《汉血丹心》 正文 第一章、前尘疑是梦 今生犹未知 碧血丹心侠为骨,国士无双汉明珠。 江湖柔情桃花落,一川枫雪长安路。 夜未央,人如故。盛世烟火回眸处。 人间绝顶云飘渺,斜阳归尽江山暮。 公元前一三六年秋,长安城内外桂花雨落,流光渲染,草木未黄,陌上喧哗。正是姹紫嫣红好节气。 这天夜里,在皇城一角的天文台上,几个穿着绘有星辰云斗图案黑袍的望星师目瞪口呆的看到了一场壮古奇观。几乎是毫无征兆瞬息之间,一片璀璨的星辰如同下雨一般被无边天幕抖落,千万条夺目的光华从天际划过深邃黑暗的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掠过整片皇城之上,然后纷纷坠落湮灭于遥遥西南方向的黑夜中。 众人相顾骇然大惊失色,他们身为宫廷供奉的望星师,当然熟知历代天文历法典籍,古书所载,虽然也有长虹现,彗星出的记录,可是如同这样流星如雨,气贯苍穹的异象,却是闻所未闻,更别说生平得见了。 看那片流星雨所坠之地,正是终南山皇家御猎之所上林苑方向,当下不敢怠慢一面差人去急报朝廷,一面众人心下揣揣不安:天生异象必有所兆啊!这太平日子刚安定了没多久,天象如此,怕是又要生出事端来。福兮?祸兮?诸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当下早有属官报知太史令大人,太史令年岁已老,本来府邸之中早早安歇了的,闻报自是吃惊不小,他学识渊博通晓古今,望气占卜星象推衍之术当世无人可及,当下匆匆披衣来到书房,翻阅查找细细推衍一番亦是惊疑不定。 按说如此陨星如雨当主祸乱之象,远者如东周末期皇室微弱,偶有彗星三现然后坠落,诸侯祸乱辄应互相征伐,主君殒身灭国者以百数。近者如始皇帝之时,十年间彗星四现,久者八十余日长或竟天,大秦遂以雄兵內兼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到秦始皇既死,又荧惑守心,太白经天色赤如鸡血,遂有秦二世残骨肉、戮将相,天下兵起,阿房宫焚而社稷亡,如此种种皆是大凶之兆。 可是,此番陨雨星辰却大不相同,听属官详细描述虽也有兵戈凶气,其中却隐隐自有一种浩然博大直冲斗牛之势,气势丰沛无极繁杂难辨。太史令参详良久终是不敢断论,只是铺开竹简细细详解一番,以备明日面君直奏。 且说第二天在终南山南麓的一个小草坡上,一个小孩子翻了个身从昏迷中醒来,他叫元召,当然那不是这个孩子的本来名字,这个名字属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魂魄。 元召感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长得仿佛忘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梦中的情境奇幻绚丽,身体似化作了一颗流星,一会儿飞天入地,一会儿暗夜无边,一会儿四周寂静的如宇宙洪荒,一会儿又纷纷扰扰乱七八糟的嘈杂.前一世战火纷飞硝烟弥漫,一会儿又仿似行步彼岸花开满的红尘漫道……。 各种幻像,各种声音,使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疼痛和恐惧。他拼命挣扎,可是昔日强健的体魄却瘫软如烂泥般无力。仿佛越挣扎越往下深陷,最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的吼出一声;’啊’!用力猛地睁开双眼,只觉眼前精光耀目,恍然光天化日之下!过了好半晌脑袋却还是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的,浑不知身在何处! 时间大约是午后,这是一片寂静的小树林,阳光穿过叶子的间隙斜斜照在元召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身子下是枯黄的野草和一层薄薄的枯叶。身体不知什么原因,只感到乏的厉害,又饥又渴,元召一动也不想动。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从前不管怎样苦的训练和去执行多么艰难的任务,他还从未如现在这样脱力过。 “是发生了什么事来的?….我这是在那儿!怎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这脑子!”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只感觉头依然晕的厉害,蓦然呆住了!这手?怎么会这样呢?恍惚之间出现在眼前的分明是一双小孩子的手。元召大吃一惊,他不相信似的把双手在眼前使劲晃动几次,没错,骨质纤小,单稚瘦弱,是一双孩童的小手无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个情况!” 饶是元召常年经受铁与火的生死边缘锤炼成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素质,此刻心底也是感到无比的恐惧。他站起身来,又不相信似的上下摸索一遍,没错了,他变成了一个小孩子的身体。纤瘦单薄的身子,穿了一件看不清本来颜色的袍子,除此之外身上别无一物。 “老天!你玩我啊?这下玩大了,这是哪儿啊,我是穿越还是变身这是?!”太诡异了!元召不停拍打额头,失魂落魄喃喃自语….。 这片小树林并不大,在一片斜斜的山坡上。不远处有潺潺流水声音传来。他一霎感到口渴的厉害,连忙循声而去,转过几块山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广阔的草地出现在面前。此时正值初秋,却见漫漫芳草渐黄,一条小溪水自山涧深处蜿蜒而下,飞花溅玉般淙淙向远方流去。元召此刻却无心欣赏这景色,只飞快的奔到那溪水边,见溪水两岸杂花铺遍,奇香盈鼻,细沙鹅卵石清澈见底。他急急忙忙洗干净手,俯下身子捧起水来连喝了几大口,山间之水入口甘冽,元召不禁长舒一口气,满腔焦躁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光阴从不待人,一片红叶坠落小溪畔,暮色暗了,月亮升起来,朝霞又灿烂。四季遵循天地规律轮回不变,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不管在哪一个世界,万物生灵都逃不过宿命的安排。那么,会有菩提树下遗失的青莲子改变了自己的世界吗……? 元召在溪边那块巨石上已经坐了很久,是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一夜?青鸟蓬莱,菩提花开,白马过隙,一眼千年,光阴逝兮归去来。他的心中想了些什么,从此没有人知道。 只是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附身在这个已忘记从前记忆的孩子身上的。 在某一个时刻,对着东方升起的那第一缕晨曦,这个身形还只是孩童的后世穿越客人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大口吐出来, “先不管那么多了!….只是肚子真饿啊!呃,先想办法填饱肚子再说。” 好在前世的这种野外生存是基本的必修课,虽然只是孩童的身体,发挥不出曾经所拥有的力量,但生存技巧还是熟练地。不大的功夫,元召就在山坡树丛间捕捉到了一只野兔和一条蛇,野兔肥肥嫩嫩,那条蛇却与他从前所见大有不同,此蛇身体扁平色成黑白,头大如拳形貌丑陋。 “这儿的蛇很奇怪啊,难道是新物种?”元召自言自语一句,出于对自身小命的担忧,他果断的放生了这条无辜的生命。 他在溪水边寻了一块锋利的石片,然后把那只可怜的兔子剥皮掏肚洗拔干净。如果这时有人看到这副场景一定大吃一惊,一个七八岁的冲龄小童手法干练熟稔,对另一个生命在进行血腥的屠宰,并且神态轻松悠闲自得,嘴里还哼哼着一曲不知名的小调……。很诡异! 一会儿功夫,元召就把小猎物收拾的干干净净,然后用一根木枝穿好,又四处收拢了一堆干草枯木。什么?没有火?这怎么会能难住前生身为特种教官的穿越人士!随便找两块合适的石头,“咔咔咔….”几十下之后,搞定!那簇小小火苗首先点燃了枯草,然后整个火堆就噼噼啪啪燃烧起来,不一会的功夫,烤肉的香气就随着晨风蕴染在这片小小的山溪间….。 元召意犹未尽的吐掉嘴里的最后一块骨头,伸了伸懒腰。 “没有盐和调料的烧烤真难吃啊!嗯,好歹填饱了肚子。唉!” 他伸脚踢灭了还在燃烧着的余烬,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就着溪水洗干净了手,又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初醒时的那片小树林,然后甩甩手上水珠,沿着水流的方向向前而去。 这一刻,耳畔山间清风呼啸而过,头顶层峦深处白云苍狗倏忽千年;这一刻,岁月仿佛为谁停住,时光也好似迷失了未知因果而不再轮回!踏入红尘来,负了美玉材,何须天意费安排。此生本不羁,半阙雄心犹不改,余音为何?留给世人猜……。 正文 第二章 日暮知途远 道左有奇闻 日出日落,叶枯草深,无数人间悲欢在默默上演,时光总是无情,如一条长河径自奔流不息。每个人的生命夾裹其中随波逐流,历史洪流淌过处,谁是无情客?谁是有心人? 云落地,水归海,风吹过所有的季节,时光却最不耐人。不知不觉间元召来到这世界已经一月有余了。 这段时间他走过了许多地方的路,看过了许多山河风景,见惯了许多风土人情,渐渐弄明白了身处的现实。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名叫蓝田,属于秦岭余脉,故多山岭,林木葱葱。而此时这片山脉叫做终南山。 而据此不到百里之外,就是当朝皇都长安了。当今天子名讳刘彻,年号“建元”。他却知道,在后世的史书上这位皇帝会有一个更加响亮的称谓:汉武大帝! “大汉朝啊….,哇喔!真是来到一个伟大的时代呢,呵呵”。 说这话时的元召正倚躺在一颗大树的高高斜枝上,懒懒的晒着太阳。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清清楚楚的看遍了世间疾苦。后世史书鼓吹的所谓“文景之治”也就是那么回事罢了,七国之乱平息不久,各地田园荒芜,民生依然凋零,盗匪猖獗,路旁时有饿殍。 果然,历代统治者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招倒是古今相承,元召不屑的撇撇嘴角。他对自己今后的道路并没有什么打算,在这儿他没有亲人没有记忆,对这个时代还很陌生,午夜梦回想起前世种种,心底隐隐作痛。 好在他是一个豁达之人,既然暂时没有别的生存道路可以选择,那先随遇而安罢了。咦!那边是怎么回事?他目光突然被不远处一处草丛吸引,那是一处高耸形似小丘的所在,却见被茂密野草覆盖的地方有一个包袱被扔了出来,然后一个灰色的人影仿似从地里钻出来般站立起来。元召居高临下看的清楚,先是惊奇,后心下恍然,原来这是汉代的盗墓贼而已,那小丘必是一座古墓无疑了。 也许是元召过于好奇,身动时树枝摇了一下发出响声,那盗贼却甚是警惕,忙把包裹别在腰后,双目游顾四下急看,抬头却正看到一个小小顽童抱着树干在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不禁心底惊疑,又到处探寻一番,不见异常这才放下心来。 高声喝问:“呔,那是谁家小郎,在此荒山野岭作甚?” 元召本不欲多事,惫懒一笑,懒洋洋作答到:“我自在此采野果儿玩耍,不与你相干,你随便好咯”。 那人却听他不是本地口音,又细细打量元召一遍,见那小童穿的衣衫破旧,与寻常所见穷人家孩子并无不同之处,只是皮肤甚是白净,一双灵动的眸子乌黑星亮。 不禁暗自起了一个心思,心下计较:“这小娃倒是生的伶俐,不若掳了去,好生调教倒是帮中的好苗子,说不得要用些手段。” 眼珠一转笑眯眯说:“小郎,树上危险,且下来我有一件极好玩的物事送与你玩儿。” 元召心下暗笑他装模作样,早看出这厮动机不良,本待不理睬,转念间已有计较,一面故作笨拙慢腾腾的从树上下来,一面用眼角打量一遍四周环境。此地却是很荒凉,远近并不见人踪迹。早看见那盗贼从腰后摸出一团绳索,暗暗藏在了袖中. 元召低头冷笑一声,却故作不知,慢慢腾腾径直走到跟前,仰头好奇到:“是什么稀罕物件儿,拿来瞧瞧。” 那贼身形魁梧,满脸狞笑,趁其不备猛伸右臂把这小童身子牢牢箍住,真是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然后一手抖开腰后绳索,一边哈哈大笑道:“今日运气真好,挖的几件值钱物件,回去献上那注横财,又加这个伶伶俐俐的娃娃,想必帮主他老人家一高兴,这次定会大大的奖赏我一番吧!哈哈哈….呃!” 笑声嘎然而止,他身子一僵,只感觉一种剧痛袭来,他瞪大双眼,不相信似的盯着对面那倏然离身三四丈远负手而立的孩童,对方脸上还带着幼稚的笑意,眼底却是深邃的冷漠,行如鬼魅。 他又艰难的抬手向自己的颈间痛处摸去,可是那双平日舞动镔铁刀如无物的巨手此刻却再难抬起分毫,一种无比的恐惧袭上心头. “这个小娃好诡异!怎会如此!这是什么功夫?终日打雁终是被雁啄了眼了……!”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无边的黑暗漫无边际的就此笼罩过来,然后庞大的身躯慢慢软倒在地,抽搐几下就此死去,他的咽喉锁骨处印痕俨然,已是被元召一拳击碎,生机已断,自无活理。 元召甩了甩手臂,叹了口气,小孩子气力不足,虽然这一个多月来不间断的锻炼,终究还是太弱了些。他并不是残忍嗜杀的心性,在前生虽然也曾经於生死关头杀人不留情,但终究那是为了完成任务和自身安全不得不为之,来到这儿却是第一次杀人。虽然他不想惹事,然而这一段时日的所见所闻,使他明白这里终归不是前生那个相对文明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另一方面,来自另一世纪那种漂泊无依的孤独感更加磨练了他的心灵和意志,为了在这陌生的世界活着,他这具小小身体里的那颗灵魂变得无比坚毅敏锐,也更学会用怎样的手段来以最小代价保护自己。 元召又瞅了瞅那死去的盗贼一眼,来到那座小土丘近前,转了一圈,果然在背面发现有一个盗洞,土质新鲜,看来就是那盗贼所为了。 他解开掉落地上的那个包裹,发现里面有几件说不上名字的小巧工具,应当是这个时代的盗墓贼所用来挖土掘洞的,此外却有七八件金器玉环,看做工极其精美,他虽然不知这些东西年代和价值几何,也料其不菲。又摸了摸那死去盗贼身上,除了几块散碎金块,一把匕首之外触手却有一块方方正正小黑木牌子,乌黑漆亮不知是何材质,他仔细辨认半天,才看清上刻的是“流云”二字。并不在意,随手扔在一旁,只把那金玉器和碎金块用包袱包好,斜背肩上。 又瞅了瞅,把匕首插在腰后。欲待走时又回转身来,对那大汉尸体自语道:“老兄,别怨我啊!谁让你心机不正的,我是正当自卫来着,这点财物算是精神损失费了,马马虎虎不跟你计较了,早去超生吧。”说罢就此扬长而去。 元召自不知,这盗贼却是关中左近地区的一名大盗,名叫郭翔,使一柄厚背鬼头刀,凶狠凌厉,恶名甚响,做下许多杀人越货的大案,乃是关汉道上第一大帮派流云帮的一位副堂主,这次奉令来长安干一件紧要勾当,打探多日已经寻访明白,他在此暗地盯住,派副手回去报信调派人手前来行事. 今日闲得无事,左右又等的无聊,白天在城外山岭间徘徊时,无意发现此间有数座古墓葬,一时手痒来盗此墓穴,本想发注横财,寻几件宝物孝敬帮主,讨其欢心,千不该万不该又起邪念惹了元召,竟把性命丢在了这荒山野岭之间。 正是“千般横行千般横,一朝命丧黄泉中。” 正文 第三章 青郊十里外 秋风酒意香 诗曰:“柳畔长堤伴客归,清音一曲紧相随。千山层峦天低阔,万里云烟暮雪飞。” 且说元召自那日杀了大盗郭翔后漫无目的行行走走,却似离群孤雁一般,游荡在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一个小小孩童走过山走过水,迎来清晨与朝曦,送走夕阳与晚霞。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古树顶,山洞,草坡都是他歇宿之地。晨风朝露中,秋月古松旁是他打坐修习勤练体能的所在。一路领略古物风情,初来时的迷茫与恐慌已经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慢慢的适应这个世界。 他以现代人的视角冷眼旁观,大汉王朝自高祖刘邦传位至今,历经四帝一后,虽也屡经几番权争内乱,但是因为几代天子都重视民生,大力发展农耕,减徭轻税,民间历秦末战乱之苦,人心思定,故此社会经济发展很快,至当今天子继位十几年来,终于达到了王朝的鼎盛时期。 据说“库府充满,狱无重犯”。借用一句评书话就是:圣天子在位,四方太平,海晏河清。对此,元召只是呵呵一笑而! 他这段时日四处游荡,心情忧郁之下却有几分好奇,毕竟是来到一个历史大时代,白天就在集市村落之间看看这时代人们的生活,虽然百姓平民乡居村社也算安宁,但一路之上,也能不时见到乞讨逃难的人群,偶尔也会遇到盗匪横行。 知道历史走向的他当然能看清这所谓盛世背后的矛盾和危机,所谓盛世,历来都是史书为统治者涂脂抹粉而已,芸芸诸生之艰辛苦难又有谁会聊添几笔呢? 但是这些事哦……,他自嘲的一笑:“这干我什么事呢?何况,我只是个过客,无根无源的流浪儿,自己未来的方向还不知在何方呢!” 要说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人,呃,太诚实了,不太好意思骗呢! “我是不是太善良了?”他自言自语道。 这不,胸前挂个布袋子,走在这集市上,竟不停有人往里扔果子,胡饼….,偶尔铜钱也有人扔?真是不明白呢!什么情况啊?这是….被人家当成小小乞丐了!我只是不习惯袍子没口袋装东西好不好! 元召低头看看,嗯,浑身上下的衣服好久没洗过,他又为了方便把下摆撩起扎在腰间,矮小身子单薄清瘦,难免被擦肩而过的汉代老妪,呃,汉代大娘们用怜悯的眼神审视,拿手善良的拍拍他的头顶,顺便塞得那布袋中一些吃食之物。这使得元召有些郁闷,只得装出几分呆傻模样,迎合这份善意。 好不容易逃也似的奔出那处集市,元召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之前生本是孤儿,机缘巧合从很小就被国家特殊组织带去训练,凭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成为组织的头号王牌,开始执行任务后常年经受的是铁与火的考验,学的是伪装和各种一击毙命的杀人技巧,见惯了生死,冷血惯了,重生以来又整日颠沛流离,对这人世温情却已是很不习惯。 他从布袋中掏了几粒干果,扔到嘴中一边嚼着一边顺着大路向前走去。行不多远,却见前方官道愈加宽阔,笔直向前延伸,他眯起眼睛,隐隐可见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巍峨雄城拔地而起,气势威严,仿似有蒸云腾雾环绕。 那就是大汉皇都,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城了。 时近晌午,天气有些热起来,元召渴的厉害,又走一阵,直觉凉风习习,却夹杂一股酒香触入鼻端。抬头看,前方郁郁葱茏,好大一片绿荫,大路旁树荫青竹之间掩映一座两层木楼,木料均是古朴原木,夹在一览绿意中,映来眼底甚是舒服。两丈余长的竹竿斜挑一尾布幡随风飘动,那布幡之上却书“青郊外”三个大字。 他书法之道虽然不精,好在从前所见大师之作多多,自也识得字之优劣,这三字笔致雄奇均是上乘之作,只不知何人所书。他沿途也见过几处村郊酒肆,多是简陋寒酸,像这样雅致的酒楼却是很少见。 元召进到楼内,见内里十分空旷,只几排粗木板凳高几,隔了几排屏风,酒客不多,寥寥几人在品酒高谈。 当垆却有一个看似少妇的高挑女子,素衣白裳青帕罩头,不知在低头写些什么,听到有人进来,她抬头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衣衫有些破旧的七八岁孩童站在当地,背了个小小包裹,胸前挂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不知装了什么,脸上灰尘也不知几天没有洗过了,看不出黑白丑俊,只一双眸子漆黑却甚是灵动。 她这酒楼处在长安郊外十里官道边,迎来送往过客无数,三教九流无奇不有,自不会以这小小孩童单身行路为异,当下启齿一笑,声音却十分清脆:“那小郎,是要喝酒吗?”元召迟疑了一下,他本来是要讨口水喝的,至于喝酒?他舔了舔嘴唇,两千年前的酒嘛,尝尝什么滋味也行。 这个时代的天气倒和后世并无多大不同,清秋时节,酒楼之内穿堂风吹过,遍体生凉十分舒爽,元召不觉已是喝了十几碗了,他并没在意,只是边啃着汉朝善良大妈送的胡饼,一面在想今后的打算。 偶尔感到噎着了,就端起碗来喝上几大口,还别说,这个时代的酒那都是纯粮自酿,酸中带甜,比起后世的饮料顺口多了。 蓦地感觉身旁异样,抬眼看看,嗯,只是你们都瞪眼看着我干嘛? 元召回身四处瞧瞧,没发现什么不对啊。却见那几个喝酒的人包括倒酒的小二当垆的女子都目瞪口呆看着自己. 愣了半晌,那女子走到跟前,眼光复杂的说道:“你这小郎,喝这多酒,小小身体怎受得了!” 元召愕然,四下看了看别人桌上,却都是或杯或爵浅饮慢酌,那似自己这般大碗牛饮。他却不知,在这年代,米粟虽称充实,酒却还算得上奢侈之品,俗称“雅物,”一般人呼朋唤友小酌几杯助兴而已。偶有赳赳武夫遇到慷慨之事,大呼痛饮几碗,酣然醉倒,那已是称得起豪迈壮士了。 似他这般小小年纪,如此饮法,自是使人吃惊了。 “这能怨我吗?这前世久经各类高度酒精考验的神经,喝这二三度的米酒,可不就是只是解解渴吗。” 元召心底恍然醒悟,脸上却带笑说道:“大姐姐,不妨事,我自有钱给你”。 说完,探手从身后包裹里摸出一块约有半两的碎金子放在桌上。 那女子一弯峨眉下的双眼却是一亮,似乎很惊奇元召出手如此大方。 她索性坐下身来,笑吟吟道:“小郎,这可不是水,我家自酿的这青竹饮可是远近出名的,你不知厉害,怕是待会儿有的好受。” 元召把手中的酒碗微微摇了摇,眼中闪过一丝留恋,似乎回忆起了很遥远的一些事,咂了咂嘴只笑了笑却并不解释。 那女子却是好心,见他如此,又问道:“那你为何独身一人赶路,要去长安城内吗?” 元召把嘴里食物吞下,碗中余酒一饮而尽,却复装出一副呆傻模样,嘟嘟囔囔道:“嗯嗯,去长安,去长安….。” 那女子皱了皱眉,抬首望了望外面天气,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不知何时早彤云密布,阴沉沉的,眼见一场大雨将至。 见这孩子模样,想必定有一番凄惨身世,又想起自身境遇,不禁心下大起怜悯之意,遂把金子掷入他身旁布袋中,起身边走边说道:“马上下雨了,长安尚远,今日到不得。店内有的是房间,且待留住一晚明儿天晴再走吧,那酒嘛,不要你钱,算是姐姐请你喝的吧,嘻嘻。” 元召抬头看时,那女子身影已隐没于柜台后的小间,余音犹在,声既甜脆,宛如少女……。 正文 第四章 天涯曾相隔 人生若初见 整整一个下午,外面的雨一直没有停,越下越大,远远望出去,雨幕仿佛在小楼外挂了一道瀑布,把里外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天已渐暮,楼下店伙儿早已卸下门板,早早关门。元召百无聊赖的倚在栏杆上,用匕首削着几片竹签。 早些时,那女子果然吩咐酒店伙计带元召来到二楼,给他安排了一间客房,内中陈设虽十分简单,只一床一几,被褥倒是很干净。 元召休息一会,雨便下起来,他便推门出来望雨发呆片刻,隐约间听到后院深处有琴声穿过雨幕断断续续传来,细雨生凉,曲音飘渺,他虽然听不太懂这个时代的古琴雅章,却也似乎觉察到了那琴声中隐隐透出的丝丝幽怨之韵。 他正听得入神,,蓦然耳朵一动,抬头向雨雾中笼罩的道路远方望去,不一会儿,隐隐有一辆马车冲破雨幕,飞驰而来。 那马车来的甚急,赶车之人全身蓑衣,看不清面目,只隐约可见是一条魁梧汉子。 雨中车子直奔到酒楼之前却不停留,绕过楼脚驰到后院院门处,那大汉跳下车来,上前叩打门环,不一会有人出来开门,不知说了些什么,随之大开院门,那马车直入进去。 元召遥遥只看见后院大堂之内这酒店女主人匆匆忙忙迎到台阶之下,从马车上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女子,未及问讯寒暄几句,然后相携登堂入室而去。事不关己,元召自不在意,连日赶路,中午又喝了些酒,身上却有些疲乏上来,遂进到屋内,把匕首掖到枕下,和衣而卧渐渐睡去。 一夜无话,第二天雨却仍未停歇,这个天气自然少有客来,酒楼继续歇业。 元召溜达一圈,不见那酒楼女子身影,只几个店伙儿在收拾打扫。却见在靠角落板凳上坐了一条大汉,看身形当是昨晚那赶车之人。 在他面前桌上胡乱摆了几个酒碗,神情却显得很是焦躁,一会坐下,一会儿又到门前向远处路上看几次,似乎在等什么人。 元召也不去多事,吃点东西继续倚在栏杆楼柱子间打盹。到的晌午时分,雨终于慢慢停下来,路上渐渐有行人走动,店伙儿打开店门,清理着门前积水。 远处长安方向来路上,忽然嘚嘚有马蹄声响起,那大汉神色激动,一跃而起,奔到路边眺望。元召看到一匹大青马自那方而来,马上一人看年纪二十多岁,剑眉朗目猿臂蜂腰,奔到那大汉面前,跳下马来,两人交谈几句,大汉连连点头,连忙奔后院而去。 元召却耳目极好,相隔虽远,隐约听到几句:“….都料理干净了….不必说的详细,….,….决不让大小姐知道分毫!…。” 他正低头沉思间,猛然感到一道锐利目光扫过,却是那男子心有所感,抬头只见一个孩童趴在二楼栏杆之上,一手拿个果子,在若无其事的啃着。 男子低头自嘲一笑,这几日精神真是太紧张了!好在危机已经解决,应该暂时没有危险了。 元召却是看的清楚,那男子腰间悬把帶鞘单刀,一身青衣,相貌十分英俊,美中不足的是额角一道斜斜刀疤,走动之际右脚微跛,浑身一股凌厉之色。 不禁暗自一晒:“呵呵,一枚汉朝帅哥,古惑仔咯,这人看来倒是个练武之人,不知道身手怎样……?” 正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到后院响动,只见早先那大汉驾驭马车转到楼前布幡下,与英俊男子并肩而立,说了几句。不一会,有女子说话声由远而近,自是此间女主人送客而出。 却见当头是一位三十许妇人,眉目甚是温和,边走边和女主人说着话,后面跟了一个身穿绿萝纱裙的少女,身形尚幼,温婉可人,眉眼之间与那妇人有几分相像,却甚是挑脱,一路东张西望,满是好奇。 那妇人来到马车近前,欲待登车,回头却又有不舍之意。反是女主人劝道:“姐姐不必如此,得空小妹一定前去看望。”又伸手抚摸那绿裙少女头顶劝慰一番,少女却十分调皮,虽频频点头答应,回首却冲那马车边站立二人伸舌做个鬼脸,那二人却只是满脸宠溺的笑着,想来已是熟知少女品性,习以为常了。 少女顾盼之际眼角忽然看到楼梯间站立一个小小孩童,斜背包裹,满身衣衫破旧,脸色漠然朝这边看着,不禁一愣,扯了扯身旁女子衣角。 女子顺她目光看去,见是元召,猛然记起一事,连忙说道:“姐姐且慢!” 又招手唤元召道:“小郎,你且过来。” 元召本待这一干人走后,向这女主人道一声辞行,听到召唤不知何事,遂走近前来。 女子却拉过他的手来,温言说道:“你这童儿,这小年纪单身独行,怎使人放心。我这姐姐心地慈善,你既然要去城中,正好顺路,且与你做个捎带。” 然后走去那妇人身边,想来是去说知此事。 元召心下苦笑,本待不愿,却听耳边一个声音柔柔说道:“小弟弟,你为什么自己呢,你的娘亲呢?”入耳糯软甚是动听。 他回头看去,见说话的正是那个少女,隔得近了,元召才看清楚,这绿裙少女虽然长得身形苗条,年龄看上比他大不了多少,也就是十来岁左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弯弯的眉毛,细碎贝齿,小小琼鼻,嘴角上翘如月牙般可爱,皮肤白净,面容生的十分甜美。正站在当地,笑吟吟的上下打量着他。 元召本来就不想与人多事,只是咧了咧嘴角低头转身向道上走去。 “哎….!” 那少女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元召蓦地感觉眼前一暗,却见是那赶车大汉拦在眼前,粗声说道:“小娃,我家小姐好生问你,怎的如此无礼!”话中自含了一丝不满之意。 元召心下警惕,却并不抬头,只冷哼了一声,斜过身子迈步从那大汉身旁而过。 大汉见他如此懈怠,不禁有了几分恼怒,这大汉名叫马七,平日里本就是急躁的性子,他与那英俊青年赵远以及另外几兄弟与这少女母子虽有主仆之分,却十分忠心,这十几年来隐姓埋名只为感念旧主恩遇,细心呵护旧主人这唯一的骨血,自是从小容不得她受的一点委屈。 当下不由多想,伸臂撸向元召脖颈,打算拽回这小娃好好教训几句。元召眼角余光早有察觉,暗暗凝劲于右肘之间,正要朝那人腰间穴紧要处一击,让他吃些苦头。 忽听那少女急声叫道:“马叔叔,不要啊!” 见她急忙跑上前来,拉住元召的一只手,一面对那马叔叔娇嗔道:“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嘛,不准你吓坏他了!” 那大汉连忙缩回手去,讪讪笑着说:“好,好,不吓他,不吓他….。” 她一面又转头,笑嘻嘻的拍了拍元召衣服上的几根枯草,:“文姨对你很好啊,那么,听姐姐的话,坐马车走好不好?” 元召暗自有些无奈,他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以前执行任务时,一次次无情的杀戮早已练就了冷酷的神经,他也曾见多了太多人性的黑暗面,因此,在他眼里的世界是冷漠,无情和以自身生存为第一位的。 这次身遭大变,莫名其妙来到了这古汉代,从某一方面说起来,他的内心早已封闭成一个孤独的世界,与这里的一切是格格不入的,因此这段日子他一直排斥与不相干的人交谈。看这世界的眼底也多是淡漠无趣的。 可是被这少女纤细轻柔的小手一握,却似隐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某种坚硬东西被柔软的触动了一下,他有一霎时的愣神,这种感觉很陌生,使他有丝不安,又仿佛有一点点很遥远的熟悉感,最重要的是,元召感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几丝留恋这一只小手的温暖。 一时竟没了勇气甩手而去,嘴里不由说道:“好,好吧….。” 话说出口却又暗自叹了一口气:“我这是心变软了?还是….见这小丫头俊俏,变身萝莉控了?怎么这么想!简直….真是太邪恶了!” 那少女却不知他脑子里想的这些诡异念头,她对这孩童满是怜悯,径直手拉了他踩着踏板上了马车。 那大汉与那青年都并不再多说什么,各自整理准备上路,只是元召经过青年身边时,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感觉他眼角瞥了自己一下,然后飞身上了那匹大青马,嘚嘚自去车前引路了。 元召坐到赶车大汉身旁,少女弯腰进到车厢里去了,里面说话声停了下来,想是文姨和那妇人交代完毕,她从马车后下来,又绕到元召这边,用手摸了摸他的一头乱糟糟头发说:“小郎,自己好好保重咯!小小年纪….唉!”话语中却带了几分唏嘘之意。 想来她是一直以为元召是个无家无依的可怜流浪儿了。 元召对这酒楼女主人却是存了几分感激的,脸上带了憨笑:“大姐姐,谢谢你了,如果有机会,元召一定有所报答。” 文姨对他所说的却并没放在心里,只是喃喃自语道:“元召?原来你这小娃儿名叫元召,却一直不曾问过你,倒是一个文雅名字,想来你原来家里当是有读过书的,只是读了书有大学问了有什么用呢?就如我那负心的冤家……。” 声音渐低,神色却渐渐有些黯然起来,又朝车厢内挥了挥手,自回头向酒楼内走去了。 元召暗暗一笑,他却无心去探究别人家的隐私事。 只见大汉扬起马鞭,凌空一挥,吆喝一声,马车沿着大道而行,元召回过头去,看见酒楼那方布幡迎风吹动,“青郊外”三个大字若隐若现,鼻端隐约似又有酒香袭来,马车越走越快,一会功夫转过路岔口,绿树已把酒楼遮掩,终于一点点再看不见…….。 正文 第五章 时有纨绔子 一 骑争道先 这条直通长安城的大道修的十分宽阔平坦,马车奔驰在上面轻快平稳,并不觉得多少颠簸,沿途也有三二行路之人。 车厢内的少女在和她母亲悄声说着话,偶尔听到那夫人说得几句,似是在责怪少女调皮,话音轻柔,更多的倒是宠溺之意。 那被少女称为马叔叔的大汉只闷头专心赶车,并不与元召搭话,想来他只是认为自家小姐心善,可怜这小乞丐而已。他本身却有些讨厌这小子的执拗,只是不屑与这小孩子一般见识罢了。 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见那自称名叫元召的孩童安安静静坐在车辕后侧,闭着双眼,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是瞌睡过去了。 他却不知,元召虽闭着双眼,在想一些事情,对身遭周围的一切却如洞若观火一般清晰。最近一段时间的身体状况连他自己有时也有些不解,他前世身手自是不凡,这短短几个月来,身体掌控的灵活度和对外界的敏锐感知程度进步飞速,有时连他自己也感觉大为吃惊。呵呵,难道是穿越时空造成的?赠送的福利?他自忖现在身体的潜能发挥早已超出当年巅峰时,就比如这身旁大汉,那会儿拦着自己时,如果他那一肘凝聚力击在这厮腰间穴上,那会如何呢?他很有把握一击击倒! 只是如果遇到强敌正面对打的话,这小孩子的身体?呃,力气还是不够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唯有快快成长了。哎!真是没法子,这小孩子的身体,真是的!这不就是成长的烦恼吗!呵呵……。 元召正在胡思乱想天马行空之际,忽然感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他睁眼一看,早见前面一堵青幽幽的城墙横贯东西而后向两边延伸去,城门洞宽阔幽深,箭楼巍峨高耸,给人第一眼就仿似突兀把天地截断了般。 此时日已西斜,秋日余晖照在这座中原历史名城之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元召不禁眯了眯眼睛,他在前世时曾经到过这座历尽千年沧桑的古城,那时的城墙早已毁坏不复旧观,只不过余了短短几段供游客欣赏而已。 他对那些只供展览的建筑一直不屑一顾,任何伟大的传奇,一旦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褪去那些雄奇伟烈,慷慨悲歌,如果还在苟延残喘,余下的岁月,从来都是只剩了丑陋和耻辱的宿命吧了。 至于现在真真切切呈现在他眼前的这座雄城,即使以他现代人的眼光看起来,也足以称得上使人震撼了! 元召不禁心底赞叹一声:真正是炎汉之魂!汉唐雄风的起始肇基之地啊!只单单这份拔地而去的气势,就不愧了两千年华夏第一古都的称誉了! 这儿正是长安城的南门,上端是“永宁门”三个大字。几个守城卒倚在那儿懒洋洋的说着闲话,进出的行人并不多。 元召一行人正要进城,却听得后面路上有马蹄声响起,只见由远而近十几匹坐骑风驰电掣般而来,路上之人纷纷避到一边,來骑却并不减速,当头两个少年公子模样,锦袍箭袖,神情倨傲。后面跟了八九个家丁打扮得汉子,都是跨刀背弓,马背上挂了不少野鸡走兔之类的猎物,看样子是去走猎方回。 正在控马飞驰得意之际,忽见前面路上闪出一辆马车悠悠而行,正挡住了半边道路。 那公子身边一个家丁大声喊道:“呔!前面那马车,还不闪到一边。” 却见那马车不为所动,继续在慢慢前行,其中那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公子早已不耐,仗着父兄的名头,他平日里横行嚣张惯了的,当下不管其他,紧催马匹追过前车,扬起手中皮鞭狠狠向赶车之人抽去。 那正在赶马车的马七猝不及防,连忙伸手去格,躲过头脸,鞭梢却啪的一声打在背上,当即单衣就破了,一道血痕泛起,马七大怒!跳下车刚要开口相理论,那少年见一击不中,早抡起鞭子又披头打来,马车空间狭窄,避无可避,他只得拼着挨了几下,间隙之处一把抓住皮鞭,打算用力拽下这恶少年来好好教训一顿。 正在这时,却忽听的不远处有人大喊:“四哥小心!” 他听得是车前自己兄弟赵远的声音,一愣神间,只觉得一缕寒风自脑后奔来,眼角余光急瞥间,大吃一惊!见一枝羽箭急如流星奔自己面门急射而来,黑黝黝的铁簇闪着冰冷的光,眼见已是躲闪不及了! 那名叫赵远的男子本来相隔马车并不远,只是事起突然,他忙拨转马头赶过来时,正看到马七抓住皮鞭与那少年相持,瞥眼之间,见后面那众骑手中却有一人早双手引弓,一箭朝马七要害射去! 赵远大惊失色,没想到这京城地界竟有人如此视人生命如草芥!一语不合就要人性命,他们几人十多年患难与共,早已亲如兄弟,此刻眼见马七殒命在即,自己却不及相救,只觉肝胆皆裂,热血涌上双目,奔行之际早已拔刀在手,今日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杀尽这帮纨绔,为四哥报仇! 忽听“哎吆’一声,待到冲到跟前,却看到马七愣愣的呆在原地,那少年正摔在马旁边一侧的地上哎呀哎呀的惨叫。 赵远心下一愣不即多想,紧忙跳下马来,连声问道:“四哥,伤到哪里?觉得怎样?” 半晌马七好似才缓过神来,转了转头,眼睛奇怪的盯着插在车辕杆上犹在颤动的那枝羽箭,擦了擦额头冷汗,失神的说道:“没,没伤到……,明明看到奔着眼睛来了,奇怪……怎么会转弯了呢?……这是怎么回事?。” 赵远却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见四哥没事放下心来,他也不是善茬,转身来到地上少年身边,正要在他身上补几脚消消气,那边却早有几人围拢过来,把那少年扶起,人人眼色不善。 当中一个公子,面带阴沉正是那射箭暗袭之人,他冷冷一笑,开口说道:“刁民,胆敢伤了小侯爷。看你们有几条命陪!” 赵远心下一凛,倒不是怕了这些人,只是最近家里还有一桩更紧要的麻烦,为了那丫头母女的安全,自不能如从前那般快意恩仇。 他咬了咬嘴角,强压下怒火,不欲多说,转身就走。行没几步,忽觉脑后恶风不善,连忙缩肩低头,向左急跃,忽地一声一把钢刀从头顶劈空。 赵远心知有人暗算,心下怒极,转身舞刀招架。那偷袭的家丁却极其彪悍,一声呼哨,跃过四人乒乒乓乓和赵远打斗在一处,马七看到自己兄弟被人欺负,当下怒吼一声,抽出车旁暗藏短棍上前助战。 倒地的那个少年被众家丁围在当中,一面呲牙咧嘴的呻吟,一面对那个年长公子说道:“兄长,替我出气啊!杀了这几个刁民。” 那公子阴阴一笑:“小侯爷放心,且看热闹。”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哎!你们这帮坏人,快住手,不准欺负人!” 众人循声望去,见在那辆马车边,站了一个三十许的夫人,旁边一个绿裙少女正在叉腰向这边发问。正是母子二人听到动静下车来看。 那恶少年却是眼前一亮:好一个明媚可爱的女孩! 他平日本就做惯了欺男霸女的勾当,也顾不得屁股还疼,笑嘻嘻上前一面伸手摸向少女如白瓷般的脸蛋,一面胡言乱语到:“呵!谁家小娘雏,这般美人胚子,长大还得了!且跟本少爷回府享福可好?” 少女又气又窘,急忙后退躲到娘亲背后,夫人上前一步脸色一沉说道:“这位小公子,且请自重!光天化日之下,这天子脚下,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嘢呵!王法?小爷就是王法,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知道,来人!把这小娘皮给我抓回去!” 后面四五个护卫一拥而上,就要动手。 那赵远二人正在远处与四个大汉缠斗正紧,心下焦躁:这几人看打扮分明是富贵人家豢养的家丁,身手却甚是了得,不知什么来路。 他虽然刀法凶狠凛利,一时却难分胜负。这时看到那恶少率人奔大小姐而去,更是大急。 一不留神,马七被飞来一棒打翻在地,痛呼一声,小腿胫骨却是被打断了。 赵远大惊连忙跃过来护住自己兄长,左推右挡,以一敌四,刀法凌乱渐渐不支。 正文 第六章 潜龙沉渊底 平湖暗潮生 那少女见这伙人这么肆无忌惮,心里惊慌,连忙拉着自己娘亲往后闪躲,空间狭小躲避不及,眼见就要受辱。 忽听身后一阵响动,也不知那马受惊了还是怎么的,唏溜溜叫了一声,转个半圈,拖着马车径直奔了那恶少年及众人而去。 距离相隔既近,来势又汹汹,众人纷纷向两边逃避,慌乱中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似的,惨叫连声。马车驰过后,七歪八倒躺了一地疼的翻滚。 余人惊疑,双方纷纷停手,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赵远连忙扶了马七奔过来护住那母女二人,,只见那辆马车跑了几步后又自己停了下来,名叫元召的孩童双手紧紧抱住辕杆,浑身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喃喃着:“不干我事,不干我事啊…….”。 那边剩余几人也早围拢住那少年和家卫查看询问。细看却不见有什么伤处,只是喊身上疼的厉害,那领头的公子脸上阴晴不定,又仔细看了看那辆马车,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孩儿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这边,似是吓傻了一般,其余却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当下心里已有判断,一个小孩子不会有什么古怪,一定是那匹马被这边刀棒打斗声所惊跑起来,碰巧撞上了一干人的。 他却是不知,这个小孩子却大有古怪呢! 元召本来并不想多事的,这种“衙内公子官二代”之类的横行,好勇斗狠,他在前世见得太多了,古往今来的这类货色都一个德行! 后来见那公子在背后暗箭射向马七,他看的清楚,这一箭足以毙命。虽然对这鲁莽大汉并没有什么好感,要说见死不救,元召自问还没有那么冷血。因此他暗中凝劲挥出一支竹签,在那枝箭就要射到马七面门时,竹签正打在箭头前端,来箭转向之间,又射断了两人相持的皮鞭,以致那少年收力不住自己摔到马下去了。 他动作细微,自是无人察觉。可别小看了元召这简简单单的一挥之力,要是被别人看到定会大吃一惊!其中的劲力,速度,目准,动作协调已是凝聚了他七八分的修为,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及至这纨绔子不甘罢休,又来欲侵辱少女,元召用手指在座马耳后轻轻一弹,顺势拉了一下,那匹马却似受他指挥一般,猛然发作冲过人群,他借助马车掩护之际,在瞬息之间把五六个家卫一一击倒,身法快如闪电! 要说这帮家卫本是出身军伍,人人皆是身经百战,才得以在这等权贵之家充为鹰犬,可碰上元召,那就差的太远了。 他所修习的全是后世的杀戮绝技,拿捏之准,一击必倒。这还是他不欲杀伤人命手下留情了,并没有朝绝命部位下手。饶是如此,这帮人已是半天爬不起身来,在地上呻吟不绝。 那个公子问了几句,见众人说不出所以然来,心中不禁戾气勃发,他本是当朝皇叔淮南王之子,单名一个建子,别看此人年纪不大,却是颇有心机。 这次代父亲进京朝贡,以贺皇帝“重阳节”。这几日就住在父王旧交太尉武安侯田玢府上,与这小侯爷田少齐却是臭味相投,两人都是纨绔习性,更兼他有心示好,一番相交下来,一拍即合,几天来,两人游遍长安城花栏酒肆,玩鸡走狗,只感觉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今日一早,说着玩腻了城内诸般景致,就带了家中护卫前呼后拥,到城南山里飞马走猎去了。 待得尽兴而归,到的永宁门外,抢路争先,却遇到这么一档子麻烦事,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去,又见那小侯爷田少齐在哎吆哎吆呼痛,遂招手唤过一名家卫,狠声吩咐:“快去禀报你家大公子少重将军,就说小侯爷在城门口被贼人所伤,请他速率巡武卫兵士来辑匪。” 对面赵远马七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就变了,元召几人倒没什么,他两人当然知道这巡武卫的厉害,那是长安城内除守卫未央宫的羽林军外最为精锐的一支军事力量,负责京畿安危,非重大危机事件轻易不出动,什么事只要牵扯上他们,那罪名一定小不了。 没想到这帮王八蛋有这么大能量,看来今天难以善罢了。两人对视一眼,就想拼了性命杀出条血路,保护夫人和大小姐先走脱再说。 正在这时,听得城门那边有人大喊了一声:“且都住手!”中气充沛,声震人心。 元召抬头见是一条精瘦汉子,挎了双刀赳赳而行,后面几个衙役打扮的跟随,一匹枯瘦的老马上,坐了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男子,看穿戴,他倒不认识品级大小。 来到近前,大汉扶刀而立,那文官并不下马,居高临下扫了几眼,冷哼一声:“刚才是谁叫嚷着去调巡武卫的?好大的口气!” 看打扮却并不知道是什么官职。 忽听远近围观的闲人相互窃窃语到:“啊!这不是汲大人吗?” “哪个汲大人?” “还有哪个姓汲的大人啊!长安令汲黯大人啊!” “嗷,长安令大人啊……是个好官呀!” 刘健不禁暗中吃了一惊,心知碰上铁板了。 他虽然没来过长安几次,但淮南暗伏在京城的密探不在少数,这些年来没少下功夫,当朝诸公的风评品性他们父子当然知之甚详,北来临行之际,淮南王特地叮嘱自己儿子一番,朝廷官员哪些是可以财色交接的,哪些是可以利益交换的,特别是有几个属于是绝不能去无故招惹的。眼前这个汲黯就属于暂时不能去招惹的之类! 此人官居大汉朝廷九卿之一兼领长安令,平生嫉恶如仇,耿正忠廉。尤其不畏强权,有时犯颜直谏,连当今天子都被他弄的下不来台,对他也无可奈何。因此,这人在朝野民间名声极大。有“强项令”之名! 刘健心下踌躇神色犹疑,田少齐少年纨绔自大惯了,,见他如此,早已不耐,他自恃父兄纵容,跳起身来戟指道:“是小爷说的,又怎样!你是哪里的官儿?多管闲事!” 文官身前大汉见这家伙无礼,刚要发怒,就听那文官笑了一声:“哦?你是哪家府上?” 田少齐见那官员问的客气,只当他怕了,心下得意,昂头说道:“哼!谅你个小官也不知道,听着,我爹就是当朝太尉,武安侯是也!我哥嘛,嘿嘿,这长安城内三千巡武卫都归他掌管,你说我调的动还是调不动?” 话音刚落,忽听不远处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众人循声望去,见是马车上那个孩童,不知何故,一口把嘴里嚼着的干果喷出老远,脸上表情很是精彩。 却是元召听到这厮说的话想起后世种种一时忍俊不禁,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我爸是李刚”吗! 这坑爹的纨绔们果然都是古今一脉相通的,呵呵。不说元召在心里暗乐,在场诸人却都一时无暇理会这孩童。赵远这边不免心里一紧,怪不得这少年如此暴虐无赖,原来是权倾朝野的武安侯田玢少子田少齐,此子在长安街市素有恶名,欺男霸女惯了。今日之事却当如何? 正寻思间,却见那汲黯大人先是拿眼扫了一遍赵远四人,又看了看马车上的元召,点了点头,心下已有计较。 转身之间霎时沉下脸来,冷眉一竖大喝一声:“嘟!你这纨绔子,依仗你父兄之名,本官早闻得你斑斑劣迹。今日之事,我已尽知!是尔等欺凌妇孺,使气伤人,聚众闹事扰乱城门秩序,撞到我手里,且随本官去长安署衙,说不得替武安侯好好管教管教!” 说罢一挥手,那双刀大汉早已从随从手中接过铁链,“哗楞”套在田少齐脖子上,任他挣扎叫唤全不管用,只双手一夹,如同老鹰捉小鸡般提了便走。 众家卫刚要上前抢人,汲黯回头抬眼如电用手指了指刘健,森严厉声说道:“怎么,要造反吗?小王爷身为藩臣,却勾连朝中权贵,甚至甘愿为纨绔子恶行张目,如此自降身价,不知有何目的啊?待本官于朝堂之上在陛下面前求解一番,可好啊?!” 刘健听罢早已汗流浃背,要知道本朝自先皇景帝削藩致使七国之乱以来,朝廷上下对各皇族亲王猜忌日深,哪里当得起如此诛心之语! 忙摆手制止众人,躬身道:“不敢,不敢……不敢劳汲大人大驾。” 汲黯不再多说,冷哼了一声,催马慢慢回城而去。 待到他身影走远,刘健才敢抬起头来,狠狠地看了那背影几眼,又用阴冷的眼光扫视了一遍赵远诸人,然后率领众家卫上马疾驰而去,想来是赶回武安侯府报信去了。 正文 第七章 小楼名梵雪 有女字灵芝 赵远这边见那帮人已走远,连忙附身查看马七伤势,见他坐在地上,左腿肿胀的厉害。那会儿打斗时胫骨已断,又咬牙坚持了这许多时候,此时危机解脱,这汉子再忍不住痛,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绿裙少女自小时候起就被这几人看顾,感情极深,早已拉着他袖子泪珠滚滚哭出声来,马七却咬牙强笑道:“大小姐,别哭啊,花了脸可不漂亮了,没事儿!马叔身体结实着呢。” 少女却哭的更凶起来。 那夫人也是难过,掏出手帕去擦他额头冷汗,马七连忙道:“夫人不可!一条腿废了而已。” 赵远见此心里更是又伤又恨,眼见兄长这条腿当是残废了,今后余生……唉! 众人正在伤感之际,忽见那名叫元召的孩童从马车跃下,一手拎着那条破布袋来到马七身边,抽出腰间匕首,径直向那条伤腿割去。 众人大惊,马七本能把腿向后一抽,触到伤处,疼的大叫一声。赵远怒声道:“小子!你要干什么!”一面伸手欲抓。 元召却并不理睬,只撇撇嘴角对马七说:“你要不想后半生做个瘸子,就老老实实呆着别动。” 马七一呆,未等说话,身后少女听到明白,颤声问道:“你说什么?小弟弟,你是说…….能治好马叔叔的腿!是不是?” 元召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一面手上不停,几下把那条裤管割开,用手慢慢摸到断骨之处,对准位置,小心矫正接好,然后从布袋中掏出一团用芭蕉叶包着的黑糊糊泥状物,均匀的平敷在伤处。 又随手劈开一节青竹,做个夹板,撕下一条袍襟当布条,把断骨之处用夹板牢固绑紧,然后拍拍手,ok完工! 那夫人和少女终究心软不忍看,早转过头去。 赵远却眼也不眨的,见整个过程这孩童手法老练,干净利落,他从先前的怀疑、惊奇、到最后的慢慢有了几分相信。这种手法,从前闻所未闻!心底不由大为震惊,如果真如这孩童所说能治好这断骨的话,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摸骨续断术!”只是那些黑糊糊的膏状物是什么?难道是金疮良药?用竹片夹住骨伤处,断骨就能恢复好了?他自是满腹疑窦、诸多不解。 这时见元召忙完,赵远忙上前问道:“小……对了,你是叫元召吧?我兄长这样就好了?腿上没事了?” 元召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是神仙啊?哪有那么快!伤筋动骨一百天,半月之内呆着别乱跑,尤其不能碰到骨伤处,半月以后拆了夹板,慢慢将养,自会痊愈。”后面的话却是对马七所说的了。 马七本来已知自己腿断,不免心灰意冷,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医术水准是非常低的,人一旦伤筋断骨的,那基本就可以预料是残废了!医者没那本事。可经过元召的处理后,只一会儿功夫,他就觉得敷了那层膏药之处,麻嗖嗖的清凉舒服了很多,似乎肿胀之处也没那么疼了,不禁大为惊奇,心里对断骨处的好转也不由得多了几分信心和期望。 对元召自是心存感激,遂抱拳郑重说道:“小兄弟,大恩难谢!且容马七伤好后,再行报答。” 元召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那倒不必,举手之劳尔。” 他心想的却是:“不是看那小姑娘伤心,我才懒得管你死活呢!要知道我在山上采制的这些药物好不容易。” 只是他小小孩童,做出一副大人做派腔调,却显得甚是滑稽。 那绿裙少女本来对他救治马七很有好感,见他如此说话,忍不住呵得一声笑出来。 她本是少女心性,那会儿还哭的梨花带雨,这会儿心情转好,一笑之下却又如春花绽放、海棠初开! 一瞬间,元召脑中又似乎闪过那双软软的小手和那双小手带给他的那一丝难得的温柔:“这小姑娘的笑容真是纯净喔!真是好看,就此离去,不知此后能不能再相见,有些不舍呢!” 见那夫人嗔怪的在少女脑后拍了一下,少女顽皮的冲元召吐了吐舌头,似是表示歉意。 夫人走到元召面前,笑吟吟说道:“小郎,多承你援手相助,不要怪我那顽劣小女无礼才是。” 元召忙摇头道:“没事、没事,我哪里见怪了!还要多谢夫人一路捎带呢,既然没事了,那元召就此告辞吧。” 说罢,背起包裹转身欲行。 却听那夫人急声道:“小郎且慢行!你是要到哪里去?城内是有亲戚投奔吗?” 元召不由顿了顿身子,眼底一片茫然。 是啊,自己这是要到何处去呢?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懵懵懂懂来到这儿,四处漂泊了这几个月,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以后又将怎样。行走天地之间,茫茫天下之大,无一丝和他有关联的人和事,他尽量把那份悲凉和孤独压在心底的最下层,可又怎能不去想!曾经好几次,在无边黑夜里他泪流满面;曾经好几次,在荒山野岭之颠他悲愤长啸,诅咒谩骂这捉弄人的贼老天!可无论如何都已回不去他曾经热爱或憎恨的那个世界了。是的!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活在这陌生的地方还有什么意义!这一刻,也不知因何而起,前尘往事都涌上心头,那种无形的感觉似一柄重锤落在胸口,悲伤翻江倒海竟无比强烈。元召一时只觉郁积满胸、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出,就此仰天而倒昏迷了过去。 元召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的下午,他睁开眼睛,感觉阳光有些刺眼,又微微的眯了眯,慢慢的适应了屋内的环境。 四处看了一眼,很陌生。也许是他起身时的动静有些大,外面有人听到了,门被推开来,只见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从外面跑进来。 一眼看到元召坐在那儿,高兴的嚷道:“啊!小哥,你醒了?太好了!” 元召冲他笑笑,问道:“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的?” “啊?你不记得了!” 那孩子瞪大眼睛,显得虎头虎脑的:“这儿是梵雪楼啊。你救了我爹的,是苏姨和灵芝姐让我看着你。” 元召呆了呆,很是听不明白这孩子跳跃性的话语,“梵雪楼?那我为什么在这儿的?” 那孩子用手挠了挠头皮,为难的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爹很严厉的吩咐我,让我一定不准到处乱跑,好好守着你的!|” 顿了顿,仿似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灵芝姐一定知道,她来看过你好几次了,还叮嘱我如果你醒了一定去告诉她的。我现在要去告诉她了,你别乱动啊!”说完没等元召再说什么,一溜烟的跑走了。 元召苦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记起之前的一些事,隐约明白应该是那夫人救回了他。 “梵雪楼?呵呵,不知是干什么的,这名字倒挺雅致的。嗯,这儿?会是那个绿裙少女的家吗?” 他暗中提了一口气,酝劲与胸,只觉体内气息充沛,这一场睡看来休息的还不错。 他这段日子饱受流离之苦,处处和他前世的生活很不习惯,更兼精神上的悲苦压抑,那日一时被心障勾起思绪迷了心窍,如同走火入魔昏迷不醒。之所以睡了这么久,其实是他本身肌体在自我调节,那一口淤血喷出,却似吐尽了胸中块垒,淤积之气尽去!这时醒来,倒觉得神清气爽,恰似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般。 元召凝思间,忽觉门口有人,抬头看去,一抹绿影正倚门而立微笑看着他,也不知少女几时来的,他直觉心底跳了一下,莫名浮现从前记得的一句话来:人生若只如初见,最是回眸一笑间!萦绕脑际就此不散…..。 正文 第八章 我生如朝露 为谁降人间 大汉王都长安,中轴朱雀大街尽头那处辉煌建筑就是皇家御所未央宫了。 当初本朝高祖皇帝开祚立基,命丞相萧何监造皇宫,广诏天下名匠,廓石高木、自是极尽库府财力。 建成之日,高祖看到这么广阔恢宏的一片殿宇,又看看空空的钱袋子,既惊且喜又感肉疼,不禁埋怨萧何花钱太多了!搞个这么奢侈的工程,要是后代子孙有样学样都这么败家可怎么办啊! 那萧何也是个老狐狸了,当然不能让皇帝知晓自己在这其中上下其手得到的巨额好处,眼珠一转说道:“陛下啊,老臣之所以把这宫殿建到极致,就是要让皇家后世不必再去耗费财力扩建了,只安稳居住就好,后世子孙只会称颂陛下的遗泽啊!”一番话连吹带捧哄的那高祖皇帝眉花眼笑,大赞忠臣。 后来的文、景二帝都不尚奢华,励精节俭,基本沿袭了当初建造的规模,内中各宫殿并未进行过什么大的扩建和改造。至当今圣上以来,未央宫已历经七十多年风雨,外观依旧巍峨庄严、磅礴大气! 时节正是九月初旬,天渐黄昏,东边一轮弯月爬上天空。在未央宫庞大的建筑群中有处并不显眼的偏殿,正门上方额匾“建章宫”三个大字,笔势凛然,却是当今天子刘彻御笔。 早些年,这儿还只不过是一处宫女杂居之所,因为最近几年,卫夫人进宫极得圣宠,而这儿离得皇帝居所甘泉宫最近,所以皇帝刘彻命人腾空了建章宫,极尽装饰奢华为卫夫人所居住,以便时时眷顾。 此时在宫殿庭院当中的一棵银杏树下,一位宫装丽人正坐在一个石凳上,几个宫女侍立在侧。 丽人正是这建章宫主人卫妙君,她出身低微,本是平阳公主家歌姬,改名叫卫子夫,偶然一次被皇帝刘彻遇到,一见之下被她倾城美貌所迷恋,遂带回宫中,至今已近十年还是荣宠不衰。 要说这卫子夫肚皮也是争气,自入的宫来,一连为皇室添了三个孩子。 头两位公主,粉雕玉琢自不必说,第三个却是位小皇子,起名刘琚,到今年刚满七岁,却是生的聪明可爱、十分俊美,深的皇帝刘彻喜欢。 卫子夫为人谦冲、待下人也和善,因此极得众宫人爱戴,虽然还没有得到什么封号,然而,在有心人眼里,建章宫的地位在后宫之中就很微妙了。 更何况那位陈皇后一直无所出,这几年性格更是乖张,已被皇帝冷落多时了。 卫子夫这会儿正在绣着一副长寿图,再过几天就是重阳节了,做为敬献给皇太后的贺礼,她一针一线绣的很仔细。 大汉王朝以“孝”治天下,对孝悌之道尤其重视,重阳节敬老即起源于此,每年九月初九这天,朝廷民间都会举行隆重的庆祝活动。皇家礼仪上当然更不能出一丝差错。 何况……唉!她叹了口气,这后宫之中看似祥和,其实却步步暗藏杀机,一步走错,有可能就万劫不复! 这些年好几次就险遭危机,为了生存,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心中的警惕和忧虑一点都不敢放松。 尤其是有了这三个孩子,她不得不更加小心。 几片发黄的银杏叶子随风飘荡下来,落在眼前石桌上,秋风微凉,她愣了愣神,回过头问道:“琚儿晚课还没温习完吗?” 身后一个宫女回道:“禀夫人,小主子…….” 话还没说完,只听那边廊下一个清脆的童音道:“娘亲,我早做完功课了的,好饿呢!” 一个身穿织锦绣袍的孩童跑过来扑到卫子夫怀里,一边嘴里嘟囔着:“饿、好饿、我要吃软软的米糕……。” 卫子夫宠溺的捏捏自己儿子圆滑的脸蛋:“好、好、我们这就叫上姐姐一起去吃。” 起身走了几步,又回问道:“陛下……还没有出招仙阁吗?” 宫女左右看看,小声禀道:“还没呢,张公公说七天了大门一直未开启过。” 卫子夫脸上神色黯然下来,皇帝自从一年前开始偷偷迷醉神仙之术,在甘泉宫南不远处建起招仙阁,内中招揽了一批所谓仙方术士参研修炼。却又怕朝廷大臣们非议,于宫中下了封口令,有敢胡言乱语泄漏消息者必重责! 前几天又不知听信了名叫董谒方士的什么说辞,要在招仙阁内那座叫寿灵坛的高台上收集长生仙露,调了羽林军把守,隔绝内外不通消息。这么多天了想起来不免使人忧心! 卫子夫虽然不通史书,可也知道前朝不远,那始皇帝不就是因为痴迷上长生术,落了个身死业消,大秦帝国就此灰飞烟灭!而一旦皇帝身子有个闪失,自己母子……!想到这儿,她心底忐忑更甚,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着的小小身影,不禁把手心攥的越来越紧,长长的指甲刺到了肉里似乎都没发觉……。 在这同一时刻,在长安城绿柳巷梵雪楼二层的窗户上,趴着两个孩子在看街上的景物。 元召一边漫不经心的敷衍着马小奇的话,一边在瞅着那轮月色发呆。 马小奇是马七的儿子,就是那次照顾元召的那个孩子。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元召身后,也许他是从小缺少玩伴的缘故,对元召很是依恋,跟着元召活像一个跟屁虫。 这会儿的月光并不是很好,朦朦胧胧的似罩了一层光晕,“那个世界的人们,这会儿会和我看的是这同一轮月吗?”看着眼前朦胧的世界,元召感到很迷茫。 筑雪楼是一座茶楼,主人家就是那夫人,名叫苏红云,绿裙少女是她唯一的女儿,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苏灵芝。还有几个象是伙计又象是护卫的汉子,除了他早已认识的赵远和马七外,还有候五、钱六和宋九,名字都很奇怪。 以元召的眼光,当然看出这几人手脚轻捷,都是练家子,不知以前是干什么的,只是奇怪他们怎么会在这小小的茶楼操此贱役。 也许是知道了他曾救治马七的缘故,几个人对他都很和善,就连那个天生一副冷脸的钱六碰见了也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马七的伤恢复的很快,元召又给他换了一次药,照这样慢慢痊愈后,腿当无大碍,这汉子心里感激,只是言词木讷不会表达,怕元召身体还没恢复,就打派他的那小子马小奇整天跟着他,陪他玩耍。 夫人苏红云对元召很好,看他无依无靠,就让他在梵雪楼先住下了。 他是后来才听小胖子马小齐说,在他昏迷的那几天里,夫人怕几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不会照顾人,到了夜里,都是她亲自在看着元召的。元召想起来,在迷迷糊糊的印象中,好几次他做着一个向无边黑暗中不停弦转坠落的恶梦,他恐惧挣扎哭喊…!每次在他最无助时,似乎总有一双温暖轻柔的手抱着他,耳边有一种如他很小很小时候时曾听到过的母亲哼着的那曲摇篮曲的声音,他便渐渐的安宁下来。 他曾以为那些都只是梦境中的片断,可后来他明白了那是苏红云在照看着他。念及此处,元召心里涌过一种很陌生的情感,那是夹杂了感激和对他前世曾缺失了的温暖母爱的孺慕吧。 元召感到眉梢鬓角有些凉意,他摸了摸,不是泪珠,是被秋露打湿了,这才发现天地间开始起了雾气,那弯上弦月越发朦胧起来,楼下品茶谈论的士子们三三两两,有吟诗的,有高谈阔论的,各种声音嘈杂。 “人生如朝露,转眼即苍桑,前世已矣,我今生又当如何呢?” 元召深吸一口气,抿嘴轻轻吹起一首曲子,那是《明月千里寄相思》的调子,舒缓忧郁的弦律渐渐溶入这两千年前长安城的月色中,微风拂动,音韵流转,路上有人驻足倾听,楼下嘈杂的声音渐息,不远处名叫灵芝的少女转头看向这边,眸子里闪过一丝莫名的神彩。就连在身边一直唠唠叨叨不住嘴的小胖子也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元召,似乎不明白他只是用嘴巴,怎么会吹出这么好听的曲调来。 这小调好奇怪,以前从没听过,可是……真的很好听呢! 正文 第九章 塞外烽烟起 素手点竹笛 就在这同一个月色朦胧的夜里,千里之外的雁门关高大城墙上,数千名守军披甲引弓严阵以待,太守刘恭友正与雁门关守将冯德在焦急的商议着什么。 黑夜里,远处有映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看情形,那正是刚修缮好不久的前方要塞朔方城方向。 随着时间的推移,派出去的几拨斥候却还没有一个人带回有用的情报,刘恭友的心在不断往下沉,他看了看对面的冯德,将军的脸上也挂满了沉重的神色,两人不约而同的心里同时涌上一种苦涩:终于来了!是匈奴人寇边无疑了! 塞上风烟已沉寂了十几年了,今日过后,匈奴人的铁蹄又将踏碎这片百战之地的安宁,战火、血与残杀又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一个轮回! “他妈的!这帮胡虏,就是喂不熟的狼!真是该杀!”冯德狠狠的一刀砍在墙角砖石上,脸色铁青的骂道。 太守刘恭友叹了口气:“自高祖皇帝白登之困,许给匈奴人岁币米酒食物诸多好处,又以宗室女和亲,才求得单于暂息刀戈。这些年来匈奴单于的胃口已是越来越大了。唉,朝廷诸公为求安定,处处绥靖妥协,终是养虎为患啊!” 两人不敢大意,在城墙上部署戒备,守护了一夜没睡。 少年崔弘从乱草丛中偷偷的爬了很远的距离,此时顾不得身体各处的伤处被荆棘刮的钻心疼痛,他早先看到不远处那骑斥候被追逐的匈奴小队一箭射落,失去主人的马儿跑了一段就停下在林子边吃着草,他小心的向那匹马移动着,方圆几十里内到处是纵马杀戮、劫掠的匈奴人。 那不是人,那是一群群的恶魔! 他的身体又不由的颤抖的厉害,背后被刀砍的伤处疼的使他一阵阵仿佛就要晕过去,他咬着牙,眼睛里血红一片,那里面注满了愤怒和仇恨! 整个朔方城和周围五六个屯子全毁了,毁在这群恶魔手里。驻守朔方的一营五百多个汉兵遭到突袭,匈奴前锋三千铁骑过处,战斗惨烈,五百人无一生还。而后的血洗劫掠……,昔日繁华的边贸之地已成为了人间地狱。 家和亲人葬身在熊熊的火海,“一定要活着跑出去,留待有用之身报这血海之仇!” 他努力的挣扎起身体,挽住那匹马的韁绳,用尽最后力气爬上马背,紧紧抱住了,狠狠把手中匕首插在马屁股上,那马受惊,猛的跳起来疯狂的向这片血与火地狱的外围落荒而去……。 元召现在很后悔那天夜里无意中吹了那首曲子,到现在为止,他已被梵雪楼大小姐灵芝盘问了无数遍了。 “你跟谁学的这曲子?……这曲调我以前从没有听到过,什么?你说你自己乱吹的?!” …… “那么,你会口技喽?哎,你会不会学小鸟叫?”……! 元召感到自己头涨的厉害,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上窜下跳的马小奇帮腔。 “好吧!大小姐,那我教你学好吗?;元召站住脚,一脸痛苦之色的扶着额头。 “好啊、好啊!” 灵芝先是表情雀跃,然后又有些为难的说道:“可是,一个女孩儿家这样用嘴吹奇怪的声音,太不文雅了吧!” 元召想了想,说道:“无妨,我教你一种新乐器,等我会儿。” 然后,径直奔后院而去,少女不知他去干什么,和小胖子马小齐跟了过去。 只见元召来到墙角那丛修竹边,选了不粗不细的一段用匕首砍断削得光光滑滑,然后在上面不远不近的掏了几个小圆洞出来,又仔细的清理干净打磨一遍,自己上下看了看,嗯,马马虎虎一枝简单的笛子做好了。 他把做好的笛子交给灵芝,灵芝已是看了好半天,心里只是奇怪他做这个是干什么用呢?这时接在掌中,只见一段尺来长的碧绿翠竹托在她白玉般的手心里,两相映衬,甚是赏心悦目。 元召见她神情疑惑,笑了笑接过来说:“这是竹笛,我也叫它做长笛。” 然后横于唇边,手指轻点试了试音,很快,一曲婉转悠扬的音调响了起来,这次,他吹的是《长亭送别》的曲调,他气息绵长,吹奏的此曲最符合竹笛音质,听起来,清新处如晨曦初升,伤婉处又似残阳如血,秋风送别时,古道长亭晚……最是断肠滋味! 不知何时,苏红云来到灵芝的身后,她看了看那痴痴用目光看着元召吹笛的女儿,又看了看对面的少年,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孩子受过了多少苦,吹奏的总是这种听起来使人伤感的调子。” 一曲既终,元召收指放下笛子,那少女灵芝早已跳过去抢在手中,满眼都是小星星,连连问道:“小元召,你要教我的就是这个吗?太好了!我好喜欢!竹笛?真好听!呵呵呵…”。 元召笑了笑,这才发现苏夫人在一边站着,连忙行了个礼,刚要说什么,苏红云微笑道:“音律之道我也不懂,难得这丫头喜欢一件物事,你就教教她吧。嗯,没什么为难之处吧?” 元召忙道:“不难不难!很好学的,简单的很,大小姐一教就会”。 他却是会错了意,其实苏红云是怕他授人艺业有什么规据妨碍之处,元召自是不懂这古代的一些师门传承类的门规,苏夫人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说。 揽了女儿胳膊边走说道:“好了,先吃饭了!要学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苏灵芝不情愿的回过头,又叮嘱元召道:“那你明天一定教我!不许反悔哟,这笛子,我先保管,就算是送我的礼物了!”元召点点头,看到先前倚在廊下栏杆那儿的赵远也站起来,跟着那母子向前厅走去,走过他身边时,顿了顿拍拍他肩头,呲了呲牙,说道:“笛子很不错,嗯,有空给我也做根。” 你妹的!元召心里暗骂,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笛子!长得帅有了不起啊?嗯,不过,这家伙挎把单刀,面容冷竣,玉树临风的,再横挽长笛,貌似挺搭配啊!我靠,西门吹雪?花满楼?! 此后几天,少女灵芝得空就缠着元召让他教吹笛。小胖子马小奇对此没有什么兴趣,每次都懒懒的自己躲在一边晒着太阳睡大觉。 苏灵芝学的很认真,几套指法教完,进境飞速,她对韵律似乎颇有天赋,只不过几天功夫,就已经能自己完整吹奏出悦耳之音了。从此时不时的,后院之中就会经常环绕一曲清脆悠扬的笛音,那自是少女在勤加练习了。 以致前楼品茶闲谈的人们也经常会陶醉其中,只觉这不知是什么乐器奏出的曲音是如此美妙动听。有人问老板苏红云,她每次都笑而不答,只说是女儿在胡乱学习一种新乐器而已,难登大雅云云……。 而对元召来说,每当看到那豆蔻未开的少女在认真吹奏碧绿竹笛的模样,偶尔脑海中就会想起前世遥远记忆中的一些温馨片段,初中生活的青葱岁月、音乐课堂上短裙白衫的少女、单稚纯真的朦胧……。每当这时,他斜倚着树干,心底很是安宁。 只是,有人砰的拍了他肩头一下,打破了他的梦幻之旅。不用看就知道一定又是赵远那厮! 他恼怒的抬起眼,果然是赵远那张帅的使人烦的脸出现在面前,“那个……你上次和我说的这个中音孔是用什么指法来?” 元召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大哥!这是第三遍了好不好?还没记住!” 赵远用手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到这块儿就破音…….” 好吧好吧,元召又耐心的把指法要领从头再说一遍,赵远恍然大悟样儿,夺过自己的笛子,又猛得拍了元召一巴掌:“早说的这么明白啊!害得我一遍遍地苦练,哈哈……。” 也不管元召的白眼,径直颠颠的走了,不远处的少女早已咯咯的笑弯了腰。 时间正是下午,阳光暖暖照在睡懒觉的小胖子身上,那边林荫斜影里的灵芝在练习着竹笛,院门口传来苏夫人和赵远说话的声音,似乎在商量着什么重阳节的出游计划。 这种纯朴安宁生活似乎也很美好呢!元召收回目光,自嘲的笑了笑。 心里却有了点感慨,这段时间在梵雪楼,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过的最安稳的一段日子。这倒不是他怕吃苦贪图安逸,只是人终究是离不开群体的温暖,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是可怕的,即使坚强如他,也会恐惧与这个时代的隔膜。而这里,恰是在他最需要关心的时候给了他收容,暂时安放了他疲惫的身体和那颗孤独灵魂。 苏红云、灵芝、小胖子、赵远、马七、候五……,这儿所有人都对他很好,而这就够了! “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一种人间温情而已,对于给我的善意,我的回报也许会大到你们无法想象!” 元召自言自语的说道。 正文 第十章 我有茶一盏 相赠留余香 中午时分,院子里元召指挥着马小奇正在忙碌着。 马七拄着拐杖脸上带笑在墙边看着,自从元召给他做了这条拐杖后,他就坚持不在屋里躺着休养了,每天都出来慢慢的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苏夫人劝过他几次,可这汉子很执拗,坚决不在床上躺着吃白食。 “何况元哥儿说过,多活动活动恢复的快!”他梗着脖子说道。 夫人见他这样说,也就由得他去了。今天元召找他去库房弄些新鲜茶叶来,他便跟了来看这个少年干什么用。 整天白吃白喝的,元召做为一个现代社会的来客还是感觉有点不好意思的。 他这段时间也会在前边茶楼帮忙,这才发现这竼雪楼所营的茶业却与他所认知的不同,只见提壶倒茶入盏,盏内茶汤浓稠古怪,他好奇尝了一口,一股油涩苦味满口满腔,好玄没当场吐出来!仔细看了看,壶里除了细碎的茶叶沫子竟然还有葱姜之类的东西!我靠!这也是茶? 元召抽空问了问在柜台管事的钱六,那精瘦精瘦的汉子先是莫名其妙,后又看了看他,心下了然漫不经心的说:“这当然就是最好的茶了,小孩子家没喝过。有什么好奇怪的!” 元召:“……。” 怪不得叫“吃茶”呢!简直是喝咸汤嘛。 他心里叹了口气,原来这个时代却还不懂饮茶之道啊?现在都还在煮生茶?这样啊……,他心中渐渐却有了一个主意。 两个孩子这会儿在院中忙碌一番,把铁锅架起木柴烧热,把嫩嫩的茶叶子清理干净,然后倒进去,元召吩咐小胖子控制好烧柴的火候,他一边不住翻炒,一边用手均匀的揉搓。 小半个时辰后,看茶叶都已卷曲起来,颜色由绿转成了深褐,深吸一口气,隐隐闻到了他熟悉的那种清茶香味,倒在干爽的竹板上晒凉,嗯,品相还不错!摄一小撮放入陶盏中,用开水冲好,一会儿功夫,只见卷曲的茶叶慢慢的伸展开来,在水雾中浮动,梗叶完整,茶汤清亮,袅袅香气渐渐氤氲了宁静的小院。 马七早已在旁边看呆了,他嗅了嗅鼻子,问元召到:“元哥儿,这茶叶子……用锅炒过了,还能喝吗?” 元召一笑说道:“马叔,喝一口尝尝再说啊。” 还没等马七伸手,身后早有一人探手取过那茶盏来,先是闻了闻浮动的香气,然后饮了一口慢慢品味,蓦然眼睛一亮,又忙品了几口,半晌放下茶盏喟然叹道:“想不到,茶叶之味,还有如此之妙!这等烹茶之法,却是从所未见,元哥儿,你是如何学来的?”来人却正是那茶楼掌柜钱六。 元召心下暗自苦笑,我能和你说这是从两千年后学来的吗! 只得说道:“这个……从我记事起,就跟了一个道士四处流浪,看他这样炒过茶,我就记在心里了。” “嗷?那道士一定是个世外高人啊!不知道是哪里的道人?” 旁边马七见他盘问个不休,早已不耐烦了,嚷嚷道:“哎哎哎,我说老六,你有完没完?这茶到底喝了怎样啊?” 钱六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一番,然后说道:“如此饮法,却是无上妙品啊!” 元召心说,废话这不是,这可比你们那咸汤好喝多了!和那个比起来,这是饮茶史的革命啊简直! 钱六赞叹一番眼珠转了转,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踌躇,元召暗自一笑说道:"钱掌柜,你觉得这种饮茶方式会不会被人们接受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把炒茶之法相授。” 钱六闻言却是大感意外,他替苏夫人打理竼雪楼多年,颇有了一些商道经验,自是眼光菲浅,见了元召这等茶道新法,茶汤有如此清妙滋味,早已预感到这将是一次难得的大机遇,仿似一扇新的大门即将打开,其中蕴含的潜力价值不可估量啊!他正为难怎样才能说服元召获得这种炒茶之法,忽听元召竟说要无偿相授,这……这小小年纪的孩童竟有如此胸襟! 马七在一旁听了挑起大拇指:“我早知道元哥儿!上次为我治伤就看出他别看年纪小,却是真豪爽的性情。哈哈哈……。” 钱六神色也是激动,对元召拱了拱手道:”元哥儿既然是如此大方,且容我去禀告苏夫人一声,再做商议。” 元召点点头,又说道:“这种新茶饮法,另有一番茶道之论,到时我会一并相传知。” 钱六肃容作礼,包了一包茶叶,转身去找苏夫人相商去了。 到得吃晚饭时候,苏红云就把元召唤了去,又详细的询问了一番炒茶的方法,元召见钱掌柜几人都在,自是无所保留,从选茶、炒制、火候掌握、成品颜色以至冲泡之法、器具搭配等自己所知的一一详细告之。 苏夫人越听眼睛越亮,旁边的钱掌柜早已执笔在飞速的记录下来。良久之后,苏夫人来到元召面前,面容慈和笑道:“你这孩子,第一次见你时即觉有缘,当时只是怜惜你独身无依,这段日子看过来,却是个知恩图报心地良善的性情。这个竼雪楼虽小,也足以容身,这一大家子人也都是善良的,你既无处可去,以后就在这儿住下可好?” 元召点点头,抬眼却正遇上苏夫人身后灵芝那似笑非笑带着调皮的目光,心中一动:“我这么想在这儿留下来,是为了这个在这一世最初给我温暖的少女吗?” 当下几人把盏中茶汤品评一番,又具体商议要怎样推出这种新茶,元召坐那儿听了半天,不禁撇了撇嘴,感叹这个时代的人真是……太不会做买卖了!他虽然不懂现代经济学,可在后世全民皆商的时代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只凭卖那两碗茶能挣几个小钱啊? 当下清了清嗓子,用尚显稚嫩的声音说道:“那个,各位叔叔,苏夫人,能听我说几句吗?”众人回头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 元召理了理头绪,然后根据后世所知的现代营销理念,提出一条以“新茶新文化”为主题的适合竼雪楼发展壮大的道路。具体就是以这种划时代的新茶饮法为突破点,辅以上、中、下三种茶饮,与文化相结合,打造出竼雪楼独一无二的特色茶艺,顺便带动糕点、甜品小零食产业综合发展,逐渐形成一个集茶饮、美食与文化相结合的新兴产业。到时候,想不发财都难啊!……。元召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大家的眼光都在发直的看着自己,哎!这都是什么表情? 半响,长得憨厚的宋九喏喏说道:“元哥儿,你说的太玄乎了吧!我们这小小茶楼,能有那么大前途?再说,那什么美食?却是没听说过。” 元召一拍脑袋,哎呀!光顺嘴说了,忘了这时代哪有琳琅满目的那些小零食啊。不过不怕,几种小点心的做法还是记得的,足以应付了!唉,又给自己找了个活! 钱掌柜却是很有头脑,他迟疑思索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苏红云,开口说道:“元哥儿所说的虽然深奥,有些道理我也不是很懂。可仔细想想,这条路子却是可行的。如果真如元哥儿所说有恁大的发展前途的话,到时候……。”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的眼光扫过苏灵芝那儿,然后转过身子面朝兄弟几人,脸上笑意敛去,放低了声音似带了无尽恨意:“隐忍了这些年,大仇当可报了!”坐着的赵远、候五、宋九马七几人听得这话,人人脸现激动之色,粗直如马七眼眶都红了。 元召却是心下一愣,他自是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当下只作没听见。 钱掌柜复转笑脸,对元召说道:“只是此事做起来繁杂,还要多多借重于元哥儿的奇思妙想啊!” 元召点点头:“一定竭尽所知。” 众人见他如此,都是感佩,再不把他当作孩童看待,眼中自然都透出一种亲热之意来。 钱掌柜又请示苏红云,夫人只是笑笑说道:“你们几兄弟做事我自放心,放手去干就是,只是别累坏了元哥儿,唉!他终归还是个孩子。” 当下一一策划起来,问起元召的想法,元召也不推辞,略加思索,把各种材料、器具、制作场地、所需人手一一分派给几个人分别负责,又把每项的各种要点和注意事项交代明白。至于到时的制作培训,他自会亲自去演示,现在只是先安排好场所,做好各种准备工作就行了。不一会功夫,头头是道各方面都安排清楚明白,几人不免心里吃惊复转喜悦,这元哥儿小小年纪胸中竟有如此沟壑! 看这种种策划,竼雪楼这次很有可能会大为成功呢!当下自是人人振奋,迫不及待各自去出力准备去了。 正文 第十一章 重阳登高塬 陌上黄花遍 如此忙碌几天,各种准备工作渐渐的有了头绪。 这一日,元召正与钱掌柜在库房挑选茶叶的品种,依元召的说法,要使茶楼生意兴旺,除绿茶外,新茶要分出多个种类,不同口味,以适合不同人的需求才好。钱六自是一头懵懂,只得领了他来库房,让他自己挑选搭配。 苏灵芝自外面而来,站门口看了半天,见元召翻弄木箱等物件,弄了一头汗,不由好笑,遂掏了一块丝帕过去给他擦擦,元召忙伸手接过来,见是一方洁白的丝帕,上面刺绣了一朵小小荷花,隐隐带了少女的温馨体香。他倒不好意思起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头脸,表情讪讪的又伸手把那丝帕还回去,少女心地单纯,自是想不到其他,见他的窘态,却咯咯笑起来,也不伸手去接,眼睛眨了眨说道:“娘亲说明天重阳要带我去登高祭念,顺便去看望文姨,如果你想出去的话,带你一起吧”。元召想了想答应下来,他一方面是要去城外山林采集些药草,另一个却是对当初那个叫文姨的女子怀有一丝好感,对她当面道一声谢也是应该的。 灵芝见他答应下来,又和钱六打了个招呼,扭头自蹦跳着走了,“哎……”元召举着手帕的手伸在半空中,有些无奈。 钱掌柜笑呵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大小姐心地是极好的,不必介怀,好好收下她一片心意就是。”.元召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把那方丝帕郑重的叠好,收在了怀中。 第二天,阳光睛好,秋风送凉,苏红云一早起来,带了灵芝和元召还有小胖子马小奇,院里马车早已准备好,马七腿伤还不利索,这次是宋九驾车,赵远依旧骑了那匹大青马相随,一行人穿出绿柳巷,拐上朱雀大街,径直出长安南门往长乐塬方向而去。 只见南门外大道之上,行人熙熙攘攘,车马盈道,都是出城外登高踏秋的人们。平常百姓提壶携樽相伴而行,更有那些贵戚之家马车之上带了幕帐、乐器和各类酒食,显然是要在草原之上,行秋帷宴饮之乐了。 原来重阳节登高,又叫“踏秋“,这个习俗早在战国时期已经形成。我国古老典籍《易经》中把“六”定为阴数,“九”为阳数,而九月九日,双九而重,故名重阳,又叫重九。至汉立国以“孝”治天下,遂定重阳节为尊老祭祖之节。除怀远思人外,这天正是一年中最吉利的日子,金秋风晴,天高气爽,登高望远心旷神怡,自有健身怯病之意。 那驾车的宋九倒和赵远差不多年岁,面白似书生模样,以前当是读过几天书的,一路上说起这种种风俗,三个孩子听了倒也有趣。 只是不知何故,苏红云今天神色郁郁,似乎显的有些忧伤。 元召坐在车厢前,偶尔插嘴说几句,灵芝和小胖子则很兴奋,唧唧喳喳的说个不停,时而取笑一番元召那似小大人的样子,时而又要想爬到赵远马背上玩,元召只是微微笑着,这个情景倒使他想起以前很少的几次在任务完成短暂休假时和几个朋友在野炊时的情形,那是他生命中记得的仅有的几个感到放松和温馨的片断。 身边偶尔也有鲜衣怒马之辈飞驰而过,自是长安城内豪贵之家的子弟了。 行了大约不到一个时辰,前面不远处见路左地势逐渐升起,似是突兀而起的一块高原般,边缘向远方延伸无边无际而去,这就是著名的霸上长乐塬了!宋九把马车停下,和赵远二人把诸般物事带在身上,苏红云又把几枝茱萸用红绳扎在三个孩子臂上,元召已听宋九说过这种习俗,也不以为异,当下收拾停当,一行人徒步往塬上攀援而去。 这长乐塬却是处极好的所在,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如何形成的,有十几丈高,平坦辽阔一望无垠。 现在秋高,广袤的野草深可及膝,野菊开遍满目金黄,视野可及处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树林,各种小型动物在草间倏忽而过。正南极目处是郁郁葱笼的终南山麓,在东南角长乐塬坡下就是渭水河滚滚而过,打个弯直奔长安城外而去了。 元召背了一个竹篓,他这次本打算来采些草药配制一些常备药物的,见遍野金菊,又有了一个想法。他想了想,又吩咐小胖子拿了个布袋,正要带他去旁边菊丛中去采摘,忽听苏红云叫他道:“元哥儿等等,你带灵芝一起去吧,省的她在这边呆着无聊。”元召还没开口,瞥见宋九对他使个眼色,似有深意,当下便不再多说,点点头领了灵芝小胖向不远处走去。 少女似是不太情愿口中唠叨着:“家里每次祭奠的事都不让我在跟前,也不知搞什么鬼。哼,有什么可稀罕的!” 小胖子倒似是知道些什么,鼓了鼓嘴,终究没有说出来。 元召劝道:“大人做事不让你知道肯定是有道理的,该让你知道时自然就对你说了。” 小胖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灵芝姐。” 苏灵芝却还不满意,嘟着嫩嫩的嘴看了看这俩人,说道:“哎,你此小胖大不了多少啊,就不会叫我一声姐姐嘛?真是的!” 元召暗自苦笑,叫你姐姐?小丫头你知道我两千多岁了吗! 马小奇在旁边兴灾乐祸的笑着,一副可算有人同受苦的样子,看来以前没少受灵芝的苦头。 少女皱了皱眉:“怎么?你不愿意叫我姐姐吗?” 元召无奈只得叫了一声:“阿姐!” 她立即眉花眼笑起来。 元召指挥着两人在野地采摘菊花的花瓣,灵芝不解的问他采这些野花干什么用,元召解释说是制作一种菊花茶,有清润美容养颜之功效。少女听了这些名词神情有些迷糊,元召只得又详细的用她能听得懂的话解释一遍,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采摘花瓣的热情就高涨起来。 元召瞥见不远的地方苏红云在一处平坦之处摆了香烛供品之类,身后赵远宋九二人神色严肃,听不清她喃喃的说的是什么,只隐约听到饮泣之声。不久后,见三人礼拜如仪,祭奠完毕。又过一会儿,说话声和脚步声便在身后响起来。 三个孩子摘的菊花和采挖的药草已装满了竹篓和几个布袋。此时,几个人正在坡下渭水河边空地上搭好简易的帐子,准备休息一下顺便进点吃食之物。远近也有几拔游玩的人家的帐篷,空地上升了火堆在吊锅里咕噜咕噜的煮了什么肉类,也有席地围坐的人群在饮酒谈论热闹的说着什么。 小胖子跟了赵远去四周收集枯枝干草,苏红云在整理吃食,一样样放在铺着的毡子上,元召见大多是粟米做的糕,饼子之类的,有两只獐子挂在帐子的横杆上,看来是那会儿赵远那家伙捕捉的。他见无事可做,遂提了那獐去到河边,准备剥皮洗剥干净。 苏灵芝眨吧了几下眼睛,去提了只小木桶说去打水跟了他后面去了。 正文 第十二章 无瑕少女心 谁家麒麟儿 这个时候的渭河,水面宽阔浩浩东流很是壮观。 河边碎石嶙峋,粗砂遍布,元召一边用匕首清理着獐子内脏,一边嘴里应付着在旁边嬉水少女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她一会儿问元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又问他跟着那道士流浪有没有挨打过,然后又很惊奇于他清理动物的手法,搞不懂他小小年纪怎么会这么多东西的。 忽然听她“哎呀”一声,元召回头去看,只见少女右手水迹淋漓,在纤纤柔夷掌背上挂了一只碗口大的怪物,多腿多角样貌丑陋无比,一只大钳正牢牢的夹着灵芝的手掌边缘,她已是花容失色,泪珠儿早在眼眶打滚了。 元召连忙上前用手捏住了那怪物背盖,手指微动把前钳掰断,又小心的取下夹住灵芝手掌的那段,见娇嫩的皮肤早已渗出血来,他略一犹豫,怕这深浊的河水中细菌侵入伤口,引起破伤风的话,以现在的医术水平却是大麻烦,当下不及多想,伸嘴吸住那伤处,用力吮尽残血,又从袋中取出一束金银花来嚼烂了,敷在上面,然后探手入怀取出一条丝帕,却正是那日灵芝送他擦汗的那条,打个结把伤口包好,一面安慰着灵芝道:“阿姐,没事得!小伤口而己,好的很快。” 静静的却听不到少女的声音,元召抬头见她的脸上表情有些异样,脸儿红红的,有些扭捏,见元召看过来,连忙避开眼神应道:“啊…,嗯、嗯…!”声音细若蚊喃。 元召心下好笑,有意避开她窘迫,他弯腰捡起那地上的丑陋怪物,呵呵一笑:“想不到这河里还有这么大的螃蟹!嗯,还是大闸蟹,这下有口福了。” 苏灵芝本来已是羞涩的不行,她长这么大除了苏红云还没有人这么亲密过。 这混蛋小子…竟然用嘴去…怎可如此轻薄!她一霎时只觉心跳的厉害,双颊飞红,只想就此赶快跑掉。又见那小子在细致的敷药包扎,自己送他的丝帕他竟贴身收藏着吗?少女朦胧的情怀从未被人如此温柔以待,这一刻她只感到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包围着,她说不清那种喜悦感觉,那是一种不同于娘亲给自己的关爱……。 她,很喜欢! 苏灵芝芳心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元召在说什么有口福了的话,她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害羞了,连忙跳过来说:“你在乱说什么啊!快扔了它!这东西可不能吃的。” 元召一愣:“怎么?你们没吃过这种螃蟹吗?” “什么?你叫它螃蟹?这种东西有人叫它八脚怪,是一种毒物,那么丑陋吓人!你还说能吃!”少女一副急吼吼的样子。 元召心下一晒:“嘿嘿,我倒忘了早先这东西是没人敢吃得,嗯,难道我要做这历史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呵呵。” 当下对她一笑说道:“阿姐,这东西我吃过,是美味啊!相信我,等着我捉来做了给你看。” 当下提过那只小木桶挽了裤腿,在河边石块砂砾间搜寻起来。 元召不禁感叹这个时代的生态资源真是太丰富了!不一会儿功夫,碗口大的大闸蟹就装满了木桶,竟然还有一只野生鳖,中间他还用自制的木杈捉了十几条两三斤重的鲤鱼,用芦苇穿了嘴。苏灵芝虽然见他收获满满,感到有趣,可终究害怕那些张牙舞爪的怪物,只远远的看着大呼小叫的指点,却不敢到近前来。 元召正捕捉的起劲,忽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一个略带了稚嫩的声音问道:“你说这种奇怪的东西能吃,是真的吗?” 却见一边不知是谁家的一个六七岁孩童,穿着合身的锦袍,披发束着冠儿,生得眉目清秀,正用好奇的神色看着元召手中挣扎的螃蟹,他身后不远处却站了几个身形矫健的汉子,在警惕的看着四周。 元召暗想这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随了出来踏秋的,他也不以为意,见这孩童长得颇讨人喜欢,遂把手上螃蟹扔进木桶,笑笑答道:“此物名为螃蟹,别看外形丑陋,嗯,蒸熟了是好吃的很。” 那孩童似乎没有见过什么有趣的事,听了元召的话,眼睛亮晶晶的,就要伸出小手去摸摸,旁边早有一个随侍汉子急步上去阻拦:“小主人,不可!这些毒虫怪物最是伤人,不可乱动。兀那小子!休得胡言乱语蛊惑!”后半句却是对元召所说,口气严厉。 元召撇撇嘴,鄙视的看了看那汉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嗯,打手一枚!不屑理这种糙人,继续低头收拾今天的收获。 灵芝早听见那汉子的说话,跑过来瞪了那群人一眼,蹲下帮元召收拾起来。那个小公子似乎对这些乱爬乱蹦的水中活物很感兴趣,也蹲下好奇的看着,问东问西的。 汉子刚要再上前阻止,身后一人拍了拍他肩膀,温和说到:“无妨!难得琚公子出来一次,见识些新鲜事物,随他吧。”元召听此人说话平淡随和中气十足,倒是眼角瞥看了一眼,见这人不到三十岁年纪,颌下微微的胡子茌,身形高大,神情淡然,看情形应该是这群人的头领,那汉子听他这样说,当即垂手不再多说什么。 元召和灵芝收拾完毕起身欲行,却见那小公子依旧眼巴巴的看着,灵芝心下不忍,扯了扯元召袖子努努嘴,元召想了想,从桶中捉出四五只蟹来,用茅草捆扎了两个大钳,把苇枝编成个小小提篮,又分出两尾鲤鱼,一并放入篮中,然后递给他微笑了道:“嗯,这个,送你了,拿回家玩去吧。” 那小公子眼睛一亮,伸手待接,神色又有些疑惑,转头去看身后那个身形高大之人,少女灵芝早已接过小提篮子,一手拉住他手,放他手上提了,一面说道:“这是我和元哥儿送给你的小礼物了,不用管别人。只是小心些别被这坏东西夹了!看我的手掌,就是被它夹伤的呢!不过元哥儿已帮你绑好它那夹人的钳子了,不怕咯。”少女扬了扬自己包扎着的手,咯咯笑了两声,追上元召走了。 小公子呆呆看了看手里篮子,只是几枝芦苇粗糙编就,里面的东西蠢蠢欲动着,他心里蓦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动。他在那样的一个所在出生,自小就被宫女护卫细心呵护,后来逐渐懂事,开始启蒙开学,所授学师长俱是严肃凛然的老古板,而娘亲为了那些暗中隐伏的险恶,整天叮嘱耳旁的都是不可轻信人言了、不可随便接受他人之物了等等!这使他的童年没有一丝乐趣可言,更没有人问过他想要的是什么,虽有几个姐姐,可她们和自己一样,都只是那座牢笼中的鸟儿罢了,哪有什么新鲜有趣的物事。这次好不容易求了娘亲,娘亲被他缠不过,答应去求父皇,好在这段时间父皇心情很好,破天荒的答应了他出宫的要求,这才得以出来走这一遭,自是如出笼的鸟儿般,处处感觉新鲜。 在这长乐塬上看那班侍卫追逐了半天猎物,感到有些乏累无聊,忽然看得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孩子在那边河畔捕捞,觉得有趣遂上前观看。虽然只是短短的相识这一会儿,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此时他愣愣的看两人走远,心中倒有几分不舍之意。 忽觉一双温厚的大手抚在自己肩头,他回头见是那个高大的身形,遂略含委屈叫了一声:“阿舅……。”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爱怜的轻轻拍拍他,说道:“好好收下吧,不可辜负别人好意!这两个小娃儿倒是有趣。呵呵……”。 正文 第十三章 缘是他年因 岂知今日意 高原之上凉风习习,芦棚之下啧啧赞叹好吃的声音不绝,元召在一边的树荫下满头大汉的忙碌着,自从赵远三两口吃完了他烤出的那条鱼,瞪大了双眼大声招唤大家都过来后,元召就没再停下过。 小胖子蹲在地上不满得看着两个大人吃得满嘴油腻的样子,手里恨恨的用小刀收拾着剩余的那些鱼儿,人家哪里胖了吗?让我少吃点!只是,元哥儿烤出来的那香味儿太他妈香了!小胖子只觉得自己嘴角又有馋涎要流出来了,心里的怨念不禁又多了几分。 苏红云和灵芝在笑呵呵的看着,慢条斯理的小口吃着木盘中的烤鱼,偶尔打打下手。元召郁闷的听着变身好奇宝宝的赵远宋九的唠叨,不明白汉朝人在吃食方面怎么这么弱智的,什么?鱼只会烩?肉只会煮?野菜也只会灾年蒸了果腹?元召听得一阵阵翻白眼,怪不得这两人放下鱼,又一人捧了一大块烤好的獐子肉两眼放光的啃着,也不怕烫了舌头! 呃?苏夫人和灵芝好象吃的也不很斯文,又看了看满脸怨念的小胖子,拍了拍他头:“等着,一会儿那个才是美味!马上就熟了。” 马小奇闻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元哥儿说的还有错吗?肯定超级好吃!马上扔了手中活计,屁颠屁颠儿的跟了元召向那边的灶锅走去。 元召隔了老远就闻到了锅中透出来的那股香醇,只是还没来的及开锅,呼啦啦围过来这群人是怎么回事?有人牵了牵他衣角,嗯,认识,是河边遇到的那个锦衣小公子,后面跟了笑咪咪的护卫头领,还有那群打手甲乙丙丁等。 只见那孩子用手擦了擦嘴角,喏喏问道:“大哥哥,你们这边做的食物好香啊!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元召呵呵一笑:“等着啊!一会儿给你吃好东西。”扫了一眼他那帮跟从,一面转身心下暗自得意,小小烧烤算什么好吃的东西了,今天就让你们这群土包子见识下清蒸大闸蟹的魅力。 他把那锅木盖掀开,待蒸汽散尽,只见蒸笼之上密密排列着的那些螃蟹早已经遍体红透,一股浓郁的鲜香被风一吹随四周飘散开,众人闻到香味都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这些外形丑陋的家伙,心下疑惑这能吃吗? 元召微微一笑,拿木夹捡个大个的出来,刚要动手,看到一边的小胖子在不住的咽着唾沫,遂顺手递到他面前,心里笑说这史上第一个吃螃蟹的荣誉就让给你了!马小奇却有点手足无措无法下口的样子,元召帮他把蟹盖揭开,自己又拿了一个,嗬!满满黄澄澄的蟹黄,小胖子吃了第一口就再也停不下了,飞快的学着元召的手法大嚼起来。 元召又捡了几个送给灵芝和苏红云,却并不自己拿给那小公子,只是笑了笑,朝他身后摆摆手:“嗯,如果想吃的话,都自己过来拿吧。” 那被小公子称呼舅舅的男子倒是一愣,心里暗叹:“这孩子小小年纪,倒颇通规矩,看来早已看出小主子身份尊贵,故而不肯逾越,心智倒是不简单。” 他面露微笑,冲早已急不可耐朝他张望的小公子点点头,上前一步道声叨扰,拿起螃蟹如法炮制,把蟹盖揭开,取出一把光闪闪小银叉微微托起一小叉蟹黄,见黄嫩异常味香诱人,也不禁赞叹,稍倾见银叉并无异样,遂递给小公子,这孩子见别人吃得香早等不急,接过来一口吞下,只觉舌尖滑腻浓香,回味之间,平生美味竟以此为最! 他们这帮人在不远处也搭建了一座休息的帐蓬,当下早有人去把几只野兔黄羊之类的猎物提过来,竟然还有两只酒嚢,那高大男子略一拱手微微一笑:“既蒙讨挠,无以为报,区区野味请收下。” 这边赵远上前一步,也缉手代苏夫人回道:“吃食之物尔,不敢求报。” 对方却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人放到旁边,转身饶有兴味的看着元召说道:“这位小哥儿的炙肉手段倒是特别,观其色嗅其香已使人垂诞,喔,在下卫青,就此相逢即是有缘,不知能不能让我手下的这些兄弟也尝尝此种别致美味呢?呵呵”。 元召翻个白眼,一帮大汉也这么嘴馋,我哪有工夫伺候你们?忽然脑际亮光一闪,什么什么?卫青?你的名字叫卫青?那人听他语气异样,心下奇怪,自己只是建章宫中的普通侍卫而已,难道这孩子曾见过自己吗?元召笑容古怪,表示从来没认识过他!只是态度热情了许多,招呼大家都坐在一起,又烤上一只黄羊,赵远和宋九见这几人性情直爽,倒是彼此相熟的很快。 此际秋深,长乐塬上风爽天高,长草起伏白云过隙,众人围坐毡席之上,几杯烈酒,烤肉炙香,蟹肥黄嫩,虽是初次相逢但当此境地却是相谈甚契。元召只管在那边忙活着,灵芝和小胖奔前忙后嘻嘻哈哈的打着下手,后来那小公子看得有趣,也不管手上的吃食了,只在这边好奇的问东问西,帮着添柴旺火什么的,虽然那一身锦袍弄了个乌漆抹黑,却是兴高彩烈不亦乐乎。那几个跟随觉得不妥,正要上前,名叫卫青的男子摆了摆手,诸人随之不再多说。 苏夫人在旁边看着几个孩子的温馨热闹,脸上笑吟吟地,似乎心底的郁伤也减轻了许多。 一帮人吃得满嘴满手的油腻,不住口的夸赞元召的手艺,几口劣酒入喉,逐渐热络起来,两边略通名姓,除了那大高个卫青外,其余几人分别叫公孙敖、陈甲、孙乙、…反正元召也没想记清,倒是赵远和他们聊得十分投机,想来他们也认为这外形硬朗的帅哥是个汉子吧。 至于那个小公子,诸人介绍时只说是自家小少爷,都呼其为琚公子。元召只嗯嗯的不住点头,心里隐约猜测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倒也并不想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那琚公子小孩儿心性自是看不出他的冷淡,只是围绕旁边问这问那的,十分好奇宝宝似的,提出的问题倒有多半被好为人师的苏灵芝代为抢答了。 此时长乐塬上远近人流如织,俱是踏秋祈福之人,隔着他们不远之处也有几座凉棚,当中设了芦席矮几,有十几人在座高谈阔论。 内外有不少随从侍立伺候,看阵势当是官宦富贵人家,主位之上一人居中而坐,长脸黑须,面容威严,下列环座几人,有做文雅书生打扮,也有两三人相貌魁梧,举手投足间是厮杀汉的做派,不知什么来头。每人面前的几上摆着简单的杯盏肴酒,几个人起先不知道在议论什么,后来好像因为某件事起了争执,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这边隐隐听得几句,:“…野蛮凶残…可怜我边民,…杀戮…”!然后那几个文人模样的引经据典不知说了什么话,随后只听的“啪”得掌拍桌案声响起,一个粗豪声音中带了愤怒高声喝道:“当朝者难道皆是软骨头吗?怕这怕那的!吾大汉子民不如猪狗?!就任其屠戮?”元召瞥眼见卫青几人神情微动,侧脸向那边望去,只见一个雄壮身影背身而立,布袍葛衣,看不清神情相貌,只听的语气十分激动:“想那五百戍卒,俱是吾关中子弟,离家之日,音容尚晰,可曾想到会埋骨北荒!难道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如沙尘湮灭…?”说道后来声音竟几近嘶咽。 这边众人听得一会儿,逐渐听的明白,原来自入秋以来,北地边关已经安宁了两三年的局面又被匈奴人的铁蹄踏碎,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五六处烟尘风起,戍卒喋血边民流离,雁门关外这几年由流民开荒生聚而成的几个村堡已被劫掠一空,来往商贾开展边贸的两处集市早已不复人烟,匈奴人的入侵更有愈演愈烈之势。边关守将未得诏令,仓促之间只得一边收拢四野难民固城据守,一面派红翎信使急报朝廷请示军略。这几日朝堂之上便为此事争论不休,是战是和一时未有定论。 苏夫人赵远等人自是不知其详,卫青诸人也是隐隐略知其事,虽知匈奴寇边,并不知道其中这许多惨事,此时听到那雄壮大汉说起匈奴人的凶残之处,掠财杀人无算,家园烧成白地,屠戮无分老壮男女,就连几岁的孩童也不放过,竟拖于马尾纵横直驰取乐,哀嚎遍野,虐如彘犬,最后肉皆糜尽,只剩血骨嶙峋……! 说道激愤之处,偌大的汉子已是虎目含泪眼呲欲裂,与闻之辈满帐唏嘘发指冲冠! 正文 第十四章 义烈冲塞北 秋意漫长安 匈奴人说起来和汉人其实是同一个祖先,历史渊源可以追溯到中国第一个真正王朝夏朝时期。 从先祖开始这个族群在北方苦寒土地上生存,逐草而居,最早牧羊放牛以畜牧为业,北地辽阔,在恶劣的环境中为了生存,养成了彪悍相杀的本能,因长期以射猎禽兽为生业,日日与禽兽为伍,不知礼仪,人人凶残骁勇,是其天性也! 又不事生产,以劫掠为常事,因此,数百年来,一直是中原王朝的生死大敌。远些的就不用说了,前朝大秦帝国赫赫兵威,统一六国奠定帝业后的短短几十年时间里,与北方匈奴的战争就一直没有停止过。为了抵抗匈奴铁骑的入侵,始皇帝以老秦国一半军队为骨干组建了长城军团,以最信任的蒙恬为大将军,在长达十多年的战争中取得了赫赫战绩。至始皇帝三十二年,时机成熟,蒙恬将军率长城军团三十多万大军长驱北伐,不到一年时间击退匈奴七百多里,杀戮无算,给了这帮狂妄家伙惨痛一击。夺取了匈奴内蒙河套广阔地区,屯兵于榆林,并沿河北岸修筑四十多座寨堡遥相呼应戍卒以守。又不惜集全国之力筑固边城,绵延几千里,以致库府几竭,徭役民夫赋税之重终至民怨四起烈火燎原。及始皇死,赵高胡亥为乱,矫制杀蒙恬扶苏,伫立北疆铜墙铁壁般的长城军团就此陷入内耗,锋芒不再。 再两年后,天下烽烟乱起兵戈不止,强大的大秦帝国如沸汤浇雪大厦颓倾,就此分崩离析烟消云散。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匈奴这根枷锁,一直套在秦帝国这个庞然大物的脖子上,慢慢的一点点窒息了它的生机。 自秦末烽烟到高祖定基,几十年的时间里天下大乱,自是无暇北顾。匈奴人终于喘了口气,元气慢慢恢复,至汉高祖十年左右,控铉能战之士已十万余众。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匈奴单于终于忍不住中原财货的诱惑,试探性的,开始逐渐蚕食南侵。 大汉王朝立国尚浅,忙于处理内部矛盾,暂时无力顾及。这自然等于放纵了匈奴人的野心。致使单于野心开始膨胀起来。短短几年时间之内,南侵数百里土地,以前失地尽复旧观矣! 高祖十五年,汉庭不堪其扰出兵北伐,高祖皇帝帅其精兵悍将十余万御驾亲征,因轻兵冒进,在白登山中计被围困四十余日不得脱,险些连老命都丢在那儿。多亏张良用计展开外交攻略,又签订一系列城下之盟,包括献赋、开放边市、承认既定边界,以及汉公主和亲等等屈辱条款。匈奴人得到天大好处,方才志得意满撤围北还。汉家损兵折将大失锐气不说,匈奴单于经此一战,骄矜之气益盛。 虽然此后没有再大规模集兵南下,但小股轻骑略掳边境的战报就从未断过。之后的汉庭又经历数年藩国之乱,匈奴势力范围更是趁机达到全盛。 朝野上下虽知早晚终究是心腹大患,却一直也没有万全之计应对,只能是一面小规模冲突不断,一面采取和亲、边贸等绥靖之策暂时妥协。及至最近,边庭事态终于益发严峻,匈奴游骑攻屠堡寨袭杀戍军,越来越多迹象表明,单于很可能有发动大规模战争的准备了。 而朝堂之上是战争还是妥协,大臣们总是为了各种各样的厉害关系争论不休,至于最前线战士的血和死亡嘛,在所谓的帝国利益面前,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筹码罢了。 对于大人物们之间的思维方式,在前生有一半是在黑暗世界搏杀的元召看来,是再正常不过了。 对与错,正义与邪恶,慷慨激昂与卑鄙猥琐,在这里不是评判的标准,而只是值不值得交换的条件而已。 因此,此刻听得那魁伟大汉热血悲壮的讲诉,只不过心底冷笑一声罢了。 而卫青那帮人连同赵远宋九却早已人人面容激愤,那名叫公孙敖的青年护卫振臂呼道:“匈奴狗贼如此欺人,吾煌煌大汉志士岂能相忍?” 其余众人皆面色激动。却听得上首居中而坐那人咳了一声,淡淡说道:“毋须再论,想来后日大朝会之上当有定议。当今天子锐意昂进,自不会屈于外虏!” 原来这人正是大汉朝廷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大夫王恢。 此人奉旨出使西域两年多,月前刚回到长安。今日却是一帮故旧友人邀他登高赏景,顺便为其接风洗尘。酒意正酣之际,席间有人谈论起近来西北边塞又起烟云,匈奴屡屡犯境的事来。那雄壮大汉正是军中一员裨将,名叫张进,有故旧袍泽在边军轮戍,几日前有军中战报,那些曾经共过生死的兄弟大多已在几次战袭中罹难。心中一直悲愤,刚才听得几个文官引经据典陈述两国战和利弊,听到朝廷之上竟似有大半主张继续绥靖和谈声音,再忍不得,这才出言激辩。虽然大家平日也算是朋友关系,此时争论起来,却未免有气愤夹杂。 那几个文官却不以为然,其中名叫苏未名的是光禄寺的一名属官,缓缓把手中酒杯放于几上,微捋须髯温言说道:“大人所言正是。想朝廷几十年来开边贸、和亲匈奴单于,换的两国和平,比起战争来,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小的太多了。此正是算于庙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啊!” 又转头对张进说道:“张将军不必如此激进,为国捐躯正是行伍之人的职责,虽然戍卒的死亡令人痛惜,但是他们以血肉换来的短时安宁,也是值得的。至于血仇之报……,将来王朝强盛了自然会为他们讨还的。” 其余几个文官也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张进闻言还待再说,王恢摆了摆手:“张将军无需再言,今日吾等只需饮酒叙情,后日朝会之上,本官自会力谏,哼!那些个草原狼子,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余音未落,忽听帐外有人哈哈大笑几声,桀桀如夜枭:“哈哈,讨还?血偿什么?我们草原勇士还从没怕过谁来!” 然后帐内诸人听到帐门口几个家卫和人阻拦争执的声音。 那张进与几个武人早已按捺不住怒火,不等王恢示下,率先奔将出来,余人随后。 却见帐外长草秋围平地之上,有几匹大黑马,七八个彪形大汉围绕一人,此时百草微黄,秋风肃紧,吹翻起这几人身上所穿灰色兽皮大氅的毛领边,一股彪悍铁血气息迎面而来。 那张进性急,大喝一声:“呔!刚才谁在狂言?尔等是什么人?” 却见当中那人,神情倨傲,冷哼一声道:“是我说的又怎样!我们草原勇士从不讨这些口舌之利,只在刀尖上论高低。” 原来此人名叫也力胡,是匈奴单于身边的亲近之臣,此次奉命前来汉庭出使,一来是为了给汉帝献上重阳节贺礼,二来是探看朝廷对此次边疆战事的态度如何,以便讨价还价,这也是匈奴人一贯的伎俩了。 他们这一行人在长安驿馆已经住了多日了,等待天子召见。只是朝堂之上对匈奴人这次寇边的态度很不明朗,几个重臣都没有发表意见,皇帝陛下也是态度暧昧不明,因此召见便耽搁了下来。 对此,也力胡并不担心,此人非常熟知几十年来两国外交历史,熟稔谈判桌上的各种权谋手段,自诩对汉人了解的非常清楚。因此,来之前对大单于珺宸夸下海口,此番定要为草原征得最大利益。在他看来,汉庭还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在商议让步多少的问题罢了。拖地越久反而越对自己有利,得到的利益也会更多更大。 另外,他却还秘密肩负另一项重大使命,这几日暗中活动下已经渐渐有了眉目。因此心情舒畅,今天带了几个随从来城外纵马高塬,领略一下汉家江山的风物。 不想听得此地居然有人在痛诉匈奴人暴行,说什么要血债血偿的话来,此人素得单于珺宸宠信,心高气傲自负得很,哪的服气,因此口出大言。 却不知,只因此人一番诳语,风云起,雏龙聚,天下几番血雨,他年烟波回首处,只在今日意。 正文 第十五章 人间故梦里 曾有暗花香 “谁家少年江湖明月剑,鲜衣白马纵横到天边,星眸流转风回雪,曲笔流觞醉江边。素挽流光,不尽阑珊色。清笛吹夜,霁云蔽月间。谁为你横波剪秋水,翠袖慕天寒。谁为你倾城桃花羞,眉黛点春山。千山万里转身看,雪花飞花漫天舞,如花美眷。平生意气何须问,梦里长安,塞北江南”! 岁月能改变山河,光阴会冲淡记忆。无论经历过多少悲伤欣喜离别重逢……。 可是,有些事,却不管经过时光长河多少次的冲刷,再次想起依然清晰恍然昨日。 有些人,无论历尽多少劫波曲折,一直萦绕心头的情意还仍旧如初见时的模样。 匈奴小王子余丹在多年以后的又一个秋风围猎的季节,站在玉顶金帐下瞭望无垠原野,对环绕的众臣发出如许慨叹! 只是现在嘛,他还不是那个日后被整个草原称为仁者之王的大单于,当然也不会意识到即将见到的那个人会对他、对他的未来人生以致整个匈奴人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余丹还只是个懵懂少年,虽然聪慧过人,却体弱多病瘦小单薄。草原的风霜总是把那儿的人磨砺成结实健壮的战士,即使是那些五六岁的牧童也能驱赶大群的牛羊。而对余丹却似格外薄情,在他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去,多亏一位从中原逃亡到匈奴的人救了他的性命。 也许是他天资聪明的缘故,相比较起那几个头脑简单孔武有力的哥哥来,单于珺宸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格外喜爱,为他搜罗了流落在草原的几个汉庭北逃儒士教授汉家典籍。因此小小的少年就此爱上了那些优美雅致的汉文字,教授闲暇时他会从那儒士嘴里打听各种中原礼仪、掌故传说,心里对中原文化实是倾慕无比。 此次单于派使臣南下,他不知怎么得到了消息,死缠硬磨的终于得到单于的同意,让他扮成随从暗中跟了来见识下中原风物。 要说单于珺宸对这个小儿子真是喜爱的紧,特意调派身边几个护卫贴身保护,临行又对也力胡嘱咐一番,这才启程南来。一路之上也力胡对他自是小心翼翼的看护,生怕出一点差错,到得长安也不让他出来,在驿馆待了这几天,可把他闷坏了,最后以绝食相威胁才逼得也力胡没办法,今日带他到城外来散散心。 余丹自是感到新奇,骑了马上一路四处打量,见街道两旁市肆繁华,熙熙攘攘,行人意态安然,正是太平景象,与草原自是大不相同。 不由得心里暗暗羡慕。 待到登上长乐塬,山河之间,峰峦起伏,姹紫嫣红,草长鹰飞,甚是辽阔无限,这些草原汉子离乡日久却不禁添思家情怀。 他们一行人指指点点正在感叹之际,就听到了旁边帐篷之内有人在大声谈论两国边境战事,那也力胡这几日正是等候召见不得,有些焦躁,当下出言反斥,就弄成了当下这个局面。 那张进却哪管这些,见对面这一行人不是中原打扮,戟指而喝道:"好啊!原来是匈奴人,来我长安作甚?是来送死的吗?” 不等也力胡答话,那负责护卫名叫离竿的闻言大怒,跳将前来:"小子无礼!你说什么?怎敢对我草原勇士无礼当面。” "随后两边几个武人也纷纷喝骂起来。 隔了不远的元召这班人看的明白,见双方起了冲突,公孙敖这几个人就要过去帮忙,那卫青却是老成持重,连忙伸手拦住,阻道不可莽撞,小公子安全为重。遥遥见那边两班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这时王恢同那几个文士也赶过来了,他虽是任了文职,却也是军伍出身,是文武兼备的人,自不同与张进等人那般鲁莽,当下大声咳嗽一声,挥手制止己方诸人的喧噪,捋了捋长髯,朝对方问到:"你等是什么人?可知此地乃我大汉帝都地界,怎敢如此大言无礼!” 也力胡见对面此人气度雍容面有威严之色,知道是个有身份的人,遂越众上前说道:"我们是草原大单于派来出使汉庭的使臣,是朝廷的贵宾,你们又是些什么人?” 这边众人听的明白,张进低声咕哝一句:"使臣有啥了不起啊……!” 王恢却心下一愣,早听同僚说起匈奴使臣来到长安已多日,没想到在此处遇到。 当今天子与朝中重臣对匈奴态度不明,是战是和尚未定论,在此之前,身为汉臣倒一时不能对这帮人怎样,以免坏了国之大计。 想到此,遂转头示意诸人稍安勿躁,又对也力胡说道:"既然是出使,就请回长安馆驿安心静待皇帝陛下召见,勿要四处游荡为是!否则,万一有个差池,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言语之中自是带了嘲讽之意。 那也力胡也是精通汉语的,自然听得明白其言外之意,不免心下有气,遂冷哼一声:"哼!这倒不必尔等操心,想我们金庭勇士的胆略如啸傲草原的白狼王一般,天下哪里不能去得!倒是你们……呵呵!莫非都只是会讨些口舌之利的胆小无用之人吗?” 说罢,用俾睨不屑的眼光斜瞅着众人,他身后一众随从也冷哼不止。 原来这也力胡颇有心计,这次出使耽搁日久,迟迟不得效果,他早想借机搞些事出来,一来立威,不坠匈奴的威风。二来试探一下汉廷的态度如何,以便为下一步谈判增加砝码。加之此人在单于身边一向得宠,心高气傲惯了的,遇到这样的机会,自是不想轻易罢休了。 他如此赤裸裸的挑衅,不仅张进之辈早已暴跳,就连那苏未名等几个文人也气愤不休暗暗咒骂。 王恢心下暗怒,强压怒火说道:"本官乃大汉光禄勋王恢,今日看在你是匈奴使臣份上,念你等使命未完,不与尔计较,速速离去为是!” 不料那站在也力胡身后的离竿又冷笑道:"哈哈,害怕了吗?说什么这官那官的……,我们可不管这些,草原勇士只识得弯刀的刀尖长短和弓箭的犀利!"其余几人也随声附和起来,哈哈狂笑甚是嚣张。 王恢脸色铁青,不怒反笑:“哦?既然如此,你等又想要怎样?” 离竿高傲的抬头撇胸,伸出食指比了比地下:“低头认错,收回侮辱我们草原勇士的话,万事皆休!否则……哼哼!” “否则怎样?” “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刀头饮血方休!”话音未落,早听的“哗楞楞”响起,却是王恢身后的张进与那四五个武人把刀拔了出来:“那匈奴贼子,今日不死不休!” 此时年代距春秋战国并未太久,轻侠勇斗之风尚存,汉初至今战乱一直未断过,武人因为骁勇斗气杀人屡见不鲜,何况今日之事,轻了说是武士不可辱志,重了说那就是关系到两国国体问题了,在自己的国家皇都受到敌国武人的挑衅都不还手的话,大汉威严岂不一落千丈威信扫地。 因此,即便王恢身为朝官想顾全大局,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更何况此人本是行伍出身,也曾屡经战阵,外表似儒内心却十分刚烈,嫉恶如仇。当下把手一摆,对也力胡说道:“既是如此,就划下道来吧!” 也力胡看了看对方人等,撇撇嘴说道:“好!今日也别管你是什么官,也别管我是什么使臣,双方都撇开身份,公平比试一番,看看到底是你们汉家战士厉害,还是我们草原勇士威风!” 这边张进早已按耐多时了,闻听此言,跳到中间空地上,双手握刀大喝道:“呔!匈奴小贼,且来受死!” 只见对方走出一人,把毛皮大氅解下撇在一旁,只着胡裤短褐,反手拔出弯刀,迎风一挥,两人打一照面,并不答话,双刃相交,乒乒乓乓打在一处。 也力胡与那个护卫头领离竿对视一眼,暗暗冷笑,心说那个汉人要倒霉了。 原来出战这个匈奴汉子相貌平平看似普通,却是一个用刀高手。原来在匈奴大单于手下另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小队,很厉害很神秘而令人敬畏,直属效忠与大单于本人,没有人知道这个小队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好几代了。 草原上的普通人也只是知道它的名字叫作“飞火”。 传说创立它的人是很久以前的一个草原之王,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把大单于王位传给了自己世系之外的另外一个人,他的追随者遵照他的命令成立了这么一个组织,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王庭和单于的安全。 这次为了小王子余丹南下的安全,单于珺宸特意调派了三名飞火勇士随行保护,此人正是三人之一,名字叫做七火,这些人心高气傲惯了的,又想在小王子面前显露自身本领,因此抢先而出来战张进。果然不出也力胡所料,这七火弯刀使得十分诡异,招招直取张进要害,张进虽然也算骁勇,却非他对手,眼看几次险招过后,手忙脚乱差点中刀,不仅王恢一帮人心下焦急担忧,就连这边的卫青赵远宋九大家伙都顾不得手中的吃食了,一起诸神凝望紧张非常。 倒是只有小元召依旧在翻烤着肉类,熊熊木火滴了油脂发出滋滋的声音,在这宁静处到听的很是清楚,灵芝往他身边靠了靠,似乎看到这样的打斗场面有些害怕。那小公子和马小奇却是小孩天性,只当是大人打架,却不怕,一边嘴里吃着东西,一边偶尔回头去看看,倒是大半的注意力还是盯在元召烤的将熟的野味上。 王恢众人看的清楚,张进左支右架渐渐不敌,那七火刀刀凶狠不离他要害,眼见一个不慎就要血溅当场。另一人名叫张华的却是张进的堂弟,怒吼一声拔刀也冲进场内,双战那七火! 也力胡身后有人刚要下场,他却伸手拦住,哈哈一笑:“不必相助,收拾这几个汉人,七火勇士一人足矣!哈哈……” 这匈奴人用的弯刀与寻常刀法套路大大不同,刀身弯而刀尖部分细长,讲究身随刀动,刀随人行,七火显然是此中高手,身矮臂长,刀光闪烁,犀利非常,愈战愈勇,逼得二张连连后退。 间不容发之际,忽听“啊”的一声痛呼,却是一招擦身之际,弯刀拖过,张华右臂已是鲜血淋漓,显是伤得不轻。 张进大惊,奋力挥刀虚晃几下逼退七火攻势,连忙拖了张华退下阵来。 七火并不追赶,只是狂笑一声,顺势挽个刀花,收招而住,用轻蔑眼神撇了撇对方诸人,自顾转身而去了。 这边众人连忙查看张华伤势,好在只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这才放心,先简单包扎一番。张进坐地上大口喘息半天,一脸惭愧。 王恢知他心中不平,温言道:“张将军不必如此,我等所习武技乃是战阵冲杀大开大合的招式,近身相搏本非所长,输给他也不用介怀。”其余几人也相劝几句。 张进恨恨道:“匈奴弯刀套路诡异难辨,自不必说了,只恨某家武艺不精,失了我大汉威风,又差点折了兄弟,某家惭愧!” 这边众人正在解劝之际,忽听那也力胡哈哈大笑几声:“尔等汉人就是如此本事吗?那又夸夸其谈什么雪耻什么血偿的!不如乖乖低头认错的为好,以此求得两家和睦,自是大有好处,哈哈哈……”。 正文 第十六章 金刀流光意 山河社稷情 元召把最后的几块獐肉串架在火堆上,慢慢翻转几下,又把早些时候特意給灵芝烤好的一小块儿递给她。 灵芝其实一直都并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和苏红云一样平日只素食的多。但这次例外,她吃完两只螃蟹后,又接过今天的第二块烤肉来,细碎洁白的小牙一丝丝咀嚼着,在旁边安静的看元召做那些事,如月牙般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似乎连俩眉弯也都是欢喜。 小胖子很是惊奇的咦了一声:“灵芝姐!你不是说女孩儿家不能吃肉的吗?怎么今天吃了这么多?” 灵芝似乎是某种心思突然被打断,蓦然红了脸,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要你管!小胖子,是不是几天不拧你,耳朵又痒了?” 马小奇缩了缩头,似乎有些惧怕灵芝的手段,又专心的啃起手中的螃蟹甲盖来。 元召不禁暗笑,灵芝眼角瞥见他的笑意,却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害羞的拿了两串烤好的肉去她娘亲身边坐去了。 那锦衣小公子抬头看看,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温馨,又转头去看自己舅舅那一帮人,却见那些大人无暇理会几个孩子,一帮人离那边走进了些,都在紧张的观望不远处双方的打斗。 原来这一盏茶的功夫,双方又已是比试过了两场,却都是也力胡那些匈奴人胜了,好在他们虽然狂妄,也知道这是在大汉国土上,是以下手留有分寸,只是給对方些皮肉伤,倒不敢杀伤性命。绕是如此,那几人被弯刀所伤之处已是鲜血淋漓,这边众人锐气大减。 众人看的明白,这帮匈奴人绝对个个都是习武高手,身形诡异,刀法凛厉,想来在草原上也是上乘的了。王恢心下愤懑,自己这帮人都只是习惯战阵冲杀的,如何能是这些匈奴人的对手,回头看看受伤的几人,难道今日就要甘心受此折辱吗? 忽听那也力胡又哈哈大笑道:“怎么?你们大汉武士就是这点本事吗?既是如此,我们这些马背勇士草原雄鹰倒是胜之不武咯!” 也力胡诸人正在得意嚣张之际,忽听身后不远处有人怒喝一声:“呔!匈奴贼子,休得猖狂!待小爷来收拾你……。” 众人一起循声望去,只见十余丈之外,站了高矮男女一众人,一个年轻人把外面长衣服脱了,只着短衣打扮,执着一把利剑,剑鞘甩在一旁,径直走将过来,斜眼看着也力胡道:“你们这些匈奴人,小爷我平日只恨没机会去疆场厮拼,今天就先好好教训教训你们吧!” 原来此人正是那名叫公孙敖的青年护卫。 他们在旁边看了多时了,刚开始以为只不过是双方争气好斗,打斗一场也就算了,后来见王恢众人连连败阵,又听得也力胡越发狂妄,这帮建章宫的年轻护卫哪里能忍得!那卫青虽然持重,也禁不得他们的撺啜,再说他也心下有气,虽然说保护小主子安全为要,但在这档口却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得他许可,那公孙敖第一个跳出来,拔剑来敌。 王恢见有人相助,大为感激,拱手道:“壮士威武!不坠吾大汉威风,灭此寮锐气,正需豪语!只是彼技艺高超,还需多加小心。” 公孙敖还了一礼,:“大人切请放心,必不负所望!” 那边也力胡打量一番卫青众人,穿戴都是寻常衣裳,看不出什么来历,见这青年人身姿雄壮,来势汹汹,出言不逊。当下不再多想,回头问到:“谁去教训教训这小子?” 早有一人应声而出,甩了羊皮大氅,跳进场内,刀影闪动,并不多说就和公孙敖战在一处。 此人也是出自“飞火”,名字就叫做苍火,性情最是暴烈,见自家伙伴都人前显胜,早忍不住手痒多时了。见对面这小伙长得结实手拎铁剑,应当是相敌对手,因此抢先出来刀刀紧逼,想要尽快胜之方显自己本事。 公孙敖却非是刚才寻常那几个武人可比,武技受过高人传授,从小吃苦坚持不懈,在建章宫这一班侍卫里是武艺最高的了,所缺乏的只是战场临阵杀敌的经验而已,因此,两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一时之间难分高下。那苍火武艺自是不弱,久战不下,心底焦躁,想同伴几人都轻易取胜,自己费偌大事,岂不让人嗤笑?遂大喝一声,刀法骤变,身随刀走,卷地而来,一时草叶纷纷似有风沙,一股凌厉之意直扑公孙敖面门……。 此时日色已过午时,小胖子马小奇与那小公子看来都吃的饱饱的了,暖暖的阳光照着,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大人的世界离他们还很遥远,他们自是还不知道这个世间的凶险。 元召一时竟然有些羡慕起他们现在的时光来,自己在别人看来虽然也是小孩子,这个躯壳可以暂时凭借,但历经人间沧桑的心却再也回不到童年了。相应的,见惯了生死的这颗心对眼前的这些打斗场面早已麻木,鲜血、受伤直至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争来争去到头一场空,毫无意义!反而是这种最纯净的孩童之间的满足感是他现在最想要的。再说了,这个世界的这些人,本来就与他毫无关系,谁生谁死与己无关。 呃……也不对哦,起码已经有一些人在他心底有了牵绊,比如那边穿绿裙子的小姑娘灵芝!元召自嘲的笑了一下。 忽的眼角瞥见身旁站了一个小人,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哇!好香啊,这食物是你做的吗?”声音稚嫩带了北地口音。 元召抬头见眼前站了一个身穿翻皮绒袍的身影,小脸掩在毛绒里,显得有些黑瘦,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随点了点头,顺手从烤架上拿了一只烤好的腿肉递给他,示意可以吃,那小孩却显得并不拘谨,接过来先闻了闻,似乎很是享受这种肉味的香气,然后用牙齿撕下一条来略一品尝,眼睛一亮,很快就把一条小小的腿骨肉啃干净了,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元召又递给他,这小孩犹豫一下却并不再要,摇摇头说道:“阿姆说过,好的东西要适可而止,不可放纵口腹之欲……阿姆教的道理总是要余丹好好记着的呢。” 元召听他如此说,倒觉这小孩懂事,不觉又打量他几眼,却见他嘴角怯懦,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说道:“如果自己想吃,就再吃好了,你的阿姆又不在。” 他又摇摇头,似乎是鼓起很大勇气似得说道:“阿哥,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告诉我吗?” 元召撇撇嘴,示意他尽管说。 却听那孩子说到:“阿姆总是吃不惯家里的食物……你弄得东西真好吃,我家里的人怎么烤不成这么美味可口,你可以教教我吗?” 说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元召,满是期待。 忽然又好似想到什么,急忙用手在挎囊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来,满是爱惜的又说到:“我知道不能白要别人东西的,我愿意用最喜欢的这把刀和你交换,可以吗?” 元召见那孩子手上拿着的那把匕首鞘边和把手处竟然镶嵌了几颗闪闪的宝石,把手也是黄橙橙纯金打造,显是十分珍贵之物。他竟然随手拿来交换,毫不在意,当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了。 不过这小小孩童,倒是挺有孝爱之心。 元召对他笑笑说到:“很简单,你家的烤肉不如我的美味,是因为你家没有这个……。” 他一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用叶子包裹的料包来,递给那孩子。 余丹惊奇的接过来,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小堆细细的粉状物,鼻端有一股辛辣带了清香,不禁用小指捻了一点放到舌尖,果然麻辣中……竟然间杂有咸的滋味,那是盐的味道! 这就是元召自己前段时间有空的时候偷偷用后世的土法子提炼出的一点细盐。 原来这个时代的盐不仅稀少,还都是原始食用法,对于他来说,根本没有办法忍受,因此,他只得把后世这种土炼提盐法拿了出来,实验性的弄出了一点点,当亲眼看着那些土黄色的大块疙瘩在元召鼓捣出的那一套简易提炼装置中慢慢沉淀凝固,然后又看着一点点收集变成陶器中白腻细密的粉末,元召抿了一点尝尝,虽然不纯,也勉强可以食用了,而周围一直看着的苏夫人钱五等梵雪楼众人早已目瞪口呆。见元召说成了,大家围过来一人一点尝过后,纷纷大赞神奇,原来盐的味道可以如此美妙!研究后一致决定保密,作为以后的一个重大财源待用。对此,元召只是笑笑,对他来说只是为了自己免吃那些无味的饭菜,才费气力弄这些,何况这些只是小手段而已,到时候随他们意愿去折腾吧。 这名叫余丹的孩子自然不会知道这些曲折,元召对他笑笑说:“这包是我自制的调料,就送给你吧,多了却是没有了。” 余丹却是一愣,原来在大漠之上,草原深处这些地方,盐自古以来就是非常珍贵的东西,送人食物和盐已经是很隆重的礼节了。 他低头慢慢的把包重新包好,珍重放入囊中,然后把手中那把镶金钳玉的匕首递给元召,不料对方摆了摆手说:“不要你的刀子,我拿了也没有用,那料包只是让你拿了回去給你阿姆烤肉来用,让她夸你乖些就好了。” 余丹却是头一次听人如此对他说话,心头感到一阵温暖,他自小在那荒漠苦寒的北地成长,耳染目睹充满了残酷与清冷,唯一让他依恋的就是自己的阿姆,那个温柔的汉人女子。但是他知道王庭的人却从来没有人对她真正的尊重,甚至包括自己的父王也没有对她多少温情。没想到在这异国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同龄人对他说出如此之语,他的手抖了一下,却执着的把匕首塞到元召手里,说到:“想要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就要凭能力去得到,如果自己没能力,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交换,这是从小老师教給我的。” 元召听的如此说不便再推让,在手里掂了掂,手感沉甸甸果然是金刀哦。 又听那孩子说到:“我的名字叫余丹,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元召也没在意,随口说了自己名字。 那余丹却在口中念叨几遍,想是记住了,又抬头看了看元召,却是手抚胸前弯腰施了一礼,然后起身回头自去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大雨临将至 情尤埋怨生 元召目送那名叫余丹的孩子越走越远,见他绕过前方打斗场面,竟是直接走回那一队匈奴人当中去了。元召愣了愣神儿,莫非他竟然是匈奴人家的子弟? 他正在犹疑间,忽听背后小胖子马小奇的声音说道:“哇哇!元哥儿,好漂亮的刀子啊,从哪儿来的?是刚才跟你聊天的那孩子送你的吗?” 元召回头看看,却是两个孩子从瞌睡中醒来了。他一手握了手柄,缓缓拔出半截刀身,一缕光照其上,流韵闪动,真是一把宝刀利刃。 他刀还鞘中,随手扔给马小奇,说道:“呐,既然喜欢,就送给你了。” 小胖子喜出望外,稀世珍宝般抱在怀中,他从小也跟着马七和几个叔叔学了几招粗浅本领,再说了男孩子自是喜欢舞刀弄棒的,天生就是宝贝这些东西的。 他又上下摩挲端详一番,也知道这是一把宝刃,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推脱着要还给元召,元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好好收起来,不必再说。小胖子这些日子跟元召相处日久,慢慢知道这元哥儿最是做事大方了,从来不主动要什么东西的,性子疏脱的很。因此心下满怀感激,复转欢喜,把弄着匕首,爱惜的不行。 站在他俩人身后的锦衣小公子刘琚看的清楚,他自小见多了宝物,自是识得这把匕首的价值,见元召随手就送人,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友情,小小心灵又对元召的大气很是敬佩。 他想了想,撩起衣服下摆,从内里摘下一块美玉来,来到元召近前,扯扯他袖子,说道:“小哥哥,我也享用了你的美味,这个就算是我付出的酬劳吧。” 元召不由失笑说到:“你小孩儿家的,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不要你的。” 哪知这孩子却十分执拗,很是认真的说到:“我……我不常有机会出来的,今天玩的好开心,就算是留个纪念好了。” 说完,眼角似要委屈的有泪珠出来了。 元召见他如此,连忙安慰他几句,接过那块玉佩来,入手温润,确实是块上品美玉。那小刘琚见他收下,复转高兴起来,又絮絮叨叨的问这问那起来。 元召一面敷衍答应着他,一面抬头想去看看灵芝这会儿在干什么,忽听那边众人齐声惊呼,原来打斗的公孙敖与苍火两人战罢多时,仍是不分胜负,都渐渐有些焦躁起来。抽招换式一个擦身之际,那苍火使一招“回首刀”,返步跟身,弯刀刀尖直奔公孙敖后心扎来。这边卫青众人和王恢等都看的清楚,其势却已救助不及,大惊齐呼小心!但见好个公孙敖,耳目聪明,身轻灵活,前行之际听身后风声知道不妙,右臂用力握剑后撩,同时身体猛向前冲,那苍火刀尖堪堪擦过剑身,在公孙敖左肩头划了一道。两人招式已老,分别跃开,公孙敖用手摸摸伤处,没有大碍,见对面苍火在对自己得意冷笑,心下大怒!唰的一声把划破的单衣扯掉,光了膀子,露出一身腱子肉,把剑一顿就要上前与苍火不死不休的拼命。 正在此际,蓦然一阵大风平地而起,一霎时吹的飞沙走石,草木扬灰,众人都蒙了头脸,睁不开眼了。 待的风过之后,西北天际已是乌云密布,眼看一场骤雨将至。 也力胡诸人常年草原生活,最是会观云望气识天气的,怕天气突变对小王子余丹有什么好歹,连忙喚回那苍火,又对对面众人大声叫到:“今日领教了,你等中原武艺不过尔尔,不是我草原勇士的对手,如若不服气,可来长安城内安远馆驿再行比教。哈哈哈!” 言讫,十几条大汉齐齐上马,暗中夹护了小王子绝尘而且了。 公孙敖气的大骂,无奈那帮匈奴人来去如电,追之不及了。只好寻了自己衣服穿了,悻悻而归。 卫青连忙查看他伤势,见不打紧,才放下心来。 王恢众人却是过来道谢援手之恩,几个文士更是大赞公孙敖是汉家健儿,夸奖有加。这小伙儿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卫青连忙代他寒暄几句,众人免不了又一起大骂匈奴人一番。双方也不是很熟,不便互相探听对方身份,见天气不好,各自告辞,自去收拾自家东西去了。 卫青又与苏红云赵远等道了叨扰,然后也告辞而去,那小公子刘琚却是依依不舍的样子,走了老远还从人群中挥手与元召致意。 苏夫人见外人都走了,连忙喚回元召灵芝小胖子三个孩子,赵远宋九早已把带来东西收拾停当,一行人循原路返回,来到停驻马车处,苏红云领了三个孩子上车,宋九驾驭,赵远依旧骑了那匹大青马,启程赶路,走不多远拐上大路,却是转而往北去,原来苏红云见大雨将至,今日怕是赶不回长安城了,遂吩咐宋九往离此不远的青郊外酒楼方向而去,打算就此在那儿暂歇。 大道之旁郁郁葱葱的树木掩映中,斜飞一角木楼踪影,浓郁的酒香随秋风飘出很远。 今日客满,出外踏秋的行人许多在此歇脚,店伙小二楼上楼下的穿梭送酒送菜,熙熙攘攘声音不绝於耳,夹杂着猜拳行令的叫喝。 木质楼梯被脚步踩踏的嘎吱嘎吱响,二楼走廊尽头抱手胸前斜倚栏杆的女子心头感到一阵焦躁烦闷。 她本是出身富豪之家心性豁达的女子,从小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十七岁那年嫁人,虽然没有多少恩爱,也算平静安稳。谁知道造化弄人,不到两年,那人夭寿,鸳鸯离散。她只得回到自己本家寄住,从此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直到遇到那个男子,自以为遇到了知音知己,毅然决然的跟他走了这一条路。五年以后的今天再回头看,到底值不值得呢……? 她叹了口气。这次他离家又快一年了吧,去钻营他所谓的仕途,可是他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想要一份平淡相守的日子而已啊!刚才听到那个包厢内的几个读书人在谈论什么重阳节后朝廷要举行艺苑词林选材,谈论到了他的名字,他回长安了吗?那为什么不来家里看看自己?难道做官就那么重要吗! 如此想着,心底的怨气又升腾起来,她也无心打理酒楼的事了,又吩咐了店伙几句,自去后院弹琴排遣尤怨去了。 此时天边乌云翻滚,黑压压云层越来越近,朔风紧起,距离这处青郊外酒楼五六里外的绵延树丛中,一群黑衣劲装的汉子沉默的埋伏在此,刀剑暗掩身下,有的背后还背了铁弓羽箭。 为首两人罩了面罩,看不清本来面目,静静盘腿不语,只偶尔睁眼对视一下,听听离近处大道之上远方的动静,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同一时刻,长安城郊某处秘密庄园之内,布满明哨暗哨的后院,大厅内环座七八个江湖气息很浓的大汉,高矮胖瘦不一。一个满面虬髯的中年男子却不就座,负手慢慢来回走动着,面色带了焦虑。 余人互相小声议论着,过得片刻,上首一人咳嗽一声,站起身来,看此人打扮,却似读书人模样,只是眼角眉梢带了煞气,开口说话尖锐似是夜枭鸣叫:“林帮主,无需再多虑了!此事如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此时正是天赐良机啊!”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看看这人,叹口气:“唉!朱由啊,道理我何尝不知呢,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前段时日接到那封密信,只道是伺机杀几个人而已,就答应了下来,谁知道是这么棘手的活啊!此次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了。” 那叫朱由的却并不在意,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不用担心,后路已安排的妥妥的,万无一失。此次出动的皆是帮中精锐,都是挑选以一当十的死士,就凭那帮酒囊饭袋的侍卫,哼!收拾起来如杀鸡宰鹅尔。” 中年男子欲要再言,朱由眼底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屑之意,抬高声音转身面向其余众人说道:“何况……就算万一有个闪失,嘿嘿,不是还有匈奴人兜着吗?这次一石三鸟,不管成与不成,正是我等绝佳的立功时机啊!哈哈哈……。” 那七八个江湖汉子正是帮中的几个堂主,平日除了暗中遵从帮主号令外,就是信服这诡计多端的朱由了,反而对那身为副帮主的中年男子林八方不太放在心上。听闻朱由如此说,齐齐点头称是。 林八方也眼睛一亮,他虽然平日看不上这自称帮中军师的朱由,却也不得不服在某些事情上此人揣摩拿捏之准。只要手脚做的干净,此事不管成败,确实有利无弊。 “好!” 林八方把大手一挥:“既然帮主他老人家把此事交给我等全权处理,那我们就要做的漂亮彻底!皇子皇孙又怎样?大事若成,诸位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吩咐下去,接应人等不可懈怠,一旦事成,务必不留蛛丝马迹!” 众人一起起立躬身大喝应诺,回头纷纷安排准备去了。 又一阵疾风掠过马前,扬起的沙尘差点把赵远的眼睛迷了,不等他说什么,豆大的雨点开始一颗两颗的噼噼啪啪落下来。 宋九轮起马鞭抽了一记脆响,马车加快速度跑起来,赵远抖了抖缰绳,在马肚子上用脚点了两下,超过马车头前开路。 雨点打在车篷之上,叮咚作响,车厢内小胖子和灵芝正昏昏欲睡,蓦然惊醒,朦胧之间,却见坐在车厢最后帘边的元召随着垂帘的闪动似乎发现了什么,扭头朝道左树丛中看了一眼,又飞快的收回了目光,脸上似有沉思之状。 灵芝也没在意,只是略显惊奇的问:“元哥儿,是下雨了吗?” 元召点点头。 苏红云撩开一边的布帘,问了宋九几句,隐约听得宋九说就快到了,边说边把马车赶得飞快,赵远的身影就在前面随着大青马的马背起伏。 元召暗暗一笑,他刚才在瞥眼之间,发现了道旁树丛间刀光闪影,立即习惯性的提高了警惕,好在马车瞬间而过,没有什么异状发生,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吧?如此那就无需操心了! 他双臂抱在胸前,又闭上双眼打盹起来……。 正文 第十八章 剑锋欲破匣 杀机凝未发 长安城朱雀大街笔直宽阔,直通皇城。从未央宫出来即是六排宽的马道,直行越过皇家羽林军警戒禁区,街道两旁就是繁华的商铺了。 此时虽然天下百姓还远没有达到丰衣足食的地步,但仅就长安来说,已是一等一的富庶之地了。 毗邻朱雀大街的一条巷子名叫朱衣巷,巷口左右两座石狮,往里进各家府邸相连,顾名思义,此地而居的俱是朝廷官员了。 某座并不起眼的府邸之内,厅堂之上,武安侯田玢静静闭目而坐,面前案几上堆满各类竹简文书,也有几轴远地友僚送来祝贺重阳节的帛书信件,此时他却无心管这些琐事。 刚才听完对面恭手站立的心腹汇报后,心中默默思忖掂量,过了良久睁眼说道:“这次真是天赐良机啊,务必做到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光凭那帮江湖草莽难以让人放心啊,府中豢养的那帮家伙也该活动活动了。” 对面之人陪笑看着自家主人脸色:“那些家伙嘛……呵呵,这几年餐餐鱼肉,顿顿好酒,恐怕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舒坦的日子吧,早就把性命许给侯爷了。安逸久了,杀惯人的手都痒的很,都恨不得侯爷有什么吩咐呢!” 田玢点点头,站起身来,满意的露出一点笑容,只是此人生就一副蜡黄的脸皮,笑将出来反而有些狰狞之意,对面之人不敢细端详,连忙低下头。 却听田玢又冷哼一声道:“哼!不过此事事关重大,一点遗漏都可能招致灭门之祸啊,为求万全……田义,你立即亲自去大少爷处传我口信……如此这般。” 那名叫田义的心腹凑到田玢近前,听他低声说了几句,心下惊骇,却面不改色只连声说是,见自己主子再无吩咐,屈身退下急忙传信安排去了。 田玢又沉思片刻,抬头见西半部天已是云层弥厚,雷声隐约,显见大雨从西渐渐东来,负手喟叹一声:“要变天了……。” 同一时刻,皇城未央宫内建章宫殿外台阶上,卫夫人焦急不安,已是连续派了三次宫人去前殿皇帝居所探看消息了,可是皇帝一早就去甘露殿了,至今未归。卫夫人心中只是后悔不该一时心软放那孩儿今日出去游玩,她又看看西北天空,那边大雨下起来了吧?自己在宫中着急却没有用,没有皇帝命令,想派人去接应一下都做不到。她徘徊片刻,回到殿内坐下,见一群宫女也跟着自己惶恐不宁的样子,暗怪自己失态,强作镇定下来,只是心绪总是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暗自祈祷,希望自己的弟弟和那几个忠心的护卫能好好照顾的琚儿周全,毫发无损的快快回来就好。 距离南华门二三里的巡武卫兵营驻地,田少重一脸阴沉的看着来传信的田义,听他一字一句的原话说完父亲田玢的口信,点点头只说了四个字:“回复放心!”然后挥挥手示意他速回。 田义素来知道这大少爷阴沉桀骜,心狠手辣令人生畏。不光是他,家里人除了老爷外,基本都是有些怕他的,包括娇宠惯了的那二公子田少奇,在大哥面前也是乖乖似绵羊般。因此,信已传到,不敢再多言,施了礼退出去自回府复命去。 田少重见他走远,略一沉吟,招了招手,吩咐近前卫卒道:“传令給赵副将军,戎甲来见,紧急军情!” 片刻后,副将赵忠贤听完他面授机宜后,率领一队三百人的精锐披甲士卒集合纷纷上马,人人全身武械齐备,出大营门马蹄翻飞疾驰而且了。 巡武卫将军田少重站在高台边缘目送手下背影,手中剑握得紧紧的,看不清盔沿下的脸色,那队嫡系精锐人马踏起的烟尘渐渐远去,越来越远,似乎逐渐与头顶的乌云连为一体了……。 城郊三十里青郊外酒楼内,赵远和宋九一边脱去有些淋湿的外衣,一边谢过店伙儿送过来的酒。 这个季节终究是有些凉意了,两人连打了几个喷嚏,一碗烫过的米酒落肚,有温热之意丹田而生,浑身疏散开来,四肢百骸暖融融的,不禁赞叹一声:“好酒”! 又取过碗来倒满,推给桌边的元召和小胖子两人,赵远带着戏虐笑道:“俩小子敢不敢喝了这碗酒?哈哈!” 小胖子从小跟他练功被他打怕了,诺诺摇头表示不敢喝。 元召撇撇嘴,心里暗笑“要不是哥想低调些,这种酒,喝不死你三个!” 那宋九却是个读过书的实诚人,拍拍元召肩头笑到:“别听他胡说。不过少喝几口也是好的,省的着了凉气。” 元召点头端起碗盏来喝了一口,又递给小胖子示意他喝点无妨。 小胖子对元召向来是言听计从的,接过来咕咚咚几口喝完,嗝的一声打个饱嗝,把几人都逗笑了起来。 还好他们赶路急行,在大雨之前赶到了这酒楼之处,苏红云和灵芝被那称作文姨的花信少妇迎到后院歇息叙话去了,赵远和宋九带着两个孩子就在酒楼大堂暂歇,两家平日来往较多,店伙小二多是熟悉,也不过多客套,遂收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简单几个菜肴,又温两壶酒端上来,赵远宋九道了谢,店伙自去忙碌,他们就在这儿喝酒说话。 片刻功夫,雨势开始大了起来,天地之间很快茫茫一片,雨点打在斜挑的蓬窗之上,叮咚作响,阵阵夹杂雨点凉意的风儿吹进来,肌肤生寒,却也使人精神一震。 酒楼中午时分熙熙攘攘的酒客大多已在雨来之前做鸟兽散,此时就只有稀稀落落的七八桌还在饮酒闲聊观着雨势,以决定是在此地住宿一晚还是雨停后再行赶路。那几桌都是长安附近平常人家打扮,也有几个穿了读书人的袍服,头扎布巾做士人模样,想也是今日各自结伴出来踏秋的。 靠墙角却有一桌与众不同,一桌五人,衣着与长安附近之人显得不同,都是北方人穿戴。最里首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子,面相和蔼,下首环座三人都是二十来岁精壮大汉,各人行囊放在脚边,隐隐露出短刀的鞘柄,三人似是随从模样,倒酒布菜对那为首之人十分恭敬。却还有一个少年坐在旁边,穿了一身灰布衣裳,已经有些破旧,胳膊处似是受了伤,缠了一层层布带还隐隐有血迹渗出,几个大人在喝酒谈论,这少年只低了头,偶尔吃一点,却并不言语。 元召倒是对那少年多看了一眼,见他面容憔悴身形瘦弱,胳膊看来受伤不轻,行箸夹菜十分不便,那为首的胖胖中年人对他倒是关心,不时微笑转头问他几句,隔得远听不清楚,想来是问伤势觉得怎样,吃饱没有之类的话。只看到那少年颌首几次,算是回答,说话不多。 此时这个名叫崔弘的少年并不知道他的人生轨迹会因为遇到元召而有重大的改变,他只是凭直觉感到有人在看他,扭头扫了一眼,看到大堂对角那张桌子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收回了目光,低头在吃东西。崔弘并不在意,他从小就跟爷爷在山林间打猎,对危险有一种特殊的警觉,就是凭着这种本领,他才在一个多月前那场匈奴人的屠杀追逐中生存了下来,在南来逃亡的路上,又是凭着这种敏感躲过了好几次凶险,而在这座酒楼里,他没有感觉到危险气息,至于那个孩子……也只是个普通而有好奇心的孩子吧。 想到匈奴人,他的心又绞痛起来,遥远北地的自己家乡整个屯子的人都死了,死于匈奴人的刀和马蹄下。只有他自己逃了出来,带着匈奴弯刀砍就的伤口和心中的仇恨,一路逃亡。后来又累又饿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路边,一辆马车经过,是路过的那个中年人一行救了他性命。給了他吃食,又替他敷了药包扎了胳膊的伤,问起缘由,崔弘并不隐瞒,咬牙切齿诉说了匈奴人的入侵暴行。众人听罢自是愤怒,平民之人也无他法,只是大骂一顿罢了,而后又安慰劝解他一番,崔弘收了眼泪,谢过救命之恩。那胖胖的中年人倒是个心善的,见这少年可怜,又问过他,世上已无亲人可去投奔,已算是无家可归之人,见他还算伶俐,就想收他做个随从,跟随南北行走,也算是有口饭吃。崔弘心底虽有滔天仇恨,现在也无法可想,想要找匈奴人报仇谈何容易。因此翻身而起給这新东家磕了头,算是做了他的跟随。 原来这胖胖的中年人姓聂,却是个南北贩货的商人,就定居在北地边境一带,来往贩运粗陶、布匹、酒类等货品。 也曾深入草原与匈奴人打过几次交道,此次带了几个随从南下订货,走到此地,不料救了这少年的性命,当下一行人停留片刻,略作休息,然后少年崔弘就跟随了聂老板赶路南行而去。各地走走停停,聂老板订完几家老店铺的货物,不必细说。 这一日,一行人就来到大汉皇都长安城,此趟行程完成的十分顺利,眼见所购买这批货物各家店铺运去北地,自家少不得又要大赚一笔,因此聂老板心情舒畅,众人也跟着高兴。走到此处,见一座酒楼木质典雅酒香飘逸,一行人免不得进来安坐歇息,顺便要酒要菜略微算是庆贺之意。 众人正吃的高兴,见楼外大雨如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遂商议就在此处暂住一晚,明日雨停再赶路不迟。叫过店伙儿来订了三间客房,准备晚些酒足饭饱后就都去好好休息。 楼外雨下的越发大了,时辰虽然还不算太晚,天色却已经有些阴暗起来,剩下的酒客见没有雨停的意思,逐渐有人吩咐店伙预备房间,慢慢的进去歇息了。 崔弘咬了咬牙,右臂的伤口又隐约疼的厉害,他当时逃亡路上没有好好管伤处,聂老板給他敷药时都已经化脓腐烂了,因此时时不能痊愈。 他虽然也想早去躺下,但看自己东家谈兴正浓,只得忍耐继续坐着,无聊之际转头去看楼外雨势,却正看到那边桌子上的那个孩子又端着一碗酒給另一个胖墩墩的孩子喝,而那两个大人在笑着指着他们说着什么,那小胖子似是不甘示弱的样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碗中酒喝干了,那端酒的孩子还把酒碗給对面之人看了看,隐约听得说什么小胖子也是很勇敢之类的话。 只是几人还没说完,那小胖子已是一头趴在桌上,醉的人事不省了。 崔弘也不觉被他们逗笑了,那两个大人更是大笑起来,那孩子似乎也有些无奈,苦笑着把碗放下。 蓦然,崔弘眼中见那孩子神情一变,似乎听到了什么,抬头向楼外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眼神,然后低头在思考什么似得。 崔弘心中一动,顺他看的方向望出去,隆隆闷雷声涌过,却只是白茫茫的雨幕,天地之间似乎连成了一片,大路都看不清楚,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 “也许是我太疑神疑鬼了吧……?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血和杀戮。” 少年崔弘如是想。 正文 第十九章 鸣镝风雷动 刀光霹雳惊 玄灵子今天心情很不爽,一方面是因为昨夜的好事未成,另一方面却是来自对面树下那个穿黑袍的家伙。 另外还有……“这鬼天气!” 他又嘟囔着咒骂了一句,顺手抖了抖蓑衣的雨水,他们所在的这片树林虽然从木茂盛枝叶稠密,可终究抵不过雨越来下的越大,蓑衣下的衣服已经都淋湿了。 他在树叉之上挪了挪身体,以便更舒服些,又瞅了瞅同伴,只见那人在树下石头上盘膝而坐,隐在蓑衣里的脸看不清楚,只是一动不动,就如同依树而生的一截枯木一般。 “死僵尸脸,像老子欠你八百吊似得!”玄灵子在肚里暗骂道。 玄灵子本不姓玄,因他一身轻身本领在江湖道上少有人及得上,又偏喜自诩风流,自己就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名字,随着他做下几件大案子,此名声渐响,本来叫什么反而无人知晓了。 后来因缘巧合被淮南王手下的暗卫头子看中,加以招揽,就投奔了王府效力了。 原来淮南王刘安与其他只图享乐的封地王不同,此人不仅文采出众,风流儒雅,更是从小习练武艺,可以说是汉室宗亲里少有的文武双全之辈了。因此王府幕从聚集了不少文学才智之士,闲暇时宾主宴饮,谈论抨击,颇有著名的战国时代四公子之风。而淮南王私下也以此自矜,酒后曾对心腹人有过自诩“俾倪平原、赛过孟尝”之语。 这王爷在自己封地虽然歌舞升平日日宴饮,其实,私下却阴有异志。暗中厉兵秣马积存库府自不必说,却另豢养有一支秘密力量,那就是五湖四海招揽来的一批江湖好汉了。 这些人的来历不一,本领高低不同,大多数是身上背有命案的逃犯或者是无恶不作被人追杀的亡命徒,淮南王府收留这些人,前事既往不咎,不管有多大的罪名都給承担下来,从此在王府庇护下酒肉穿肠过享乐夜夜来,但有一条,从此就是王府的死士了,王爷令下,那可真是指哪儿打哪儿了。 玄灵子正是此中之人。 此次重阳节各地藩王进贡,淮南王派长子刘建奔赴长安,除大批王府护卫外,又挑选了玄灵子、少恭满、风大三人随行,风大就是此时树下那黑袍客了。 这玄灵子却是第一次来到长安,市井繁华怎是南方辟湿之地所能比拟的,各类吃食酒肉蜀锦店铺……。 来到长安的这短短半个月时间,把个玄灵子看的是眼花缭乱,尤其是偶尔看到的那些身穿紫锦或者是绿纱裙的姑娘……原来此人却是性喜渔色,以前行走江湖时做过不少入室采花行径,糟蹋了许多良家女子。此时远离王府没了约束,哪里还忍耐得住。就在昨日,他看中了一户人家的姑娘,去踩了点,就等晚上去略施手段一饱艳福了。 没想到,小王爷刘建就分派了任务,命他和风大立即去长安城外某地汇合一帮人,到长乐塬左近埋伏,截杀几个人。 那小王爷言辞闪烁,交代的不清不楚的,只是说联系上那班人后,不必详问,只暗中看他们行事就行,若是顺利就不必出手,若是事有不谐再从中相助。只是……那小王爷沉吟了一下,又说到,务必不可暴露身份,不管成与不成,完事后两人立即赶回。 说完交给他们一个木符信物,挥手让他们即刻前去。 玄灵子虽然满肚子牢骚,也知此事重大,却不敢懈怠,和风大两人收拾好刀剑器械,连夜越城而出,在天亮之前来到指定地方见到了那帮人。双方核对信物无误后,对方却冷冰冰的并不看重两人,为首之人只说了让他们后面待着,然后再无人理睬了。 那风大似木头一般,一张僵尸脸看不出喜怒,并不言语,玄灵子却心下有气,他一向自视甚高,见这帮人的样子,他四下瞅了瞅,连招呼也不打遂拉了风大去大路对面树林中去了。 那为首两人瞅着他们去对面自行埋伏却并不阻止,只是冷哼了一声,撇撇嘴,满满不屑之意。 玄灵子选了个居高临下的地点,那是一个缓坡,树木繁密,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也不管那风大,看准一颗斜杈嶙峋的两三丈多高老树,纵身而上,要说他轻身功夫真是不赖,双脚正稳稳落在树叉之上,一手扶住树枝,枝叶未摇,扭头得意的去看风大,却见那木讷之人早已盘坐石上,连瞧都没瞧他,自管双手环抱着刀闭目养神去了。 玄灵子免不得心底连他又大骂一番。 树林中的雨从半空中繁枝密叶织成的屏障空隙撒下来,打在探出蓑衣外的刀背上,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云甲闭着眼睛,有些喜欢这种声音,因为他听在耳中,似乎是有些像每次刀砍入人的肉体时血滴答滴答的那种声音。 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雨水,咸涩的味道,远没有鲜血的那种特有滋味来的刺激啊。 他侧头看看自己的兄弟云乙,虽然也是一动不动,但云甲知道他心中也一定和自己一样在渴望着即将到来的嗜血杀戮吧。又回头看了看手下那三十几个一身劲装的汉子,打个手势,示意大伙儿精神点做好准备,因为刚才探听的人已经飞马回来报信了,截杀的目标终于往这边来了,而且是逃亡来的。 “这么说……鱼儿是先撞了小七那边的网了?而他们没有捉住,被脱网了?”身边的云乙小声说道。 云甲冷笑了一声:“呵呵,小七仗着是军师的关系,一向傲得很,你我都不放在他眼里。这次活该我们立功,吩咐兄弟们一会儿动手都利索点,完成这次帮主亲自交代的任务,回去……哼!以后看他还有什么脸在我们面前嘚瑟!” 云甲并不知道自己领着这帮兄弟要截杀的是什么人,此次流云帮接到朝廷某位重臣的密使传信,吩咐做成此事。只知道事关重大,特意挑选了帮中精锐高手分成两对,分头设伏,务必一击而中。 “想必帮主一定知道是要杀得是什么人吧?”云甲甩了甩头,提醒自己休去乱想。 又看了看对面,隐约可见早先那两个人的身影,不禁又心下暗笑,虽然帮主临行时说过还会有别的高手前来相助成事,可是……哼哼!就凭我们弟兄的功夫还需要别人相助? 何况还有三十多个刀械齐备的帮众,尤其是帮主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十几副弓箭,这玩意儿可是利器,乃是军中之物!看来这次要干的事不简单啊! 此时雨势减小了些,咔嚓几声响雷过后,风掠过树林,带来了寒意也带来了久等的信息。 云甲精神一震,听得远处隐约马蹄声响起,他立起身来,往后打个手势,诸黑衣大汉纷纷拔出刀,分散开来,更有十余众把藏在蓑衣内的长弓取出,拉弦搭箭,瞄准了大路马蹄声响来处。 对面树林里,玄灵子也早已听得由远而近得马蹄声,他纵身跳高几个树叉,来到高高的树梢顶端,搭手遮在蓑衣帽檐下往远处极目看去,下了这久的雨,大路上积水已没过马蹄,雨雾朦胧初时看不清楚,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玄灵子甩了甩手背的雨水,再抬头时,蓦然一辆马车穿破雨幕,风驰电掣般疾奔而来。却并无别的人跟随,只顺着风声听远处似乎还有呐喊打斗之声,只是离得太远了,隐约一阵又听不到了。 看那马车的速度,应该不到半刻的功夫就会经过此处了,玄灵子又朝对面看了看,几个纵跳从树梢下来平地,推了推那风大:“哎!伙计,点子来了,对面的人要下手了,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风大身子并不动弹,只鼻子哼了两声,表示听到了,一字一字的从嘴里蹦出句话:“主子吩咐,不到万不得已不必我们动手。” 玄灵子懒得和这木讷人多说,又忍耐不住,重新上到树顶去看形势去了。 飞奔的马车之内,卫青此刻的心里真是追悔莫及,悔不该今天带了这小主子出来。 本来游玩的还算高兴,除了路遇匈奴人使人心生不爽外,一切还算圆满。早些时见天色突变,他们一行人下来长乐塬,即刻回程奔长安大道而行,依他的估算,天黑长安城关城门之前当可赶到。 可是走了不到二里多地,道旁突然就杀出一群黑衣人来,都遮了面,并不搭话,一片刀光闪起,杀奔过来。 卫青大吃一惊,立即大声喝令,十几个护卫把马车围住,抽出兵刃,双方打个照面,兵兵乓乓杀在一起。这些护卫虽然武艺不低,可是对方却都是些亡命之徒,且是有备而来,人数又众多,一刻钟的功夫,虽然也砍倒了对方十几个人,可是六个护卫就此死去,其余的也都带了伤了。 此时雨开始下了起来,死去的人和受伤的人流的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慢慢聚集,一湾湾氤氲了红色,那群黑衣人疯了似的一波波的向护卫们保护的马车进攻,公孙敖守在车辕位置,一遍遍的挥舞单刀逼退进击的敌人,招架、侧身躲避、横劈出去,砍在人身体的声音,他根本就没时间去看对方的死活,眼角余光处又一把刀锋斜掠而来,连忙挥臂封刀式“镗螂”一声蹦出去。耳边却听到一声惨叫,回头却见又一名护卫被砍倒在地。公孙敖急怒攻心,大喝一声连出两记快刀砍杀一人,余者攻势稍退,附身去看,那护卫被一刀斩在脖子上,已是不行了。 公孙敖正悲伤间,忽听马车后卫青在打斗空隙大叫:“快打马冲出去!” 公孙敖奋起余力大挥大舞刀刀如闪电一般,众黑衣人被他刀势所逼,连连后退,趁此机会他跳上马车,双腿牢牢钉站,一手挥刀,一手挽住马的缰绳,黑衣人涌上前来轮刀乱砍,那车厢却是用厚厚原木做成,两边甚是结实,刀砍不透。卫青在马车后厢口遮架乱刀,剩余三四个护卫也奋力拼杀,公孙敖瞅准机会用刀背狠狠拍在马屁股上,那马受惊,长嘶一声猛然发力散开蹄子冲出人群,拖着马车向道旁岔路落荒而去了……。 正文 第二十章 铁弦生白羽 碧血染青衣 这条道路并不算宽,两旁是连绵的树林,凭感觉应该是往东北方向而来,公孙敖一手控住缰绳,一手抹了把脸,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了,晃了晃脑袋,使自己清醒一些,又连忙把刀握在手中,马车飞驰,溅起积水纷纷无数,那马儿不停蹄的跑了这半天路,累的嗤嗤直喘粗气,鼻子里不住打响鼻,终于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 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想明白,怎么就突然有人要埋伏截杀他们,他回头往车厢看了一眼,见小主子没事,心里多少有些安定。 忽听坐在车厢尾部的卫青声音低沉说到:“注意!别分心,现在还不到安全的地方,小心些。” 公孙敖心中又紧了一下,打起精神来,不敢松懈,继续驾驭着马车向前驶去。 此时头顶轰隆隆的闷雷声不绝,雨势却渐渐弱了下来,卫青在马车尾部紧紧握着剑柄,警惕的观察着不断一逝而过的路边情形,心情沉重。他又看看缩在车厢一角的小公子,那孩子明显被吓着了,只是紧紧抱着胸前的小篮子,浑身有点抖,小脸煞白。 卫青叹口气,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把他包裹住,手抚摸了他的头顶,轻生说道:“琚儿,别怕,有舅舅在,绝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小刘琚点了点头,把身子坐正些,做出一副不害怕的样子。那件袍子在刚才激烈拼杀中溅上了不少血迹,在狭小的车厢内空间有淡淡的血腥气,不一会他感到胸口一阵恶心的很,就要想呕吐出来,但他拼命咬牙忍住了。 他虽然只是小小孩童,却素来被这帮身边的侍卫小心看护,对他都好的很,而今日突遭大变,混乱中只有舅舅这两人保护着自己拼命突围出来了,那几个奋勇断后的侍卫……在那么多敌人的围攻下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了吧?想起素日众人对他的好,眼泪再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一颗颗掉落下来。 卫青此时自是无暇去理会他的伤心,他一面悲愤于兄弟的伤亡,一面心里暗忖,此番遇袭完全出乎意料,就在长安皇城附近,竟然会有人企图截杀皇子,这在本朝来说还是从来未有之事!是的,这不是突发的意外之类,也不是盗匪劫道,他们的目标就是小主子刘琚,这一点从那帮黑衣人直奔马车下狠手就可以确定。 而且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设伏等待。 他们此次出行,完全是保密的,除了皇帝陛下的恩准和卫夫人外,就只有寥寥无几的宫中人知道了……未央宫中人!? 一念至此,卫青胸中大震,若果真消息泄露自未央宫,那想要小公子性命之人……饶是他一向性情沉稳,此际不禁脸色也变了。 卫青虽然也是练武之人,但他的武技在建章宫的一帮侍卫当中并不是最好的,只是他为人宽厚性情豁达,又是卫夫人的亲弟弟,因此,诸人都信服与他。武艺最高的是公孙敖,这小伙有一股狠劲,刚才幸亏是他泼命般杀将出来,方才暂时得脱。只是……如果敌人真是冲着小公子来的,会不会还有后手? 想到此处,卫青暗暗心惊,连忙俯身穿过车厢来到公孙敖身边,正要嘱咐几句,耳际忽听“嗖”的声响,眼角突然瞥见道边树林里一点寒光激射而出,直奔公孙敖头部而来。 卫青心头涌起一个念头“果然来了!”同时眼疾手快,一把把公孙敖扑倒马车之上,一枝雕翎箭擦过两人头顶而去。 两人都是大惊,对方竟然在此处也有埋伏!而且竟然有弓箭! 不敢怠慢,连忙俯身进到车厢内,卫青把小公子一手抱在怀中,一手执剑。未及细想,只听林中呼哨声起,一时羽箭纷纷,十几把长弓一起拉弦向马车射将起来……。只听咚咚箭尖射在车厢木板之声,只是幸亏车体原木厚重结实,此类轻弓却是一时射不穿。可怜那匹马悲鸣长嘶一声,满身中了十几只箭,扑倒在道路泥水中,就此死去。 车厢内卫青和公孙敖两人用身体把刘琚遮的严严实实,一面听着外面动静,一面急忙寻思脱身之策,只是仓促急切之间,却是无计可施。 片刻功夫,几轮箭雨尽数射罢,树林中云甲打个手势,示意暂停。 众人各执兵器成扇形慢慢朝大路中央的那辆倒在地上的马车围拢过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林间暮烟渐起,云乙见手下已把马车前后围定,他用所使木棍的一端把车厢遮挡布帘撩开,刚要探看究竟,忽听对面云甲惊呼“小心!”却是一道寒光自车顶掠下,当胸剁来。 云乙担惊欲裂,连忙抽棍横担拦挡,同时身往后急翻,总算反应够快,免了破膛之祸,只是这一刀半空劈落,力猛刀沉,云乙只觉一股大力猛震,向后跌倒,那刀锋在他右肩划了一道,随后一道身影随刀而至,左劈右砍,连伤几人,回头大喊“青哥,快走!” 却是公孙敖伏在车顶,趁势一击,打开了一个包围缺口。 卫青早已收拾停当,把小公子刘琚背在身上,怕他有失,又把长袍撕开牢牢缠绕几匝,安抚他闭上眼睛别怕。见公孙敖头前冲出,急忙附身跳出车外,回手一剑刺倒冲来的一人,疾步向前奔去。 那云甲本以为一阵箭雨射完,车内逃亡之人已经非死即伤,未曾想一时大意措手不及,竟然被对方连伤数人,突围而逃。又见兄弟云乙跌坐泥草中,抱了肩膀伤处痛呼,不禁大怒!一面留人照顾伤者,一面大声呼喝手下帮众疾追。却不想对方是个硬点子,只见断后掩护这人,一手刀一手剑,身上满是血迹,似拼了命一般,遮砍挡架边打边退,众人一时却也越不过去。 眼见头前奔逃之人背了那孩子已离了十余丈远,转过树丛拐角去了。公孙敖身上也已是多处受伤了,早已是勉力支撑,见卫青背了小公子跑远,松一口气,左臂挥刀又砍在一人背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侧大汉硬木棍奔头部而来,急忙俯身前倾躲避,那人中途却忽然变招,“梅花三变”斜着挥出,这一棍正擂在他后背,公孙敖只觉得胸口巨震,一口鲜血喷出,扑倒在地。 七八柄兵刃正要砍下,只听那打倒公孙敖的云甲喝到:“留着活口,且捉住那两个一起处置!” 当下早有人上来摁住,绳索几下反绑起来,免不得又拳打脚踢一番,公孙敖坚持不住,终于渐渐昏迷过去了。 雨后的土路满是泥泞,卫青奔跑着,一刻也不敢停。他不知道公孙敖此刻是生是死,也不敢去想,但他知道,这最后的片刻生机是所有侍卫兄弟用性命换来的!他绝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和……鲜血,一定要保护小公子平安回到长安!他眼前一阵迷糊,刚才突围时又受了几处伤,是失血过多了吧?他使劲把嘴唇咬破,深吸一口气,沁凉的风带着潮意进入胸膛,精神一震。 蓦然,卫青的脚步慢了下来,因为前方有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此时,天色渐暮,视线有些迷糊,隐约看到是一胖一瘦两个身影。 只听那瘦的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哈哈哈……那么一大帮人净是废物,没想到这件大功终归是我们俩的,啊!哈哈哈!” 那胖的身影却不动声色,只是沉闷的说:“动手吧!”然后从背后缓缓拔出一把厚背的宽刀来。 这两人正是先前的玄灵子和风大。原来他们看流云帮诸人埋伏围杀,后来对方突围而逃,风大憨直,就要上前拦阻,玄灵子却想独占功劳,拉了风大就抄近路去前面堵截。果然,远远看到卫青向这边逃来,当下心中得意,堵住道路,满心是稳稳擒来,回去复小王爷之命,富贵可待啊! 卫青听听来路动静,喊杀声已停,想来公孙敖也是凶多吉少了吧。追杀的人片刻即到,拦路两个显然更非是易于之辈,纵然他一向沉稳,此刻心底不免惶恐,感觉脖子间的那双小手抱的他紧紧的,小小身子伏在他背上瑟瑟发抖。 忽听对面那个瘦高个玄灵子又开口道:“呔!爷爷有好生之德,只要你放下背上的小儿交给我们,可饶你一死,如若不然,哼哼!”。 卫青并不搭话,只是反手拍了拍小公子刘琚示意抱紧些,握紧手中剑,提气急奔向前冲去。 玄灵子与风大各拉兵刃摆开架势迎敌,不料卫青奔行几步忽然转身冲入旁边木丛中,穿林分叶向另一个方向而去。 玄灵子见状一声冷笑,提气纵身蹿上树梢,看清卫青的所在,几个起纵间又赶在前面去了。风大抬头看看,心下也不禁佩服这玄灵子轻身功夫之妙,果然是少有人及。当下他却不急,拖了刀在后面跟着。 这一片坡地的林木很是茂盛,卫青也不辨方向只拼命向前奔跑,忽听头顶呼啦一声,眼前一花,一道瘦高身影落在两丈之外,却正是那玄灵子脸上带着戏虐的冷笑看着自己,卫青心下吃惊,手却不停大喝一声挥剑直刺,玄灵子艺高胆大,并不躲闪,等到剑尖将要及身之际,身法奇快,脚尖反转,提溜一下就到了卫青的身后,手中兵刃甚是奇特,一边是弯钩,一边是锋刃,只见他一手抓住卫青所背小公子的袍领,一手锋刃过处把束带割断,然后飘身而过已在几丈之外。 卫青觉得背上一轻,同时听得小公子惊叫声,回首急看时,只见玄灵子手提小刘琚纵身越上树梢,冲自己唿哨一声,甚是得意。 卫青惊怒交加,挥剑正要上前,脑后风声起,一把沉甸甸的宽刀劈过,他只得跃身闪过,却是风大赶到了,此人憨直勇力,一声不发,宽刀轮开大开大合直逼卫青而来。 卫青武艺本就不是太高,又受伤乏力,一边还要挂心小公子安危,没几个照面,遮挡不住,剑碰到风大刀上就被磕飞了,风大趁势来个“老树盘根”,卫青被仰面摔倒,气血翻涌一时难动,眼见那道黑塔般沉默身影宽刀高高举起,猛的挥落下来……。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薄暮风云起 杀机迷雾生 小公子刘琚今年刚满六岁,虽然年纪幼小,却早早显露出聪慧本质,活泼伶俐聪明好学,因此甚得皇帝喜爱。只是他并不喜欢武技之类,对刀枪棍棒不感兴趣,此点倒是与皇帝幼时不同。 生长未央宫中,母子尊贵,享尽荣华……诸如此类自是平民百姓的想法,其实自他启蒙知事开始,小小心灵感到的只是太多孤独。 雏鹰向往蔚蓝的云天,孩童总是渴望外面的世界,以前虽然也被自己母亲抱着坐在戒卫森严的马车里出过门,但自由自在的出长安城玩耍,这还是第一次。 到处只感到新奇和自在,直到遇到不久前的半路伏杀。 经过这大半天的厮杀逃亡,呐喊、鲜血、死亡……早已摧残了他稚嫩的神经,现在他幼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又冷又怕,只想立刻回到未央宫那巍峨宫殿中,扑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再不出来。树叶间的水珠弄湿了他的头发,又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了。身边那个可怕的坏人抓着自己,站在离地两丈多高的这棵大树树叉之上,风吹过来,晃晃悠悠,刘琚直想放声大哭。 可是,他偷偷看看旁边之人,又看看树下与敌人拼斗勉力招架的舅舅,他只是紧紧咬住了嘴唇……。 玄灵子捉了刘琚,暗自得意,昨夜出发时,他和风大两人受小王爷密嘱,此次行动的最主要目标就是其中的这个小孩子,如有机会务必杀之。想到这儿,他低头瞅瞅那孩子,嘿嘿一笑:“呵呵,想我玄灵子也是道上有名的人士,今日却要对一个娃娃下狠手,说不得算是勉为其难了。小娃儿,去到黄泉路上莫要怪某家哦!” 却见那孩子抬头看着他,苍白脸色忽然异样,却似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 玄灵子心中一怔,只当做他是害怕至极,不及细想,正要伸手,耳边有细微声响,没等他有所反应,只觉有利器抹过咽喉一阵剧痛传来,玄灵子心下惊骇,知道有厉害敌人袭击了自己,他的反应也够迅速,先不管伤处,凝聚全力挥右手欲把手中兵器反刺,以图两败俱伤,哪知未及挥出竟感手臂一麻,吴钩已被来人用奇怪的招式夺去。 同时,眼底余光处黑影掠过,左手一空,来人竟在这树杈之上方寸之间,发起、伤人、夺钩电光火石一气呵成,然后抱起小刘琚,用玄灵子的吴钩轻轻勾住临近树枝,几下飘荡落地去了。 玄灵子用双手捂住咽喉,血开始喷涌而出,他嗬嗬几声嘴里已叫不出来,不甘的眼里全是愤怒,只见那个身影落到不远处地面后放开刘琚,回头冷漠的看了自己一眼,脸上并没有什么其他表情。 玄灵子这才看清楚那原来也是个孩子,只比先前的刘琚大不了两三岁的样子,样貌平常,只是他此时看到的那双眼睛里的凛厉煞气,却使人心惊!玄灵子努力想要用最后的力气喊风大小心,只是他眼神渐渐迷糊,双手挣扎几下,张了张满是鲜血的嘴,一头从树上栽了下去。 离此几丈之外的林中空地上,卫青心底满是苦涩与绝望,自己命不值钱,死不足惜,可是小公子怎么办? 倒在泥草地上,他拼命挣扎欲起,只觉全身四肢百骸疼得厉害,眼见对面打倒自己那人黝黑面庞就在眼前,抡刀直剁下来,挂了沉闷风声直扑面门,他痛苦的闭了眼。 片刻之后,预料的死亡却没有来,耳边噗通一声,他睁开眼,却看到一具庞大的身体扑在旁边,砰起的泥点溅了他一脸。卫青诧异的用双臂支撑起上身,看到片刻前那凶猛的风大趴伏在地,一柄前钩后刃的兵器穿过后背刺穿前胸,一动不动就此死去。一个孩子般的身影正甩了甩手,用前襟把手指间的血迹擦去。而几步外小公子刘琚带了哭腔飞跑过来,抱住他脖子终于大哭出声来。 卫青一时之间反应有些迟钝,此时暮色渐渐笼罩林间,视线有些模糊,他抱了刘琚,看到那边树下斜躺着的玄灵子尸体,又看看脚边的风大,半天才想清楚现状,追杀自己的两个强敌都已经死了! 小公子正安然无恙的在自己身边,而出手相救的……呃,这会儿他也认出来了,正是几个时辰前在长乐塬上相识过的那行人中的那个会烤鱼的孩子。是叫……对,他的名字叫做元召。 秋意沁然,雨后更是增添寒意,薄暮终于把远近道路树林笼罩。片刻后,一群黑衣人搜寻到了这片刚刚打斗过不久的树林空地。 光线阴暗,隐约可见两具尸体相隔不远,一躺一卧,云甲命手下点起火把,仔细辨认一番,认出死去两人正是不知是何来路的那两个高手玄灵子和风大。 云甲不屑的撇了撇嘴,冲身后兄弟云乙说道:“帮主说的如果我们兄弟办事不顺利还会有高手相助,就是这两个死人吗?” 云乙早先被公孙敖所伤,左臂用布带包扎了吊在脖子上,吃此挫折却谨慎了许多,他瞅了两眼,不禁皱了皱眉:“杀他们之人看来手法干净利落,难道是逃跑的那人所为?那家伙不像是有很高的武艺啊……。” 他回身走了几步,来到被两个黑衣帮众拖拽着的人面前,那人被五花大绑的结实,满身是血,耷拉着头乱发遮面。 云乙被砍伤的胳膊又痛起来,心中怒气又起,一把拽住那人头发,使他脸孔后仰,咬牙道:“小子,还没死吧?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说!知不知道跑掉的两人会跑到哪儿去?嗯……。” 被绑之人正是公孙敖,他被捉住后没少挨揍,加上先前所受的伤,血流了不少,头脑昏昏沉沉,闻声睁开眼看了看,见他们没有捉得卫青和小公子,放下心来,复合上双眼,虽知自己不免一死,他是刚强心性,却是不惧。 云乙见他如此,恼怒之下正要再教训他一遍,忽听林边嘈杂,又一帮黑衣帮众蜂拥而至,几只火把之下,为首之人型容彪悍,满面戾气,开口即是嘲讽的语气:“怎么着?两位大哥,还没找到那个小孩子吗?这要是在你们手头放跑了,回去怎么对帮主交代啊!” 云乙在气头上正要反唇相讥,云甲忙咳嗽一声,走过来拱拱手:“小七兄弟,帮主派我们共同做此大事,就不要互相指责了,为今之计,还是要携手共同找到那个小孩子为要啊!” 那小七对他倒还不好太过放肆,当下点点头,恨恨说道:“没想到那几个断后的护卫倒是忠心,为了掩护那孩子逃跑都拼命了,虽然后来终究杀了他们,我带的手下也损失了十几个兄弟,真是可恨!” 云甲阴沉说:“我的人也伤了好几个。莫急,稍待休息,我已派兄弟四处搜寻去了,那人受了伤又背个孩子,跑不远。” 当下两帮人合二为一,暂作休整。 离此十余丈外的缓坡乱石后的杂木丛中,卫青带了两个孩子借了夜色掩护隐藏在此一动不动。他身上七八处伤口痛的厉害,忍耐坚持着。 他又看了一眼静静抱臂坐在一边的元召,心里满是感激,倒不是珍惜自己性命,只是他救下了小公子,虽然尚不知今夜吉凶如何,只此事就值得自己以命相报了。 夜色中看不清元召脸色,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刚才未及多问,追兵就赶到了,他只得带了两个孩子寻了这处隐蔽所在藏了起来。只是卫青并不认为这孩子有多么高的本领,那会儿杀那两个人也多亏了是冷不丁的偷袭得手吧?只是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勇气真是难得。 “我既然一时不死,就拼尽所能保全两个孩子的性命,只盼未央宫内见小公子久不回归,尽早派人来寻”。卫青摸了摸手边的剑,心里如是想。 小公子刘琚坐在两人中间,一只小手紧紧拽着元召的衣角,隔一会儿就侧脸去看看元召,心里的惊吓虽然还没有平息,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元召在树上快如闪电一掠而过的身影,然后……那个凶恶的坏人就死翘翘了! 他抱了自己从高树越下,当时简直是如坠云雾一般。好像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宫中侍卫谁会有这么厉害的本领呢! 想到此处,心里大起孺慕之情,悄悄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身子。 却忽然觉得元召一动,似是察觉了什么,刘琚顺了他看的方向望去,原来他们藏身之处地势较高,透过灌木丛间隙,不远处空地上那帮人的情形看的一目了然。他首先第一眼看到了公孙敖,见他没死心下欢喜,截杀自己的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正在从四处聚集,看来都是搜寻未果。 耳边忽听舅舅卫青轻叹了一口气,他年龄虽小,却聪慧过人,知道舅舅早已看清了眼前形势,那些黑衣人将近百人的样子,刀枪棍棒齐全,虽然有的受了伤,却更加显得彪悍,如果被他们找到自是万无生理。 现在只求他们料想不到己方三人就在他们眼底藏着吧。 却见为首之人云甲听得打探消息的帮众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对另外两人说道:“附近都找遍了,没有发现踪迹啊,也没有发现村舍可以躲藏的地方。奇怪了,会躲到哪儿去呢?” 停了停,他又说了句:“出此树林半里之外,道边有一酒楼,莫非会躲到那儿去?” 云乙未及搭话,那小七早已不耐多时:“管他是酒楼茶楼呢!尽管杀去就是了……。” 云甲却迟疑道:“本来帮主交代此事重大,尽量在隐蔽处做的干净利索不留痕迹最好,如果明目张胆去酒楼人多处,恐怕泄露消息节外生枝啊!” 小七冷哼一声:“怕什么?叫兄弟们都遮了面,没人认得出我们。” 云乙也说道:“大哥,事情做到现在,势必要斩草除根啊!否则,完不成帮主交代是小,如若被他们漏网脱逃,恐怕会大祸临头啊!” 云甲猛然醒悟,咬了咬牙,吩咐道:“好!一不做二不休,这种事也不是没做过,跟弟兄们说明白些,索性都装扮成强盗,杀入酒楼后,以找人为第一要务,至于酒楼内的人嘛,尽皆杀了就是,谁搜得的财物归自己所有,最后大不了放把火。” 当下诸帮众人人振奋起来,云甲云乙小七却不知,只因一语孟浪起,修罗地狱入梦来!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惊若飞鸿影 血浴暗花形 小七名叫朱七,是流云帮军师朱由的亲侄子。 为人凶狠毒辣,托他叔叔的关系做了一堂的副堂主,平日嚣张跋扈惯了的,坏事也没少做。 这次刚跟了朱由随了帮中一班大佬来到长安不久,就派他和另一堂的云甲兄弟各领一队帮中精锐设伏截杀,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完事后立一大功。未曾想到点子扎手,打杀了这半天,还没捉到主要的目标,自己手下倒是折损了不少兄弟。怎肯善罢甘休? 当下三言两语撺掇了云甲,商议一番,把受伤的二十余人留下将养等候,余者帮众大略分派几队,计划是先行把酒楼四面包围,然后杀将进去,寻人掠财,勿要放走一人。众黑衣人听得有财可发,也顾不得厮杀这半天的疲劳和饿意了,一时兴奋嘈杂起来。 灌木丛中卫青听得他们一时不会再搜寻这附近,轻舒了一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连忙挣扎而起,拉了一把黑暗中静静坐着的元召,急切低声说道:“小兄弟,卫某有一事相拖,劳烦你趁他们还未行动之前,速去林外那处酒楼报信,让内中人快些逃避去吧!否则,大祸临头也!” 黑暗中,却见这半天一直未发一语的那孩子咧嘴冲他一笑,似是决定了什么似得,摸了摸倚靠着他的刘琚的头,然后弓身站起来,手边拄了一把宽厚的截刀,那正是不久前死去的风大的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拎过来的,只听得他嘴里淡淡的说了句:“祸福无门,人自扰之!说不得,只好如此了……。” 然后跨步转身,拖着那把刀从藏身处出来,却是一步步朝黑衣人聚集的那片火把照耀下的林间走去。 卫青一时未明白他要干什么,见他径直奔敌众方向而去,大吃一惊,欲待要喊他回来,却已来不及,恍惚间卫青也不知自己出现了错觉还是怎的,见那道矮小身影在对面火把光韵映照下,竟然逐渐变得凌厉起来,只见他越走越快,整片林间天地蓦然仿佛被无边杀机所笼罩,一股肃杀之气充塞四野,草露凝霜。 卫青心中惊疑,不及多想,连忙把小公子刘琚抱在怀中,横剑胸前,准备一旦有异,就拼命寻路再逃。 公孙敖被捆的结结实实,绑吊在一颗大树上,这会儿倒无人理会他,他伤重的厉害,早已绝了逃脱的想法,现在心里只盼着青哥能护着小公子躲过此劫,这个时辰宫内总会应该派人来寻了吧? 他默默想道。听到他们又要去发现的酒楼搜寻,又担心起来,小公子会不会躲在那儿呢? 正焦急间,忽听“咦、啊……”的几声惊呼,眼前一暗,人群中的几只火把竟然先后掉落地上,除了一支半明半灭外,其余都澿了泥水,都熄灭了。 随后而起的是几个人的呼痛和喝骂声“谁他妈打我手了?” “哎呦!” “怎么回事?” 那领头的云甲与朱七大声叫道:“大家别慌,谁带了火石,快点起火把来!”大部分帮众却不以为意,还在嘻嘻吵闹笑骂。 谁也不会想到,死亡之神的镰刀已经在黑暗中挥起,开始收割生命。 灾难是从东北角人丛开始的,猝不及防,后面的人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道灵活身影闪过之处,十余名汉子未及反应,就已经中招,刀锋带了疾风一掠而过,咽喉、胸口、致命部位……!干净利索拿捏之准,刀形如同幻影,皆是一触就毙命的所在。 瞬息之间,惨叫连连,云甲心中大惊,知道有高手偷袭,摆刀急忙跃开,凝神细看,只是黑暗当中,人影乱撞,那里能分得清哪个是来犯之敌呢! 元召起始救了卫青和刘琚,并不想再多事。好好隐藏一会儿,只等那帮人寻不到,散去就是了。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起了歹意,要去酒楼杀人越货。 那会儿雨停后,苏夫人决定在此住下,要与那称呼文姨的女子叙旧,明日再回长安的。元召的敏锐自是异于常人,察觉异常,怕有节外生枝的意外,因此借故溜达出来四处看看,才有这一场遭遇。 来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清醒的认识到这更是一个强者为尊的时代,伟大的强汉鼎盛时期即将到来,他没兴趣去做那些什么经纬天地的大事,但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能力还是必须有的,因此,身体的磨炼和潜能的提升,他从未停止。何况,这具穿越者的身体他敏锐感觉到了与从前的不同,是在一天天的变强,但到底现在是一个什么水平呢?在梵雪楼生活的这平淡的几个月里,他没有参照物也没有机会验证。呃,今晚倒是个好时机,面对这一帮杀人越货惯了的匪类,杀这些人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唯一的疑虑是他本来想低调的生活在这个朝代,过平淡无奇的市井生活,今夜施展身手后,身边的这两个人……倒是个麻烦!只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因为,那座酒楼里有一个女孩儿,她叫苏灵芝。 被元召用飞石打落在泥地的火把大都熄灭,只有一枝还勉强半明半灭,众人惊叫惨呼跑动,更显暗影憧憧仿若鬼影,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偷袭的敌人。 也有些帮众惊惧至极,挥刀在自己身周围乱砍乱剁的,黑暗中不分敌我,倒只是互相杀伤了不少自己人。 公孙敖拼命睁大眼睛看着脚下的这一幕暗夜杀戮,暗自心惊,他居高临下隐约发现造成这一切混乱的好像……只有一个人!一条模糊的身影疾若闪电般在人群中穿梭来去,所过之处惨叫声不绝于耳,而且那些摸索着向远处逃避的也难逃厄运,那人仿佛长了一双黑暗之眼一般,不是踢飞一柄长刀钉死一人,就是一闪而去,把对方背后砍到在地。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激烈的打斗呐喊惨叫喝骂……!不到半刻钟功夫,公孙敖眼中所见原先那七八十人聚集的黑乎乎的人群,竟零零落落所剩无几,如果发起攻击的真是一个人的话,那如此诡异的场景闻所未闻!此人是人是鬼……?! 他心中惊骇不定,蓦然眼前觉有物直奔面门而来,他被吊绑着无法躲避,却是某个黑衣人被砍飞的头颅疾飞而至,正撞在他脸上,公孙敖眼前迷糊,脑中犯晕,又昏了过去。 云甲此刻脑中是一片混乱,黑暗中耳边只听得自己手下帮众呼叫痛苦倒地死亡的声音,但是,却看不到敌人的所在,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妖魅在传播着死亡。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舞刀护住自己身体,一边慢慢摸索着后退,感觉身周空间越来越宽阔,人声越来越少。 蓦然偏左几步之外有兵器相碰的叮响,火星迸溅,伴随着一个大汉的怒吼,云甲一惊,他听出那是自己兄弟云乙的声音,连忙转身挥刀探路,循声欲往支援。忽觉一股疾风奔胸口而来,他急忙封刀去格,咯嘣一声,那前方黑暗中射来的半截断刀被他的刀身挡了一下,却余势不消,斜滑而过,扎在他右肩窝上。这般劲力让云甲大惊失色,肩膀剧痛,还未及他反应过来,那边云乙早已噗通倒地,随后云甲感觉眼前不远处有道矮小身影一晃,又有两声惨呼响起,却是那人先去袭击云乙,云乙惊觉后招架了一招,未料到对方变幻莫测,另一只手所握匕首已趁机在云乙胸口扎了进去,直贯心脏当即毙命。然后来人脚下不停,又一脚踢飞一柄断刀伤了来救的云甲,同时左刀右匕,俯身腾挪之间把两名挥刀乱砍的帮众刺死,一切都在瞬息之间,杀戮直如行云流水一般。 微弱的火把余光之下,云甲缓缓的把身上的断刀拔出来,他也曾经是凶悍的一条好汉,也曾残忍的杀过人,慢慢的凭借对帮主的忠诚和对敌人的无情才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对血啊死亡啊这些个早已司空见惯。从前,领着自己手下兄弟拼杀,也不是没碰到过被包围陷入绝境的境况,他从来没有胆怯过,无非是拼命而已,再厉害的敌人也怕对方不要命啊! 可是此刻,他心里只有沉入渊底般的绝望。 如果真的敌人只是一个人,杀尽了自己带来的这七八十帮众精锐,说来有人会相信吗?! 四周忽然寂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痛苦的呻吟声传来,那是一时还未死去的手下。 几步之外,一个矮小的身影静静站着,他四处张望了一下这片刻之前还在呐喊沸腾的杀场,咂了咂嘴,不知想到什么,指了指云甲:“那个,你……就是说你,是你说要去杀尽那个酒楼的人的吧?” 语声清脆,却是个孩子的声音。 卫青用身上带着的火石重新点亮了两只火把,早些时候紧张的逃亡激烈的打斗没顾得上处理伤口,此时终于疼痛起来,他忍耐着一瘸一拐的挪到树前,解开缠绕的草绳,把吊着的公孙敖从树上放了下来。回头看看那个名叫元召的孩子,心情十分复杂。 火把光亮之下,见那孩子正蹲在一洼积存的雨水处,仔细的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又把衣襟下摆的一处血迹搓了好几遍,嘴里好像还在嘟囔着什么“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出来了……回去会不会被她发现……最怕她刨根问底了……”诸如此类的话。 而小公子刘琚就站在他身后,用有点害怕又更多是倾慕的眼神望着那背影。 仿佛察觉到了卫青的注视,元召抬头冲他淡淡笑了笑:“不用猜疑了,我也是个人而不是什么妖怪,只不过我的事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啊。” 卫青脸上挤出一点笑,自己都感觉笑的有些麻木。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矮小单稚的孩子和此前如同杀神般的那个身影联系起来,可是,他明明白白的知道,以一己之力在小半个时辰之内杀光了所有黑衣帮众的人就是他。 他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公子在灌木丛中听到的黑暗中那些呐喊惨叫呻吟死亡,都是他一人所为。 尤其是在最后,他站起来查看外面情形时看到的一幕,那时元召正劈出一刀砍向最后站立抵抗的那人,凛冽的刀意带动起四周的风,吹熄了那根火把最后的余光,那惊艳一刀简直有劈天开地的气势莫与之挡! 随后就是死亡、静寂、无边黑暗……!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潜踪匿影过 谁知他是谁 大队的皇家羽林军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找到小公子刘琚的。 在得到哨骑的回报后,奉命来接应的人马立即停止四处寻找,马蹄翻飞一路直来,油松火把照耀附近如同白昼,停在青郊外酒楼边大道旁,带队的将领姓李,与赵远差不多年纪,全身披挂,神情焦灼,满身彪悍之气。 自从傍晚接到急令,率队出长安城来,一直未寻到那一行人消息,然后就断断续续开始发现了路边的打斗痕迹和死去的护卫尸体,他心中大惊,知道出了意外变故,竟然有人敢在皇城近郊截杀汉室皇子,这是立汉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无论是盗贼劫财还是有人预谋为之,这注定会是一场轩然大波,龙颜震怒之下后果难料。 他一面立刻派飞骑回未央宫报信,一面大声喝令全员刀出鞘、弓上弦准备厮杀,只是一路寻人未果,心下早已焦急万分,此刻亲眼见到刘琚无恙,终于嘘一口气,放下一半心来。 原来早些时元召救了卫青三人,略一检查,见那公孙敖只是昏迷,虽然伤重,一时倒无性命之忧。遂灭了火把,示意卫青跟来,负了公孙敖头前先行,卫青也知此地不可久留,忙抱了刘琚忍伤痛在后紧跟。 绕过林间小道,行无片刻拐上大道,见遥遥有光亮闪动,知道是有人居处。不一会儿就来到那处青郊外酒楼内。此时天色已晚,滞留的客人大多已去各自房间安息,只余两三个店伙儿在收拾桌椅。 见元召带了三人进来,而且两个大人全身是血,不免吃了一惊。元召免不了三言两语解释一遍,只说是在酒楼不远遇到这三人,看他们受了伤来求救,就暂时帮帮忙云云。卫青也不多说,只说是在长乐塬那边山脚下遭遇了劫匪,持刀掠财,自己两人拼命才保护了小主人逃了出来。 店伙儿听得如此,只是互相嘀咕几声, “倒没有听说这长安城附近有匪贼出没过呢!这是从哪里流窜来的吧?” “记得明日要和来往客人说说,仔细提防些为妙。” 他们却也是热心肠,连忙打来热水,帮忙給受伤两人擦洗血迹,查看伤口。 元召见都是外伤,回到楼上房间,翻找出包裹中所带的自己配置的治伤药来,回头却见赵远宋九两人酒后早已在床上呼呼大睡了。他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出来,见对面房间门口有一人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情形发呆,正是早些时同在大堂吃饭的那个少年,不知在想什么。元召虽然看他有些古怪,也未放在心上. 来到下面,先給躺在木板上的公孙敖身上几处深些的伤口敷了药,然后简单包扎起来。刚要再替卫青处理时,远处黑夜中由远而近马蹄声响起,众人一怔,小公子刘琚脸色煞白,忙抓住元召胳膊,藏到他身后。卫青嚯得一下紧张站起来,侧耳倾听,片刻后脸色忽然逐渐放松下来,似是千斤重担终于如负释重般。 元召不动声色,转头朝楼门口看去。夜风吹过,斜挑的那面杏黄酒旗发出哗啦啦的轻响。门口上方挂着的两盏红灯微微摇曳,木质的三四级阶梯处更显的有些昏黄不清,光晕所罩的几丈之外就是无边的黑暗了。 元召脑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那是在从前的世界,休假时和朋友去度假村玩,住宿在那些小木楼内夜晚喝酒聊天的场景。隔了千年的时光,良夜却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只是两界相隔,物是人非了。元召正在胡思乱想,忽觉一双大手拍了他肩膀一下,抬头见那个温和的男子对他微微一笑, “没事了,是自己人。” 大队人马踏碎了秋夜的宁静,终于还是把酒楼内早睡的人都惊醒了。有的慌乱害怕有的感到好奇,只是等到有些人出来想看个究竟时,却只看到火把隐约下一对飞驰而去的背影。都不明白这片刻之前发生了什么,互相询问一番,自是无人解答莫衷一是,见事不关己又各自回转睡觉去了。 元召看到接应的羽林军簇拥了他们三个渐渐远去,也回身上楼向自己房间走去。刚才分别时,卫青神色复杂的望了他一眼,并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他知道那个男人会履行答应的诺言,替他保守秘密。因为那人的名字是卫青,这是将星璀璨的中华历史长河中有“君子如玉”之称的两位大将军中的一个。而另一个是明朝的徐达。 元召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着怎样惊人的身手,他只是想平淡的生活在这个时代,就生活在市井之间,体验一种与前世不同的人生,安稳岁月,静守流年。或者,再奢求一点,与那个已经占据他心灵一角的少女灵芝相守一生,也是不错的选择吧!至于救了小公子刘琚这个日后的悲剧人物,也只是他的随手而为。这个倒霉孩子这么小就开始陷入权力的倾轧,后来有那样的命运也就不足为奇了,皇权争斗的戏码啊!呵呵,二三十年后的未来……谁知道会怎样呢?现在他并没想的那么远。 少年崔弘装作发呆想事情的样子,其实他心里翻腾兴奋并不平静。他虽然生长在北疆边塞,不知道那只队伍盔顶的白羽代表着什么,但看着那些高头大马和装备精良的甲士,也知道他们接走的那个小孩子一定是权贵之家的子弟。而让他内心激动的却并不是这些,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个住在对面房间的孩子走进去,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的是他杀戮敌人时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原来这少年从小跟随他爷爷打猎为生,在北方密林与草丛间追踪猎物潜影随行,练就了敏锐的觉察力和异于常人能夜间视物的眼神。早些时他察觉元召出去,因为对这孩子有些好奇,也是因了心绪郁闷,就悄悄的在远处跟了去。没想到,不久之后,他就亲眼目睹了一场如同修罗道场般的杀戮。 他在很远的地方伏在雨后草丛里,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是因为露水侵湿了衣裳冷还是惊惧害怕,身体的颤抖就一直没停过。随着那些惨叫声一阵阵遥遥传来,他只想快快离开。崔弘也曾历经过匈奴人的屠村,可那终究是成队的铁骑,还有拼杀、抵抗、逃跑……。可是此刻眼前,恰似有一只暗夜的魔兽在肆虐一群待宰的羔羊。那个早些时还在自己邻桌安安静静吃饭开玩笑的孩子,现在变身成了一只猛虎,这大大超出了他的认知。 呆滞的看着那处微弱火光中的屠宰场,心中惊骇战栗,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黑暗重新归于夜色,宁静再度笼罩林间。崔弘一点点爬出很远,然后飞也似的逃回了酒楼。 年少的心总是容易崇拜强者,把他们当做偶像,何况他本来就是个胸怀仇恨的少年。这段时间的到处颠沛流离,使他更加怀念从前那些温暖时光。祥和的屯子,淳朴的人,带他长大的爷爷,狩猎的夜晚,昏黄灯光下煮肉的香气……。而这一切,都破灭在那个瞬间,匈奴铁骑踏碎了少年的美梦。 崔弘擦了擦眼中的泪,暗暗下定一个决心“我一定要变强!那些血仇,将来一定要亲手去报!”而那个神秘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老师。要想办法呆在他身边,求他教自己本事啊。可是,要想个什么办法呢?少年崔弘冥思苦想着。 元召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被人惦记。他又把刚才的说辞对被惊醒的赵远宋九敷衍一遍,这两人颇有些吃惊,都城附近竟然出现了劫贼,明天回程倒是要加倍小心些。又说几句,天已二更十分,遂各自休息。 元召躺下,静静调息片刻,气息悠长,丹田充沛,竟然未觉得一丝疲倦,自己也不禁暗自惊奇。回想一遍林间厮杀,短短月余,内力体魄身体协调竟然如此精进!比之前世的自己早已不可同日而语。难道是穿越造成的?这是老天爷为了弥补而給我的福利吗?呵呵! 寂静的树林里,不知道是水点还是血点从某处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蓦然树梢轻动,几道人影飘落下来。一道火折过后,有光亮升起,看不清人的面目,大约高低不同的四五人。 四处查看一阵,为首之人皱了皱眉,林间隐约有低低互相说话声响起. “上人,你怎么看?” “大概是宫中高手侍卫们赶到把人救去了吧!” “竟然都死了啊?” “来人应该不会少,这里七八十帮众呢……。” “这下麻烦了,侯爷的吩咐……。” “先不管那么多了,仔细看看还有活着的没。” 忽听有人低呼一声“这个还有气息,有个没死的!” 又过片刻后,见黑夜中再找不到什么,几人商议一番,背了找到的未死那人,穿林分叶而去。风掠过树梢,一只乌鸦呱叫几声,整片树林复归平静。 而离此不远的另一处密林小山岗上,有一支静伏在此的三百人的骑兵,统领赵忠贤在得到暗哨的回报后,脸色阴沉的率领队伍静悄悄的回长安城巡武卫大营而去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未雨绸缪夜 风过已留痕 夜近三更,长安城内人家大都已经睡去了。武安侯府内,后花院密室外,远近各个角落隐约有刀光一闪而过,到处明卫暗哨密布,戒备森严。 武安侯田玢刚刚发作完毕,余怒未消。此公平日虽然装作一副和蔼模样,作礼贤下士状,但心腹们都知道,自家主子在外面有一个暗地流传的绰号“笑面虎”是也! 狡诈阴狠,心毒手辣才是他本真面目。 为了自身的最大利益,他是什么都敢去冒险一搏的。只要策划周密,这世上有什么事不可以去做的呢? 这次的计划,他本来想的很详细,一步一局,牵扯到好几方的利益。自打未央宫中人传递出那个消息,虽然只字未提要他怎样做,但他自然明白对方想要的是什么。而这也符合他的打算。 "八面玲珑、火中取栗"这就是他的幕僚们給他的建议。 当今天子继承大位几年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政治主张,朝廷制度一切如旧。都还依然是沿袭了先帝的那一套。但宦海沉浮这些年,田玢揣摩观察人心的本领还是有的,他隐隐觉得这位皇帝不会长久甘心如此平淡的。 武安侯田玢官拜大汉太尉。而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正是天子生母,当今太后。其长子田少重拜中郎将,执掌巡武卫,警戒皇都长安城。可谓位显权重。 只是权力的欲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的眼中盯着的是朝廷之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宝座~大汉丞相。 而现在百官之中却有一个人稳稳的坐在那个座位上。即使他身为太尉,又是皇亲,也不得不对那个人曲意奉承刻意交好。因为那个人是凭借自身的功勋和荣耀坐上那个宝座的。那些卓著的平判战绩,是即便如他这样暗中嫉妒恨的人也不得不服气的。 更何况,那个人的靠山,是在未央宫最深处的那座宫殿里。而天子和自己的太后姐姐是要每天都去请安的。 大汉孝文帝皇后~窦太后!才是这锦绣汉家江山背后的主宰者。窦太后如同一条老迈的苍龙,偶尔会睁开眼睛打量一下守护眼底的山河。虽然她并不会轻易干扰朝廷的制令,可是没有人敢轻视她的态度。 田玢长袖善舞,与朝中权贵结交,心中自有自己的一盘打算。宦海沉浮,看过许多繁华似锦烈火烹油,更多的是见惯了高楼蹦塌大厦将倾。因此,如何才能使家族昌盛世代繁荣是他更多去考虑的事。 这间密室并不大,田玢在一张案几后独坐。又看了看站立的那几人,冷哼一声:"就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亏你们都自诩是道上归隐的前辈!平日里夸耀的那些本事呢?嗯?" 那几人心里有的惭愧,有的愤愤,但面上都不敢有所表露。 "侯爷!" 一个胖大的秃头上前一步,瞅了瞅田玢的脸色,说道。 "我等赶到的时候,已经都结束了。现场没有发现对方的人,死的都是那些流云帮派去的。" 他回头对另几人使个眼色,另一白发老者咳嗽一声,也开口说道:"是啊!侯爷,我们仔细查看过那些人的死状,皆是一刀毙命!死者所中都是致命部位。"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又说道:"此等武艺杀人手段熟稔至极,我猜……嗯" 未等他说完,又一老者急忙接口道:"必定是一批隐秘力量所为啊!专业训练过的杀人手段啊。 胖秃头瞥见田玢脸色阴沉,知他对几人所答不满,连忙又说道:“本来我们找到一个昏迷不醒但还活着的,带回来救醒后,没想到他……竟疯了。” “嗯?”田玢侧脸疑问。 “那家伙是真疯了。问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满屋乱逃,嘴里不听说什么别杀我、别杀我……!” "还说什么他叔叔是军师,很厉害,会给他报仇的。" "又说什么你是小孩子,我不怕你不怕你之类的。反正就是胡言乱语吧,问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听到这儿,田玢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一个吓疯了的人还留着干什么!赶快去杀了吧。" 见这几人对此事已无用处,又换了一副脸色,温言吩咐他们几句,各去休息。 这些人,都是田玢暗中从江湖上网罗来的一些高手。都是身怀绝技之辈。平时在府上好生豢养,一旦有事,急缓可用。因此虽然这次未曾建功,倒也不便太过责备他们。 几人离去后不久,一个身影闪进来。一身黑衣看不清本来面目。凑近田玢低声禀报一番,隐约可听得断续几句。 "宫中已派人传递进消息去了……线索自会清理干净。" "流云帮余众让他们连夜撤离了……。" "……那两个人是小王爷派去的……都死了。" 田玢不动声色,静静听完。略一沉思,吩咐道:"这几天,派人暗中盯着那帮匈奴使臣的动静……万一事有不谐,这口黑锅,哼哼,只有甩给匈奴人来背了!" 在这个秋雨过后的夜里,注定是有许多人无法安稳了。未央宫之内的建章宫,卫夫人看着几个宫女把灯调暗些,然后燃了一枝安神香。 汉锦流苏,青萝蜀帐。卧榻之上,虽然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仍旧美艳动人的卫子夫妆容未施泪痕不干。待到宫女们收拾完毕,放下门帘出去,室内复归寂静,她低头看看抱在怀中已经睡着了的小刘琚,泪又忍不住滴落下来。 皇帝刘彻刚才已经来过了。看到紧紧抱着自己母亲不放的这个小儿子,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宽慰几句就离去了,只是走的时候神情阴沉的可怕。她不知道皇帝会怎样去处理这件事情,会引起怎样的波澜。这些她无心去想,她只要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就好。 而现在,他就躺在自己的怀里,如同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她再舍不得放手。这孩子也许是因为受了惊吓,睡梦中不时的会不安的动一下,母亲便会轻轻的拍他的背,温柔的安抚。 漫漫长夜,秋风微凉。这位集君王万千宠爱的女子此刻如同一位普通的母亲一样,眉头紧皱,忧思万分。她害怕的是那些隐秘的帷幕暗斗,残酷的宫廷隐杀。 卫子夫是聪明的女子,入宫这几年来的直觉使她隐约明白到底是谁想要这么做。而且,从前在这未央宫中数次看似平常的小意外,早已让她警觉,她暗中嘱咐建章宫内人对小公子加意看护,就是怕会有人铤而走险。 而这次,自己的担忧终于变成了现实。有人要下毒手了!随着琚儿的逐渐成长,尤其是聪明伶俐得到皇帝的喜爱,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吧!可是她明知道对方是谁,却没有办法去反抗。 是的,现在她没有能力去反抗。因为对方是可怕的,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利益团体,是一个庞然大物。即便是皇帝在某些时候也不会去触动。 而她,出身低微,没有什么靠山。只有皇帝的宠爱罢了。而这份宠爱,在政治利益的较量面前,会有多少力量呢?如果有一天,真要在这两者之间取舍,他会怎么做呢?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好在她还有琚儿。而且皇帝刘彻那种溢于言表的对这孩子的喜爱也是真的。而这就够了。现在她唯有对月祈祷,虔诚祝求。好好保佑这个小小孩子平安,快快的长大起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母亲。 而同一时刻,离此不远的另一座宫殿内,也有人彻夜未眠。大汉皇后陈阿娇烦躁的把东西扔了一地。还不解恨,又把已经卸下的凤冠摔到一边。气鼓鼓的坐着。 奶娘周氏叹了口气,走过来免不得又劝慰一番。她是从小看着阿娇长大的,后来舍不得她,就随着入了未央宫,自然知道自家这小姐的脾气。 “小姐啊,可不敢再生气了!小心不美了。” 听到这话,阿娇更来了气。 “要这美貌有什么用!給谁看?那个没良心的……都好久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了!” 说了一句,更觉的委屈上来,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说到这个话头,奶娘也没法劝了。只得陪她掉了会儿眼泪。 哭了一会儿,阿娇擦了擦眼泪,看了看自己的奶娘,低声怯怯的说道:“妈姆,我还是有些怕。他要是知道了是我传递出去的消息怎么办?他会不会……” “小姐,放心好了!传信的宫人已经……。”奶娘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更何况,大长公主府一定也早已得到消息了,宫外的事自会有人替我们处理好的。” “再说了,天大的事,不是还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給做主嘛!” 阿娇听她如此说,心事渐渐放下来。她终究是从小娇纵惯了的年轻女子,愁事来的快去的也快。眉目舒展开来,又絮絮叨叨骂了一番所托非人,办不成大事。在那奶娘劝慰下,梳洗残妆,解去罗裙,渐渐睡去了。 浓浓夜色笼罩未央宫,几处灯火逐渐熄灭,三更过后,大地终于沉寂。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黑白易分辨 生死却无凭 长安城外的某处隐秘庄园内,心焦如焚的流云帮副帮主林八方终于等来了确定的消息。一时呆若木鸡,两队人马竟无一生还! 除了没有发现朱由的侄子朱七踪影外,其余派出的所有帮众都已死了。 是后来去接应的一个十余人的小队带回来的消息。他们先是寻到预定埋伏截杀的地点,然后顺着一路的打斗痕迹,开始陆续发现敌我两方的尸体。 再后来,就寻找到了那座小树林。夜深林暗,惊起林鸦乱飞。在浓烈的血腥气中,众人手中的火把照亮了眼底的几具残缺不全的人体。即使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大汉,看到眼前情景后,心中涌起的惊惧感也足以使双腿战栗尽皆无言了。 半个时辰的搜寻辨认后,确认再没有活口。云乙和云甲两兄弟也终于被找到了。云乙的致命伤在胸口,是被锐器一击贯穿。而云甲就悲惨的多了,是被刀斜肩砍过,整个身体都被劈成了两瓣。 而那位平时趾高气昂的朱七堂主却一直没有踪影。 本来只是预想的一场轻松伏杀而已。任务对象的身份虽然特殊,但那不算什么,就算封地的王爷他们从前也不是没替人杀过,那般的祸事,还不是被以病故的由头遮掩过去了? 流云帮能有今天的声势,实在是因为背景太深了。朝中、蕃王以至各地的官吏都有丝丝缕缕的关系。 只要把接到的任务干净利索不留手尾的完成,别的自有人会想办法掩饰摆平。 这次未开始前,同样早有人把那一行人的底细都透露給他们了。那几个护卫的身手如何,他们早已心中有数。 林八方一早就吩咐预备了酒肉,准备帮中兄弟回来后庆功所用。长夜漫漫,等待无聊,他们就先开了一席在饮酒等消息。 消息等来了,可是不是他们预想的结果。 林八方呆愣片刻,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旁边的朱由早顾不得保持平日的高深莫测样子了,跳过来抓住那报信人的衣领子,一迭声的厉声叫道:“你说什么?!怎么会都死了!小七呢?找不到是怎么回事?说啊!快说……!” 其余这次随了来长安的几个地位稍高些的帮中人也围过来盘问,七嘴八舌乱糟糟一片。 眼见报信那人语无伦次一时也说不清楚,林八方"砰"的把手中的酒碗摔到地上,霍的站起身来,大吼一声:“都别吵了!让他说!”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那人连忙结结巴巴说道:“是真的!都…都、都死了,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响动,果然一队大汉低头丧气的走进来。 朱由撇了那报信人,从大厅奔出去,余人随后。台阶下空地上,灯笼光里看的明白,那云甲云乙几人的尸身赫然在目。 领头的人耷拉着脑袋,哭丧脸说道:“弟兄们死的太多了,我们搬不回来,只带回了云堂主他们几人……。” “太惨了!……那儿太惨了。没有一个活着的,有的弟兄身首异处,头都找不到了……。”那大汉又喃喃说道。 风吹动灯笼,曈影摇晃,院中内外一时寂静下来。众人面面相顾,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怕。 此次来长安本来是为了了却流云帮的一桩宿怨,意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挑选的皆是帮中精锐,这么多人聚集起来有什么样的力量,大家心里都有数。 而现在就因为接了那么一个在大家看来轻而易举就可完事的活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弄死了! 林八方走下台阶,借着光亮仔细看了看死者的死状。对手杀人部位全是致命处,干净利落。尤其是杀云甲的那一刀,斜肩带背一刀两断!林八方心下暗惊,那份刀力他自问绝对做不到。 林八方也是用刀的高手,他原来另有名字,因为成名绝技名曰"夜战八方",所以道上的名字就改成了林八方。 从他第一次杀人,十余年来,丧生在他刀底的亡魂也不知几凡了。 能坐稳流云帮三大副帮主之一的宝座,他的功夫和胆略自然不是吹出来的,那都是实打实的踩了血迹上位的。 可是今天夜里,面对着带来长安的帮众损失大半的事实,他也有隐隐的惊惧了。 这些年,随着流云帮声势的不断壮大,敢与之为敌的自是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在有朝中、军方大人物为后盾的扶持下,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存在。 既然甘为权贵的爪牙,做的恶事自然不会少。即便有一般的勇武之士敢于反抗,杀死过他们帮中的人,招致的就会是灭门的报复。 当然,查不到仇家的例外。几个月前名叫郭翔的一名副堂主就在这长安城附近被人杀了,一直未找到凶手,这笔账就一直记着。但是死人的事还是很少发生的。 而这次一下就覆灭了七八十余众,是自从流云帮兴盛以来从来未有之事,尤其使他痛心的一点,就是这些人都是他统辖的关汉道的嫡系力量。 原来在流云帮那名神秘的帮主之下,另有三个副帮主。这三个人分别管辖着流云帮的三大江湖势力范围。分别是关汉道、江淮道和河洛道。 三个副帮主分别全权掌管三地帮中事物。而林八方负责的就是关汉道这一方,即关中汉中这条道上的流云帮众几千人都听他调派。 这次集合精锐来长安,是奉了帮主传达的密令,来做另一件事的。之所以让他率众来,是因为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具体来说,是铲除一个心腹隐患。这几年,帮中一直在派人寻找,几次追杀却屡屡被逃脱了。 而就在几个月前,手下一个副堂主郭翔终于发现了那一行叛逃者躲藏的踪迹,就在长安城内。 可是等到他派回去报信的跟随带了人几天后返回,却找不到这姓郭堂主的人了。后来在几十里外的终南山附近发现了他的尸体,至今不知道是何人所杀。 当时那十几人也是彪悍之辈,自恃骁勇急于争功,又怕目标警觉而逃跑了,因此在一个大雨之夜,悍然杀将而去。 雨夜激战的过程无人得见,自然也无人知晓其中的惨烈与曲奇,结局就是流云帮这些人反而都被杀了,可见对方也不是易于之辈。 又几天后,还没有等他再派人前去,流云帮帮主得到这个消息后,却派了心腹之人军师朱由带了人马赶来了。 林八方对朱由的到来心里是有些芥蒂的,他当然不喜欢有人在身边指手画脚的。但这是那位帮主的意思,他即使不满也只得放在心里。 他不是当年帮中那件大事的亲历者,那其中的扑朔迷离隔了这么久早已犹如迷雾,知情者一直噤口不言,而不知情者,就只知道那一行叛逃者是害死老帮主的元凶。 而这个名叫朱由的人,他的上位却与当年之事有着莫大的渊源。 朱由来到后,又详细的问了一遍,确定多年来的心中隐患就在长安城内的某处,不由得大喜。此人倒是行事谨慎之辈,一面派人去暗中牢牢盯住,一面调集了人手好好策划了一番,准备一劳永逸解决此事。 一切安排妥当后,本来就准备这几天行动的,却突然接到了朝廷某位贵人派家人送来的一封信。 对于这位大人物的指令,林八方是不能也不敢拒绝的。因为他心里深深明白,别看流云帮表面上横行不可一世,其实只不过是某些权贵豢养的猎犬罢了,就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一把刀,在某些时候顺手拿来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也是习以为常了。 即使是帮主在,他也会立刻安排人手去做的。更何况,这次做成此事后,雇主许诺的可是一场大富贵呢! 可是现在,面对着这些死去的兄弟的尸体,又当如何善后呢? 大厅之内一片死寂般安静,酒也无心吃了,众人都低了头,半天无人再说什么。林八方脸色阴沉的看了看众人。 “这次,经受如此重创,下一步该怎么办?大家都说一下吧。”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朱由平日里总是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此时却顾不得再故作高深。他脸色狰狞的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查出是谁派人做了此事,必将他碎尸万段。” 林八方这个时候却没心情追究他的无礼。帮中许多人都知道,那个失踪的朱七其实并不是他的侄子,而是外室給他生下的亲生儿子。只是大家都不戳破此事而已。 此刻朱由看到带回来尸体的惨状,又听了回来人对现场情景的描述,虽然没有找到朱七的尸体,但想来也是凶多吉少的多。 因此,他才会如此失态。 林八方先不管他,又转头看看其余几人。另一人神色凝重的说道:“虽然弟兄们的伤亡令人心痛,但是对方能做到这一步,必定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怕就怕……。” 说到这儿,他略一停顿,踌躇的看了林八方一眼。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就怕……对方还有什么厉害手段,如果查到我等行踪,那后果堪忧啊!” “是啊,是啊!”其余人也都附和说道。 “如果是未央宫内派出的隐秘高手们去接应的话,此事还说得通……可是,侯爷那儿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呢?” “唉!那些当官的哪管我们死活!” “那接下来呢?羽林军会不会展开大搜捕?” “那会不会查到我们身上?林帮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莫衷一是。也说不出下一步具体怎么办,倒是都关心自己安危的多。 林八方眉头紧皱,冷冷的看着众人。这帮人平日里打打杀杀还行,大主意要指望他们想办法简直是痴人说梦了。 正在这时,布置在庄园外的暗哨进来一人,悄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林八方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功夫,在帮众引领下进来一个全身黑衣包裹的汉子,只见来人从怀中掏出一件信物,给林八方看过后,又把左掌伸开到他眼前。 借了火光,林八方看得明白,那人掌中八个小字"连夜撤离、以图后事"。 来人见他看过后,伸手把字迹擦去。微微拱了拱手,转身而去,几个起跃消失在黑暗中,由始至终竟一语未发。 半个时辰后,整座庄园的灯火都熄灭了。黑夜里隐隐的人影晃动,夹杂了几声不甘心的叹息,向远方林间走去……。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岁月两生花 古木发新芽 故梦里,曾听闻,世间草木深。 青梅易老去,竹马本无心。 何人系我绿萝裙,缘来有红绳牵引。 韶华倾负年轮,宿命难逃贪、痴、嗔。 浮生小字细细勾勒成古今。 山水回眸五百转,。婆娑相遇在凡尘。 菩提叶三千经文,听莲花开落几缤纷。 来日果,去日因。 可怜难渡痴心人……! 却说从古至今,世间唯有一个情字最是折磨人心。就算是几十年前的霸王项羽,那般的英雄豪杰纵横杀场,万人难敌,也逃不开别姬之恨。 而本朝的高祖皇帝刘邦,从一介布衣到九五之尊,自是人中之龙,可临死也免不了对宠爱的戚姬儿女情长不忍割舍。 至于更年代久远些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而身死国灭。 商纣王宠溺妲己而聚珍宝自焚于鹿台……等等不可胜数。 其余普通芸芸众生的为情所困为情负心者的故事更是太多太多了。 此时三更天已经过去了,半轮残月正西斜。青郊外酒楼后院的卧房内,有淡淡檀香和脂粉香混合的味道。内中人儿却为情所困难以入眠。 对面的苏夫人早已沉沉睡去。名叫卓瑛的女子翻了个身,朦胧的月光中,在自己身边的小姑娘灵芝也睡熟了。 这小妮子自打几年前认识后就对自己很是亲近,亲热的称呼她为文姨。她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心里也把灵芝当女儿对待。 “唉!”黑暗中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自从今天下午从酒客嘴里听到那个名字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已经大半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对她的好,还能回到最初的样子吗?对此她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傻呢!那么草率就跟他出走。到现在她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那些寡居日子的寂寞,还是因为那些愁情难以排遣的夜晚?又或是……急于逃离那个富甲一方的大富之家? 也许都是吧,那些平淡安逸的生活,她早已太厌倦了。所以才被那人的琴瑟之意轻易地挑动了心矜,义无反顾的为了他走上那条离经叛道之路。那年她才十七岁。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长夜漫漫,那个曾经文武双全的翩翩佳公子会入梦来吗?岁月暗哑无声,她眼角有泪珠滑落枕畔。 风吹过,酒楼前边那方粗布酒幡呼啦啦轻响,上面斗大的三个字"青郊外"正是他当年亲手书写……。 东方晨曦初现,天终于亮了。酒楼内外渐渐有客人起来活动的声音。 崔弘却是一夜兴奋的没睡,精神旺盛,起个大早。自己把胳膊伤处包扎之物拆下来,重新涂抹了一遍伤药。收拾好后又去暂放的货物处查看了一番。 那聂老板几人倒是感觉奇怪,这一路只见这孩子因为心怀仇恨,一直情绪低落来着,今儿却不知道是怎么了勤快起来。 那崔弘也不说破,只是眼角时不时地悄悄瞅瞅对面元召居处,看他起来没有。 少年心事热切难耐,且不说他。 元召等四人住了一间屋子,他凌晨十分稍微打了个盹,此时醒来,那两个大人早已出去,想是去照看马匹整理车辆了。而小胖子依然在呼呼大睡。 天色大亮,他又仔细检查一遍上下衣服,发现后衣襟边终究溅了不少昨夜厮杀的血迹,怕一会儿被灵芝看到担心,连忙脱下来另换了一件。 后面的院子里,苏夫人和灵芝也相继醒来了,见那卓瑛早早坐在窗前梳妆,面色却十分憔悴。 苏红云这些年与她交情深厚,自然知道她的心事。昨夜两人相谈半宿,此时免不了又走上前宽慰一番。 名叫卓瑛的女子却也是率真的性格,又加上灵芝在旁边抱着她脖子,腻腻歪歪的缠着她撒娇,心情渐渐好转起来。 吃过早饭,苏夫人和灵芝要回转长安,那女子虽然不舍,无可奈何,免不了又诉一番离别之情。 待到日上三竿,转到前面和元召等人会合。赵远宋九已经把东西收拾停当,灵芝走在元召身边,却不妨元召偷偷塞给他一样东西。 灵芝愣了一下,只觉有物握在掌中,触手温润。偷偷用眼去看时,却是一块精巧的玉佩。 耳边只听元召低声说道:“是昨天那小公子送的,怕在身上弄丢了,你拿去玩儿吧。” 苏灵芝的脸蓦然红了起来。她不敢去看元召,只低声"嗯"了一声,连忙疾走几步到她母亲身边去了。 元召有些好笑,这灵芝最近太容易害羞了。无奈的摸了摸鼻子,抬起头,却发现那站在苏夫人身边说话的女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眼中大有深意。 看到她,元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去到外面马车上,提下一个小竹篓来。 元召提了那小竹篓来到卓瑛面前,把上面用茅草盖住的口子打开,卓瑛不明所以,探头看去,只见一些形状奇怪的东西在里面爬来爬去。 “这些都是我和灵芝在渭河里捉来的,别看它们相貌丑陋,味道却是一等一的鲜美。” “这些东西真能吃吗?只是……看着有些奇怪呢!” “是啊是啊,很好吃的!文姨,你一定要尝尝啊!”旁边的少女急不可耐的嚷嚷道。 那女子只是笑笑,元召知她不信,当下把如何做法、蒸熟后如何食用又详细的跟她解说一遍。 卓瑛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很是详细,倒有些渐渐相信起来。苏夫人一直在旁边微笑着,这时拍了拍元召的头。 “这孩子到是个念情儿的人,记挂着你当初对他的好。” “妹子,这东西我们都吃过了的,味道真的是不错,难得他有这片心给你留着。” 卓瑛心里有一丝感动,温言道:“好,心意我就收下了。以后你和灵芝要常来文姨这儿玩儿。” 元召点点头,又说到:“此物名叫螃蟹,世人大多不识,其实是极好的下酒物。呃,……文姨,只要善于烹制,酒楼添一道招牌菜也是可以的。” “哦?是吗!”女子却有了些兴趣。 “是的,秋高气爽,螃蟹正是肥嫩的时候,此时吃螃蟹,喝温热的酒最是享受了!”元召说道。 卓瑛原是出身商贾之家,娘家后来渐渐成为富甲一方的豪门。骨子里自是有这方面的眼光和天性。听了元召一番话,倒是觉得可以一试。遂吩咐店伙儿把一篓子螃蟹提到后面,等有功夫了按元召所说整治出来吃吃看。 元召感念她当初收留自己的恩情,想了想又说道:“酒楼的酒虽然喝起来也算不错,可是太单调了些。我倒有几种调酒的法子,这次匆忙来不及了……。”说道这儿他抬头看看苏夫人。 苏红云知他想说什么,温和的笑了笑:“过几天你来帮忙就是,好好帮卓妹子调几种新酒出来。” 卓瑛心里将信将疑,不太相信元召这么个孩子有那样的本事。还未及她说话,忽听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这位小哥儿,聂某有一个小小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冒昧的问一下?” 元召见过来这人是个中年男子,体型微胖,面目倒是有些和蔼。依稀有些印象,是昨天住在这儿的客人。遂点头冲他一笑。 那自报姓聂的中年人又打量了这边几人一眼,微微拱了拱手:“本人乃是行走南北的客商,刚才听这位小哥说起酒来似是十分熟悉,莫非……莫非家里也是从事酿酒之业的吗?” 苏夫人见他是朝众人而问的,不便叫小孩子去回答,忙说道:“我们经营的是长安城内的一家茶楼,我家这妹子才是这家酒楼的主人,她家的酒就是自酿的了。”说完指了指卓瑛。 那聂老板向卓瑛点点头问道:“贵店的米酒也不错。但不知道有没有烈一些的酒呢?比如草原上的人喝的那一种劣酒……。” 卓瑛摇了摇头:“我家从来只会酿制这一种酒。而且,中原之地好像都是此种造法,至于你说的草原劣酒却是不会。” 中年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是啊,我行走各地,也是只见了都是这种绵软米酒。只是……北方苦寒,人却喝不惯这种,反而不如从草原匈奴那儿来的酒抢手,那种酒虽然入口苦涩难忍,却更和北地男儿口味。唉……!”言下惋惜之意甚浓。 元召听到他这样说,心下一动。问道:“那……先生,请问你是南北贩卖货物的商人吗?” “呵呵,聂某正是。” “规模如何?呃,我是说你的买卖做的有多大?” “想我聂家已是三代商贾,世居燕地,说起来也算得上是北边数一数二的商家了。哈哈!” 聂老板态度十分和蔼,并不因为元召是小孩子问话唐突就轻视于他。只是说起家世来,言语之间免不了带了一丝自矜之意。 “这就好办了!” 元召轻松的拍了拍手,微笑着说道。 站在后面的苏夫人赵远、宋九包括卓瑛等人都满脸惊奇的样子,不知道元召要搞什么鬼。 “上等好酒会有的!至于你说的那种草原上的劣酒,跟这种酒比起来,那简直就不叫酒了!” 聂老板吃了一惊,盯着元召的眼睛问道:“此话当真?小孩子家可不要信口胡言。” “当然!千真万确。”元召语气肯定的说道。 “但是需要一点时间,不知道你可以等吗?” 听到元召这样子说,聂老板有点迟疑起来。 “而且,如果你有意向合作的话,以后还会有茶叶、食盐各种食品……等等,都可以交给你来贩运。怎么样?”元召又漫不经心的抛出这么一句。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微胖的中年男人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他家几代经商,自是知道天下货殖何者紧俏,何者盈利,又有何者是赢大利的货物,这些都门儿清。 如果眼前这个小孩子不是童言无忌的话?……不像啊!中年男人行走各地阅人无数,从对面周围人对待这孩子的态度还有他自身说话的那种语气,就可以断定刚才那些话他不是在胡言乱语。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货源可以合作,那……岂不是巨大的机遇!真名叫做聂壹的燕地商人心里激动的砰砰跳起来。 正文 第二十七章 财货天下重 权谋身为轻 商人聂壹到底是给元召忽悠的相信了。因为元召把这次出来所带的在长乐塬上用剩下的那一小包细盐送給了他。 片刻后,他把因为舔了一点这白细的碎粒而惊呆的嘴巴合上,就爽快的答应了元召的要求。 他会把手上的货物另派人先送回北方去,而自己就在这青郊外酒楼住上一段时间,等元召的消息。 聂壹现在认为,就算是两三个月时间的等待也是值得的。因为他灵敏的嗅觉到了巨大的商机。 就算是那孩子先前所说的酒啊茶啊什么的做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也无所谓。只要有这种盐的制作方法就足够了! 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盐,在这个时代,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可以把粗黄大盐块做成这个样子,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而那孩子对他说,这是他用自己的办法做成的。自己想出的办法?又仔细端详一遍元召,让这个阅人无数的北地商人对他产生了一丝神秘感。 苏红云和梵雪楼的人都已经对这个不到八岁孩子的神奇之处有了小小的免疫力了。而名叫卓瑛的女子却有些惊奇。当初只是看到那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子有些可怜罢了,可是再次见到他,竟隐隐感到他与常人有些不同呢,心里不禁对他所说的事有些信心起来。 而最感到兴奋的却是那个名叫崔弘的少年。本来他左思右想了一夜,下定决心绝不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想办法追随元召,求他教自己本领的。 唯一让他感到为难的是怎么跟聂老板告辞,因为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一直对他不错,这让他开不了口。 现在好了!在这段时间里可以想办法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因此,当他听到聂老板要求派一个人随着元召回长安,以便于随时通知消息时,他便自告奋勇的争取了这个机会。 元召自是不知道这少年的心思,派个人跟着就跟着呗!做事情还可以打打下手,白白捡个免费劳动力,何乐而不为呢? 闲话少说,此刻天气正好,当下一行人收拾齐备。与那聂老板约定了日期,辞别了卓瑛,转出青郊外酒楼,上了大道,向东直奔长安城而去。 昨夜新雨,摧红残绿,沿路两边的林木落了许多叶子,空气好的出奇,吸一口直贯胸臆,大家都感到神清气爽。 苏红云带了元召、灵芝、小胖子三个孩子依然坐了宋九驾驭的马车。崔弘就与赵远共骑了那匹大青马,在那个少年敏捷的翻身上那匹马时,元召眼角余光不经意的扫了一下。 小胖子马小奇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随着马车的起伏,又打起瞌睡来了。灵芝不知道在跟她母亲说什么悄悄话。元召在心里静静盘算下一步要做的事。 既然已经打算开始在这个时代的生活,那就尽量过得好一点儿吧。至于想办法积累点财富什么的,这些也都是小事情,自己有着超越千年的目光,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重阳节在本朝作为一个盛大的节日,是有三天大庆的。而今天是第二天,天既晴好,远近踏秋之人也还是络绎不绝。 行不多远,前面在路口处却聚集了不少人,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已经无法继续前行,赵远下了马来,让众人稍等,待他过去打探一下消息。 元召觉察到有目光在他脸上掠过,睁开眼睛去看时,少女已经迅速收回了目光,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元召正要开玩笑揶揄她几句,忽听有路旁行人的议论声传进车厢来。 “王二,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好好的走路,怎么就不让过了呢?” “不知道啊,出什么事了吧?” “是啊!出大事了……死人啦。”旁边另有好事者说道。 “好多死人,就在路边不远的树林深处。” “从前面一直到长安的路都封了!运送尸体呢。” “真的假的啊?你亲眼看见了?” “我哪儿看见去啊!是邻村的老李家的二小子清早去砍柴发现的,才去报了蓝田县衙了。” “今天一大早蓝田县令、长安令大人都赶来了。后来事情好像闹大发了,就封路了。” “有人看到连巡武卫、羽林军都来了呢……!” “那……到底死了些什么人啊?动静这么大!” “好像听说是些劫匪吧?谁知道呢……!” “这几年没听说长安附近有匪类出没啊?怎么会……。” 世间真相总是难明,围观者都是凭臆断猜测事实。所以世界上才平添许许多多疑窦丛生的疑问。 而最了解真相的人现在就坐在旁边马车里,不动声色,暗暗在心中推测此事最终的结果。 在巨大的权力钳夹之中,未央宫中的那位皇帝现在也会无可奈何吧?这条日后鳞爪飞扬的真龙也只能暂时选择隐忍蛰伏……呵呵!帝王家事呃!元召冷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赵远打听消息回来了。果然,到长安的这条大路已经被巡武卫兵卒封锁了,需要绕路。 一行人随转而向北,另去走一条最近的小路。崔弘刚才看到元召坐在马车上,神色自若举动如常,心里对他的感觉又深一层。 若不是昨晚自己在暗处亲眼所见,任凭是怎样也不会想到,那座修罗地狱般的树林里的一切,都是这个安安静静人畜无害般的孩童做下的。 每当想到这些,少年就心里热血澎湃,身体微微的颤栗。那是对力量的向往和对强者的崇拜! 行程远了许多,好在车上带了许多吃食之物,半途略微休息一阵,下午时分,终于赶到长安城西门外。 城门内外却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只是多了一队巡逻的兵士,警惕的盯着进出的人流,偶尔有可疑之处也会检查一番。 一路进城回到梵雪楼,钱掌柜马奇等人迎接出来,见各自无恙,都放下心来。该休息的休息,该去干事的干事。 苏夫人吩咐小胖子带了崔弘去到他和元召的住处安顿下来,不必细说。 夜幕很快就又要降临了,距梵雪楼所在的绿柳巷隔了两条街,从另一条街口拐进去,高矮不一的茅草房木房排开,有些破旧的仅能够遮风挡雨而已。 住在这儿的都是长安城中一些地位底下的人群。一个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不紧不慢的在小巷中走着。来到一家普通的住户门前,看看四周无人注意,拍了几下门板,有人出来把他接进去。 这处院落从外面看不出怎样,进到里面却变得十分宽敞。在堂屋当中的草席上围坐了几条大汉,正在听那个扮作江湖郎中的探子在汇报情况。 等他详细的说完退出去,良久之后,坐在下垂手的一个大汉试探性的问道:“林帮主,我们……今天晚上就去吗?” 当中坐的一人身材魁梧,膀臂腰圆。灯火照映下,赫然正是那流云帮副帮主林八方。旁边坐着朱由以及流云帮的其他几人。 “暂且稍安勿躁。”林八方摆了摆手说道。 “既然已经探听明白,那苏氏母女就在梵雪楼,也不急于就在这一时。”说完,他扭头看了看阴沉着脸坐在一边的朱由。 “林副帮主所言极是!”朱由站起身来。 “这么多年都让她们数次逃脱了,可见保护他们的那几个叛逃的小子还是有些功夫的。这次一定要好好筹划一番,争取一次成功,永绝后患!”其余几人也点了点头。 “更何况……。”朱由沉吟了一下,用手捋了捋几根稀疏的胡须。 “最近几天,朝廷会举行几次大的活动。京城戒备一定更加严密些,我们这次是瞒着侯爷他们偷偷进的长安,一旦捅出什么娄子来……上面怪罪下来,却是难以承担! ” “对!就是这个话儿。”林八方轻拍了一下桌子表示赞同。他虽然在一些帮内事务上对朱由插手很是反感,但对此人的见识还是有几分佩服的。 原来他们在昨夜接到武安侯府派人传令,让他们连夜撤离,以防万一。因为田玢也不敢断定皇帝这次会不会龙颜大怒,掀起一场大波澜。 如果天子不想再忍受权力的受制,借这次小公子遇刺的机会展开行动,重新洗牌的话,那马上就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般的龙争虎斗。 武安侯是老谋深算的政客了,他绝不能容许有任何漏洞被对方抓住。 就如同这次,本来他在那些流云帮众伏杀刘琚后还留有后手的,就是田少重派出去的那只三百人的巡武卫心腹,那是給流云帮准备的一把利刃! 如果昨晚一旦得手,杀死了刘琚一行人,那么,等待着流云帮众人的也只是死亡而已。 只是,去伏击截杀的人都死了。那把出鞘的刀最终没有用上。 而这些,林八方和他的手下们从头至尾茫然不知。这就是甘做权贵门下走狗爪牙的悲哀吧。 他们趁夜撤离时,行走在黑暗的林间小径,人人心里憋了一口闷气,越走越不甘心。 这次来长安,本来想去干的那件帮中大事还没有开始,就不明不白的死去了大半的弟兄。 而命令他们的大人物却不管这些,只是按照他们的意愿和利益来。难道受了这么大的挫折和损失就这样无功而返,灰溜溜的回去吗? 以后整个关汉道的弟兄都会沦为流云帮和江湖上的笑柄吧?! 黑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队伍渐渐停下了行走的脚步,人影聚集起来。 “我有一个计划……”密林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随后火把亮起,照出军师朱由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谁知画心影 结缘在红尘 天光渐亮,晨曦染红了宫殿的穹顶,朝露打湿庭院中的桂树。 建章宫内后暖阁,小刘琚慢慢从沉睡中醒来。他又做噩梦了,全身出了冷汗湿漉漉的。 小公子这次惊吓过度,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发烧不止。从卫夫人到宫内的宫女内侍们都很紧张,生怕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虽然差点失去最疼爱的小儿子,但在政治的权衡中,皇帝陛下最终还是如同元召料想的那样妥协了。为了免于事情流传民间,增加不必要的无端猜测,他暗示宰相給长安令下了迅速结案的指示,以流窜劫匪作案了解了此事。 未央宫内他也亲自下了封口令,不许后宫的任何人再议论此事。只是对那几个死去的宫中侍卫派中官给予了丰厚的抚恤。 当他在龙书案后面无表情的接过宫内密卫搜集来的关于这次伏击的情报,大略的看了一遍后,就吩咐宫人锁进了秘档。 但是,这笔账皇帝已经记在了心里。同时,也牢牢记在了很多人的心里。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这个隐藏的伤口早晚会挑开的,从某个方面来说,很多人的命运就从这一刻开始注定了或悲或喜的结局。 等几个御医又仔细的诊断一番,确定刘琚已无大碍,只需要静静修养之后,都慢慢的退了出去。 卫夫人这才放下一大半心来。几个宫女忙打了温水,把刘琚身上细心擦洗一遍,换了干净舒适的织棉蜀袍,然后又帮他把头发拢起,脸儿梳洗干净,漱了口,这才端上几样精致的饭菜来,侍奉他吃饭。 刘琚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什么东西都不想吃。卫夫人千般劝万般哄的,他就是蔫蔫的没有精神。 卫子夫宫妆下那张明艳无匹的脸上又有泪珠欲滴,疼爱的把自己的孩子搂在怀里“我的儿,可怜你小小年纪就要经受这些磨难……。”声音已是哽咽起来。 刘琚虽然听不懂自己母亲话中所含的深意,但见她又要伤心,连忙伸出小手摸了摸卫夫人的脸“娘亲,琚儿已经好多了。不要你伤心嘛!只是……不想吃这些东西呢。” “不吃东西怎么行呢?会饿坏的。” “你看,这是你平时最爱吃的云片糕,还有莲子粥、圆丝菌片……。”卫子夫一样一样的从伺候的宫女手中拿过来亲自指点着給他看。 刘琚却只是摇头表示不想吃,众人见他如此,都一筹莫展的模样。 刘琚见母亲脸上焦急的神色,心里不安。忽的想起一事,忙问道:“娘亲,我要的那个小竹篓找回来了没有啊?琚儿……琚儿想吃那里面的东西了呢。” 却原来前天夜里他被羽林军接回来的路上,想起元召和灵芝送给他的那一个小竹篓还在那辆马车上呢。当时情况危急,卫青负了他逃跑,哪里顾得上拿什么东西啊! 因此,他又央求那个姓李的羽林将军派人快马回去取了。此时想起来,也不知道找到没有。 卫夫人却不知道这些,听他说有想吃的东西,哪里还肯怠慢,连忙派了宫人去羽林军校尉那里询问。 她的心里说不出来有多么难受!那夜接回这孩儿后,她躲在帷幕后详细的听完了卫青对皇帝禀报了整个遭遇伏击的过程。 当时她边听边害怕的浑身发抖。当她听到马车被乱箭攒射时,心几乎就要蹦了出来!那些忠勇的侍卫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而死去了,她很难过。对他们心底无限感激,后来,在皇帝的封赏之外,她又取出自己积攒的一些银两珠宝,偷偷派人給他们的家里送去,表达心里的一点感恩之情。 幸亏!恰巧遇到那么一个来去无踪的大英雄救了他们……真是苍天保佑! 虽然自己的兄弟卫青对皇帝说他也没有看清楚那个英雄的样子,那人并没有说什么话就离去了。但这并不妨碍卫夫人对他的感激。 就如同春秋战国时的荆轲专诸,本朝初期的大侠朱家一般,这个人一定也是个解人困厄而不求回报的传奇人物吧!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他……。这个集帝王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此时这样想到。 不一会儿的工夫,派去的宫人就回来了,手里面果然提了一只小竹篓,正是元召和灵芝送给刘琚的那一只。 刘琚一眼看到,眼睛就亮了起来。连忙从卫夫人怀里挣脱出来,下来睡榻,接过那竹篓,打开茅草盖,探头看时,里面那些张牙舞爪的家伙却正在乱动。 刘琚大喜,他原以为这些家伙都已经死去了呢,没想到它们生命如此旺盛。 想起元召对他说过的,这东西要活着现蒸味道才最鲜美,急忙拉过自己娘亲来,嚷嚷着要她安排人快去做,他现在只想吃这个东西。 卫子夫和众宫人却都不识此为何物,只是见形貌丑陋,心下怕怕。只是见这小公子坚持要吃,一面还嘴里说怎么怎么好吃,心下都半信半疑。 拗不过他,无奈只得令人拎了去御膳房,不料众御厨见了此物也是无从下手,不知道如何烹制法。 小刘琚想起此物味道,却一刻也等不得。一面仔细回忆元召当时的做法,一面派人去告知诸位大厨,一时之间,闹得鸡飞狗跳。 忙碌一番,终于按照这小公子的说法好歹蒸熟,掀开竹蒸屉,一股鲜香充盈整个御膳房。原先那些形状难看的东西变得甲盖晶莹红润,色泽新鲜,光看外表就使人垂涎了。 几个御厨也算是开了眼界了,大感惊奇。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收拾干净,装好提屉,交给等候的宫人带走后,纷纷议论不提。 宫人回到建章宫,那刘琚却从小受启蒙老师教导,又加上卫夫人的叮嘱,甚是聪明懂事。此时自己先不忙着吃,把那螃蟹分成几份,分别派人給自己的父皇、长乐宫窦老太后和太后王夫人等各处送去。 剩下的先盛给自己的母亲一只,然后又让人去寻不知在何处玩耍的两个姐姐,給她们预留出来。 甚至连侍奉在侧的宫人们都分给了几只尝鲜,然后才去开始吃自己盘子中的。小公子小小年纪就如此体恤谦和,虽然他一向如此,宫人们却依然心下感激。 大汉王朝本就是以"孝"治天下,历代天子以此为治国之本。卫子夫见他如此,自是大感欣慰。 大家克服了最初的怀疑,品尝过这名叫螃蟹的东西后,果然是味道鲜美,膏黄醇香,可谓人间极品,人人惊叹。 刘琚只吃了半只,虽然是很好吃,但比起他那日在长乐塬上初次吃到的时候却大为不如。心里不由有些惆怅的味道。 卫夫人见他开始吃东西,忙趁机连哄带劝的逼他喝了一点莲子粥才罢。又细细嘱咐一番,让他好好休息,然后才带了众宫女散去。 小孩子终究体弱,折腾这半天,一时又有些困乏起来,遂又躺下朦胧打盹。 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觉得鼻端奇痒难耐,忍不住打个喷嚏,睁开眼睛来,却见身边坐了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孩儿,正是自己的大姐儿名叫素汐的。 却原来这小姑娘已来了多时,见小弟久不醒来,心下未免无聊,小孩家心性,再加上姐弟三人感情很好,从小打闹惯了的,就从头上挽了一根青丝,顽皮的去掏他的鼻孔。 果然把小刘琚弄醒了,素汐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刘琚感到好无奈,卫夫人所生两个公主,二姐儿生性温柔腼胼,讨人喜欢,是听话的乖乖女。 而眼前这个大姐儿却活泼调皮,有几分男孩子性格。刘琚从小没少受她捉弄和欺负。 他翻身坐起来,连忙讨好的问道:“大姐,你那会儿去哪儿了嘛!找你不到。我給你留的好吃之物你吃过没有啊?” “哎呦!别说你留的那种东西了!真是……”说到这儿,素汐停了下来,装出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怎么了啊……不好吃吗?”刘琚有些着急的问。 “真是……真是太好吃了!哈哈哈!”素汐见小弟被自己唬到,说完又大笑一阵。 刘琚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却听得素汐偷偷问道:“喂!那东西还有没有啊?就那么两个,我还没吃够就没了。这还是云汐看了害怕不敢吃,让给我了呢。” “呃,没有了呢!人家就送我了这么多,都一次分完了啊。” 见姐姐脸上浮现失望之色,刘琚又连忙说道:“城外河里倒有很多,可以去捉些回来……不过,经过这次的事情,怕是父皇和娘亲再也不会准许我出去了吧。” 听他如此说,素汐连忙换了脸色,拍了拍他的头,做出一副大姐姐的样子来:“琚儿不怕!等姐姐好好练好功夫,看哪个坏人敢再欺负你!”说完,扬了扬小拳头。 刘琚心里感激:“嗯嗯,大姐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练的比那些侍卫们都厉害!不过,想再吃到那螃蟹也是有办法的。” 他的眼珠转了转,附到素汐的耳边小声说道:“等过几天,卫青舅舅的伤好些了,我们央求他派人去城外渭河里給我们捉些来就是了,呵呵。” 素汐眼睛一亮:“对对对!就这么办。他最疼我们了,一定会答应的。” 然后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弟弟,见他脸色还是有些苍白,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已经结了痂,有些心疼,眼神不由温柔下来,拉了他的小手坐回软榻上。 “那天夜里……真的有那么一个厉害的大英雄救了你们啊?他是英俊威武的大侠吗?給姐姐仔细讲讲好吗?姐姐好想听呢。” 脸颊有些微红,今年刚满十岁的大汉公主素汐眼神明亮神色憧憬的说道。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千秋存侠骨 十年报恩仇 元召自从回来后就开始忙碌起来,他在心中慢慢的构思了几个现阶段可行的小计划,开始着手做一些简单的准备工作。 身边的跟班也变成了两个半,小胖子、打杂的少年还有时不时就溜过来磨蹭半天的少女灵芝。 马七的腿伤好得很快,走路已无大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几乎痊愈,这让他对元召的伤药感到惊奇。 这汉子经此一事后,竟然从此就对此类专治外伤的跌打药物感兴趣起来。 但他却拉不下脸来去对一个小孩子问三问四的,就暗中叮嘱自己的小儿子去跟元召打听一些药物的种类脾性等。 如此三四次后,元召从小胖子的嘴里终于知道了真相,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他想了想,就在空闲的时候,凭记忆大略地写了一些草药的药性成分以及如何去识别分辨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写完后,自己看了都不成章法,自嘲的笑了笑,却没有耐心写的再详细些,就交给小胖子让他带回去。 却不料想,马七见了却如获至宝般,视为不传秘籍,从此以后,竟专心研究起来。 元召自是不去在意这些,他现在考虑的是计划中的几块商业领域如何去操作……呃?这么说你们听不懂? 此刻元召就站在梵雪楼后大厅里,对面是苏夫人、钱掌柜、侯五宋九等人,灵芝和小胖子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了。只是听他滔滔不绝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之后,众人面面相觑,一副很是不明白的样子。 元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忘了,跟他们这些古人用后世的思维是不行的。 经济方面虽然他了解的并不多,但他有限的知识在这个时代也蛮够用的了。他又从头想了想,尽量用他们可以接受的词汇又详细的慢慢说了一遍。 其实经过几次事情后,从苏红云以下,梵雪楼的人早已不再当他是小孩子看待了。现在大家只是好奇,他的脑瓜里还会藏着什么秘密呢? 他的这些东西都是谁教给他的呀!呃,好像他说过自己从记事起就跟了一个道士云游天下来着!只是再详细点……他从来没有再说过,别人也不好问。 如果真是这样,那道士怕就是传说中的结羽成仙之人吧?! 几年来,梵雪楼惨淡经营,为了某些担心而不敢太过张扬。他们也不是没有暗自谋划过,只是并没有什么发财的好门路。 内外事物其实是一直由苏夫人和钱掌柜拿主意的。而钱掌柜更为精明些,比那几人也更有眼光。 他此刻听完元召的叙述,已是心中大震。如果这元哥儿所说的几件事真能做成的话,那财源滚滚不在话下啊!……只是这真的能行吗?可是看着元召脸上那副与年龄不相称的笃定表情,钱掌柜心里又莫名有些相信起来。 稍晚些时候,在梵雪楼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里,钱掌柜、侯五、宋九、马七、赵远几个人都在。房间内光线有些阴暗,人人面带肃穆之色。 在房间的正面有一个小小的供台,上面一左一右摆放了两个灵位。钱掌柜点燃手中的一束香,插到灵位前的香龛里。然后退后两步,以他为首,几人一起躬身拜了三拜。 钱掌柜回过头来,打量了众人几眼,缓缓开口说道:“十年了!当初我们兄弟十多人追随师父保护了老帮主仅存的这点骨血出来,这几年四处逃亡,被帮内人追杀,就剩了我们几个……。” 说到这里,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其余几人想到这几年的艰难,也都低下头去,面现悲哀。 “去年就连师父他老人家也离我们而去了。”他回头看了看右边的那块牌位,又继续说道:“师父临死前的遗言有谁忘了吗?” 听到此话,几个人一起抬起头来,赵远上前一步,声音激愤:“师父遗言,决不敢忘!”马七侯五宋九也一起附和。 “好!”钱掌柜双拳猛地一击,在这一刻,这个身材微胖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表情的中年男子,身上竟迸发出一股凌厉的气势来。 “师父受老帮主大恩未报,死不瞑目,临死托付我们照顾好小姐和夫人,如果有一天能替老帮主手刃仇敌,洗刷掉污名,让世人还老帮主一个清白,师父他老人家在地下也就安心了!” 当时那老人嘱咐这几句话时,他们几人都在现场,自是人人心里记得清楚。这时又听钱掌柜提起,都点了点头。 “可是,是我等无能啊!”钱掌柜脸上带了一丝愧疚。 “自打那厮栽赃老帮主,篡夺流云帮这几年,与朝廷官道勾结,做了权贵的走狗,一天比一天壮大,现在终于成了庞然大物。眼见越来越没有机会撼动它了!” “这些年受他们不断的寻找追杀,本来我也渐渐的灰了心,才想出这大隐于市的计策来,只求的隐姓埋名藏在这长安市肆,保护的夫人小姐平安就好,唉!” 钱掌柜一声长叹,无限唏嘘。 想当年流云帮是何等的受人敬仰,四海流传偌大的侠义名声。帮中慷慨激昂之士层出不穷,在秦汉之交那个遍地狼烟的年月里,为黎民社稷做下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 有许多前辈的事迹早就足以铭记青史,百代流传了! 那是一种继承了春秋战国余烈的风骨,一诺千金重,百死犹不悔!渡人解困厄,纵意报冤仇。 “道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就是流云帮开创者大侠朱家立帮的宗旨。 而"流云"二字,正是取其"飒沓如流星,义薄盖云天"侠之本意! 可是自从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帮中发生大动乱以来,上位者排除异己,兄弟倪墙,反目成仇,正义之辈出走的出走,被杀的被杀,不到几年时光都已风流云散。 再后来屑小奸邪之属上蹿下跳,沦为某些权贵作恶的工具。如今的流云帮早已不复往日的侠义之名了! 忽听"砰"的一声,把众人从往昔的怀念中惊醒。 “本以为此生报仇无望了!谁知道,眼前的这个机会又摆在了我们面前。” 钱掌柜拍了一下几案,抬高了声音。 “你们看元哥儿那孩子怎么样?他说的那些事靠不靠谱?我们能不能相信他?” 听他说到元召,几个人沉思了片刻,马七先开了口。 “这么多年我们几人共同历经过几次生死,早已如同亲兄弟一般。我是粗人,直爽性子,就直说了。”说道这儿顿了顿。 “我的腿伤是那孩子医好的,不必讳言,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我不是为了这个恩情才为他说好话的,我的意见就是一句话,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害我们的。” “是!我也赞同七哥的话。”赵远也开口说道。这里面数了他最年轻,本来还轮不到他的,但他就此脱口而出了。 却也无人怪他。宋九和侯五也随之点了点头。 “虽然他来路不明,但对我们应该没有恶意。” “我老侯这点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绝对不会错。” 钱掌柜见大家与他看法基本一致,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这孩子品性不错,尤其是他有那么多使人惊奇的想法。而且,有些时候……我竟然有一种感觉,他眼神中的一些东西倒不像是一个孩子。” “怎么会?他明明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嘛!”赵远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算了,那些远的先不说它!大家既然都觉得他不错,那就不会错了。”钱掌柜把话题拉回来。 “我说的机会就在这里。嗯,下一步大家都配合着他吧,他去做那些事情,能帮忙就去帮,不管成不成,都是为了梵雪楼和小姐做事,出些力也是应该的。” 见几人点头答应,他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只是有一点,注意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这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暂时不想让他沾惹上我们跟流云帮的恩怨。我怕万一有事……那会害了这孩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钱掌柜声音有些低沉。 众人心情不由一暗,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流云帮的人怕是早晚还会找到他们的……一旦再次遭遇,那是生死难料的事! 当下又商议一阵,大略已定,天色已晚,几人分别离去,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情。 西楼之畔风儿呜咽,月正西斜。淡淡的清晖从门板缝隙里映进刚才的屋子里来,依稀可见供台灵位上两块并列,右边一块刻了"恩师大侠剧孟之神位",而另一块刻的是"流云帮主朱平之神位"。 牌位前供龛里的香烛尚未燃尽,余烟缭绕,久久不散。 又过了一会儿,一条小小的身影从屋顶上站起来,吧嗒吧嗒嘴,嘟囔了一句:"爱恨情仇哦,又是老套的复仇故事,千百年就不能变变花样吗?唉!听得好无聊……。" 庭院寂寂无声,自是没有人能听到他自言自语的话。 秋夜微凉,浅霜薄露,伴随月光开始铺满屋顶、街道、大地山河……。 “我始终是会护住你的,保你平安,免你再颠沛流离。从此以后,尽是欢颜……。” 风儿带走了喃喃浅语,人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正文 第三十章 天下如棋盘 圣手论输赢 夜色中,一辆普通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来。少恭满从暗影中转出来,走到马车跟前。 他与马车中的人低语了几句,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车帘挑起,一个华服公子从上面走下来。 此人二十来岁年纪,瘦高身形。在两个赶出门来挑灯跟随的引领下,快步登上台阶,进到府里去了。 少恭满警惕的目光四处扫视一遍,见四周静悄悄无人,这才随后入府,反身把府门关上,追随那公子的脚步奔后厅而去。 门口的两盏灯笼随风微晃,府门上方的横匾书写四个大字"淮南王府"。 原来这正是淮南王刘安设在长安的府邸。汉家刘氏子弟虽然成年后会分封为王,各自去往自己的封地。但在皇都长安城内,还是有各自的府邸的。 这些大大小小的王府都设在尚德门内的一条街上,因此长安人都管这条街叫做"王府街"。 虽然这些王府的主人往往常年难得回来一次,但王府的规模却不能含糊,廓域阆苑,高亭广地,内置循规,都要符合王爷的身份。 刚才进去淮南王府的那个年轻人,正是淮南王长子,小王爷刘健。 刘健今天晚上便服乔装、轻车简从是偷偷去了一趟武安侯府。 确切说他是去打探消息去了。那天夜里等到天明也没见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回来复命,他已是隐隐心里觉得不妙。 这些年,淮南王府暗中结交各位朝臣,要打探消息自然容易。那少恭满出府一趟,很快就探听到结果回来,派去的风大玄灵子两人都死了。 而且据说所有人都死了,但具体情形和经过却无人得知。 这个结果让刘健大吃一惊,风大和玄灵子可是淮南王府从江湖上收拢的高手,他们的本事,就算是在那帮卧虎藏龙的人里面也算是上乘的了。 所以父王这次才选派了他们三人跟自己来长安。没想到两个就这么死了! 刘健一面吃惊于对方的厉害,一面却有些担心起来。既然刺杀行动已经失败,自己在里面参与的角色会不会被人察觉? 如果被未央宫内察觉有藩王参与的痕迹,那……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这两天他在等待武安侯府消息的时间里如坐针毡,心绪不宁。但也不知道那田玢老儿是忘了还是故意的,迟迟不来通知他后续如何。 他暗中已经骂了那老不死好多遍了。今晚终于按捺不住焦急,在少恭满的暗中保护下,悄悄去了武安侯府。 经过武安侯面授机宜后,他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此刻回到府中,神态明显轻松了许多。 “小王爷,今晚事如何?”少恭满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 “唉!风大玄灵子两人果然被害了。可惜啊,千里迢迢随我来到长安,没想到就丢了性命。”刘健一边说一边脸上做出一副悲伤的神情。 “我这心里难受的紧……。” 少恭满见状连忙上前安慰道:“小王爷不要太过伤心了,想我等这种江湖之人若不是受王府庇护,早已不知身首何处了!今日便死正是死得其所。” 刘健本就是怕他兔死狐悲,因此才故作姿态。听他如此说,连忙换了一副神色,嘉勉安慰了少恭满一番。 “那……侯爷对此事意下如何?可有后策?”少恭满试探着问道。 “那老贼……哼哼!果然是老奸巨猾之辈。原来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在他的预算之中啊!到头来都会有他得利之处。” “哦?……” “算了,这些事你先不用知道。慢慢总会明白的,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少恭满见刘健不想再跟自己细说,他也知趣的不再多问。 别看此人长相普通,面带木讷。其实心思很是缜密。无论心机武艺在淮南王府收拢的一帮人中都是排在前三位的。 所以淮南王才放心的让他带了那两个人保护刘健北上长安。而今风大玄灵子已死,他不免更加小心起来,怕这小王爷人身安全出了什么纰漏。 既然刘健说了那件事不必再担心,他也就不再去多想。当下心中暗暗思量,在长安的这段日子好好护得小王爷平平安安就好,这件事倒是不可懈怠半分。 送刘健走后,武安侯田玢却并没有休息,因为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在等着见他。 在后花园的一间密室之内,一个满脸胖肉穿戴是管家模样的人,给田玢行过礼后,笑哈哈地站起身来。 “侯爷最近气色不错啊!看来是有好事将近吧?” “哈哈!承蒙平管家吉言,对老夫来说。下月倒确实有一件喜事,哈哈哈。” “哦?愿闻其详。”被称为平管家的胖子倒来了兴趣。 “老夫最近新纳了一位九夫人,倒是生的有几分颜色,侍奉老夫也算乖巧,因此深得老夫喜欢。”田玢脸现得意之色。 “那恭喜恭喜啊!侯爷得此如意之人,确实是称得上一喜。”平管家笑着随和道。 “是啊,因此老夫答应下来,过几天给他办一次风光的入门仪式,请几位同僚好友过府喝几杯水酒,也算是疼她一场了,哈哈。” “到时平某一定来讨杯酒喝,还望侯爷不要嫌弃呀!” “哪里哪里!平管家在大长公主府上劳苦功高多年,自然是当得起这杯薄酒的。”田玢对这胖胖的管家语气当中显得十分亲热。 “只是总要忙过这一阵子才行啊,本月朝廷大事不断,却无暇顾及这些家事。” 那平管家自是笑眯眯的连声称是。 两人闲话绪罢,田玢挥挥手屏退左右,面色沉寂下来。 “老夫惭愧啊!这次的事情策划不周,功败垂成,有负于大长公主和宫中……的嘱托。唉!”他说到后一个名字住口停了下来。 “侯爷不要自责了!”那平管家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说道。 “临来之前,长公主特意吩咐捎了话给侯爷,不必急于一时,一切从长计议。” “再说了,只要皇帝陛下还没有把那孩子立为太子,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侯爷,这些可都是长公主的原话。” 田玢听他如此说,手捻须髯点了点头。 “是啊!此事倒急不得,须得再寻得良机才好。” 那平管家想了想,却又凑近田玢身边开口说道:“侯爷啊,有些话长公主总是不便说的,可是我们下人看在眼里,心里却是着急。” “哦?”田玢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别看这平管家只是一个管家下人的身份,但在田玢的眼里,他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也忽视不得。 因为他的背后是大长公主府!那个任何勋贵权臣都不敢得罪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胖胖的平管家,绝对是大长公主的心腹之人,他说出的话往往就代表了大长公主的态度。 平管家轻咳一声,神情有些严肃起来。 “想我家大长公主乃是长乐宫窦老太后她老人家的独生女儿,先帝的同胞亲妹,当今天子的嫡亲姑母。如此身份是何等尊贵!” 而事实确实如此,田玢也拱了拱手,表示尊敬。 “更何况,皇后与皇帝自小青梅竹马,绕膝与长公主眼前长大,情意深重。皇后作为长公主的嫡亲女儿,她将来诞下的子嗣才是我大汉皇朝最纯正的血统啊!” 说到此处,那平管家一张胖圆脸涨得微红,神色很是激动起来。 田玢不动声色,只是颌首点头,静静听他说下去。 “可是这几年,那出身低微的卫夫人却依仗她的美貌和歌舞之技迷惑了天子啊!以至皇后圣眷消减……这些,都是那个卫子夫造成的!” 田玢听到这儿,又点了点头,开口道:“是啊!卫夫人乃是歌舞伎出身,短短几年就能尽得圣宠,想必是有些手段的吧。” “侯爷所说极是!”平管家稍微一顿。 “宫闱内幕,皇后回长公主府的时候自然是从来不会说起的。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可是看到她闷闷不乐的神情,我们这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下人们……心里都说不出的难受啊!” 平管家声音中竟带了一丝哽咽。 “所以,在某些事情上,还要仰仗侯爷继续多多支持啊!如果将来有那么一天……不管是大长公主府还是陈皇后都会牢记侯爷的恩情的。” 说完,竟转向田玢,俯身而拜下去。 武安侯田玢连忙伸手搀住,口中连说不敢受此大礼,自当忠心效劳! 他热衷权谋,久于世故,心里非常明白。别看只是这个胖胖的平管家在说这些带了祈求意味的话,其实这些都是那位大长公主本人的意思。只不过借管家的嘴说出来而已。 而他能拒绝吗?别看他现在身为大汉太尉,封爵武安侯,可是在大长公主府的势力面前,还是差了太多太多了! 已经上得这艘船来,要想半途而罢,恐怕面前的"柔情蜜意"马上会变成"刺骨钢刀"吧! 更何况,田玢的心里本来就养着一只权欲的怪兽,这几年,他的野心随着地位的提高在一点点的膨胀。 “你们能利用我田玢做杀人的刀……难道我就不能利用你们做那登天的阶梯吗?前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未央宫含元殿正中的那张龙椅呢?也有种乎?!” “乱吧!尽管乱吧!我会不吝于在一边添一把火的……!” 大汉太尉武安侯田玢得意的暗自想道。 正文 第三十一章 风过长安肆 香飘梵雪楼 在长安城里朱雀大街最末端有一片不同的建筑,外观稍微与城内民居不同。 此处正是朝廷所设的安远馆驿所在地。所谓安远馆就是一处专门安置外邦来客或使臣的地方。门口有专门兵卒守卫巡逻。 而匈奴使臣也力胡所率领的一个团队二十几人就住在这儿。 今天一早,也力胡终于等到了光禄寺派人通知,三天后举行朝会,到时觐见。 这段时间,也力胡的心里是憋了一口闷气的。他来到长安已经将近半月了,除了给好吃好喝的招待之外,有重量的汉廷官员,一个也没有见过。 后来他通过某个秘密渠道,了解到了原因。原来是因为当今天子对匈奴态度一直不明,朝臣们都有各自的主张,一时半会儿拿不出一个切实的章程来。 这让他信心又膨胀起来,心中暗自得意。 “哼哼!这个世界终究是要拿实力说话的。几百年来中原人一直对草原大多是屈服的态度,难道你这位皇帝还能有什么不同?” 说这话时的也力胡正迈出安远馆驿的大门。身后跟了一帮草原带来的护卫,当然那小王子余丹也混杂其中,只是他穿了一身寻常衣服,外人自然不会知道他的身份。 本来也力胡今天心情就甚好,又经不得那余丹的哀求,就答应带了他们出来,去领略一下这大汉皇都长安的繁荣。 多年之前也力胡是来过一次长安的,那还是景帝时候。因为削藩引起的"七国之乱"刚刚平定,国力正值元气大伤,市井之上显得很是萧条。 但即便如此,长安城的雄伟气势也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此次故地重游,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却又与印象中大不相同。 但见长安市上熙熙攘攘,店铺林立,人生嘈杂,各种货物充盈其中。不仅是南北客商云集,偶尔竟也可以看到西域胡人的踪影。 也立胡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此人虽然素来骄矜,但是心胸眼光还是有的。想起北边草原之地的苦寒,再比较一下这繁华的长安之地,心里又不免有点儿灰心丧气。 正想之间,忽听耳边有人低声恨恨说道:“中原之人贪婪懒惰,却坐拥如此繁华,老天实在不平。哼!”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话是在身后的离竿说的。 也力胡虽然知道他说的不对,却也随声附和两句。那离竿又说道:“天下财富,有力者据之!我们草原勇士天下无敌,中原人正该好好的履行答应的那些条款,这两年却总是不利不索的,你们说说,我们不好好的展示一下武力怎么行?” 其余几人自然也是随声附和。 也力胡对他的这几句话倒是大以为然。汉家朝廷上的这位新天子继位以来,对草原确实越来越怠慢了,这才引起了大单于的不满。 这一次兴兵犯界,就是一次很好的试探。 是时候展示一下匈奴铁骑的威力了!不管是为了从前还是以后的利益,都必须要好好的利用这次机会,来探一探汉廷对匈奴的底线。 而这位当朝皇帝和汉廷朝臣的态度,在三天后的朝会觐见后,都会一清二楚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半天时间连转了几条街,他们虽然心里瞧不起汉人,但对于中原的货品物件却十分喜爱。 好在这次银两带的够足,各人都买了几件自己喜欢的物品。小王子余丹尤其兴奋,什么物件儿都看着新鲜。 正行走之间,忽听前面路边十分热闹。一座两层的古朴木楼伫立眼前,只见楼前树了几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写了一些字迹,有几人在此指点议论一番,然后就踱步进入楼内去了。 也力胡也是识得些汉字的,但那上面所写的却不知道是些什么意思,一些奇怪的名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正纳闷之间,几人笔端却闻到有香气扑来。清质淡雅却夹杂甜香,不由得深吸一口,甚是舒服。 听得几个布袍方巾文士打扮的人边往里走边说话。 “听说这两日添了几种新品啊。不知道品来如何呢?” “那边木板上不是书写的清楚嘛!只是……各类品种竟是从未听说。呵呵。” “只嗅其味已使人心神平和矣!想来确是上品了。” “那于兄、徐兄我们就去消磨半日,品尝一番,如何?” “甚好、甚好……请请请。” 也力胡几人在旁边听得一阵,还是没听太明白。他们出来时听从馆驿侍从的相劝,都换了中原平民服饰,因此倒无人注意他们,只是也不便开口相询问,闻到那香气十分诱人,几人商议几句,反正左右无事,不妨进去看个虚实。 余丹自然更是无有不可。他却是从小受过大单于指派的几个北逃汉学之士教授过得。好奇心驱使在一边端详了那几块木板半天了,勉强认得一些字,心下揣测好像是一些什么东西的名称似得,具体却不知道,不免想去见识一番。 此时日正半晌,阳光很好,照在进楼门的上端匾额上,那木匾已经有些陈旧了,字迹也已经有些模糊,他夹在几个护卫当中进去时,抬头看了一眼,认得那块匾上三个字是"梵雪楼"。 元召这两天简直忙的不行!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有很好耐心的人。这一性格是从前世带来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身为穿越客也不行啊! 当然这句话只是他自嘲时的感叹罢了。既然答应帮大家的忙,说出的话总是要做到的。 他怕过两天自己会失去耐心,再做这些事时会懈怠下来,如果效果不好,难免会让大家失望吧? 所以这两天的时间里,他也是拼了。按照自己记忆中的东西详细的整理了一下,先是指挥着小胖子和那免费劳动力崔弘两个人准备一些器具。 他计划先利用梵雪楼现有的条件,把前段时间设想的一些东西推出来。就是把新茶和他会做的几种小点心先做出来再说。 至于再往后的盐啊酒啊的那些,他却是另有一个想法,那些东西所带来的利益不是小小的梵雪楼所能消化的! “还是需要搭上几个关系才行啊……。”元召自言自语的说道。 未曾想,钱掌柜却把元召的想法当成了一件大事来对待。 除了他自己和侯五在前面打理日常事务以外,把赵远宋九马奇三人都撵到后院来,让他们啥也别干,这一段就帮着元召做事吧! 有了人手,一切都迅速起来。宋九负责进出去采买元召需要的一些东西,马奇本身却是木工出身,会打造一些简单的木具。 元召一喜,这倒省了自己的好多力气。他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个时代哪有那些锋利好用的木工用具啊?只有刀斧之类可用,用这些笨拙的工具制作需要的模具,自己做不好啊! 而马奇挥舞刀斧却得心应手,很是熟练。元召把需要制作的几个木架,还有仿照后世的茶几的样子,连比带划详细給他讲说明白。 这汉子先是疑惑后是惊奇,再后来越听越是两眼放光、大张了嘴巴合不拢来。 元召讲了半天,见他没有动静,挠了挠头,问道:“那……马叔,听明白没有啊?这些可以做出来吗?” 马奇似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啪"的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拍的元召一呲牙。 “这……这些东西都是你想出来的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元哥儿,从前怎么就没有人想到这么做呢!哎呀真是……。” 元召暗自撇了撇嘴,做几套简陋的木台喝茶而已,切!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马奇又问了几处不明白的地方,确认无误后,就不肯再和他絮叨。仿佛一刻也等不得似得,急匆匆的去选合适的木材去了。 这汉子做事很是认真,此后几天,后院中就总是响起叮叮咚咚的声音,那自是他在辛苦劳作了。 元召领了小胖子、崔弘在院子一角用上次相同的方法炒制出一批茶叶。 那次实验时,元召觉得弄出来的茶叶有些老了,喝到嘴里欠缺口感。因此现在他在翻炒的间隙里认真观察着,以待火候到了立即起锅。 苏灵芝嘟着嘴从一边走过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们都有事干了,为什么不用我帮忙嘛!我也可以的啊。” 小胖子见她面色不善,忙低下头,装作忙碌的样子,他是一直被灵芝欺负怕了的,不敢惹她。 元召一边在崔弘的帮助下把炒好的茶叶晾开来,一边敷衍着灵芝说没有适合她的活可干。 灵芝却不罢休,在一边插手插脚的乱动东西。元召被她磨蹭到无奈,想了想让她把竹笛拿来,又教了她一首好听的曲子,让她一边去好好练习,到时说不定会另有用处。 少女听他这样说,立刻高兴起来。她提了那根青青的翠竹所刻的长笛,轻摆小蛮腰,来在西厢小楼的二层廊边,倚了木栏,按宫引律,玉指轻点,轻柔的笛音开始响起在庭院中。 连元召也不得不叹服,这少女在音律之道简直聪明绝顶!简单试过两遍音后,再吹奏出来已是完美无瑕。 马奇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牵马回来的赵远也静静的停在院门口倾听。小胖子轻轻拍着手嘴里赞叹着灵芝姐,一副倾慕的表情。而第一次听到这种柔美音调的少年崔弘已经有些发呆。 崔弘不知道怎么了,在这一刻竟然又想到了那遥远的北地边塞,那个朔风吹紧的小屯子和那些面带笑意的淳朴乡亲,心里泛起久违了的温暖之意。 小楼西窗底,蔷薇花开处。脸色微红的少女静静把长笛挽在身后,她很喜欢刚才的这一首。 因为,元召告诉她的那个名字很好听,它叫《千古凤求凰》。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牛刀初小试 般若有大才 如此经过几个人的一齐努力后,终于把一切都准备就绪。又连夜按着元召的意见把梵雪楼内的布局做了一番调整。 第一天先是免费給老顾客们品尝了一天,众人先是惊奇然后惊叹。但见今日的梵雪楼与往日不同,店伙儿都换了新装,显得干净利落。 厅内却不是以往的长条案子了,换成了一张张形似卧榻状的低矮木台,都铺了毡席,上可容纳四五人围座。 每张木台当中有一四方小几,上面摆放精致陶制的饮茶用具。台几都是最新做成的,虽然显得有些粗犷,但如此反而更添古朴别致。 至于茶嘛……咦?竟然是如此饮法?这……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小小的叶子不再掺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竟然滋味如此美妙! 在钱掌柜笑眯眯的介绍下,众人试探性的饮过这所谓的新茶后,都是眼睛明亮起来。 果然与从前饮法大不相同!滋味更是胜之百倍。清香氤氲,茶汤温和,光嗅于鼻端就使人神清气爽了。 钱掌柜不失时机的推荐,明天开始正式经营这种新茶,并且还会有新鲜东西推出,还望都来捧场。 众人自是纷纷答应,并且说回去后一定代为宣传,这么好的东西一定要让亲朋故旧都来尝尝云云。 第二日,果然客满。今天却又有不同,进到梵雪楼之前,只见楼门边新立了几块木板。 上面的字迹自然是元召口述,钱掌柜书写的。有那好事者上前念了一遍,除了几个茶的名字听得懂之外,其余的听来却很奇怪。 诸如"海棠酥、鸡蛋酥、江米条、糯米点心、桂花糕、银丝卷……。"种类繁多,大约有二三十样。 料来应当都是吃食之物,只是名字却起得这般好听,虽然还没有亲口品尝,但众人心中已经很是期待。 果然进到楼里,只见西北角另隔断了一个单间,陈列几排木架,上面放了大大小小的各种木盘或陶盘,那些名字奇怪的小吃食就分门别类的放在这些盘子中。 钱掌柜依然满面春风,热情迎接着进来的每一位客人。给他们详细地介绍了一种新的消费模式,呃,是喝茶方法。钱掌柜暗自自嘲的一笑。最近因为忙活这些事,跟那孩子在一起久了,竟然不自觉的学会了他嘴里蹦出来的一些新鲜词呢! 来喝茶的人们发现,在他们分别点了那几种名称不同的新茶品过几口后,竟然可以自己去那些木架上去取那些小吃食。 那一样样的小点心,外表看起来就很好吃,气味香甜,而且价格一点也不贵。 用那些小木碟子装了端过来品尝一下,果然……确实美味,人人交口称赞不迭。 秋日温暖的阳光,斜照进古色古香的木楼里。空气中氤氲着茶的清香和点心的甜香,简单朴素的木质台几,布衣纶巾的古代士人……。 “嗯,这一切都很汉代!” 坐在无人注意的柜台一角,元召心下暗笑嘴里喃喃自语。 钱掌柜看到大家的反应,心下也不禁对元召更加佩服。梵雪楼这种使人耳目一新的方式果然会让普通人喜欢。 当然,这些都是元召的点子。他在前世因为掩饰身份的需要,在去完成任务时有可能需要打扮成各个行业人,因此倒是无意中学会了许多的手艺。 比如他因为某次任务,就混入过某个王室的膳食房,做了半年的面点师。 这次倒正好派上用场,这些各类的小点心自是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这些活儿,赵远那些人粗手粗脚的帮不上什么忙,这就用到苏夫人和灵芝做帮手了。 那小妮子自然是愿意跟在元召身后做事的。 把各类原料备齐,虽然有些东西欠缺,做不到后世的那些讲究,但也马马虎虎,做出来味道应该也不错。 果然,在苏夫人和灵芝惊奇的目光中,那些一样一样的小巧食品,经过或蒸或烤或是先蒸再烤,变成香气扑鼻的诱人美味,慢慢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木盘上。 看到这些好吃的东西,那少女本是小孩心性,哪里还忍得住?也不管自己母亲的笑骂和元召的白眼儿了,先把自己的馋嘴管够再说吧! 挨着尝了一遍后,灵芝发现最好吃的是一种叫银丝卷的东西。 当然那是元召给它起的名字,这种东西色泽洁白,入口柔和香甜,松软油润。 她看到元召做的时候,是先蒸熟了,然后再烤。烤熟后再分成两半来吃,银丝松软,味香而甜,甜而不腻。 还有一种糯米桂花点心也不错。那是用糯米蒸成,色泽绯红。 轻轻一口咬下去,柔软中夹杂细而均匀的颗粒,米香里渗透出桂花香和豆香。真的是太好吃了! 想起那会儿的时候,灵芝因为吃得太多而噎的打嗝的窘态,以及自己因为笑话她而被她追打的场景。元召不由得嘴角微微笑出来。 他这时候正坐在那个角落的台子上,看到钱掌柜在那儿向人家大声的介绍那些东西,而店伙计们都在忙碌着来回穿梭,自己无所事事,不禁有些无聊起来。 正想起身再到后院去看看小胖子和崔弘把自己吩咐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眼角忽然瞥到门口进来一群人,虽然穿着打扮已是不同,他却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几天前在长乐塬秋游遇到的那群匈奴人。 有一个比自己大不了一两岁的孩童夹杂其中,正是那个曾经送了一把金刀给自己的……叫什么来着?对对!好像是叫余丹。 元召不动声色。那群人和那个孩子倒是没有看到他。因为他们的目光早已被梵雪楼内的各种新奇所吸引。 待到他们寻了一处坐下,品尝过此间的清茶点心后,不由得大声赞叹。 他们草原之上,历代传习喝惯了羊奶劣酒,哪里曾享用过这样的清香怡口之物,一时不免大口喝茶如牛饮,引得旁边之人频频侧目,大翻白眼,暗中嘀咕不知是哪里来的几个粗俗之辈。 也力胡见状皱了皱眉,轻轻咳嗽一声,那几个护卫醒悟过来,才想起小王子还在座。虽然为了掩饰身份,他和大家坐在一起,并不引人注目。但如果做事出格引起别人注意,难免大有不便。 于是以离竿为首的几个护卫马上安静下来,各人细细品尝面前那精美的小甜点。 余丹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这些忠诚的护卫们平时对他很是上心,只是草原汉子鲁莽些罢了。 再说他也早已被面前的美妙茶叶的淡淡香气所吸引,还有那些或咸或甜的点心。 舌尖上的味道,使他想起草原深处那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自己从小在她的怀抱里,听他讲过的那些长安繁华的往事。 长安城,就是她的故乡。每当说起那些往事和长安的景物,她的眼中总是那么哀伤。 这些中原的精美食物妈姆也一定会好喜欢的吧? 想到这儿,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低声对也力胡说了些什么,也力胡想了想,点点头。 钱掌柜这会儿卖力地讲解推荐了半天,已经是嗓子眼都快冒烟儿了。可是心底的兴奋劲儿却怎么压也压不住,他暗自盘算了一下这半天功夫的进项,赚的已经是比平时翻了几倍了。 最主要的是已经把口碑打出去了,以后慕名而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规模也会越来越大,再把品种啊经营啊扩大一些,想不发财都难啊!呃,这些都是元召的原话。 想到这神奇的孩子,钱掌柜正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忽然觉得有人走到他身边来。 “那个……你可是这茶楼的掌柜?” “是啊。客官有何事?” 钱掌柜见问话之人是个体态魁梧的汉子,并不认识,有些奇怪。 原来离竿奉了也力胡的吩咐,来到这微胖的茶楼掌柜身边,提出想要多买一些这种茶叶和那些各样食品,想要带走。 钱掌柜却摇了摇头,拒绝了这汉子的要求。 他很有头脑,通过这两天以来的情况看来,他已经预感到这种新鲜饮食会有很大的潜力。 何况他在无意中早已听的茶客们谈论到,接下来的十几天时间内,长安城内会举行一系列活动。 几天后的大朝会,天子会接见外邦使臣、接受各地藩王使臣朝贺。 然后就是朝臣勋贵庆贺太皇太后窦老太后的吉庆之日。 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天子很早就已颁下谕旨诏告天下,定在金秋重阳节后举行金马词林苑,会在天下士子中选拔博学之士,为国储才。 前面两项还罢了,与平民百姓没有多大关系。可是这金马词林苑可就很热闹了。 这件事早已哄传天下,最近酒楼茶馆中都是议论的朝廷遴选优才的这件大事。 大汉开国七十余年,尤其是经过文、景二帝的与民生息、安政养民政策,秦末战乱所造成的创伤迅速愈合,社会发展很快。 当今天子即位以来,沿袭旧制,繁荣初现,如果没有大的政治动荡再发生,可以预见的是,一个盛世就要来临了!这是每一个有识之士都会看到的事实。 与别人看的角度不同,精明的钱掌柜从这件事中看到了一个对梵雪楼来说的巨大机遇。 天下饱学文士齐赴长安,这些人的喜好自会与那些市井之人大不相同吧! 而元哥儿刚弄出来的这种新茶饮法,想必一定会成为这些人的最爱吧? 试想一下,小楼古朴,清风徐来,两三文学之士团膝而坐,高谈阔论,每人面前一杯这种清茶相伴,淡香缭绕,在这种环境中自然感觉平添一种高贵身份……。 呵呵!那些装了一肚子经书故作高雅没地儿消化的文人们,还不趋之若鹜? 梵雪楼在这些人的身上就会大赚一笔银子吧! 想到得意处,钱老板忍不住就要乐出声来。 所以,不管什么理由,梵雪楼的茶叶是不能往外卖的。要做到独一无二,只此一家,那样才能赚钱嘛! “客官,很抱歉啊!我们楼内的茶叶吃食是不外卖的,您尽管在这儿享用就是了。” 已经隐去身上的锋芒好多年而显得身材微胖的钱掌柜神态平和的对来自草原的"飞火"首领离竿淡淡说道。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我心有猛虎 细细嗅蔷薇 小王子余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倒并不是因为那个面相和蔼的掌柜怕了眼前的彪形大汉。 钱掌柜拒绝了离竿的要求后,这草原汉子拖着一大锭银子的手明显的僵了一下,然后脸色开始恼怒起来,又争辩几句,见到胖老板还是不答应自己,他哪受得了如此对待,自恃武力,一时之间就欲发作。 这可正应了那句话"手里有锤子,看什么都想砸过去啊!" 钱掌柜依旧神色不变,笑眯眯的看着他,但也暗暗戒备。他早已看清楚面前的人定是身手不凡。但他会怕吗? 在十几年前,他的师傅剧孟名满天下,被世人称为"大侠"。而钱掌柜是他的亲传弟子,追随他多年,甚至在剧孟死后也算是继承了他的衣钵之人。 这些年虽然隐姓埋名,但为了保护夫人和小姐,应付随时可能遇到的凶险,身上的功夫一刻也不曾撂下。 只是,他预料中的局面并没有出现。耳边听到一个声音说道:“我们……我们并没有恶意的,只是……只是我想把这么好的饮食之物带些回去,带给我的妈姆。大叔,可以卖给我们一些吗?” 钱掌柜低头,见是一个不大的孩子在说话。他依然摇了摇头,表示那些东西是不外卖的。 余丹有些失望,他默默低着头正想回去。 “钱叔,那……先给他一些吧!” 余丹听到声音有点耳熟,急忙回身转头去看时,却见到那名叫元召的孩子对他挥了挥手,继续回头去和钱掌柜说话。 余丹心里又惊又喜,自长乐塬上分别之后,他以为那个特别的孩子如同生命中匆匆过客一样,也不会再遇到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儿又看见了他。 那钱掌柜却似还是不太乐意,元召又笑着和他说了几句什么,他们说话的声音小倒是没太听清楚。 钱掌柜总算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离竿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去,余丹却呆在元召身边,好奇的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元召笑着跟他解释一番,余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元召根据他说的要带走的喜欢的口味,给他挑选了几样点心,又把自己刚刚做好的那种加进了菊花的茶给他包了。那孩子对他很是信任,频频点头,听从他的推荐。 也力胡几人在座上只是暗暗的盯着余丹以防意外,并不表现出特别异常,只做他是随从所带的普通孩子。 小王子抱了零零碎碎一大包,不禁心满意足。他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在草原王庭,因为他的身份,并没有什么玩伴。 几个哥哥对他的态度冷漠的很,而且因为他是汉家女子所生,在某些事上对他是有些暗中仇视的。 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自从第一次见到元召,他就感觉这个比自己还略小一两岁的孩子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也许是孩子的世界比大人更加简单敏锐一些吧!这让他孤独的心灵产生一种渴望的东西,那是……叫做友情吧? 因此,在回到安远馆驿的路上,他以小王子的身份,向也力胡提出了让他为难的一个请求……。 这些事元召自是无暇理会。在钱掌柜小小的埋怨声中,他笑了笑,对他稍微说了一下自己的理由。 既然已经开始做,就要开始做长远的准备了。 而梵雪楼这小小的弹丸之地,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要想赚钱嘛?就要扩展啊!从梵雪楼开始,走向整个长安城,然后是汉江道,再到各个郡县,然后是塞北草原、西域诸胡……! 当然,这些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做成的。但可以提前准备着的!人脉啊、信息啊、消息渠道啊……将来总会用的到的。 他按自己现在想到的只管说着,钱掌柜已经是听得脑袋发胀,两眼发花了! 这……这些怎么敢想?做到那么大!?那岂不是富可敌国了? “等等等等……!元哥儿啊,俺老钱都听得跟不上你的趟了。” “你说的这些大话,怎么可能会做得到?就凭这些小小的吃食之物?小孩子家可别信口开河。” 元召挠了挠头,神秘的一笑。 “当然不止这点东西了。呃,以后……以后慢慢来,你会看到的,只要钱叔放心就好。” 本来钱掌柜看到这两天梵雪楼的劲头,已是心中暗暗窃喜。他大约估摸了一下,保持这样下去,一个月下来赚上几千两银子是不在话下的。 这已是比从前的惨淡经营好了不止几倍了!可是……怎么?这还不看在元召的眼里? 钱掌柜以他的人生经验来看也糊涂了,越来感觉越看不透这孩子了,可是瞅了瞅他那笃定的眼神,难道真的可以一试? 如果真的能按照他说的发展起来,别说做得那么大了!能在这长安皇城里再开上几家梵雪楼,那就足够了! 只要积攒够足够的财力,到时候再图谋报那陈年冤仇……也未尝不可一搏! 想到这儿,钱掌柜已经沉寂多年的热血又似乎沸腾起来,眼中满是热切期盼。 元召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自己有些打算并不想让他们太早知道,这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怕他们无法理解,甚至会吓到他们吧。 并且要实现自己想的那些东西的话,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更需要时间。这些都需要慢慢来。 好在……他有的是时间! 现在梵雪楼的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忙了起来。人手严重不足,就连灵芝也没空闲的再到处溜达了,整天钻在那个特别制作的小厨房里,帮着苏夫人做那些小点心。 唉!还需要招些人手啊……怎么能让那小姑娘去做这些粗活呢? 钱掌柜总是有顾虑,怕这些手段被别人学了去。 元召却不以为然,这些根本都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是些一说就会的东西。再说指着这些根本也赚不了什么大钱啊。他的初衷只是用这些小手段提高一下梵雪楼的知名度而已。 他虽然把道理对大家这样说,但从钱掌柜以下直到小胖子,却一致不同意再从外面请人手。 大家宁愿自己辛苦些,也不能让外人把这些手段偷学了去!那不是等于把要赚到手的银子往外送嘛!一向笑眯眯很好说话的钱掌柜板起了圆圆的胖脸,态度很是坚决! 元召很是无奈,劝说半天,最后大家同意了个折中法子,不怕辛苦这大半个月,到朝廷召开的金马词林苑结束后,再请人手帮忙不迟。 元召也只有暗自苦笑了。之后也不知道是苏红云吩咐过了还是他们大家暗中商议,不让元召再亲自动手去炒茶什么的做这些事,只让他来回好好看着,别出差错就行。 元召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好意,怕他小小身体累着了,他也不便拂却。好在无论那些茶还是各种点心,都没有什么难做之处,众人跟他学了技巧,注意各种火候,试着做过几次之后,已驾熟就轻,都做得像模像样了。 就连灵芝那小妮子也做得很起劲儿,元召偶尔从小厨房门口路过,只见少女用绢帕包裹着满头青丝,春衫袖轻轻挽起,露出一截如藕似玉般洁白的小臂,在认真的忙碌着。 梵雪楼有一种新鲜饮茶之法的消息渐渐传开来,所在的这绿柳巷也热闹起来。 每天楼内自是客满,尤其是那些饱读诗经之人,呼朋引伴相约来此,品尝过之后大为惊叹,从此品茗清谈,便自诩为一种文雅之事。 就连楼前那几块介绍饮茶之法的木板旁,每天也往往聚集了一堆市井之人,在指指点点议论此新鲜事。 元召见别人都忙碌着而自己闲了下来,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元召想了想,在茶楼里找了一把废旧不用的大铜壶,拎到后院里,叮叮当当的改造起来。 正在一边翻晾着刚炒好的新茶的侯五眼睛一亮,这元哥儿又在干什么呢?莫非又有什么新点子? 只见元召把那铜壶改造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在壶内做了一个隔断,分成上下两层,穿了一些细小的圆孔,又在中间用一根细细的竹管做槽,伸出壶外。 他从里到外细细的用摸了一遍,确认各处通畅,应该没有问题。然后又找来小胖子帮忙,在院子一角按照他想的那种形状,垒起一个奇怪的炉台来。 此时在附近的侯五、小胖子、崔弘宋九都围在他旁边,好奇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做这东西要干什么。 此时深秋将过,有些花儿已经开始凋零,但这梵雪楼后院儿的蔷薇和桂花却开得正好。 元召来到东篱墙边,蔷薇花架下,浓郁的花香萦绕着这一片角落。他不禁深吸了一口,莫名想起曾经记得的一个词"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呵呵!倒是很应景儿。 他把那开得正好的蔷薇花摘了几大捧,放在一块铺开的干净布巾上。 元召把那灶台的木柴点燃,然后把那个改造好的简单器具底部铺了一层细沙,放上去。 回头见那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他不禁自嘲的一笑。 "唉!这么简陋的条件,不知道做出来的效果怎么样呢?" 秋风吹过梵雪楼,拂过绿柳巷,卷过长安城头,无垠田野,大地金黄,已经到处都是丰收的景象。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明珠遗草泽 宝剑隐匣中 终南山麓北岭,密林山岗之间,不知道是前代哪位修道之人在此留下一座草庐。 年代久远,已是十分破旧。角落的茅草堆中,一个衣袍十分褴褛的人,慢慢醒转过来。 此人大约四五十岁年纪,满脸风霜之色。他慢慢坐起身来,因为几天并没有进什么食物了,身体显得十分虚弱。 “唉!长安啊!终于就要来到了……。” 他从破布囊中掏出仅剩的一枚野果,也顾不得脏净了,几口就吃得干干净净。 颌下干枯的胡须上粘了几根野草,他用手摘下来,顺便把胡须理了理,又把身上尽量整理的整齐一些。 感到身上有了些力气,他站起身来,想起这几年来的颠沛流离,尤其是在那燕赵之地所受的屈辱,胸中愤懑之情又渐渐郁积。 “天下英雄在我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只怪我命运不济,伯乐难求。这次是我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次还不能得用……那就老死山林、了此残躯吧!” 他带了悲哀的表情,喃喃的说完这几句,柱起一根找来的木杖,脚步踉跄地离开这草庐,径直顺着小路,向远处长安那雄伟的城墙方向而去。 身后西风呼啸,如泣如诉,山河如聚,松涛如怒! 绿柳巷梵雪楼后院,现在的苏灵芝心里简直喜欢得要蹦出来了。 不光是她,从苏夫人以下一直到小胖子崔弘等梵雪楼的所有人,又一次见证了元召创造的奇迹。 众人眼睁睁瞅着,从头至尾都看得明白,元召用那把用旧铜壶自己改造成的器具,就那么着把那些采集的花瓣,变成了那个小小陶制杯子中所盛的……神秘的水! 真是太惊奇了!那杯子中散发的香味儿,他们从来都没有闻到过。 整个院子里都氤氲弥漫了这种香气。吸一口在鼻端,隐约还保留着那蔷薇花的味道,但这种香气却比花香更清新宜人,沁人心肺。 元召低头闻了闻,还算比较满意。而听到众人的惊叹跑过来的灵芝,早已等不及了。 “好香啊!”少女使劲吸了一口,闭眼陶醉。 “小召,这么好闻的东西,难道也是用来喝的吗?” “呃,这不是喝的,可以算作是一种香料吧。我把它叫做香露水。” 元召虽然暗自有些腹诽这少女称呼他为小召,但她最近总是喜欢这样叫他,也不知道灵芝是出于什么心理。 见灵芝眨巴着一双眼望着他,他只好又耐下心来,详细的说了一遍这东西的用途。 听说是和那些胭脂水粉一般是女孩子家的专用,灵芝的心里更是喜欢起来。 元召把蒸馏出的那小半杯子香露水递给了灵芝。 “呐,这些先给你拿去用,试验一下怎么样,把它密封起来,可以用很长时间的。” 灵芝接在手中,闻了又闻,珍惜的不得了。其余人都只是微笑的看着他们。 “难道他是为了我才去做这些东西的吗?” 少女的心里忽然涌起这样一个念头,感到一阵羞涩,抱着那宝贝转身跑回自己楼上去了。 此后如法炮制,把那蔷薇花香的和桂花香的分别蒸馏出了一小杯。只是用铜壶改造的容器太小,操作起来费时费力,多有不便。 好在他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先试验一下而已,见如此做可行,心里也不免有小小的兴奋。 元召是想起了几天前答应卓瑛和那聂老板,帮忙做一种烈酒的,因此想试试这样蒸馏行不行。 临时起意,才用那花瓣蒸馏出来了这香露水。其实这其中的道理是大同小异的,再把蒸馏容器做大些,稍微改动一下结构,用来蒸馏酒水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以后把这香露水也要作为一种赚钱手段的话,还要好好做几套蒸馏器具才行。 他把那做好的两小杯交给苏夫人保管起来,做这东西倒不用着急,等器具准备好了再做不迟。 众人听了他的一番话,都感到如此惊异。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但这样做出来的东西,几乎近似于神仙手段了吧! 元召很不习惯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连忙咳嗽几声,用别的话题遮掩过去。 第二天,梵雪楼生意更是火爆。钱掌柜忙得满头大汗,几个伙计更是手脚不停。元召见忙不过来,就在一旁帮忙。 半晌时分,正在忙碌之间,忽觉对面有人在注视着他。 元召把茶盘托起,抬头去看时,只见正面西南角落坐了一人,目光温和,正冲他点头微笑。 在梵雪楼旁边一间偏僻的房间里,元召不动声色的静静听完对方的来意。 然后只见他把背后的包裹解开,放到案上。那里边是一捧圆润的珍珠和十几块金锭。 “呵呵,元哥儿,我知道救命之恩是多少珍宝也难以回报的!你不要多想。” “只是小公子心性……终究是小孩儿家。经此一事,他恐怕一时半会儿再出不得门来,因此逼着我先送来这点小心意。” 卫青笑笑又说道。 卫青是打扮成普通人的装扮来的,走的时候也是如同普通的喝茶客人一般离去。 这是元召在那天夜里救下他和刘琚后,与他定下的一个约定。 不要对任何人说起那天夜里的事与自己有关,这是自己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因为在前生,他早已经厌倦了这种杀戮和鲜血。 既然重新开始一段生命,除非迫不得已,那以后这些黑暗中的事还是少去掺合吧。 其实那天如果不是那些家伙动了去洗劫青郊外酒楼的念头,他并没打算大开杀戒的。至于顺手救的这三个人,他当时也并没想太多。 稍晚些时候,刘琚见到了回来的卫青。只是自己托他带去的那些东西又原封不动地背了回来。 “他不肯要,并没有说什么理由。只是我看他态度很坚决,就没再勉强。” 卫青皱了皱眉头,他其实也有些看不清元召了。 他身上的伤并不重,将养了这两天已经并无大碍。只是当他躺在榻上静养的时候,才有功夫静下心来,去细细回想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卫青的功夫虽然不是太高,但他为人心细谨慎,善于总结一些经验,因此对于武学之道自有自己的一番心得。 他通过自己的姐姐卫夫人的关系,得以进入未央宫侍卫,平时耳闻目染,自然是知道这未央宫中是有一批很厉害的密卫存在的。 这些人他也只是隐约知道一点,好像这个秘密组织的名字叫做"西凤卫"。相传那其中皆是顶尖高手! 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听命于皇帝,保护他的安全。他们的雏形要追溯到吕太后当政时期。 汉高祖驾崩,惠帝刘盈羸弱,吕后当政。那一段真是腥风血雨,政斗激烈。 吕后是一个性情刚烈非常有手段的女人。无论是对勋臣权贵,还是汉室宗亲,在政治利益面前,那是没有旧情可言的。 当然,她的心机也不输给任何一个老谋深算的朝臣蕃王,因此对手们虽然对她恨之入骨,但却又非常怕她。 那些年,一次次的斗争是非常激烈的,她为了自己和儿子皇帝的人身安全,就用高祖皇帝给她留下的一批忠诚侍卫组建了这个秘密组织。 从那以后,这个吕后亲自取名为"西凤卫"的组织就是一直在未央宫存在的。 后来到了景帝时,七国叛乱,烽烟四起。各蕃王豢养的江湖死士曾经无数次潜入长安,意图刺杀皇帝和朝中大臣,"西凤卫"在与这些人生死较量中大放光彩,立下过许多次卓越的功勋,因此皇帝对这支力量更为倚重,视为最后的长城! 卫青在宫中这几年,也曾远远见到过这其中的几位传奇人物,那种身经百战的凝重杀气,确实不是一般侍卫能比的。 可是,每当他再次回忆起那场黑夜暗林中的无情杀戮,他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西凤卫的这些人,也挡不了那孩子的凌厉一刀吧! 他的心里越想越是惊骇,世间竟有武技如此厉害之人!而且,他只是一个比小公子大不了两三岁的孩子……。 卫青虽然品性温厚,算得上是一个君子之人。但并不表示他没有什么见识和心机。 他宿卫建章宫,自己姐姐和小公子的处境当然看得一清二楚,虽然她们素得圣宠,恩眷优隆,但宫闱暗斗从未停歇。 尤其随着小公子的成长,越来越显聪慧愈得天子喜爱,暗中怀恨之人也是越来越坐不住了。 这次发生这样的事,已经很明显了,对方已经等不及了,必欲置小公子于死地。 而皇帝这次选择了姑息妥协,那下一次又会发生在何时何地呢?! 从卫夫人那时不时紧锁的眉头和满含担忧的脸上,他看到了自己姐姐对未来深深的担心。 因此,当小公子刘琚把那一包东西交给他,求他去元召留下的那个地址那儿去看一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是在那儿安身时,他答应了。 他是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和想法去的。虽然没有想好怎么说,但他还是去了。 而那孩子拒绝了那些珍珠和黄金,让他又原封不动的带了回来。 虽然从小公子脸上看到了一种失望和委屈。但卫青的心里却正好相反,通过这件事看到了元召的另一种更可贵的品质,他感到的是激动和兴奋。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那孩子带到小公子的身边来!” 如果说,去见元召之前他的这个想法还很模糊有些举棋不定的话。那么现在,卫青的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如此坚定……! 正文 第三十五章 英雄多落寞 豪气易摧折 元召回头看了看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个名叫余丹的孩子,感到有些头疼。 这次没有大人跟着他,是他自己来梵雪楼的。只是……元召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对面街上那两个暗中保护他的人,撇了撇嘴。 余丹似乎对很多东西都感到好奇,问东问西的,但他很有分寸,不该问的就绝对不会去问。 “为什么要来这儿跟着我呀?待家不好啊?” “因为……我们是来长安做客的啊。大人们有他们的事做,我就很无聊喽!” “哦,这样啊。那你随便在这儿待着吧。正好,来!把这盘点心給那边端过去吧。” “呃……这个啊?好吧!” 人多忙不过来时,他也会随在元召身后,端茶帮搬东西的帮忙,元召也便乐得有个打下手的。 街上的七火和另一个大汉就是被也力胡派来暗中照看着小王子的人,他们扮作闲人,蹲在街对面,远远的看着余丹在梵雪楼内忙忙碌碌但却很开心的样子,有些郁闷,不明白小王子为什么突发奇想每天来此待着。 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些吧,不久之后,每天来此的余丹就与小胖子崔弘甚至灵芝都熟悉起来,当然此是后话。 “唉!”墙角忽听有人叹息一声。 楼内喝茶漫聊的客人却并不在意,元召寻声望过去,只见那边盘膝而坐一个袍服破旧的人,发丝遮面,看不清什么模样。 “未曾料想世间竟有如此佳饮,即便别无所得,此次来长安也算是无憾了。” 此人放下手中茶,低低话语中似乎隐含无限唏嘘。 钱掌柜冲元召努了努嘴。那个人已经在那儿呆了有好半天了,细细的品完了那一杯茶,似乎意犹未尽的样子。 又过了会儿,这人站起身来,走到钱掌柜面前,摇了摇头叹息道:“此物真该日日相伴才好!只是我囊中空洞,身无分文,可惜可惜……!” 话未说完,忽听这人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原来早已饿了多时了。 钱掌柜见这人大约将近五十年纪,满脸风霜之色。听他说话倒应该是个读过书的人,知道他是身上没钱,遂拱了拱手,表示知道他难处,不收他钱了。 不料这人却是个倔强性子,他想了想说道:“茶钱虽小,却是无功不可受禄!我看到如此佳物,贵店楼前木板牌上介绍却是寥寥,不若由我代笔写一篇文字以充茶资,如何?” 钱掌柜听他这样说倒是来了兴致,连忙招呼店伙儿研好墨、备下狼毫。 只见这人提了笔,饱蘸浓墨,来到梵雪楼所立的那几块木板前,略一思索,并不犹豫,笔走龙蛇,酣墨淋漓,一气呵成! "夫天地不平兮,万物而生长,嫩叶绿芽为秀兮,春发而秋荣。皇天后土孕此灵物兮,濯以玉液为芳津。舒然浮爽气,淡然若烟雨……饮之髓,心胸因清澈而宽厚。得其味,心肺洞开,天宇由浩荡而无垠!……。" 钱掌柜和几个在旁边看的人虽然读不太懂整篇的意思,但光看这人运笔如风,就觉得一定是一篇好文字了。 这个落魄的男子明显是个饱学之士,词笔中饱含浩然之气,就连元召也不由心里暗赞了一声好! "……如此佳饮,得以无憾兮。绿柳巷口,梵雪楼前,布衣偃一时百感,逐一赋之!" 那人笔势挥落,末尾结句,一篇就此写罢! 有路过的读书人把整篇文字吟哦一遍,已是大声叫好起来。 那自称名叫布衣偃的人略微拱了拱手,面带苦笑转身就欲离去,却未曾想喝了那润腹清茶之后,饥饿更甚,一时只感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竟然就此饿晕过去了。 钱掌柜慌忙上前查看,元召也蹲下身来,试了试他的脉搏,见并没有大碍,应该只是劳累加上饥饿所致。 几个人把他七手八脚的抬到梵雪楼内的一间空房间,让他静卧休息不提。 到得下午晌时分,布衣偃慢悠悠的醒过来,只觉身体虚弱的厉害,这次真是饿的狠了,不禁又觉得惭愧又觉心酸。 鼻中闻到一股饭菜香味,忙睁眼去看时,只见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坐在那儿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他面前的几案上放了几样饭菜。 布衣偃勉强爬起来,他对这孩子有些印象,好像是在这茶楼打杂的。 元召并不多说,只是对他笑了笑,示意这些饭菜都是给他准备的,让他先吃了再说。 布衣偃已经顾不得再客气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何况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当下风卷残云,虽是普通家常饭菜,但他只觉甘甜如饴,平生吃食滋味之美,以此为最! “先生大才,但不知吃完之后有何打算?”元召在一边看他吃完,淡淡问道。 布衣偃心下微微一愣,他不知道眼前的孩子用这种大人的语气问他是什么意思。 元召见他犹豫疑惑的表情,暗自好笑。 “呃,我就是随便问一下,先生既然身无分文,可有地方去投奔?” 那面目沧桑的男人不尽长叹一声。 “不瞒小哥儿,我一路从北地燕郡来到长安,并没有地方安身。身上已无分文,已经几天没有吃饭了,所以刚才才会……却要谢过此间主人一饭之恩!小哥儿代为转达。” 说完,布衣偃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元召不以为意,不过就是一顿普通饭菜而已嘛,小意思! 不料,布衣偃却肃容说道:“此事虽小,恩情却大!昔日淮阴侯韩信受漂母一饭之恩,后来以千金相报。偃虽不敢自比韩侯,这一饭活命的恩情却是不会忘得!” 元召决定不再就此事与他争论。这些古人的淳朴劲儿他见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那好吧,我家掌柜的说了,如果先生暂时无法安身,先在梵雪楼住几天也是可以的。” 元召一边收拾碗盏一边对那人说到。 布衣偃闻听大喜!他正有此意呢,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如果有机会再品几次那种无上清饮的新茶……真是太好了!他不由得有些期待起来。 元召却自有打算,那会儿他抽空又去仔细看了看木板上的那篇赋,真是不错! 这家伙的笔迹书法凝劲之中带了飘逸,比起后世流传的那些书法大家的遗迹也毫不逊色半分。 看来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珍珠都磨灭在历史的尘埃中了啊……。 “不过是免费管他几顿饭菜而已,先把他留下来,说不定会有大用处。呵呵!” 元召笑嘻嘻的对钱掌柜说道,钱掌柜现在已对他言听计从,不仅是他,梵雪楼上下人等早已把元召看作一个特殊的存在。 “元哥儿说出的话总是不会错的。”钱掌柜笑眯眯的说道。这句话也是他最近的口头禅。 元哥儿说过的话会错吗!不会错吗?会错吗?在见识过这孩子的种种神奇后,呃,大家终于都承认了钱掌柜的名言:元哥说过的话总是不会错的! 花开数朵,且表一枝。却说在长安城朝阳门大街上,一座府衙坐北朝南,门阶森严,这正是长安令制所所在地。 最近长安令汲黯大人很忙。重阳节前后,诸事不断,千头万绪,唯恐出一点差错。 迫在眉睫的三件大事:朝贺太皇太后老夫人、天子召见番国外邦使臣、天下士子共赴长安的金马词林苑。 这几件事压下来,他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重大啊! 相关皇城治安、市井平静的繁杂琐事都需要他这个长安令大人亲自过问,才可放心。 可是他这么忙,还不断有给他在这个节骨眼儿搞事的,这让他大为恼火。 尤其是长安城里的那些勋臣权贵家的纨绔子弟,走马游猎扰乱民居都还算是小的,草菅人命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 这两个月里,命案就发生了三四起,虽然还没有查出凶手,但他心里认定,与这些人脱不了干系。 武安侯富阳侯等几家权臣都已经被他敲打了好几次了。虽然知道有些人对他恨之入骨,但汲黯凭着一股刚烈之气,却并不畏惧。 上次田玢家那小子在城门口滋事,还不是照样被他捉了来,打了三十板子完事。 虽然田玢那老小子最近在朝堂上见了他,脸色不阴不阳的,但他从来不怕得罪这些人。 既然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总是要做些为民请命之事,才不负读了那些圣贤书吧!至于身后名声这些东西,他倒是没有考虑太多。 只是……当今天子,他还并不能看的太清。即位这几年来,一切因循旧制,并没有什么大的作为。这让他不免有些忧心。 这位帝王到底是会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呢?还是会一直因循守旧下去?现在没有人能说得清。 汲黯字长孺,现在身为大汉九卿之一兼任长安令。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他,可见刘汉皇家对他的信任了。 此人年轻时性情豪迈,任侠纵气,心气儿高的很!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豪强欺凌弱小,正是那种路见不平有人踩的主儿。 面对平民百姓却是和颜悦色善于体恤民意。加之敏锐明辩,素有晴天之名。 但就是因为年轻时任侠轻狂,倒落下了一身的隐疾,时不时会发作起来,头晕目眩、四肢百骸疼痛难忍。 其实这几天他都是强撑着病体坐衙的。没办法啊!朝廷最近要举办的这几件事太重大了,容不得一点疏忽。 汲黯不由得又揉了揉额头,站在左近的县丞兼主薄姚尚近前几步,关切的问道:“大人觉得身体如何?不若去歇息一下吧。” 汲黯摇了摇头,苦笑着无奈说道:“懈怠不得啊!事关重大,这几日更要勤勉一些才是。” 主薄已是跟了他多年之人,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气,见劝说无用,抬头看了看他两鬓已见斑白的头发。 “那……听说绿柳巷那边新出了一种新茶,倒是不错,等空闲时陪老爷去喝上一盏品尝一下如何?”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冰骨灵毓秀 浮生虚流年 长安城含光门内一片尽是低矮民居,寻常巷陌。居住于此处的大多是些穷苦人家。 突然一阵吵闹声打破了宁静,然后是大人喝骂小孩哭喊的声音。喧闹一阵后,一个小女孩从里面急奔出来。 女孩儿头发卷曲枯黄,身上衣服穿得有些破旧,个子不高,脸上带着一个巴掌的手印,想来是刚才被挨打过。 小女孩儿虽然眼中带着泪花,脸上却是满满倔强的表情,闷着头向胡同口跑去。 她边跑边下定决心,这个没有温暖的家,她再也不想回来了。可是到底去哪儿呢? 她正往前跑着,蓦然胡同口闪出一个人影,哈哈笑着一把抱住了她。 “小冰儿,要上哪儿去!又淘气了吧?” 小女孩听到这个声音,感受到那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两手搂住那人脖子,终于哇的一声委屈的哭了出来。 名叫卫青的男子把那女孩放下来,看到她脸上的印记,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你?说给舅舅听,舅舅去给你出气。” 那名叫小冰儿的女孩却摇了摇头,一双灵动的眼眸挂了泪珠,只是抱着他的袖子不放,嘴里呜呜说着不想再回去。 原来卫青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几年前嫁给一户人家,就住在这条街道上,生下这个女儿。这小女孩儿却从小就性格有些乖僻,又生性机灵,免不了把家里经常弄得鸡飞狗跳,往往被大人暴打一顿出气。 卫青生性宽厚,经常来給妹妹送些银两周济一下,这小女孩儿却跟他最是投缘,跟他亲近,反而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本来今天下值有空闲,多日不来,抽空过来看看的。又碰上这小冰儿挨了打。 他叹了口气,看了看胡同深处那破旧的门口,算了,不进去了,去也没话可说。 想了想,又把小冰儿抱起来。 “走!今天舅舅有空儿,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有好吃的东西给你。” 小冰儿拼命点着头,趴在他肩头上,转出胡同,慢慢地远去了。 元召这会儿有些好笑。后院里,苏灵芝的兴趣已经从制作小点心转移到了香露水身上。 在她缠着元召学会了那些方法,掌握要领之后,就指挥着小胖子马小奇,把院里院外、木篱墙边所有的花都采了个干净。 在经过几次失败的实验之后,终于亲手做出了小半盏桂花味的香露水。 她完全不顾在旁边累的呲牙咧嘴的小胖子,满头汗水兴致高涨起来,继续一次次的把花瓣细心地放进那蒸馏器里,大有把整个季节的花都去采完供她所用的趋势。 唉!随便她折腾吧……元召摇了摇头,不忍心再看那被她驱使的小胖子幽怨的眼神,自己偷偷溜出角门儿,往前面去了。 只是……前面的这几个也让他头疼。 梵雪楼的名声是越来越大了,品茗清谈的人们每日坐满。这些事都有钱掌柜在忙活。 崔弘很勤快,总是低头默不作声的做事。 余丹每天准时都会来,跟在元召身边打杂,问这问那,自得其乐的样子。 现在又添了一个孩子……一个名叫小冰儿的女孩。 元召现在很后悔怎么就答应了卫青的要求!你的小外甥女托我给你照顾?这算怎么回事儿! 难道是因为看到她拼命吃那些小点心的可怜样子,所以自己才一时心软答应的? 小冰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一口气吃了多少,只是可怜巴巴的还想吃! 可是舅舅已经回宫去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陪自己的。 小冰儿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她偷偷地溜到大厅旁边的那个小间里,因为她早就注意到了,那些美味可口的小点心,都是用木盘从那里面装出来的。 果然,刚做好的那些点心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就放在那一排排的木架上。 可是,那些木头架子都太高了。她努力踮起脚尖,小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一双手轻轻地托了她的腰一下,她感觉身体一下轻了许多。两只手连忙抱住一个盛满点心的木盘,待到双脚落地,她连忙回头去看时,正迎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她认出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那个几个时辰前舅舅托付给照顾自己的人。 在小冰儿的印象中,舅舅卫青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也是自己最信赖和依恋的人。 她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天生的聪明伶俐却是骨子里带来的。舅舅的性格一向很豁达,接人待物都是一副淡泊的样子,从来不会对什么事表现出特别之处。 但小冰儿想不明白,他在对待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时为什么态度会那么不同。 在来到这家梵雪楼之前,小冰儿并不知道舅舅要带自己去哪儿。只是在来的路上,默默走了一段之后,舅舅像是突然下定了某个决心似的,问了自己几个问题。 “小冰儿,你想以后不再受人欺负吗?” “嗯!冰儿当然不想再让人欺负了。”她想到了家里的那个粗暴爹爹和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母亲,还有平日街巷里那些喜欢欺负她的男孩子,忍不住握了握小拳头。 “舅舅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小小孩儿……唉!如果学点武艺在身也是不错的。” “是啊是啊!你知道我从小最喜欢舞刀弄棒的了,舅舅!你终于答应要再教我功夫了吗?” 小冰儿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她兴奋地问道。 她虽然是女儿身,但从小却是男孩子的性格,喜欢舞枪弄棒那一套。只是却体弱多病,卫青为了她身体健康些,也曾教过她几手拳脚,让她练习,她对此却极有天赋,几乎一教就会。 学了一段,再与别的男孩子打架时,就不免惹下一些小小祸事来。给别人家孩子打破头掰断手指诸如此类……。别人家大人找上门来,免不了又被她脾气暴躁的爹暴打一顿,从此就严禁她再去学这些东西了。 这时她听到舅舅这样对自己说,以为他又会偷偷教自己一些武技,心里不禁兴奋起来。 卫青却摇了摇头。 “舅舅这点儿功夫,实在是太粗浅了……小冰儿,你有这方面的天赋,只可惜却是个女孩儿家!” 小冰儿伏在他背上,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有些不服气起来。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乐意,卫青呵呵笑了两声。 “不过,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的心性坚韧,如果能学得一身本领……即便女孩儿家不能做出什么大事,只要能保得一生平安,不再如前几年那般多病,舅舅也就放心了。” 她正要再争辩几句,凭什么说女孩儿家做不得大事! 卫青却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 “小冰儿,你一定要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有些人是你想象不到的厉害……!” 小冰儿从来没有见过舅舅对自己这么严肃的说过话,她有些被吓到,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卫青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替她捋了捋有些枯黄的头发。 “舅舅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只是……有没有造化,就看你自己的缘分了。” 她的好奇心夹杂着兴奋憧憬了一路,不知道舅舅会带自己去见到什么样的人。会是大侠客吗?还是那些宫中的高手? 然后就来到了这间茶楼,她就吃到了这些东西,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看到舅舅和一个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的男孩子在那边说笑了几句,然后临走时好像还塞给他了几锭银子。隐约听得几句多关照之类的话,那穿着跑堂服色的孩子把手中的银子掂了掂,脸上带着惫懶的笑,她心里觉着有些奇怪,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那么客气。 只是,她现在顾不得想这些问题,全部精力又集中在拿到手的这盘点心上了,真是太好吃了! 元召不去管她,吃就吃吧!反正那卫青预付给的银子够她吃一阵了,呵呵。 他现在正从马七那“木工房”出来,当然这是元召胡乱给它起的名字了。这是在赵远马七几人所住的小院子里单独搭的一个棚子,作为马七打造梵雪楼所需要的木制器具的地方。 马七按照他的要求做了几块木匾,并且用火烤过,做了防干防裂的措施。这又让这汉子感到惊奇,不知道元哥儿又要拿去干什么? 元召当然有自己的想法,光凭卖那几碗茶能挣几个钱?要迅速提高人气呀!既然打算要利用不久将要来到的"金马词林苑"打出梵雪楼的名气去,硬件先要跟上啊……。 这几块木匾,他要求马七保留了原来的古朴花纹,是准备要找人在上面写字用的。 要不然留下那布衣偃在梵雪楼吃干饭干嘛?放着那么好的书法家不用,不是浪费吗!哈哈……。 钱掌柜听完他的又一番洗脑课,不由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元哥儿,这个隐姓埋名多年的流云帮前堂主抒了口赞叹的气。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滩上呐!那个,元哥儿啊,去按照你想的干吧,大家都无条件支持你。” 布衣偃已经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袍子,这是钱掌柜给他找的。几顿饱饭吃过后,精神已明显恢复过来,头脸也洗刷整理过了。此时正静静的呆着,在想下一步要走的路。 手边一盏清茶,有袅袅香气萦绕。秋日斜阳温暖,坐在席毡上,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样的生活才是自己需要的吧?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想我胸中自有安邦定国之策,生平所学尚未施展,虽然前路渺茫,岂可自甘颓废!否则又怎么对得起当年老师的教诲?” 想到这儿,他的心志复又坚定起来。 忽然有人敲了敲他所据几案的一角,打断了他的沉思。 “那个,布衣先生,有没有兴趣写几个字?” 布衣偃抬头看时,却见是那个大家都叫他元哥儿的孩子,正抱了几块薄薄的木匾放在了他的面前。 正文 第三十七章 金鳞非池物 云开终化龙 布衣偃现在心情很复杂。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元召写在一方粗布上的那些字。 以他的眼光看来,字迹写的很丑陋。歪歪扭扭的一片,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禁不住耻笑了一声。 布衣偃看到那孩子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知道这些字都是他写的,不免有些自矜的笑了笑。 可是当他开始读这些句子的时候,心里的吃惊已是不能掩饰。他抬首正色看了看在旁边的元召,又继续低下头看下去。 "静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玉杵和云春素月,金刀带雨剪黄芽。" "悠然逸兴处,雪楼满茶烟。" "不羡黄金台,不羡白玉盏,不羡玉楼娇,不羡朱紫贵,千羡万羡西江水,一帘幽梦杯中来!"…………。 越读越是吃惊,这些零零散散竟是如此绝句! 布衣偃少年束发开始入学,他天资聪颖,敏而好问,在乡县被誉为神童。 后来他四处游历,有幸遇到了自己的老师,那个他终生最为敬佩的人。 那是一段奇缘!虽然那个人只教授了他短短的三年时间。可是这三年的时光,就足以把少年的心志放纵的无限大! 因为他老师的名字叫贾谊。 贾谊是被贬官到长沙郡的。这位有宰相之才的名臣一直被朝中权贵排挤而郁郁不得志,他的那些震铄古今的真知灼见,施政举措,受尽当政者的非议和阻挠。即便以汉文帝之贤,也不得不把那些珍贵的上书束之高阁,任凭岁月蒙尘。 少年布衣偃有幸陪伴了他最后的三年时光。贾谊非常喜欢这个聪慧的弟子,生平所学的精髓几乎尽数传授于他。 三十三岁的贾谊终于还是郁郁而终在南国的烟瘴之地,余生抱憾。 而满腹经书身负经纬大才的布衣偃在以后的三十多年光阴里也只是碌碌无为颠沛流离,受尽世事之苦。 但即便身世如此,他的高傲与自矜却从未改变,更别说能让他折腰低头的人了。 将近五十岁的年纪了,他的心本来已经渐渐灰冷了。可是又听到了当今天子招揽天下贤才的消息,他心底不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终究是不甘心负了这一身才学啊! 布衣偃一路从北地跋涉千里来到长安,暂居在这梵雪楼,喜欢上了那盏中清物,今天,又看到了元召写给他的这些字。 “布衣先生能把这些字写在这几块匾上吗?” “呃……可以……可以。” “那拜托先生了。嗯,这几块木头是准备挂在楼内增加点气氛用的,呃,是文学氛围,呵呵。” “……哦哦……哎哎!小兄弟你先别走啊!” 等到布衣偃略微回过神儿,想清楚元召说的意思,抬头看时,那孩子早走的没影了。 他刚才完全沉浸在这些词句当中,越思量越觉得这些遣字造意、余韵悠长! 他饱读前人词赋文章,雅颂诗三百皆是精通。可是这般精炼达意的诗句却从未读到过,这是何人所做所写的呢? 布衣偃又细细研读一遍,大为佩服。 如此好的词句,一定要好好写才行啊!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先把面前几案好好收拾了一遍,把那几块木匾又打磨了一番。把松墨细细研磨好,然后屏神静气,悬腕轻书,一笔一划认真书写起来。 元召回到后院,正看到灵芝站在那里,指挥着几个孩子替他搬东搬西的。 “注意注意!……哎,小胖子你手抬高点啊,别把那些花都撒啦!” “这边这边,把那小架子放在这儿。” ………………。 元召张大了嘴,看了半天,原来梵雪楼内这几个孩子,都被灵芝张罗来当免费劳动力了。 也许小孩子的世界总是单纯,没有大人的那些复杂,半天功夫都已经熟悉起来。 这会儿,在帮着灵芝打扫出那个偏僻的小房间里,专门用作制作那些香露水。 崔弘年纪稍大一些,他只是闷不做声地干活,不过神情很是愉快。 余丹倒是和小胖子合得来,两人搭伙嘻嘻哈哈的抬东西。 小冰儿品尝够了那些好吃的小点心,心满意足。她却是生性机灵,跟在灵芝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把灵芝喜欢的不得了,很快两个人就交情好起来。 灵芝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元召站在小院的门口朝这边张望,不禁嗔怪地叫了她一声,嫌他不快过来帮忙。 元召无奈,只得也走过来,加入到这群童子军中。 暖暖阳光洒满宁静的院子,夹杂着偶尔的调笑和小小抱怨,更多的是欢快和打闹……。 这一年的秋天剩余的日子,这几个孩子就将在梵雪楼度过。这一段宽松欢乐的时光,也成为每个人在往后的岁月里最难忘的记忆。 无论以后,他们将成为生死朋友,还是生死大敌! 若干年后,天下风云将会被这个小院儿中的几个人搅动,那时候再透过历史云烟回首往事,才会发现人与人之间的聚散离合是如此奇妙! 此时,元召八岁,灵芝十岁,崔弘十二岁,小胖子马小奇七岁半,余丹八岁,小冰儿七岁多一点。而正在边赞叹边聚精会神认真书写字匾的布衣偃四十八岁矣! 卫青回到建章宫,先到他们侍卫平日休息之处看了公孙傲的伤,顺便把又从元召处讨来的伤药带了过去。 公孙傲伤的很重,全身有七八处很深的伤口。要不是这小伙子身体壮,这次就可能撑不过去了。 幸亏那天晚上元召及时给他敷了自制的伤药。很神奇!当时就把血止住了。而过了两三天之后,竟然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这让卫青和刚醒过来的公孙傲都感到很惊喜。宫廷当中当然也有很好的疗伤止血药,但效果这么好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卫青没有对公孙敖说那天晚上的具体情形,他是敦厚君子,答应了元召的话当然要遵守。 公孙敖问过他好几次,他都是说那个高人救了他们以后,就飘然而去了,并没有说什么话。然后他们去附近的酒楼求救,路遇到了在长乐塬上相识的那一帮人,幸亏那些人有带的伤药,出手援助。再后来就是羽林军寻找到了他们。 公孙敖心里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他自然信得过自己的兄长卫青,就不再追问那人的行踪。那晚他昏迷之前,隐约看到过那道疾若闪电般杀戮的身影,此时说将起来,神色言语中充满了崇敬。 “嗬!太厉害了真是!青哥,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可惜,那晚我没有看清楚……真是遗憾!” 他又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了声音:“听羽林军中的兄弟说,他们去现场收尸了,那些人全都被杀死了,都是一刀毙命!七八十人呢……!” 卫青点了点头,见公孙敖还想要说,知道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再多想,好好养伤。后面的事已经与我们无关了,只要……保护好小公子安全就好!” 公孙敖也脸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感到往后的日子里肩头的责任又重了许多。 皇家后苑宫禁森严,长乐宫窦老太后居处。 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妇人斜倚在卧榻之上,几个小宫女在旁边伺候着。皇后陈阿娇正在一边给她捶着背,一边哄着她说些开心话听。 汉天子刘彻恭恭敬敬的跪坐一旁,脸带微笑,不时插言几句。 而他的母亲太后王夫人,手中拿了黄缎帛书,正边看上面所列的各项,边一条一条小心翼翼地询问着老妇人的意见。 整个大汉帝国能当得起如此待遇的自然就是这长乐宫的主人……先帝孝文皇帝之皇后、孝景皇帝嫡母、当今的太皇太后是也! 窦太后今年已经八十高龄了!比她看护的这片汉家江山年龄还要长。 她陪伴着文皇帝从遥远偏僻的北疆代国开始,步入这跌宕起伏的中央政治舞台。在自己的丈夫继位之初那些如履薄冰的岁月里,她用自己的怀抱给了他温暖和支持。 文帝故去后,窦太后又继续站在自己儿子的身后,在外有七国叛乱、内有权臣叵测的情况下,用自己女人特有的智慧,帮助景帝化解了一次次的宫廷危难。 这个历经五朝的老妇人,见证或参与了大汉王朝从开国到现在的所有重大历史事件。是一枚真正的活化石。 这个老态龙钟的身影,在朝野民间的认知里,已经是一个守护之神般的存在。任你是再多么功勋卓著的臣子、位高权重的将军在窦太后面前,那都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大意的。 大汉帝国以"孝"治天下,重阳节正是尊老敬老的节日。未央宫内,给窦太后准备的庆贺节日祝贺的活动,已经筹备了好长时间了。 这件事,是太后王夫人亲自过问的,一切细节都马虎不得。这是有关国体,又关乎民间感情的一件事。因此绝不能有一丝有失礼仪的地方。 窦太后半眯着眼睛,听王夫人轻声慢语的说完,过了半响,缓缓说道:“也有些太繁琐些了吧。我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就不用做这么多表面文章喽。” “太后老人家乃是国家之本!您的身体安康,正是天下臣民的祈望。这些必要的仪式,应不可少,非此不能表达朝野同庆之意啊!”王夫人脸带微笑说道。 “唉!虽如此说,只是……花费太多了些了!” “这些事您不用计较!”皇帝刘彻插言说道。他听到窦太后并没有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只是嫌花费多些而已,心下自然有数。 “当下国力日盛,库府丰盈,这些都是太后您老人家之功和先帝的遗泽。朝野臣民仰望老人家之情切,如瞻之日月。小小破费也是应该的。” “呵呵,我这皇孙儿嘴巴总是会说话,当了皇帝也未改变多少,总是说到老身心平气顺,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好了,我不再多管,就按照你们说的去办吧!” “唉!其实年年为了这些虚节耗费民财是得不偿失的。也没有什么新鲜的花样儿,何苦来的呢。只是不忍拂了你们的好意罢了!” 皇帝见哄得窦太后高兴,忙又陪着说笑一阵,怕她时间长了有些乏困,又说一会儿,与王夫人起身告退。 步出宫门时,见皇后阿娇并没有跟自己出来,知道她心里又在跟自己怄气。并不等她,与自己母后告辞后,在宫女侍卫的簇拥下径直奔含元殿去了。 太后王夫人看着皇帝儿子的背影远去,默默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皇帝和皇后昔日感情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了,明显愈渐不合。 放在寻常百姓家,这不过就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小事。可是在这皇家禁苑之中,这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宫闱起隙,后患无穷啊!她的心里也一天比一天担忧起来。 正文 第三十八章倾城昭红日 黑雾掩杀星 梵雪楼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门口挂了告示,暂时停业三天! 中厅之上,几个宫中侍卫按刀并排而立,神情严肃纹丝不动。 一个矮瘦的中年太监也是面无表情坐在当中,目不转睛的盯着不远处那些忙碌人们的一举一动。 此人呆板的脸上看不出是否满意,面目显得有些阴鸷,只有当他低头轻抿一口几案上的盏中茶,然后闭眼似是回味时,从他微微抖动的眉毛,才可以推测他的内心是在闲逸享受的。 钱掌柜的内心是兴奋的,不光是他,苏夫人等人也是有些激动。 梵雪楼的新茶糕点要被送进宫去,作为此次重阳节庆贺窦老太后贺仪所用了! 这个消息来的有点突然,因为事先并没有一点儿准备,所以大家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们。 紧跟宣布完皇帝口谕而来的,就是一队羽林军封锁了绿柳巷。然后就是这个呆板脸的太监坐镇梵雪楼内,全程监视。 苏红云召集众人略一商议,各自分工抓紧准备,好在原料充足,加紧准备一批是没问题的。 等下把各类器具刷洗整洁,炒茶叶的炒茶叶,做点心的做点心。人人心里都有些兴奋,难道我们梵雪楼的名声在长安城已经这么大了?连汉室皇家都知道了,点名来要货!这可真是……太好了! 元召暗暗一笑,他略微一想,大约知道了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卫青带那小冰儿来时,临走时带走了一点茶和点心,说要带回去给小公子尝尝。算了,他要带就带吧,看在留下的那几大锭银子份上。 而今天未央宫中竟然派人来要这些东西,元召虽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想来就是因缘于此了。 元召所料不错,事情的起因正是因此而来。 建章宫内,小公子刘琚细细的品尝着卫青带回来的各样小点心,连声说着好吃好吃。卫夫人在旁边疼爱的看着儿子,见他喜欢,心里也自然高兴些。又听自己兄弟说起,这茶楼内的人倒是很好,是上次出去长乐塬踏秋的时候结识的,那里面有个孩子和小公子很是投缘。 小公子刘琚听说到元召,立刻眼睛亮晶晶的:“是啊!娘亲,那元召哥哥对我很好的,他做的东西真是好吃呢!” 卫夫人用丝帕给他擦了擦嘴,揽到自己怀里。 “琚儿,你的身份不同,在这深宫里没有什么玩伴,很是寂寞。但外面那些底细不明的朋友,是不能乱交的,人心难测啊……唉!再长大些你就明白了。”她语重心长的说道。 “不是的不是的!元召哥哥绝对不会害我的,他那么厉害!又救过……。” 刘琚听到娘亲如此说,不禁有些着急起来,差点脱口而出。 “救过?救过什么?”卫夫人有些奇怪的问道。 “啊……那个,……我是说舅舅啦,舅舅也说他们是好人,那就不会错的了嘛!” 说完,他忙抬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卫青。卫青笑着冲这边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娘亲就是这么一说嘛,能和我琚儿做朋友的人一定就是好的,行不行?呵呵。”卫夫人哄着自己的儿子。 母子两人又说笑一阵。稍晚些时候,皇帝刘彻却来到了建章宫。 大汉帝国太辽阔了!每天的朝政奏章待处理的就有一大堆。再加上最近要举办的几次大事,在涵元殿和朝臣们商议了半天朝政,几个重臣往往就某个事意见不一,争执不下。 他虽然年轻精力充沛,一时也被吵得有些心烦意躁起来。见一时没有结果,以身体不适为由,宣布下次再议,就此解散,方得脱身。 刘彻信步来到这建章宫中,见这母子二人相伴融洽,心下也感温馨。遂放松心事,斜倚榻上,一边问刘据近来所习功课,一边与卫夫人漫聊几句。 卫夫人见他有些疲倦之意,忙把他头放在自己膝上,轻挥玉手,按摩柔夷,帮他放松解乏。皇帝却最是消受这一刻,闭上眼,长长吁一口气,感觉很是舒服。 过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一事,轻轻起身来,亲自取过一件琉璃玉盏,泡了一盏清茶,给皇帝端过来。 刘彻闭目养神之际,忽然鼻端闻到一股奇特的清香之气,甚是好闻。 睁眼看时,却是那曼妙佳人正端了琉璃盏站在自己面前,红袖轻挽,皓臂洁白,芊芊玉掌中捧半盏清香,内澄碧绿,嫩芽宛然,赏心悦目,龙颜不禁大悦! “爱卿,此为何物?色、香如此奇特!” “陛下,这就是我们平时喝的茶呀!只不过是改进了制作方法罢了。臣妾已经品过,滋味还算不错,请陛下一尝。” 刘彻伸手接过来,先不忙喝,放在鼻下,深吸一口,果然淡香悠然,直入心肺,不禁先赞了一声好!及至品完,感觉神清气爽,连疲倦之意也减轻了许多。 刘彻终究是一位勤政的帝王,在这温柔乡中休息片刻后,精神又振作起来,那些军国大事是拖延不得的,锐气不可消磨。因此他温存片刻后,终究又起身去涵元殿了。 临走时,他却留了一道口旨,命中官采制一批这种茶叶和点心送进未央宫,以卫夫人的名义作为给窦太后的贺礼之用。 卫子夫的内心是感激的,她知道皇帝的用意所在。自己出身低微,也没有什么倚仗靠山。却偏偏得到皇帝的宠爱,宠冠后宫,有些人不喜欢、嫉妒、暗恨这些自不必说,这些她这几年也已经习惯了。 可是让她感到忧心的是,太皇太后窦老夫人和太后王夫人并不喜欢自己。而皇帝总是会利用一些机会去尽力的弥补,这让她感受到他的深情,帝王情义,最是难得!就凭这一点,她也心甘情愿去承受宫中所受的委屈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好好照顾好皇帝和自己的儿女就行了!” 这位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娘亲却仍然拥有倾城丽色的女子轻声低低说道。 来到梵雪楼负责监督采制的太监是甘泉宫的副总管,名叫庆松。他接下这个差事,深感责任重大,窦太后贺辰所用之物自是丝毫马虎不得。因此格外上心。 此时他不禁又抿了一口面前几案上的盏中茶,真是不错!还有那些精致点心看着就很好吃。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只要老太后开心了,想必宫中给的赏赐不会少吧!想到这儿,他心底有些得意起来。 只是那几个人在商议什么?他不禁有些警觉,侧耳仔细去听。 原来是那会儿元召想起来,想做一种特别点的东西。只是那东西非用糖不行啊!要知道,糖在这个时代可是稀罕之物。那种粗制的砂糖梵雪楼也只有一点点而已。可是不用糖做出来是不好吃的。 “糖嘛?这有何难?只要能做出来的东西让宫中满意,某家倒可以想办法。” 元召回头,却见是那呆板脸的太监在一边说话。 “是啊,我想做一个叫做蛋糕的东西。呃,又好看又好吃,就是需要一些糖……老伯真的可以有办法吗?” 庆松听这孩子叫他老伯,这个称呼倒是新鲜,感到有趣。 “呵呵,想那宫中什么东西没有啊?都是南边儿的各位王爷进贡的上好砂糖。既然是有所需要,派人去取些来就是了。” 说完,这位庆总管倒是做事利索之人,问了需要的数量,立刻派人飞马回去取了。 元召倒是对他大有好感,拱手致谢。庆松摆了摆手:“你这小哥不用谢我,只要用心把这些东西做好了,某家能好好交了差事,就是皆大欢喜了。” 元召却暗暗伸过手来,往他袖中塞了一锭大银。庆松神色一愣,暗中用手一掂,那银子差不多有四五两重。 他在宫中也不是什么有权势之人,平日并没有什么油水可得,比不得那些各宫大总管们。蓦然得此横财,心中大喜,又见这孩子对自己说话尊重,不由看元召越发顺眼起来。 如此忙碌一番,到得下半晌时分,宫内所定制的茶叶点心数量总算准备完毕,分别打包食盒装好,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庆松领人一一检查一遍,很是满意,确认无误后搬上马车,尤其是元召单独做的那几种叫做蛋糕的东西,庆松看过一眼后,不禁大为赞叹,吩咐人特别小心翼翼的好好看护着。 只是临走时,庆松却提出一个要求,要梵雪楼派几个管事的跟去宫内,这两天就呆在那儿不用回来。 这一来是宫中规矩,从外面进的吃食之物,必须要物主跟随,这是为了安全的考虑。这二来却是庆松的一个善意,他见这梵雪楼所做之物确实不错,估摸着宫内主子们应该是喜欢的,到时垂询起来,有这边人可以随时解答,说不定哪个主子高兴了,会有意外的好处也说不定呢!这也算是这太监总管对元召有好感才悄悄对他们的提醒。 众人略一商议,决定由苏红云钱掌柜带了侯五元召跟了去,余人看家。灵芝虽然也想去开开眼界,但被苏红云呵斥几句,让她女孩家不可乱跑,好好待着!她只得不情不愿的嘟着嘴留下来。 苏红云又嘱咐在家的赵远马七宋九等人几句,一行人带了所需用品,跟在庆松之后,出绿柳巷,转过安定桥,直奔朱雀大街尽头的未央宫而去。 而就在他们这些人离去后不长时间,几个在绿柳巷附近游荡的街头混混模样的人在观察一番后,也先后悄悄消失了。 不久以后,在一处普通的民居庭院内,潜伏在此的流云帮关汉道总瓢把子林八方面无表情的听完了手下的汇报。 “那几个小混混呢?不会坏了我们的事吧?” “帮主放心!那都是见钱眼开的些小子,几块碎银子能把命都给你。再说了,属下从来没有告知我们的底细。” 林八方听到如此说,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机会来了!帮主,我看今晚就动手吧!” “是啊!本来还顾忌那钱震东有些难缠,怕万一在这帝都之内闹得动静太大,节外生枝,他竟然不在……。” 林八方看着下面几人议论,"砰"的拍了一下几案。 “好!就今晚去,只要把这漏网的余孽除掉,就是大功一件。”说完,转向旁边的朱由看了一眼。 朱由并不多说,只是把肋下所带的匕首抽出来,"咄"的插到案上,脸上带了仇恨咬牙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就在今日……!”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风动惊飞鸟 夜凉隐笛声 未央宫巍峨的宫殿群,节次鳞比,飞檐走兽,在夕阳的斜晖余韵中,显得更加庄严恢宏,气势磅礴。 天家皇宫,在黔首百姓眼中自是笼罩着神秘与威严。 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梵雪楼众人都显得有些拘谨,小心翼翼的听从着宫内侍官的安排。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小院子,有些偏僻,他们就被安置在这儿。那庆松副总管随后跟来看过一次,嘱咐了几句不可随意走动有事会来通知之类的话,然后自去交差忙碌了。 只剩了自己人后,大家都有些兴奋起来。互相议论着这一路上看到的皇宫风景,虽然各处都有羽林军士卒布岗守卫,不能随便去看,但总算都是进过一次未央宫的人了,往后的日子就有的说了。 抬头看着四角灰色天空的元召不免有些无聊,他本来是因为好奇这汉朝的未央宫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才跟了来开开眼的。一见之下,不过尔尔。无论格局还是规模比起后世的北京紫禁城差远了。 要在这儿呆上三天呢!无事可干啊……早知道就不来了。 只是他的这种情绪并没有保持多久。因为,快到傍晚时分,一个他预料中的人来了。 卫青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后闪出的是头束小号紫金冠、一身青缎锦袍的小公子刘琚,他带了满脸的喜悦看着站在院子中假山石旁的元召……。 暮色苍茫,夜晚又快来到了。苏灵芝感觉梵雪楼今天太单调了,一如她落寞的心情。 苏夫人和元召他们去皇宫了,听说要三天后才能回来。那个会写字的有趣布衣先生也有事出门了。那个很亲热的叫自己灵芝姐的余丹今天也没有来。 灵芝在二楼栏杆上,抬头见东边天上有半弯月亮渐渐发出光亮来。又回头看了看今天陪了自己一天的小冰儿,那小姑娘似是累了,已经在打瞌睡起来。 晚凉天净,年华美好,豆蔻初开的少女却已经有了心事。 她微微叹了口气,取出元召做给她的那根竹笛,玉指轻点,按宫引律,婉转的音调响起在宁静的庭院中。 在傍着楼角的那几棵桂树掩映下,少年崔弘静静地躺在其中的树杈上,树荫浓密,外人自是看不到他。 他闭着眼睛,默默体味那竹笛特有的清音,心底一片平淡柔和。 在梵雪楼度过的这段时光,平静安宁,在他十二岁的短暂生命里,除了跟随爷爷打猎的那些欢乐,就是在这儿的时间最值得珍惜了! 这几天,胸中那股因为仇恨而产生的戾气似乎也消减了许多。如果……以后有机会过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大小姐吹的这支曲子真好听!他知道这些都是元召教给她的。崔弘对这些倒没有什么兴趣,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是求元召教自己那些厉害的功夫……可是,一直没有机会,他不知道怎么去说,也未想好怎么去求他。 蓦然,一阵风吹动树叶,他的心中毫无预兆地涌起一种警觉。 耳目灵敏、微察动听,这是他从小跟爷爷在密林里捕猎练就的一种本领。 少年睁大了眼睛,心里怦怦跳起来。透过树叶缝隙,他看到有黑影开始探出墙头,悄无声息的纵身跃进院子里来! 一个、两个……大约有二三十个遍身黑衣的人片刻的功夫,都进到梵雪楼后院里了。 崔弘并没有学过什么武艺,他有的只是坚韧的性格和身手敏捷而已。但他从这些人纵越之间的敏捷,也能看出他们都是高手! 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很想大声喊在二楼的灵芝让她赶紧跑,可是隔的太远了,她不会听见。等到自己从树上下去,也肯定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黑衣人明显是训练有素,落地之后,有人打了几个手势,分成了几股,各自寻目标而去。 苏灵芝的心里在想元召这会儿干什么。平时打闹惯了,他一时不在,竟是如此不习惯! 她今晚吹的这首曲子叫《相思曲》,是元召上次刚教给她的。少女虽然还不明白什么是相思,可是她非常喜欢这首婉转缠绵的曲调! 一曲将完,心里似有某种东西被触动,小小的伤感,灵芝正沉浸其中,忽听身后小冰儿惊叫一声。 “灵芝姐小心!啊……。” 她急忙回头去看时,有几道黑色身影掠过身旁,还未及反应,只觉得有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的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灵芝惊恐地挣扎几下,渐渐没了力气,手中竹笛掉落在楼板上。她最后昏迷过去之前,耳边听到的是小冰儿与人厮打和尖叫的声音……。 赵远马七宋九都是被分别偷袭的。虽然也奋力打斗一翻,但这次来的都是高手,寡不敌众,不到一刻钟工夫,俱已被擒。 三人都受了几处伤,被反绑起来,推拥到院子里。待到逐渐看明白眼前形势,三个人都心底一沉。 院中黑衣人都聚集起来,有人从楼角摘下灯笼,提将过来。只见灵芝和那小姑娘冰儿也被几个黑衣人从楼上提了下来,连同捆着的小胖子马小奇放到一处。 赵远不顾身上的伤口,愤怒的挣扎着,怒喝道:“你们把大小姐怎么了?你们这些混蛋!”马七宋九也大声喝骂着。只是手脚被捆得结实,挣脱不得,免不了又被拳打脚踢一顿。 其实他们心中已经有几分猜测,两个多月前的那批人也曾经闯入梵雪楼,只是那时他们提前有所察觉,把苏夫人和灵芝转移到城外去了。 可是今天,他们的主心骨武艺最高的钱掌柜却不在。 三人喘息片刻,在灯笼的光照之下,认出了几张旧年同门的脸孔。 “果然是你们!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败类!” “朱由!你这混蛋,你还有脸来面对大小姐和夫人?!” “你们若敢伤害灵芝一根寒毛,就把你们碎尸万段!” 朱由走到近前,看看被按在地上的三人那满是血污的脸,不由冷笑一声。 “你们几个才是帮中的叛徒!当初和你们的师父执迷不悟,护着那母子遗孽出逃,苟活了这些年。如今那老东西也死了,看谁还能护着你们!” “呸!你这畜生!老帮主当初那般对你们几兄弟,你们却恩将仇报勾结外人,害死他老人家,如今连这仅有的独苗也不放过,灵芝可是你的侄女!你你你……!” 马七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到他身上,破口大骂起来。 旁边一人大怒,举刀正要剁下来,朱由却喝止了他。 “不要在这儿杀人!这几天城里风声紧,如果发现了尸体,长安府衙一定会彻查的。且先带回去,交给林帮主发落吧。” 说完后他一挥手,几个黑衣人用刀柄把三人打晕过去,连同灵芝、小冰儿、小胖子那三个孩子夹持着,从后院门而出,一行人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了一会儿,见四周再无动静,崔弘悄悄的从桂树上下来,他的心里慌得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刚才他很想从树上跳下去救人,可是理智告诉他,那样无济于事,只是去送死罢了。 崔弘想了想,绕过空荡的院子,飞快的跑到楼上,从自己包裹里找出一把匕首藏在怀里,经过栏杆处时,发现灵芝的竹笛掉落在地板上,他顺手捡了起来插在腰后。 黑暗中略微辨别了一下刚才那些人离去的方向,少年如机警的猴子一般,悄悄的跟了下去。 行不多远,果然发现了那行人的踪迹,崔弘潜踪匿迹,远远的跟着。七拐八转的绕过几条街巷,他们在一处普通的院落前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全部进到其中消失不见了。 崔弘把路径地点暗暗记在心中,然后飞快地向朱雀大街跑去。现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也许只有找到元召,那个神秘的孩子,他才能救回这些人吧!” 崔弘的心里对能不能找到元召并没有把握,他只知道他们几人进了未央宫,而且他只知道未央宫的大体位置。 他也不知道被抓走的人这会儿还是不是活着,他的心里又涌上了曾经目睹匈奴人屠了他的家乡时的那种愤怒!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空旷的黑夜中,在距离未央宫将近四五十里远的地方,一个少年把身上的累赘都扔掉在地上,赤着胳膊咬着牙向目的地开始了奔跑! “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未央宫西片的偏僻小院中,这会儿,元召正静静坐在那小小假山上想事情。 庆松副总管人还是不错的,派人给他们送来的晚饭还算可口,几个人吃得很满意。 闲谈一阵后,苏红云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去了。钱掌柜与侯五两人却对这次入宫的事很是重视。怕这几天会出什么差错,又去对那些器具什么的检查一遍去。 元召想起早些时侯,那小公子刘琚突然来到儿,苏红云不免吃了一惊,她认出来这正是在长乐塬上认识的那个孩子。 当时还以为他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去游玩的,没想到……他竟然是皇子! 钱掌柜和侯五也很吃惊,看到卫青和那小皇子对元召的亲热态度,几个人隐约有些明白这次为什么能进得宫来了。每个人的心里对元召的感觉自是又有所不同。 元召却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他能感觉到那小皇子对自己的亲热是发自内心的。不免心里有些苦笑,沾惹了这倒霉孩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元召自然知道他的历史结局,这家伙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弄得,竟然和他皇帝老爹干起架来,失败身死以后,拉了一批倒霉鬼陪葬,从宰相到将军……最后连他的皇后娘卫子夫也搭上了。 “这一家子啊,乱七八糟的事太多。唉!还是少搭理为妙。”坐在假山石上的元召自言自语胡思乱想一番。 正文 第四十章 箭去如流星 无敌是虚名 崔弘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要不是他从小练就的坚韧体质,相信早已倒在半路上了。只是当他拼命的奔跑到朱雀街尽头,那巍峨的宫墙终于住了他的脚步和视线。 夜色中,宫墙上那些偶尔闪过的刀影和铁甲光寒提醒了他,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走到近前,都会被雕翎箭无情射杀吧?! 该怎么办?他知道,元召一定就在这厚厚的宫墙内某个地方。可是,他没有办法!少年喘息了半天,有些急躁。 暮色降临,雄伟宽阔的未央宫逐渐安静下来,白天的权谋与争斗,繁华与喧嚣也渐渐暂时停歇,半轮月儿,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也许还会有无数的野心与欲望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慢慢的滋生吧? 小院中也很静,半阙上弦月,清辉朦胧,夜凉如水,元召站起身来,刚要回到房间里去休息。 蓦然,仿佛夜风中遥遥传来一丝奇怪的声响,他凝神细听,不禁心中一动。那是竹笛才能发出的一种特有声音,而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教给过两个人……苏灵芝和赵远。 未央宫外,在离宫墙十余丈远的地方,崔弘用尽胸中所有的力气,吹响了手中的竹笛。这笛子是苏灵芝被虏走时掉落在楼板上的,他捡了回来,一直带着。 平日里灵芝用它吹奏出的都是缠绵委婉的曲调,可是现在,在少年口中发出的只是凄厉刺耳的声响。 崔弘是在急得手足无措时,无意触到腰间的笛子,灵机一动,才想到这个点子的。 他不知道元召能不能听到,只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有靠近宫墙的一段距离内,都不许有任何的建筑,这是为了皇家安全的需要。一片空旷中,少年就躲在仅有的一根旗杆后,一遍遍地吹着那难听的声音。 他知道这很危险,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这样做,也许,会死的!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 果然,这声音早已惊动了守卫的羽林军! 原来守卫整个皇宫的羽林军,分为东西二卫,各有职责。 驻扎在东边儿的专门负责的是长乐宫窦太后处的安全,统领官名称作卫尉,长乐宫卫尉名叫程不识。驻扎在西半片的羽林军负责皇帝及后宫的安全,统领称作未央宫卫尉,名叫李广。二人俱是当世名将! 今夜负责守卫未央宫的正是李广的儿子李敢。此人也正是上次率领羽林骑军去接应小公子刘琚的那个郎将。 李家世世代代都善于射箭,李敢自然也是箭术超群之人。他接到士卒的禀报,侧耳听了听,出了卫所,登上宫墙曢望片刻,发现声音是从远处的旗杆那片儿发出来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卫卒请示要不要派一小队过去看一下,李敢摆了摆手,冷笑一声:“敢在未央宫附近装神弄鬼!杀无赦!” 他朝身后一伸手,早有卫卒把弓箭递了过来,只见他搭弦认扣,猿臂轻舒,拉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一缕疾风随势而去。 崔弘虽然躲在旗杆后面,其实大半个身子是都露在外面的。他正在心下焦急,忽听有破风之声直奔身后而来,大吃一惊,知道不妙。急忙俯身躲避,哪知道射箭之人臂力深厚,那只箭来势太快,噗的一声已插进他左肩之内。 崔弘反应极速,顾不得去看伤处,一声不吭忍了疼痛,顺势一个翻滚,拔腿向远处跑去。 李敢见远处有人影晃动,知道已经射中,弓弦之上早又搭上了两支羽箭,酝劲松弦之际,两支羽箭竟然一前一后飞出,直奔目标而去! 周围众士卒不禁齐声喝一声彩。李敢也暗自得意,这一连三株正是他的绝技!恰似流星赶月,几乎无人能避的过去。 果然,崔弘奔跑没有几步,听到脑后风声又起,箭尖破空之声大作,这次感觉竟是避无可避!心中一凉,他知道这次完了,自己要死在这儿了。 这一刻,他竟然没有再想到那些仇恨,眼前掠过的反而是这段在梵雪楼的那些温暖。灵芝、元召、小胖子还有……朦胧的月光中,少年仿佛有一种幻觉,他竟然看到了元召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 李敢微微一笑,把执弓的手垂下来,还没有等他对那些恭维的卫卒说什么,却蓦然睁大了眼睛,周围的喝彩声也戛然而止停了下来,因为宫墙上的所有人居高临下都看到了不可能发生的一幕! 就在那第二支箭将要射到那奔跑的影子后背的时候,有一个淡淡的身影不知道从哪儿闪出来,一只手扶住了将要扑倒的少年,另一只手绕过了他的脖子,在电光火石之间就那样分毫不差的抓住了那只羽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崔弘有些发懵!在他的认知还未完全清醒的瞬间,身前那人却并没有停止行动,一手扶住他,一手接住了那支疾飞而至的羽箭,然后凝劲于臂,挥手又把手中箭直甩了出去! 虽然月影朦胧,光线不好,但崔弘从小夜间狩猎炼成的敏锐眼睛看得明白,那人只是把手臂回了半圈,然后那支箭就带了凌厉风声笔直的飞了出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箭飞去的痕迹,几步之外,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这箭正与宫墙上射来的第三支箭的箭尖相撞在一起,溅起几点火花,然后一起跌落尘埃。 这一幕,所有今晚在未央宫西直门宫墙上卫戍的羽林军卒都看得清清楚楚,人人目瞪口呆,半响无言。 等到他们回过神来再去看时,旗杆那边刚才发生事的地方已是空空荡荡,人影皆无,只有顶端的飞龙旗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敢心底砰砰直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飞将军李广神箭之名举世皆知,而他是李广最小的儿子,从小骑射之术天赋异禀,再加上他刻苦勤练,已尽得其父真传。 他从小以良家子身份入选未央宫侍从卫,陪伴当时的太子刘彻习练骑射武技,深得刘彻信赖。 后来刘彻即天子大位,入主未央宫。李敢随即以元从身份任羽林军中郎将,宿卫宫中,得天子之宠信自不必说。 李敢自恃箭术超群,心高气傲,当然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本事。他除了对自己父亲李广服气外,军中别的将官还真没放在他的眼里。 练箭之人自然知道满弓射出去的羽箭威力有多大!李敢今晚所用的是三石的弓箭,十余丈距离内,正是箭力最强的时候。 可是,对方只是随便的一挥手,就把他满弓射出的那支箭打落了,而且是箭尖对箭尖!以人力对抗铁胎弓?这份劲力准头,他没有听说过当世谁会有这种本事!即便是号称神箭无敌的父亲,也做不到! 看了看属下们面面相觑吃惊的脸,青年将军骄傲的心感觉受到了挫折和打击,他觉得有必要回去好好再请教一下自己的父亲了。 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崔弘咬了牙忍着痛,一边看着元召把他肩头的箭拔出来,给他敷上药。一边声音急促的诉说了今晚梵雪楼发生的事。 元召一边听着一边把他的伤口处理好。箭射的很深,没有射到要害,这少年算是捡了一条命,不过也要将养一段日子了。 “先不要管我了!你……你快去救大小姐他们吧!”崔弘焦急的说。 元召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崔弘。 “我……我知道你很厉害的。那一晚,在树林里,我看到过。我没有告诉过别人!”崔弘不由低了头,又抬起来,脸色郑重的说道。 “没事!我会去救回他们的。你自己可以坚持回去吗?如果不行……。” “可以的!我能坚持!按照我说给你的地方,他们就是进了那个院子。你快去啊!我自己会慢慢回去……!” 元召不再多说。拍了拍崔弘的肩头,起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 崔弘长抒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千斤大石,全身一下轻松起来,虽然伤口很疼,但他却有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 “只要元哥儿去了,一定可以救回他们的!但愿在此之前,他们不要出意外。” 少年挣扎着站起来,辨别了街道,一手捂了伤处,一步一步向回梵雪楼的方向而去。 流云帮副帮主林八方对今晚属下们的行动还算满意。 突袭梵雪楼,算是大获成功。虽然今晚那苏夫人和钱震东不在,让他们逃过一劫,但也避免了兄弟们的伤亡。 要知道,钱震东当年在帮里也是数的着的高手,如果硬拼倒要费一番功夫。 现在好了,只有那小丫头在手中,还怕那几个漏网之人不来寻找?到时候布下陷阱,撒下金钩……哼哼!岂不手到擒来! 江湖之人做事,就是图个爽快。今晚也不例外,选了那三十几个身手最好的跟了朱由去行动,余下的人,收拾备办好了酒席,准备庆功。 果然,一行人行动迅速如期归来,虽有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却无大碍。 捉来的俘虏都还昏迷着,林八方命人锁入一间空屋,派人好好看守着。其余众人开始喝酒庆祝。 这些粗豪汉子,喝起酒来,又不免大吹大擂一番。那几个受了点儿轻伤的,格外显得兴奋。因为刚才林帮主说了,此次大功告成,解了总帮主多年的心头隐患,一定会重重有赏的,只要跟来长安的人,人人有份,伤者加倍! 一时之间,受伤之人脸上仿佛更有光彩一般,其余人倒是有些羡慕起来。 大碗酒喝了一阵,众人划拳行令的喧闹声中,林八方一面与朱由等几个人商议下一步的行动,一面派部分酒已喝足的人出去替换一下在外警戒和看守的回来继续。 在离大厅不远处的一间空房间里,小冰儿慢慢醒过来了。屋里有些黑暗,看不清东西。从院子中透进的灯笼光亮,让她的眼睛慢慢的适应过来。 她记起发生的事,那会儿在梵雪楼自己边打着瞌睡边听灵芝姐吹曲子。可是后来,那些黑衣人就扑上楼来了,等到发现已经来不及逃跑了,她看到他们打昏了灵芝姐,自己扑过去想救她,可是自己的功夫太低微了! 后来……小冰儿记得被一个大汉挥了一巴掌,也昏了过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有些肿起来,感觉疼的厉害。这是哪儿啊?不禁心里有些害怕起来。 正文 第四十一章 挥刀需酣畅 踏月斩清霜 小冰儿的父亲姓霍,原先家世也算殷实。只是后来他结交了些酒肉朋友,花钱大手大脚,家业很快败落下来。 小冰儿从小体弱多病,又是个女儿身,自然在家里不受待见,打骂更是常事。 这几天呆在灵芝身边,是她过得最快乐的时光,灵芝很喜欢她,并且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可是今天晚上那些坏人,把她们都捉到这儿来了。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灵芝几个人在角落里,都还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还好,大约那些人看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并没有绑住她,她悄悄爬起来,凑到那个很小的窗边向外面看去。 院子里有两盏灯笼,几个背了刀凶神恶煞般的家伙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远处的厢房里有熙熙攘攘喝酒吵闹声音。 小冰儿又推了推灵芝,她却还没有醒过来。而那几个大人,都是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仍然在昏迷中。 “怎么办啊?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们啊?灵芝姐你快醒醒啊!”小冰儿有些想哭。 不过她终究是从小坚韧的性子,黑暗中想了一会儿,又来到那小窗户前。窗户很小,并且用几截枯木都塞住了。她用小手抓住,使劲拽了拽,有一根竟然有些松动。 小冰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它给拆了下来,露出一方空隙来。她把脑袋伸进去试了试,有些兴奋。 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黑影中的灵芝。心里默默的说:“灵芝姐,我先想办法逃出去,一定会去找舅舅想办法来救你们的。” 她又悄悄的看了看院子里,这时从那边屋里又出来几个人,和看守她们的人在说话,好像是要替换他们进去喝酒。 这会儿正是一个好机会,小冰儿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悄悄的从那空隙里爬了出去。脚一落地,立即缩到墙边黑影里,顺着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溜去。 这所院子,在一处街巷的很深处,四周的民居里并没有人居住,三四丈多高的围墙,显得很是僻静。 就快要摸到院门口了,小冰儿的心都快要紧张的蹦出来了。门口上方一盏灯笼半明半灭,这会儿,竟然门口没人守护! 眼看就要逃出去,心里的紧张使她再也忍不住冲动了,她加快几步窜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拔开横插的木门栓,咣当一声推开一扇就冲了出去。 可惜小冰儿的好运气并没有坚持太久。门外黑影里的两个大汉捉住了她。她奋力挣扎着,可是无济于事。黑大汉冷峭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一双手如铁钳一般夹着她细小的胳膊,如老鹰捉小鸡一般,一边提着她往里走,一边与另一个大汉嘲讽着。 “赵三张六这几个小子也太没用了,看人都看不好!还跑出这个小丫头来。正好让他们来门口喝风,我们进去喝几碗酒去。” “嘿嘿,小丫头,别乱动啊!想从我们流云帮的人手心里跑出去,就别做梦了吧!”那大汉用手拍了小冰儿的头几下,连吓带怕,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是吗?流云帮哦……呃,好土的名字!”街巷有些寂静,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话音很轻,但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流云帮的两名大汉闻声心头一惊,急忙回头去看时,只见淡淡月光下站立一人,身形矮小似是孩童。 这也许算是他们在生命中所看到的最后一眼人间吧!因为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只觉眼前一花,似有微风掠过身旁,两人几乎同时闷哼了一声。 小冰儿瞪大了眼睛,感觉一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了自己,身体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在墙头顿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对面屋顶的屋脊之上。 她看到下面刚才那两个大汉扭曲的摔倒在地,捂着脖子翻滚几下就不动了。然后听到刚才那声音对她说:“在这儿呆着,别动!” 小冰儿感觉现在自己的反应有些迟钝,盯着那张有些模糊的脸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巨大的认知反差使她的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人? 看着那个纵身跳到庭院里的身影,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脸,很疼!没错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很真实,那个身影就是在梵雪楼里被灵芝姐召唤来召唤去的名叫元召的那个孩子。而现在,他来了……原来,他这么厉害! 厢房分为东西两间,流云帮众人分了三桌,正喝到兴高采烈之际。有人就不免胡言乱语起来。 “这次倒是可惜,没有把那几个全部抓来,就算那钱震东在,怕他个鸟!” “小七你可不能说大话!那钱堂主当年听说也是挺厉害的。” “怕什么?他再厉害还能厉害过我们几个联手!” “有机会的啊,过几天假装让他们来赎人时,把他让给你对付好喽!” “我来就我来!三十招之内,包管一刀劈了他!哈哈。” “哎!不过听说前帮主的那夫人苏红云倒是长得不错,是不是真的啊?” “那是啊!那苏夫人当年长得可是标致的很!帮中兄弟们有很多都见过的。现在虽然年纪稍大了点,想来也还差不了哪里去。怎么?想打什么主意啊你小子!” “哪有哪有!俺能打什么主意啊!哈哈,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这次真能抓到她,兄弟们玩玩也未尝不可嘛!反正帮中到时也不能留她性命,是不是啊?林帮主……。” “呵呵!老柳你倒性急,可惜今晚捉到的那小姑娘年纪太小了,要不然先让你……哈哈!” 林八方见他们说的实在不像话了,大声呵止了几句。他虽然也曾杀人放火,但这般侮辱人妻女的事却未曾做过。 坐在他旁边的朱由却把手中酒碗砰地拍在桌子上,阴沉沉的哼了一声! “当年要不是因为她,我五弟朱斌也不会惨死!林副帮主休要心存仁慈,且待捉住那苏红云,看我怎么摆布这母女!” 林八方倒不是心存什么善念,只是觉得不如直接杀了干脆。见他如此说,便不再多言。 其余帮众有些淫邪之辈就随声附和着,污言碎语自不待言。 正热闹着,忽听门外有东西倒地的轻微声音,院中的灯笼竟一起无声无息的熄灭了。 有些警觉些的已经发现不对,可大多数还在推杯换盏喝酒吵闹。林八方心头一凛,嚯地站了起来,连打几个手势,屋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此时屋内灯火通明,而院子里却是一片暗了下来。朱由冲外面喊了几声,却并没有听到外面巡卫的人答应。向门口努了努嘴,两个坐得最近的汉子拎起依在墙边的刀,互相对视一眼,左右一分冲了出去。 可是等了片刻,却依然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就好似那两个冲出去的人被什么怪兽一口吞噬了一般,一丝回音都没有。 情形有些诡异起来,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纷纷把自己的兵刃握在手中,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是来了厉害的敌人了!可是对方就算是武艺再厉害的人,终归要有打斗的过程啊!出去的人就算被杀死了,也终究要有呼喊啊惨叫啊什么的吧? 可是什么也没有!就如同门口外面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一步迈出就掉里去了!众人心里有些砰砰跳起来。 林八方单手提着他那把厚背环刀,高声问了一句:“呔!外面是什么人?休要装神弄鬼,是好汉的就现出身来!” 风从那黑洞洞的门口吹进来,屋内灯影摇晃,众人莫名的感觉有一股肃杀之气从那边开始蔓延过来。 一个大汉啪的把一碗酒摔在地上,大声喝骂:“装什么龟儿子!有种出……” 话音未落,只觉一股疾风扑面,心中大惊,竟然避无可避。一柄单刀贯胸而过,巨大的冲力带动了他的身体飞起来,倒冲了两三丈之后,噗的一声,连人带刀钉在了墙上! “……来啊!”至此骂的那最后两个字才刚刚出口。 这一下子,屋子里的人乱了起来,酒菜翻了一地,三四十人乱哄哄的都避到墙边。心中都惊惧起来。 林八方也大惊失色。他是使刀的行家,眼力是有的,这一刀之力,威猛至斯!自己是万万不敌的! 终于,门口有了动静,那是刀尖划过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什么流云帮流土帮的,太俗气了嘛。天地会青龙帮什么的就好听的多……。” 似乎有自言自语的说话声音响起,但夹杂在其中,听不清楚是说的什么。 随着地面摩擦起火花的闪动,一个人影渐渐的显现,很奇怪,那是一个矮小的身形。 只听那人一边慢慢向前走着,一边似是带了叹息慢慢低语道:“总杀人哪里行啊?唉!本来不想杀人的,只想把人带走就算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能亵渎的!呃,说几句脏话也不行的哦。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而付出相应代价的,所以……你们还是去死吧!” 这次众人听清了,感到这人说的话有些乱七八糟,甚至有些好笑,似乎是一个孩子在开玩笑一般。 而事实,对方就是一个孩子。 可是,已经没有人有闲暇去笑了。因为,死亡之神已经降临!随着刀光闪起,无情的杀戮开始了……! 小冰儿呆呆的坐在对面的屋顶上,居高临下,整个院子和房间的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耳边听到那些人受伤惨叫和死去前发出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此刻竟然没有害怕,有的只是兴奋、激动和浑身的颤栗!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舅舅卫青会把自己带到梵雪楼,又为什么会郑重的对自己说那一番话! 从元召跳到院子里开始,小冰儿的眼睛就一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夜光中,那个影子变得有些虚幻,特别不真实。 她看到了他先是干净利落的解决掉了院子里那几个巡卫的大汉,甚至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他以一种粉碎面前所有物体的状态拖着刀慢慢进到了那房子里。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惨叫、大喊、逃避、鲜血、尸体……由静至动、到沸腾再逐渐转为消减、平静……。 她虽然看不见,但是能想象到他的面容一定是冷峻无敌,眼神一定是锐利无匹,身形一定是如同劈开天地的宝剑……! 人世间的至强者,光凭借那种俾睨一切的气势就足以秒杀一切吧! 她的衣服都被紧张的汗水浸透了,心激动的快要跳出胸膛,风掠过屋顶,清霜洒满大地,乳名小冰儿大名却是一个男孩名字的她浑身颤抖着,攥紧了拳头,把面前的一幕牢牢的印在了脑海中。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无常似幻影 生死不容情 林八方艰难的把头抬起来,他的一条胳膊已经没有了。鲜血浸透了半个身体,那把厚背环刀就掉落在眼前地上,可是他已经没有勇气捡起来再去战斗了。 林八方的成名绝技就叫做"夜战八方"。曾经得到过帮中暗堂前辈的指点,那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一刀挥出,手腕翻转之间八道幻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变幻莫测,让敌人难以招架,许多对手就伤在了这一刀之间。 他向来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几分自负的,否则也不会做到现在的位置。但他也绝不敢骄傲自大,他知道在帮中暗堂的有些前辈是很厉害的,这让他不敢懈怠,一直勤苦修炼不止。 可是今天晚上,他只剩了绝望。从对方冲进来,第一道刀光闪起,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那是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境界。就那么随意地一挥刀之间,丰沛的刀意就织成了光滑的瀑布,以压倒一切的态势汹涌而来,所过之处,那道灵活的身影就引导着这如山海的刀形,杀戮直如行云流水,略无停滞! 林八方在呆滞的片刻间,竟然忽然感觉眼前这一幕竟然很协调!鲜血迸溅、激烈呐喊、生命的碰撞、惬意的挥洒、夭折与凋零……! 杀人成为了一种艺术!也许这才是武者的最高境界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是与强者的战斗,那就拿出最高水平一搏吧!无论生死。 只是当他那用尽全部修为的得意一刀斩向那道身影时,所得到的回报与其他人并无不同。 "夜战八方"还未来得及幻影成形,已被对方倏然拉近的一刀掠过,右臂和环刀掉落在地,林八方疼的大叫一声,抱臂翻滚。那一刀余势未老,又划过旁边一人咽喉,随着那道身影拖过,第二刀刀意又生,向前方余人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漫长的一夜?林八方从重伤后的昏沉中渐渐清醒过来。 四周有些静谧,偶尔有滴答滴答的声音,未曾熄灭的余火更添昏黄。 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呃,等了你好久呢。既然清醒了,我有几句话想让你带回去。”淡淡的属于孩子的口音。 林八方忍着剧痛,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用那么看着我,其实我本来想把你的脑袋也砍下来的,不过后来我又改了注意。”对方继续说着。 “那些什么陈年恩怨啊都不用再管,你只要回去告诉那郭帮主还有什么几个老家伙知道就行了,也许在某一天,有心情了我会自己去一趟的,乖乖等着就行。嗯嗯。” 说完,只见他手臂微动,斩向身边最后一颗人头,然后用刀尖挑起来,轻轻放在案几上那堆塔状物的最上端。 林八方的目光木然的随着那方向看去时,他的眼睛一下瞪大了,瞬间肝胆俱裂。 只见案几上那一堆塔状物鲜血淋漓,竟然是人头堆积而成!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他曾经的得力属下们,而最上端刚放上去的那一颗,怒发戟张,龇牙咧嘴,正是那以阴险狡诈著称的流云帮军师朱由。 那朱由也不知死前经受了这孩子多少折磨,满脸痛苦之色。 只见那杀神又想了想,用刀随手劈了一块一尺左右的木板,用布蘸了血迹写了几个字,插在那堆人头塔上。 “哦,对了,还有这句话,回去说一下啊。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回去。” 然后他看到那孩子模样的人竟然咧嘴对他笑了一下,宛如恶魔,然后扔掉手上满是鲜血的刀,擦了擦手,就那样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半响之后,林八方咬牙挣扎着往前爬了几下,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了那块木牌上的字。 “流云帮人等再入长安城者,死!”血迹淋漓,笔势凌然! 打斗中仅余的那盏灯终于熄灭了,黑暗中传出阵阵哀嚎,如同苟延残喘的野兽,听不清是哭还是笑……! 第二天刚蒙蒙亮,整条街巷就已经被长安府衙和巡武卫重重封锁了。 这一处普通院落是被巡武卫的夜间巡逻小队发现的。 昨夜大约三更时分,这一队人走到附近的安定大街时,发现在街角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不见了,形迹可疑,上前追寻时,那人竟然突然发难,从暗处冲出来,用刀砍倒两人,拼命夺路而逃了。 事发突然,领头的小队长一面领人分头追赶,一面速派人回哨所报信。 只是那人虽然受了伤,却甚是凶猛,几个普通兵卒终究拦他不住,被他逃脱了。 等到大队人马赶到,四处左右搜寻时,顺着淋漓的血迹,就发现了这所在街巷深处的院落。 在这儿发现了很多人,很多死人,很多被砍下头的死人。 对于斩首这种事,这些负责京城治安的兵卒们也不是没有见到过,无论是凶杀案的死者,还是刑场上被砍头的那些罪犯,脑袋掉了人就死了,谈论几天后也就渐渐淡忘了。 可是今天晚上在这儿见到的一切,注定会成为所有人余生的噩梦。 长安府衙的总捕头云猛带齐了所有的人赶到了。同来的,还有长安令汲黯大人的智囊姚尚。 接到巡武卫派人送来的通报,汲黯大惊失色。千防万防的,最近不要出乱子!可是偏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窦太后三天贺宸,普天同庆。今天才第一天,在这天子脚下就出这事!汲黯的头又有些嗡嗡的疼起来。 当下不敢怠慢,马上派云猛立刻带人去,先勘察现场,封锁消息,务必不要引起民间恐慌。 三四十条人命啊!此事太过重大,汲黯今日还要上朝,无法脱身。放心不下,就又把自己的心腹智囊姚尚派了跟来了。 那云猛看了现场,神情很凝重。他跟了汲黯多年了,与姚尚是老搭档。辑盗破案经验丰富。 只是今天情形让他难解,场面血腥,尸横遍地,这些虽然让他心惊,但这不是最主要的。他不明白有什么人会与流云帮有这般仇恨!难道不知道流云帮现在的势力有多大吗?杀人还杀的这么高调。这又会是哪一方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流云帮人等再入长安者,死!”姚尚又念了一遍那牌子上的字,低头沉思。 “对方这是意在立威啊!”他低声说道。 “姚师此话怎讲?”云猛对他很是尊重。 “对方既然把这些人都杀了,已然达到目的。可是他们为什么又把这些人头垒成如此形状呢?”姚尚继续说道。 “自春秋以降,在两军阵上,战胜的一方往往把对方的死尸头颅割下来,堆垒成塔状,称为京观以此震慑敌胆,动摇敌人的军心,这就是此物的由来了。” “如此说来,倒果然是向流云帮示威了。”云猛信服的点点头。 “只是这到底是哪一方势力要与流云帮放对呢?” “垒京观……难道是军方的人?”云猛吃惊地问道。 “这倒不像。早就听说那流云帮这几年与军方的某些勋贵关系密切,不太会发生这样的事。”姚尚摇了摇头。 两人猜测了半天,莫衷一是。决定先不去管其他事,把现场清理一遍为最重要。 他们在这方面都是行家了,略微检查一遍,暗自心惊。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涌起一个念头:太棘手了!如此杀人手段……长安城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云猛姚尚都是汲黯的左膀右臂,追随自家老爷已多年。此时隐隐都有些担心起来,在这长安地界,短短几天,就发生了两起如此重大的斗杀事件,死亡上百人!不管是哪一方要对流云帮动手,身为长安令的汲黯大人,都有的头疼了。 汲黯现在果然有些头疼。因为,今天朝会之上武安侯田玢向他发难了。 田玢一早起来就接到了消息。自己的儿子巡武卫统领田少重派心腹飞马送来了密信。 田玢看罢,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忍不住就想破口大骂。一旁新近受宠的九夫人正在给他整理衣袍,见他不高兴了,连忙过来撒娇一番。田玢此时却没有这种心情,挥手把她推到一旁,自己穿上衣服下了睡榻,吩咐人去把几个心腹幕僚叫到客厅。 田玢一面吃着早点,一面听垂手而立的几个幕僚献计筹划,心中渐渐有数。他吩咐了几句,派人分别去给大长公主府、淮南王府小王爷刘健处送了口信,叮嘱他们一定把前段时间与流云帮交往的痕迹秘密消除,不可留一点儿蛛丝马迹,以免后患。 田玢心里是有些后怕的。这些流云帮的混蛋!竟然敢不听他的话。已经派人让他们赶紧撤离的,谁知道这帮家伙竟然潜入到长安城内来了。 这要是因为什么事被羽林军抓住了,牵扯出上次刺杀皇子的秘密来,那可真是大祸临头万劫不复了! 万幸这帮人都死了!逃走的那个就让他逃走了吧,只要没在长安被抓住就行。等过去这阵风头,一定派人去好好训斥那流云帮的帮主一顿。还想不想混了?怎么管的这帮属下! 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找个替罪羊,转移注意力,免得一些细心人发现其中的端倪。怎么才能把这件大事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呢?他眼珠一转,有了计策。 “死对头汲黯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哈哈!在窦太后贺宸之际发生了如此重大的惨案,治安疏忽之责,长安令难辞其咎。这次我倒要看看他的脖子怎么再硬下去!” 当日早朝,天子大驾迎罢,百官各自归班。 丞相魏其侯窦婴首先出奏,具言最近几件大事的安排,这些事各部有司早已准备妥当,此时一一奏来,自是条理清楚,规矩分明。 窦婴启奏完毕,见皇帝点头颌首,并无异议之处,遂施礼退归班位。 然后光禄寺、太常寺各卿陈列宣读了各项有关窦太后的贺宸礼仪事项,这次刘彻听得仔细,中途打断,玉言增减几条,不必细说。 皇帝刘彻昨夜却是留宿建章宫,与卫子夫一番恩爱自不必言。早膳用罢,卫子夫又进清茶一盏,刘彻细细品过,神清气爽,只觉头脑格外清醒许多。不禁又夸赞一番佳物! 此时坐在御书案后九龙榻上,意味深长的看着下列群臣的面孔,他心中有一种隐隐的兴奋。 再过几天,他心中酝酿已久的一个想法就要开始去布局了! 他,大汉天子刘彻,从来没有想只做一个守成的君王。他的心中有一只翱翔九天的雄鹰! 鹰隼试翼,风尘吸张。云海际会,志在八荒! 而他不久后要开始去做得那件事,就是要给那只雄鹰安上最强健的翅膀!只是,这满朝文武会有多少人意志坚定站在他的背后呢?现在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把握。 正文 第四十三章 烟云人独立 岁月藏锋芒 今天的朝会在威严肃穆的气氛中开始,又在几个重臣的吵闹争执中结束。 先是太尉田玢神情激愤的参奏了长安令汲黯。罪名是疏忽职守,懈怠本职,以至在窦太后贺宸期间帝都发生骇人听闻的惨案,实为罪不容赦,应予以罢职严惩。 一向与汲黯水火不容的廷尉张汤也随之站出来大声斥责。 汲黯只是低头不语,并未就这件事争辩。 其余他平时得罪过的一些朝臣见有机可乘,也纷纷指责起来。 虽然也有几个正直的臣子为他辩解两句,但夹杂在众多的责难当中,根本无人去听。 丞相窦婴抬头看了看龙案后的天子,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暗叹一声,只得走出班来,制止了众人这乱哄哄的场面。 朝堂之上为所欲言,其实是刘彻故意纵容的结果。韬光隐晦的皇帝心里很清楚,只要长乐宫的窦太后一日健在,自己要想改弦易章有所作为,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是他从这几年所受的几次打击中总结的教训,很深刻。 与其不能彻底放开手脚,还不如老老实实的暗中积蓄力量,等到自己能彻底主宰这片江山的时候,再去施展那些胸中的抱负也不迟! 因为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而窦太后已是垂垂老矣,他等得起。因此他继位的这几年,朝政大计一直遵循旧制未改分毫。 但这并不表示他什么都不去做,其实他暗中积蓄的力量已经够强大了,只是他还在等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而朝堂上的这些大臣们,谁忠谁奸、谁贤谁愚、谁忠于职守、谁尸位素餐……就在这一次次他故意放纵的攻讦争吵当中,刘彻心里早已分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帝王之术也总是迫不得已的。坐在这个高高在上的位子上,他比谁都清楚风光后的凶险。尤其是在背后有窦太后那双历经岁月磨砺的睿智眼神注视下,他只能把那无限的野心暂时悄悄埋藏。 “等我彻底掌握了大位,再俯瞰脚下这片江山,那时滋味自会不同吧!” 只是现在,他对下面的辩论有些厌烦起来,摆了摆手,大臣们都安静下来。 “一些小小的帮派仇杀,还不值得拿到这朝堂上来讨论吧?汲卿去把此事来龙去脉查清楚就好。当务之急,众卿还是集中精神把最近要做的几件大事做好吧!”言罢,挥手散朝自回后宫去了。 田玢见汲黯圣宠依旧不减,也是无奈,冷哼了一声,众臣各自散去。 丞相窦婴走到汲黯面前时,拍了拍他的肩头:“汲大人啊,回去还是要好好查清楚的,免得再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汲黯点头拱了拱手,各自作别,分路而回。 这汲大人虽然任了文官,却不耐坐马车,仍旧骑了他那匹瘦马,在众同僚的一片车马繁华中独自远去,一如他孤介的性格。 待的回到长安令署,云猛姚尚二人已回来多时,见自家老爷脸色不豫,就知道朝堂上事情不顺,小心询问起来时,汲黯把大略情况说了一遍,两人忙劝解一番。 汲黯却摆摆手,示意不必介怀,政敌之间寻隙攻讦早已司空见惯。 问起去勘察情况,两人仔细汇报一遍。汲黯听完,不由自主就把此次与上次城外密林惨案联系起来,心下暗自揣摩一番。 “上次那件事没头没尾的,竟然是羽林军出手接管了,就此压了下去不许再提。这次这些人会不会与上次有关联?其中定有隐情。流云帮……哼哼。” 他想罢多时,又与云猛姚尚秘密商议一番,布下几条线索暗中去查访不提。 梵雪楼内,天光大亮,苏灵芝慢慢的苏醒过来,感到头有些疼,嗓子渴的厉害。她慢慢的坐起身来,周围是熟悉的环境,这是自己的房间。 她感到有片刻的迷糊,昨夜的经历是一场噩梦吗?不,绝对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身影、冰冷的眼神是那么真切,那不是梦,那些坏人是真真切切的捉住了自己! 她用手摸了摸脖子处,果然还有些疼,心下又有些恐惧起来。昨夜发生了什么?那些坏人呢?难道他们还在!?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光线随着倾泻进来,名叫小冰儿的女孩惊喜的叫了一声。 “灵芝姐,你终于醒了!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灵芝连忙抓住扑到自己身边女孩的手,声音急促地问道:“小冰儿,那些坏人呢?大家怎么样?赵远叔叔他们呢?” “哎呀,没事了,没事了……灵芝姐,你先放开嘛,都抓疼我了呢。” 灵芝放开手,疑惑地盯着她。 “真的没事了呐!几个伯伯都受了伤,都还在休息。” “小冰儿,你不要骗我啊!他们伤的重不重?……那些坏人、那些坏人……真的没事了吗?” 小冰儿脸色肯定,连连点头。灵芝心里忽然轻松起来,她连忙起来,走到门外,从二楼居高望下去,梵雪楼内到处果然一片宁静,小院中桂子花开,香气依然如同往日。 赵远马七宋九三人其实伤的并不重,听到灵芝醒转过来了,连忙过来看了一遍,见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小胖子马小奇忙前忙后照顾着几个人。 只是那少年崔弘身上的伤口有些深,他本来旧伤未好,这次又加重了些。 几个人对他是有些感激的,看他的眼神都亲热了许多。因为据小冰儿所说,昨夜幸亏崔弘,他们一行人才被救了下来,而那少年正是为此受了重伤。 一切经过都是他们醒来后听小冰儿诉说的。说起这些时,小丫头手舞足蹈,倒似乎是十分兴奋。 昨夜他们一行人被那群流云帮黑衣人打昏捉走后,那少年崔弘就偷偷的跟踪在后,后来在半路上他就找了个机会飞快的跑去了巡武卫的卫所求救,结果大队的巡城兵卒就赶来了,一场混战,救下了他们。 那群黑衣人跑的跑死的死,反正下场都很惨啦!而崔弘也是在这过程中受了伤。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小冰儿两眼放光地把整个过程讲完,拍拍手,一副大事件亲历者的模样,很是得意。 说实话,三个大人对她所讲的这些是有些将信将疑的。什么时候巡武卫的兵卒这么厉害了?那些流云帮的高手可都是帮中的精锐。再说了,就凭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的话,他们就肯轻易的出动? 但是,事实就是他们都完好无损的回到了梵雪楼,这是摆在眼前,无可质疑的。 只是躺在那儿的崔弘却是一直脸色通红,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大家只当他是脸嫩,受了夸奖而害羞。 虽然大家都没事,但经此一劫,赵远几人终究是不放心的,商议一番,虽然身上都带着伤,但却不可大意,做了几个防备措施,好好警惕戒备起来。 灵芝见小冰儿的脸上还肿着,想起她昨晚为了自己拼命的样子,拉过她的手,亲昵地摸了摸问她还疼不疼,小妮子眼中的笑却很灿烂,连连说不疼不疼。 跟在灵芝姐身后往楼梯口走着,小冰儿的心里似乎有小兔子在蹦跳,从昨天夜里的兴奋就一直没有消减过。 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的是那个无敌般的身影和他对自己许诺过得话。 昨夜把所有人带回梵雪楼安顿好后,元召刚要转身离开,一双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襟。他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不用怕,那些人……不会再来了。” 他看到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似是鼓足了勇气。 “不是怕……小冰儿不怕!只是……只是……。” “什么?”元召有些奇怪。 “我想求你一件事儿好吗?我想……我想求你教我那些厉害的功夫!”话说出口,小冰儿勇敢起来,她继续说着。 “你好厉害的!杀那些坏人的时候……我也想学!” 她看到那名叫元召的孩子只是笑了笑,脚步并没有停留,继续向门外走去。 小冰儿有些着急起来,她用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并不松开。 “答应我嘛!我能吃苦的,也不怕疼,一定可以的。” 元召抓住她的手轻轻松开来,淡淡说道:“那些事不是女孩子可以干的,去做你自己的事就好。” 小冰儿见元召不答应,眼看他出得门去就要走远了,心里大急,委屈一下涌上来,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呜呜,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的,从小都欺负我,可是,为什么男孩子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行?明明也可以的……呜呜!” 元召有些无奈,他对这些小女儿家的脾气实在没有什么经验,想了想,正色地对她说道:“你学了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呢?是要做个侠女吗?在这个时代还是算了!嗯,去学学手工女红什么的……嗯嗯,将来嫁个好人家,也不错的。” “可是,我就是喜欢啊!喜欢在街头看那些威风凛凛的将军打马飞驰而过,真是太威风了!可是没有人会教授一个女孩子这些东西的,起初求了舅舅教我,后来他也不再有耐心了呢……。” 说到这儿,小冰儿有些黯然起来,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名叫忧伤的东西浮上脸际,眼中泪珠噗嗤噗嗤掉落下来。 元召莫名有些心软,只是……这个时代女子再厉害能做什么呢?这可是两千多年前的大汉朝!这不是她们的时代啊……唉! “那你打算学这些干什么呢?打打杀杀的,一个女孩儿家。” “去当将军!穿上漂亮的盔甲,上阵冲杀……一定可以比他们强!哼!”小冰儿挺起胸膛,义正辞严。 元召好悬没被她逗乐了!当将军?这也行? “好了,小冰儿,不要再纠缠这些了。我还要赶回宫里去的,这边不会有事了,记住我交代你的话,明天他们问起来,要照我教给你的说,听到没?” 小冰儿却眼珠转了转,止住泪珠。 “你要是不答应教我本领,我就不会替你保守秘密!哼哼!还有,元召哥哥,以后不许再叫人家小冰儿那么幼稚的名字,我有自己的名字的,虽然不好听了些……我的名字叫霍去病。” 已经走到院门口正要翻身而出的元召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什么?什么?霍……去病? 他有些艰难的转过脸来,看到那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小小威胁而得逞的小女孩就站在那儿,眉花眼笑、嘴角轻扬。 岁月风霜掩盖了无数的历史烟云,多少出乎意料的真相就藏在其中,等待着宿命中的人来破解。英雄的神话传颂千古,后人顶礼膜拜,只是当时竟然如此平常! 惟愿卸去胭脂妆, 轻点梨花枪, 流星如飒沓, 飞马入阵破锋芒! 淋漓尽酣畅, 爱恨又何妨, 且试天下如草芥, 俾睨风刀与剑霜! 正文 第四十四章 乍处久不厌 何如相见欢 元召与素汐公主的相遇很偶然,但一切早已似乎注定,缘来如此,无可逃避。 “故梦里,曾听闻,世间草木深。 青梅易老去,竹马本无心。 何人系我绿罗裙?缘来有红绳牵引。 韶华倾负年轮,宿命难逃贪、痴、嗔。 浮生小字细细勾勒成古今。 山水回眸五百转,婆娑相遇在凡尘。 菩提叶三千经文,听莲花开落几缤纷。 来日果,今日意,去日因。 可怜都是痴心人!” 且说窦太后的贺宸进行的很顺利,遵从她的意思,一切礼仪隆重而又简朴。 这位与国同龄的老人家一直念念不忘自己的丈夫当年经常对臣子们提及的戒语:珠宝金玉,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唯有米粟谷物,才是民生之本啊! 因此,她对于民间疾苦一直都是很在意的。此次特颁下懿旨,凡天下郡县满六十岁以上的老人,皆赐米肉若干,以示尊老之意。朝野自是一片颂扬之声,大赞老太后仁慈。 朝臣命妇进宫参拜,各处封地王缱使进贡,勋臣百官赐宴各类活动不必细说。 汉家以孝治国,为示对窦太后的崇敬,各地所进长乐宫的奇珍异宝自是不计其数。窦太后却是信奉"黄老"之人,注重的是清净朴素、无为无欲那一套,因此,只看一眼那长长的礼单,叹息一声奢侈,就命内官分类登记,锁进库房去了。 只是,在午膳后,自己那皇帝孙儿亲自给她端过来的一盏清茶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致。 清雅淡香,茶汤澄碧,窦太后不禁伸手接过来,细细呷了一口,果然好饮。 皇帝很贴心啊,知道自己的口味,果然,这种茶汤很熨帖窦太后那种清静无为的心境。一时不由心情大好,夸赞了几句。 刘彻见果然投了窦太后的好,在一旁陪着闲话几句,似乎是无意当中说起这种新茶刚刚发起于民间,是卫夫人特意定制送来给老太后品评一下优劣的,哈哈! 窦太后看了陪着笑脸的刘彻一眼,她阅尽世事,心下了然,自然明白他用意所在。却并不动声色。 又闲谈一阵,刘彻起身告退。 “皇帝啊,这茶确实不错,就让你那卫夫人费费心,以后定期往长乐宫送些过来吧。”窦太后把茶盏放在几案上,淡淡说道。 刘彻闻言大喜,后宫之内他最闹心的事,一是皇后娇纵蛮横。二就是窦太后不待见卫子夫了。而这两件事又是起因为一的。 因为皇后陈阿娇是窦太后的亲生外孙女啊。 为了弥合这其中的关系,他可是费了不少心的,一直收效不大。窦太后一直对卫子夫是冷脸相对的,连带着自己的母亲王太后也不敢对她有所善意了。 只要这次破了冰,以后好好培养,关系总会能好起来的!刘彻连忙代为施礼感谢。 “还有啊,我那乖皇重孙儿倒是不错,聪明伶俐,有空经常带他来长乐宫走走,看看我这老婆子。唉!人老了,总是喜欢热闹些。” “好、好、好!孙儿一定叮嘱那孩子勤来探望。此事是我疏忽了,还望皇祖母莫怪。”刘彻连忙答应道。 “你就好好当你的皇帝,管理好天下大事就好。这后宫中的事就少要操心了,我虽年老,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份上。” “孙儿谨记教诲,一定不辜负皇祖母的期望。”刘彻感激的说道。 到得傍晚时分,皇帝来到建章宫,就把这个好的消息告诉了卫子夫。卫夫人自是感激落泪,盈盈下拜,谢过皇帝的一片苦心。 刘彻见面前佳人玉颜含泪,梨花带雨,似是不堪娇弱之意,大是怜惜,遂拉入怀中,轻怜蜜爱,温柔乡中事不必细描述……! 第二天,那庆松副总管一大早就来到了元召他们所在的院落。这次,这家伙的脸色已是完全不同,进的门来,满面春风,先拱手致意,连说恭贺。 大家先是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庆松这才笑咪咪的把来意说明。 原来是窦太后喜欢上了这盏中之物,清茶一盏讨了她的欢心。因此天子龙颜大悦,把梵雪楼的这种新茶,定为了宫中特供,按需采制。而这件差事,就委派到了这庆松副总管的头上。 苏红云几人听了也自是欢喜,有此门路,那是天大的机缘。连忙把他迎到里面,钱掌柜作陪,把其中的机宜好好讨教一番。 庆松来之前却早已细细地做足了功课,把这梵雪楼的背景、进宫缘由打探了明白,知道这是宠冠后宫的卫夫人的门路,自是不敢怠慢,把该注意的地方详细说明,比如需要注意哪些忌讳,哪些地方需要稍加打点……等等,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宫中用品是马虎不得的,稍有不慎,那可是大祸,钱掌柜和侯五一一记在心里,连声感谢。 当下商议定下各种详细采制事宜,不必细说。庆松起身告辞之际,却又拉着元召的手亲热地说了几句,然后方去。 送他离去后回来,钱掌柜兴奋的拍了一下元召的肩膀,大为高兴。 “元哥儿,这次可真要谢谢你!虽然你不说,可大伙都知道这是你的功劳。哎呀,宫中定制!那岂不就是御茶了?哈哈,真是太好了!” “是啊!有了这个名头,梵雪楼以后的生意会更好了吧?”侯五也很兴奋。 “那还用说!连窦老太后都亲自夸奖了,谁还敢说不好!以后啊有的忙了……。” 元召看到他们两人在议论,倒是没多说,只是笑着附和几句。先推出新茶,这才是刚开始而已。 他本来就心中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只是现在节外生枝添上皇家这块招牌,其实也不错,倒是可以好好的利用一下。 苏红云坐在一边,含笑看着他们。 “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对梵雪楼这么用心,真是难为你们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有什么大主意,一切你们看着办就好。” 钱掌柜和侯五连忙谦逊几句,说这些都是份内之事,夫人不要客气。 “只是,在这地方,终究是挂念着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苏红云终究是有些不放心灵芝。 钱掌柜那会儿偷偷问过庆松的,那副总管只说是不用着急,最晚明天一切贺仪结束,就可以出宫回去了。 当下又免不了宽慰苏夫人几句,说家里有赵远他们照看,不会有什么事的。 元召自然不会说破昨晚梵雪楼发生的事。既然呆着无聊,就在这套院子中随便走走。 此处院落虽说是小,但那是相对于未央宫中其他宫殿所说的,比起外面的民居,仍旧是大了许多的。 后面也有一个小小的花园,虽说已经废弃,但深深杂草之中也有一些花木丛生。元召采了一节细草芥咬在嘴里,边走边想事情。 想起梵雪楼中的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儿,他感觉有些荒诞。昨夜最终自己还是答应了她,等从未央宫回去梵雪楼后,就会开始教他武功。 这不是因为屈服了她那小小的威胁,而是因为另一个在这个世界还无人知道的原由。 霍去病……这个英雄名字的主人会是她?那个瘦弱的黄毛丫头? 元召作为一个从后世而来的穿越者,自然明白这个名字的力量。自汉以降,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一种精神,那是一种扬眉吐气,一种民族脊梁,一种无坚不摧的无敌锋芒! 可是,现在他无法把这个名字和那个瘦弱的身影重叠起来。不可能,她不可能是他! 但是在历史上那个少年天才将军的横空出世和突然的寂灭又是那么不可思议,恰如耀眼的流星划过天空,留给后世的是无法解释的谜团!难道……?元召自嘲地摇了摇头,有些困惑。 元召忽然直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偷窥自己,心中一愣,用眼角余光看去。 只见在这后园角门处有个淡绿色身影一闪而过,恍惚之间仿佛是一个头扎双髻的小姑娘。元召也没在意,暗想应该是这宫中的宫女吧。 园中有几棵叫不上名字的树,遮住了阳光,元召在浓荫下停住,反正左右无事,他伸手摘下一片薄薄的叶子,抿在嘴边,盘膝坐下,一只清淡柔软的小曲儿咿咿的荡漾开来。 过了一会儿,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他感觉有人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但他并不回头看,依旧认真地吹奏完那只小曲儿。 余音未尽,元召停歇下来,有一丝淡淡的伤感萦绕心头,前世今生,天意捉弄,有些事总会在某一时刻突然想起来,而不可抑止。 “可真好听!”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身旁响起。 元召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身穿淡绿宫妆衣裙的少女坐在一边,两手托腮,眉弯如月,眼睛亮晶晶的,在盯着他看,依稀就是刚才的那个身影。 素汐感到很奇怪,那片薄薄的叶子怎么就能发出如此好听的声音?这让她有些迷惑。 “我可以试试吗?”她伸出如青葱的手指指了指元召拿着的那片叶子。 元召点点头,交给她。 素汐接到手中,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只是那几棵树上的一片普通叶子而已,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只是她放到唇边试着吹了几次,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元召把手伸过去,示意她交过来。素汐脸儿有些发红,她感到以自己的聪明才智却摆不平这小玩意儿,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元召把叶子微微抿起,吹了几声,又交还给她。这次素汐看清楚了,她依法照做,纤细手指微微抿起,樱唇半启,吐气如兰,清音微发,果然好听。 素汐仿佛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眉飞色舞,有些欢喜起来。元召却没耐心与这不认识的小宫女多纠缠,他转身就欲回到前面去休息。 “喂!喂!站住,你先别走。” 素汐却紧跑几步拦到了他的前面,元召不明白她想要干什么,撇了撇嘴。 “哎!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啊?还不快回去干活,被你主子发现了会挨罚的。” “什么小宫女啊?……啊,对对对,我是小宫女。”素汐眼珠转了转说道。 “可是我现在没有活可干,所以不用担心。喂,对了,你是住在这个院子里会做点心的那个人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元召有些愕然。 “这个你不用管!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啦!那你快和我说说,那些点心还有那些……蛋糕是怎么做的那么好吃的?” “呃,这个啊?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小孩子家的。” “可是我可以慢慢学啊!学会了我就可以做给……吃。反正你跟我说就好了,行不行嘛?” 看着面前的女孩一脸无邪的模样,元召有些头疼起来,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纠缠自己。 原来他们住的这个偏僻院落,隔壁就是建章宫。是小公子刘琚特意求了卫夫人,把他们安排在这儿的,就是为了随时来见元召方便些。 这几天,刘琚有些兴奋,不免得意忘形,就被他大姐儿素汐看出了端倪。 利诱哄骗加上严刑逼供,终于逼得小刘琚对她说了实话。原来是他在宫外认识的一个朋友,被他想办法弄进了宫来,就为了多见几面玩耍。 素汐却也是顽皮的性子,听弟弟说起,原来这次宫中进的那些好吃的糕点就是那些人做的,不免心下好奇,就想去看看。 可是刘琚却不同意,说娘亲说了女孩儿家是不能随便去见外人的,何况你还是大汉的公主!她只得作罢。 今日本来只是走到角门那儿偷瞄一眼的,没想到听到了元召在那儿吹好听的曲子,她一时忍不住,就走了出来。 素汐公主却从未想到,这偶然的遇见,会成为一段绝世的情缘,人生天地间,宿命的安排,注定的夙缘,又怎能逃得开呢……! 正文 第四十五章 美玉自天成 良材须雕琢 苏红云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梵雪楼。从未央宫带回来的是丰厚的赏赐,还有皇家每月数量可观的茶叶点心采制单。 苏灵芝从楼门口跑出来,扑到自己母亲怀里,再不松开。 少女经过这次打击,本来神经变得已经有些坚强,可是看到了苏夫人和元召,不知怎的,委屈和柔弱就又重新占据了她的身体。 看到几个人都带了伤,苏红云和钱掌柜侯五都大吃一惊。连忙细问经过,赵远又把那晚发生的事详细的解说一遍,大家不免愤怒。大骂那老贼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不肯放过! 几个孩子早已被打发到外面,小胖子马小奇那晚也是被遭劫之人,此时对元召说起来,却是手舞足蹈,眉飞色舞,炫耀了一番自己的胆大不怕死的行为。 元召免不得附和着他做出或惊讶或害怕的表情,小胖子的心似乎就得到了无限满足。 灵芝却奇怪的发现平时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冰儿今天有点反常,显得很安静。问她怎么了,她就只是笑笑说很好啊!看着大家这么高兴不想破坏气氛而已。 其实小冰儿的心里是有着小小忐忑的,她不知道元召会不会遵守那晚对她的承诺。如果……他反悔了怎么办?他那么厉害,自己又打不过他。想来想去,决定如果他不答应自己的话,就继续大声哭好了,这一招好像对他有些管用。 元召自然是不知道这小丫头心底的小心思。见灵芝只是受了惊吓,赵远三人伤势无大碍,放下心来。又抽空去房间看了崔弘一次,这少年的伤有些重,不过用了自己配置的药,应该好的很快。 崔弘见他往外走的时候,张了张嘴,想把自己要跟他学武功这件事说出来,可是他终究没有说,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曾经悄悄地问过小冰儿她们被救的经过。从她那两眼放光的描述中,崔弘在脑海中能完整的勾勒出那场战斗从始至终的情形,他的心里除了崇拜还是崇拜。 但他还是不敢鲁莽的说出自己的请求,这样的机遇,也许一生就只有这一次了!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行。他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虽然听小冰儿说那晚那帮人大多已被巡城兵卒或抓或杀,但钱掌柜终究是不放心,几个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最近时间几个人轮班值夜,不能放松警惕。 到了次日,整理一番,梵雪楼重新开业。元召请那访客归来的布衣偃巨笔如椽写下"御制贡茶"的大字招牌,竖在梵雪楼门一侧。 那布衣偃写罢搁笔,手捋须髯又仔细打量元召几眼,心下有些吃惊。看不出这小小的梵雪楼竟然有皇家的关系!真是不可小觑。 顶了皇家的名头,果然名声大振。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不几日功夫,已是轰动半个西长安。 钱掌柜等更加佩服元召的手段,轻轻的借用一下未央宫的名头,竟然收到如此奇效!生意好了,众人更加忙了起来,场地人手明显不够用了,梵雪楼扩展经营已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这几日钱掌柜就派了侯五到处去寻找合适的地方,以备新开店所用。元召想了想,嘱咐了一句,找的地方不妨宽敞些,将来说不定另有用处。 侯五虽然不知道元召的想法,但现在大家都已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点头答应自去了。 元召见各处自己插不上手,闲来无事,想起上次答应那聂老板的事来,那人应该现在还等待在青郊外酒楼呢! 遂与苏红云钱掌柜打个招呼,自己要去那边一趟。苏红云不放心他,要派宋九驾车送他去,元召连忙推辞,说走了两遍的路熟的很,再说家里这么忙离不开人手。坚持几次,苏红云也只得随他,好在知道这孩子不同寻常,料想不会出什么事。 崔弘听说了,却坚持要跟他去,元召见他伤好的很快,就答应下来。没想到要走的时候,小冰儿也蹦到了马车上,非要跟着去,元召也不管她,跟着就跟着吧,权当是去郊游了。 一辆轻便马车上装了前段日子元召用几把铜壶敲敲打打改造成的一个简陋过滤器,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元召驾着车,转出绿柳巷,出永宁门,踏上大道,挥一鞭子,马车飞驰,直奔青郊外酒楼方向而去。 小冰儿显得很兴奋,她在车厢里坐不住,非得坐在元召身边,问这问那的,一路叽叽喳喳不住嘴。 元召偶尔的回答她几句。终于,走了一段儿后,话语声沉默下来。 “你……你答应过我的话到底还算不算数啊?”小冰儿歪着头,眼光有些闪烁。 “啊?什么?”元召一时被她问愣了神儿,半响没反应过来。 “人家是说传授武功的事儿啊!你明明答应过得……。”她语气有些焦急。 在车厢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崔弘也一下睁开了眼,满脸的希翼之色。 元召回头往车厢扫了一眼,崔弘连忙又假装把眼睛闭上了。元召忍不住有些好笑。 “我答应过的事,当然不会忘,也不会反悔。可是,你确定你能吃得了那些苦吗?” 小冰儿忽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能!我不怕吃苦,并且……一定能做到最好。” 元召点了点头。 “好,以后有时间我就会开始教你,只是我的方法与别人不同,希望你能忍受得了。” 小冰儿狠狠的点着头,一副终于了却心愿的样子。 她正高兴之间,忽听到车厢内有咚咚的响声,回头看时,却惊讶的发现那名叫崔弘的少年俯身在车厢内,以头触在底板上,砰砰磕了几下,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 小冰儿连忙返身过去,扶他坐起来,见他肩头的伤口又挣裂开来,鲜血渗透了衣裳,忙替他重新包扎一遍。满脸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元召不动声色,把马车停了下来,翻身跳下。远处终南山离此并不远,此时秋色未尽,但见山峦起伏,层林叠覆,到处姹紫嫣红,郁郁苍苍。 崔弘与小冰儿也从车厢里下来,慢慢来到他身后,不知道元召想要干什么。 “说吧,你有什么事?或者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他虽然并没有回头,但崔弘知道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我的请求是和小冰儿一样的。”崔弘擦干脸上的泪水坚定的说道。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我要报仇!” “那我可能帮不了你!”元召面无表情的说道。 “求求你!我只要学到你一成的本事就够了,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做!”崔弘有些急躁起来。 “我不是不想帮你,只是你有仇恨在心,急功近利又怎么能学到真正的本事呢!” “啊?”崔弘有些不明白。 元召眺望着远山,叹了口气:“我早就发现了,你有敏锐的天赋,底子很不错,用心苦练,几年之后,一定会有一副好身手。” “可是,如果你的胸中心心念念的只想着报仇,被仇恨蒙蔽双眼的话,浮躁的心静不下来,你是不会有所成就的。” 说完他转过身来,指着路边那几棵挺拔高耸的杉树对崔弘说道:“这几颗树为什么长成如此旺盛而秀出于丛林呢?因为它没有一枝旁逸的斜杈,它向上的目标是头顶的苍天!” “而那些一片片的树丛呢?”元召又指向山坡丘陵之上的树林,崔弘顺着看过去。 “枝繁叶茂杂木群生……恰似泯然众人矣。我希望亲手培植出的是良材而不是废木!明白了吗?”他看着崔弘的眼睛,平静的问道。 崔弘一个字也没有再说,只是翻身扑倒在路边,郑重的对着比他矮一头还多的元召施以大礼! 身后的小冰儿也被这气氛所感染,学着崔弘的样子对元召行起礼来。 “呃?那个……快起来。” 元召有些尴尬,他还很不适应那些古代的礼节。连忙一手拽了一个,把他们拉起来。 三个人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只是余下的路程气氛自是与前不同。元召问起崔弘的往事,崔弘又从头诉说了一遍匈奴人所犯的暴行,小冰儿听得攥紧了双拳,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 只是说到后来,逐渐转到修习武艺的话题上,崔弘与小冰儿又兴奋起来,很是憧憬自己练成一身绝技后的样子。 既然答应教人家东西了,就总要有个做老师的态度,元召就先把一些提高体能的小方法说与两人听,让他们勤加练习一下,以曾强身体的柔韧度和坚持能力。 所谓"筑基",就是先打好基础嘛。好在两人虽然年岁稍微大了一点,但崔弘从小底子很好,身体灵敏对外界感知度非常强。而小冰儿就鬼精灵一般,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元召大为惊讶,随便收两个徒弟就这么幸运?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骨骼惊奇,身负异禀"嘛!呵呵,不错。 元召虽然不能预知他们今后所能达到的武学高度,但心里也有些隐隐的期盼起来。 正文 第四十六章 烈酒英雄气 文胆侠客心 名叫聂壹的燕地大商人依然在青郊外酒楼等待着。虽然这段日子心里有点儿着急,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只是因为他莫名的对那名叫元召的孩子有一种信心,这是源于他多年来历经世事的经验和阅人无数的眼光。 而今天,元召终于来了。并且不负所愿,没有辜负他这些日子的等待。 当聂壹闻到那股浓郁的酒香时,他心里已是万分期待。 卓瑛把后院酒库打开,任凭元召指挥着几个店伙儿往外搬他看中的酒坛。 元召惊讶地发现,酒库中堆积的酒很多,多的出乎他的想象。这不由得让他把这座酒楼的底蕴重新审视了一遍。 卓瑛其实长得很美,今年才二十六七岁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她今天在素白衣裳外面罩了一件红纱裙,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也不知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正笑眯眯地站在树荫下,看着元召在忙碌。 一切都与元召预想的一样,加热蒸馏一系列程序过后,当酒液缓缓地从一边的竹管中流出,淌进空酒坛里,一种在后世熟悉的醇香慢慢散发开来。 元召用小陶碗接了半碗,喝了一小口品味一下,酒劲儿太冲了!条件还是不行啊,没有勾兑的东西,酒精度太高。 一只胖胖的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碗,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先是放在鼻端,使劲的嗅了一口气,醇香扑鼻,酒意十足!他的眼睛一下亮了。 聂壹祖居燕地,世代经商,积累起来不小的家业,聂家在燕赵之地,也算是数得着的富豪了。 聂老太爷年纪渐老,逐渐不再过问经营之事,把权限分担给了他们兄弟三人。而老大聂壹是最有头脑和眼光的人,族中一切大主意都是他来决定的。 此时喝了一小口在嘴里,一股辛辣冲劲直触舌尖,几欲催泪,辣劲过后,余味醇厚,唇齿留香。 第一次喝到这种酒的聂壹大赞了一声“好”!又忍不住喝一大口,随即却被呛得连咳了几声。 元召忍不住暗笑,这种未加勾兑的酒,这么大口喝谁受得了啊! “好酒!真是好酒!”聂壹放下酒碗,连连夸道。 “草原上的那种劣酒已是烈性极大,可是跟这种比起来,那又是大大不如了!而且回味竟是如此香醇独特,真是好酒。” 说完,看向元召的眼光已是十分钦佩。 元召微微一笑。 “那以聂伯伯看来,这种酒运往北地销量如何?” 聂壹听元召称呼他为伯伯,关系更显亲密,心下一动,若有所思,随之口气也亲热起来。 “元哥儿啊,你聂伯伯我的家族世居北地,自然熟知北方人习性。”说到这里,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北地天气苦寒,燕赵多悲歌!从古至今,恶劣的自然环境造就了北方人坚韧的性格,豪爽、纵侠、慷慨之气……,你说他们喜不喜欢这种极烈的酒呢?哈哈。” “不错!燕赵古国果然就是豪杰辈出之地。”元召在那个世界的家乡就是河北之地,此时听聂壹说起,不禁勾起心底思乡情绪,随口吟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的声音并不大,一边看着那酒一边似是喃喃低诉,但附近之人自是听得清清楚楚。 李白的这首《侠客行》感染力太强了!第三四句脱口而出的时候,周围已经寂静下来。聂壹睁大了眼睛,他虽然是商人身份,但也是读过书的人,诗句好坏还是辨得清的。只觉这几句听在耳中,似有热血在心中翻滚,不觉呼吸竟然急促起来。 不远处树荫下的卓瑛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几个店伙儿停下了手中的劳作。 在一边帮忙生火的小冰儿和崔弘则是满脸仰慕的看着元召的背影,只是感觉他现在好像有了另一种不同气势! 不知道什么时候,酒楼朝向后院的一扇窗户被悄无声息的推了上去,几个身穿青布袍衫,头扎方巾的青年人静静从几案边站起,目光往这边望过来。 卓瑛回头与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英俊男子目光相对视,眼眸之间满是柔情,那人则冲她点头微笑,眉目清朗,一手执杯甚是潇洒。 只听元召继续吟诵下去,声音渐高: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一首太白侠义豪情颂罢,真是满座皆惊!窗边已经先是有人大声喊了一声“好!好句!” 元召转头看时,只见那酒楼内窗边几人离座,绕过角门走出来,皆是读书人打扮,器宇不凡,大步来到近前,还未及开口相询,却忽的一阵扑鼻酒香迎面而来。 这几人本来是听到了元召吟出的那首诗卓逸不凡,想近前讨教的,未曾想却先闻到如此好酒气息,顿时大喜,一时倒先把注意力转到这上面来了。 “长卿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有这么纯酿的酒却不拿出来给我们喝?” “就是啊!只是这么一闻,就可断定此必定是从未见过的好酒。小弟等今天必定要尝一尝的!” “一定要尝!不可私藏……!” “卓家嫂夫人可不能小气,如此好酒可否给我们几兄弟一品?” 只见那走在正当中的男子微微笑着,神态儒雅,点了点头。 “有此佳物,长卿不敢藏私,自当与诸位贤弟共享,只是说来惭愧,在这青郊外酒楼,这样香醇的酒气我也是第一次闻到呢!呵呵。” 其余几人听他这样说,倒是微微感到惊愕。 这时卓瑛从一边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口说道:“这种酒却是刚酿出来的,你们今天倒是有了口福,不妨一尝,试试滋味如何。”说完她看向元召,以目相询,元召点点头表示现在可以喝了。 那几人见她询问刚才吟诵诗句的那个小孩子,微觉奇怪,不过听说可以尝尝这种酒,都一下兴奋起来。 那名叫长卿的男子上下打量了元召几眼,温言问道:“敢问小郎,刚才所吟诵诗句是何人所做?却是从未听说。” 元召微微摇了摇头,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那个啊,我也不知道是谁胡乱写的,听我从前的道长师父念过,觉得有趣,就记在了心中。” 对方听他如此说,倒是没有起什么疑心,只是略带遗憾的点了点头。 “诗三百以言情言志,前人作结。只是如你刚才所颂的这样作诗作句,从前所无,听起来却又这般简洁明快、激昂慷慨……!能作此句的一定是世间的大才啊!可惜无缘得见,甚是遗憾。” 那几个同行的书生也不约而同地叹息几声,议论几句如此好的诗句待会儿不妨书写下来,细细品评。 元召眨巴眨巴眼睛,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抬头却看到对面的女子用手指点了点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卓瑛早已吩咐店伙儿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下铺上毡席,摆下几案,几个书生席地盘膝而坐。 几案上排开一溜黑瓷小碗,元召把刚蒸馏所得的那半坛酒搬过来,那长卿伸手接过,把眼前小碗依次各倒半盏,连同聂壹也客气的招呼过来,一抬手,众人各自端起,饮法却是各不相同。 饮过片刻后,只听得唏嘘声、赞叹声、惊呼声反应不一。 聂壹已经品过一次,有了经验,这次就只是细细的呷了一口,慢慢让滋味在舌尖流动,更觉酒香之美。 而那几人却是头一次喝,有性急者,竟咕咚一口尽数落肚,立时感觉一股炙热从胸腹沿咽喉涌起,恰似一缕火舌一般,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声惊呼这酒如此之烈! 元召和小冰儿崔弘还有卓瑛在一边看着,也忍不住笑出来。 回味之后,又纷纷赞叹好酒!如此滋味,世间未有! 长卿把一口酒细细品罢,闭目半响,回头看向一旁的卓瑛,眼神温柔。 “文君,这是用何方法所制而成?真是杯中妙品!从前却是未曾相见。” 卓瑛轻笑了一声,嗔道:“你离家了这么久,酒楼的事你还记得什么呢!” 她伸手拉过元召来,亲昵的挽了他的手,对男子说道:“他的名字叫做元召,是我不久前认得弟弟,这种酒就是他帮着配制的。以后叫他元哥儿就好。” 名叫长卿的男子却很是有礼,站起身来,对元召微微点头致意。 卓瑛又转过脸,笑吟吟对元召说道:“应该猜到他是谁了吧?出门游学大半年刚回来呢,就是姐姐的外子了,你们以后就会熟悉了。” 对面男子对卓瑛看来是感情深厚,见她对元召如此亲昵,知道她对这孩子应该是很看重的,遂郑重的拱了拱手。 “既然是文君的兄弟,那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了!今后尽管把这青郊外酒楼当做自己家就好。哦,在下司马相如,以后多多亲近。” 元召陪着笑脸也学他的样子拱手还礼,只是听到最后,脑筋有一瞬略微的僵硬。 司马相如?司马长卿?他不由又抬头瞟了一眼那可称得上是翩翩美男子的人,果然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哦!要不然怎么可能会有文君夜奔的佳话呢! 只是……卓瑛?原来就是卓文君呀!是字文君吗?那历史流传的文君当庐卖酒不是在蜀地成都吗?怎么会辗转来到了长安呢! 真是人生处处有意外的惊喜啊!元召嘴角掠过一丝惊奇而神秘的微笑。 风过庭院,酒意正酣,席间落叶缓缓,榕树下,秋意间,四五知己,红颜白衫,司马长卿这位大汉时代佼佼的杰出之士长舒一口胸中之气,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长安! 正文 第四十七章 红袖为君舞 素衣挽风流 司马相如,字长卿。此人文武全才,人物风流,素有大志。可是却出身贫寒之家,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胸中抱负终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蹉跎岁月,如今已到而立之年矣! 这一次出门游历,从春天的树芽新发到秋深落叶纷纷,又大半年时间过去了,可依旧一无所获。 不久前听到风传天下郡县的那个消息,才知道天子下诏广招天下贤才,赴长安参加词林苑,选贤任用,不禁萌动了心中的意念。 等他风尘仆仆回到青郊外酒楼,素日里与他志同道合的几个朋友,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徐乐、严安、枚皋、终军、严葱琪这几个就是与司马相如交情默契的至交朋友,也都是一时俊彦。 今日正在相聚阔谈之际,忽然就被元召所诵读的诗句所打动,没想到又品尝了如此的好酒,佳句美酒,真是生平快事! 酒酣耳热之际,几人不禁兴致大起,徐乐等人与司马夫妻二人相识日久,彼此相交不拘于形。知道他们伉俪情深,琴瑟相和互通心声,因此一致起哄要二人献上一曲,方不负今日之会。 司马相如却甚是洒脱,并不推辞。与卓文君相视一笑,吩咐下人把七弦琴搬来。 别人都还没觉得什么,元召心中却有小小的激动。哇塞!这可是古代著名的才子佳人啊!这放在后代就是超级偶像哦。 这样的联袂现场演唱会真是太难得了!哈哈,可要好好欣赏一遍。 午后秋风凉爽,畅意满怀。古色古香的木质酒楼,后院宽阔,桂树飘香。青衣方巾的潇洒书生围座半圈,引首相和。而听说消息后,酒楼内的客人们也纷纷俯首窗边观瞧。 但见一身月白衣衫的司马相如盘膝而坐,迎风浮动鬓发如缕,两手轻抚琴弦,微微试了试音。 随后,四周静寂中清幽古雅的七弦琴音开始响起,起初如滴水溅玉,然后如清溪会流,逐渐融成旋律……。 卓文君在半圈围座的毡席之上开始翩翩起舞,红裳挥袖,轻盈若燕。有诗句似黄鹂吟唱:“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鬓发如云,不屑髦也。玉之瑱也,象之梯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歌咏婉转,甚是缠绵。再看徐乐严安等人摇头闭目,俨然一副陶醉的神色。 元召虽然不太懂句中的意思,但料想也是情话之类的东西,不禁暗笑,这些古人说起情情爱爱来,可真是晦涩难懂。 一曲即罢,弦停舞住,卓文君敛手为礼。众人一起大声喝彩,却还嫌听得不过瘾,又纷纷要求再来一个。 司马相如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的爱侣一边去歇息。他向四周点了点头,正襟危坐,然后手扶琴弦,四指连弹,声调一变,音色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清越之音反复来回三遍,胸中有志难伸、大才难用之意已是宣泄的淋漓尽致! 座中的徐乐严安枚皋终军严葱琪几人都与司马相如情况差不多,虽然人人心胸高洁腹藏锦绣但一直不得伯乐之赏,此时听这曲中意,诗中情,都是大起感怀,不禁一起用木箸敲击着酒碗随声附和吟唱起来……。 这一场小小的酒会,司马相如醉了,他的朋友们醉了,连商人聂壹都醉了。 三个孩子与卓文君看着东倒西歪的满地醉人,面面相觑苦笑不得。 元召摊了摊手,早就提醒他们这酒度数很高的了!他们还把自己推到一边,嘲笑说小孩子懂什么。这下好了,要明天才能醒了,等着都害头疼吧。 卓文君无奈,只得吩咐店伙们把几个人都送回房间,让他们睡一觉去。又把一切都收拾停当。此时日已西斜,给元召他们各自安排好了房间,方才自去休息。 元召回到房间,也不由暗赞,这些传颂千年的风流人物果然风采出众,与世俗人不同,风采令人折服。 想到前世看到的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司马相如这穷小子和卓家的千金卓文君两情相悦,携手私奔后,开了一间酒铺谋生,文君以大家闺秀竟然当垆卖酒。后来卓家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耻辱,送了他们两人许多良田仆从,他们这才过上了富足生活啊! 有人说这是司马相如的计策,用此计倒逼着蜀地豪门的卓家妥协,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但元召今日所见的司马长卿却不似这种人,他感觉此人心胸开阔,品性高洁,与文君感情笃深,怎么可能去利用爱人谋取自己的私利呢? 大约是"有情饮水饱"吧!与相爱的人在一起干什么都是心甘情愿才对。虽是粗茶淡饭,却甘之若饴!嗯,应该是这样子。呵呵,自己倒是替古人操起心来了。 只是,这家伙后来因为文章词赋被天子赏识后,却是渐渐辜负了文君的深情。 一旦热衷于权利,陷入名缰利锁的束缚,再洒脱出世的人也会变得吧? 于是才有了著名的《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元召喃喃的念了这一句几遍,想来那个温婉的女子写下这些凄凉语句的时候,心字成灰,神情已是多么的悲伤欲绝。 他眼前浮现出与卓瑛最开始相识时的画面,那个长途跋涉的午后,那场大雨,还有那碗酒……! “既然你是在这个世界对我最先表达善意的人,我曾经说过会报答你的……那么,就让你现在的幸福一直保持下去吧!我会让那个男子待你如初,疼你入骨,余生不会再有那些白发哀婉之叹了!” 低语已被风飘散,无人听见,但那面斜挑的酒旗布幡已经记住了这些诺言……。 长安城内安远馆驿,也里胡所率领的匈奴使团都换上了草原勇士的服饰。一色的灰黑翻皮大氅,个个体格雄壮,显得彪悍非常。 今天是大汉皇帝召见外邦使臣的日子。究竟这位汉家天子对匈奴的关系是个什么态度,今天就可以探个端倪了。 想起大单于曾交代给自己的话,王庭和这个朝廷某些大臣的秘密交易,也里胡暗暗冷笑一声,看来这些汉人还是没有一条心啊,这就好办,只要他们有内部的矛盾,对外嘛,又怎么能硬的起来? 因此,他对今天的召见是很有信心的。先前的几个皇帝不都是一直妥协吗!这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也里胡信心满满的把单于交代的要向汉廷所提条件又细细的陈列一遍,确保没有遗漏,这才上马启程,二十多彪悍骑士左右簇拥,在光禄寺官员的引导下,直奔未央宫而去。 余丹今天仍旧在梵雪楼,只是元召不在,未免感到有些无聊。他与小胖子说了会儿话,想起使团今天要去觐见天子的事,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他倒不是担心两国的国事如何,而是想到那也里胡这次把单于交代的使命完成后,也许很快就要回转草原了吧? 可是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去那即将寒冬到来的冷僻草原。这长安的繁华使他深深的迷恋,街肆热闹,各种新奇的物品,人与人之间淳朴的感情……还有在梵雪楼的友情和温暖。 可是有什么办法留下来呢?也里胡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小胖子见他沉默下来,奇怪的问他怎么了?余丹想了想,转头看向他。 “如果我暂时不想回去那遥远的家,想在这儿住一段时间,能有什么办法?” “那就在这儿住下就好啊!苏夫人和灵芝姐都很好的,大家也不会赶你的,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小胖子没心没肺的说道。 “可是,大人们会带我走的。我没有办法可想,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这样啊?”小胖子眼珠转了转,想到自己视若珍宝的那把金刀就是来自余丹,决定帮帮他。 “那……除非是生病了或者是有什么原因不能赶路,就能留下来多待些日子了。” 余丹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那你快好好帮我想想,看看怎么能编得圆满一些,要骗得他们相信才行。呵呵!” 小胖子嘿嘿笑着,两人都是孩子心性,就在暗中策划起此事来。 也里胡一行人终于走进了未央宫。那巍峨恢宏的建筑群令这些桀骜不驯的草原汉子心中震惊。 在他们心中,草原深处那辉煌的匈奴王庭宫殿金顶已是神圣的所在,每次打马而过遥远的眺望时,心中就会激动莫名。 可是与未央宫纵横辽阔的宫殿群比起来,那些都已是黯然逊色不值一提。 只是在进入宫门时,他们与守卫的羽林军发生了小小的冲突。 入宫缴上刀剑,接受搜身检查!当带队的校尉面色严肃挥手示意时,也里胡身后的离竿七火等人却不干了。 “神圣的弯刀是我们草原勇士的骄傲!从不离身,除非对方是能胜过我们的勇士,否则不配接受我们的刀!”离竿等人一脸傲慢之色,而也里胡却面无表情的并不表态,冷眼看事态的发展。 能做羽林军的带队校尉,自然有自己的骄傲,何况这是职责所在,当然不会让步。 双方争辩几句,僵持不下,剑拔弩张,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大有在宫门口上演一出全武行的趋势。 正文 第四十八章 名将犹未老 大风起飞扬 也里胡和他的外交使团最终还是屈服了,低下了他们骄傲的头,解下了各自的弯刀短剑,接受了羽林军卫卒的搜身检查。 因为在他们的前方站着一个人,一位将军。青石阶前,他就凛然的站在那儿,如一杆标枪,锋芒毕露,气势逼人。 将军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消瘦,须发也已经有些斑驳的灰白,他虽然官衔并不高,也没有得到勋爵的封位,但所有的羽林军卫卒见到他的身影出现,都肃然起敬,躬身行礼。 因为,老将军是他们的偶像。是真正的军中之虎,他的箭术无论敌人还是友军尽皆佩服,从来没有人可以挡得住。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天下闻名的无敌神箭李广,现在职务统领羽林军的未央宫卫尉是也。 也里胡自然知道李广的大名,因为李广的所有英雄事迹都是在与匈奴勇士的战斗中产生流传的,草原之上,他的名号是被称作"飞将军"的。 即便是如离竿等这样的"飞火"死士,对于这个名字也是心服的,因为他们本就是出生在一个崇拜强者的民族。 而今天,李广就出现在未央宫门口,让来自匈奴的对手领略了他的风采,也见识了他的锋芒。 李广虽然号称虎将,沙场之上勇猛无敌。但他却是一个心细谨慎之人。几天前,听儿子李敢详细的描述了未央宫宫墙外的那一幕后,他的内心也是大吃了一惊。 世间竟有如此厉害的人!而且出现在这长安城中……此人竟然夜间在未央宫外逡巡,意欲何为?他的内心有些警惕起来。 自己得刘汉皇室如此信任,宿卫禁宫,可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否则一世英名付于流水,更对不起这份重托。 因此,这几天李广是一直待在宫内卫所之中的,就怕有什么意外发生。没想到今天遇到这个匈奴使团在门口纠缠,他与匈奴铁骑厮杀半生,哪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因此大喝一声,王霸之气发作,震慑了宵小。 看着那些匈奴人跟在羽林侍卫的身后乖乖去偏殿等候召见,李广心底一丝落寞油然而起,老将添白发,闲久郫肉生! “什么时候才能再去军中,重回边塞,纵马引弓,射杀敌酋,余生方才快意!唉!” 他抬头仰望了一下宫殿檐角的天空,一只秃鹰正飞掠而过,消失在苍茫中。不禁长叹一口气,低头慢慢而去。 这次召见很顺利,并没有什么也里胡预想的情况发生。越过含元殿内相隔的空旷距离,高高在上那个宝座上的大汉天子表情他看不太清楚。 简短的会见过后,丞相窦婴接下了那份国书,只说是会克期答复,然后他们就被礼仪官引导出殿了。 也里胡并不着急,那份国书附件里,对汉廷所提的条件已经列的很清楚了。他看到那位丞相大人略微浏览一遍后,脸色变得很难看,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 但心里愤怒又能怎么样呢?条件终归是要答应的。他有这个信心,因为以前的许多次惯例已经证明过这一点,虽然在某些方面可能略微消减些,但这些都早在预料中,那些条件本来就是漫天要价嘛。 至于再等上几天,也无所谓,正好可以领着这邦草原健儿再好好领略下长安的美酒饮食,落个好人情,何乐不为呢!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各邦使节接见完毕,朝臣退去。偏殿之中,皇帝把几位重臣留了下来。 气氛有些凝重,都是为官日久的人了,自然知道皇帝接下来要商询的是什么事。 自今年以来,匈奴屡次寇边,北疆不宁,边报急件早已收到几十封了,可是朝堂之上至今拿不出一个确定的意见,只能一次次的命令边疆将士疏散民众,严加警戒。 可是现在,匈奴使节递交了国书,把这个问题赤裸裸的摆在了君臣面前,已是避无可避,已经到了必须要解决的时候了,否则朝廷颜面何在? 窦婴把那卷匈奴人用羊皮所制的书信从侍立一边的侍从托盘中拿过来,递给几个人。 “都看看吧!匈奴人的胃口可是越来越大了,哼!” 太尉田玢接过来,大略看了一遍,面无表情,不动声色的递给下首的御史大夫韩安国,他看完后又传给郑当时、张汤几人。 待到一圈阅罢,皇帝开口说道:“众卿既然都已明白匈奴人此次入长安的意思了,就好好议议吧,尽快拿一个良策出来!嗯?”说完,他扫视了一眼下面跪坐的几人,然后摆正了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其实此事在朝会之上也曾经讨论过几次了,只是众说纷纷,各执己见,没有拿出一个定论来。今日皇帝只留下他们几个来说此事,看来他心中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某种主意了。 丞相作为百官之首,自然是要最先秉承圣意的人。可是,窦婴并不知道天子是怎么想的,他略微沉吟片刻,轻叹了一声。 “自高皇帝立朝至今,这匈奴大患难除啊!远的就不去说了,即便以文、景二位先帝之英武,也只是勉强妥协维持和平而已。”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以示对先帝的尊敬。 “可是,匈奴狼子野心终是不改,这次所提条件更是让人气愤,简直是变本加厉。如果这次再稍有示弱,如此姑息下去,何时是个了局啊!” “丞相所言极是。”御史大夫韩安国见太尉田玢闭目养神,并不说话,只得出言接下了窦婴的话头。 “只是要如何应对法,还需要细细商量妥当才是。既不可失了我大汉朝廷的威严,又不能贸然加剧边关紧张局势,以免引发更大的战争,高皇帝白登山之围不可不戒啊!”这韩大夫一向是和稀泥的角色,却是模棱两可惯了。 廷尉张汤在旁边不屑的撇了撇嘴,心底非常看不起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韩大夫此言差矣!想我大汉如今国力日盛,早已不是开国之初高祖皇帝时的模样。即便两国开战,又怕他怎地!” 韩安国被他呛了个大红脸,但他是老实人,不与那张汤论辩,只是淡淡说道:“我只是怕战事一旦大起,战火蔓延之处,黎民又受苦尔,却是别无他意。此事全凭圣断!” 张汤正要再出言讥讽他几句,太中大夫郑当时皱了皱眉,出言截断了他的话头。 “如今国力虽盛,库府也算丰盈,可是供应民间温饱还算勉强,要是支撑一场战事的话,恐怕就要拮据起来,更不要说两国大规模的开战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稳妥。” 郑当时这几年掌管库府钱粮,他说的话自然是有依据的。听他如此说,窦婴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皇帝刘彻坐在上面,一面似是很细心的擦着食指上的扳指,一面随意的扫视几个大臣一眼,见田玢一直没有说话,有些奇怪。 “田太尉今日一语不发,却是为何呢?” 田玢听到天子询问,忙向上拱了拱手,叹道:“陛下啊,非是臣田玢不言,实在是未曾想出良策,因此不知从何说起呀!” 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说道:“如果匈奴欺人太甚的话,也不妨给他个教训尝尝,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军心还是可用的。就算是老臣,也可以披挂上阵,决不后退!” “哈哈!田卿倒是豪气可嘉。只是……郑卿说的也有道理,此事确实急躁不得,且让那匈奴使节在馆驿等着吧。” 然后他又把脸转向窦婴。 “丞相回去可召集有谋之臣再好好计议一番,想一个合用的两全之策才好。” 窦婴忙躬身接了口谕,皇帝摆手离座,众臣各自散去。 刘彻步出偏殿,侍卫内官簇拥着向后殿而去。他龙行虎步越走越快,胸中似有一股火在慢慢升腾。 匈奴人真是可恨!擅起边衅,还竟然提出如此条款,他那年轻骄傲的心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去! 匈奴所提的和平条件林林总总十几条,大约归纳为三点: 一、献赋。在从前每年的基础上增加三倍,借口就是现在的草原环境越来越难以生存了,都吃不饱饭了!需要汉廷加大供养力。 二、重新开放边市贸易。以最优廉的价格供给草原粮食、盐和铁制品等,并不得无故中断,否则就是违反约定,责任在汉方。 三、大单于王庭空虚,需要汉室女填充。特聘汉室公主再次入草原和亲,以体现两国敦睦之意。 这羞辱性的三条,使刘彻越想越气,不觉来到未央宫小校场内。命人牵来自己的宝马良驹"黑旋风",翻身而上,狠狠抽了一鞭,那马稀溜溜叫了一声,四蹄翻飞,绕着场内跑道疾奔起来。 奔行之际,刘彻摘下马鞍边的宝弓,双脚点镫,身子前倾,双膀用力,拉圆了这张弓,略一瞄准,松弦如赶月,箭去如流星!四周侍卫齐喝一声彩,只见这枝箭正掼在十余丈外箭靶红心之上。 此时这马第二圈又已奔回,第二箭早又飞出,红心又中! 如此循环十几圈,箭箭不落空,直到箭囊已空。刘彻打马而回,拉住马缰,那马一声长嘶,前蹄悬空立起,人如虎,马如龙,甚是英武! 一时之间,四周侍卫、羽林军卫卒人人激动齐齐拜倒,大呼“万岁、威武!万岁、威武……”之声不绝!宫殿回声连稍远些的那些守卫都惊动了,都跟着大喊起来。 刘彻甩镫离鞍下的马来,走到拜倒在地的那位老将面前,一手亲自把他扶了起来,面色沉静的盯着那双眼睛。 “朕,刘彻,箭术曾经受过李将军点拨,算是半师之尊。昔日战国廉颇虽老,尚能威震敌胆!”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金雕弓托起来,郑重递过去。 李广早已翻身复撩甲胄,重重拜倒在地,双手举过头顶,接住御弓。只听皇帝继续说下去:“将军为国戍边近二十年,更是威震草原边关,胆略不让古之名将。匈奴号飞将军而不名!如果……朕,有一天需要老将军重披战袍,还能执此弓英勇如昔日否?” 李广神情激荡,虎目含泪,把金雕弓紧紧握在手中。 “末将敢不竭尽全力,以死报国!” “好!”刘彻转过身,甩掉外罩的赭黄袍,只着紧身箭袖短偈衣,几步登上小校场点将台,转身面对逐渐聚集起来的那些年轻羽林将士的激动面孔,点了点头,然后把肋下的宝剑出鞘,插在身前台上。 “那么,你们呢?大汉的英勇儿郎们!在那一天朕的剑锋指向处,你们会怎么做?大声告诉朕!” 西风起,龙旗猎猎飞卷,回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声音“报国报国!灭奴灭奴!……。” 大汉帝国第五代天子刘彻抬头望天,耳边仿佛听到了未央宫深处传来先祖遥远的吟叹。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声音苍凉豪迈,辽远悠长!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国患思贤良 聚财用奇谋 刘彻的英雄心自来有之。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听过本朝许多人物的事迹。尤其是高祖皇帝肇基之初那些壮怀激烈的英雄传奇。 金戈铁马、奇谋密计,万军对阵,流血盈野!这些对于他的先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但是对于出生于繁华未央宫的刘彻来说,每当听到这些,少年的心就充满了热血沸腾的诱惑。 由于这样的情怀,他自小就热衷于弓马武艺,自觉勤奋苦练,跟宫中的很多侍卫都讨教过,而李广就是他曾经最钦佩的一位将军,飞马骑射之术就是他一手传授。 先帝驾崩,刘彻即皇帝位的时候还不到十六岁,至今已十余年矣。 可是,他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无上天子权力,因为长乐宫中那道如山般的阴影笼罩着他。 经过文、景两位皇帝的苦心经营,留给刘彻的是一个朝廷稳定、民间日渐繁荣的大好局面。 政局稳定当然是一件于国有利的事。但是同样的,也给朝堂上带来了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勋贵大臣们的心都惰了。 刘彻暗中叹了口气。今日留下这几位大臣商议匈奴事,他本来心中还是存有几分希望的,希望他们还能有那种为国的勇气,可是,他终究是失望了。 “暮气沉沉的朝堂啊!这不是朕想要的。朕对外需要的是手中利剑的锋芒,对内需要的是经纬天下的无双国士。” 要说朝中还是不乏能臣勇将的,比如丞相窦婴,在汉景帝时,就有保国之功,被景帝称为社稷之臣。 能做到社稷之臣,那可不容易。而窦婴就是其中之一。 在由于景帝削藩而引起的那场"七国之乱"时,举全国之力方才平息了这场叛乱。而将帅用命,更是其中的关键。 叛乱平息后论功,公认的功劳最大的两个功臣,一是周亚夫,二就是窦婴了。 窦婴是窦太后的亲侄子,当时以宗室之亲,不辞辛劳,亲冒矢石,领军冲杀在最前线,便宜指挥,统帅得当,为平息叛乱立下了巨大功劳。 窦婴对汉室的忠心,那是没的说的!因此景帝驾崩时,遗命他以大臣身份辅佐幼帝,足见对他的信任。 可是天下承平这些年,他身上当年的锐气早已不复再见,当起了按部就班唯唯从命的平和宰相。这让刘彻对他渐渐失望起来。 其实,即位之初时,刘彻对窦婴还是很赞赏的,这源于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 那是刘彻刚刚懂事的时候,窦太后非常宠溺小儿子梁孝王,那年重阳节诸王来给太后贺宸,一家人在长乐宫后花园围座。 窦太后也不知道是有些高兴过了头,还是饮了几杯酒的缘故。闲谈之际,转身对自己的儿子汉景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话“武儿仁孝,如果你以后皇位传给他,一定也会做得很好的。” 当时景帝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他却不敢反驳自己的母后,只得强装笑脸,违心的说了一句“千秋之后可传梁王。” 当时窦太后大喜,连声夸赞,两个皇儿都孝顺。周围之人虽然看出皇帝的不悦,但无人敢开口说此事的不妥。 这时候,只见坐在座位最末的魏其侯窦婴举了一杯酒,站起身来,先祝了太后寿语。然后转身对皇帝拜了拜,冷着脸说道:“天下者,高皇帝之天下也,父子相传,乃当时的约定,陛下怎能擅自送给梁王呢!” 汉景帝心中大喜,脸上却装出发怒的样子训斥了他几句。而窦太后被窦婴驳了话头,无法再继续说下去,此事就此作罢了。 当时刘彻就在旁边,他虽然年纪幼小,但却记住了此事,并在当上皇帝后还念念不忘窦婴当年犯颜进谏的恩情。 只是,魏其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人了,繁杂的政务早已消磨尽了他当年的锐气,一如这个暮气沉沉的朝堂。 “天下英杰何其多也!朕这次一定要好好选拔一批贤才,完全为朕效力的贤才,与朕一起打造一个全新的大汉!”皇帝刘彻握紧了手中宝剑,暗自下定了决心。 青郊外酒楼中,几个书生终于从醉中醒来了,只是个个头感到疼的厉害,龇牙咧嘴的喝了卓文君给他们准备的醒酒汤,方才逐渐感觉好起来。 距离朝廷召开的词林苑招贤还有半个多月时间,既然闲来无事,这帮人就天天在酒楼喝酒作赋,谈论国事,司马相如作陪,倒是逍遥快活。 偶尔也会去后院,看看那处酿酒作坊的操作,美其名曰免费品酒,与在此处的元召小冰儿崔弘说笑些时候,倒是与三个孩子相处得甚是融洽。 司马相如已经把元召那次所吟诵的《侠客行》抄录整理了出来,与严安等人逐句赏析了一遍,越发觉得这首诗作的妙处。 自古书生侠客梦!何况这几个人本来就是文武双全之辈。这样的诗句正切合他们的心境。司马相如竟然依律给它谱了琴曲,吟唱起来更添豪情飒沓之气,后来终于在世间流传开来,成为英侠之辈的最爱!这对于元召来说倒是始料未及的事。 元召又经过几次改良,终于蒸馏出来的酒口感更好了些,聂壹已是大为满意。 闲暇之时元召与他秘密商谈了几次,至于说了些什么,外人无从知晓。只是再以后这北地大商看元召的眼光与从前不同。 “你确定这次匈奴人会提出那样的条件?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有这样的条款?”聂壹压抑住心底的激动,看着平静的在仔细端详盏中酒的元召。 “当然!并且朝廷很快就会答应这件事。呃,你不用那么看着我吧?因为很明显,这是所有条件中最容易解决的嘛。” “你……你真的是个八岁的孩子?好吧,只要这次你说准了,以后所有北地边塞的商品配货你说了算!聂家会无条件全力支持的。” 元召点了点头,冲聂壹笑了笑,这正是他想要的承诺。 “不用怀疑,只要参考我跟你说的那些去做,不出三年,边塞、草原直至整个北方的商品交易就是聂伯伯说了算了。到时候……呵呵,聂家想不成为江北第一大豪门都难啊!” 聂壹的血涌上来,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个诱人的前景。难道聂家会在我的手里发展成为百年大族?很有可能啊!记得从前有个奇人给我摇过一卦,说在中年时会有天外飞来客赠场大富贵!难道……会应验在元哥儿你身上不成? 元召听他如此说,倒是心下一愣,真有这么神的人?不过他脸上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是笑笑说:“富贵是肯定有的,只是大小就需要聂伯伯自己去掌握了。” 聂壹握了握拳头,郑重道:“放心!既然事先能抢得此先机,我一定会好好布置,竭尽全力。” “这种酒我会分成几类,度数越高的,不妨价格定的贵一点,我想,匈奴人会更喜欢这种吧?他们的钱反正也大多是抢来的,闲着也是闲着,就拿来换酒喝嘛。呵呵!” 聂壹心中一动,他试探地问道:“这么说来,与草原上的匈奴人进行这样的商品贸易,是对我大汉有利喽?” “是啊!用这些茶啊、酒啊、盐啊什么的,把他们手中的钱换过来呀,要不他们手里很多钱干什么用啊,等着他们去打造刀剑配置马匹啊?然后更有力量来践踏大汉的国土?” 聂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大腿。 “我就说嘛!我们大汉的子民,怎么会去为敌人做事。从前对匈奴人卖出点什么东西,总觉得心里有些忐忑,那么做会不会是算出卖我们中原的行为。今天听元哥儿这么一说,聂伯伯是豁然开朗啊!这……这原来也是一种爱国嘛!” “所以,这次聂伯伯回去后,不用再有顾虑,就好好布置准备,一旦朝廷开放边市的诏令到达,就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了,估计有可能这次最少会开放五六处,才能满足匈奴人的需求,草原上欠缺的东西太多了。” 聂壹频频点头,经商利在先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早在心里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打算了。 两人正在叙话之际,墙角处转出一人,哈哈大笑。 “你们在商议发财大计,却已被我听罢多时了,可否说与我参详参详?” 聂壹回头看时,来人翩翩佳公子,正是司马相如好友,这几天经常往后院来的徐乐。 元召不动声色,只是冲他笑了一下:“就是商量往北面运点酒卖罢了。不知道徐叔叔想知道什么?” 徐乐此人却是心思十分细腻,他早看出眼前这个孩子的不同寻常之处。他先与聂壹互相打个招呼,然后对元召说道:“我家祖居川下,倒是薄有家财,经营的就是盐业,元哥儿如果有此门路,倒是可以商议商议。” 元召颇有些意外,看不出这公子哥样的人,家里面原来是开盐矿的。不过,这徐乐人还不错,虽然也是一介书生,但却没有一丝骄傲之气,很是随和,元召对他印象挺好的。 元召想了想,又问了几句徐家经营的一些情况。徐乐很是诚恳,并不隐瞒,一一详说。 原来他们家在汉中川下一带,祖辈经营盐业,规模虽然不是很大,但也有几个井矿,更有三四个大盐池,门第也算可以的了。 到了徐乐这一辈,家中倒有几个堂兄弟,正主却只有这一根独苗,就走上了读书的这条路子,希望他在仕途上能有所成就。 家里的产业暂时交给叔叔伯伯们打理,只让他安心读书。 只是徐乐从小耳濡目睹,骨子里终究是有商贾之念的,也懂得变通,并不是那等迂腐的书生可比。 今天无意中听到元召对聂壹所说的一番话,他的心里,隐隐感觉似乎有一个机会摆在了眼前,因此才现身出来打算详细询问仔细。 其实徐乐还是有些底气的,徐家的制盐业虽然比不了齐和江淮两地所产的海盐,但在这西部之地,还是有很大优势的,无论规模还是盐粒品质都算上乘了,因此,他对元召和聂壹提出可以合作的要求时,心里还是有些优越感的。 可是,当他疑惑的接过元召递过来的一个小包,打开来,看到那些晶莹细腻白亮亮的碎粒时,不禁目瞪口呆。 “这是盐?那些粗黄的大粒子竟然能做成如此精美!”出身于制盐世家的书生徐乐捧在手心,眼神炙热。 正文 第五十章 流云轻落叶 雏鹰试御风 对于世界来说我们渺小的犹如一粒尘埃,对于自己却辽阔的犹如整个世界!元召记不起是曾经在哪儿听谁说的这句话,他的心里却比谁都理解的透彻。 既然老天爷把自己投放到了这个时代,一点再选择的机会都不给,那就好好的重新开始一次生命就好了。 谁也不会想自己渺小如尘埃的,没有人甘心碌碌无为。何况世间还会有挂心的人需要保护,要让她们免于忧苦。 屋角的光线里划过一丝明亮,一只蜘蛛荡在半空中,所过之处留下纤细的丝,然后来回环绕几次,勾成了框架,然后一点一点密密严严的织起网来……。 元召无声的笑了,自己与它何其相似啊!也要一点点的编织一张网吗? 既然在梵雪楼安了身,尽自己的力量,让身边的人都过得好一点,就是最基本的事了。 与聂家合作,作为最北端的据点,打开这条商道,他很有信心。因为随着不久后朝廷与匈奴人签订的边市开放协议,北疆商事将会越来越重要了,而现在并无人认识到这一点。 徐乐是个当机立断的人,当晚就与元召聂壹敲定了此事。元召提供提纯技术,聂壹保证运输销路,一年之内徐家要单独制作这种精盐供应北方市场。三方利润均分。 徐乐立刻挥书一封,派仆从快马回家报知此事,请叔伯们商议后速回决定。 聂壹意气风发,这趟出来真是收获太大了。没想到就结识了元召这孩子,看着他平淡自若的坐在那儿,讲述着合作的各种事项,有一瞬间的错觉,对面这孩子恍然有了自家聂老太爷的那种从容。聂壹感觉元召越来越神秘了。 简单把酒、茶、盐这几种合作事项归纳说明后,对于初期能有多少利润,元召心里并没太注重。 这才只是开始而已,以他现阶段的实力和关系也只能先做到这些,算是投石问路吧。而往后想要发展更大更全面的话,那张网还需要他再细细地织上几圈才行。 相对这些事,现在他感兴趣的反而是另外一些。比如,得空时教给崔弘和小冰儿几招有难度的招式,让他们勤加练习,看着他们呲牙辛苦忍耐的样子,也是一种享受。呃,不对,是一种恶趣味,呵呵! 黑暗密林中,崔弘在小心翼翼的穿行,从小习惯了黑夜的眼睛警觉的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身上有些疼,已经又添了好几处小伤口了吧? 可是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因为也许随时会有不可预知的袭击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而来。 果然,当他弯腰钻过一丛灌木时,左侧的一根树枝毫无征兆的反弹而起,直奔他身体的方向抽来。 崔弘此时正在灌木之间,左右躲闪的话,势必会被尖刺的灌木扎伤,前后疾奔也已来不急了,眼见就要被打中,这少年蓦然脑际闪过刚才一瞥间所看到的隐约树影,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拔地而起,探手之间,果然触到有树的枝叶,忙紧紧抓住,随后拧臂缩身,翻身而上,一系列动作只在瞬间完成。 那弹来的树枝扫了空,崔弘暗叫侥幸,终于躲过一次,刚要窃喜,只是下一秒,身底下的这根粗枝却忽然直坠下去,原来已被刀从树干处一下齐齐斩断了。 崔弘见状,知道这次又要摔个狠的了,连忙双手把头紧抱,缩起身子,尽量倾斜以背落地。 砰地一声跌在地上,还好有一层厚厚的落叶,不是很疼。崔弘不敢迟疑,连忙就势一个翻滚,躲到一边。 可是,这次预想中的攻击没有来,不远处轻身飘落的那个身影淡淡的说了句:“反应速度还可以,也会见机行事,只是,如果我是敌人的话,你已经死了。” 崔弘闻言一惊,忽觉胸前发凉,忙低头看时,这才发现衣襟束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挑开了。他脸上一红,抬头去看时,那个身影又早已消失不见了。 崔弘咬咬牙,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穿过这一片丛林的,这是元召对他的要求。稍稍喘息了几口,又继续向着未完的那段林间潜行而去……。 类似的训练已经进行了几次,这是元召根据崔弘的特长给他制定的特训。他很早就已经发现这少年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尤其是在夜间,竟然如自己一样视物如常,这让他有些惊奇。 自家知道自家事,自己的情况当然有些很特殊,但崔弘也能夜间视物,就是个人的天赋了,这很难得,也是元召当初肯答应他的原因之一。 至于这少年心中的仇恨,元召相信他是不会消弭的,这倒没关系,也算是一个动力,相信他会更加刻苦的。 照这样子训练下去的话,崔弘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黑夜侠还是蝙蝠侠?亦或是特战精英?元召看着那个灵活穿梭在林木间的身形,暗自好笑。 而对小冰儿的训练却是另一种方案了。元召曾经装作无意的问过她想学些什么,小丫头转动咕噜噜的眼珠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呢。如果既想如元召哥哥一样厉害,又想如同那些将军一样威风,小冰儿是不是太贪心了些啊?” “呃,这样啊?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只是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凭你自己的悟性了。” 小冰儿使劲的点着头,一副不怕吃苦的样子。 不久后元召发现,一旦投入训练中,小冰儿就收起了嬉戏的嘴脸,全身心投入进去。她的聪明是与生俱来的,一学就会举一反三。尤其善于从元召所教的招式中归纳总结,创造出更适合自己所用的套路。 元召最先教授的是适合她的一些小巧招数,可别小看了这些小招式,那全是拿捏人的身体要害穴位所在,一招之间,轻则废敌,重则毙命。 元召曾经认真的对他们两个人说过,自己所教授给他们的,没有任何花架子,全是保命和毙敌的招数,生死只在一念间,因此诀窍就在于一个快字。 崔弘和小冰儿两人认真领会,所学不同,却各有心得。好在这两人从前都没有什么武功底子,恰似一张白纸,正好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在上面随意涂画,倒时说不定可以达到另一种境界。 元召并不把他们逼得太紧,隔上一段时间会分别教给几招实用的招数,但其中的招意却并不详解,留给他们自己去琢磨参悟。 从此以后,无论元召在与不在,每天夜里刻苦的锻炼就成了他们不懈的功课,至于成效如何,还有待检验。 就在这天夜里,在距离长安城不足百里的一处浓荫密树遮盖的庄园里,衣衫褴褛断了一条胳膊的林八方终于见到了流云帮总帮主郭解。 看着面前这个瘦骨伶仃的汉子,郭解差点没认出来。从前的林八方可是威风凛凛的统帅关中汉中这两道的三大副帮主之一啊,可是,去了一趟长安,怎么混成了这副德性了? 等到听完林八方涕泪横流的讲述,郭解心中也是大吃一惊。什么时候武林道上出了这么厉害的人了?如果不是林八方为了逃避罪责而故意夸大的话,那么流云帮有了这样的敌人岂不是很让人不安?尤其是他竟然是帮助那对遗孽母子的人,以后再想斩草除根可有些棘手了啊! 想到这儿,他先不管那林八方,转头看看坐在一旁的两个褐衣老者。 “两位师叔,对此事如何看法?” 其中一人点了点头,开口问林八方道:“你说那人以一己之力杀灭了随你进入长安的三十多帮中精锐?确定是一个人?” 林八方连忙点头,别看这老者身材矮小形容枯瘦,似乎就是个糟老头一般,但所有知道底细的人都不敢小觑。 在流云帮各堂口之上,是有一个特殊的暗堂的,那是帮中最厉害的所在,是流云帮最后的杀手锏。而这些老者就是流云帮暗堂的前辈了,都是手上沾过几十条人命的人。 那老者盯着他的眼睛,让林八方心里有些发毛,此时问他话,他自然不敢有一丝的隐瞒。 “那孩子很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把刀意挥洒的那般凌厉。林某……竟不是他的一招之敌。”说到这里,似是又想起了那晚的杀戮,林八方身子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郭解听他说是一个孩子在片刻之间用刀宰了自己手下那三十多个弟兄和得力助手朱由,不禁感觉有些荒谬。 他看了看林八方那条断掉的胳膊伤处,这倒没有假,是被一刀斩断的。 “既然连军师朱由都把命都在那儿了,那你为什么能逃了出来?” 林八方还未及回答,忽听有人哭着闯进大厅来,来的是三条大汉,却正是那朱由的三个兄弟。 原来朱由兄弟五人,其中小五早死。而今天老二朱由又死了,三人自是悲愤莫名。 “帮主,你可要为我二哥报仇雪恨啊!呜呜” “是啊帮主,想当年小五就是因为苏红云那贱人丧命,仇还未报。而今二哥又为此而亡,帮主你可一定要做主啊!” “我们这就杀去长安,反正已经知道他们的落脚点,就去杀光他们新仇旧恨一起了结!” 那朱由作为军师,在郭解左右,还是为他管理帮中事物出过不少主意的。因此,他的死是令郭解有些痛心的,此时又见这几兄弟的悲愤之情,不由把几案啪的一拍,怒目圆睁。 “好!这就挑选帮中武艺上乘者,立即赶赴长安,冲进梵雪楼,杀他个片甲不留!” “帮主万万不能啊!”林八方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来,大声喊到。 众人一起把目光转向他,那朱家三兄弟眼中更是隐隐带了敌意。 林八方顾不得这些,他这时脑海中翻腾的只是那满地的血污和堆垒的人头还有那几个淋漓的大字。 “流云帮人等再入长安城者,死!” 郭解喃喃的重复了这句由林八方脱口喊出的话,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是怒还是笑。那两个暗堂老者互相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脸色变得很难看。而在座所有人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写这些字的人真的是活到头了! 流云帮遍布天下七、八万帮众,更与朝堂军中都有扯不断的关系,振臂一呼,山河变色!你一个人再厉害,能敌得过? 院子里所有的树剧烈摇晃起来,败叶纷纷如雪落,大风终于起了! 正文 第五十一章 白马踏梦境 心字点朱砂 元召这几天有些忙,来回穿梭于城里城外几次,加紧准备着聂壹需要的第一批货。 而钱掌柜与侯五也终于在长安南城敲定了一处新址,作为梵雪楼的第一家分店,正在紧锣密鼓的修饰中。 这一天,元召带着聂壹、崔弘和小冰儿回到梵雪楼,停下马车,只见钱掌柜笑眯眯在门前等着,寒暄几句,钱掌柜瞥了瞥四周,附到元召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元召不动声色,把聂壹介绍给他,这两人倒是差不多的性情,一见如故,很快就迎到里面攀谈起来。 元召拐进侧厢的一间套房里,先与门口侍立的几人打个招呼,几人对他笑笑算是还礼。然后打帘拢进到里面,侧脸而坐的一人看到他进来,满脸喜色爬起身来,叫了他一声元哥儿显得很是高兴。 旁边长身而立的另一男子对元召点头微笑致意,原来屋内这两人正是卫青和小公子刘琚。元召还未来得及说话,正趴在木窗边看外面景致的某个身影听到动静,回过了头来,元召吃了一惊,大感意外。 只见一个淡淡略显稚嫩的身子,穿了一身青衫作男装打扮,更显白白净净的脸庞,双眉修长如画,一双灵眸闪动,嘴角上弯,带着调皮的笑意看着他,却正是那在未央宫中曾有过短暂相处的素汐公主。 看到元召有些发愣的样子,素汐却笑吟吟的很是落落大方。 “怎么,刚几天就不认识了呀?人小多忘事!” 元召无辜的张了张嘴,看向刘琚。 “你不是出不来未央宫吗,怎么这次连你姐姐都带出来了?” 刘琚却是对他这大姐儿素来有些怕怕的,嘻嘻笑到:“这次庆总管要来梵雪楼验收第一批贡茶,我听到了消息,就想办法求了娘亲答应,悄悄的跟着出来看看你。”说到这儿偷偷看了素汐一眼。 “可不知怎么的大姐就知道了消息,非要跟着出宫,你也知道的嘛,大姐的话儿小琚儿一向最听的了,嘿嘿。” 见到他的惫懶样子,素汐反手在他头顶弹了一下,嗔道:“不许油嘴滑舌!”刘琚捂着脑袋跳到一边,大呼小叫夸张的喊起疼来。 看到这姐弟俩的打闹,一旁的卫青笑着摇了摇头。 “本来卫夫人是怎么也不会答应他再随便出宫来的,因为上次的事……大家的心总是放不下的。可是架不住小公子的软磨硬泡,这才同意放他出来两个时辰。只是没想到,素汐公主又悄悄的跟了来了。欲待不答应,只是……唉!” 说到这儿,卫青无奈的看看这对姐弟,话虽未说完,但想来也是经不住这小公主的纠缠,才不得已带了她出来的。 好在是在长安城内,又是到梵雪楼来,卫青觉着没有什么大问题,建章宫七八个侍卫相随,混在庆松总管的大队之中,来到梵雪楼。 钱掌柜和侯五是随着进过未央宫的人,当然知道刘琚的皇子身份。当下不敢轻忽,忙把他们引到安静的厢房内,以免闲杂人等冲撞不便。 却正好元召从青郊外回来了,此时相见,小皇子十分兴奋,拉了他手,絮絮叨叨说着在宫中的憋闷,又询问他这几天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素汐公主这会儿却安静下来,坐在一边,眨眨眼听着他们的说话,有了些淑女的样子。 元召听刘琚问起新鲜物事,想起来前几天刚做的一种小玩意。宫中无聊,送给他解闷也不错。 刘琚听说,自是十分期待。待到元召出去一会儿带了一盒小圆木刻成的东西回来,在几上铺开,刘琚卫青素汐都好奇的探头过来,看着那一颗颗上面刻了字的小东西有些疑惑。 素汐纤指捏起一枚仔细看时,只见上面刻了一个"将"字,不觉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作何所用。又拿起几枚,却各不相同,有的是"相"字,有的是"兵"字……。 三个人正不解之间,听的元召用一种奇怪的口气说道:“此物名为象棋,是一种很好玩的游戏,它的来历倒是与本朝有着莫大的渊源。” 原来,前几天在青郊外酒楼时,元召训练崔弘和小冰儿,听的小冰儿那要当将军的志向,元召虽然在心里有些嘀咕,但他后来又想了想,觉得还是尽量把自己所知的一点军事知识教给她,不管小冰儿是不是真的是历史上那个英雄霍去病,就算她不是,也无所谓,元召心底喜欢的是她那种超越常人的机灵劲儿! 因此,在教授她武艺技巧的同时,元召就抽空做出了这种棋子来。一共做了三副,是他用刀一颗一颗雕琢出来的,做得虽然有些粗糙,但小冰儿一见就喜欢的不行。 待的他把棋子的行走规则和输赢评定讲说明白,小冰儿已经等不及了,立刻拉着他要马上学会。 布子三局以后,小冰儿果然聪明,已经运子娴熟,规则熟练,果然觉得大有意趣,立即就迷上了这种游戏。 就连在一旁看了半天的崔弘,也已是抓耳挠腮看来也是对此心痒难耐。元召一人送了一副分别给他们两人,就算是师父的见面礼了,呵呵。 两人郑重的收了下来,然后就心急难耐的去一边展开了厮杀。呃,元召挠了挠头,这倒省了老是没事在身边纠缠自己了,自己玩去吧! 此时元召把剩下的那一副拿过来就送给了刘琚。待到教会了这姐弟怎样布子行走,果然也是对这新鲜事物大感兴趣,喜欢的不行。 卫青一直在旁边站立观看,此时抬头看看元召,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名叫象棋之物黑红双方好似两军对峙,千变万化,布子对杀,又如同军阵攻伐,甚是奇妙!” 元召听他这样评价,心里不由得赞叹一声,果然是未来的名将之姿!第一次看到此物,就能与战场联系起来,并有所启发,这只能说是太有军事天赋了。 元召对他点点头,手指轻轻划过棋盘的中间一段空地。 “你看,这边是楚河,那边是汉界。”说到这儿元召停下微微笑了笑。 “楚河,汉界……这难道说的是……是楚汉相争的故事吗?”刘琚迟疑了片刻,终于脱口而说出来。 元召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不错!小公子博学。这种棋就是来源于秦末楚汉相争、逐鹿天下的故事。” “啊……这个啊,这可不是我学问多,是因为在父皇身边经常听他提到那段时期的一些英雄传说,所以嘛,就熟悉一些的。”刘琚头一次听到元召夸赞他,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素汐公主却很少听到这些事,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卫青虽然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他对军事战争有其特别的爱好。在空闲之余,对于这些前代战事是非常喜欢研究一番的,因此,听元召这样说起,也是大感兴趣的。 元召把这象棋的来历又对三人讲述一遍,那个时代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少了,仅靠口口相传能知道多少前代的事呢?就算有官方的史书详细记载,但那往往只是朝廷官员和读书人的专利,想要全面的了解一件历史掌故或者战争过程是很难的。 因此,元召一番简单的讲述竟把一个大人加两个孩子听的如痴如醉。讲完以后,才发现三人沉浸其中,半响无语。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有人与外面的侍卫说了几句话,原来是庆松检验完了这次要带走的茶品之类,过来请小公子一行人相随回宫了。 啊!时间过得真快。三人这才反应过来,回宫时辰到了,回去晚了会挨骂的,尤其是夹带了一个公主出来,回去还不知道要被卫夫人怎么惩罚呢! 不过,素汐感到这次偷跑出来还是很开心的。只是……她看了看自己皇弟怀中宝贝一样抱着的棋子,又感到有些遗憾和不平。 为什么只送给小琚儿新鲜物件嘛?也不知道主动送给本公主些!哼!不过,这些话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她可不好意思开口去问元召要。 却不料,聪明的刘琚似乎察觉了素汐嘴角的不满,悄悄趴在元召耳边耳语了几句,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元召看了一眼那小公主,感到有些好笑,他们姐弟就算再懂事,终究还是些小孩子脾性。 于是,在临走之前,经过后院的时候,元召走进那小房间,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精致的小陶瓶,他顺手塞给刘琚,冲素汐公主的背影努了努嘴。 刘琚心领神会,几步赶到素汐身边,把小陶瓶悄悄交给了她。虽然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猜想一定也是元召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吧。 素汐只觉小琚儿交给自己的小瓶子握在掌心滑滑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心下好奇,但她终究没好意思马上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待到姐弟俩人在侍卫暗中掩护下上了马车,她再忍耐不住好奇心,伸出手来,摊开掌心,只见那小瓶儿十分精致,瓶口用小木塞塞住了。 刘琚凑到姐姐身边,只见她把小木塞慢慢用力拔出来,晃了晃里面的液体,蓦然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在车厢里氤氲开来。 素汐不禁深吸了一口,哇!真是太好闻了。这是什么香料?在宫中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清雅而又飘逸的香味,她很喜欢。 刘琚也觉着这种香与自己娘亲在宫中所用的那些大不相同,心里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么好的东西,刚才就应该问元哥儿多要几瓶了,回去送给娘亲,她一定非常喜欢的。嗯,不怕,下次一定记着把娘亲的那一份再要过来。 他又抬头看看素汐的脸,见她一副欢喜的表情,不禁腆了脸说道:“就说了小琚儿对大姐最好了嘛!你看,这么香的东西,我去求了元哥儿,他听说是给你的,马上就去取了来,嘿嘿!” 素汐听说这是元召送给自己的,心中微动,悄悄掀起车厢挂帘一角向外看去,却一眼正看到他站在院门边人丛中向这边微笑,不禁手一抖,帘子放了下来。 “他……刚才发现我在偷看他了吗?”素汐公主不知何故脸色竟然红了起来,一时心中念起,小鹿乱撞……。 世间缘分就是如此神奇!此正是: 抚我青丝发,岁月两生花。 痴心犹未改,新绿催枝芽。 白马踏梦境,心字点朱砂。 灯火阑珊处,缘来却是他! 正文 第五十二章 商略开北疆 曲径通瑶台 在梵雪楼的第一家分店开业后不久,聂家的马车队伍终于从北方赶来了。一溜儿的健壮大汉,高头驽马,马车排开三四十辆,这些充分显示出了聂壹家族深厚的底蕴。 聂壹指挥着人笑呵呵的把半车白花花银子一箱一箱卸下来,堆到院子里。梵雪楼从钱掌柜到小胖子无不目瞪口呆,这……这么多钱?什么!还只是定金? 钱掌柜的心有些乱了!他看了看元召,元召只是笑着对他点点头,表示这些钱现在是我们的了,他没听错。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马车一辆辆装满了茶叶、酒坛和各种食用品,这是为聂壹准备好的第一批货。而他也要跟随着回去北方了。 临行之际,这胖胖的北方汉子竟然有些不舍起来,跟元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聂壹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东西。 元召对他说过的许多话,事后仔细回想起来,往往感到豁然开朗,纵然聂壹南北跋涉行商这么多年,可是这几天听到的一些新词汇和出人意料的想法,对于他来说还是受益匪浅的。 聂壹一步三回首的走了,车队远去的烟尘渐渐消散。坐在马车里厚厚褥垫子上的中年男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从此刻起,他的人生将不再平庸,并注定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刻绽放出光耀史册的光辉。 只是现在,他的心中计算的还只是这趟所挣得利润多少,憧憬着元召所给他描绘的美妙未来。 “商贾之道,元小哥竟然也如此精通,殊为难得!”背后有人淡淡的语气叹息了一声。 元召回过头,看到的是几日未见的名叫布衣偃老书生那张落魄的脸。 “布衣先生几日不见,不知道去何方寻友访道去来?” “哈哈,在这长安繁华之地,我哪有什么朋友啊!只几天不在,没想到你们又做了一笔大买卖!梵雪楼真是越来越兴旺了。” “只是赚点小钱而已,小道不值一提。”元召不置可否。 “这可不是小道。商贾之道实是济世安邦的大学问!小可兴家,大可兴国。”布衣偃有些严肃起来,捋了捋须髯。 “想那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以谋略之臣辅佐越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复国报仇。功成之后,隐身而退,踪迹于五湖之间,专事商贾产业,又积累起巨大的财富,人脉纵横四海,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这正是把商贾做到了极致的人啊。” 这些掌故元召自然是都听说过的,随着点点头,以示赞同。 “布衣先生不仅字写得好,还通晓古今,明辨事理,想来是有大才能的人,可是为什么一直蹉跎至今呢?”旁边的钱掌柜对布衣偃拱了拱手。 布衣偃听到这样的问题,似乎是一下子勾起来他的悲凉心事,眉目之间满是萧瑟。 “说来无限伤心事……不提也罢!唉。” “那,布衣先生何不在梵雪楼暂且安身,以后有机会,再图奋进。”钱掌柜试探的问道. 布衣偃明白他说的安身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郑重对两个人说道:“想当初我初到长安,潦倒之际,得到梵雪楼上下的照顾,此恩情自是难忘。只是此次前来,心中终究还存了一丝念想,不去试上一试,心绪难平。” 钱掌柜听他如此说,也不便再勉强,又笑着说了一会儿话,自己忙碌去了。 元召看了看布衣偃,在这个时代,商人还并没有什么身份,而布衣偃对商事能有如此深刻的认识,这让元召对他的见识又看重了几分。 建章宫内,刘琚慌慌张张的从后花园跑进自己的房间里,东西四处瞅瞅,看到睡榻之后有一处空隙,连忙躲过去藏好,还不放心,又伸出头来,指手画脚的示意门口的几个宫女和侍卫,不许说出自己藏在此处。 刚把头缩进去藏好,那个身穿淡绿衣衫的身影已从后面一路追来。 “小琚儿,你给我出来!看你跑到哪儿去。”追到这附近却不见了人影,素汐左右看看,问门口的侍卫见到人没有,侍卫和宫女们都肚子里忍了笑,一起摇头表示没有看到。 这建章宫的两位公主,姐姐素汐性格活泼,甚至有些小小刁蛮。而云汐就素静安稳的多。但相比较于云汐的腼腆,宫内的人还是更喜欢素汐多些。 素汐往屋子里瞅了瞅,没有发现刘琚的影子,一时找不到他藏在哪儿了,眼珠一转,便又换了一副温柔的腔调。 “小琚儿,乖乖出来吧!姐姐再不跟你抢棋子了,大不了让那小子再做一盒嘛!嗯,也不会再耍赖,出来陪我好好玩儿一局,好不好嘛?” 藏在榻后空隙处的刘琚拼命忍住了自己要出去的念头,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姐儿了。别看现在是和风细雨,等被她骗出去了,等待的就会是雷霆风暴!这是无数次深刻的教训让他记住的经验。 可是因为他的不小心动作,幕帘轻微的抖动了几下,眼尖的素汐马上发现了。 刘琚蓦然感觉有一团阴影笼罩住了自己,还没等他抬头去看,耳朵一疼,已被一只纤细的小手拧住。 “好哇,越来越长本事了是吧!竟然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刘琚耳朵吃痛,感觉那只小手用力的往外拖着自己,忍不住大叫起来。 “哎呦!好疼,好疼!谁让你老是想霸占我的东西的,再不陪你玩儿了呢!” 素汐却不放手,非逼着他把藏起的棋盒取出来,要不然决不罢休。刘琚怕她霸占却不给她,拉拉扯扯两人正在打闹之际,忽听门口有人冷哼了一声,抬头看时,却是自己的娘亲卫夫人到了。 卫夫人身边跟了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小姑娘,正是云汐公主,看到大姐儿又在施虐小琚儿,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她两不相帮,只拉着卫夫人衣角,偷偷抿嘴笑起来。 “看看你们两个人样子,没有一点儿宫中规矩!整天就知道打闹嬉戏。”卫夫人有些气恼。 她现在在宫中所处地位有些微妙,因此,平日里都是谨言慎行,唯恐被人抓了把柄去。 三个孩子,云汐和小琚儿还算听话,可是唯独素汐生性跳脱,过于活泼,卫夫人对她看的极严,唯恐她一不小心惹出什么祸事来。 前天竟然趁自己一时没顾到,她竟敢偷偷混在出宫的队伍里,出去玩了半天!回来后自然是免不了挨一顿骂的,只是卫夫人的这些惩罚她早已是从小习惯了的,虽然当时会低头认错,但转身之后往往还是我行我素的多。 小琚儿却是听话的好孩子,见娘亲来了,连忙装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凑到卫夫人怀里。 “娘亲,不怪大姐儿的事了,是小琚儿不好,没有把大姐儿也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忘却了娘亲平日里教导的兄弟姐妹敦睦之意,要怪就怪小琚儿好了!” 刘琚类似的情况已经历了许多,最懂得怎么告这个不讲道理的大姐儿的状了,果然,接下来的场景如他所料。 “素汐!你又欺负小琚儿了。说吧,又看中他什么东西,想据为己有了?” 素汐撅起小嘴巴,狠狠瞅了一眼躲在卫夫人身后冲她扮鬼脸的刘琚。 “只是想让小琚儿陪我玩玩他的新玩具嘛,谁知道他那么小气了!娘亲就会偏心。哼!” 卫夫人自然懂得这两个小人儿的心思,虽然有些想笑,但她必须扳起脸来,以防他们今后更变本加利的调皮难管。 “什么玩具?琚儿,交出来,娘亲替你保管。” “哼哼!让你小气的不乖乖给我!”素汐忍着计谋得逞的得意,挑起一双细柳眉,挑衅的看着刘琚。 刘琚一脸苦色:“娘亲啊!那个……那副棋子是元哥儿送给我的,我好珍惜的,就让我留着好吗?” “元哥儿?那个元哥儿?我怎么不知道。”卫夫人听自己儿子叫的如此亲切,微感好奇。 “元哥儿就是梵雪楼的元哥儿啊。哦,就是上次进贡那种父皇喜欢的茶叶的梵雪楼,娘亲你说的那些好喝的茶叶就是元哥最先制作出来的呢!” 说起元召来,刘琚马上两眼放光,一副崇拜的样子。 “哦,是吗?”卫夫人听小琚儿说到茶叶,心中一动,这件事她倒是印象深刻,说起来,她还曾经暗暗感激过研究出这种茶的人呢。 就因为皇帝孝敬给窦太后的新茶对了她的胃口,讨得了这位老祖宗的欢心,而皇帝把这些功劳推到了自己宠爱的卫夫人头上,从那天起,卫夫人敏感的觉察到后宫中有些僵硬的关系已经有所松动了。 不仅长乐宫那边释放了善意的信号,就连她去给王太后请安时,也见到了一丝难得的笑脸。这些,都让这个内心敏感的美丽女子暗暗欣喜。 因此,再次从小儿子口中听到元召的名字时,这位以舞技无双而闻名、最终集汉宫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绝代佳人也不禁产生了好奇的兴趣。 正文 第五十三章 画山河表里 踏纵横阡陌 未央甘泉宫露台边的大桂树下,浓荫如同伞盖,一群羽林校尉和宫中侍卫混杂着围了一大圈,当中几案毡席,对坐两人。 汉天子刘彻神情凝重,两指间捏着的那枚棋子逡巡几遍,啪的一声落子棋盘上,那是一匹黑马,迂回几步后,竟然出人意料的落了子,落子之处正看住了红方的一炮一车,确是一招妙棋。 对方老将却并不慌忙,依然按部就班,排兵布阵,在失去两个炮的不利境况后,靠了一马一车的支援,两枚老兵分两路竟突进到对方的禁区,然后飞马而至,将军! 刘彻思忖片刻,终是无解,放下手中棋子,哈哈大笑。 “李将军宝刀不老!勇猛如斯。恰似这棋盘上勇往直前的无畏老兵,斩帅夺旗,沙场扬威啊!” 对面与刘彻下棋之人正是李广,听皇帝如此夸奖,先起身施了礼,告了声不敢当此赞誉。 要说现在的刘彻还是很平易近人的,而老将李广素来耿直,并不把赢了皇帝棋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 “陛下,要说无畏,我大汉将士尽皆当得起此二字。沙场之上,龙旗之下,奋勇杀敌是其本分。至于老兵的称谓,倒是正和末将心意。”李广摸了摸甲胄胸前的护心镜,有些感慨。 “别小看了这普通的老兵,战场之上万军对攻,凭借的就是这些老兵百战而来的勇气和坚韧!勇往直前,死不旋踵!一支军队如果有了这种气势和决心,那必定是令敌人胆寒而又可怕的对手。” 刘彻神色严肃郑重其事的听着,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这种棋真是不错!行子布局暗合军阵攻杀,更兼运筹帷幄预见成败,不论对捉厮杀还是全局谋划都使人心衿摇动,不可自抑。能做出这样一种棋的人,一定是一位胸藏大计略的高人啊!陛下,但不知此人可否让末将一见,加以讨教?” 刘彻听他这样评价,倒是颇感意外,因为他知道此人一向艺高气傲,极少能有让他放在眼中的人,更不用说折腰讨教了。因此听后他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奇怪的笑。 “李将军,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这却不是什么高人所授,而是几天前从朕的皇儿那里抢了来的,哈哈!” 李广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疑惑不解的问道:“陛下的皇子们都还年纪尚小,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是想说小孩子家的怎么可能懂得这么深奥的军阵之术!只是话到嘴边,终究感到对皇帝不敬,因此就没说出来。 “李将军,此事千真万确,但却不是我的皇儿做出来的,听小琚儿说此棋名为象棋,是在宫外认识的朋友送给他的,朕……顺手拿来玩几局而已,哈哈!” 李广听到皇帝如此说,便不再多问,只在心底微微叹息一声,历朝历代草泽之间尽多高人异士,可惜往往不得重用。 其实这位耿直的老将还是不了解帝王心术啊。这几年来,朝堂之上几个睿智的大臣隐隐已经发现了这位天子的不同。就是他越重视的事,就会越是表现的轻描淡写似不在意,但这也仅仅只是几位有心人的发现而已。 事实上这正是刘彻的一种韬光隐晦策略。比如这种名叫象棋的东西,别看他对李广用的似是玩笑的语气,其实他心里已是非常重视。 前几天他无意中漫步到建章宫,正碰到刘琚和素汐在下棋,两人都非常投入,聚精会神的思考着,以至他们的父皇在背后偷看半天了都没有发现。 皇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一下子就被这种东西吸引住了。他是有英雄情结的人,虽然明白的知道自己今生不太可能有亲自上战场的机会,但心底对那种金戈铁马情怀总是向往的。 他少年时喜欢一切与战争有关的东西,尤其是大汉帝国建立之初的那些战役。而现在对这种认识又更深刻了些。 待到仔细的弄清楚了这种东西的玩法后,身为天子的刘彻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头,又夸了夸女儿的乖巧,看到两个人不明所以的样子,拿起那盒儿名叫象棋的东西,说先拿去研究一下,哈哈笑着扬长而去了。 姐弟俩面面相觑,欲哭无泪。那盒棋子在小琚儿的撒娇耍赖下曾经躲过卫夫人的威胁,可是终究没有逃过父皇的魔爪。 等到步出建章宫,刘彻的脸色沉寂了下来,恢复了皇帝的威严。一路想着事情,径直来到偏殿,挥了挥手,从暗处转出两个身影,并不言语,躬身在地听候吩咐,清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去把那处梵雪楼好好查清楚一遍,还有那个跟皇子琚交好的孩子的底细,都去弄明白了,去吧!” 稍等片刻,地下两人见皇帝再无吩咐,起身后退着出门而去。 刘彻的目光又落到面前几案上,盯着那盒棋子。 “如果你们真是小琚儿无意中在外面认识的朋友还好说,自会有人护得你们周全,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是为了这后宫倾轧而故意接近意图不轨……哼哼!”他冷冷的哼了几声。 不过这种象棋玩儿法真的是不错,不到两天时间他已深谙此道。而他的对手自然就是羽林军卫尉李广和几个身边侍卫们了。 今日兴致正好,连杀了三盘,2胜1负,虽然最后一局输给了李广,但刘彻并不在意。因为这只是在等待宫人们准备东西的空闲时,见缝插针玩儿的几局。今天他的重头戏是出城去! 去终南山皇家上林苑秋围打猎,是刘彻很早就策划好的一件事,只是前段事多,又加上窦太后重阳贺宸,因此就耽搁了下来。 而这几日正好是个空闲,天气也好,因此各种东西准备齐全,大队人马出宫,浩浩荡荡奔终南山而去。 沿途所经之处早已有御林军警哔,刘彻此次本意轻装简行,并没有带多少勋贵大臣,只带了几个亲近臣子还有……自己的小儿子刘琚。 对于这次皇帝主动带刘琚出行狩猎,所有人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精细有心机的人更是都暗暗吃了一惊。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而建章宫中卫夫人心中是欣喜的,皇帝这么做足见他对这个儿子的重视了。 而就在不久前,皇帝留宿建章宫,在与她一番柔情蜜意的欢好过后,曾明确对她说过的一番话,更是让她激动万分。 在不久后举行的词林苑选贤中,皇帝将为刘琚物色合适的人选,遴选一批德才兼备之士做他的老师。 而且,皇帝还预先透露了一个消息给她,未央宫西北角新建的那所高台宫殿一直没有名字,在不久之后,御笔将会钦赐殿名"博望苑",并把它正式作为刘琚的读书之所送给他。 信号已经很明显了!卫夫人是何等聪明的女子,挑选贤才辅佐读书,她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她,相信到那一天,大概很多人都会明白皇帝的心思了吧! 而今天,皇帝又要带小琚儿去学习纵马奔驰了吗? 汉家天子都是刚柔并济文武之道并举的,从高祖一直到先帝无不如此。想必皇帝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只是做一个文弱的君王吧! 卫夫人自然很清楚为君为夫的刘彻是怎样的人,在他隐藏的内心里是有着怎样的狂野和激情,那些博大的梦想,有时甚至会让她感觉有些害怕。在某些方面她可以算做是他的知己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荣宠不衰?这不是简单以色侍人就能得到的。 因此,站在建章宫最高层的雕栏后目送着那队人马遥遥远去,此时此刻她的内心是憧憬、喜悦的,想到那些暗中的敌人,柔弱的身体里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不再胆怯退让的勇气。 “我的琚儿已经开始踏上那条万众瞩目的道路,娘亲就绝不会让自己倒下,一定会在你的身后,为你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北风袭卷,吻过脊兽,殿檐铜铃轻响,雕栏玉砌间,上有佳人,白纱胜雪,衣袂飘飘,唇边喃喃语,下定一个勇敢的决心。 掠过未央宫的风继续往南吹,越过泾渭之水,平过绵绵田地,葱茏茂密的终南山北麓,终于也感觉到了它的气息。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阡陌纵横路,枯草踏碎蹄声急,飞马引弓射雕处! 终南山辽阔的皇家上林苑中,人喊马嘶,天子所率领的汉家勇士们今年的秋围狩猎就此开始了……! 正文 第五十四章 旧情日更替 无计可消除 距离未央宫东门不足两里有一条街名叫小东巷,这个名字不知起源于何时,又有什么来源和掌故,具体已不可考证也无人知道。 小东巷并不小也不是巷,而是一条宽阔的大街,只是这条大街有些奇怪,并无长安别处街道的那些热闹繁华。 街的南面是一片片灰黑顶平房的多,偶尔有一两稍高点的建筑伫立其中,很是显眼,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这些都是下人和仆从杂役的居处,林林总总占据了半条街。 而整条街的北面,被一座府邸所占据,高庭广院,廓宇回廊,都被高高的围墙所遮挡,内里乾坤外人自是无缘得见。 但见临街的府门台阶高筑,左右两尊汉白玉石狮,内外十几个护卫把守,普通人稍微走近一点,就会被怒目大汉呵斥一番。 此处正是大长公主府所在,乃是先皇汉景帝钦赐的府邸。作为长乐宫中那位老祖宗唯一的女儿,先帝的同胞亲妹子,长公主的身份地位尊贵无比。而且这位公主随了她母亲的脾性,十分热衷于朝堂权利,兼之长袖善舞,又有长乐宫为靠山,因此朝廷内外许多官员都与这公主府有着密切的关系。 只是今天,大长公主刘飘儿这位平日里春风得意的女人却有些心烦气躁。从早晨起来因为一些小事,已经处罚了好几个下人了。因此身边伺候的人都有些战战兢兢起来。 平日府中大事都是刘飘儿一言而决,至于她的丈夫,那位在朝中领了一份散大夫闲差的陈姓官人,是没有发言权的。 其实这倒是历史的一个奇怪现象,某几个强权的女人,她们的女儿往往也会有对权力的渴望。比如那位千古女帝武则天,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后来也是在权利场中呼风唤雨过的,倒与刘飘儿有些相似。只不过她们只是因为从小耳闻目睹母亲的威权而加以模仿,但并不具备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胸襟,所以终难成大事罢了。 话题扯远了,且说今日刘飘儿生气不为别的,她气恼的是那个皇帝侄儿终究是越来越生分了。 “这次去中南山秋围打猎竟然把那个贱婢的儿子也带了去!这算是对大臣们发出明确的信号了吗?”她气咻咻的说道。 大厅依然华丽辉煌,装饰奢华,龙诞香的味道萦绕四周,只是刘飘儿已青春不在,虽然风韵犹存,但岁月的杀猪刀已无情的在她脸上刻下了浅浅的痕迹。 几个心腹垂手而立,无暇他顾。胖胖的平管家小心地抬头看了看公主的脸色,试探的说道:“主子,要不要派人进宫去看看?” 刘飘儿撇了他一眼:“进宫去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冷峻的语气让站着的几个人不由自主的都把脖子缩了缩。平管家马上低下头,只是嘴里仍旧喃喃说到:“小的是替主子担心皇后娘娘的身体,上次老妈姆出宫回来说,皇后娘娘最近饮食又清减了很多……。” “这能怨谁!都怪她自己的肚皮不争气,又没点手段,连自己男人的心都拉不住!” 说起自己的女儿阿娇来,刘飘儿的语气变得有些气恼无奈。 “可是……小姐心里也苦啊!”平管家变了称呼,语气中夹带了一丝心酸,其余几人略带唏嘘随声附和。 他们都算是大长公主府的老人了,分管着府中各项重要的产业。大小姐阿娇可以说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身份还是些下人,但对她的疼爱都是发自内心的。 刘飘儿只有阿娇这唯一的一个女儿,从小视若掌中明珠一般,千娇百纵,又怎么会心里不疼她呢! “那又有什么办法可想?总是她自己不争气罢了,想当初这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感情,谁知道会越来越生分的呢!唉!”想起从前的往事,刘飘儿又有些伤感起来。 平管家与左右的人互相交换了下眼色,想来是就某个意见达成了共识,他上前一步。 “主子,现在需要派人进宫去看看了!以皇后娘娘的性情,恐怕她这次会一怒之下惹出什么事端来啊。” 一句话提醒了刘飘儿,自己女儿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了,这次的事皇帝做的这么明显,这口气阿娇会忍不下去的。 上次进宫探望窦太后时,她从老祖宗言语中竟然听出了一丝对卫夫人的赞许之意,这让她感觉到一种不妙。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再让阿娇因为任性在老祖宗眼里失分儿了! 想到这儿,她马上唤过自己贴身的侍女,耳语几句,让她速去未央宫,把自己的意思转告皇后知道,让她好好忍耐,不可乱发脾气失了分寸。 看到那侍女走后,刘飘儿眉头又皱起来。 “那你们几个说说,皇帝这是要下定决心啦?要公开挑明立那孩子做太子了吗?” 平总管与几人略一沉吟,倒是各有自己的看法。 “那卫夫人用妖魅舞技迷惑了皇帝,逐渐夺宠,是朝野皆知的事!哼,她的儿子想做太子,也要问问大臣们答不答应!” “言之有理!如此低贱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有朝臣附肯?再说了,天子还春秋鼎盛,立太子的事,不会那么着急的!” “皇后娘娘还年轻,麟儿自会有的,那才是正宗血统的继承人!只是主子要劝她不要急躁才是。” 刘飘儿看着几个心腹兼幕僚出言分析一番,觉得有些道理,烦躁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是啊!我也不信皇帝会那么绝情。想当初,他绕膝于我面前的时候,是多么乖巧的孩子啊!”她微微叹息了一声。 平管家听她这样说,胖脸上神色动了动,终究没有忍住,声音放低了些说到:“主子啊,此一时彼一时也!人一旦坐上了那个位子,心思就难以琢磨了。” “此话怎讲?”刘飘儿转过身来。 “自古帝王心思最是难猜,我们研究过很多次,也还是暂时看不清当今天子啊。” 刘飘儿听他如此说,抬眼扫视了一遍众人,大家都一起点头,表示认同平管家的看法。 她知道这些人的大略底细,虽然表面都只是大长公主府仆从身份,但另一层身份除了自己外无人得知,其实就算是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从前经历,因为这些人都是当初自己以公主身份下嫁以后,就跟随着来到这府中的,她只隐隐知道这些人的来历恐怕跟长乐宫有很大的关系,因此,他们提出的正式意见她大多会听从的。 “当然,不管天子是不是一位有为的皇帝,这些无需我们操心。我们只要替皇后娘娘处理好一些事就行。”其中一人说到。 “所以,不管皇帝的态度如何,下一步,有些事必须要开始做了。” 刘飘儿有些疑惑,不明白他们说的要开始做什么事。 “主子,皇后娘娘不方便做的事,我们可以替她做啊。只要做的合情合理合法,到了某些时候,事态所逼之下,皇帝行为做事也会由不得他的!所以下一步我们要……。” 厅堂内声音逐渐低下去,密谋、策划……计算得失。 刘飘儿皱紧的眉间逐渐开朗了,脸色转晴。果然这些人都是有大主意的高明之士。 既然已经走到现在,很多人的利益都已经和大长公主府以及皇后系在了一起,那么,该让某些人出力的时候到了。 她又细细的理顺了一遍这些年来依托在公主府背后的那一张张网,自信心又膨胀起来。 “就凭你?一个借了歌舞伎而上位的贱婢!拿什么和我的阿娇斗?就依靠皇帝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宠爱吗?哼!笑话。这个世界还是要凭借实力说话的。” 而与此同时,在建章宫内,也有一场事关这次终南山秋围的对话。 卫青这次并没有跟随小公子刘琚,因为刘琚跟在皇帝身边,相信并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危险发生。 此时卫夫人就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宫女侍卫都被她打发的远远的,她看了看垂手侍立在旁的弟弟卫青,微微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还有这个弟弟在自己的身边,在某些事情上,处在深宫的她心中会更加彷徨无助的,有些话,她也只能偷偷的跟他说了。 “这次的事……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做。以后我们母子要面对的局面,恐怕会更加艰难了。”卫夫人幽幽的说道。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陛下这么做,想必有他全盘的考虑,会出现的一些不利因素……应该早已有对策。”卫青安慰道。 “可是,心里总是不安宁。我只是怕小琚儿还太小了!就要开始去承受一些意想不到的压力,我怕他会做不好。” 这些年见多了宫中的明争暗斗,卫夫人对宫中权力的残酷性有着很清醒的认识。 “我就怕……这是皇帝开始给他设置的考验,一些风浪要让他自己去承担了。可是小琚儿他才六岁,万一做不好……后果怎么样?姐姐不敢去想。”说到这里,卫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卫青点了点头,他相信卫夫人的这些顾虑自然不是空穴来风,这样的情况发生不是没有可能。皇家训练继承人和普通家庭是不一样的,如果小琚儿不堪重任,那样的后果确实很严重。 卫夫人和小琚儿的背后力量太薄弱了!经受不住任何挫折和打击。别看姐姐圣眷正隆,那只不过如同美丽的烟花易散,一旦有个差错,就支离破碎了。 需要给小琚儿找几个强大的助力了!帮着他向着那个目标前进,因为雏鹰要开始学着飞翔……!卫青眼前浮现过某些惊心动魄的场景,名叫元召的那个身影便莫名浮上脑际。 “有一些事……我想应该让夫人知道了。”平淡的语气说出口。 白玉簪挽就的螓首微微抬起,卫子夫略感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兄弟,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好价且待估 奇货亦可居 元召自然不知道建章宫中的那对姐弟在开始谋划关于他的一些事。他现在正全身心投入发财大计中。 梵雪楼两间店都已经打出了名气。尤其是在这个还不知道"广告营销"为何物的时代,挂着"贡茶"的名头,那影响可不是一般的大。 前段时间,有些朝中大臣在窦太后的赐宴上有幸喝到过这种清茶,都深深感叹世间还有这样的清饮之物,当时还以为是哪位封地的蕃王进贡的奇珍,想必价格昂贵,不易多得,以不能早识其滋味为憾。 后来了解内情才知道,原来这种饮茶之法竟发源于最近的长安,现在已在士林之中颇为流行! 勋贵大臣们在家里喝着从前的油腻苦辣的油汤茶,想起在长乐宫喝到的那种茶来,越发觉得这是喝的神马玩意儿啊!听到仆从们打探回来的消息,不禁一口喷将出来! 什么?什么!窦太后的赐茶竟然就产自长安城内?已经流行了一段时间了?你们这些蠢货!这么好的东西竟然都不知道回来汇报?赶快去采购来!不管什么价格……马上去! 老爷发怒,这还了得!于是,各家勋贵大臣们的管家护卫头子们都亲自出动了,打听明白地址,乱哄哄直奔梵雪楼而去。 可是,等这帮人赶到绿柳巷梵雪楼,掏出银子拍到柜台上,嚷嚷着要买上几斤茶叶时,柜台后那胖胖的钱掌柜却笑眯眯的摊了摊手,说现在没货了。 没货?众人对视有些傻眼,有那性急得想起出来时自己老爷的嘴脸,怕空手而回又会有一顿骂,就拍了柜台吵吵闹闹非要买到货不可,否则就拆了你们这小茶楼! 钱掌柜却不急躁,始终笑脸相迎,只说是没货。见几个家伙闹得过分了,里面有喝茶清谈的客人向这边望过来。 钱掌柜拱了拱手:“诸位诸位,本茶楼从前一向只供来店客人饮茶小坐,很少向外发卖的,最近才开展了……呃,这项业务。”虽然学了这么久,可是说起元召的那一套词儿来,老钱还是有些不太适应的。 见场面太吵,他提高了声音:“因此呢,仓促之间,难免准备不足些,且稍待两三日,诸位再来不迟。啊,抱歉抱歉。” 没想到终究有些家伙是嚣张惯了的,听说还要待几日,禁不住嘴里有些不干不净起来。 “你个小小卖茶的,摆什么谱啊?信不信爷爷我现在就给你砸了这买卖!” “是啊是啊!敢得罪我们哥们,也不打听打听我家侯爷是干嘛的!” “这是不想干了啊还是怎么地?哼哼……。” 钱掌柜并不生气,只是笑笑,指了指楼门口。 “诸位哎!要砸这茶楼也可以,先去把那块牌子砸了去吧!” “什么?牌子?什么破牌子……!” 有那好事的果然就去门口瞅了几眼,只见楼门左侧树立一块厚厚的木牌,上面苍劲古朴四个大字"御制贡茶"。 “御制贡茶是神马玩意儿啊!就凭这个就想吓住爷爷?哈哈……可笑!” “会写几个字就糊弄谁呢?这长安城内也不打听打听,马三爷是那么容易好糊弄的吗?” 几个人正在大言不惭之际,忽听客人座上有人冷冷说道:“好大的胆子!什么时候这长安城轮到你们这群下人做主了!啊?” 众人闻听此言心生诧异,嘿,这是什么人多管闲事!前面几人傲慢的转头过去,正欲开口呵斥几句,忽然一下把到嘴边的脏话又咽了下去,如霜打的茄子一般低下头再不敢言语。 后面的还不摸情况,继续嚷嚷着,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终于逐渐安静了下来。之前那边说话之人清瘦身材,面容严肃,双目有神,鬓角眉梢带了隐隐的煞气,见这边不再吵嚷,便不屑与这些人一般见识,回过头去继续与二三茶友叙谈品茗。 常年在长安城内行走的这些各府管事人等都是眼明腿快之辈,见是遇到了这个煞星,片刻之后,这支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买茶小队伍便做鸟兽散了。 小小风波,化于无形。未免让待在柜台一角看热闹的元召感到有些无聊。而钱掌柜则走到那边施了一礼:“还要多多谢过汲大人今日主持公道。” 原来刚才这人正是长安令汲黯。此人性情孤介,素来不好酒宴欢场繁华之地,却对清净之所情有独钟,最近已是成了梵雪楼的常客。 汲黯的朋友并不多,今日是太中大夫郑当时约他来此小叙,同座的还有旧年好友光禄勋大夫王恢以及府衙的姚尚。 几人刚才正在谈论着本次天子终南山秋围的各种传闻,虽说为臣者不该私下妄议猜测圣意,但这么小范围的议论几句总是难免的,毕竟天子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事关每个朝臣的利益。 看见钱掌柜过来,几人停止了闲谈。汲黯摆了摆手,示意钱掌柜无须多礼。邻座的几个书生也是认得这长安令大人的,这时离座而起拱手对他表达敬慕之意。 汲黯也拱了拱手算是还礼。转头对同座几人说道:“天下承平,勋贵之家骄奢安逸之风日盛,仆从纵横街肆,多有不法之事发生,欺凌为恶屡见不鲜。似此下去,为患实多。唉!府衙之内力量终归还是太薄弱了,顾不过来啊……。” 郑当时点了点头,与王恢对视一眼,都对汲黯的忧虑深有同感。议论几句,未免气氛有些沉闷。 姚尚见此情形,欲加以开解,端起手中茶盏,轻轻嘘了一口清香气,不由赞叹道:“此茶确实是饮中佳品,三盏入味,可以解忧矣!诸位大人何不暂且放下忧国忧民之心,且休闲半日,以解案牍之劳形?” 王恢哈哈大笑:“还是姚师知道你家老爷,他处在那个位置,确实担的责任太多了!是该劳逸结合,抽时间好好放松一下了。” 原来姚尚以智闻名,虽然只是一个吏的身份,但那是因为他感念汲黯早些年的知遇之恩,才心甘情愿追随。否则,以他的能力,早已也做到郡县之职了。 汲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微微叹息道:“是啊,这几年要不是姚师帮我处理大量的繁琐事务,随侍身侧时时提醒,想必局面会更加不堪吧!” 姚尚连连摆手谦逊几句,表示当不起如此厚誉。他们几人关系既是知交,自然无需那些俗气的客套,点到即止就好。 随之话题一转,又谈论起今天所品尝的新茶来。 “钱掌柜,你们这种梵雪楼独家的茶叶确实不错。听你刚才说,三天后会正式大量发售,此话当真?”郑当时捋着颌下须髯问道。 钱掌柜连忙点头道:“回郑大人的话,正是有此打算。只因新茶制作繁复,火候极难掌握,一批好茶,要好几道程序方可完成,人力物力自不必说。唉!其中的艰辛就不说给几位大人听了。” 钱掌柜按照元召的嘱咐,一本正经的说着瞎话,只是老脸有些发红起来。 这几人都是正直的官员,都有着一颗相同体恤民力之心,听到此物制作如此艰辛,不由纷纷点头叹息一番,难得之物果然是来之不易啊! 钱掌柜忍着笑回头看看不远处的元召,见他侧耳倾听着对自己挑了挑眉毛的样子,对接下来的忽悠有了很大的信心。 果然,那曾经出使过外邦的王恢开口问道:“那,请问掌柜,此物出售的话,定价几何呢?”那三人也抬头看着他,一副很关心的模样。 钱掌柜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面带了无奈之色:“本来我们梵雪楼也就是小本经营,研制出了这种新茶,只是打算作为一种尝试,给老客户们喝喝看。谁知道天赐福音,那日不知怎么的就被长乐宫的老祖宗喜欢上了!宫中总管特来专门采购。你说说,从此以后这茶顶了个御制贡茶的名头,我们梵雪楼那是不能出一点差错了啊!所出茶叶必须要是对得起这个称号才行,否则岂不是给窦太后老祖宗抹黑吗?诸位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几个人听了个一头雾水,问你茶叶价格多少银子呢!怎么又扯到窦太后那儿去了啊? 不过,他这些话倒不是胡说的,除了姚尚,其余三人都曾经参加过窦太后赐宴,就是在那时他们才第一次品到这种清茶滋味的,自是知道窦太后确实对这种茶叶的喜爱。 钱掌柜似是早已料到他们的疑惑,面带笑意示意别急,接着说下去:“所以说啊,制作起来要求就高喽!那可是棵棵精选,层层把关啊,梵雪楼出品的茶叶绝对精品,对得起贡茶称号。因此,王大人所问的价格嘛……。”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刚要说出一个想好的高价来。 “价格自然就会高一些,这样才能保证以后的持续供应。嗯,大约五两银子一斤吧。” 钱掌柜本来想说是十文的,这个价格已经往高了说了。听了此话,一下把自己口中要说的话就咽了下去,差点连舌头也咬了!他艰难的转过脸,目瞪口呆的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的元召。 而正喝了一口茶进嘴的汲黯就没忍住,噗的一口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坐在他身边的姚尚连忙给他拍打后背理顺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其他几人也好不了那儿去,被元召这一口价惊的不轻。 汲黯也顾不得去训斥在一边抽搐着脸不知道什么表情的胖胖掌柜了。他手指着元召,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呛得有些颤抖:“你、你、你这小娃儿,乳臭未干信口雌黄!哪有这么贵的离谱的价?想我等官员一月之俸禄还不够喝你茶叶的钱!真是岂有此理。今天不分说个明白,看我不好好替你家大人教训教训你!” 正文 第五十六章 祸福身所系 长街风波起 最终汲黯几个人还是心满意足的走了。走时每人拎着一包上好的茶叶,大摇大摆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态度的改变是自打他盯着"御制贡茶"的字样端详了一会儿后。本来听说这茶价如此贵,几人都是心中愤愤不平的,只是听完那名叫元召的孩子一番解说后,又感到贵的有些道理。 元召从原始茶叶的一片片挑选,到各种精心细做以及贮藏的不易……。除了具体核心做法保密之外,都一一陈述一遍,运用了后世某传销组织的理论,把几位大汉官员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几位大人请想一想,如此精挑细做而来的这么高雅的东西,才配的上如几位大人这样高洁之士闲暇之余品评一番啊!那这么好的东西如果只是卖个白菜价……?” 说到这里,元召看到几个人都是一脸愕然的样子,不由拍了自己的脑壳儿一下,暗笑自己说顺了口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大白菜呢! “……呃,那个,就是说和平常菜蔬一个价格的话,几位大人喝到嘴里,怎么能感觉到其中的妙处呢?” 几人脸色已经有所松动,那曾经外邦出使时见识过一些奇异物品的王恢甚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再说了,物以稀为贵嘛!就当下来说,全长安城内,甚至天下郡县,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家做这种茶叶的来。钱伯伯,是不是这样?” 在旁边目瞪口呆仿若听天书的钱掌柜猛然惊醒了一般,连连点头:“对对对!只此一家,别的绝对没有!” 钱掌柜这时心里只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两文钱的茶叶能卖到五两银子!还振振有词的独家技术天下所无?不就是从库房里倒出来在后院用大铁锅翻炒几下嘛!现在这种所谓的高档技术连好吃懒做的小胖子都掌握的妥妥的了。看着元召在一本正经的忽悠那以方正威严著称而震慑京城的长安令大人,老钱心里只有一个服字了! 一番理论完毕,在元召说明发售之日价格会按品质分上中下三档之后,几人终于无话可说。 “如此说来,五两银子的价格只是专指这种高档的茶而言吗?”郑当时又问了一句。 “正是!这种就是供给宫中的那种了。也就是太皇太后老祖宗所称赞过的那种茶了。至于低档些的价格当然就便宜很多,总要让长安城的普通人也都喝的起嘛。”元召肯定的说道。 “只是顶着皇家贡茶的名头,有些不妥当吧?你们这小小梵雪楼小心招来大风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姚尚在旁边插了一句。 元召看了看他,见姚尚面带微笑,并没什么恶意,知道他是善意提点,遂对他点了点头。 “这些事倒无需挂心,自会有人处理。我们梵雪楼只专心做好茶叶的事就好。” 听到这样说,姚尚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其余几人也不是笨蛋。这样的结果就是走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带走了钱掌柜打包好的几包上品茶叶,说是回去品尝一下是不是值五两银子的价。 “连钱都不付,还是朝廷的官员呢!”元召看着几个离去的背影嘟囔着。 钱掌柜一把拉过他来:“我的小爷啊!还要什么钱啊。你小孩家是不知道,这汲黯大人还从来没听说过拿过谁家的东西不给钱过呢。这是好事儿啊!证明这几位大人对我们梵雪楼不见外了。哈哈!”说完喜得连连搓手。 元召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他其实刚才是故意对他们泄露了一点背后的关系,相信以这些官员的精明会明白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有更多的人明白这一点,这样会省却很多的麻烦。 至于跟皇宫内某些关系的定位,他隐隐有一些想法,虽然还没有去开展,但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主动联系的,那会是一个好的契机。 果然,下午时分,名叫卫青的男子一身便装悄悄来到了梵雪楼。 在一间僻静无人的房间里,卫青说明了来意。他知道元召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因此并没有什么拐弯儿抹角,先郑重替自己的姐姐卫夫人谢过从前相助的恩情,然后提出了卫夫人作为一个母亲的请求。 让卫青感到奇怪的是,对面的人好像早已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是的,并没有多考虑就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取出一份在绸布上早已写好的东西交给他,让他带回去给卫夫人过目。 卫青呆的时间并不长,怀里揣着那份据元召说是叫做协议的东西回去了。他虽然看不太懂上面的条条列列,但他相信元召。 那个只比琚公子大了一两岁却有着无敌身手的人,卫青相信,这样一个人一定还有很多自己未知的神秘力量。只要得到了他的一句承诺,已是弥足珍贵。 因此,在回建章宫的路上,他的心情是轻松愉悦的。边走边把元召说过的那些话又仔细想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之处。卫青对这些经商发财大计什么的没有多少兴趣,他的志向是在沙场军阵之上,只是不知道未来有没有上战场的机会呢? 他正想心事之际,迎面而来几个醉汉,拖拖拉拉互相搀扶着,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卫青还没来得及闪身,其中一人猛然前扑,径直撞到他怀里,卫青一惊,伸手去扶时,那人却身体下滑,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卫青有些愣神,也没太放在心上,只说这人醉的也太厉害了,绕步转身,就欲从一边而过。只是刚行没有几步,旁边几人已是把他衣襟採住,大喊有人当街行凶杀人了! 卫青急忙回头看时,只见刚才那个人四脚朝天,当胸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鲜血染透了衣衫,却是已经死去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卫青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刚才明明只是身体轻微碰了一下而已,怎会如此的?此事也太蹊跷了。 可是那几人却不容他多想,一面一拥而上抓住他,一面大喊杀人了杀人了,四周人渐渐汇集过来。卫青气急,出口欲辩解却无人听他的。他用力挣扎几下,却发现那几个刚才醉醺醺的人明显都是练家子,臂膀孔武有力,竟然挣脱不得。 正吵嚷间,忽听马蹄声响起,一队巡武卫士卒赶到了。人群闪开,为首校尉高声喝问:“呔!什么人胆敢在此喧哗闹事!” 其中一人蹿到他马前,手指着卫青道:“好叫巡城大人得知,此人竟敢当街行凶杀人,幸亏被小人们当场拿获,等候在此交于大人。” 那校尉点了点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死者,拿眼扫向卫青:“好大胆子!如此行凶擒获,你还有何话说?” 卫青急忙说道:“这实不关我事!适才正走路之际,在此处遇到这几人,忽然一人就此跌倒在地就此死去。为何而死,我却实在不知啊!” 旁边几人见他辩白,免不得又极力作证亲眼所见,人就是他杀的! 卫青气愤大喊:“我与尔等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如此血口喷人诬陷于我!” 却听那巡武卫校尉冷笑一声:“哼!人就躺在那儿,又有这么多证人所见,你还要狡辩吗?来人!把这杀人凶手绑了,带回去细细盘问,到时由不得你再嘴硬!” 当下早有几个士卒跳下马来,取出绳索上的前来,不由分说,抹肩头拢二臂就把卫青反绑起来。 卫青平白遭此无妄之灾,心下怒极,但却无人听他解释,推推搡搡被簇拥而去了,另有人收了那具尸体随后跟随。 围观的人议论一会儿,不明真相的多,逐渐散去,那几个先前的醉汉互相低语几句,也悄悄随着人群各自分散而去。 一个站在最外面青衫老书生模样的人,思忖片刻,也转身离去了。除了地下的一滩血迹,长街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梵雪楼内,卫青离去后,元召又静静坐在房中想了片刻。某些计划其实他已经反复想过很多次,直到今天才下定了决心。 要想根基牢固的发展,梵雪楼也同样需要找一个依靠啊。而在这个时代,最坚固的后盾就是汉室皇家了。那位注定不甘做一个平凡帝王的天子刘彻,当然不会是一个好的伙伴。但这只是对于他的臣民们来说的,熟知千年兴衰的元召却有把握薅住他的龙脉,知道他将来最想要的是什么,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唯一让他思虑了几次的事,反而是那位未来的汉太子刘琚。历史上这家伙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一直也算仁孝,兢兢业业一场,只是在那种权力的绞肉场中,仁慈是敌不过阴谋的,后来终于被成功构陷,母子以悲剧收场。 元召并不自负的认为凭自己现在的能力就能改变历史。只是他的一些想法已经开始铺开,而现在还没有别的可选择的人选作为切入点,更何况到现在为止,自己已经和卫夫人、刘琚这一系有了很大的渊源,既然今天卫青秉承了建章宫的意思前来主动提出某些请求,元召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并把那份自己简单拟就得与皇家合作协议交给了卫青,至于将来的事,现在想来还为时尚早。 他相信建章宫中的卫夫人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也许,那个聪明的女人看过这些后,只是认为这是自己帮助他儿子而提出的一种对梵雪楼有利的交换条件吧? 但相信不久以后,她就不会这么认为了!等到她见识到这简单的一篇协议所带来的第一笔巨大利润后,相信她和身边的人都会为当初只是怀着一种报答交易的心情答应的这个简单条件而庆幸的。 而卫夫人和皇家,并不需要具体付出什么,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正文 第五十七章 卿本蓬莱客 流落在红尘 卫青从迷糊中渐渐苏醒过来,光线有些昏暗,眼睛感觉模糊,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他使劲摆了摆头,使自己清醒一点。 这是一间牢房,锁具、木栅栏以及各类刑具都有。但很明显,这并不是官府的牢房,更像是权贵之家们私设的某些监禁之所。 卫青感到浑身疼的厉害,口渴的难受,他想喝口水,可是抬头看到不远处门口负责看守的两个家伙,他咬了咬嘴唇,努力咽了一口唾沫,又把嘴闭上了。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给自己水喝的,在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口供之前,任何请求都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稍微活动了活动被绑的发麻的臂膀,身后绳索绑缚其上的木头柱子发出一点轻微响动。两个大汉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并无其他异样,呵斥一句又继续喝酒去了。 卫青知道自己绝无逃脱的可能。他慢慢回想起来,从被人蒙了眼睛七转八转带到这里开始,他就知道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有人给他揭去眼上的黑布,把他反绑在这牢房的木柱上。果然,眼前这些人不是巡武卫的士卒,而是换成了几个面目不善的彪形大汉。 一个笑眯眯的矮胖子走到他面前,问了他几个问题,从那胖子开口始,他知道自己的此前猜测没有错,这些人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借故把他抓到这儿来,其真正目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指向建章宫! 卫青是个聪明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指使的,但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因此无论问什么,他都一语不发。 对方变换语气问了半天,见他始终闭目不语,终于恼羞成怒起来,几个彪形大汉上来严刑拷打一番,卫青咬了牙下定决心,就是一个字也不说。 人的精神可以忍耐,肉体终究是扛不住的,后来他昏了过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时候想起来,恍惚记得好像那胖子从自己身上搜出了一些东西拿走了,其中就包括元召交给自己的那份协议。想到这儿,他有些焦虑起来,不知道那份东西会不会被他们拿去做文章?只是他现在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把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心里不由暗暗着急。 这是在小东巷西尽头的一处别院,从外观看不出什么不同,但进入其中另有乾坤。几排房屋,宽阔的后院儿更像是一个演武场,一些刀戈之类的兵器乱七八糟摆放着,不时可见一些彪悍的身影出入,四周院墙边的明哨暗岗自不必说。 平管家擦了擦手走进大厅内,看了看里面的四五个人。 “他娘的!没想到那家伙嘴还挺硬,一点儿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平日里总是装出一副和蔼像的平三爷少见的说了狠话。 朝中的各勋贵大臣家里都养着家臣,这虽然不合朝廷规矩,但现在还并没有律令严厉禁止,只是在数量上有所限制,实际上不起什么作用,各府中暗地里豢养的家臣死士多少并不为外人所知。 现在这处别院中的所有人便都是大长公主府的秘密力量的一部分了,而类似的据点还有好几个。 平管家虽然被长公主称呼为平三,真实姓名无人知道,而且他的性情一点也不像外表那么"平"!绵里藏针、心狠手辣才是他的真面目。 因此见他进来,里面的人连忙站起来躬身迎候,待他点了点头坐下后,方才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平管家喝了口水,平息了一下心头的恼火。“巡武卫的那些兄弟都安排好了?别让他们挑了理。” “三爷敬请放心!好酒好肉管待了一顿,这会儿都在那边房里休息了。习校尉让我们尽管行事,出了事有他包着!”下面有人赶忙回答他道。 “好,一会儿再去给他们每人二两银子。那家伙嘴太硬了,还要费些功夫才行。万一……他经受不住死了,就让巡武卫的弟兄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有人答应下来,说记住了,一会儿就去办。 平管家又皱了皱眉头,手下这帮人让他们去打打杀杀还行,要帮自己想点子出主意还真没有那块料。 他想了想,把从卫青身上搜来的那些东西放到案上,一一仔细看了一遍。别的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其中一方折叠起来的写满了密密字迹的布帛引起了他的注意。 看了半天,上面的那些条条列列,他也看不明白。大体意思好像是些买卖东西之类的事,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此人素来生性多疑,不由猜测,难道这些平常条文下面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想到这儿,他点手叫过两人,吩咐他们去到这上面提到的那处茶楼看看,有什么古怪之处立即回来禀报。 稍晚些时候,布衣偃回到了梵雪楼,告诉元召一个消息,前几天经常来的那个大个子姓卫的,在街上被巡武卫的人抓走了,罪名好像是当街杀人。 元召这时候正在指挥着几个孩子按照他的做法,用那些粗竹筒晾干后做成的茶筒分装茶叶。听完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活,简单交代几句,让苏灵芝好好看着,然后跟着布衣偃出了库房来到院子里。 “布衣先生可看清楚了?确定是经常来梵雪楼的那人吗?” “确定无疑!那人气宇不凡,来历非常。见过几次我自是记得清楚。” 元召听他语气有异,抬头看了看他。但见布衣偃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意。 “元哥儿,不用如此看我,别看我布衣偃现在落魄无成,但有些事,早已洞若观火。呵呵!” “哦,布衣先生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小子不太明白呢。”元召故意装出有些糊涂的样子。 布衣偃用手指点了点他,示意他很滑头。 “真是让人奇怪啊!想来我游历各地,北至燕赵,南至闽南,东临碣石,西至玉门关,也可称得上算阅人无数的了。可是……唉!” 元召配合的表现出钦佩的眼神。 布衣偃见他这幅作怪样子,有些苦笑不得。继续说道:“听人言,察人行,可知人之本性!所谓察言观色是也。我布衣偃看人从来少有差错之时,可是对于你来说,我不得不承认,是看走眼了!” 说到这里,布衣偃盯着元召的眼睛,极其认真。元召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收起了那副惫懶,听他说完。 “嗯,很好!你终于开始认真听我说话。”布衣偃满意的点点头。 “我猜不透你从前的经历,你的这个年纪……使人迷惑啊。我曾经坐在旁边长时间的观察过你,留意到一些别人不会注意的细微小节,比如你眼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那应该叫做锋芒吧?这种东西很久以前曾经在我的恩师贾谊眼中也看到过,不过他的应该是叫做智慧的光芒。这不应该啊,你才多大年纪?所以,我越来越感到你的身上一定有一个异于常人的秘密!” 布衣偃语气坚定的说道。 元召也有些惊奇,看不出这落魄的老书生不简单啊,不光字写得好,竟然还是一个有智慧头脑的人,看来以后还可以继续再压榨一下他的剩余价值。 “呃,布衣先生,实不相瞒,小子的经历比较奇特,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所以还是不说为妙吧。”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确有其事,自会有人相信。哦?莫非你小小年纪,曾经遇到过了仙人?”布衣偃以一种调侃的语气问道。 “谁知道呢!曾经有一个老道带我游历了好多地方,遇到过好多奇奇怪怪的人,见识了数不清的奇珍异物,倒是不清楚那算不算是遇到过仙人了!”元召脸上煞有介事一本正经,肚里早笑开了花。 耳边却听"吧唧"一声,布衣偃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掉地上。 “你、你、你说的是真的?我就猜到你小小年纪一定是有过一番奇遇的!否则怎么解释会懂的那么多……果然如此!真是……啊哈!” 布衣偃语气激动,一副早知道就是这样的模样。 元召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信口开河而感到惭愧,继续忽悠:“只是小子那时年幼,太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不过,记得的也有许多,如果布衣先生感兴趣,今后不妨待在梵雪楼,我们慢慢互相讨教……。” 布衣偃听他这样说,大为兴奋,一把抓住元召的手:“好!太好了!那可是神仙之道啊!你这娃儿竟有如此机缘,如能赐教一二,布衣偃余生感激不尽!”说完,一躬到地,表达真心感谢之意。 元召心底暗自好笑,连忙说不敢受此大礼!这些古人果然还是最迷信这些啊,不过自己也不算骗他了,后知千年的事也可以算是神仙手段了嘛!呵呵。更何况对这老书生并无恶意,自己只不过是看他有些真实本事,想让他留在梵雪楼帮忙,略微使了点小手段而已。 但见那名叫布衣偃的老书生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旧的长袍,神色严肃。 “既然元哥儿小小年纪就如此坦诚相待,某家就无需再隐瞒自己了。虽然你我年轮相差甚远,但也可做个忘年之交了。某家虽然年四十余依然蹉跎潦倒,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事来,但放眼这大汉天下,真说是让偃看的上的却并无一人!”说到这里,元召惊讶的发现老书生眼里蓦然放出一种俾睨一切的气势来。 “这些年,某家一直不敢忘却恩师的遗志,他对这天下的忧虑,如果有机会,偃一定会帮他完成……!当然,此话说远了,今日既蒙你真言相告,某家也就不再为了怕蒙羞而隐瞒真实名姓了。布衣偃只是一个虚名尔,元哥儿,主父偃才是某家的真名字!此前未及告知,还望见谅!” 主父偃说出自己的真名姓仿佛找回了某种自信一般,眼神明亮,充满睿智光芒,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因为听到这个名字心中震惊而瞪大的双眼,依然自顾自的说下去。 “元哥儿,你我既已是忘年交,有些话,偃就直说了!今日你们如不早做准备,梵雪楼即将大祸临头矣!” 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临敌莫行险 生死须臾间 武能和荆芥是大长公主府的死士。和很多人一样,现在庇护于这棵大树底下,免却了从前所犯下的许多罪恶。 当然,在这儿也没少干过脏活,但心情已有所不同,尽可以有恃无恐的去干,公主府就是他们的后盾,即便事儿闹得再大,只要亮出这个名头来,还有什么是摆不平的呢? 更何况他们自身都是有胆色能力的人,一些棘手的事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都替府中料理的干净利落,无非就是凭一股狠辣劲而已。因此,是极得平管家看重的。 两个人这次被派遣来到这处普通的茶楼探看情况,并没有当做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去踩一次点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此时天色正是薄暮时分,街肆行人渐少,两人周围绕了一圈后,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到梵雪楼时,见已经上了门板打烊了。 略一打量,不过临街两层的木楼,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互相低语几句,决定进去探个虚实,好回去对平总管分说明白。 转过楼角,沿高墙边略行几步,见左右无人,两人互相搭手,翻上了墙头。 几棵桂树掩映中的庭院很安静,悄无声息,似乎有些反常,但两人也未放在心上,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对视一眼,并不犹疑,翻身而入跳落当地。 树梢茂密的林叶之间,看到猎物终于出现,小冰儿很兴奋。她穿了一身黑色紧身衣服,娟帕罩头,和男孩子没有什么两样。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棵树上隐藏着的崔弘,想必他比自己发现的更早吧? 跟着元召学习了这一段时间的武技,今晚就要小试身手了吗?小菜鸟,要努力哦!想起元召一刻钟之前拍着自己的脑袋用奇怪的语气说过的这句话,莫名的心里就充满了信心。 元召对小冰儿和崔弘两个人的训练一直没有停过,他所传授的那些奇怪对敌技巧闻所未闻,跟所有他们见过的都不同。两个人都练习得很刻苦,因为两个人都是聪明人,隐约明白自己学到的这些也许都是世间少有的绝学吧! 小冰儿悄悄把背上那把小巧的弓摘了下来,这是元召特别做给她的,是用一把卫青舅舅拿来的旧弓改造成的。经过元召稍微改动了几处后,她轻易的就可以拉满弦,并且射出去的箭威力惊人。她偷偷研究了几次,也没弄明白就是添加了一两个小木环,怎么一副普通的弓箭就有了如此大的威力。 而师父……呃,是元哥儿,小冰儿最近冲口而出往往就喜欢叫师父,可是元召不让她那么称呼,说是那么叫他不适应。管他呢!以后就叫师父好了,显得多亲近嘛!不管崔弘那个呆子跟不跟自己一起这么叫,反正自己就这么决定了。 师父有些话总是不跟自己说透,带着意味深长的笑让自己去慢慢研究。研究就研究!早晚自己会弄明白的……! 而师父做给崔弘的是一把短枪,是用一截断戈改造成的。师父花了不少心思,把枪尖打磨成了锋利的八棱形状,闪着凌厉寒光。竟然还箍上了一圈红缨,一抖展开后漂亮极了。其实自己也好想要的,只是看着不善言辞的崔弘拿在手中后,眼里流露出的激动与喜爱,就不夺人所爱了。 不过,师父也已经答应了,以后会照此给自己做一杆更好更长些的,能骑在马上用的,名字就叫做"八棱梅花枪"。这个名字可真好听!她幻想着自己在飞驰的马背上,挥舞长枪、红缨闪处破阵杀敌的场景,内心已是万分期待。 至于现在嘛,手中的这张弓也不错。把箭搭在弦上,藉着在夜色中训练习惯了的目光,慢慢的瞄准了目标。小冰儿深吸了一口气,心静如水。 她知道师父一定在暗中的某处静静的看着。而这次交给自己和崔弘的任务就是留住来犯的敌人。是的,就是敌人!这是师父说过的,无论与何人对阵,都要全力以赴,狮子搏兔,不留余地! 一会儿如果自己失手,就要轮到崔弘跳下去与敌人肉搏接战了。小冰儿咬了咬牙,自己绝不能失手,不留给崔弘那小子表现的机会!以后还想着要他乖乖叫自己大师姐呢。 “就当做是对你们的第一次测验考试吧!别紧张。”想起那张带了轻松笑意的脸说过的这最后一句话,小冰儿不再犹豫,手臂微一用力,引弓满弦,箭尖对准十余丈外走在后面的那个身影激射而去……! 武能在前荆芥在后,两人猫腰潜行院子里,先后进去马七的木工房和灵芝制作香露水的小操作间一趟,只见里面零零落落的一些东西,不认识的为多,心下诧异,复又出来。 两人打个手势,就欲穿过月亮门窜进住房区探查一番。走没几步,忽听左边不远处桂树上有枝叶轻微响动之声。 及至反应过来,刚要回头去看时,一缕劲风早破空而至,荆芥低哼一声,左腿一弯,羽箭正中! 两人大吃一惊,知道不妙!武能连忙拉起荆芥,随即拔刀在手,就势迎敌。小冰儿见一箭奏功,不及细想,第二箭早又破弦而出。 夜色中武能却看不清箭枝的方向,耳中明明早已听到弓弦响,心中惊骇,怎奈何避无可避,噗的一声,大腿上已经被射中,也扑倒在地。 这下好了,两人谁也顾不得谁了。来箭气势凌厉,入肉极深,几可致骨,两人疼的紧咬牙关,用手捂了腿上中箭之处,欲搀扶着起身逃跑,挣扎几次却未能成功。 懵懂中,见从不远处大树上先后跳下两个影子来,慢慢往这边走,边走好像还边听到两人在争执什么。 “小师妹,你太性急了吧!两个就这样都被你放倒了,好歹留一个呀!” “哼哼!小师弟,这不怪我喽,谁让师父教给我的箭法好呢!” “可是,我还一点手都没动呢!师父明明说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锻炼机会,可是都被你……。” “哦,只怪这两个贼太笨了嘛!躲避一下都不会,呵呵!” 武能和荆芥听的清楚,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这都是些什么人?暗中偷袭还有理了! 只是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稚嫩,不太像是大人啊?果然,随着那两道矮小的身影走近,武能荆芥渐渐看清楚,偷袭自己的,果然是两个孩子模样的人。 这下两人又有些胆壮起来,虽然受了伤,勉力搀扶着起来,看看四周并没动静,也没发现别的什么埋伏之人。脸上重现凶神恶煞的的模样,各自挥了挥手中短刀。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胆敢躲在暗中偷伤了你家爷爷!不想活了还是怎么的?!赶快去把大门敞开,否则要了你们的小狗命!” 小冰儿脸上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躲到崔弘的身后。 “小师弟,他们好凶啊!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是我用箭射到的他们啊!” 崔弘对这顽皮的妮子老是想当大师姐有些无奈,不过,现在还无暇与她计较这些。既然对面两人还不肯束手就擒,倒是正和自己心意!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夜入民宅,事已至此,就好好说出你们的目的,我师父还有可能放了你们离去。要是负隅顽抗的话……。” 崔弘还没说完,武能眼珠一转,打断了他的话头,却是变换了一种语气。 “啊,这位小哥儿,我们本没有歹意,只是追捕贼人,误入……啊误入了贵宅。”说完暗中对荆芥使个眼色。 荆芥会意,连忙点头:“对对对!刚才是追踪一个盗贼才跑到这儿来的。我们就是长安府衙的捕快,这儿有令牌凭证,待我拿给你看啊……。”说完,伸手向怀中掏去。 崔弘终究只是个刚刚十一岁的少年,他并没有什么对敌的经验,听两人如此说稍微愣了一下神儿。 但就在这片刻之间,变故陡生! 原来这荆芥出身自一个专门制作各类伤人暗器的世家,有一个外号叫做"荆无命"。是说与他为敌搏命过的人都已经送了命了!此人是有些厉害手段的,最使人难以防备的就是身上藏着的一些要人命的小玩意。 武能与他搭档日久,自是知道他的一些手段。受伤之后,为求脱身,不得不提醒他运用一下,虽然对一个孩子下毒手有些不太光彩,但未免夜长梦多,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 小冰儿却机灵的多,她忽的发觉对面人恍惚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警兆大起! “小心!”随着她娇叱出口,但见荆芥抖手之间,一缕寒光直奔崔弘面门而来! 崔弘听到小冰儿惊叫,猛然警醒,左手短枪红缨乍开急掼而出,直扎对方胸口,同时摆头欲加以躲避。 可是,荆芥发出的并不是简单的一支……而是一缕十几只细密的长针状暗器!这正是他的大杀招"夺命七步针"!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称为神鬼难逃……。 崔弘从小练就的明目这时早已看清了射向自己的是什么,却没有办法躲过了。不由心中一痛,知道在劫难逃了,在小冰儿的愤怒惊叫和敌人得意大笑声中,万念俱灰! 武能见荆芥发出暗器,早已凝聚力气,崔弘枪尖刺到时,他猛的把荆芥拉的退后两三步远,虽然箭伤剧痛,眼见短枪却已是遥遥伤之不及了! 武能在这短暂时刻内,虽然莫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妥当似得,但一时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为什么有这种感觉,正自以为计谋得逞之际,荆芥的笑声却突然停住了,同时感觉这位搭档好久的同伴的身子蓦的僵硬起来,急忙转头去看时,只见那杆明明已经躲过的短枪枪尖已经深深的扎进了荆芥的咽喉,人已经当场毙命了! 武能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惊惧抬头,正看到前方几丈开外的地方,有另一个身影挽了持枪少年的手臂飘然落在了当地。 这时他的脑际才隐约回放过几副片刻之前模糊的印记,就在自己拽了荆芥往后急退,那缕夺命针将及崔弘面门时,犹如闪电般的影子急掠而过,一手拉住已经绝望的少年手臂纵身跃开,同时衣袖轻甩催动死神的锋芒刺进了荆芥的喉间! “师父!……”小冰儿惊喜叫道。 “早就跟你们说过的,无论敌之强弱,狮子搏兔,必尽全力!”声音平淡,无悲无喜。 寂静庭院中,红缨随风萦动,倏然的杀气惊落片片坠叶,绽放的血花娇艳,有淡淡桂花暗香飘动……。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弹破烟云暮 卷飞寒无数 主父偃把刚才写就的一纸供词递给元召,元召就着灯光扫了一眼,只见短短一篇文字,前因后果讲述的简明扼要,几处重点又用了春秋笔法增删,不禁对主父偃挑了挑拇指称赞,专业的事果然还要专业人士来做才行啊! 主父偃脸上带了苦笑,想想刚刚发生在眼前的那些事,感到有些不真实。 老书生历经半生风雨,早就看透了世事,人间百态,历历眼底。虽然来到长安的时间并不长,但在梵雪楼的这些日子里,平心静气做一个看客,反而更能看清楚许多事。 闲暇时光里,从熙熙攘攘的茶客闲谈中,一些朝政时局、宫闱秘闻已经了然于胸。因此,在大街之上,目睹了卫青被诬陷杀人后带走的整个过程后,略一思索,隐约可以猜到某些势力可能要趁天子不在未央宫的机会开始发难了。 而很早以前他就根据自己的推断知道了梵雪楼跟宫中的某些关系。作为一种知恩的报答,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了,最好是暂停营业出去躲避些时日,免得这些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沦为这场未知权利斗争的牺牲品。 布衣偃在跟元召说出自己的推测之前并不认为小小梵雪楼有什么能力会参与进这场斗争中去。如果是自己的话,他想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保存好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有些奇怪,听完他的一番话后,从元召眼里也确实看到了一点吃惊,但他感兴趣的好似不是梵雪楼有可能即将来临的灾祸,反而用有些古怪的语气喃喃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嘴角有神秘的笑。 主父偃明显感觉到元召对自己的态度比从前亲热起来。 “呃,老偃!以后叫我小召就好,哈哈。” 主父偃翻了翻白眼,这都什么称呼啊!不过,自己刚刚说过与他是忘年交的,不好太较真,就随便他乱叫好了。 “你小孩子家可别不懂得这权力场中的厉害!此事若真如我所料,马上就会牵涉到你们梵雪楼了。速去召集大家商议为妙!” “别急,待我先出去看看再说。” 然后,元召就出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不知去哪里溜达了一圈儿又回来了,对主父偃拱了拱手,有些兴冲冲的样子。 “你所料不错呀……!不过,这次倒是个实兵训练的好机会。老偃,今晚有没有兴趣,陪你看场好戏?” 几年之后将以"智囊"闻名天下的主父偃面对眼前惫懶的脸,咧了咧嘴,竟感到无言以对……。 "戏"确实精彩!虽然后半截有些血腥。 主父偃静静待在二楼的一个木窗边,看完了整个过程,手边的茶一口都没顾得上喝。 自古书生侠客梦!他青年时也曾负笈远游,玉门黄沙、北疆雄风都曾让他胸怀激荡。只是他选择的是经纶诗书之路,某些个人的勇力也只能放弃了。但并不表示他就失却了那种热血。 而今晚,元召如同一头苍鹰飞扑救人毙敌的一幕,必将记在他脑中,再难遗忘。原来此人竟有如此身手!主父偃的心中又添一层神秘。 小冰儿与崔弘又上了一节生死之课,对临阵对敌的心态又有了新的认识,相信通过这次会悟到更多。 只是,元召看了看因为荆芥的死而满脸惊惧之色的武能,要怎么让他把自己想知道的都乖乖说出来呢? 不久之后,在一间空闲的屋子里,武能就乖乖的说出了一切。因为他实在忍受不了!面前的那人并没有多费许多事,只是笑嘻嘻的对他说了一句话:“把你为什么来这儿的都说了吧,否则,会很痛苦的。” 在公主府的他们这一组人中,武能自诩是称得上一条好汉的。杀过人,也受过伤,流血更是家常便饭的事。虽然刚刚见识了元召杀荆芥的凌厉手段,心里怕归怕,但对于拷打问讯那一套却自信可以扛的过去。何况看对方几人年纪并不大,又怎么懂得多少花样折磨人的手段呢? 因此,武能把眼一闭,忍着腿上的箭伤,一声不吭。 可是,片刻之后他就后悔了! 元召只是探手在他肋下三寸的地方捏了一下,然后端起手边茶喝了一口,话说今晚上吃的有点儿咸,又多说了这么多话,也不知道多倒点儿水,你们两个做徒弟的没点眼力价儿哦!呃,老偃,你也喝点水……。 站在旁边的小冰儿崔弘连同坐着的主父偃有些呆滞的转脸看看元召,又看看被绑了双手的武能,惊讶的发现,那大汉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刚开始还能勉强忍住,紧紧咬住嘴唇,头上有豆大的汗珠开始流下来,但半息之后,他便扑倒在地,抽搐着低嚎起来。 “哦,现在就老实多了嘛!来来来,把你亲口承认的这些话,摁个手印儿,就没你的事了。” 不久之后,元召把主父偃写完的供状递到武能面前。现在这条大汉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和面前的这个小恶魔对视!没错!眼前的一定就是个小恶魔! 他从来不知道还会有那么难受的滋味!那是筋肉分离的感觉,如万千蚁齿撕咬,一点点的把皮肉筋骨扯断的痛苦,相信那种滋味没人能忍受的了……!他只不过拿手轻轻捏了某个部位而已,那一定是恶魔的魔法吧?! 元召收回那武能颤抖着手画了押的供状,撇了撇嘴。对旁边默默看了半天的主父偃说道:“看,很简单嘛。接下来怎么做最好?老偃,给点意见参考一下。” 主父偃收回目光,盯着元召的脸,端详半响。 “这是什么手段?妖法还是神仙术?呃,如此问讯倒是很省事。” “呵呵,老偃,不瞒你,就是一点小技巧而已。还有你们两个不用那么激动嘛,以后会教给你们的。” 兴奋的满脸通红的小冰儿和崔弘使劲点着头。 主父偃不再就此发问,他指了指外面,元召会意,两人来到院子。 月上东墙,树影婆娑,如同普通庭院,一切平静如常。 “梵雪楼不易牵涉太深啊!这次别看只是平常的一次栽赃陷害,但背后有人恐怕早就挖好了一个大陷阱了。”主父偃轻捋须髯说道。 “我们也不想啊!这刚要开始发财大计呢,却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呵呵。” “梵雪楼显然已经开始引起人的注意了,所以才会派人来探探虚实。如果他们没有找到其他的突破口,你们很可能会被重点来对待的,下次来的可能就会是大队人马雷霆手段了!” 元召点点头,主父偃分析的很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倒是不怕这些,只不过总是有些麻烦。 “事不宜迟,趁着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主父偃有了决断。 “至于丢给谁嘛……就让他们正主去拼杀吧,我们在一旁敲敲边鼓还差不多。” 元召听他如此说,暗赞果然是多谋之士,如此正是最好的办法了。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了然于胸。 交更时分不久,长安府衙的夜间巡捕就接到了一家民间茶楼的报案,说有盗贼夜入宅内,意图不轨,经过一番搏斗,一死一伤,特来报知。 这一段时间,长安令大人正在开展整肃,府衙之内上下心中踹踹不安。听到发了命案,不敢怠慢,在小捕头带领下一支十余人小队立即赶来,勘察、询问、验看尸体一番忙碌。 既有人证又有凶器物证,口供确凿,盗贼入室确认无疑! 那小捕头也是个机灵的,早知道这间茶楼是汲黯大人最近经常光顾之所,因此,态度极好,对接待问答的主父偃也是十分客气。了解全部后,就带了人犯、凶器以及一系列证物回去复命了。 主父偃在后院门拱手送这一行人押着武能走远后,嘘了一口气,这件事就交给那号称"强项令"的汲黯去头疼吧!放下了这头,又有些担心,只是不知道元召去办的事怎么样了? 建章宫内,宫女小太监们忙碌过后,放下帷幕,点燃了熏香,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卫夫人却并不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担心。先前她知道了许多事,当然,她并不太明白自己兄弟说过的那个名叫元召孩子很厉害是一个什么概念。 但是……原来上次救了小琚儿的人就是他?虽然事实有些难以让人相信,不过,她却相信卫青不会骗自己的。何况,等小琚儿回来还可以详细问他。 还有那些茶、精致糕点以及小琚儿和素汐姐弟带回来的棋子、那种淡雅好闻的香露水,原来也是这个人制作出来的。 应该是个有真本事的人吧!既然又是与我的琚儿年纪相差不大,如此投缘,未来倒是应该尽可能的帮助他创造一些条件,如果真的能成为琚儿成长路上的臂膀,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就是不知道卫青去谈的怎么样呢? 盈香满怀,幕帘微动,宫檐殿角,晓月初升,卫夫人看了看沙漏的时刻,有些焦急起来。 正文 第六十章 山水冷回眸 烟笼长安路 建章宫东南角宫中侍卫们休息的住所内,此刻,公孙敖感到有些奇怪,从下午时分开始,就没看到卫青的身影了。 而平常时,他是从来不会离开这么久的。问了几个侍卫,有知道的说好像是下午夫人有什么事情让他出宫去办了。 公孙敖始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知道青哥是个谨慎心细的人,这都交更时分了,不会还不回来吧?宫门早都关了。 他正在暗中寻思纳闷之际,忽听窗棂轻响了一下,心中一惊,急忙抬头看时,一缕锋芒啪得一声钉在了对面的墙上,公孙敖反应迅速,反手抽出案边刀,纵身跃出窗外,同时打了一声呼哨示警。 七八个近处的侍卫闻声迅疾围拢过来,却见淡淡月色,风平叶静,远近并无一丝异样之处。 公孙敖犹不放心,又率所有侍卫把整个建章宫搜寻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众人心下奇怪,回到刚才的屋内,看到墙上钉了一把小小匕首,有块红布飘在尾端。 有侍卫上前拔了下来,展开那方红布,众人围拢看时,灯光中明明白白几个大字“卫青有难,性命堪忧!”众人抬头对望,心都沉了下去。 长安城南几十里之外,平原开始逐渐变成起伏的山岭,这里已经进入终南山北麓的范围。 连绵百里的终南山隔绝了南北通途,也成为大汉长安的一道天然屏障。而山之北坡树木葱郁广阔的风景优美之处,就是皇家御苑所在~上林苑了。 上林苑最早是文皇帝所开始御旨兴建。汉家几位先帝都尚武,在这片地界划出这么一大块禁区来,一方面是做行围猎场所用,而另一方面自然是有些沙场秋点兵的用意了。 山间的风有些凛冽,远近营地有隐约篝火闪动,偶尔传来战马的几声嘶鸣。 喧闹了一天的林苑禁地渐渐沉寂下来,随侍将士各归营帐休息。秋草起伏间,刀鞘撞击铠甲声响起,警戒的侍卫互通口令,然后继续向外围巡逻而去。 老将侍立金顶御帐门外,如同山上挺立的松柏,面容严峻,夜霜渐起,染了眉梢双鬓。 从长安而来持有特赐玉牌的人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李广心中有些不安,他禁卫未央宫多年,自然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他们是"西凤卫",直接听命于天子本人的秘密组织,若非不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他们不会这么急的派人夤夜前来的。 但愿不要有什么大的风波啊!虽然朝中宫内派系倾轧,暗流涌动,但一直一来还都只是做一些小动作,表面的平和关系还是要维持的。如果某些势力要在这个节点挑衅发难,打破平衡的话,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来人终于汇报完了一切,慢慢躬着身子退出来,与门口的老将打个招呼,隐没在黑夜匆匆离去了。 片刻后,帐门口侍卫把围帘掀起,光亮一闪,有人走了出来。 李广行了一个军中礼,对面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然后负了双手,走到平地不远的边缘,默默无语,看着远处群山暗影,风啸如波涛。 天子刘彻现在心中并不平静,甚至是有些怒意的。接到西凤卫的密报后,他为某些人不懂自己的隐忍成全而恼怒。 不久前对刘琚的刺杀以普通盗贼半路劫财的名义压了下去,而实际情况为何,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这次终南山秋围,纵马行猎不坠先祖尚武之精神只是一个方面,而更深的用意是借这次机会对各方的一个试探。 即便抛开宠爱卫子夫的缘故,对于现在跟在身边的这个小儿子刘琚,他还是有些喜爱的。 虽然性格可能稍显软弱了些,但这没什么,因为他相信,等到自己彻底掌握这天下的时候,那些隐藏已久的壮阔胸怀都会一一实现的。留给自己儿子的这片江山将会与先辈的不同,小琚儿只需要做一个仁德的太平君王就好。 是的,他现在是有了立刘琚为太子的打算了。这次带他出来,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试探一下各方的反应怎么样。 至于皇后嘛……别说她现在一直没有子息,就算是有了,也绝对不可能会立为储君的,这与感情无关,纯粹是利益使然。 因为,皇后和她身后的势力已经太大了!大到几乎可以与皇帝权威分庭抗礼的地步了,这是年青的君王绝对不能忍受的,也是不得不防备的,即便皇后曾经是那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也不行! 果然经不得试探啊!刘彻暗中叹了口气。招了招手,内侍赶忙紧走几步,俯身听候吩咐。 “召小李将军来见!”简短的话里透出帝王的威严,暗含了某种下定的决心。 小李将军就是李敢,李广的小儿子,现在的职位是羽林军校尉,官拜中郎将。军中为了与乃父区别开来,就称他为小李将军了。 不一会儿功夫,李敢奉命来到,拜倒礼毕,垂手听命。 刘彻面授机宜几句,李敢面色凝重,点头表示明白。又伸手从内侍手中拿过笔来,写下一道黄绫旨意,递给李敢。 “去吧!便宜行事即可。” 李敢接过,收在怀中,躬身行礼毕。点齐一队羽林军星夜回转长安而去。 苍茫夜色中,山岭之间星星点点的火把逶迤渐远,老将手扶剑柄侍立天子身后,无言无语。 长安城内小东巷的某处,连同公孙敖在内的七个侍卫都换了寻常人衣服,暗藏刀剑,静静伏在一处隐蔽之所。此前已经有两人去探看过了,眼前的这处外表寻常的院落中,戒备森严,人手不少,而且看模样皆是身手矫捷之辈。 一番悄悄商议后,决定不易硬闯力拼,以免打草惊蛇,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能进去后直接冲到关押卫青的地方,把人救走完事。 公孙敖直到现在都还是有些迷惑的,他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来给建章宫传的这个消息。 这到底是卫青真的有难?还是有人故意布下的一个圈套呢?可是,青哥确实是一直都没有回来,什么消息都没有! 公孙敖把建章宫所有侍卫们都聚集起来,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个什么结果出来,大家都是舞刀弄棒的人,要拿主意想办法真是够勉为其难了! 可是,这事儿还不能告诉卫夫人知道,怕她担心。 最后终于决定,由公孙敖领几个人去布帛上所说那处地址看看,万一真的是有人要预谋陷害,就设法营救,那可是事关青哥生死的大事。 此时看到院落之内如此情形,几人不由得对此事已相信了大半。打个手势分散开来,暗暗四处查看,寻找可隙之机准备潜入进去。 同一时刻,长安府衙后院正要准备休憩的汲黯又重新穿上衣服来到了厅上,因为他的得力手下姚尚和云猛在等着他,并且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一个盗贼?……什么意思?”听完大略汇报的长安令大人有些懵。 姚尚叹了口气,把自己根据那带回来的盗贼所说的话推测出的一些情况简略的告诉了汲黯。 原来那被小冰儿射了一箭的武能见终于脱离了那处可怕的茶楼,心中渐定,在快到长安府衙时,终于忍不住叫喊起来,说自己是大长公主府的人,今晚是奉令行事的,只因中了对方的奸计才落得如此。你们小小府衙还是不要参与的好,否则趟了这趟浑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啊!赶快放自己走,好回去报信云云……。 带队的捕头一开始还以为这小子是想逃跑才胡言乱语的,还用刀鞘拍了他几下,让他老实点!谁知道后来听他越说越煞有其事,再看此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却不由有些犹豫起来。 联想到最近汲黯大人的严肃整治,捕头为求万全,招手叫过一人,命他速去先禀报云猛总捕头得知此事,看看他怎么说。 云猛却正和姚尚在押房点检一件旧案,听到来人说完,他倒是没想到其他,刚要命人先关起来再说,管他是哪里来的呢! 一旁的姚尚听得牵扯到大长公主府,却觉得有些蹊跷,他点手制止了云猛,说不妨先去看看再说。 及至见到押进府衙的武能,姚尚先看了一遍那张口供,又详细问了一遍,心中暗自吃惊。 此事决不简单啊!如果此人所说的俱是实情的话,那么,这很可能会是一场大风波的开始。 对于这些政治倾轧、尤其是会牵扯到未央宫的斗争,姚尚一直以来给自家老爷的建议都是尽量远离,不参与不决断。 因为汲黯太耿直了!这些年得罪过得人早已是朝野遍地。要不是圣眷优隆,早就被人整惨了! 而今长安府衙既然已经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却是避无可避了。他不由恨恨瞪了那在旁边呆立的捕头一眼,那家伙吓得一缩脖,不明白这姚大人为何用那种吃人的眼光瞅自己。 “是从梵雪楼抓的人……?”姚尚脑中掠过名叫元召的某人脸,认定一定是那小家伙捣的鬼。 “想把祸水东引?嘿嘿,小子!你以为粘上皇家的这些破事是那么容易甩掉的吗?还是太嫩了啊!” 姚尚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两句,云猛这时也听出此事的不寻常之处来,连忙请教姚师怎么办才好? “无论如何,府衙既然已经染指了此事,是推脱不掉的了。先去报之大人吧,然后一起商量个稳妥之计,也好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早做准备。” 姚尚与云猛领人向府衙深处而行,灯光逐渐亮起,这又当是一个谋划不眠之夜。 磅礴泾渭之水环绕城外,蒸腾起雾色朦胧,巍巍宫殿,烟笼长安,万物逐渐隐没其中……! 正文 第六十一章 触发千机动 风起波澜生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正在等候消息的平管家就接到了密报,自己派去打探消息的两人失手了,并且人现在已经被关进了长安府衙之内。 这些年来,公主府的关系已经深入层层面面,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长安城内任何风吹草动,纤毫知闻! 平管家命人重重打赏了来报信的人,待来人离去后,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这两个笨蛋!平时看着办事还算精细,谁知道去探看个消息就弄成这样!他倒不是担心这两个人的生死,而是本来可以暗中筹划布置的大事有可能就此泄露,达不到想把建章宫中人拖进来的目的了。 尤其是竟然落到了汲黯的手里……那个古板的家伙以油盐不进著称,如果武能被他拷问出点什么来,倒是有些棘手。 他来回踱步,沉吟片刻,招手唤过一人:“速去后边儿牢内,对弟兄们说一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按照我说的那些话,让那家伙招认了!此事绝不能再拖,恐怕会有变故……。” 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二更天之前还问不出什么东西,此人就不必留了!不过一定要做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哼哼,这却是省了廷尉府的事了!” 那人连连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一溜烟儿奔后边去了。 而就在这同一个时刻,皇宫之内,一个老宦官模样的人静静跪在铺有绒毯的地板上,轻声慢语的向倚躺在卧榻上的老妇人禀报了一件事。 锦绣帷幕,挂帐流苏,刺绣飞凤图案,虽然尽显皇家气派却并不奢华。此处正是大汉长乐宫所在,而老妇人就是窦太后了。 窦太后近来患了眼疾,行动有些不便,已经好久没有走出这长乐宫了。但所有人都相信,即便她的眼睛瞎了,整个汉宫天下也仍旧如掌上观纹,没有人敢糊弄她。 老宦官禀报完毕,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睡榻之上的人无声无息,好似睡着了一般。老宦官并不急躁,跪坐不动,静听回音。 "啪"的轻微一响,是银鹤铜盏中的灯花炸开的声音,窦太后恍若被惊醒了一般,微微叹了口气。 “唉!人老了,操不了那么多心喽,这些事就不用再来烦我了!” 最里层幔纱帐子的隐约光线中,苍老的手把一直握着的一只玉如意慢慢的放到了锦榻之上。 “你们也不用去插手,就让皇帝自个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另外去告诉程不识,好好当好他的这个长乐宫卫尉,看好宫门,别的不用他去多管。” 说完这些话,老妇人仿佛有些累了,把身子转了过去,不再言语。几个宫女连忙悄悄走过来,把帷幕层层放下,灯光拨暗,房间里逐渐变得静谧。 老宦官见再无其他吩咐,恭恭敬敬趴在地上行了几个礼,倒退而出宫门起身自去了。他是跟在窦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这次,敏锐的觉察出这位老祖宗对某些人某些事的态度已经改变了。 只是他不会去提醒那些人,也一个字不会说出去。他和他所统领的力量只要忠心于窦太后就好,别的任何争斗都与己无关。 公孙敖和他所带的侍卫们终于找了个机会翻墙进入了院子里。一路摸索,七转八拐的,又抓了个落单的拖到一间空房子中,用上手段询问一番,终于确定卫青果然被抓了关在这儿。 这下众人都暗呼侥幸,他们都是与卫青平日里交情很好的兄弟,探听到了他的确实下落,都有些小小的激动。 问到了想知道的事后,用刀鞘把那人打晕,丢在隐蔽的墙角处。大约商议一下,分成两路,互相照应,各自向那处充作牢房的所在摸去。 且说那几个负责看守的大汉,接到平管家派人送来的口信之后,不敢怠慢,几人轮流又拷问一番,可是任凭他们百般折磨,卫青就是闭目咬牙,对他们的那些问题一字不答。 又折腾一阵后,几条大汉也累的够呛,还是一无所得。心里不禁对这高个子也有几分佩服,只是奉命行事,下手却绝不容情。 “兄弟唉!就好好按照我们哥们说的招了吧,否则,你是熬不过去的!”一个大汉边抡着鞭子抽他边说道。 “是啊!这性命可是自己的,人的一辈子就这一次啊,这是何苦呢?” “我们三爷说了,只要你好好招供出来,会马上放了你的!” 旁边几人也在七嘴八舌的说着。可是那高个儿依旧把头耷拉着,任那皮鞭抽在身上,鲜血浸透了衣裳,既不说话也不睁眼。 估摸了一下时辰,几人有些着恼起来。想起平三爷说过的话,互相对视一眼,决定用大招儿了! 只见一人从墙角处木柜中取出一物,黑黝黝的,是用镔铁打造而成,形如圆箍状,有环扣相连可以活动,尾端有孔,穿了两根牛皮筋。 那人端了此物来到卫青面前,对旁边大汉努了努嘴,大汉停下来鞭打,一把拽起卫青头发,使他脸孔上扬,狞笑道:“喂!先别装死,你来看看此为何物?” 此时卫青早已遍体鳞伤,意志昏沉,他慢慢睁开有些肿胀的双眼,一时没明白这些人又要想什么法子折磨自己。 “看清楚没有?此物可是神器,那种滋味儿任你是大罗神仙也熬不过去的!”面前大汉抖了抖手中的铁箍,得益非凡。 “你要是再不说呢……就把这铁箍套在你的头上,看到这两根牛皮筋没有?一会儿我们用力收紧,你的脑袋就会越来越疼,那种滋味……啧啧!”他故意惊叹了两声。 见卫青还没有反应,大汉拉下脸来。 “别以为自己是硬骨头就能抗过去!这种脑箍收紧起来,头疼如同刀劈锯裂,最后就会眼珠迸溅,甚至头颅开裂脑浆溢出!你就死啦!哈哈,还不怕?” 卫青惨然一笑,开口声音却有些嘶哑:“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 “耶呵!还这么嘴硬?那就怨不得我们兄弟心狠了。” 说完,两个大汉分左右按住他的肩头,使头部动弹不得,然后一人抓住头发,就欲把那带了斑斑血迹的铁箍束在卫青头上。 忽然之间,门哗的一声被刀就从外面劈开了!几道人影闪进来,不由分说,搂头就剁。 屋内之人猝不提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片刻之间,或死或伤,惨叫连连。 原来正是公孙敖几人杀到了。他们为了躲避那些警戒之人不被发现,行动缓慢,又不熟悉地形,因此磨蹭了半天才找到这儿。 刚才门边却正听到卫青说话的声音,又听到有人要对他上刑具,公孙敖再顾不得其他,拔刀破门而入,其余人等随后紧跟,各挥刀剑,一顿乱战,把屋内五六个大汉砍倒在地。 及至略一定神,看到反绑在柱子上卫青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模样,侍卫们大怒,下手再不容情,把倒在地上一时还没死的几个又用刀一一戮死。这些大汉也是倒霉,没有料想到在自己家的据点里也会被人摸进来,死的也是糊涂。 几人连忙七手八脚解开绳索,把卫青从柱子上放下来,受刑伤重,已是行走不得。卫青见弟兄们来此舍命相救,心里感激,复又焦急,连忙催促此地不宜久留,要赶快离开! 一个身材健壮些的侍卫把他背在身上,卫青强咬了牙关坚持,其余人各摆刀剑护卫左右,公孙敖打头摆兵刃就冲了出去。 适才屋内这般动静,早就惊动了巡哨之人,示警的锣声一响,在院中各处休息的大汉迅速起身,打起火把各拽兵器直奔这边而来。 平管家正在房内与那巡武卫的校尉商议此事,说到如果把人弄死了怎么善后,校尉腰里揣了平管家塞给的五十两银子,满脸喜色,把胸脯拍的砰砰响,保证不管弄出什么事儿来,巡武卫一定负责摆平!绝对不给平三爷留下什么隐患。 两人正说之间,忽听外面有喧闹声四起,随之有人匆匆进来说有外敌侵入,并且杀伤众兄弟,把抓来那人救走了! 平管家闻听大怒,这还了得!竟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这儿劫人!但见此人哗得把外罩的宽大袍服闪掉,从案边抽出一把宽刃剑来。养尊处优面目平和的胖子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临难须肝胆 争权辩忠奸 从古至今,人生百态。恩情使人会记得生命里不期而遇的温暖,那些热血丹心。也会记得大雨磅礴,没有带伞的日子,有人给予的帮助。更会记得浮生万里天青色等烟雨的隆重! 这世间所有遇到的磨砺,总会有遗憾,但有些人会借过肩膀分担,一起迎接刀光剑影,无关利益,无关生死! 最先背着卫青往外闯的那个健壮的侍卫已经死去了。他用自己的身子遮挡住了刺向卫青的几柄刀剑,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他们是在从牢房内冲出后不久就被截住的,对面的人都很凶悍,一拥而上,把他们围住后是刀刀往要害处招呼,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也只有拼命了!几个人护拥卫青在中间,轮开刀剑泼了命的向外冲去。 这就是愣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一鼓作气冲开一条血路,来到院门之处。公孙敖轮起手中刀,卯足力气"喀嚓"劈开了橫门栓,一脚把门踹开,一阵风般就冲到了小东巷大街之上。 突出囹圄,众人心下一宽,辨别了方向,急忙向大街尽头奔去。 等到平管家领着后援人员从前院赶到,见人已经被救了出去,不禁大怒,大骂一群手下无用废物,命令赶快去追。 那巡武卫校尉领了人就跟在这后面,却是个办事精细的人,见此情形,怕节外生枝事有不谐,马上派手下两人立即去向坐镇巡武卫大营的田少重将军报信,就说杀人逃犯拒捕抵抗,且十分凶悍,请求派后援支持。 然后这一群人就在后面紧咬着尾巴追杀过去。公孙敖领着侍卫们在后面掩护抵挡,只是卫青的伤太重了,行走不得,边打边走逐渐不支。 侍卫们身上已经都挂了几处伤,追来的敌人越发凶悍。情势危急时刻,几人只得暂且退入路边的一间空房子内,借助地形御敌。 后面追来的人把此处团团围住,只是此处的房型地势较高,侍卫们居高临下守住门口,倒一时半会的冲不上来。 平管家随后赶到,见那帮人躲在那处高屋中,弟兄们冲了几次竟伤亡多人,他挥手示意暂停。与那校尉商议了几句,校尉一声冷笑:“哼哼,以为躲在这儿就安全了?平三爷且放宽心,巡武卫大队人马马上就会赶到了,到时候管他们这些人什么身份,当作盗匪尽皆歼灭就是!” 平管家点头称是,既然有巡武卫的人出马,就不用自己手下弟兄去多损伤性命了。因此命令把那边好好包围,不可放跑了一人。 屋子之内,几个侍卫牢牢守住门口,公孙敖把卫青放在当地,大略给他包扎了一下,众人略略喘息了一阵。适才一路奔逃,都早已是筋疲力尽,全都是以命相拼,才坚持到现在的,别的根本来不及多想,此刻暂时停息下来,看了看眼前形式却是大为不妙啊! 卫青半躺在那儿,心中难过,又有一个兄弟为自己而死了!剩下这些人都带了伤,现在还不知道这笔账该向谁去算。可是眼下处境……分明是已经陷入了死地啊 在这儿等待,只会坐以待毙。可是就算是能派人冲出去,也不知道去求何方援救,因为皇帝并不在长安! 而对方那些大汉刚才停下了凶狠往上冲的脚步,公孙敖等人暗自庆幸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更加不安起来。 果然,卫青预感的没错,静寂大街尽头蓦然有马蹄声开始响起,由远而近,踏碎了月光夜色,声声似敲击在他的心上,众人神经一下就绷紧了起来。 几人面面相觑,都觉查到了不妙。公孙敖连忙翻身而起,极目向远处看去。只见黑压压一支马队打了灯球火把亮子油松,再到近些,逐渐看的清楚起来,马上骑士穿着正是巡武卫的皮铠服饰。 联想到之前就是巡武卫的人把自己抓到此地的,卫青暗叫不好!这些人明显已经做了某些势力的帮凶了,一定是来者不善。 原来此前巡武卫统领田少重早已接到密信,让他伺机帮助做成此事,他虽然知道这样的做法一旦暴露出去,必定为人所不齿,甚至会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但他却推却不得。 在很早以前,武安候田玢就已经与大长公主府结成了政治联盟,并且暗中做了许多密不见人的事,这些都是田少重知道的。 他知道父亲有自己的打算,公主府给过的承诺是那个百官之望的大汉宰相的位置。但,田少重隐约猜得到父亲的野心也许并不止于此。 其实父亲心中的恨意自来有之,包括对很多人的恨,甚至其中也有对当今天子和王太后的几分不满。 王太后有两个亲弟弟,田玢和田胜,一个封为武安候,一个封为富田候。田胜是平庸之人,因了姐姐的外戚关系得封侯爵,安享富贵,心满意足的做个富家翁,已是大愿。 而田玢不同,无论心机智谋都自诩甚高,新天子即位,他的期盼是坐上含元殿金阶下那头一个位子的,放眼朝中众臣,他很有信心。何况,他的姐姐可是新晋的皇太后! 可是事与愿违,那个位子依然被窦婴牢牢占据着,而他只是添为太尉。按说这也已经是人臣极品的地位了,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野望不满,心意难平!这让他感到了失落和羞辱。 “不过一介武夫尔!懂什么治国理政的大义?”这是在私下某些场合里他不屑的评价。 而事实上,窦婴确实不算是一个好的宰辅之才。他是军中出身,因在先帝时平定"七国之乱"立下大功而超级简拔,以忠介耿直而受两代帝王的信任。 因为当今天子即位至今,因循祖制并未有大的改动,窦婴待在宰相位子上还算轻松,可是朝臣中有许多人心底是不服气的。 又加上此人是宗室亲贵,性情难免有些高傲,因此很久以来,底下不满的朝臣暗流涌动,自不必说。这些事田玢早就冷眼旁观多时了,心中有数的很。 最明显的就是早些时依附与宰相门下的那些臣子们很多都悄悄的给太尉府递过话了,效忠之心昭然若揭。对于这样的人,田玢都殷勤安抚,暗通款曲,极力加以收揽,将来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大用呢! 田玢最重视的两股势力,一是大长公主府,二就是以淮南王为首的封地蕃王了。这是他的老谋深算之处,内外有援是也! 话题扯远了,且说这次田少重接到自己老子的密信,让他配合公主府的人搞事情,他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不就是假公济私的抓个人嘛,无须兴师动众,点手叫过心腹校尉,命他带一队巡武卫卒去暗中听从公主府平管家安排就行,自己看情况便宜行事即可。 满以为这点小事,那精明的校尉就肯定会办的妥妥的。未曾想,他刚处理完营中事务,卸甲准备歇息的时候,有人回来报信,说出岔子了! 听完来人讲述完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田少重心中吃了一惊。什么?对方竟然是建章宫中的人?他不由得暗自埋怨老爹不说清楚,早知道是去办这样的事,他肯定会更加重视一些的,详细策划一下,也不会出这样的乱子。 田少重的性子中有几分田玢的阴沉深重。他虽然甚少进过未央宫,但对宫中的暗中争斗也是心知肚明的,当然,这也是来自田玢对儿子政治敏感性的刻意培养。 抓对方个人,撬出口供,打开缺口,罗织罪名……这些都是惯用的手段了。 可是开始就要做得利索些啊!不能留下手尾……哪像这些笨蛋,拖泥带水的,犯人还被救走了! 气归气,这件事的严重性他还是很清楚的,尤其是就发生在天子刚离开长安不久。必须不能留下把柄啊!否则后患无穷。 他略一沉吟,心中有了决定。有道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又所谓"当断不断,必留后患!"趁着事情刚发生的混乱情况下,以平乱盗匪为名,杀人灭口才是最保险的办法啊! 将令传下,一刻钟之后,八百巡武卫劲卒全副武装,弓箭齐全,田少重亲自带队,杀气腾腾出营飞奔而去! 正文 第六十三章 踏碎琉璃梦 今夜满城风 当马蹄踏碎了夜色的宁静,长安城内的很多人得知了今晚发生的事,了解内情的人都明白,一场政治博弈无可避免的要开始了。 其实,除了一部分怀有野心的家伙,对于很多朝臣们的内心来说,并不希望皇帝陛下过早的显露自己对于储君的倾向,因为以后的岁月里会有太多的变数了,这对为臣者的心理是个很大的考验。 尤其是现在朝中局势复杂,心思缜密的大臣们已经从皇帝最近做的一些事中,灵敏的嗅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如果站错了队伍……那可是官场大忌啊!因此,大家对这样的事都是非常谨慎的。 可是今夜,当所有重臣们接到手下从各种渠道得来的密报后,都知道已经避无可避了。既然已经开始,谁也不知道这把火会烧的多大,会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因此,街上虽然空荡无人,但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潜伏的密探各自窥探着一幕大戏的开始,好如实向自己主子回报,以便及早做出正确的判断。 田少重今晚穿了盔甲,纵马随行,一路上又细细盘算了一遍,觉得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就算是建章宫侍卫又怎么样?先前当街杀人的罪名是逃不脱的,而后来救人的人竟敢深夜私出未央宫!这也是一条大罪名。 更何况,今晚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什么都尽可以遮掩的过去,到时黑白还不是任凭自己说了算? 如此想罢,心里已是大定。距离并不远,撒马转瞬即到,远远火把光亮中,平管家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了。 对这位公主府的心腹,田少重却也不敢太托大,未到近前,甩镫离鞍下得马来,互相见礼。 平管家对此果然非常在意,见他这么知趣,也是满脸堆笑,伸出胖胖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还要麻烦田少将军亲自到来,平某感激不尽。这份交情一定代为转达给公主得知。哈哈!” 田少重免不了也是客气几句,听平管家大略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京城之内动静不易弄得太大啊!要速战速决赶快解决掉为要。” 先前的那个校尉早已在旁边伺候多时了,听到自家将军这样说,连忙上前道:“好叫将军得知,那几个人占据的地形非常有利,兄弟们先前帮着攻了几次,可是都受了伤也没攻上去啊!这些家伙倒是有眼光……!” 田少重哼了一声:“你们平时吹嘘的那些骁勇呢?这么几个人就解决不掉!早就跟你们说过许多次,打仗要用脑子啊!不能只会莽撞的砍杀!” 那校尉低了头连连称是,满脸羞愧之色。 “唉!这倒不怪弟兄们,对方虽然只有六七个人,不过,拼了命的那股凶悍劲儿却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抵挡的,我的手下也都伤亡十几个人了。”平管家摆了摆手,示意田少重就不必责怪那带队校尉了。 又看了看不远处巡武卫的那些马上士卒,都在静听命令,平管家心里有了底,不怕那些人会逃掉了。 田少重又问了问平管家里面的人有没有亮明身份,平管家摇头否定。 那这就好办多了!就装做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最好。既然是城中的盗匪,杀之就有理有据的多了,至于以后的麻烦嘛,人都死了,还能怎么样呢? 两人商议已定,田少重一摆手,早有心腹过来听命。听罢将军吩咐,立刻跑回八百骑卒前,如此这般命令下去,分成几个骑队,把那间房子包围起来。 却另有几十骑选择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段,略微分散开来,却是都从背上摘下弓箭做好了准备。 且说房子之内,几人这会儿也歇过劲儿来了,可是从缝隙处向外看看,心里都有些绝望。 卫青勉强挣扎着做起来依在墙角,大约问了问公孙敖看到的外面情形如何。又看看受伤的兄弟们,也是平添惶惑。 他慢慢站直身子来到窗边,身子一趔趄,差点又摔倒了,几个侍卫连忙扶住。 “无论如何,今日我们不能都一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啊!能有机会逃,一定不要再顾及我了,就算是只有一人留的性命在,今夜的真相才有可能去告诉卫夫人和皇帝陛下知道。”卫青神情严肃的说道。 “对面的巡武卫兄弟们听着,此事一人做事一人担!他们乃是宫中的侍卫,与此事无关,有什么事都冲我来好了,还请放他们离去。” 卫青运气在胸,大声喊出这几句激愤的话。身后众人齐声惊呼不可,他摆了摆手,示意都不必再多说。 不料他话音未落,对面早有人喊到:“休得胡言!这里哪有什么侍卫警卫的,几个大盗竟敢冒充,罪加一等!” “我等真的是建章宫侍卫,只因被奸人构陷,才逃亡在此,绝不是什么冒充。” “尔等不用多说废话,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吧!至于其他,不必饶舌。” 然后只见外面的火把闪动,马嘶连同蹄声,兵器撞击,把他们四周围定。 整条街道已是肃杀一片,卫青叹了一口气,今日无论如何凶多吉少。被困在此地,想要冲出去简直九死一生。 田少重见里面没有动静,冲后面打个手势,那些待命的兵卒早已挽弓在手,一声令下,就先是一轮齐射。 屋内众人早已各寻安全墙角躲避,只听得啪啪啪一阵如降冰雹一般。屋子本就是粗木搭建的顶,幸亏结实些,只从门窗射进的羽箭,钉在各处,激起尘土飞扬,倒是没有伤到人。 连续三轮羽箭后,一波兵卒开始进攻,平管家的人也夹裹其中,没想到里面的人并无大碍,又一番激战,丢下几具尸体退了回来。 田少重皱了皱眉头,这些人还真是凶悍啊!哼哼,等着吧,看一会儿还会不会这么凶。 命令暂停,其余兵卒退后。闪出一大片空地来,另一组人下得马来,也是各执弓箭,一起上前几步,却是另外提了几囊箭枝上来。 把箭囊打开,只见与别的不同,原来箭头之上都裹了棉帛油蜡,乃是军中俗称的"火箭"。 在这个时代,此物就是军中的利器了。最先只是作为攻打坚城所用。因为保养携带的要求条件极高,因此很少使用。 只见有人用杂七八糟的木料堆起一个大火堆,点燃之后,烈焰升腾而起。那些弓箭卒把自己的箭枝点燃,屈膝拉弓搭箭在弦,都摆好了姿势,只待一声令下,就要乱箭齐发。 田少重与平三对视一眼,都是阴阴一笑。这大杀器用在这么个小地方,任你再大的能耐也难逃出生天了! 屋子里的人早已看到,夜幕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鬼火闪烁,知道不好,大骂对方阴毒,竟然要用如此手段对待自己这些人,可是重兵包围下,逃也是难逃啊! 这明显就是要把所有人都活活烧死在里面的打算。 形势危急!就在这时,长街转角处又有马蹄声响起,一队挂甲之士蓦然闪现出来。 这对人马人人盔明甲亮,高头大马,甚是精神,最显眼的就是头顶盔上一棱白羽,映衬红战袍,正是皇宫羽林军到了。 田少重心里一惊,暗说怎么把羽林军惊动了?巡武卫和羽林军各司其责,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们来此何干? 待到逐渐近前,隔了十余丈外,齐齐停住马蹄,当头一员将领摆了摆手,示意身后勿要轻动。 “巡武卫在此拿贼,不知道小李将军来此为何啊?” 田少重早就认出来带队前来的人是谁了。正是素来与他在军中不睦的李敢! 在大汉军中是很有着几位青年俊彦之士的,称为未来将才的也大有人在。而李敢与田少重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虽然也有着家中长辈的关系,但是他们本身的能力确实是要超出同辈一大截。而除了品性的不同难以为伍之外,让田少重嫉妒的是李敢的先天境遇太好了。 李敢十几岁时就以良家子身份入选东宫,陪伴当时尚是太子身份的刘彻走马习箭,一晃而过就是十多年时间。太子成了天子,李敢跟随身边,就此执掌了最贴身的羽林军宿卫。 这份情意,不可谓不深厚,这种信任,不可谓不沉重。 因此,夹杂了种种因素在内,两人从来都是没有过什么交情,更不要说惺惺相惜什么的话了,当李敢的骄傲碰撞上田少重的桀骜,今夜注定会将是一场风云再起吧! 正文 第六十四章 男儿何饶舌 一箭贯当胸 在离那处冲突现场不到十几米外,高大的府邸偏檐连在了一起,元召静静的隐没在一片屋脊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长安之夜,烟笼雾罩,目光透过这一切,直达深墨高空,万点繁星密密缀满苍穹,千年不变的俯瞰着这片大地人间。 元召默默的盯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与他来的那个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想必所有世间的秘密,在它眼底也不过一缕烟云而已。 如果平平淡淡的混迹在芸芸众生中,总是有些无聊啊!需要找些事来做才行,何况,他不再是孤单无依的一个人了,身边渐渐有了感情、恩情和友情。 狮子老虎之所以为兽中王,就是因为有一颗无所顾忌无所牵挂的王者之心吧。可是人终究不是动物啊!有了情义的牵挂,再厉害的英雄也会低眉倾首,为之一叹吧。 这个世界,无论什么时代,都是要凭实力说话的,元召当然不希望自己活的束手束脚,而这就需要积累实力了。 制定好的计划还没开始,就要被打断吗?那当然不行!所以需要做些事情出来了……。 夜入建章宫,飞刀留书,告诉了侍卫们那个消息和地址。并且在其后他们的行动中,元召都是一直若即若离的暗中跟随的,甚至还抽空帮他们料理了几处不干净的首尾,这才让公孙敖领人顺利的救出了卫青。 虽然有几处惊险处,但终于是闯了出来。此后的追杀缠斗,一路至此,直至陷入相持对峙中。 按照此前与主父偃对这件事的分析,各方面一定都会得到消息的。至于反应如何,也不难猜测得知,总不过就是以保证自家利益为重罢了。 唯一无法预知的就是长乐宫的态度了。不过,主父偃的一番话让元召听完觉得很有道理。 窦太后是一个毫不逊色于普通帝王的政治人物,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她历经五朝,经历的风雨,对某些政治信号的敏感性早已洞若观火。 就算是她对自己的女儿再娇惯,可是对这样的人物来说,与儿女私情比起来,社稷安稳才是头等大事!因此,最大的可能就是长乐宫两不相帮,只要不触及到底线,就任由双方分个高下吧。 元召对主父偃的分析不禁暗暗佩服。此人不愧是今后的风云人物,对人心的琢磨和时局的认识都是远超常人的。史书记载的这位皇太后就是以心胸远阔而闻名的,虽然也是出了名的宠溺坏儿女的母亲。 长乐宫到现在果然没有什么动静,没有人会相信那位老妇人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唯一的解释就是她闭紧了宫门,坐看成败。 也没有人会相信她会不管自己身在大长公主府的女儿了,也许,只是想敲打一下吧,如果事情真的危急到会使公主府倾塌的地步的话,那以窦太后护犊子的性格,又会是两说着了,也当然不会束手旁观就是了。 元召待在那里很久了,一直没有出手,因为还没到那么危急的时候。对于随时可以救了卫青冲出去,他自信有这份把握。他想等等看,看看各方对这儿的事态度究竟如何,因为他想有一个明确的判断,这对于下一步和建章宫甚至皇权的某些合作很有必要。 只是,他没料到巡武卫的人会那么歹毒,竟然要用火攻的方式让里面的人全部毙命,他刚要现身救援时,羽林军终于赶到了。 于是,元召又悄悄缩回了原来的藏身之处,继续充当看客去了。 气氛不算融洽,空气有些凝固。田少重与平管家的脸色阴沉,李敢张狂的拉着马缰绳来回溜达几圈,装作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嗬!好大的阵仗啊。这是抓捕什么人,竟然出动巡武卫劲卒,啧啧!”是略带嘲讽的语气。 田少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几步跨到弓箭手旁边,冷冷说道:“巡武卫办事,还需要让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你管的也太宽些了吧!” “哦,是吗?长安城的治安本将当然没那份闲心去管!可是,事关禁宫之事,却是要管上一管。” “几个扰乱禁夜的贼人,关你们羽林军什么事!” “你说他们是贼人就是贼人呀?哼哼,你意欲何为自己心里明白!” “你……!我不与你多说,你的人速速闪开,休的妨碍!误了大事,恐怕你们李家父子都担当不起啊。” “有句话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知道小李将军听没听说过啊?”平管家见他们纠缠不清,早已不耐,不屑一顾的撇嘴说道。 李敢的傲气那里容得了受如此言语侮辱,闻听此言,两道剑眉立即就竖起来了。 “你这老泼狗,敢再说一遍么!” 平管家也是嚣张跋扈惯了的主,仗了公主府的权势,平日里连田玢窦婴这样的重臣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有时奉长公主令进宫孝敬窦太后珍稀物品,连羽林军统领卫尉李广都从来没有笑脸打过招呼的,何况是他的儿子呢! “说又怎么样?你们父子不过就是未央宫的看家狗而已!有什么好神气的?可笑还自诩是什么世间名将。呵呵……!” 平管家这些年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早已把自己的奴才身份忘了!他今晚亲自领人安排做成此事,本来是以为会立个大功的。他这辈子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可是几个儿子们如果因为自己办成此事沾光呢?只要帮公主府解决了心头大患,他相信长公主甚至皇后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给下代人留些余荫,这就是平管家最大的愿望了。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长公主刘飘儿的心病是什么。那就是她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阿娇在宫中的地位了! 之所以选择对卫青下手,一是此人是卫夫人的亲弟弟,忠心自是不必说。而且据密报得知,能力也是有的,上次长乐塬伏击刘琚失败的甚是蹊跷,后来的分析都指向此人,应该是他耍了什么诡计才从虎口逃生的,除掉这个人,等于除掉了建章宫最大的臂助。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利用卫青的身份撬动建章宫的藩篱。平管家素来相信,世间没有天生的硬骨头,酷刑之下,想要什么口供而不可得呢? 只要卫夫人的亲兄弟招认了那份研究好的口供,承认卫子夫暗中派人结交朝臣,意图早早为自己的儿子勾结外援的事实,哼哼!光这一条罪名就足以让她们母子万劫不复了。因为本朝自高祖皇帝始,内廷勾结为臣就是大忌!触之者必死,这是规矩! 祖宗定下的规矩,就算是当今皇帝再宠爱那卫夫人,他也不敢越过这条雷界的。更何况,还有窦太后健在呢,那可是阿娇皇后的亲外祖母,宫廷中还是这位老祖宗说话才管用不是?! 可是都计划好的事却未曾按照预想的发展。那个卫青嘴硬的什么都不说,这让平管家大为恼火,不按照平三爷的戏码来演还行? 折腾了半天,毛用没有。后来在听到派去梵雪楼打探消息的武能荆芥失手的消息后,他不得不做善后的打算了。 就算是没有把建章宫拖下水,退一步来说,把这个忠心于那对母子的人借此机会除去,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免除很多后患。 因此,他已经下定弄死卫青的决心了。可是没想到,又被人救走了! 这下他有些急躁了,深悔自己太大意,竟然在这么一件小事上失了手。 如果把这件事做成了夹生饭,那就有些麻烦了。这些人一个也不能留!今夜都必须死! 有田少重带来的巡武卫劲卒的帮助,平管家是信心满满的,相信火箭乱发下,那些人不会再有活命的机会了。 可是偏偏又节外生枝,这个该死的李敢又溜达来干什么?别人躲还躲不及呢!你就如此不识抬举的要趟这浑水?因此,平管家怒火一下就升腾起来了。 这就是急则识乱,又道是利令智昏。平管家急怒之下就没有往深处想李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因此,才恶语相向,实指望这小子识趣就此退去,也就不与他一般见识了。 这只能说平管家太不了解李家父子了! 李广家风素以刚烈不折闻名。如同手中的无敌神箭,似一股凌厉罡风代代传承。 史书载记,李广最后的结局是自刎而亡的。就是因为廷尉府让他去对质询问,老将蔑视的扫视了一眼这人间的污垢,把头顶的金盔高高举起,不肯让一生的荣誉沾染一丝的浮沉!即使付出生命又何足惜哉……! 家风传承,李敢更甚!自小从龙、紫禁卫宿的经历,骄傲早已深刻入骨。 可以说他是大汉雄风和父辈荣耀的双重熏陶下成长的天之骄子,这种光环岂是一个公主府的奴才所随意侮辱的吗? 李敢抬头,见那平管家在巡武卫士卒环绕中,有恃无恐,向这边指手画脚。而田少重听他这么奚落,也不由心中大畅,嘴角挂了冷笑,瞥眼看着他,心说真是自取其辱!再怎么说你,还不是得忍下这口气去?你们父子是给皇家看门守户的,难道还敢把窦太后最宠溺的长公主家人暴打一顿不成?哈哈,那倒是更热闹了。 世间男儿最快意,唯有酣畅淋漓!李敢冷冷一笑,杀心顿起。 好个李家儿郎!探手从背后摘下宝月弓,手指箭囊中一捻,三支雕翎箭在手,双腿轻点,胯下马儿知主人心意,尥蹄小跑起来。 这就叫“走马引弓”!说时迟那时快,所有人还没明白咋回事呢,李敢回首之间,早已箭去似流风,追魂夺命矣! 正文 第六十五章 铁血锈忠骨 丹心照汗青 田少重自问也算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了。桀骜不驯的传闻不是轻易就能得来的。对那些曾经落在他手里的人来说,能活着挣一条命出来,已经是祖上的阴德了。而更多的,是就此去见了阎王。 可是,他与他的老子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相像的,那就是会审时度势,潜伏隐忍。 对于暂时得罪不得的人,会把仇恨记在心里,以后找机会再狠狠的报复。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阴冷可怕。 而对于某些必须加以依仗的势力,则可以放下身段,殷勤伺候,借势达成自己的目的。 田少重一直以来是有些看不起李家父子的,因为他们只有虚名而没有实位。 老将李广少年就已经成名,汉文皇帝时以李家千里驹入选未央侍卫,勇气无双! 曾经随侍汉文帝身侧,驰猎骑射,屠熊搏虎,呼啸南北,英气勃发。 文皇帝对他甚是喜爱,曾亲自拍着他的肩膀感叹说道“可惜小子你没有生在高皇帝逐鹿天下的时代啊!否则,区区一个万户侯何足道哉!”当时,李广还未满十八岁,可谓少年英雄。 可是以后的很多年,他不论在平定国乱的战争中,还是在驰骋边塞的漫长岁月里,都没有立下什么值得炫耀的大功。 也许是他成年后就失去了命运之神的青睐,好的战机总是与之擦肩而过,他的赫赫无敌反而成全了许多军中同僚们的功名。封候进爵的人有很多,但是始终没有他的名字。 蹉跎岁月,功名误,铁血锈忠骨,清霜染了黑发,塞上猛虎现在也只能做了一条看门老狗,每天看未央宫飞檐间的日升月落。 这样的人也配称为世间名将?因此刚才平管家说他们为宫中的看门狗,田少重心里是很赞同的。 可是,虎胆终究不会变成狗胆,即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那也还是虎!何况,李敢正是乳虎啸谷的时候。 等到田少重猛然惊觉,罡风突起,杀机已现! 十余丈外的李敢,身子微微离鞍,猿臂轻舒,取弓,捻箭,搭弦,拉满,瞄准,吐气开声,锋芒刺破夜的空气,如寒星直奔正在洋洋得意的平管家而去! 死神将至,平管家犹自不觉,周围随从手下一片附和阿谀使他更加得意。 田少重已经来不及发喊了,急忙手中刀用尽全力飞掷而出,意图替平管家挡下这一劫。 箭到一半时,平管家与身边人也已经发觉不妙,急忙跨步欲要躲避,只听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却是田少重的刀已经打飞了来箭。 平管家心里一宽,随之惊怒交集,竟敢用箭射你家爷爷!刚要准备大骂,忽觉胸口剧震,他不敢相信的慢慢低下头,一枝羽箭直直插在胸口,箭尾白羽犹自微微颤动。 随之疼痛的感觉开始蔓延身体,他不由得大叫了一声!血流出来,胖胖的身子渐渐失却力气,手中剑掉落地上,耳边只听到周围乱哄哄的,随从手下们惊呼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 平管家仰面倒地死去之前,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仇人的脸。李敢是个英俊的青年,威风的白羽盔,潇洒的红战袍,就在马上冷冷的看着被自己一箭掼胸的那个胖子,嘴角轻抿,飞扬跋扈!哼哼!就凭你们这些鼠辈,能躲得过我李家绝技"双羽夺命"么? 田少重脸色铁青的看着公主府的心腹亲信就在自己面前脚下痛苦的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他抬起冰冷的眼光瞅着面带挑衅的李敢,手伸向腰间,一点一点拔出了宝剑……。 长安府衙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已经被聚集起来,以防有可能会发生的城内斗乱。 汲黯大人的头很疼。这次倒不是缠绕他多年的头疼病犯了,而是手下捡回的烫手山芋使他头大啊! 汲黯虽然以刚直不阿中正严明著称于朝野,但不要以为他就没有政治头脑。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智囊式的人物姚尚。 听完这位得力手下的一番分析,汲黯点了点头,微叹一口气。别的在城内的文武群臣都可以找各种理由躲开这样的派系阴谋,可是唯独他是避无可避的。 不管长安城内出了任何乱子,他这个坐镇府衙的主官都是难辞其咎的。 “陛下刚离开长安两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小东巷那位公主可真是等不及了啊!”汲黯语气之中带了一丝轻蔑怒意。 姚尚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自家老爷对这些皇亲外戚素来没有好感,因为一直以来,长安城内发生的众多不法之事以这些贵戚的家中奴仆所犯为多。 为此,汲黯没少得罪这些人。尤其是那位长公主刘飘儿,更是曾有很深的过节。 那还是先皇景帝时,汲黯刚出任长安令不久,有一次在街上巡查,正遇上公主府的豪奴在繁华路段纵马直奔,一路踢翻摊位挑担,非但不予赔偿,反而对拦马理论的百姓挥鞭乱打,气焰嚣张。 便装在人群中的汲黯大怒,喝令随从的云猛等人拿下几个豪奴,一路带回府衙,当堂痛打一顿杀威棒,然后命人执封印文书送去主家,拿钱来赎人,好赔偿被毁坏百姓的损失。 不料豪奴的主家原来就是大长公主府。见了长安府衙的文书,刘飘儿大怒!小小的长安令竟敢命令起公主府来了?也不打听打听本公主的威名! 立即命手下带人,去长安府衙领人,如果知道了是公主府的人还敢说不放的话,就不要客气,狠狠的砸了那长安令的地盘就是! 未曾想,人家早有准备,去抢人闹事的反而又尽数被捉了大牢进去。为此,汲黯特上了一本,参奏大长公主府种种不法事,把个刘飘儿给气的!进宫找景皇帝哭诉,痛斥汲黯欺人太甚,不给皇家留一点颜面。 汉景帝被自己这个不讲理的皇姐纠缠的无奈,只得召汲黯在偏殿觐见,准备做个和事佬,给双方了结恩怨。 没想到汲黯是板着一张黑脸来的,见了面,免不了又与刘飘儿一阵唇枪舌剑,各说各理,拒不让步! 折腾了半天,皇帝被吵的头大,又见从小感情甚好的皇姐被气的眼泪都出来了,也不免有些不悦起来。喝令双方立即停止,直接下了御裁,说汲黯你去给朕的皇姐低头认个错,此事就此过去了吧! 汲黯闻听,把脖子一梗,说家有家法,国有国规,臣恕难从命! 这下,连汉景帝都差点把鼻子气歪了!再问一遍汲黯你敢抗旨吗?!汲黯就是黑着脸梗着脖不遵命。 皇帝喝令内官,去!把这倔驴给朕摁倒公主前面,让他认错去! 几个侍卫内官把汲黯拖拉到刘飘儿跟前,摁着他在地上让他认错,没想到汲黯身体被按着,脖子依然使劲梗硬,头就是不低下! 看着这一幕,汉景帝不禁又被逗乐了。他终究不是一个昏聩的帝王,对忠奸贤良还是分得清的。 摆了摆手,放开了汲黯,他走到近前,替他整了整扯乱的袍服,不禁喟然长叹:“汲卿,你可真是个强项令啊!”然后,回头对自己的皇姐苦笑一声,表示朕也无能为力啊! “强项令”的美名虽然就此传遍天下,但大长公主刘飘儿就此深深恨上了这个让自己颜面大失的汲黯。 今天,又要与势力更加庞大的大长公主府再次对阵了吗?姚尚和云猛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底的忧色。 汲黯站起身,来到明堂下滴水檐前,明月在天,清霜覆地,一股凛冽之气径扑入怀,长吸一口,胸襟大畅。 “姚尚,云猛,你二人与我这些年经历过许多,朝中那些人对我的恩怨恨仇,相信你们都心中有数吧?” 姚尚和云猛都点点头,表示明白。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清凉几度春秋,不胜一场大醉!”汲黯嘴里喃喃念叨几句。 “这些年,好几次也想放弃某些坚持的,人生短暂,何必自苦呢?呵呵。随波逐流最轻松,难得糊涂是修行!这个道理我还是懂得的。” “可是,既然读过了圣贤书,心中的操守还是要保持的好!虽然……世间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但只要有一粒种子,一盏薪火,就总是会给芸芸众生以希望的吧!而这就是我辈的责任了。什么是重,什么为轻,家国、社稷大义总是要分得清的……!” 虽然他没有说要怎么做,但姚尚早已知晓心意。心中感慨,不禁上前一步,深深俯身为礼:“尚,愿誓死追随大人!” 云猛虽然不明白这些话的重量,但他知道,只要跟着大人和姚师的脚步就不会错的了,也抱拳施了一礼,表情坚定。 悲壮肃穆的气氛正在酝酿中,连堂下不远处的捕快衙役们都有些被感染,静谧笼罩了长安府衙,汲黯正要再慷慨激昂的鼓舞一下气氛,好锻炼一下手下们迎接即将到来的巨大压力。 突然,府衙大门被推开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前堂传来,随后几个夜间巡捕穿堂而过,飞奔到明堂台阶下,见汲黯大人正在上面,连忙施礼禀报:“大人,不好了!小东巷那边,羽林军和巡武卫的人火并干起来了!” 灯火明灭,残夜阑珊,汉时明月照在未央宫的走兽飞檐之间,一个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事件,一个使这个伟大帝国慢慢转弯的节点,也许从今夜就启动了封印的开端……! 正文 第六十六章 灯火明又灭 残夜已阑珊 长安令汲黯带人赶到的时候,预想中的血染满地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羽林军和巡武卫的人都泾渭分明的各自待在一边,怒目相向对峙。 还有几十个不明身份的大汉围着一具尸体,面带戚容和愤恨。 而对面六七个都带伤的人,互相扶持着从屋子里出来,看着这边的情形。 汲黯长吁一口气,心放下一大半来。看来事情还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样就有很大的缓和余地了,不至于当场激起不可控制的事来。 李敢的马上兵器用的是矛,他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如自己的父亲一样,去雁门关外,驰骋千里,摧锋破阵,酣畅淋漓!但是他直到现在也还没有过这个机会。 因此,他的丈八矛很少有用到的时候。今晚,他跃跃欲试,很想用它来对阵田少重。 射杀那出言不逊侮辱自己的胖子后,他的眼光就紧紧盯着田少重,他看到对方终于被激怒了,拔出来宝剑,心中暗喜。 可是,田少重没有来与自己厮杀。他把剑一挥,凛然喝令已经做好准备的弓箭手准备发射!把屋内负隅顽抗的人全部烧死。 李敢纵马奔到巡武卫劲卒之前,大喝谁敢! 田少重冷笑一声,用手点指:“哼哼!你为泄私愤,乱杀无辜,这笔账自然会有人找你算!巡武卫正在缉捕要犯,你又敢横加阻拦,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再要饶舌,休怪本将不客气了!” “不客气?那可敢与我一战!” “你们父子不过就凭了匹夫之勇尔!谁耐烦与你纠缠打斗。再不让开,连你一起射杀。” “屋子里的人都出来吧!没事,我看谁敢动!”李敢把弓一竖,他带来的那队羽林军也各催战马,聚到李敢身后,隔开了与巡武卫之间的距离。 卫青等人早已看到羽林军来了,知道事情有了转机。他记得李敢这次是跟随了天子去上林苑的,而现在出现在这儿,难道消息已经传到御前了? 无论如何,现在正是脱身的最好机会。因此,几个人略一商议,做好戒备,出来慢慢靠拢向羽林军一边。 田少重哪能让他们这么轻易离开。唿哨一声,八百巡武卫劲卒围拢上来,连同李敢的一队羽林军都围在当中。那些平管家带来的公主府死士们更是在外围纷纷叫嚷,要替三爷报仇! 几方正在胶着之际,汲黯终于带齐了长安府衙的人赶到了。田少重见是他亲自来了,隐隐觉得今晚的事会越来越麻烦了。 果然,这位以刚肃闻名的长安令大人,拿眼扫了一下当前形势后,脸黑如铁。 “尔等还是我大汉的将军么!这是哪儿?天子脚下,竟敢擅动刀兵!”他先冷冷的看了看田少重和李敢。 “还有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真是笑话,天子亲军竟然与维护京畿平安的巡武卫干起来了!” 他又面向双方兵士大声喝问。这会儿场面有些安静下来,话语回荡在这片人群聚集的地方,但却无人回应。 军中向来只听自家将军的命令,所谓"军令如山"!至于其他的事,不是他们的简单头脑所考虑的。 汲黯也是田家的死对头了!田玢有好几次都想把他借机打倒,可是没有如愿。 田少重更是暗恨此人,就在不久之前,自己的弟弟田少齐因为一点儿小事,被此人抓去了长安府衙,等到自己闻讯带人去理论的时候,早已经被痛打了一顿。那次打的可够狠的,田少齐整整趴在床上一个月没下来。 因此,他此刻并不会给汲黯好脸看,恍若未闻,一声不语! 李敢反而对汲黯很是恭敬,先在马上抱了抱拳,表示现在的情势不易下马见礼。 汲黯见田少重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也不去理他,只与李敢交涉几句,劝说他带人离去,省的把事情闹大,毕竟是长安禁夜之间。 李敢看了看那边的卫青几人,汲黯点点头,说自会带回府衙,秉公处理。 李敢放下心来,这汲黯的刚正他是知道的,既然他要带人回府衙,这是正管。 自己连夜赶回长安,肩负的使命就是保住卫青就好,至于这背后的较量,既无皇命,就没必要再掺和。 而射杀公主府的一个管家,这不算什么大事,就凭了当今天子亲口称谓李广为半师之尊,受了这奴才的侮辱,也是死有余辜!就算他是长公主的心腹也不行。 田少重见竟然撇开自己,他们就想把人带走而了结此事,那哪儿行啊!兴师动众这半天,你们就想轻松脱身,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哼!难道你们长安府衙也要与匪人勾结不成?如此草菅人命,包庇凶犯,意欲何为!” “在这长安城内犯事,本官自会明断是非,你说他们是杀人凶犯,带回府衙后自然问个明白。你还是带着你的人速速回营去吧!”汲黯冷峻的说道。 田少重见羽林军和长安府衙的捕快们带了卫青等人就要强行离去,心下大怒!咬了咬牙,犹豫着要不要下令手下放箭给拦截下来。 却听一个声音说道:“且慢带人走!”随后一对红灯开道,一行人径直奔这边过来。 到得近前,随从们闪开,一人器宇轩昂赳赳而入,汲黯扫了一眼,认出来人是谁,冷哼一声。 “怎么?你也要替人来趟这摊浑水吗!” 来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大汉廷尉张汤。这人位列九卿之首,执掌廷尉府,地位比九卿兼长安令的汲黯要高的多了。而且,是汲黯的死对头。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朝堂同僚之间水火不容的情形大有人在。 汲黯刚肃,张汤狷急,却都是磐石般坚硬的性格,又素来不睦,正是斗阵的好对手! 汲黯暗自苦笑,长公主刘飘儿这个女人,竟然把这尊大神都搬了出来,看来此事想善了也难。 一直以来,朝野传闻,刘飘儿与朝中的某几个大臣是有着一些风流韵事的。 诱之以权、诱之以利、诱之以色……!这几张牌她是运用娴熟的很。所以虽然没有其母窦太后的胸襟眼界,却也凭借一些小手腕,在数次政治博弈当中,如鱼得水,玩的风生水起,聚集起一批有共同利益的朝臣们,织成了依附于公主府的庞大一张网。 而眼前的张汤,据说就是与刘飘儿有些纠缠不清的其中一个人。所以汲黯心里对他是有些不齿的,话语中就带了几分嘲讽。 张汤却并不直接回答汲黯的问话,傲然越过他,来到田少重面前。 “田少将军,廷尉府接到有人举报,说有一桩大案牵扯到宫中,所以张某才来至此处,还要请你的人马协助一下。” 田少重见是张汤驾到,知道定是来援手的,这时心中大定,连忙叉手施礼毕,然后指了指对面卫青等人,说逃犯在此,正要被人包庇而去呢!幸亏廷尉大人及时赶到,还请大人主持大局,巡武卫在场人等愿听从调遣。 “什么?你这个长安府衙主官竟干出包庇杀人嫌犯的事来!少不得会参你一本的。现在,马上把人交出来吧!交给廷尉府审理,这已经不是你一个小小的长安令所能参与的了。”张汤与田少重交换过意思,转过头,对汲黯等人直接换了命令的语气。 “本官份内事,无须别人染指。恕难从命!”汲黯在含元殿御前都敢犯言直谏,何况是同僚之臣,即使他比自己地位高也不行。斜眼俾睨张汤,语气冰冷。 “汲黯!我告诉你,此事牵扯到宫中有人勾结外援,意图不轨!你若执意如此,等到犯下大错时,悔之晚矣!” “呵呵!事已至此,本官也不怕明说了吧!真相如何,恐怕是所有人都心里明白的很,就不要在这儿虚张声势了!” “你……!汲黯,你这么维护他们,恐怕也是收了宫中某些人的好处了吧?如果你今天认定了这条路,你可不要忘了廷尉府是干什么的!早晚会查到你的不法之事。” 听到这话,汲黯不怒反笑。 “哈哈哈!想我汲黯为官三十余载,今已知天命矣!天地自然知道我的清白,又何须与你们多说。今日之事,犹死无悔!小李将军,我们走!” 张汤见他如此不逊,气急大怒!一股狠劲儿上来。 “田将军,给我拦下他们!不用顾忌,天大的篓子自有人给你兜着。” 田少重等的就是这句话呢!只要不是自己担干系,怕他个鸟。在自家老子的计划中,那是把水搅得越浑才越好呢,正好浑水摸鱼,从中取利! 因此,听到张汤发令,又见在羽林军护卫下,对面人转向欲走,当下再不犹豫,把剑举起来,刚要命令八百巡武卫劲卒来一轮齐射,话未出口,蓦然肋下一麻,竟然身体僵硬禁口难言! 田少重心中惊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隐隐约约眼角似是觉得有个陌生的影子就在自己身侧,可是就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手下八百劲卒明明就环绕在身前四周,可是就没有人发觉主将的不对劲吗!他心里急躁,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敢汲黯带了所有人一霎时走的干干净净。 一阵风掠过时,身边一空,他觉察到那个隐约的身影已经不见,使劲转头去看时,忽然发现自己又已经行动如常了。 月光拖长了地上人马的轮廓,惶惶惑惑宛若鬼影,显得有些不真实,这是在人间吗?田少重呆立当地,失魂落魄……。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家国天下事 荣辱浮云轻 长乐宫逸安殿内,大汉长公主刘飘儿坐在一边的蜀锦绣墩上,面色端庄。她年轻时还是很美的,风姿出众,被称为汉宫琼花。面容十分酷似其母窦太后。 现在的刘飘儿已经年华逝去,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她的身子微微有些丰腴,只是保养得当,显得风韵犹存,还是有几分贵妇气质的。 自古慈母多败儿!窦太后在协助几位天子当朝理政方面的高超手腕却并没有把自己的女儿培养好。从小娇纵而成的性格使她心高气傲、刁蛮任性。 后来下嫁陈家,这样的公主病带入凡尘生活,夫妻感情可想而知。那位陈姓官人几年之后,就从青年俊彦被折腾成了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浪荡子,后来索性在朝堂领了一份闲差,任凭这位公主随性好了。 岁月风霜早已洗却儿女私情,现在的她不再是个普通女人,控制欲和权力的诱惑促使大汉公主变成了一个名利场中的政客。 稍早些时候,她已经在后面窦太后寝宫里哭过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眼角的痕迹的。当然,现在下面跪坐的几个臣子是不敢也无暇去探究她的神情。 因为,上面那张宽大舒适的椅榻上的那个老妇人在静静的看着他们。 窦太后的眼疾越来越严重了,已经到了几乎不能视物的地步。宫中太医院集思广益过多次,束手无策,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只不过是开些清热退火的药物,喝了以后,聊胜于无,并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但她大半生历经沧桑炼就的刚强性格却没有因为这点痛苦就消沉,此时言谈平缓,波澜不惊,依然如平日无异。 “皇帝既然不在宫中,朝廷上的事有你们几个留守的重臣商议着办就行了,又来扰乱我这个不久于人世的老婆子干什么呀!唉!” 下列跪坐的臣子依次是丞相窦婴、太尉田玢、御史大夫韩安国、廷尉张汤、长安令汲黯。 窦婴听她这么说,连忙拱手为礼:“天子御驾上林苑,长安正需要老祖宗坐镇啊!如此,内外人心方安!老祖宗圣体健康,比我们这些后辈都壮实,又何言一个老字呢?呵呵。” 他是百官之首,也是窦氏的族长,却更是窦太后的子侄辈。因此,于公于私,对这位老人都是十分尊敬的。 窦太后颌首笑了笑,对他的颂扬之词却不置可否。 田玢眼角抬了抬,正好遇到刘飘儿的目光扫过,眼神中传递的某种信息使他明白,这个女人一定早已提前告状了,他心里不禁暗自得意,汲黯!这次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太皇太后何出此言!这清平天下宫闱内外正需要您与陛下的守护,否则若出现什么不堪言说之事,又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如何决断呢?” 田玢刚要添上几句,好引起攻击汲黯的话头,未曾料想,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直接就把战火开始引燃了。 他就势闭上了嘴,既然有人愿意充当急先锋,就冷笑着且看热闹吧。 窦婴不悦的皱起眉头,回头看了看,不出所料,见说话的正是廷尉张汤。 只见此人离开自己的班位,昂首几步来到当中,对窦太后长施一礼后,站直身躯,招了招手,旁边侍立的人托着一个托盘来到他面前,张汤伸手从上面取下一扎木简。 “臣,大汉廷尉张汤有本,参奏长安令汲黯伙同羽林军校尉李敢包庇凶犯,草菅人命,纵横无法事!另有宫中有人违反禁规,私出未央,勾结外臣,意图不轨事若干!敬请太皇太后明查。” “哦?这么说,你们几个今儿这一大早的急着进宫求见,就是为了这些事了咯?” 窦太后微微闭着眼睛,静静听完,神色不变。 “正是!好叫太皇太后得知,昨夜在小东巷,竟然差点儿引发一场羽林军与巡武卫的火拼!在长安城里发生此事,实在是骇人听闻。因此臣等不敢自专,特来请太皇太后决断!”御史大夫韩安国说道。 “此事,老臣一早听闻,心下甚是惶恐,臣田玢身为太尉,在自己所辖内,竟然发生此事,管辖不严之罪,实难推脱,特此来向太皇太后领罪。”田玢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拜伏在地。 唯有待在最后面的汲黯一声不吭,眼观鼻,口观心,脸色肃然,默默不语。 有殿中内官把张汤的奏章接过来,恭恭敬敬放在窦太后面前案上。 “唉!老婆子眼睛也快瞎了,心也不那么灵醒了,就想着安安静静的享几年清福。这些事,还是留给皇帝自己去决断吧!” 张汤听了此话不禁一愣,难道窦太后真的不会管自己女儿的事了?长公主一早进宫找自己母亲告状没起作用? 原来昨夜李敢与汲黯带了一众人等迅疾离去后,张汤见田少重竟然没有下命令拦截,不禁有些恼怒,责问为何! 田少重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面色有些古怪。对张汤要求他马上命令巡武卫兵卒去追击的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拱了拱手,竟然就此带人撤走了。 张汤心里暗骂这对父子一个德行!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儿,见势不妙就赶忙躲避,他不禁有些鄙视。他却哪里知道田少重刚才的经历,从始至终未见制住自己的是人是鬼,现在心底惊惧未消,又怎么肯再次冒险呢。 事情办成这样,刘飘儿得报,心里当然不肯罢休。公主府的手下们一夜没有休息,密谋、联络、策划、制定新的阴谋……! 谋划过后,胸有成竹。因此,今天张汤的信心是满满的!好!今天就来个"一箭双雕"。即便这次不能把建章宫怎么样,那汲黯也该完蛋了! 可是,这时听到窦太后的话,他有片刻的愣神。正在寻思之间,忽然察觉似有眼神瞟过,抬眼去看时,却是刘飘儿在给他使眼色,同时用手指悄悄指了指西边。那是建章宫的方向,张汤能做到廷尉的位置上,自然也是聪明的人,他一下猛的醒悟过来。 在窦太后现在的心里,外朝的臣子间相互倾轧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杀了人犯了法、派系之间发生了大的争斗,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 自古帝王心机,不过就是在臣下派系力量当中保持好平衡而已。只要在皇权掌握之中,几派不相上下,互相争斗不休才更符合皇家利益。这也是历代君主维护朝局稳定的不二法门。 但宫中有患呢?她会不关心吗?想到这儿,张汤再次抢前一步。大声说道:“太皇太后虽然有心颐养天年,但如果宫闱不静,臣恐怕会有违清修本意!万一有不堪言之事发生,惊扰太皇太后圣体,臣掌管律法,身为廷尉,其罪万死不足辞矣!” 果然,此番话音落后,张汤察觉窦太后身子动了动,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不禁心下暗喜,知道自己的这些说辞已经奏效。 “张卿家所言可有实据?”窦太后问了一句。 张汤自然知道她所问的证据是指哪方面而说。 “宫中有人暗通外臣之事虽然还没有证据在手,但伙同长安肆间商贾,意图谋利行不轨之事却证据确凿!更何况,朝中为臣者经常流连于商贾之处者也大有人在,这其中的关系嘛……却是大有蹊跷啊!” 说完之后,张汤蓦然眼露凶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汲黯所在。 “据说掌握整个长安城治安的汲黯大人就经常会去那家茶楼喝茶啊!是不是啊?长安令大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好毒辣的手段!张汤这句话暗藏的杀机真是厉害! 窦太后微微动容,如果说刚开始她对张汤的那些所谓指控罪名还不太在意的话,这最后一句,却使她有些警觉了。 因为,大汉长安令这个职位太重要了!掌握京畿消息,震慑皇城安危。虽然官位不高,但却是最要害的一个所在。 她虽然也素知汲黯的清正忠肃之名,但她更深知人心易变的道理。掌握这个位置的人如果因为某些不可预测的因素与宫中势力勾结的话,那就是很严重的事了,说是威胁到未央宫的安全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因此如果廷尉府确实掌握了什么证据的话,那彻底的查实一番就很有必要了! 窦太后从斜倚着的椅榻上坐直了身子,威严重新覆上她已经苍老的容颜。空气中似乎有威慑的光芒散发,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隐居九重最深处的老妇人,而是化身为守护这片大汉山河半个世纪的苍龙。周围的人无论是重臣还是内侍不由自主都伏低了身子。 她轻轻抬了抬手,侍立的内官连忙上前,打开了放在案上的奏章,开始抑扬顿挫的念将起来。长公主刘飘儿心怀得意,窦婴、田玢、韩安国张汤几人或不安或忐忑或兴奋,各怀心事不同。 汲黯终于睁开了微闭的双眼,安静的听着那些关于审判关于阴谋关于罪责关于织构……关于射向自己的暗箭! 煌煌未央,晴天朗朗,飞檐灰瓦,铜柱之下,一个心平如水的人在静静的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安排……。 正文 第六十八章 故梦动帘珠 今生又何如 有词: 风乍起,卷飞寒无数,故梦动帘珠。 醉意里,挑灯看,满纸皆是唏嘘句。 前世依稀眉目,此间又何如? 江海星辰无言诉一字,笔下空有凌云赋。 胭脂袖反弹金缕曲,云山远,莫肯回顾。 司马青衫白如旧,千帆过尽病树皆朽木。 去!去!去……! 一剑破开烟云暮,红鬃踏碎流年负。 花月为衣冰为骨,清风声里饮朝露。 这如幻人间,何处是我来时路! 时间将近午时,元召第二次来到了未央宫。与前次不同,此次是被宫中羽林军押着来的。 昨夜他在暗处,见卫青等人被汲黯带走之际,田少重听了张汤的话,要令手下放箭,就暗中使了个小手段,把田少重制住,帮了他们一个忙。 一直看着那一行人进入长安府衙内,他方才返回梵雪楼。此时夜已很深,他翻窗而入时,才发现主父偃还没有睡,在等待着他。 元召从角落里摸出一小壶酒扔给他,主父偃拔出塞子略微一闻,精神大振。元召把情况大略说了一下,老书生想了想,提醒元召有人恐怕不会就此罢休的,明天还要有所准备才行。 元召点头,那张汤可是个狠角色,史书上著名的酷吏之一,从他今晚处理事情的狠绝来看,此人胆大心黑,可见一斑。 可是自己会怕吗?当然不会。既然在今生有些计划要开始,经历点儿小小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尽可以应付得来,只是在一切还没有搞定之前,不要把身边的人牵扯进来就好。 那么明天会有什么会发生呢?元召抬起头,看到对面而坐的主父偃抿了一口酒,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小子,对你的考验来了!明天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把握了……。” 所以,第二天将近中午时分,当一队高头大马盔甲鲜亮的羽林军从绿柳巷街口拐出,径直来到梵雪楼门前时,当中来传口谕的宫中太监奇怪的发现今天此处很安静,只有一个年龄并不大的孩子样貌的人等在这儿。 元召平静的对这宫中太监说自己就是这间茶楼的主人,清楚所有的事,会跟他回去接受所有的讯问,然后就被夹裹在一匹马上带走了。 相对于去未央宫接受不可预知的审问,他更头疼的反而是对梵雪楼这些人怎么说。他虽然一再说,这说不定是个难得的机会,可是没有人相信他! 从苏红云钱掌柜到赵远候五,他们虽然只是普通人,但也知道宫廷权力斗争的凶险。元召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卷入其中如果稍有差错,就会有性命之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红云甚至动了先出去躲避一时的念头。后来还是元召好说歹说,才勉强把众人说服。 小冰儿和崔弘嘀咕半天,悄悄对元召说,师父要不我们现在跑路吧!凭你的身手带着我们去哪儿都行,何必去接受危险呢?被元召头上拍了一下,想什么呢?就这么信不过师父啊!崔弘喃喃的说不出话来,小冰儿却红了眼眶。元召转过身,不去管他们。 可是灵芝那一眼泪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生离死别,一去不复返了。免不了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又好好安抚了她几句,趁机摸了摸她的小手,偷偷抱了抱她。 没想到灵芝脸腾地红了,反手打了他一巴掌,反而转身跑掉了。这小妮子!元召摸了摸脖子上被打的地方,有些好笑。哦!迎接挑战前调戏一下萝莉,还是不错的啊,哈哈! 只是他并没有看到的画面里,当羽林军一行人马渐渐远去的时候,梵雪楼最高处,少女站在那里,看着他若隐若现的影子终于不见,再也忍不住,已是泪雨纷纷,无可抑制! 长乐宫的羽林卫尉是程不识。他比李广小了几岁,两人分东西二部,宿卫整个皇宫的安全。 看到派去的人带回来一个小孩子,心里有些纳闷。不过既然是有宫内太监主管此事,他也并不多问,令人一路好生看着,径直奔逸安殿而去。 元召并不知道,就在窦太后传口谕命人提梵雪楼人来质询后,逸安殿内又发生了一些事。 其实逸安殿并不太显宽阔,除了早几年时,窦太后会在这儿偶尔宴请一下来祝寿的臣子们,一般平时也没什么大用处。 当内官清晰的声音渐渐读完张汤的奏章,殿内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但所有人都清楚一点,就是如果这上面所说的事都是事实的话,那么这时有些人确实有麻烦了。 最后一个字余音完结,殿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先去开头说话,所有人都得掂量这里面所含的分量。 “汲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高高在上的窦太后打破了沉默,话语平淡,从语气里听不出有什么倾向。 汲黯站起身来,走到阶前,俯身再拜,然后面容平静。 “臣无需多做辩解,此心俯仰天地,日月可鉴!一切听从太后御裁!” 窦太后脸色明显有些不愉起来。窦婴见状,暗骂汲黯不知好歹!趁此机会你倒是好好解释一下啊。 “大胆汲黯!太后老人家问你的话,你就好好回答就是了,又多说什么无用之言!”窦婴插言,一边对汲黯使个眼色。 没想到汲黯却并不领情,反而又说了一句:“至于颠倒黑白之事,臣黯却不屑为之!” 窦婴被他气个半仰,心知这家伙老毛病又犯了,活脱脱一块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一旁早惹恼了张汤,要不是顾忌窦太后的威严,他早就跳起来了。 “呵,汲黯!你敢说你没有包庇罪犯?”他厉色质问道。 “罪犯?但不知廷尉大人所指何人?” “你别装糊涂!那卫青可是当街杀人的凶犯,此事人所共见,岂容抵赖?” “哦?廷尉大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调查的这么清楚了?竟然连当事人的名字这种小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哼!你以为廷尉府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嘛?要不是你与宫中之人有所勾连,怎么会那般回护与他!” 张汤此话出口,矛头所指已经很明显了!光听卫青这个名字,再联系到宫中人,谁都知道所说的是哪儿了~整个汉宫之中,可是只有一位贵人姓卫,自然就是宠居建章宫的那位卫夫人了。 他二人这一番对辩,窦太后既然没有打断的意思,别人自是只有低头听着的份儿。此时听到张汤图穷匕见,终于把火烧到了建章宫。 丞相窦婴心中翻腾,一场朝堂波澜已是难以避免。待在他的这个位置上,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横生枝节,激起无法预知的政治大浪,不由狠狠瞪眼看着张汤。 而田玢不同,心底已是跃跃欲试,在策划着待会儿自己怎么上阵帮架,好让这把火越烧越旺,直至达到自己的目的。 御史大夫韩安国心里也是不安的多,只不过他是个老实人,平时更不会主动强出头,因此,只是摇头暗中叹息。 张汤大胆把话说出口后,偷眼见窦太后双目微闭、老神在在的不动。其余并无人反驳,而旁边的刘飘儿更是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不禁心中自得。 “廷尉府掌管国之律典,须知证据为重!你身居其位,竟如此随意构织罪名,其意为何,昭然若揭!汲黯耻与你同殿称臣也!”汲黯此话说完,冷冷看了张汤一眼,别过头去,再不理睬。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起来。张汤正要再出言,忽见一个内侍俯身窦太后面前,低语了几句,窦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那内侍奉谕而退到后面去了。 几个大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愣神间,只见几个太监抬过一架绿纱屏风放在窦太后斜左方,正与对面的长公主刘飘儿相对而望。 然后听到有环佩叮响,有人来到那屏风后,一个绵柔动听的声音响起。 “臣妾子夫问候太皇太后圣安!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刘飘儿吃了一惊,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而且还竟然到这儿来了!想干什么? 却听自己母后淡淡语气说道:“你不必来的,本来只不过一些小事情而已,何必如此呢!” “臣妾惶恐!刚才正在殿中查考汐儿的功课,蓦然听闻竟有建章宫侍卫犯下不法之事,惊扰了太皇太后的静养,实在是惶恐不已,坐立不安!因此才请求来此,随侍身侧,以备听从太皇太后您老人家的随时垂询。若真有建章宫中人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责,臣妾愿意同受责罚,请太皇太后明鉴!”说完拜倒在地。 卫子夫声音虽然轻柔,但所有人却都听出了其中隐含的决绝之意。那就是如果查实了确实是卫青与侍卫们的错,她本人愿意与他们一同承担! 汲黯跪坐在阶下,听了此话也不禁暗中点头,卫夫人能在这种场合主动前来,又说出如此维护自己宫中人的话来,可见也是真性情有风骨的女子了,倒是不枉了手下人的拼死效力一场。 只见窦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归座就好,不必多礼。一个小小的身影把她扶起来,回到纱屏之后,那自是小公主素汐了。 “既然你来都来了,就在这儿听一听吧,也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省得心里感到委屈。”窦太后又说了一句。 卫夫人连称不敢,逊谢归坐,然后静静在绿纱屏风后不再言语。 其实她的心里并不平静,甚至有些愤怒。这些年她在宫中广施恩德、宽以待人,甚至对待一些宫女太监们都和颜悦色,从不恃宠而骄,倚势凌人,因此人缘极好。 而皇后阿娇,却正好相反。即便她极力避免与皇后发生什么冲突,但嫉恨终究是避不过去的。 最近几年经历过几次危机之后,卫夫人对三个儿女的保护已经使敌视的人越来越找不到机会伤害了。虽然如此,在三个孩子没有长大前,她心中警惕的弦却一直不敢松懈半分。 可是,今天一早她就得到了长乐宫中有人所传来的密报,知道了由自己的兄弟卫青而起的这件祸事。自从昨天卫青出宫去办那件事,一直未归,她就有隐隐的不安,现在,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 她立刻敏锐的觉察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之处,经验告诉她,这一定又是某些对自己母子仇视的人策划的又一次阴谋。 而她,现在绝不能坐以待毙!虽然身边并没有可以商议的人,皇帝也不在宫中,但她有孩子需要保护!为此,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可以去干任何事。 所以,带着自己的女儿素汐,她来了,来到了长乐宫,来到了几个大臣唇枪舌剑的地方,来到了这个隐藏杀机的战场! 至于等待着的是什么……现在还无人知道。 正文 第六十九章 彼岸花事了 人间缘未消 那年溪畔画亭外,少女不知愁。轻系小兰舟,陌上春正好,风儿温柔,薄衫透。 素手折青柳,纤影窈窕,绿意幽幽。 眉间如黛已醉酒。 离别后,妙笔勾勒锦书难收,写尽红尘纷扰,念念却不休。 山长水阔,尺素难寄,也不过双燕飞剪云出岫。三千繁华,弹指刹那,怎敌她一念回眸百花羞。 世间丹青谁国手?画不尽红颜风流。 辜负万千风雪月,只为那一季春秋。 雾遮烟柳人消瘦。 肩上蝶,梦中花。 等了十分久……! 长乐宫逸安殿,九级金阶之上,锦案铺陈,倚榻熏香,流苏环翠,富丽堂皇。窦太后安然而坐,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其实,她此刻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要不是为了长公主这个让她操碎心的女儿,她是没有闲工夫在这儿听几个大臣互相攻讦的。 窦太后笃信的是黄老学说,道家无为。“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还是先皇汉文帝亲手教她写下的,那时她还不懂政治为何物,那是她的锦瑟年华! 醒掌天下权柄,醉拥软玉温香。芊芊玉手被那个掌握天下山河的男人握在掌中,把这几个字一笔一划的在素帛上描就。 那双手很温暖,如同那个儒雅温柔的帝王一样,一点一点指引着她学会了很多东西,认清了这个世界。 她曾经娇嗔的倚在他怀里,任白马驰骋过春风十里,杏花雨打湿薄衫,那时总觉得岁月还很绵长。 “臣妾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碎红飘落眉间时,她沉醉般喃喃细语。 而他只是轻抚玉人的柔丝,浅默低笑,忘了他说的是什么,因为她很快就又沉湎于他的似水柔情里……。 可是后来,她拼命去想他当时到底是怎么对自己说的呢?可是后来的后来,她拼命去想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那个答案就永远成了遗憾。 因为,他一个人抛下了她,住进了那座地下的宫殿,永远长眠……! 后来的岁月里,她从皇后变成了皇太后,又从皇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也许,她早已经猜到了那些话是什么,可是,从此未曾再有一字半语提起。 就任凭湮没在过往的烟尘中吧!这人世间已没有人值得去说那些贴心的话了,也许,都留到不久以后,自己也去到那个地下宫殿里的时候,再慢慢细细说给他听吧。 三十余年阴阳两隔,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彼岸花开时,他现在的模样。 可是很奇怪,昨夜他竟又入了她的梦境,那位以仁德流芳后世的帝王容貌依然如旧。 在他的浅眉低笑中,她几十年历经沧桑的心忽然又回到了那个如同少女般明媚的春天。她情不自禁的哭了,哭诉着这么多年替他守护这片江山和他儿孙们所受的辛苦! 那个男人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轻轻抚着她已经刻满岁月斑痕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温暖。他开始说话。 这次她清清楚楚一字一字记住了他说的话。 他说这么多年苦了她了,替他延续完成了许多未了的心愿,大汉帝国一步一步越来越强盛,这里面有她一半的功劳啊!他在那边都看着呢。这个国家就要迎来一个最强大的盛世了,这是几代人用心血换来的,是这个民族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所有黎民的福祉。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听他诉说着这些气魄宏远的蓝图,虽然她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梦,可是为什么像真的一样呢!那个早已逝去的君王就坐在她的床榻边,轻声的告诉她这些事。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看到他有些奇怪的笑了笑说,本来世间万物,盛极而衰,这是人力不能改变的天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可是,我大汉有福啊。也不知道是怎么感动了天地,竟然给我汉家降下莫大祥瑞!原本应该在彻儿这一代后就会逐渐衰败的国祚,会因为此人的从天而降就此改变!从此,也许我大汉天下会与所有历朝历代都不同了……。 她听的已经是惊呆了,都忘了向他诉说自己这些年来的那些儿女情长。 他后面又说了好多,有些新鲜的事情和东西她竟然都听不懂。她只记着他最后嘱咐自己,那个祥瑞之人马上就会见到了,要好好的对待,那是整个汉家天下的福祉所在。 说完,他站起来,又轻抚了一下她的面庞,唤了她少女时的名字一声,就要走了。她忽的想起什么似得,用力抓住他的龙袍袖子,不让他走,哭着说他骗人,自己眼睛都已经快瞎了,什么都看不到,怎么会有什么祥瑞之人来见!一定是你故意骗我宽心的吧? 然后,她看到他回首停步,深邃的眼眸里似有无限神秘。“阿萝”!他轻轻的又唤了她一声。“也许……你的眼睛重见光明时最先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了。” 金鸡啼鸣,东方破晓,眼前人影倏忽已消失不见。 窦太后猛的从朦胧中醒来,身上已被冷汗浸透,手间空洞,耳边寂静。方才情景历历在即,梦耶?真耶?她爽然若失,再难睡却……。 此刻,她坐在高高大殿上,想着的就全是昨夜的情形。所以,内侍读完张汤所奏之事,尽管已经静待了有小半个时辰,她不发话,所有人都只能各怀心事的继续等待着。 刘飘儿却等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刚才,母后竟然对那卫夫人假以颜色,与从前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不同。宫中有人密报给自己的消息果然是真的! 这个女人不仅迷惑了天子,现在又开始用一些小手段来迷惑自己的母后。如果要这样下去,女儿阿娇在宫中还有活路吗?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下去,从绣墩上站起来,前走几步,拜倒在窦太后身前,声音愤愤说道:“母后您要给儿臣做主啊!张汤大人所奏的事,可都是证据确凿的。儿臣府中管家昨夜协助巡武卫拿贼,竟然被那羽林军校尉当场射杀!而汲黯更是包庇罪犯逃避到长安府衙内加以保护。这些人等相互勾结,真是欺人太甚!还望母后下谕旨,加以严办。” 田玢这时终于等到机会,连忙附和道:“太皇太后啊,公主所言极是,巡武卫在长安城内正常执行公务之际,羽林军竟强加干预,乱杀无辜,并且协助救走罪犯!其罪也大。臣恳请对那李家父子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张汤也大声道:“臣附议!臣与廷尉府愿接旨彻查此事,请太皇太后恩准。” 窦太后依旧稳如泰山,不表态,好像是等着看每个人的意见。 窦婴见状,转头看看汲黯,却见那倔强家伙昂头观天,不语不言!再看御史大夫韩安国,这位是低着头,也是不言不语。 他心中又无奈又气恼。这两人一个倔傲,一个懦弱,看来谁都指望不上了。 “老臣以为,此事还需慎重啊!事情涉及多方,万不可轻下结论。” “丞相大人!这件事已是人证物证确凿,您就不要再和稀泥了。”张汤嘴角带了冷笑,此人野心极大,既然认准了抱长公主的大腿,就连窦婴他也不太放在眼里了。 窦婴虽然上了年纪,做宰相日久,学着修养心性,以保持百官之首的气度。但并不表示他已经失却了早些年的豪情任侠之气! “张汤!你就如此急于挑起事端吗?居心何在!还有,你再敢出言不逊,信不信老夫抽你嘴巴子!”窦婴终于被激怒了。 田玢心中大爽!暗中鼓劲,掐吧!快掐啊!使劲儿掐,当殿打起来才好呢! 张汤正求之不得在刘飘儿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勇形象呢!闻听此言,呵呵冷笑。 “身为大汉丞相,百官的表率,就是如此对待同僚的吗?一言不合就要动武打人!此间自有公论,难道我张汤还怕了你不成!” “你……!既然如此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太皇太后且告罪了!”窦婴把袖子一挽,虎目瞪圆。 眼见两人越说越激动,大有立刻出去动手之势,韩安国连忙上前拦住劝说,田玢也一边假意相劝,一边暗自言语间挑拨。唯有汲黯则一直冷眼旁观,束手在不远,两不相帮。 逸安殿里这么乱糟糟的,窦太后放佛刚被吵醒一般,轻咳了一下,殿中内官侍卫连忙上前厉声制止几人的喧哗。 轻纱屏后的小公主素汐听到那个长相凶恶的人这么诋毁卫青舅舅和自己的母亲,早已气愤的不行。对那个要揍人的丞相却大有好感,小拳头紧紧握起,恨不得有人赶快去揍那恶人一顿才解恨。 她又偷眼看看母后,见她满脸忧色,知道是在担心卫青舅舅和那几个很好的侍卫们的安危。素汐偎依在她臂间,也不说话,就安静的抱了母后的胳膊。 卫夫人懂得女儿心意,爱怜的把下颌抵在素汐头顶,相比起沉静稳重的云汐,还是素汐最知道疼人。 只是看到今天殿前的形势,卫夫人心里忐忑,她不怕大臣的参奏诋毁,但是窦太后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呢?这是她最在意的。 就在这个时候,小公主素汐忽然发现从殿门外进来的一个内官来到窦太后近前,低声禀报了几句,然后听到窦太后的声音说道“带进来吧。” 素汐有些奇怪,不知道是要带进什么人来,好奇心促使她趴到屏风边缘偷偷的往下看去。 此刻将近正午时分,逸安殿外的阳光有些晃眼,汉白玉栏杆和飞升指向苍穹的檐顶更显巍峨,殿外大榕树上有如丝绒般的落花偶尔飘荡在门口的光线里,有金甲武士雕塑般挺立在甬道,如果不是因为殿内的紧张气氛,这本该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就在这秋阳正浓的时刻里,门口的金阶上有人在一步一步的走来。似乎有光晕罩在他的背后,看不太清楚来人的模样。 素汐使劲揉了揉有些被阳光刺的发花的眼睛,再看过去时,却忽的发现一个有些熟悉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了殿前九层金阶下。她惊讶的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 而同一时刻,窦太后虽然眼不能见物,看不到来人的模样,心里却蓦然不知何故,又浮现起汉文皇帝昨夜梦里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并且一直在耳边萦绕不息“那人是我大汉的祥瑞!是祥瑞……祥瑞……!” 正文 第七十章 胸怀江山卷 清吟第一声 烟笼长安明月中, 金戈铁马欲待行。 锦绣江山细描画, 清吟破雾第一声! 在后来民间流传的很多版本里,都把这次元召觐见窦太后,作为他第一次正式踏入大汉帝国政治舞台的开始。 可是无论是汉宫实录,还是朝堂太史令所著的官方史书,都对此事语焉不详,一直遮掩隐晦,留下许多谜团。 而在后人看到的许多密档里,一位名叫司马谈的著名史书记载者,在此之前如实记录下的两次天文奇观,却引发了研究元公生平事迹的崇拜者们极大的兴趣。 “帝建元六年,夏末初三夜,落星如雨,荧惑竟天,有紫气自终南山起,直贯斗牛之间!周围十数里草木皆焦灼。后上林苑禁军搜寻未果,此事遂罢……。” “……又秋末,有妖惑之气渐侵紫微宫,主星微暗稍倾!有大星如斗,未知来处,倏然临照宫寰,驱散迷雾,亮盈天地……!” 岁月消磨,星河沉落,历史的碎片逐渐湮没在轮回的浩如烟海中。许多真相已不可考,许多传奇都归于神秘!只留下简短的字句凝结成记忆,也许不朽,也许腐烂……! 但,对于当时所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所看到所铭记的,却远远比传说演绎的要真实而精彩的多。 风穿过殿堂,秋末暖阳照未央。窦太后看不清殿内的情形,听到内侍在耳边轻声说带来的人是个不大的孩子,不禁愣了楞。 而此时轻纱屏后的卫夫人心中的惊讶比窦太后更甚。不久前卫青对她说过的那些事,她记忆犹新。 这就是青弟说的那个很厉害的人吗?是救过小琚儿的那个人?确实比我的琚儿大不了多少,不过,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啊? 女人果然都是好奇心爆棚的动物。这一刻她竟然暂时忘了眼前的不利处境,隔了纱屏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元召。 窦婴等几个大臣也有些疑惑,不明白那处被牵扯进来的商家想干什么。难道是自知罪大,想推出一个无知顽童来顶罪?那可真是活腻了! 汲黯那张一直冷峻的脸上却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转瞬即逝。几次去梵雪楼喝茶,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孩子的不同之处。今天竟敢只身来至御前,他倒是对他一会儿的对答有些期待起来。 元召今天穿了一袭深青色的长袍,这是苏红云亲手给他缝制的。剪裁得当,熨帖合体,显得还未长成的身子有略微的瘦弱。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时间,他的头发已经留的很长,只是他一直不习惯的是,这个时代的人一般都是挽起来用布巾包裹一下,这让元召感觉有些丑怪。 苏红云曾经替他打理过几次,细心的梳理整齐,然后挽在头顶,扎一个布鬏。没想到元召跑到池边照了照水中的倒影,怪叫一声,跑回屋里赶快解了开来。 再出来时,他就只在头顶用木簪绾起一半,后颈半匹黑发就梳齐整了,任它们披在肩后。这倒让他自我感觉有些潇洒,类似后世的行为艺术家们,哈哈! 苏红云和灵芝看到了,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看上去也挺顺眼的,好在他还不是大人,没那么多讲究,也就随便他去了。 青衫磊落,发丝如墨,映衬着一点也不怯场的步伐,元召走进了逸安殿,这个大汉帝国隐藏的最高权柄所在地。 眼角余光迅速扫视一遍周围,大约猜测着现在的情形。收回目光之际,一张严肃脸上的笑意纳入眼底,呃!是汲黯,这是殿内所有人里面他唯一打过交道的人,这有"活阎王"之称的老头竟然给了自己一个善意的鼓励眼神?! 元召静下心神,站到内侍指定的位置。 “太皇太后问话,你是谁家小儿?为何到此?可知欺惘皇家罪过的厉害!” 一个站在窦太后身侧的老宦官俯首听了她的几句吩咐后,转身厉色对元召开始发问。 元召微微抬头瞄了那高座上的窦太后一眼,见也只不过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而已。 “回太后老奶奶的话,小子就是从长安城内绿柳巷梵雪楼而来,特奉接了太后老奶奶的谕旨,前来回话的。” 他口齿清楚,吐字明晰,大殿之中人人听的明白。听他竟然称呼窦太后为老奶奶,不禁都是愕然。 “大胆小儿!竟敢胡乱称谓老祖宗名号,却是该打!左右,先予以三十个嘴巴,让他长些记性。”老宦官黑下脸来。 刘飘儿本来听到元召是梵雪楼的人,那正是手下禀报的那处茶楼,这家伙敢对自己母后乱叫,她正要借机站起发怒,忽听母后身边最心腹的秀公公大声呵斥要惩罚于他,不禁心中大快,又稳稳的坐下来。 两个阶下侍立的内侍不敢怠慢,连忙疾步向前,就要对元召动手。 “且慢!先不要忙着打人。小郎,你且说说,老奶奶这个称呼可有来历?” 窦太后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暂停,亲自出言相询。内侍低首退了回去。 “回太后老奶奶的话,这个称呼是民间的称谓,代指家中祖母。儿女绕于膝前,慈颜温语,宽慰开怀,以示不忘养育之恩的缘故了。”元召并不为刚才老宦官的恫吓而害怕,继续声音清朗的回答窦太后的问话。 窦太后听到这孩子声音落落大方,说得清楚,一点也不怯场,不由得暗暗称奇。 特别是“儿女绕于膝前”这几个字,让她心中一动,似乎一下子就勾起她平日里那种孤独的心事。 身在帝王之家,最稀缺的就是人间的真情了。无上权力带来了万丈光芒的无尽荣耀,却也无情的扼杀了多少血缘亲情! "寡人、哀家……"这些称谓背后的凄凉悲伤又有几人得知呢!? 窦太后微不可查的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民间的尊老之语,在这深宫却不得而知,那却怪不得你了。好了,秀鱼,就不要为难这孩子了。” 秀鱼?元召在下面听了这名字,差点没乐出声来。想来这就是那凶巴巴的老宦官名字了,那么丑陋的人叫这么秀气的名字? 果然,听到老宦官答应了一声,表示遵从老祖宗口谕。 元召憋着笑,眉头动动,余光撇了一眼,却见那名叫秀鱼的家伙正瞪眼看着自己呢。似乎是能看透对他的嘲笑一般,眼里透出两道寒光,目光不善。 嗯,这老家伙身手看来不弱,应该是长乐宫中的一条大鳄了!元召暗暗掂量道。 他却不知,这老宦官已经跟随窦太后身边多年了,是当年汉文帝大去之前,特意挑选留给自己爱侣的一块护身金牌! 当年,文帝以代王身份被选中入继大统,从遥远偏僻的北地代国跋涉来到长安,面临的形势十分险恶,朝中各种势力犬牙交错,敌我难分。 多亏了这批从潜邸带过来的心腹勇士们,用鲜血与生命兑现了忠诚,帮助文帝度过了最初的那段艰难岁月。 后来,他把他们还活着的这些人全部留给了自己的皇后阿萝。并赋予了这些忠勇无双的死士巨大的权力。 这些人唯一的使命就是在活着的时候为窦太后的安危付出一切。而他们唯一的结局就是在窦太后的人生之路结束后,追随而去。这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文皇帝最后的弥留岁月里,对那位伟大的帝王立下的誓言。 而秀鱼就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也是他们的首领。此刻他退回窦太后身边侍立,暗自观察着元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这小郎,年方几岁了?为何会让你跟来宫中呢?”窦太后又温言问到。 殿内众人有些纳闷,各自揣摩今儿这老祖宗为什么会对一个孩子的话感兴趣起来,竟然如此耐心相问。 “嗯,我今年已经八岁多了!至于为什么会是我来宫中回话,那是因为太后老奶奶您老人家想知道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啊!” “哦?是嘛,那你来说说我老人家想知道的是何事呢?” 窦太后话中竟带了一丝揶揄玩笑的语气,随意问道。殿内诸人都暗暗惊讶,平时威严的太皇太后如此平和的与人开玩笑,这可是极其罕见的事! “您老人家一定是想知道皇家与梵雪楼合作的话,到底能分到多少银子,对不对?” 元召一点也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然后仰头做一副天真状。 “啊……?”窦太后笑容僵在脸上,有些苦笑不得。 在绿纱屏后凝神静听的卫夫人吃惊的一下杏眼圆睁,樱唇微启,差点站起来。而小公主素汐就一头撞到自己娘亲的怀里,咬紧了牙才没有笑出声来。 其余众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长公主刘飘儿眼里要喷出火来,要不是顾忌母后的威严,她早就过去亲手拍元召两巴掌了!说的话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啊这小子!母后贵为太皇太后,富有四海,会与你家去分银子?真是气死了! 窦婴目光呆滞,嘴里喃喃,这小子也太大胆了!虽然说童言无忌,可是这是什么所在?上面坐着的那个人可不是普通人家的老太太!那是口含天宪,一言可决生死的大汉最高掌权者。 汲黯则脸色铁黑,恨恨的盯着元召的后影,直喘粗气,心里已经在开始盘算待会儿怎么想办法救这孩子一命了。 就连韩安国这老实人也忍不住了,用怜悯的眼神瞅瞅元召,再偷偷看看窦太后的脸色,心里暗中算计,要不要出言帮帮这不知老虎为何物的可怜初生之犊一下。 而田玢与张汤对视一眼,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这简直就是放之四海八荒、千秋万代不变的真理啊! 这下有好戏看了,哈哈!惹怒了窦太后,不管你有理没理,那都白搭!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窦太后一怒,说是天地变色也不为过! 如果因此而兴起大狱,通过一个小小的梵雪楼,连带着汲黯、建章宫都会跟着倒霉,那才是大快趁意的事啊!张汤已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那你就在这儿好好的说说吧!怎么个分银子法。” 窦太后的声音变得威严起来,从高高的金殿头顶隆隆穿过,回旋萦绕在逸安殿的角角落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这就是权柄的重量! 名叫元召的穿越者抬起头来,目光静静盯住面前的那根九龙盘柱。 一个伟大民族的图腾就在那儿麟爪飞扬,已经潜伏隐忍了太久,似是欲要挣破枷锁,清吟呼啸,腾转苍穹! “既然要开始了,就好好做吧!也不枉了来这一场……。” 低语呢喃,无人听见,巨龙蟠珠,似乎眨了眨眼……。 正文 第七十一章旧梦沉香尽 山河几回新 苍茫大地,欲把豪情抒尽。 纵横阡陌,浮生几多,倚天长剑定乾坤。 流星飒沓夜,飞鸿照影来。 旧梦沉香尽,山河几回新。 秋风肃杀,落叶凋零,寂谷高山隐隐鸣咽,凛冽之意已经开始漫延人间。 匈奴人离芉静静伏在一片深草里,居高临下看着远处的那块禁地~终南山上林苑。 身为草原上最勇敢的武士,在这山林之间潜伏隐蔽一些时日,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今天有些不对劲儿啊!”他自语了一句,没有回头,但知道那个人一定在。 果然,过了一会儿,一阵轻微的草木窸窣响起,有人伏在他的身边,但没有说话。 林边平地上的各处军账里,羽林军进进出出,好像是在收拾着东西,就连那些旗子都收了起来。 “御驾要回长安了。”低沉的声音,算是回答了离芉心中的疑惑。 “不是每年你们皇帝来这儿秋围狩猎都会要一个月时间吗?怎么这次……这么快就要回去了?”离芉有些愕然。 “长安城内发生了一些事,昨夜得到密报,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说话之人转过头来,赫然就是不久前随侍淮南王世子刘健来长安的贴身高手少恭满。 原来淮南王刘安心怀异志已久,不仅在朝中广布眼线,勾结重臣。就连汉王朝的北方大敌匈奴也暗通款曲多时了。 “布局天下,储积力量,以待时机!” 这就是淮南王府的一众谋臣们给自家主子筹划的一条大计方针。 而这次淮南王世子刘健以拜贺重阳节为名来长安,却另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要做。联络一下匈奴人的使者就是其中之一了。 与匈奴使臣也利胡私下暗中见过几次后,双方各取所得,皆大欢喜。而对于对方提出的想派人去汉家天子御驾狩猎之所看看的要求,这位世子当然会如其所愿! 不管匈奴人的目的是什么,是如其所说只是想去见识一下汉家威仪武功,还是另有其他什么铤而走险的想法,他都会装作不知道的。 并且,刘健还慷慨的派出了自己的贴身侍从少恭满给他们引路。哼!这些匈奴家伙要是真的想去刺杀皇帝才好呢!那样的话,不管成败,两国之战马上就会爆发,淮南王府渔翁得利的机会就来了! 因此,刘健这几天是满心期盼的,就盼望着有什么劲爆的消息传回来。 劲爆的消息果然来了!不过不是来自终南山上林苑,而是来自大内长乐宫。 接到密报的时候,他呆了半响,不知道这些消息意味着什么。以他的阅历和智商还勘不透这短短几行字里面所包涵的意思。 消息是武安侯府传来的,“勿要轻动,静观其变。”据来送信的人说,这最后八个字是侯爷亲口嘱咐的,要谨记! 不是在自家地盘上,总是有些束手束脚啊!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刘健还是知道轻重的。连夜派人去通知少恭满立即回来,不要横生事端了。 离芉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禁军环绕在中央的御顶金帐,心里有些遗憾。潜伏在此紧紧盯了五天五夜,可是没有找到一点能刺杀汉天子的机会。 距离太远了,根本就没可能近身。贴身的大队羽林军安全警戒做的非常严密,尤其是一直随侍天子身侧的老将那弯从不离手的宝雕弓,令人胆寒。 离芉非常相信,如果自己和手下几人在某个威胁到汉家天子的距离内出现,有一丝的异动的话,飞将军手中的铁羽就会闪电夺命的。 此行唯一的收获就是看到了汉家军队的实力,这支护卫羽林军,精气神还是很足的。不过,要是真正在战阵冲杀,他们还不是草原勇士的对手。因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制约了他们,那就是马力! 豢养栏中的驽马又怎么能够与驰骋草原的骏马并驾齐驱一决高下呢! 离芉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巴,打个手势,远近起伏的长草间出现几个人影,俯首低语几句,然后连同少恭满一起隐没在山林密影中,消失不见。 御帐内,刘彻在侍卫的帮助下穿上了甲胄,一袭红披风斜系肩后,宝剑挎于肋下。他身材修长,面容英俊,斜眉入鬓,天子风仪,抿紧的嘴角更添一丝霸气。 收拾齐整,出得帐门来,迎面群山起伏,风鸣松柏,隐隐似龙吟虎啸之音。 他要回长安了。虽然这次围猎仅有六天时间,潦草收场,但他并不遗憾。 因为,长安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回去了。昨夜接到的急报,让他既高兴又担心。 窦太后的眼疾有人说有办法可以医治好!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重大了。相比起这件事,另外的一个消息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太皇太后召见了一个孩子,并且留他在宫中住了下来。 对于这件小事,他的想法是,也许窦太后太孤单了,老年人的心总是需要有人陪伴倾听的吧,那个孩子说不定就是嘴甜而已,既然老祖宗喜欢,就当做一个玩意儿留着解闷好了。 大汉以"孝"治天下。刘彻的心底深处对窦太后的感情还是很孺慕的。自己幼年时也曾绕膝于欢颜之前,受到她的溺爱。只是自从登上帝位,那些感情就被权力漩涡无形中消亡了许多,变得有些淡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帝王的野望使他很想现在就摆脱那个身影的凝视,好尽情的去实现自己想要的那些远方。而感情的羁縻又使他不忍去伤那颗为儿孙们操碎了的心。 所以,他一直在潜藏着那些心中的豪情壮志。如同猛虎暗暗的磨砺着爪牙,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机会。 年轻的天子从来不喜欢坐在那辆白马双辕的车上,他最爱的是纵横大地、驰骋山河的感觉。 早有侍卫牵过那匹"踏雪无痕",全身乌黑锃亮,四蹄雪白,黄金鞍,穿云蹬,精神抖擞,一声长啸! 刘彻回首再看一眼这山脉纵横的盛景,轻轻点蹬,马踏如飞,当先直奔回长安大道而去!白羽红袍的羽林军阵列整齐,纵马紧紧相随,烟尘渐起,惊动林鸟无数……。 长乐宫最西边的一个偏殿里,斜对正殿是一溜大灰瓦的平房。这一处偏殿,不知道从前干什么用的,显得有些阴暗的感觉。 元召把嘴里的肉脯咽下去,擦擦嘴边的油腻,哼哼了两声,手挥了挥,示意对面的黑脸老宦官赶紧把案上盘盏撤走,本公子要开始工作了!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得起吗?没点眼力价儿! 老宦官就是窦太后身边的秀鱼,他的脸本来并不黑,只是,现在被眼前这小子气黑的时候多! 命令手下的几个内侍把案上东西都清空,仔细擦抹干净,到处打扫的一尘不染,好一番忙活。因为那个惫懒小子说过,必须要保持最卫生的状态,否则到时候医治不好老祖宗的眼睛,就是你们这些人的罪过了。 元召坐在一边,剔着牙缝里的肉丝,心里暗自好笑。他倒不是故意刁难秀鱼老宦官,只不过窦太后让他最近就先在这儿待着,不许到处走动,好好准备医治眼睛的东西,难免有些感到无聊。正好这老是冷眼瞅他的秀鱼公公最开始下令要打自己嘴巴子来着,吃饱了没事消遣消遣他也不错。 以元召的口味看来,大汉皇宫中的饭菜并没有多么好吃,寡淡无味的居多,只不过蒸的那道肉脯还不错,他一连吃了许多。 正得意之间,感觉秀公公锐利的眼光直盯着自己。 “小子,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不赶紧准备,好早日为太皇太后去除眼疾之苦。” “哦,别急,时辰未到,你急也没用。”元召不慌不忙。 “怎么不急!你这娃儿懂得什么?太皇太后仁慈,宫中内外感其恩德,遽然失明之痛,人人身同己受!你既然有如此手段,就快快施展吧!”说到后来,竟然声音哽咽,眼角含泪。 “……那个,秀公公哦,却不是小子我故意拖延,只是太皇太后老人家的这种眼疾,只有等到里面的眼障全部长成之际,譬如瓜熟蒂落,那时动手医治才能取得最好效果。”元召见这老宦官如此忠心,倒是不好再故意捉弄于他。 “原来如此,那……请小公子多多上心了!如果真能使老祖宗眼睛有所好转,今后但有所求,无所不应!”秀鱼听元召说的很有道理,不禁又多了几分相信。 元召撇了撇嘴,什么叫有所好转啊?一定会手到病除好不好!他仔细的观察过窦太后的眼睛,不过就是普通的老年人白内障而已嘛,再过个一两天,那些稀薄的部分白障就会完全厚结,那时就可以摘除了。简单的小手术罢了,自己完全搞得定。 元召对这位老人家还是有些好感的。昨日自己能轻松过关,虽然一半原因是因为那一番说辞足以打动这些有着敏锐眼界的政治人物,但也与窦太后的宽广胸怀是分不开的。 与在大汉帝国以后那些漫长岁月里流传的元公故事不同,其实年方八岁的元召在昨日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陈词。 听到御座之上的话,他只是把目光从九龙盘柱上移开,对窦太后提出了一个请求,请派人把他带进宫的一个小木箱子拿进来。 窦太后颌首,有侍卫提进来原木打造的简陋小箱一只,放于阶前。 此刻,逸安殿内,有执掌天下权柄的至尊,有满腹疑惑的重臣,有居心叵测的野心,有思虑重重的佳人,还有尚不知人间疾苦的童稚天真。 而殿外,有不知名的秋虫鸣叫,有拂肩落满的桂花飘香,有云朵遮住阳光的倒影,有流光淌过岁月的风尘! 彼时,这些都将作为见证者,证明一段伟大传奇的开始。 青衣黑发的元召把袍服一角撩起掖在腰间,缓步上前,蹲下来把木箱打开,寂静的空气中有流萤飞过,宛若轮回的精灵。 满怀好奇心的素汐公主伸长了脖子,越过卫夫人的怀抱,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 然后,素汐看到他收起那副有些随意的神色,开始说话。 “小子生逢汉世,幸得太平。幼年追随异人,偶有奇遇。后寄身于梵雪楼,平安如愿,感怀在心。本意随波逐流,游戏于红尘街肆,畅怀于水云之间……。” 窦太后和殿内人听到元召忽然语气如此肃然起来,与此前简直判若两人,不禁都心中大奇,静心倾听。 “昨日忽忆起贤者曾教诲之语,位卑未敢忘忧国!小子虽幼,却也有一点报答清平盛世之心。适逢太后老奶奶谕旨传询,因此前来,一为澄清明白,免受不白之冤。二愿献上几桩物事,为我大汉盛世添砖加瓦,略进绵薄之力!” 他不卑不亢,清音朗朗,中气充沛,人人尽皆听的明白。 小公主素汐早已入耳倾痴。“他……他与我一般大的年纪,为何懂得这么多大道理?” “好一句''位卑未敢忘忧国''!能作此语者真国士也!”。 软榻御座之上,掌握汉宫权柄长达几十年的窦太后轻轻在雕龙琢凤的锦案上拍了一下,满脸赞叹! 正文 第七十二章 云山隔不断 天外借三分 绿柳巷的柳树都已经泛黄了,有一些早早干枯的败叶被西风卷落,阑珊于沟壑,萧瑟微寒,无尽惆怅心事,最是此间。 元召自从那天走后,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苏灵芝偷偷哭过了好几回,少女敏感的心里,胡思乱想了很多。 崔弘和小冰儿虽然知道师父有着无敌的身手,但这个险恶的世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担心与埋怨总是难免的。为此,两个人想起那些在山野林间跟着元召经受磨砺的时光,竟是无比怀念。 而大人们的世界就复杂的多。打探、猜测、害怕、准备不测……。好在一直没有坏消息传来,这是唯一可以让他们自我安慰的地方。 “既然没有派羽林军来封楼抓人,那么一定是事情有了转机。就先不要自乱阵脚了。” 那位客居在此的老书生说的这句话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苏红云与钱掌柜商量后,决定这几天照常营业,莫要弄得人心惶惶。 主父偃对元召是很有信心的。尤其是那天晚上元召对他稍微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计划后,他对这孩子的印象已经从好奇转为了神奇。 人世间高才俊彦多如牛毛,超凡绝俗之士也大有人在。主父偃天赋聪明,幼时神童,后来游历天下,辗转万里,增长见识,自诩智计无双,对纵横权术、人情心理研究的透彻。 虽然他命运多舛,流年不利,至今还没有踏上那条青云之路。但在他极度自负的心里,除了自己的恩师贾谊,别的那些所谓当世名臣勋贵,在他眼底,不过是些冢中枯骨尔! 而随着与元召接触的越多,他感觉越神秘。在谈论起一些正经事情时,主父偃曾经敏锐的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他知道那是一种叫做智慧的东西! 相同的光芒……还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他在恩师贾谊的眼中见过。 “老偃,明天如果真如所料的话,可能要有几天回不来。嗯,家里的人,就托付你多开解一下了。” 这是那晚最后元召对他说过的话,他郑重的点了点头,答应下来。既然是相契于心,无需多所赘言! 就在下午稍晚些时候,那位长安令汲黯大人忽然来到了梵雪楼。身着便装,并无其余跟从,只有手下心腹姚尚相随。 安静的喝过一盏茶后,汲黯打量了一下梵雪楼的四周,又默默的盯着挂于墙壁上的那几块木匾看了片刻。 那是当初元召写出来,请主父偃挥墨淋毫而就的。汲黯几次来,都没有太注意到,这会儿细细读过一遍,与姚尚对视一眼,不禁轻轻赞叹一声。 “不羡黄金台,不羡白玉盏,不羡玉楼娇,不羡朱紫贵,千羡万羡西江水,一帘幽梦杯中来!……真是好情怀啊!” 姚尚连连点头,也是赞赏不已。 “那日宫中,他说原本只想流连于这街肆红尘间,平安喜乐度日。看这些词句抒怀,却也不是妄语。” “大人说他曾自言追随异人为师,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仙高人,方才教授出这样的弟子。呵呵!” “此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胆识过人,胸藏丘壑,来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姚尚心中吃惊,自家大人品性他最心知,耿介孤直,从来不会轻易赞人,他竟然给那个名叫元召的孩子这么高的评价! 姚尚眼前浮现出曾经见过几次的那张脸,难道……他真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 汲黯回过身,向那边招了招手,早已惴惴不安想过来探询元召消息的钱掌柜连忙走过来,满脸堆笑。 “无须担心!好好做些准备吧,也许……这间小小茶楼的一个大好机会要来了。”汲黯脸带微笑,温语而言。 长乐宫内,大汉天子刘彻把摆在面前锦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又看了一遍。 一个普通陶制酒壶,一个用粗竹子烤干以后做成的竹筒,一个小陶罐,两张绘在布帛上的草图,只不过是很简单的几样。 侍立一旁以备垂询的大司农和少府官员面色激动,虽然在窦太后和皇帝两位至尊面前不能私自议论说话,但相互之间目光对视传递的兴奋之色却掩饰不住。 刘彻从终南山上林苑赶回长安未央宫后,并没有休息,立刻就来了到长乐宫。 见过窦太后,问候礼毕,见老祖宗精神很好,才放下心来。 还未等他仔细询问窦太后眼疾如何医治,窦太后却笑着摆了摆手,让他先不用挂心那点小事,另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这个皇帝拿主意。 然后,他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些东西。 竹筒中的茶叶他是认识的,前段时候,在建章宫卫夫人那儿喝到以后,他就喜欢上了这种饮品,细细品茗,神清气爽,头脑清醒,现在已经是每次夜晚批阅奏章时的必备。 陶壶中应该是一种酒,他拔开木塞,闻了闻,浓郁芬芳,未喝已醉,不禁深吸一口酒香气,却是从未尝过的滋味。 刘彻心中越感惊奇,急忙又把那只小小黑陶罐的盖子揭起,里面盛满的却是如同白雪晶莹一般的细细砂末。 “此为何物?”这个他却不认得了。 “陛下,这……这就是我们平日所用的食盐了!” 少府卿回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专管国家山海池泽、农林之税的官员,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几样东西对于国家税赋意味着什么! “盐?这……这是盐?” 刘彻大吃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忘了天子的尊严,顾不得许多禁忌,用指尖挑了一点,放在舌尖。 果然,是咸的味道!是盐,没错了,那么粗糙的东西竟然还可以做成如此精致?!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他的心头,如果说先前的茶呀酒啊只是一种消遣之物的话,是一种有钱有闲人家的专供品。那么盐却不同。 在这个时代,盐是一种可以左右王朝经济的必需品,是国家重要的赋税来源,更是每一个活着的人不可不用之物。 这么精美的食盐!哈哈,真是没想到,老祖宗竟然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但,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彻儿,你再好好看看那两幅图画的是什么?”窦太后的声音很温和,隐隐包含着一丝激动。 刘彻有片刻的疑惑发呆,自从他登上大位,老祖宗就再没有这么亲昵的称呼过他了。今天是怎么了? 他把那两幅折叠着的布帛铺开,案上光线很足,看的清楚,画图之人画的有些潦草,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绘出了某种东西的形状而已。 旁边空白处倒是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各种制作的尺寸、要求以及操作用法什么的,很是详细。 他看了半天,却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正要出言相问,忽听“噗通”一声,旁边早有人跪倒在地。 “陛下,陛下啊!老臣先给陛下与太皇太后贺喜了!”然后,此人五体投地,拜服当面。 刘彻转头见是担任大司农之职的石宽行此大礼,有些纳闷。这样的礼仪俗称"五体投地",只有在重大祭祀礼或祭拜天地时方可用到,是最隆重的礼节了,平常未可轻用。 而这石宽执掌大司农,为朝廷九卿重臣之一,平日是很稳重的老臣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爱卿快起,为何行此大礼?大喜之说可有由来?” 身边的少府卿连忙把老头子从地上扶起来,石宽谢恩,神情激动。 “陛下,您出生于太平之世,承袭文景两位先皇的福佑,君临天下以来,对于农家民间耕织的事,了解的还未深啊。” 石宽在朝堂上资历甚深,已是三朝老臣了,一直任职大司农,对天下农耕之事最有发言权了,用现在话来说,那就是农业方面的专家兼权威。 大汉帝国能在历尽秦末战乱的废墟上迅速崛起,靠的是什么?那就是在立国后对民间农耕稼樯的重视! 尤其是文、景两位帝王,已经把农耕布织提高到了关乎社稷根本的程度了。数次下旨发布各类关于这方面的大政方针,提高粮食、布帛等的生产水平。 经过两代帝王三四十年的不懈努力,这才造就了史书记载的"文景之治"的盛世开端。 岁月流转,坎坷民生,其中的艰辛,付出的心血,又有谁能比一直主管这些事的大司农石宽更加知道的清楚呢?那些灾年的生死,帝王的无奈,黎民的哀叹!都曾经使这位淳厚的老臣流下过泪水。 所以,当他弄明白了那张草图上画的物件到底是为何用的时候,心中所受的冲击是巨大的。 稍早时候,石宽已经对窦太后详细的解说过一遍了。他越了解这两件物件的作用,心中的激动就越加了几分。此刻,看到当今天子竟然不识此为何物,在旁边再也忍不住,这才拜倒恭贺。 其实,老石宽心里对皇帝是有些意见的。陛下对农事的重视不如两位先皇啊!喜欢的反而是走马行猎、军阵兵事那一套。 "农为本"这是先皇的遗命,忘了根本哪里行啊!所以他的语气中是捎带了一丝责怪之意的。 刘彻当然能听出石宽话中的弦外之音,不过,他并不怪他。自己并非是不重视这些国本之基础,而是许多的想法现在并不能去做。 窦太后主张的是"无为而治",在他登基之初就曾经提点过,一切按照两位先皇定下的国策而行就好,不要轻易改动,以免辜负了先帝留下的这一片心血。 并且,一直以来,他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开始自己某些想法的契机,有些事情如果不能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那还不如一直就先不要开始。所以,他已经隐忍等待了将近十年的时光。 这些心中的野望和无奈的等待,他没有人可以去诉说,因为他是帝王,是至尊,是孤家寡人!所以,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在纵马驰骋中……! “哦?那这图中物又与农事有何关联呢,石卿可否细说明白?” 石宽也只不过是稍微表示一下不满而已,见皇帝耐心发问,他也就不再就那些事说下去,顺势把话题转到这两张图上来。 “陛下,献此图的人说的明白,这两件物事,一个名叫耧车,一个名叫织布机。” 说到此处,老头子语气又激动起来。 “想这天下万民,自盘古开天地,钻木取火,茹毛饮血,至今历几千近万年!由夏周以来,才学会刀耕火食,织布为衣,可谓一大进步。可是,至今又几千年倏忽而过,农夫依然是凭一双赤手在田间劳作,农妇仍旧用石片或陶片所做的纺砖在辛苦纺线织衣。可谓粒粒汗水,丝丝血迹,其中的辛苦艰难……唉!” 说到这儿,老头子想起自己视察民间时所看到的劳作惨状,不禁戚戚然。 静耳倾听的窦太后也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她出身民间,这些事小时候也曾有所见闻。 刘彻刚要温言抚慰,却听到大司农石宽的声音忽然变得激昂起来。 “然而,陛下,我大汉子民有福啊!竟然天降如此神器,此物一出,可谓农事千年之最大变革!说是造福亿兆苍生也不为过!所以老臣为陛下贺!为太皇太后贺!为我大汉天下贺啊!!!” 汉时天下,煌煌未央,先辈风骨,岁月锋芒,天道护佑,国祚绵长,龙吟清啸,四海八方! 有白发老臣匍匐地下,涕泪横流!有青年天子拍案而起,激动莫名!有皇天赐福,有后土鉴证,大汉雄风,即将由此而起,扫荡寰宇,气贯苍穹!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授我仙人术 巧手去顽疾 鹤鸣云走溪流水,春秋烂漫掩芳菲,袖里乾坤日月辉。 人间仙境传说里,采得灵药天外归,无人知他却是谁! 大汉太医院,紧邻未央宫东侧,里面的供奉,大部分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者了。当然,也有青年的侍学,行走的童子,但他们自是无缘得窥神圣的医药殿堂。 自神农尝百草,识尽天下救人良药,苍生黎民承受其福泽,历代的名医都是被人间顶礼供奉的,大汉朝也不例外。 自高祖刘邦平定四海,营建未央宫,太医院就作为一个重要的机构开始存在。汉室搜罗天下名医,充塞太医院内,厚奉高禄,待遇优渥,以备疾病忧患。 作为大汉域内最高的医疗机构,太医院内的某些老供奉医术还是很高明的,也曾经解决过很多疑难杂症和病痛。 可是,这半年多以来,窦太后眼疾日益严重,直到今天已经不能视物的地步。而太医院一直束手无策,这就不能不让这些老供奉们忧心惭愧了。 可是今天,他们都要去集体见证一个奇迹了。 消息是从昨天开始流传的,有人说可以医治好窦太后的眼疾,让她重见光明! 太医院内的这些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个谣传!稍后再得到更加准确的消息,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实。 然后他们的想法就是,那个人一定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而且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因为没有人比这些老供奉们更知道窦太后的眼睛已经无药可救了。那是一种顽疾,在民间老年人中很常见,眼障封目,药石无医!在大汉以前人间几千年,还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可以医好这种病,药典没有记载过,除非是有仙人点化之术。 昨日下午十分,窦太后身边的秀公公带着一个孩子来到了太医院,说是要借某些东西一用,好准备给窦太后医治眼睛。这让所有人相信,那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了! 几个白发供奉围过来,神情激动的要秀公公不要听信无知妄言!如果万一出了任何差错,太皇太后圣体有恙,悔之晚矣! 秀鱼板着脸说,太皇太后失明这么久,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何况这是她老人家亲自决定的。呐,这就是要给太皇太后医治的小神医了。 秀鱼指了指元召,元召抬头对大家笑了笑。一众人等大跌眼镜!什么?什么!让这么小的孩子给太皇太后治眼疾?这……简直是荒唐! 元召却不管他们的腹诽不满与抗议。径直来到草药房内,找到自己所需的几种药草后,开始按照剂量配置一种麻药。 窦太后终究是一个老人家,因此他虽然很有把握,却也不敢有一丝的大意。要做好一剂适合的麻醉药,还要准备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一下午有的忙了!好在,有个好帮手在一眨不眨的眼盯着自己呢,不用白不用! “呃,那个老鱼,帮我把这刀子使劲打磨的薄而锋利去,越薄越好哈。”权倾长乐宫的大总管秀鱼翻了个白眼,去一边磨刀子去了。 对于给窦太后医治眼疾,这完全是一个意外,并没有在元召的计划之内。 那日逸安殿上,元召陈词完毕,一一献上小木箱中的几件物事,并且简单说明来历后,殿内所有人已是惊异万分。 都是识货的人,这些新奇东西的价值,几个大臣自然知道其中蕴含的巨大重量。再看向元召的眼光都变得不同。就连田玢张汤也暂时忘了先前的那些阴谋心思,被这些东西所吸引住了。 窦太后听完身边秀鱼对那些东西的描述,心底的波澜已是无法抑制。她隐在那个王座背后理政多年,打理朝政大计不逊色与任何人,自是知道这些东西对社稷天下的发展意味着什么。 她激动的吩咐内侍把几件都拿到近前,虽然看不见,用手轻轻的抚摸过去。元召这才发现窦太后的眼睛原来是看不到东西的。 “太后老奶奶莫非眼睛有什么障碍,看不清楚吗?”元召偷偷端详一阵,见一个老太太哆嗦着手神情激动的一件一件的摸着案上物,而眼不能见,心里有些不忍。 “唉!小郎,这双眼睛患疾已久,最近已经完全失明,什么也看不到咯!” 窦太后话语凄凉,长公主刘飘儿和殿内人都低下头去,更有几个贴身内官眼角含泪,心下戚戚。 “可否让我仔细看看?呃,我是说让我看看您的眼睛病情如何,小子幼时也曾学的些医术,说不定可以有办法。” 什么?!他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大胆!小儿信口开河。老祖宗之疾,太医院已经商议过多次,犹是束手无策。你……懂得什么?”未等别人开口,秀鱼已是大声呵斥起来。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说他不知天高地厚,其中更是夹杂了刘飘儿的尖锐刻薄。正纷乱间,忽听“咚”的一声,玉如意敲打在锦案上。 “都先住口!小郎,你近前来。”窦太后压抑住心底的波澜,努力平稳了声音说道。 元召放下袍角,登上金阶,来到窦太后面前,不去看一边秀公公那张黑脸,略一打量窦太后睁开的双目,心中已有定论。 “恭喜太后老奶奶,您的这种眼疾正是小子曾经看人医治过的,应该是可以治好的。” 话音未曾落地,窦太后手抖了一下,玉如意已是跌落在脚下,神色恍惚,似喜似悲……。 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许多人们认为不可能的事最后变成了可能。也总会有许多从来没有想到的事就这样在眼前蓦然发生。 又是三天以后,窦太后安安稳稳的坐在软榻上,眼睛上还遮着白绢布,只是满脸的喜悦却怎么遮也遮不住。 即便是心胸再豁达的人,在自身疾病的痛楚面前,装出来的平淡和发自内心的喜欢也是绝不相同的。 天子刘彻坐在一边,又看了一眼站立面前不远的元召。这会儿他正在宫女端着的玉盆里仔细的用盐水消毒一块柔软的棉布。 这小子还真是大胆!竟敢在太皇太后眼上动刀子。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幕,刘彻心里还是有些感慨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就在这间窦太后的寝宫里。当着他这个君临天下的帝王之面,他手持着那把锋刃薄如蝉翼的小刀,给窦太后做完了他口中所说的"手术"。 一层薄薄的白色膜状物被元召轻轻的剥离出来,刀尖挑着放到托盘上,围在四周的皇帝、皇后、卫夫人、长公主等亲近之人都屏心静气,唯恐惊扰了半分。 两个被特许来看的太医院老供奉全程一眼不眨的盯着,嘴巴吃惊的能塞进一颗鹅蛋,都忘了闭上。 元召动作很快,把障膜取出后,趁着麻药的劲儿没消失之前,给窦太后眼睛敷上一点清热消炎的药物,然后包扎起来。搞定、完工! 太医院的两个老供奉捧着那个盛有两片薄薄白内障膜的托盘走了,如捧圣物。他们用眼睛和脑子记下了元召所做的一切,要回去好好研究了。临走时,白发老者竟然给元召施了一个大礼,以表达他们对神医神术的敬意。 而三天后的今天,就是验证成败的时刻了。还是那些人,还是那种紧张兴奋担心……。 窦太后感觉眼上的纱布被轻轻的揭去了。四周安静,一个影子在面前用温软布仔细擦拭去敷着的药物,很清凉很舒服。 片刻后,一个声音响起:“好了,太后老奶奶可以睁开眼睛看看了。” 眼前的世界开始有些朦胧,然后逐渐变得清晰。窦太后微微眨了几下,适应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带笑意的脸,带了一点幼年的稚气,青衣黑发,站在面前。 当梦境变成了现实,世界重回眼底。这位历经帝国风雨的老人竟然忍不住潸然泪落。 “很好!你很好……果然,……是我大汉的祥瑞。……他没有骗我,没有骗我,把你送来了……。” 她的话语很轻,听不太清楚说的是什么,旁边的人都只是认为太皇太后太高兴了,才如此激动。 刘彻连忙走上前来,扶住她的胳膊,急声问到老祖宗感觉如何?能不能看清东西了? 窦太后笑了:“彻儿啊,已经看的很清楚了。这眼神啊,竟然如同年轻时一般好使了呢!” 众人都兴奋起来,纷纷给太皇太后贺喜。窦太后笑着一一应承,气氛甚是喜乐。 皇帝立即下旨,未央宫张灯结彩,长安城内大庆三天,以庆贺太皇太后复见清明之喜!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俱是欢腾之声。 窦太后的目光越过恭贺欣喜的人群,看到了在案边收拾好东西,然后在内侍的引领下向宫外走去的元召。 “秀鱼,你去,对那孩子说,先不要出宫了。好好给他安排好住处。”她看了皇帝一眼,刘彻连连点头。 “是啊,他虽然年纪尚小,不能为官。但既然先前献上那几样利国之物,而今又为老祖宗去除隐疾,立下如此大功,是该好好的赏赐一下的。” “皇帝先不要急于封赏,先稍待些时日,好好计议一下再说吧。”窦太后的笑容里似乎隐藏了很多东西……。 “而且,也不要太勉强那孩子了,如果他想回去看看,也不要阻拦他。嗯,把那块能随时进出皇宫的金牌给他吧。秀鱼,你去办吧。” 皇帝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秀鱼公公领了命,转身而去。一面走一面心中暗暗吃惊,太皇太后和皇帝对元召可真是圣宠无以复加了! 御赐金牌,随意出入宫禁!这种待遇可是从来没有人得到过啊。就算是窦太后唯一的女儿大长公主都不行。 不过,秀鱼心里却只是为那小子感到高兴。他竟然真的治好了老祖宗的眼睛!光这份恩德,就算是给他再大的荣耀也是值得的。 秀鱼兴冲冲赶上元召,把太皇太后谕旨传达,满以为他会感恩戴德,不料这小子皱起一张苦脸,说他实在在这个不得自由的地方待够了!既然该解释的也都解释明白了,该献上的东西也都献上了,现在只想快快回家轻松一下。 秀鱼不好勉强他,想起窦太后的话,把那面金牌交了给他,又把两位至尊准许他可以随时入宫的话复述一遍。这次元召倒很是高兴,把那面金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哇!竟然真是纯金打造的啊!一定会值不少钱吧? 老公公秀鱼气的又拍了他的头一下,这个东西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吗!那是两宫对你小子的莫大信任,是天大的机缘,自己回家就偷着乐吧! 元召嬉皮笑脸,把金牌揣在怀中,拱了拱手,告辞远去了。 先皇文帝灵位前,窦太后虔诚的供上三炷香,今天的一切一定都是你的福佑吧?眼前浮现出那张已经阴阳两隔的脸,心里感激默念。 烟云缭绕,有人笑容温婉,曾将菩提细细捻。当年相遇浅浅,绕过了红尘适逢,抚在指间,应奏悲欢弦。时过境迁,你在黄泉,谁背对苍生佛前?执无妄的悲喜,守寂静的流年……! 正文 第七十四章 风云千机变 磨剑待十年 倚栏回首来时路,水榭歌台画楼处。 竹马青梅曾经此,楼下少年如当初。 笔染朱砂沁白玉,叶落无声眉间驻。 流年袖舞千百度,重来莫负相思误! 每个人来到这世间,从赤手空拳、一无所有到开枝散叶,果实挂满枝头。迷茫、疑惑、努力、奋发、意外、昨日、明天……。有很多事已经天注定,但也有许多会牢牢抓在手中。 秋阳留给世界最后的温暖,叶落如雪漫漫长安。元召回到梵雪楼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等着他。 马车停在绿柳巷口,长乐宫大总管秀鱼递给元召一个小小的包裹,然后什么话都没有再说,挥了挥手,放下车帘,驾车的精瘦宦官拨转马头,回转皇宫,不远处一队褐袍箭袖、特殊服饰的人紧紧相随。 这时候,秀鱼不再是那个任从元召消遣的糟老头子,用赤胆忠心换来的权倾汉宫赫赫威仪三十年的气势显露无疑。 元召解开包裹看了看,里面是一件薄如蝉翼的金缕衣,金丝掺了蚕线,还有一种元召不认识的黑丝,密密织成。 这是秀鱼送给他的礼物,据说是一件宝衣,可防刀箭,利刃加身而不能伤。虽然自己用不到,但老头子这份心意还是要领的。 转身回过头时,看到了那边木楼前的许多人。苏红云领着梵雪楼的人都在,脸上的笑很温暖,流萤飞落,隔世人间,轮回的光阴里,元召有一瞬间错觉,那些倦鸟归林的日子里,母亲就是在家门前这样迎接自己远游回来的孩子。 有素衣白衫的潇洒男子在旁边点头微笑,有温婉女子一身红衣如火,司马相如和卓瑛这对伉俪竟然也闻讯而来了。还有那川下公子徐乐。 再然后,他看到了兴奋的小胖子、小冰儿、崔弘还有……已经哭红了眼的少女灵芝。 虽然元召离开梵雪楼只不过短短七八天的时间,苏灵芝却没有心思做任何事,脑子里想的都是元召的安危。 每个庭院寂静的夜里,她握着那根元召当初做给她的竹笛,回忆起初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未有过的忧愁滋味便占据眉间心头。 也许……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不会再回来了吧?夜凉如水,清霜覆地,少女心事,浓的似化不开的夜雾。 今天,他终于回来了。而且,化解了所有的危难。元召满脸轻松,一一打过招呼,进到里面,把经过大略对众人诉说一遍。 自从那天汲黯来梵雪楼稍微透露了一点消息后,众人已经知道这次的事已经化险为夷,心里都稍稍安定下来。 再后来,陆续的事情在长安城内渐渐传开,那个神奇的孩子原来又做了这许多事!从开始的惊讶、疑惑到欣喜、期盼,而今听他说来,众人看向他的眼光已是与从前不同。 “原来元哥儿还有如此医术!竟能明珠还目,真是仙人手段啊!佩服佩服!” 主父偃虽然是最先知道元召打算的人,对他信心满满,但元召在未央宫内做的事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此时说出的恭维话却是发自内心的。 元召谦虚了几句,对主父先生表达了谢意,自己不在的时候,有这位智者坐阵梵雪楼,他还是很放心的。 钱掌柜马七赵远候五宋九自然不必细说,他们都是粗犷性子,不善于表达感情,笑眯眯的过来,一人拍了元召一巴掌算是表示了高兴。 拍的元召咧着嘴直吸冷气,惹得一旁的灵芝娇嗔的撇嘴直瞅这几个叔叔,心中大为不满。苏红云则在女儿身后笑嘻嘻的看着,与卓瑛说着什么。 闹过一阵后,早已在后院儿摆下酒席,算是为元召洗尘庆贺。 都是互相相识已久的朋友,也就不拘那些小节了。分了两席,连同几个孩子,大家在大桂树底下团团围座。 苏红云特别做了好多元召爱吃的菜,把他面前的盘子里堆得满满的。惹得灵芝直嚷嚷自己娘亲偏心眼,对元召比亲生女儿都好。 还未等苏红云说话,一边的卓瑛早已插了一句:“那就让元哥儿做红云的半个儿子好了,省的小妮子再比来比去的。嘻嘻!” 一句话把灵芝弄了个大红脸,乖乖低了头吃东西,再不敢言语。元召也被满口的饭菜噎住,有些尴尬起来。 民间俗语"一个女婿半个儿",在座的大人们当然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再看向这一对人儿的眼光,都眼中含笑,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苏灵芝再没有勇气待下去了。她娇嗔的叫了一声:“文姨!你……你,再不跟你说了啦!”然后双手掩面,羞得直奔回楼上自己房间去了。 苏红云指了指闺名文君的女子,笑骂道你这张嘴啊!越来越不饶人,连小姑娘也捉弄起来了。 卓文君嘻嘻的笑着,与白衣男子对视一眼,容颜妩媚。她最近与司马相如日夜相守,情意日笃,旧日忧愁一扫而空,心中喜乐,自是有心谈笑。 小小插曲略过,三杯酒罢,郁郁未曾得志的青衣老书生酒杯放于案上,由衷赞叹:“好酒!真是好酒啊!上次元哥儿你给我的那一小壶,一直没舍得喝完,偶尔品尝一口,就叹息良久,没想到今天竟能开怀畅饮,大慰平生矣!” “主父先生所言极是!此酒果然是世间所无。元哥儿,听说你曾把一壶美酒进贡御前,就是我们做出的这种酒吗?”司马相如也把盏中酒饮罢,抬头问道。 元召点点头,他只不过陪着喝了一杯。刚才光顾着吃菜了,这些天在宫中吃腻了那些没滋味的御制菜品,还是苏夫人做的最合自己口味。 “是的,我带到未央宫去的就是这种酒了。嗯,你们青郊外酒楼做出来的已经很不错了,下一步,我会根据口味再调一下,按照酒的度数分成几种,以照顾不同酒量的酒客要求。” 见他说起正事,众人停杯投箸,静耳倾听。 “这几天在宫中,我把各种合作的要求已经细细的说过了的。原来的打算,只是想借用皇家的这块金字招牌,发点小财的。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些事……。” 说到这儿,元召笑了笑。大家现在已经都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有人要陷害建章宫,梵雪楼是被无辜牵扯了进去的。多亏元召警觉及时,处置得当,这才避免了一场有可能的大祸事。 不仅如此,人人都知道一个巨大的契机已经摆在了眼前!因此,听他说起这些,心底都有些隐隐的兴奋。 “现在看来,皇家肯定是要全面参与进来的了。过几天应该会有人来谈的。这样也好,以后的摊子会越来越大,只凭我们的力量,肯定是照应不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来,看看徐乐:“不知道徐公子跟家里商量的怎么样了?关于精盐制作嘛……接下来应该规模很大,嗯,就看你们的规模和承受能力了。” 徐乐早已在旁边听得心中震惊,暗自庆幸。这么短的时间内,元召竟然把事情做到这种程度了!皇家既然参与了进来,那……这种层面的合作,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这个机会就算拼了命也要抓住了!如果弄好了,川下徐氏百年望族的肇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好在,上次元召跟自己说过这件事后,自己就立即派家人快马回去禀报了,并且已经在昨日得到了回复,家中父兄命自己全权负责此事,所以他今日才跟了司马伉俪来到梵雪楼探看情况的。 没想到,今天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一下子就砸到了他的头上。徐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当时的敏锐嗅觉和好运气。 “元公子请放心!我们川下徐家累世经验盐业,规模虽然称不上最大,但在这关中、汉中一代,却也算的上是首屈一指的。家中父兄闻讯后,非常重视,已经起身,即日就会赶来,必定全力以赴!还望元公子玉成此事。” 徐乐现在对元召已是心悦诚服,不敢对他存有一丝怠慢之心,整容以待,执礼甚恭。 “嗯,那就好。你们徐家的盐,梵雪楼的茶还有青郊外的酒……先可以把摊子撑起来了,先做着这些。当然,以后还会出现很多新鲜东西,慢慢来,天下财富有的是,够我们赚的了。呵呵!” 卓文君出身与蜀地富豪卓家,那是当地第一大户,眼界见识自不一般。对于青郊外酒楼来说,如果成就了这次机会……也许几年后,聚集起与卓家相当的财富也未可知!文君与司马相如对视一眼,心中感叹。 她犹记得那个山雨欲来的午后,那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思念远游人的当垆女子出于恻隐之心,请他喝了几碗米酒,他说过会报答的,女子温婉一笑,并未在意。当时言犹在耳,清晰恍若昨日。 而今天,看着对面的元召,容颜依旧如同少女般美丽的女子无声的笑了,桂花沾眉,人间温馨。 “当日听你吟诵侠客诗行,与你一见如故,未曾想这第二次相见,竟受如此大恩德,长卿唯有以酒相敬,元公子,请了!” 司马相如本是心胸豁达之人,不屑于说那些世俗答谢之语,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甚是爽朗。 文君陪着也饮了一杯,原来她的酒量也很豪气。元召见他们夫妇如此相敬,不敢怠慢,连忙谦逊几句,也把面前酒喝干。大家见状,纷纷叫好,一时席间气氛融洽,畅所欲言。 “元哥儿,听说你给窦太后和皇帝献上了两副神图,可以召唤神器,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啊?” 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停下话语,伸长了脖子,脸上全都是八卦的表情。 说话的是赵远,这几天长安街上纷纷议论,说是天赐神童,献上神图于大汉,可以召唤两件神器,润泽天下苍生!无知百姓传的有鼻子有眼儿的。 梵雪楼的这些人与元召朝夕相处日久,当然不会相信这些无知之谈。那元哥儿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知道嘛?可是后来,这个消息越传越凶越传越玄,就连梵雪楼中的那些茶客们,每次议论的也都是这件事。 从钱掌柜到赵远马七宋九候五这些人听到的多了,不禁渐渐对自己的判断又有些怀疑起来。想起元召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些神奇之处,难道……他真的献上了神图?可以召唤来神器、呼风唤雨?! 只是今晚谁也没好意思提起这件事。后来,赵远心痒难耐,实在忍不住了,这才出口相问。 呃?元召有些苦笑不得。这……哪儿跟哪儿啊!不过,片刻后,他的脸色又郑重起来。 是啊!对于这个时代的生产方式和水平来说,那两样东西的出现可不就是神器嘛!一下子改变了千年的劳作方式,对于天下黎民来说,也许,真的算是一种恩德吧。自己从前没有想到这些,还是太自私了啊。 这片土地和几千年后的土地是同一片土地,这些黎民和几千年后的黎民也是同一种血脉相连!既然这儿是先祖们的生息繁衍之地,自己有那种能力,为什么不去多做一点呢? 元召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坐正了身子,把手中杯酒缓缓洒落祭奠在长安黄土中,一颗信念的种子也许就从此刻开始萌芽、生根、散叶、开花、结果、茁壮成长直至高耸参天……! 小楼之上,豆蔻初开的少女痴痴看着庭院中的那个身影挺立肃穆,心中甜蜜如糖,稠的怎么化也化不开了。 从此清风问剑,折落梅花谁家庭院?沧海桑田不厌倦。 懵懂少年,无念白马上眉间,满腹柔情江湖远。 莫畏艰险,赤子雄心尘不染,灯火且十年。 回首缱绻,天边横笛无人和弦,烟云处,千机变!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心之所善兮 九死而不悔 竹叶杯中饮风月,谈笑声里相见欢。几盏清茶氤氲,有玉人相伴,流光清浅,畅意满怀,快慰平生! 当姚尚赶到梵雪楼的时候,酒已阑珊,这位名义上顶着一个长安县尉职务的儒雅男子连说遗憾,没能赶上一场好酒局。 不过,随后奉上的清茶让他很满意。自从上次知晓梵雪楼内的那些字迹是坐在旁边的青衣老书生所书后,姚尚对他就很是亲近。也许是因为两人在某些方面有许多相近之处的缘故,此时聚在一起,姚尚稳坐恬淡,主父偃侃侃健谈,倒时很合的来。 姚尚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心里明白,他是代表长安令汲黯来的。 当一张阴谋的大网慢慢开始笼罩过来时,是元召破了局。不仅为建章宫解了围,也帮自家大人摆脱了被围攻打击的局面。 在当日殿上,窦太后先是被那个小箱子里的东西所惊喜,后又听闻自己眼疾可医,已是大喜过望。哪里还有心思去追究那些让她闹心的的事情呢! 后来,汲黯把关于那夜羽林军与巡武卫对峙的情形以及整件事情的头尾都详细的写下来,连同那长公主府死士武能的供词一起奉于御案上,窦太后却一动也没动,只说是留给皇帝回来处理就好。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无需多言,几个大臣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公主刘飘儿低下了头,她虽然娇惯任性,却很明白自己母后意志的重量,不敢再过多纠缠,虽然对自己的敌人们心里恨得已经要死。 一场阴谋化于无形。有人欣喜,有人释怀,有人沮丧。汲黯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但姚尚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因此,今天他以友人的身份来到了梵雪楼,聊表亲近之意。 而再稍晚些时候,两个轻衣便装的人悄悄的来了。摘去大氅上的裘帽,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名叫卫青的男子对元召温和而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开臂膀,使劲抱了抱他,一切感激尽在不言中。 他前几天被拷打折磨,身上伤痕累累,倒是多亏了上次元召留给他的伤药还有,将养了这几天,才略微好些。只是一直没有见到元召的机会,今天知道他出宫回家,因此禀过卫夫人后,与公孙敖两人过来看看。 而公孙敖这次见到元召,态度却与前几次不同,显得十分恭敬起来。想来一定是卫青对自己这个最好的兄弟说过一些什么事情了。 晚秋午后,新茶初盏,风儿微凉,人心暖!谁妖娆的展袖,续写传奇,从此开端……! 多年以后,《元公轶事》的记载者会惊奇的发现,就在这个平淡的午后时光里,就在这个安静的小庭院中,一群会影响一个帝国命运的人聚在了一起。 雄厚财富、经纬天下、权谋运筹、铁马金戈、文化与传承……。大部分史学研究者认为元公天赋异凛,从八岁时就开始考虑这些了,并开始布局,身边聚集起那么多各个层面的佼佼者,在后来的漫长岁月中,能一次次取得那么多近乎神迹的成就,绝非偶然。 而更多的人则认为,元公本身就是神祗,是天上的星宿降临人间,是为了赐福大汉帝国的子民才来的……。 至于现在,当然还没有人会预知这些,宝剑还未曾裂匣,鹰隼还刚要试翼,对面的孩子谦逊的诉说着自己的一些想法,有着稍微的腼腆。 “呃,司马兄,听说蜀中临邙山下,令泰山家是世代冶铁的大族,可是真的吗?” 话说出来,元召自己都感到有些别扭。大家虽然都要求他平辈相称,可是他本来就对这个时代的一些称呼不很适应,学着这么老气横秋的说话,总是感觉有些不得劲儿。 司马相如听他如此相问,倒是微微一愣,看了看文君,她同样有些奇怪,卓家以冶铁之业闻名,家仆数万,在蜀中开山采矿,称为蜀地第一大家,这不是什么秘密。 “正是,文君家族世代冶炼。但不知元公子有何见教?” “啊,是这样的,我这次献给了朝廷耧车和织布机的草图,如果接下来大规模制作的话,这第一批问世的东西,有些铁质部件的要求,我想尽量弄得高一点,好经久耐用些。当然,这些还是小事。”说到这儿,元召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词汇,好让他们听的明白些。 司马相如心里一动,隐隐有些预感。果然,他听到元召继续说了下去。 “哦,我最主要的想法呢,就是想找寻一家可以长期合作的冶炼场所,可以按照我的要求去制作一些东西,并且,有些新实验要做到保密。所以,在这个开始阶段,需要底细熟悉的人来合作才最好。但不知道卓家有没有这个意思呢?” 司马相如还未曾听他说完,已经是心中大喜!他那会儿听元召细细解释过那两种所谓神器物件的作用后,早已经对这孩子更添一层敬重。 自古文人学士,都素有胸怀天下之心,满腔悲天悯人的情怀,能为芸芸劳苦大众做出一些善事,在他们这些人心中的份量就显得格外的重了。 如果这两件润泽后世的神器制作最先出自卓家的话,这份荣耀又岂是金银钱财所能衡量的呢! 话说起来,卓文君的家族卓氏,原先并不是蜀中本地人。他们的祖先本是战国时的赵国人。 卓氏在赵国世代冶铁,凭着这份祖传手艺,当时也算得上是富裕之家了。可是好景不长,战国末期,秦王统一天下,赵国亡,始皇帝见因为连年征战,秦国人伤亡太多,旧地疲敝千里无人烟,于是下令迁七国富户填充蜀中故地。 当时,卓氏先祖财产已经被全部没收了。只有夫妻二人,用一辆牛车拉着一点残存的冶炼用品,随着许多各地被迁徙来的人来到蜀中被安置的地方。 那些身边还有些财帛的人纷纷贿赂看押他们的官员,就会被安置在有良田水泊的好地方,而无钱财贿赂的,就会被撵到一些穷山恶水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卓氏祖先却非常有眼光,一眼就发现了最贫瘠的临邙山下,草木灰红,土色异常,反而是块风水宝地啊!于是他主动要求被安置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 “观山势石形、草木之属而知下有宝藏!”这就是他们卓家历代相传的本事。果然,临邙山就是一座铁矿山!以后以此发家,东山再起,短短几十年时间,就成了现在的蜀中第一富豪之家了! 这些事,拐走人家女儿的司马相如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元公子,这件事,现在我就可以替泰山大人答应下来!且请放心,绝对没有问题。”司马相如以手拍案,马上就表明了态度,唯恐元召会改变了主意。 卓文君却比他细心的多:“元哥儿,你所说的以后有些东西需要保密什么的,不知道是怎么个说法?能告诉文姨一下吗?” 元召暗自咧了咧嘴,这辈份有些乱啊!好在,这会儿别人无暇注意到这些,都在聚精会神的听他说话。 “我是说,以后,也许会实验制作一些需要对外保密的东西啊,比如兵器、军国利器什么的。当然,这些也许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呵呵。” “嗯,元哥儿,我们相信你!回去后马上就会让长卿亲自赶回蜀中,对家父说知此事。让他速速派家中管事前来待命。” “呃,也不用那么急的,估计朝廷商议决定后,再开始实施的话,总得需要几个月时间吧。准备时间宽裕的很。倒是酿酒的事情反而要抓紧些了,马上秋尽冬来,这种新酒如果一经在天下郡县出现的话,肯定会供不应求的,所以要提前多多储存些了。”元召对自己制作出的这种蒸馏酒的前景非常有信心! 司马夫妇连连点头称是,心中激动。冶炼之业又非茶酒盐这些东西可比了!而且听元召的意思,以后新奇之物需要用到铁质的会有很多啊,竟然还会有军国利器的购需?不行!这件事必须马上回蜀中家里商议了,此为第一要务!一点都耽搁不得啊!两人心意相通,对视一眼,下定了决心。 旁边众人听的他们这番对答,虽然不便打听元召在宫中商议的具体事宜,各自想法不一,但无人认为元召这是在信口开河,不由得都对未来无限期待起来。 日影移转,时光飞快,当元召站起身来去方便的时候,才发现西边已是残阳如血,暮色将近。千年的光阴倏忽而过,这片夕阳与那个世界的模样却并无二致! “你真的决定了?这条路可不好走!”身后有话音响起,略带唏嘘。 “呵呵,小子年纪虽幼,想法单纯,却也懂得许多道理。”元召收起思绪,转过身,盯着老书生那双饱经世事的双眸。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曾经的一位贤者教诲的话。我有时在想,既然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把我扔进了这个世界,那么,一定是希望我去做一些事的吧?既然如此,我有什么理由给自己偷懒呢!” 主父偃心中大震,他感觉到了眼前的人说这些话时与平日的不同。虽然他的身体还是那么矮小,但说出的每一个字包涵的重量却重若千钧!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喃喃自语复述一遍,心中波澜如惊涛拍岸,不可抑制! 当年自己的授业恩师贾谊不就是奉行的这种信念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无悔!” 而恩师所崇敬的那个人,那个扣天而问,发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感慨的屈原大夫,更是自己恨不生于同世的激励目标。。 眼前名叫元召的这个人,他只有八岁啊!难道已经达到了两位先贤的境界?!主父偃有一瞬间的恍惚。 元召淡淡而笑,似乎萦绕神秘光环。 纵然前世我醉花间,携满袖清香纤尘不染。 纵然前世我为少年,赋风流满纸倾城泼墨,绘不出今世容颜。 纵然封印悲欢,旦夕湮灭,往复红尘,初心从未变。 纵然时光无果,不曾埋怨,偶尔相遇时节,搅乱青丝三千,风中凌乱,迷了眉眼!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黄沙埋玉骨 草木葬红颜 岁月沉浮,塞上风烟无数。枉回顾,英雄白发疏,半截黄沙埋忠骨。 铁蹄金戈,龙旗遮日暮。丹青难绘天涯路,只在断肠处,染红血花一簇簇……! 在遥远的雁门关外,激烈的战斗过后,断剑、残戈、破碎的旗帜、为国捐躯的士卒、风卷而过的匈奴骑兵,组成一副悲壮的画面。 而在长安城未央宫内,一身束袍箭袖的青年天子把剑扔给一边的侍卫,顺便接过小宦官用托盘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迹。 剑气舞罢,心气难平!本来最近因为几桩喜事而大好的心情,又有些愤懑起来。 匈奴人又叩关了!这次直接绕过雁门关,长驱直入,马蹄竟然踏到了右北平城下。几百里平原沃野,数万村庄百姓,都暴露在弯刀铁蹄的威胁下。 秦时长城早已经残破不堪,挡不住塞外射来的凌厉弓箭,大汉明月冷冷挂在天上,看着那一幕幕杀戮、逃亡、生离死别、人间悲欢……! 也不能怪戍守北疆的将士们不勇敢,这几年,在与匈奴铁骑的一次次遭遇战中,英勇赴死,慷慨悲壮的汉家战士成百上千、从未畏缩过。 可是,无济于事!流干的血,死去的英魂,丹心白骨,依然挡不住匈奴人的马蹄。因为,几千里的北疆防线太长了!而且,那些驰骋草原的烈马来去如风,侵略似火,倏然而至,劫掠践踏过后,转瞬又远遁……! “如果朕的军中也有那许多战马就好了!”刘彻默默想道。 他的心中比谁都渴望与北边的宿敌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一雪心中之耻。 可是,在他的命令下,经过大臣们无数次的推演、评估、实力计算后,结果令人沮丧……现在还打不起这场仗! 不是打不起来,而是没力气去打啊!大汉综合国力还支撑不起这么大规模的国战。 既然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改变,那么,匈奴人这次提出的条款就不得不认真考虑了。这是几个重臣统一的意见。 他一路走一路思考着这些事,穿过几处大殿,沿御阶而上,抬头看了看,"建章宫"几个大字是几年前自己亲笔所书。那时,他与居住在此处那个美丽女子的第一个孩子刚刚出生。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儿,他给她取名叫做"素汐"。 “素汐……!”刘彻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在心中叹了口气,往里面走来的脚步有些沉重。 卫夫人正在里面绣着一副刺锦,那是准备装饰一件半坎披肩用的,是送给自己的女儿素汐公主的生日礼物。公主就要度过自己的十岁生日了,她早就答应过要给她好好的庆祝一下。 小刘琚在一边作着功课,一边不时的偷眼去看卫夫人手中的活计。娘亲做的可真漂亮!想必大姐儿看到了一定会惊喜的叫起来吧? 他们姐弟三个感情很好,尤其是大姐素汐,从小就懂事,照顾自己和云汐,帮助卫夫人分解了不少忧愁。 听到父皇的声音,刘琚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刘彻摆了摆手,在案边坐下来,随意问了他几句功课的情况,刘琚一一作答。见父皇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感到有些奇怪,又呆一会儿,就知趣的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卫夫人沏了一杯茶过来,见皇帝斜倚在案后软榻上,有些很疲惫的样子。她悄悄地把茶杯放在案边,屈膝在刘彻身后,慢抒柔夷,玉指轻柔,替他按摩着脑际,舒缓疲劳。 室内麝香与佳人体香糅合,清幽空灵,旖思无限,刘彻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郁闷也减轻了许多。 “陛下,今日有心事呀?为何倦乏如此。”卫夫人暗中猜测着出言相问。 刘彻把一只手伸过来,握住那只嫩滑如玉的小臂,沉吟片刻却并没立即回答。 宫女内侍早已经都退了出去,殿内有些寂静。卫夫人看着皇帝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上,眉头紧缩,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不禁感到有些心疼。 这么辽阔的大汉疆域,天下事多如牛毛,他一定很累了吧?她把他的头轻轻揽在自己膝间,手依然轻抚额上,静守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当了这么久的皇帝……都说是天子威严不容侵犯!可是,到今日朕才理解了先祖高皇帝的无奈啊。”低低的话语,似乎是梦中的呢喃。 卫夫人只是静静的听着,她是聪明的女子,知道有些时候皇帝只是需要找个人认真的听他诉说而已,并不需要去回答。 又是长久的沉默,四周依然安静,殿门阶下有秋虫鸣叫。她的心中突然感觉一阵没来由的发慌,皇帝今天有些反常! “子夫,朕……。”刘彻慢慢坐直了身子,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卫子夫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可恶的匈奴人!……朕,何尝不想一雪这几十年的耻辱啊!可是……需要时间。为了我汉家天下,为了等待最好的开战时机,有些条件不得不暂时答应……。” 说到这儿,他把她的身子搂在自己怀里,感觉到那具身体的僵硬,他忍了心中的悲伤,微微叹了口气。 “别的孩子都还太小了,素汐,是唯一一个合适的汉室公主了,所以……。” 卫子夫的脸色唰的变得惨白,双手抖的厉害,眼中有泪汹涌而出。她很长时间以来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 刘琚失魂落魄的从殿后门出来,刚才父皇对娘亲说的话,他在帷幕后全都听见了。虽然有些事他还不懂其中的因果必然,但,他听懂了一点,父皇答应了大臣们商议的结果,要把大姐儿送去匈奴和亲了! 父皇微微的叹息,娘亲压抑的悲伤哭泣……他不知道和谁去说,也不知道怎么办,在后园鱼池边走着,唯一的念头就是,素汐如果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呢? 当匈奴使团在安远馆驿接到正式消息的时候,也利胡冷冷的笑了。汉廷拖了这么久时间,终于顶不住了吧? 对于草原提出的三点要求,汉朝廷前两条全部答应了下来。只有第三条,要汉室公主草原和亲一事,给他的答复是,需要再稍等几日,以便挑选合适的人选。 对此,也利胡的答复是,稍等几日也无妨,但为了大单于的尊严和后代的纯正血统,必须是要正宗的汉室公主,旁系的绝不可以! 看着铁青脸色离开的汉朝官员,也利胡与手下的离芉等人相顾冷笑。这就是弓马外交与赫赫威仪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所提出的任何条件都是要与自身实力对等的。 心里再不情愿,在相差巨大的实力面前,也不都不低头认输。 至于坚持要正宗汉室公主和亲这件事,倒并不是大单于贪恋这些中原女子的美色,而是对汉家皇帝的一种试探,妥协与否,从中正好可以窥探当今天子的态度如何,好制定以后打交道的方法。 长乐宫内,当刘彻对窦太后说完答应给匈奴人的条件后,窦太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她的脸色很平静。 “当年高祖被围白登山,那时的朝廷内外条件才叫险恶。内有不轨之臣,外有倾覆之祸!无奈答应下匈奴人的种种条件,开始纳币、献赋、汉家公主和亲……!以换的两家的和睦与安宁。这就是此例的由来了。” 岁月风尘,掩埋多少耻辱与血泪!此时这位帝国老人娓娓道来,话语中透出无尽沧桑与无奈。 这些旧年往事,身为大汉皇帝的刘彻自然知道的清清楚楚,现在听到窦太后无悲无喜的说来,不由得抿紧了嘴唇,双手握得紧紧的。这些对帝国的羞辱终有一天要用血来洗却! “这些年来,运送的金银财帛这些东西都不必再说了。光是宗室女子、公主们去到草原的就不下二十几个了,这些娇滴滴的温室花朵,去到那个大漠风沙的所在,一去之后,从此无人得还……那条通往草原深处王庭的路上,草木枯荣,想来已是斑斑血泪染成了深红吧!” 有隐隐约约的低声饮泣声从殿角传来,那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宫人,想起自己曾经服侍过的某个小公主,也许早已埋骨在万里之外、异域黄沙中,芳魂渺渺,故里难还!因此,情不自已,难过悲伤。 “可是,这些有什么办法呢?文、景两位先帝已经称得上是贤德的皇帝了,可是对匈奴,也只能做到积极防御而已。大汉健儿没有能力跨进草原一步!彻儿,现在轮到了你,而今天……你会有那个能力吗?” 窦太后说完,眼睛紧紧的盯着刘彻,他的脸色逐渐由激愤转为黯然……。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两位大汉帝国的最高决策者都心里明明白白。现在朝廷还没有能力发动一场对匈奴的国战。 “所以,牺牲一个女儿,换得一段宝贵的发展时间是值得的!去告诉卫夫人,让她好好跟那孩子说,既然生在了未央宫,就有义务为这个天下去做一些事。她为汉室做出的奉献,后人自然会记得的。” 刘彻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这样决定了下来。 “皇帝啊,对于元召那孩子,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呢?”刘彻听到窦太后对自己转换了称呼,他敏锐的感觉到窦太后对这件事很关心。 “回老祖宗话,先不说他献上的那些新奇东西,单凭了医治您眼疾的功劳,就应该大大的封赏了!只不过他年纪幼小,具体要怎么个封赏法,孙儿还未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不知老祖宗可有什么好的意见?” “皇帝这几天可曾听到长安城内民间的传闻?”窦太后微微笑起来,显得有些神秘。 “哦,确实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有神童天降,献上了神器云云……呵呵,百姓无知,以讹传讹,老祖宗却不要放到心里去才好。”刘彻近日听到西凤卫的人禀报过此事,不过莞尔一笑,也没太在意。 “那皇帝你可知道,这传闻是从何处而来?”窦太后的话越发显的高深莫测起来。 “这……孙儿却未曾令人细查过,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刘彻有些迷惑,不明白窦太后为什么对这点小事问的这么详细。 “彻儿,告诉你啊,那些神器之说啊,都是从这儿开始传出去的!呐,就是秀鱼,就是他第一个说出去的了!呵呵。”说到这儿,窦太后指了指侍立在旁边的秀鱼,话语里竟然带了一丝玩笑的意味。 “啊?老祖宗……您?”。刘彻听的有些糊涂,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孩子是福星!是我大汉的祥瑞!彻儿,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一定要好好保护好他……这是先皇文帝的亲口嘱托!” 窦太后的眼睛里带了虔诚的光芒,好似看到了帝国的辉煌前景和遥远未来。 正文 第七十七章 长安书锦绣 年少已封侯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建元六年,初冬,有诏封为长乐侯。时公年仅八岁余,民间谓之神候。元公之英雄伟略自此始……!” 在这一年秋尽冬来之际,汉天子先后颁布了两道册封诏书。在当时不知情的人看来,不过就是两个普通的封号而已。但在熟知其中由来的大臣们心目中,这两个封号的重量却都很重! 当然,现在还没有人会预知到,因此而引发的对于这个国家几次重大事件的开端。 建章宫卫夫人之女刘素汐被册封为利安公主。这是当今天子的几个子女中最先被赐予封号的,“利安”二字包涵了深深的福佑之意。 消息传开,未央宫内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有人前来恭贺,有人真心祝福。而懂得这两个字更深一场含义的人,心里就只有对这位小公主的同情与悲伤。 “利安”,既是祝愿素汐公主本人吉利平安,更有利于汉家天下安宁之意!而此时的这个称号,恐怕就是后者的原因更多一些了。 当然,和亲之事现在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公主的封号有何意义,跟普通百姓关系不大。 但另外一个赐封就不同了。一个八岁多点的孩子被天子御旨亲封为长乐侯!而且,据说此人就是不久前坊间盛传的那位神童。一时之间,朝野震动,议论纷纷。 不得不说,窦太后前期派秀鱼造的势还是很管用的。“天降神童,福佑大汉。献上神器,泽被苍生!” 大汉开国至今,对爵位的封赐还是要求很严格的。非大功军功者要想封侯,难于登天!而一般人更是非莫大的机缘不可。 就算是名震天下的老将李广,至今也没有得到一个侯爵的赏赐。 这次元召以白衣之身弱冠封侯,可谓是天大的机缘了。而这其中更是包含了窦太后的一片苦心。虽然只不过是一个虚名的侯爵,并没有实际的封地,但这“长乐”二字就足以使人联想很多了……。 任谁都知道这个封号一定是长乐宫那位老人的意思。不管是对元召今后的道路寄予了怎样的含义,光是这份恩宠,就使人不敢再轻视于他。 更何况,他本身所做出的一切,已经使这位新晋侯爷在民间有了一定的声望。当日,他在宫中殿上所说的那些话语,经过有心人的故意流传,已经被听到的文士书生们赞叹不已。 巧的是,长安城内这几个月来正是天下文人聚集之地,因为等待已久的词林苑选贤就要开始了。 当这些心怀天下、忧国忧民、满腹经纶的人,听到“位卑未敢忘忧国!”“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些话的时候,心中的触动可想而知。而这就是皇帝最想达到的目的。 长安城绿柳巷梵雪楼内,每天慕名前来的人的络绎不绝,客满盈座,高谈阔论。但想见试一下长乐侯风采的人,却都失望了,因为元召最近没有时间再一直待在这儿了。 苏红云等人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个在身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孩子,会一下子平步青云,短短几日,就升到了那么高的一个高度。大家既替他高兴,又感到有些失落和不舍。 “元哥儿……还会回来吧?他会不会不再理会我们这些人了?”候五赵远几个人忧心忡忡。 钱掌柜看了看自己的这几个生死兄弟,哈哈大笑起来:“放心好了!元哥儿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八岁的侯爷啊……除了那些门第世袭的,历朝历代还没有听说过有谁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呢!哈哈,元哥儿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是啊!想当初,我和七哥在城外刚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简单嘛。呵呵。”这是赵远的声音。 “那时,他是那么孤单的一个孩子,跟着我们来到了这里,也算是有缘了。”苏红云脸上带了回忆的微笑。而自己的女儿则乖巧的抱着她的臂弯,在痴痴的想着心事。 小冰儿把手中的短剑用纱布轻轻的擦着,看到一边的崔弘也在发呆,师父已经好几天没有时间教他们东西了呢! 初冬微寒,说起这些,众人却都心头温暖。也许,明天他就会回来了吧? 元召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忙。此时,他正百无聊赖的在案边用小刀刻着一根竹箫。而对面的书案后,刘琚则在认真的翻动笨重的竹简,默默的背诵着什么。 这是刚刚建起不久的一处宫殿,装饰与别处不同。虽然也是高大宽阔,却并没有那些豪华金玉饰物,只是素白帷幔,古朴几案,竹编书简倒是堆满了各处。 这就是皇帝特地为这个最喜欢的皇子琚所建的读书之所"博望苑"了。 而元召现在被皇帝派予的任务是陪太子读书!呃,忘了,眼前这家伙还不是太子,不过应该也快了吧?元召记得从前在史书上看过,刘琚被立为太子好像就是在六七岁的时候,不过,因为自己的到来,这件事会不会有所改变?他现在也无法确定了。 平白无故捡了个侯爵,元召有时候想起来会暗自好笑。他自然不会知道窦太后对皇帝刘彻说过的那些话,只是觉得凭了一番忽悠,这么轻易就被封了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啊!唉,自己的脸皮还是太薄了些哦。 他记起“李广难封,冯唐易老”的名句,不禁对不远处老将的身影有些同情。人家大半生的杀敌功劳都还没有得到一个封爵呢,至今仍在未央宫看大门。自己又有什么不满足呢?何况还有俸禄可以领。哈哈! 所以陪着刘琚这家伙读书就读书吧,虽然有些郁闷,那些大部头的笨重竹简自己又看不懂。不过,这几天发现刘琚有些情绪不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利安公主,呃,就是素汐,这几天倒是十分兴奋,老是跑到这边来问这问那的。被赐封了封号也不用这么高兴吧?不管后世还是古代,小姑娘们果然都是容易被一点小事就影响情绪的多。 至于她悄悄的告诉自己生日就快到了,让元召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和我有关系吗?看到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小公主脸上有些失望。 不过,自己看在他老爹送了一个侯爵的份上,就送她一个小礼物好了。答应做一种好听的乐器在生日那天送给她,就当是对她的祝贺了。 素汐的神色马上变成了喜悦,一双弯眉如新月初弦,嘴角勾起好看的笑靥,燕语莺声,宫中岁月,看檐边云生云灭,而檐铃西风萧萧,桂树最后的落叶,点缀了这紫禁深处的庭院。 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远的身影,元召微微笑了起来,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陶醉,纯真与浪漫,少女情怀哦……! 回过头,不经意间却看到刘琚飞快的低下头,把脸掩在书简后,装作在认真读书的样子。可是元召已经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张流满泪水的脸庞一晃而过。 “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怕背不好书被先生打板子啊?”元召调侃道。 孩童终究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看着那如花儿般飘走的身影,想象到那些有可能会发生的可怕事情,心底的悲伤终于再也忍不住。 “元哥儿,我……我……。”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起。 “有什么事就说啊!放心,就你现在的那点事,完全可以帮你搞得定!呵呵。” “可是……没有办法的。你虽然那么厉害,也是会没有办法的。父皇都已经答应了的,答应了那些大臣,答应了那些可恶的匈奴人了!”刘琚把脸上泪水擦了擦,低低的声音里带了无尽的哀伤。 “答应什么?”元召还是有些没听明白。 “和亲。朝廷要把大姐儿送去草原了,送给那些经常来我们国家杀人的匈奴人!整个未央宫的人都知道了,就只有大姐儿自己还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的眼泪终于又忍不住,索性伏在竹简堆里呜呜的哭起来。 和亲……利安公主!这几个字眼儿,让元召一下子都明白了。呆立了片刻,他默默的回到案边跪坐下来,拿起那把小刀,继续认真的雕琢起那根竹箫,一刀一刻,这次他的动作变得很仔细……。 盛世哦,杀戮哦,功绩哦……!青史斑斑,刻字成书,百世流传!却唯独漏写了某些美丽女子的孤独,悲欢可有人在乎?! 入夜,无声寂静。武安侯府后院某间密室内,依然亮着灯光。 这是侯府庭院深深最隐秘之处,但四周依然戒备森严,暗中甚至伏有弓箭手,如果有不相干之人接近,他们的使命就是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一场有关于阴谋与报复的商议几近尾声。田玢把手中茶盏放下,轻轻赞叹了一声:“无怪乎那间茶楼生意如此火爆,这种茶果然饮后唇齿留香,明心静气,余味悠长啊!” “这种茶树本是出自淮南最多,自古以来煮熬吃茶,习以为常。想不到竟有人发明这种饮法,也算得上是世间妙物了,呵呵。” 下垂手一人,身形消瘦,脸色阴鸷,却是那淮南王世子刘健。 而旁边侧坐的一个中等身材,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附和着说什么。 “郭兄,可有所得?”另有一人,笑呵呵的对这中年人问到。问话的人长得有些矮黑,名叫籍福,正是武安侯府的头号心腹兼智囊。 “郭某乃是一个粗人,承蒙侯爷与小王爷不嫌弃,引为座上客,已是感佩于心,对于这些雅事,又哪里敢多所妄言呢!籍师就不要为难与我了。哈哈。”中年人说话中气十足,显得很是豪爽。 “郭帮主既然雅事不愿多言,那么……手上的功夫可不要软了就好!”小王爷刘健冷冷一笑。 “这个,无需小王爷担心。”名叫郭解的天下第一帮帮主正容以待,眼底隐隐有精光四溢。 “这次我的人到长安,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杀人的……!”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借我翻云手 为你摘星辰 谁不想淋漓痛快!知世间真情难买。 道却是痴心最苦,我怕执念再重来。 今日胜它输赢手,天意难料分黑白。 高山江海云低处,兴衰荣辱凭谁猜? 建章宫在整个未央皇城建筑群中,地势算是较高的了。前庭开阔,空气清新。这也是皇帝当初把这处绝佳之地赐予宠爱的卫夫人的原因。 当然比起层层起高的前面几处大殿来,规模那是远远不如的。但在这后宫内,却是最好的一处所在了。 此刻,暮色阑珊,利安公主素汐趴在木窗边,静静的看着远近假山树影,灯火明灭,在呆呆的出神。 手中的小陶瓶已经握了很久了,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夜渐渐黑如深墨,可是她一点也不想关窗进去。这片深宫看上去的夜空陪伴了她十一年了,明天过后,还能看多久呢? 小瓶中的香露水她一直没太舍得用,只是偶尔的拔开塞子闻闻就已经很满足了。知道妹妹云汐也很喜欢,可是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把这东西分享给别人。也许,应该留给她吧。 素汐正想的出神,忽觉窗边有黑影一闪,一个淡淡的影子立在了窗外横栏上。她大吃一惊,正要叫喊,却听来人低低“咦”了一声,似乎没有想到有人会静静伏在夜色黑影中。 素汐听的声音有些熟悉,心中惊疑不定。 “元……元哥儿,是你吗?” “哦,你怎么在这儿啊?呵呵。”果然是元召。 他……黑灯瞎火的,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的?他想干什么啊!素汐忽然感觉有些慌乱,心儿咚咚的跳起来。 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唯恐被不远处的侍卫发现了。 “你别乱想啊!我只是现在有时间,想悄悄把东西给你放到窗边就走的。没想到……你就趴在这儿呢。” “东西?什么啊……你要给我什么东西?”素汐紧张的一时半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明天我会出宫回去的,可能没有时间过来了,所以,呐!这是那天答应给你的生日礼物,就提前送给你了!” 借了远处檐角宫灯的光影,素汐看到他从腰后取出一个用绸巾包裹的长形物件,隔着窗棂递了过来。 “啊!你、你真的记得啊?我……谢谢你!”素汐接到手中,紧紧的握住,感觉到那层丝绸的柔滑,一如她现在的心情。 “你……你怎么上来的啊?这么高呢!”她这才想起自己的房间在这间偏殿的三楼,离地面大约七八丈高,不禁惊奇的问到。 “这你就不用管了,好了素汐,东西已经给你了,我要回去了。”元召说完,转身就要隐入夜色中。 “等等!你别走。”素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心里有一种冲动。 “嗯,还有什么事?”元召转过头,语气淡然的看着她。 素汐感觉脸上发烧,热的厉害,虽然夜色很黑,但她觉得对面的元召好像能看透自己似得,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有些不足了,她一下子又胆怯起来。 但……想起那些自己暗中听到的传言,和命运将要强加给自己的未来,她咬了咬嘴唇,平静下来心情。 “元哥儿,今晚我想出去好好看看长安城,看看这片天空!你帮我出去,好吗?” 窗外的那个影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是很奢侈的吧?可是,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我就一直生活在这个宫殿里,被娘亲呵护着,就如同一只金丝编成的鸟笼里的鸟儿,从来没有自由的飞翔过一天……!”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心扉、那些委屈、那些怕娘亲弟妹担心而故意装作一无所知的开心,都只想找个人好好的倾诉一番。 素汐没有发现倾听的人心底已经渐渐涌起的波澜。这一刻的守候,已尽我温柔。人非草木皆有情,此身相遇误倾城! “我不知道明天以后会怎么样!可是,真的好想自由自在的去看看这片星空,哪怕只有半个晚上也好……做梦都想……。” 说到后来,素汐的声音几不可闻,想来是自知此事如梦,不可能实现,只不过是一时的痴念罢了! “好!我带你出去,随便你想去哪儿。” 如黑暗中蓦然闪亮的火花,光芒刺破了眼前的迷茫!即将迎来自己十一岁生辰的素汐公主惊喜的抬起头,窗外的人就站在那里,身后是层层宫殿的重影和无尽的远方苍穹……。 当素汐换好一身衣服从窗子里爬出来时,元召发现这正是她上次偷偷跑到梵雪楼时穿的那一套。看来这小妮子的某种野心是预谋已久的啊。 “好了!我们怎么走?是要用老祖宗给你的那块可以进出皇宫的金牌吗?”素汐明亮的眼睛里闪着如同星星般的光。 “那多麻烦啊!再说了,宫门已关,他们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她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上有神秘的笑。 “来,往前挪一点,伏在我背上,闭好眼睛。” 素汐错愕之间,却没有多想,小心的在狭窄的窗外栏边往外挪了挪身子,双手伏在了他的肩头。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与一个陌生人如此身体相亲近过,脸红心跳,又有些慌张起来。 “别怕,一会儿要抓紧了啊,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似乎是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元召小声转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没想到,感觉到那温热气息呵在耳际脖颈间,素汐心里更加慌乱起来,只把手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头伏在背后,一声也不敢吭了。 元召赶忙挣了挣,才舒服一些。小妞儿!你想勒死我啊! 素汐正羞怯间,忽然之间脚下一空,感觉身体腾空而起,一声惊呼刚要出口,又连忙忍住了。 而离此不远处的某个暗影中,见到此景,两个已经静伏在此多时的宫中暗卫大吃一惊!刚要示警阻拦,一只手从身后轻轻的按住了他们。 示意这两个宫中高手莫要声张后,名叫秀鱼的老宦官静静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在宫殿顶端如同一只灵猫般闪过的身影,心底的惊异比那两个晚辈更甚。 片刻的功夫,那个淡淡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唯余琉璃瓦泛着夜色的微光,殿角飞檐依旧,仿佛刚才的只是一个幻觉。 “秀老,这……世上竟有如此轻身功夫!此人是谁?” 抛开他长乐宫大总管的身份不说,秀鱼乃是西凤卫资格最老的前辈了,对大多数的晚辈都曾经有过提点,因此,所有的这些暗卫高手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他……就是新封的长乐侯了。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本事!果然,老祖宗的眼光是从来不会错的啊。嗯,以后此人在宫中,只要没有特别出格的行为,你们不用对他那么严格就好了。”秀鱼淡淡语气吩咐道。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震惊,低头领命,表示明白,然后自去了。 “小子,看来你身上的秘密还有很多啊!以后免不了要在老祖宗耳边多念叨念叨,逼着你多贡献一点出来为老祖宗分忧,也是好的。只是……看你却是个性情中人,终究心肠软些的,只知道看到小公主可怜,这样轻易的就带她出宫去,却是自己捡了个烫手山芋呢!到时候看你如何是好……唉!” 老宦官自言自语,有些淡淡的喜欢,又有些默默的唏嘘,沧桑浮尘,无尽虚烟,消散于宫殿的角落中……。 元召其实早就发现了潜伏的两个暗卫,但他并不在意。不过是带这个心情不好的小姑娘出去兜兜风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他不管在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一个铁血柔情的人。对待敌手可以做到冷酷无情、杀戮不惑于心。遇到儿女情意、人间温暖,却总是会付出真心对待的多。 自从听了小公子刘琚说的关于和亲之事后,元召的心里是一直有些不舒服的,甚至有着隐隐的愤懑。这并不是说他对素汐有了什么想法,也与公主的身份无关。 那是一种对同宗同根同一血脉相连族群的感情!虽然相隔几千年,但从未改变。 “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抵御外辱,抗击敌虏本来就是男儿本份,妻子、儿女就应该被保护被爱惜才对,怎么可以屈从于强敌?任其凌辱! 即便是以英明神武著于史册的汉帝刘彻,难道现在也需要忍下暂时的屈辱,双手奉上自己的亲生女儿,任其去葬身于荒漠草原、凄寒朔风之中吗?! 明天,元召不想再看到那个明媚无瑕的面庞,那样,他会感到这个世界的残忍!所以,今晚他来了,只为答应过的那个承诺。 一件小小的生日礼物,但愿能给她带来一点快乐,这是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吧?他本来只是想悄悄的放在素汐的窗边,明天早上她打开窗户就会看到的吧? 可是,一切都不在他的预计中!刚刚被册封的利安公主,她在这儿无助的看那片夜空……她跟他诉说了自己的苦闷……她想去长安城内享受一夜自由的人生……她想有一个梦想中的英雄带她去实现一个梦! 于是,在这个平淡的夜晚,他带着她穿越了半个未央宫,又穿越了半个长安城……! 当最后来到皇城最高处,在那个钟楼的顶端,抬头是满天繁星,缀满苍穹。俯首苍茫大地,尽是红尘人间。名叫素汐的女子安静的伏在那人的身后,已是泪流满面! 若非似情? 人间踏歌、锦绣盛开, 婉转温柔红颜误。 若非似缘? 此心相悦、一见如故, 流水落花如当初。 若非似痴? 陌上风起、千回百折, 素手应写悲欢句。 若非似梦? 流光幻影、黯然销魂 独立黄昏难归去! 正文 第七十九章 沧海珠有泪 滴落明月边 《大汉帝国史?文苑志》曾经详细的记载了武帝建元六年冬天的那场词林苑盛事。 天下文学之士,翰墨琼林几千人或被推荐,或者是自己前来,齐聚长安,由天子亲自策考,选贤备用。 这是当今天子即位以来,所做的第一个大动作。最先的初衷是为小皇子刘琚挑选几位饱学师傅,授学于博望苑,以便这位被寄予厚望的皇子好好成长。 后来,因为某些事的发生,刘彻的想法也有了更多,期待感也更急迫起来。 在未央宫金马门前的铭柱上有他不久前御笔写下的一篇《秋风辞》,也许从中更能窥见他此时的真实心情。 秋风起兮云飞扬,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时光不待,渴求良才,奋勇激昂之音已经隐隐而鸣矣! 当时还只有极少数的人意识到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帝的耐心已经有些等不及了。而大多数人却更多的是惊奇于这次选贤与从前的不同。 天子亲自出题,只要是这次来长安参加词林苑的文士,不论身份地位,在光禄寺报备记录以后,都可以据题作一篇策论,以备考评优劣。 这是一次破天荒的尝试,与从前的郡县推举推荐都不一样,可以说是千年以后科举制度的第一次雏形。 当刘彻在含元殿的御座后,一卷一卷的翻看那些天下士人言论不一,观点不同的策论时,心里对这次的尝试感到非常满意。 大汉立国至今七十余年,尤其是经过“文景之治”的稳定发展,盛世全景已经初步显露端倪。但功臣勋贵、高阀门第也已经渐渐形成,朝堂上暮气沉沉,墨守成规当做寻常。 如果只做一个守成的君王,也就只求安逸,随他而去了。但,刘彻却生就了一颗不羁的野心!他渴慕的是高祖的功业,甚至犹有过之……。 “这小子……还别说,这个点子还真不错。”此刻,他把看完的一卷放到案上,手指点了点,眼前浮现出那个惫懒影子,语气中有些许的赞叹之意。 内侍把酙好的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偷眼见皇帝的嘴角挂着微笑,知道他今天心情很好,不由得暗暗舒了口气,悄悄往身后摆摆手,示意侍奉的人都走远一些,不要打扰了陛下的思考。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的退到帷幕边,待在一个合适的距离,以便听候随时的召唤。不论宫女太监都倍感轻松,阴云笼罩了几天的未央宫终于渐渐开晴。 说起来,皇宫内的这场小小风暴,是由那位新晋小侯爷引起的,也是由他想办法摆平的。 “拐带公主,夜出未央宫!”当刘彻终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阴沉着脸,下令羽林军校尉李敢,去!把那小子给我捉了来! 三百红袍羽林军飞驰而至,包围了梵雪楼,把刚回来没有半天的长乐侯又带走了。 元召一早回来时,所有人都欢呼雀跃。徐乐、司马相如、主父偃等人都早已等待多时了。 前段时间元召所说的那些事宜,川下徐家和蜀中卓家得信之后,尽皆大喜!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要抓住了。因此,立即派家中得力之人星夜前来,待命听候。 刚刚互相见过,还没来得及详细商谈呢,羽林军就赶到了,宣天子口谕,带元召立即进宫。 众人面面相觑,哎……这又是咋回事啊?不过看到元召在马上回头时满脸轻松的模样,甚至还朝灵芝他们几个孩子做了个鬼脸,又都安心不少,料想不是什么大事。 押解路上,名叫李敢的青年校尉在马上盯着元召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这个身影可疑,想起那个在宫墙外月色中打落自己羽箭的人,他曾经为此心情郁闷低落了很久,一度成了他箭术修为上的一个魔障。 “你是不是那夜在宫外的那人?”李敢语气有些严肃。眼前之人虽然有着侯爷的称号,但他并不会放在眼里。 “哦?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元召头都没抬,漫不经心的嘟囔了一句。 “你既然有本事夜出未央宫,就不要对自己做过的事不敢承认!胆小鬼,哼!”李敢眼神锐利,咄咄逼人。 “哎,我说,你既然那么有本事,就不要在这宫中看门护院了吧,去雁门关外啊!你的箭应该射向匈奴人的方向,那儿才是你们父子的主场。”元召针锋相对,话不饶人。 “你……小儿只会逞口舌之厉!却懂的什么。”不能如父亲那样纵横边关、杀虏敌酋,正是李敢的心头遗憾。却被这小孩子揭了伤疤,不由得有些羞怒。但又不能对他怎么样,只得恨恨的打马跃到前面去,不再理他。 元召笑着撇了撇嘴,老李一家人虽然素称忠烈骁勇,但都有心高气傲的坏毛病。可以说,从李广到他的儿子李敢,再到后来他的孙子李陵,一代比一代心气儿高。 老李跟自己斗气,自己抹了脖子自刎而亡。小李跟霍去病斗气,被更骄傲的小霍一箭射杀了。等到小小李,跟气节斗气,结果丧身辱国,埋骨大漠。这一家人都不得善终的悲剧,与骄傲是脱不了关系的,以后找机会好好挫挫其锐气还是对他们有好处的。 来到未央宫,李敢把元召交给等候的侍卫,再不看他一眼,气哼哼的转头走了。殿内,皇帝刘彻孤独的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板着脸看着垂手而立的人,好半天没有说话。 “自己说说吧,谁给你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带着大汉公主夜出禁宫。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哼!”沉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了帝王威严。 “靠!带你家女儿出去散散心,让她高兴高兴而已,这算是什么罪!倒是你这做老子的狠心,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啊!”元召脸色不变,暗中腹诽。 “陛下,小子本是出身山野,自幼随了师父流浪四方,不太懂这些规矩,还请陛下恕罪。”他装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听到他这样说,刘彻神色动了动,有些释然。 “小子,看不出来,本事不小啊!听侍卫们说,竟然能穿越深宫,飞檐如履平地。啧啧,好功夫!”刘彻转换了语气,带了一丝调侃之意。 殿角不远处侍立的内侍和宫人们都心里吃惊,皇帝用这种口气对人说话,是极其罕见的事。 元召也有些愕然,您好歹都赏了一个侯爵的封号了,还这么小子小子的叫,让人情何以堪啊! “哦,回陛下的话,小子自幼虽然也曾学的些粗浅功夫,不过都只是些防身健体之术罢了,却是不值一提。” 话音过后,又是一阵沉默。刘彻没有再就这个话题为难他。摆了摆手,殿内所有侍从人等都退了出去,四周安静下来。 “你可知道,利安公主这个封号意味着什么吗?”冷淡话语,隐含沉重。 元召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并未正面回答,只是低低说道:“斑斑青史,尽是血泪。莹莹白骨,曾经红颜!” 御座后“咔嚓”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抓断的声音。 “你又懂得什么!家国大义相比起儿女私情,孰轻孰重,朕心里比谁都分得清。素汐是朕的骨肉,难道朕的心里就会那么好受吗?”刘彻的声音带了激动。 一直以来他的屈辱、难受、不甘、愤懑……身为天下至尊,无人诉说,只能郁郁心底,无可排遣。 今天也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竟然莫名对金阶下的这个只有八岁多的孩子产生一种信任。从未宣之于外的情绪脱口而出,激动下手指不觉握紧,竟然连御座的雕栏都抓断了。 元召神情不变,低头沉默着。 “怎么?为什么不回答朕的话!朕舍却一个女儿,换得天下十年的发展机会。难道做错了吗?到时候这笔账会让匈奴人十倍百倍的偿还的!朕有这个信心。” “可是……素汐呢?有谁在意过她的命运!”元召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 “不管是公主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既然是我大汉的子民,就有义务为这个天下做出自己的奉献!为了保护更多的天下苍生,牺牲任何人都是值得的。朕的女儿岂能例外?”冷漠的话语中带着隐隐的痛楚。 “如果一个国家连自己的女儿也保护不了,又何谈其他。”平淡中并无一丝怯意。 “大胆!无知小儿,竟然敢如此对朕说话。真以为你凭借了老祖宗的偏爱,朕就不能杀你吗?” 帝王威严不容侵犯,心底对女儿的愧疚早已让他的心敏感不堪,怒意涌上了脸,刘彻手指着元召,大声呵斥。 “我知道,陛下有自己的无奈,朝廷短时间内无力对抗北方的强敌……。”刘彻俯首看着那个矮小的身影,见他并无害怕之意,反而站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正式,继续侃侃而谈。 “……如果……不用等十年……,我有一些粗浅的想法,本来想再计划成熟些,才上书给陛下和太皇太后定夺的……。”元召没有看向皇帝的方向,只是平视着殿前的九龙盘柱,巨龙虬角峥嵘,麟爪飞扬。 刘彻心底忽然有一种惊奇和隐隐的期待。太皇太后对自己说过的话难道是真的吗?这个平常的孩子难道真的蕴藏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如果能按照我说的某些事去开始准备,也许,不用等待那么久时间,陛下想做的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元召终于抬起头,与九重之上的人对视一眼,大汉天子目光深邃,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要陛下答应我一个条件……收回和亲之命,让素汐公主留在长安。”风动帷幕,有一个应允过的诺言,淡淡出口。 那次陪她看一夜流星飒沓,那次陪她踏遍长安繁华,只为收回那颗滴落于沧海红尘的泪珠,钟楼十八层顶,天涯明月边,曾有人轻轻语。 “走吧,带你回家,不要怕……!” 正文 第八十章 新府画楼畔 故人尽余欢 冬季渐深,西风烈,寒意沁骨漫长安。 当秀鱼以长乐宫大总管的身份宣读完窦太后口谕后,走到有些发呆的元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有些感慨。 “小子,老祖宗对你啊,这份恩宠可真是没的说。谢恩吧!” 元召连忙行礼谢过,请秀公公代为转达给太皇太后,这次他的感激倒是发自内心的。 一座巍峨的府邸就在身后,朱门高第,雕栋画廊,庭院深深,往后延伸不知几重……。 这就是以窦太后的名义钦赐给元召的侯府了。而紫檀匾额之上"长乐侯府"几个大字,苍劲凝重,气势如松,却是当今天子御笔亲书。 近百仆从侍女已经分列内院两侧,等待着觐见新主子。他们都是被秀鱼亲自挑选而来的,众人或惊奇或喜悦或担心或迷茫,有的在悄悄小声谈论,说着那些道听途说来的关于这位小侯爷的传闻。有的低头不语,各怀心事。 正在此时,一行人从府门外拾阶而上,逐渐走来。身穿正式服色,令人望而生畏的秀鱼公公走在前面,四周是宫内侍卫。一个比他们矮了许多的身影跟在后面,一边走着,一边满脸好奇的东张西望。 新漆的府门被阳光照射,有淡淡的光晕,一时间还看不清来人模样,上百双目光一起聚集处,身形还未长成的长乐侯府主人脸上有些微微的腼腆。 这是泠霜和泠雪第一次见到元召。此后很多年,这个冬日微寒的场景,这个恰似人生初见,就再难忘却。 泠霜眯着一双好看的眼睛,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泠雪,见她的表情调皮而好奇。又转而悄悄盯着那个身影,那一定就是自己姐妹要服侍的长乐侯了吧?虽然早就知道新主人年龄不大,但……他也太小了! 泠雪和泠霜是一对双胞姐妹,她们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她们的父亲曾经是窦太后身边那些暗卫的一员,后来在截杀某次藩国刺客的行动中死去了。 窦太后把她们收在长乐宫中抚养长大,而那些暗卫前辈们更是教会了她们一身绝技。原以为长乐宫和老祖宗就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了,可是,今天,她们被送来了这处新府邸,有了新的主人。 想起临出宫时,老祖宗吩咐过的那些话,泠霜心里就怦怦直跳。自己姐妹今后就是这个小小侯爷的人了吗?可是,他会怎么对待自己和泠雪呢? 元召当然不会知道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他现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安置这些人。前世今生,大多是如飘鸿孤旅,自在人生。蓦然多了这些人需要照顾,他有些不知所措。当然,这是他从前生带来的思维。 撇见老宦官那带了揶揄的眼神,元召挠了挠头,站到了这群人面前。 “那个……呵呵,既然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要在这个院子里一起生活了,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能帮忙的一定会帮。” 呃?闻所未闻的开场白,所有人都惊讶的抬起了头。这……这是一位侯爷主子说出来的话吗! 一位五十几岁的微瘦老者走出来,抱了抱拳:“小侯爷何出此言!我等皆是您的奴仆,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尽管吩咐就是,怎敢有事劳烦侯爷呢!” 秀公公不禁暗笑,心说这小子收买人心的本事还是有的。可是再听下去,他的神情也渐渐惊讶起来。 “哦,不是不是,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要以为我是在说客套话。大家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既然有缘聚在一起,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会朝夕相处,荣辱与共。那么,就是一家人了。不管能待在这个府中的时间是长还是短,只要进到这个府门来,那么……就好好的相处吧!嗯,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他神色认真,语气真诚,所有人听在耳中,都心下感动。虽然大多数仍不相信一位侯爷会真的对下人这么好,但他能说出这些话来,想必不会是一个坏主子。 更何况,先前在长安城内流传的那些关于这位小侯爷的神奇说法,让大家早已对他抱有好感,此刻以后,再看向元召的眼神中都带了真心亲切之意。 片刻之后,各自散去,自有管事人等安排打扫收拾,人手安置,不必细说。 老宦官拍了拍元召的背,脸上带了赞赏欣慰的神色,没有再多说什么多余的话,转身带人回去复命了。 等到再稍晚些时候,大批庆贺人马已经闻讯陆续而来。梵雪楼的人、司马夫妇、徐乐连同他们的几个朋友和各自家中管事,主父偃、卫青与公孙敖,长安府衙的姚尚这次连同总捕头云猛一起带来了。 元召在庭院中笑着迎接,人群最后,一个胖胖的商人闪了出来,惊喜的一把抱住了他,原来正是刚刚从北疆燕地赶回来的聂壹。 大家纷纷恭喜罢,又到处看过了长乐侯府的各处景致规模,不禁赞叹不已。御赐之地果然气势不同,元召小小年纪,就已简在帝心,未来不可限量! 元召其实并不在意这些,不过是一个安身之所而已。他倒更愿意住在梵雪楼。不过,自己既然已经对天子承诺了许多事情,以后要抽出精力去做,去结识许多层面的人,为了方便,有自己的府邸还是很有必要的。 而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在这个世间伴随着他行走的脚步慢慢认识的,也可以说,是他将要去开始做一些事情所依靠的初步班底。 卫青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刘琚和素汐本来也非要来的,是卫夫人怕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所以才没让他们来。不过,过后一定会过来的。还有,这是夫人让带给你的,关于素汐的事,感恩不尽!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了他。 卫青自从上次被陷害差点送命,已是格外小心。那次皇帝从上林苑回来后,立即就给他加了一个建章宫侍卫总管的头衔,虽然听从窦太后吩咐没有去大力追究,但也算是表明了对那件事的态度。 卫夫人对元召更是感恩戴德!自己的一双儿女都受惠于他,此情难以报答,只有牢记心底了。因此这次她托付兄弟把一双玉璧带给元召,以示庆贺之意。 当下众人聚集一起,都为元召感到高兴。今日不谈别事,只为庆贺。 见府中刚刚安置好,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钱掌柜候五等人早已去酒楼安排好一切,几桌上好席面送到长乐侯府,酒却是卓文君最近按照元召的方法新蒸馏出的几种,正好带来,自己人先品评一下滋味如何。 画楼西畔,大厅正中,排开几案,布菜斗酒,气氛热烈。几巡酒罢,却是分成了几派,各自为战! 主父偃、司马相如、徐乐、严安、枚皋、严葱琪、终军等几人与姚尚高谈阔论,机锋百出,斗个旗鼓相当。他们都是饱学之士,又皆是怀才不遇之辈,因此,烈酒入喉,块垒难浇,不免豪情勃发,一时间大为敞怀。 而另一边,卫青、公孙敖、赵远、宋九、与云猛这几个人倒是谈的来,说些江湖轶事,武艺技能,互相切磋,不时传来阵阵大笑。 北地大商聂壹却与钱掌柜、候五以及蜀中卓家和川下徐家来的管事在一张案上侃侃而谈,说些天下商闻南北密事,探讨一番,各有心得,微笑敬酒小酌。 聂壹心中尤其震动,与元召相识短短数月,自己不过就是来回一趟北地的功夫,那个当初腼腆着叫他聂叔的孩子,如今已是大汉天子钦封的长乐侯了!还已经积累了这些人脉。 他走南闯北,识人无算,虽然还并不清楚在座所有人的底细,但察言观色、举止言行,早已看出这些人或英气逼人、或内敛于心、或胸藏锦绣、或大智若愚……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 小侯爷不简单啊!小小年纪,识人之术已经如此了得,光凭这种眼光,已是让聂壹惊叹不已。 而苏夫人与卓文君则领了几个孩子在另一张几案上,说些最近发生的事。尤其是关于元召的话题,渐渐说到他受两宫宠信,弱冠封侯,真是世间少有的机缘。 灵芝、小冰儿、小胖子、崔弘几个眼中闪烁着一种叫做崇敬的东西,看着近在咫尺的元召,感觉他好像笼罩了一层光芒,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元召受不了这种眼神,忍不住拍了身边小胖子一下,笑骂道:“嘿,小胖子,我说你这家伙怎么了?才隔了几天就不认识啦!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打闹了?” 小胖子嘿嘿笑着。 “元哥儿,那是以前,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以后……还会越来越厉害吧?不好再像以前一样与你打闹了呢。” 灵芝、小冰儿、崔弘也停下了手中的吃食,各种怀了不同的心情看着他。尤其是苏灵芝,心中好久以来的担忧困惑,尽浮现在眼底眉梢。 时光流离,岁月百转,那年陌上,谁将相逢当做因果?青郊外,大路旁,是你温柔眉眼,清澈面容……! 元召心底叹息一声,敛了笑意,低了声音:“怎么会呢,你们……是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先给我温暖的人,元召有生之年,或不敢忘。” 然后,端起面前杯酒,一饮而尽。 苏红云早已湿了眼眶,忙装作一笑掩饰过去,手抚着元召后背,低语笑嗔道:“这孩子,好好的,说什么痴话呢!大家自然知道你心意就是了。” 煽情的结果,就是元召多喝了十几杯酒,而那几个孩子却是兴奋的不行。因为元召答应了他们,宽阔的长乐侯府里,都给他们每个人留了专属的院落,随时可以来这边住。 案上酒温,岁月清浅,暮色苍茫,灯火阑珊,良朋挚友,从此相伴!元召的目光掠过座中一张张脸庞,透过夜色,望向深沉的星空,梦想与野望,就从今夜起航吧! 曾把因果红尘渡,明灯次第,长安千万户。 那年豪情无数,磅礴青史忆当初。 弱冠封侯,英雄谋划处,风中已作唏嘘句。 晚照山河,锦绣蓝图,碧血丹心莫负。 当时只见,庭院桂树,家国春秋,唯有香如故! 正文 第八十一章 豪情将进酒 红袖玉温柔 《大汉帝国史?文苑志?元公轶事》记载:“元公天赋卓绝,文骨清奇,平生所作所写,或豪迈,或飘逸,或婉约……,皆神来之笔,不似人间文字。公弱冠封侯,开府之日,曾作《将近酒》篇,开一代文风先河,传遍天下,为翰林文苑之冠!帝曾笑问元公,师从为何?公笑而不答,以他言避之。世人皆谓,元公之文学,乃天授也!” 新封长乐侯元召,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有些涨晕。昨夜饮酒过量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醉酒。 放纵身心,畅意满怀。他后来不记得喝了多少杯了,反正最后与云猛又喝光一坛的时候,那个眼神直勾勾、摇摆着身子的大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所云。 而此前,与他一一拼过酒的人早已都东倒西歪,醉态百出了。 除了醉卧的这些家伙不时发出几句呓语外,四周变得有些安静,记得当时自己还感觉奇怪呢,苏夫人她们为什么都在呆呆看着这边不说话?还有家里的那些新仆人们,在堂下像些木头一样,眼神发光的只管看,也不知道来帮忙收拾啊! “呃,不管了,先睡一觉再说吧!头好晕……。”这是元召最后模糊的记忆,然后,他也卧倒毡席,就此不知了。 元召懵懂中像是做了好多支离破碎的梦,梦中情形看不清楚,一会儿回到从前,继续与战友执行那些血与火的任务,杀戮、呐喊、生死狙击……。一下又掉落深渊,无尽漆黑,恐惧、孤独、挣扎无助! 冥冥中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要把他吸入未知寒冷的黑洞,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挣不脱!正在绝望的时候,有一种温暖蓦然包裹了他,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熨帖又疏离。元召如同溺水的生命抓住了稻草,又如同婴儿找到了母亲的怀抱,一下子抱得紧紧的,手和嘴贪婪的享受着柔软和安全,然后渐渐安静下来,渐渐又睡去了……。 此时醒来,元召有些发呆,梦中的某些荒唐画面竟然逐渐清晰起来。他摇了摇头,暗暗笑骂自己的这个灵魂单身日久,想入非非,这里哪有那些荒唐事可以发生啊!只是,昨晚不记得脱衣服睡觉的啊?怎么会……他看了看被子里的身体,有些疑惑。 忽然,耳边听到有些轻微的响声和蹑手蹑脚的走动,门口帘幕被轻轻挑起,光线倾泻进来,一个轻巧的身影随之而入。 元召不经意间抬头看时,不禁大吃一惊!他连忙拉起被子盖住赤裸的上身。 “你,你是谁?怎么会到我房间里来的。” 绿萝衣裙,长佻身形的女子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醒来,慌得差点把怀里抱着的衣服扔到地上。 “啊!小侯爷,你……你醒了?”声音里带了一丝怯意。 “嗯,你认识我?可是,我不曾记得见过你啊?”元召定了定神,平静下来。 “我就是这府中的人啊,昨天在内院中都见过的呢!”声音中隐含了某种淡淡的失望。 “呃,抱歉抱歉!昨天实在是太匆忙了,难免遗漏……那个,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元召这时已经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形苗条,肌肤如雪,弯眉眼秀,长得十分惹人喜爱。 “我的名字叫泠霜,是老……啊,就是这府中的侍女了,小侯爷叫我名字就好,小姐姐的称呼却是不敢当的。”泠霜听的元召竟然用那么亲切的语气叫自己,心里终究是有些喜欢的,差点脱口把“是老祖宗派来照顾你的”这句话说出来。 “那,好吧!泠霜,你手上的衣服是我的吗?可以给我了吧?” 元召这时已经大约猜的明白,昨夜自己醉酒后,一定是眼前名叫泠霜的少女照顾自己来着,脏了的衣服拿去清洗整理过了,这会儿正好送了过来。 没想到,听他提起衣服,泠霜似乎刚想起一些什么事情似得,白玉般的脸上蓦然一片嫣红,羞得低下头,不敢再看元召一眼,把怀中衣物放到他面前,懦懦的说了句“都洗干净了的”。然后转身出门跑掉了。 元召揉了揉额头,不明白这妞为什么会这么害羞的,自己还是小孩子的身体嘛,有什么好怕的呢!真是的。 却不知道,在庭院拐角无人的地方,少女泠霜停下慌乱的脚步,手扶胸口,勉强平静着砰砰的心跳。又想起昨夜那小侯爷对待自己的情形,羞得已是不可抑制。 原来,昨夜众人大多尽兴而醉。到后来,更是放浪形骸,纵歌作赋,更有终军严安几公子即席舞剑助兴,府中上下人等都聚集在厅堂四周,一睹这难道的聚会场面。 再后来忘了是怎么引起的,司马相如抚琴吟唱那首不久前元召所作的《侠客行》后,众人一起喝彩,大声叫好!纷纷要求元召今晚必须再来一首,方不负此盛事。 元召也是今天高兴,酒意上来,有词句随口而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四周寂然,人人屏息静气,倾耳听来,一字一句,心底波澜大起! 主父偃、司马相如、姚尚等人早就知道元召胸中丘壑非同一般,此时酒意填膺之际,蓦然听到如此诗句,只觉胸中豪气陡生,恨不得跳将起来,手舞之、足蹈之,大吼大叫一番,方才人生惬意! 其余诸人也尽皆感怀,一对双姝姐妹痴痴瞪着美丽的眼眸,再看向那个举杯而立的身影,真如谪仙飘逸!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元召声音清亮,句句吟来,结尾后,众人已是大呼喝彩不绝。 早有人执笔写下全篇,从头再读来,更添酒兴!这样的结果就是,到后来,除了苏夫人、文君和几个孩子外,余人全醉趴下了。 此时天已交更时分,醉的人都早有侯府的仆从们安排房间,分别去伺候休息。苏红云终究不放心家里,带了灵芝和文君赶回梵雪楼,钱掌柜马七没怎么喝酒,当下相随回去,好在见侯府内仆役众多,也不用担心元召的安全。 而元召拼倒众人之后,终于也不胜酒力,熏熏醉意,被仆从们抬回房间,清理一番,留下贴身的泠霜泠雪姐妹服侍,余人自去收拾酒席残局。 当房间内只剩下姐妹两人,看着安静躺在那儿的小侯爷,心中满是敬慕。 既有酒量豪情,又能赋锦绣诗篇,对下人又体贴尊重……想起太皇太后说过的要自己姐妹好好服侍,不许他受一点伤害的话,两人心中对未来都有小小的满足和期待。 夜色渐深,府中远近的喧嚣逐渐安静下来,见妹妹泠雪有些打盹犯困的样子,就让她先回去休息,自己再替小侯爷稍微收拾一下就回。两人虽然年纪一般大,但泠雪性子跳脱,心思单纯,平时却是依赖她的多些。 泠雪抱了抱姐姐,在她耳边悄悄说“好吧!就把这个独处的机会让给小姐姐了,可要对小侯爷好好的看仔细些哦!”然后,不等泠霜反应过来,已经咯咯娇笑着跑远了。 泠霜对着妹妹身影轻啐了一口,娇嗔一声以示抗议。 待到她把房间内几处窗边帷幕放下,隐暗了灯光,正要退出去时,回头看一眼元召,只见一张宽大的睡榻上,小小身体蜷缩成一团,睡相有些可怜。 泠霜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走到他旁边,想要替他盖好被子时,昏黄的光影下,她忽然看到他衣袍的胸口有一大片酒渍,湿漉漉的贴在身体上。 “啊!这样会很不舒服的吧?睡着了会不会生病……。”泠霜一直就是个体贴人意的女子,在长乐宫能得到窦太后的喜爱,一方面因为是出于对遗孤的怜悯,另一方面也是因了她素来对人温存体贴的性格。 她稍微犹豫了片刻,但转眼看到元召紧皱着眉头,脸上神情似乎有些难受的样子,就不再迟疑。 泠霜一双柔软的纤手轻巧的解开了元召的衣服,手指划过他赤裸的肌肤时,不由一阵羞涩,小侯爷虽然还小,但终究是男子,她的脸还是红了起来。 玉臂半搂着他的身子,微微翻转了一下,以便把压住的下端衣服整个脱下来。她是身具武功的人,手上动作轻柔,怕惊醒了他,因此,很有分寸。 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泠霜刚要把元召的身子放平,蓦然,这小侯爷不知道受了惊吓还是做噩梦了,忽然双臂一下子收紧,紧紧抱住了这具柔软身体。 猝不及防上半身被人抱住,泠霜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懵了。下意识的收拳曲肘,凝劲于臂,就要狠狠击打犹在怀中的那个脑袋。 手臂落下,未及一半,才想起这人却是自己的小主子,怎能用对待坏人的手段来对待他呢?可是,他现在真的很坏啊……! 原来,元召抱住她后,并不老实,手上用力,竟然一下把她绿萝裙的胸襟连同贴身亵衣都扯开了!凉意沁入火热的胸腹间,泠霜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简直快要跳出来了! “他怎么可以……!他……竟然把手伸进……啊!……”柔软高耸被一双不大的手握住,泠霜手臂再也没有力气,一身功夫也没了用处,身体软的半倚在他身边,脑际一片空白,心里只是在想“他要干什么?接下来他会干什么……?” 好在,接下来他什么都没干。只是紧紧的抱着那软玉温香,安静下来,继续睡去了,面色恬静,像个真正未长大的孩子……。 人间故梦里,曾有暗花香。时光瘦减了繁华,从此为你而不朽,只因你就是心中那不再凋零的花朵,清新如旧。 昏黄烛光中,绿萝裙轻柔拂过,剪影无痕,有女儿心事坠落了红尘! 正文 第八十二章 万字平戎策 一语定兴衰 小公子刘琚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的探头探脑向门口张望,教授他的博士已经轻咳提醒他好几次了,可他依然如故,不由得有些无奈。 博望苑内的几位师傅都是博学之士,是皇帝亲自选定的。对于这位皇子的要求很严格,平时讲经释义,从不懈怠。而刘琚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聪明好学,举一反三,倒是让几位师傅感觉很满意。 博望苑大殿内外的初冬显得有些萧瑟。一如刘琚这几天的心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元哥儿了呢,他的长乐侯府自己还一次也没有去过,听卫青舅舅说他很忙,可是……唉!好怀念他在宫中的那些日子。 今天听说元召进宫了,本来满心期待他会来看自己的,可是父皇又把他诏去了,都快到中午了,也还没有来,小皇子心里有些焦急。 未央宫偏殿内,元召已经口干舌燥的讲了快两个时辰了。天子刘彻在御座后稳稳坐着,偶尔插言询问几句,不急不躁。 阶下却并没有其他大臣,只有丞相窦婴和太中大夫郑当时在此,两人跪坐于几案后,捻须髯仔细倾听。 有太常寺的书记官在一边铺开竹简笔墨,从头详细的整理记录下来。当时还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次普通召见的意义,即便是当朝宰辅重臣也不曾预料到这些话的重量。 当在几年之后,这次偏殿对答被史官命名为《伐匈奴策》,公开宣扬于天下时,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两国之战早在当日就已决胜于庙堂矣! 而那时,赫赫大汉铁骑已经踏出雁门关外,在千里塞上,追亡逐北,与匈奴帝国展开最后的较量了! 元召今天是来兑现承诺的。为了救人家的女儿不去跳火坑,而要给人家出谋划策想点子,还要劳心劳力……!元召用眼角瞥了瞥微笑着安坐于高处的那个男人,有一种被坑了的感觉。 “君子一诺,千金不悔!”没办法,既然答应了的事,总是要去做的,何况面对的是一个帝王,更是反悔不得。 “献赋、开市、公主和亲……!这种种屈辱,朕心中岂无感触?”良久之后,身为天子的刘彻开了口。 “只是,匈奴之患,自高祖皇帝以来,一直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啊!这些年,朕的汉家士卒不可谓不勇敢,将军不可谓不忠烈,可是,北疆的侵略却越演越烈,匈奴人狼子野心也越来越大了!此为何故?” 窦婴看了眼郑当时,叹息一声,两国情势如此,不是只凭了忠勇就可以的啊!正要接口作答。 “元召,你来说!朕今天要听听你的说法。”刘彻摆手,示意窦婴不要说话,目光炯炯的盯着元召。 元召从坐案后爬起来,整了整袍角压起的褶皱,话说这套袍服还是苏红云给他赶制的。 “做了侯爷,就要有个侯爷的样子,虽然你年纪小,还没有什么官位,但也不能被人看低了去!”这是她的原话,哦,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因为窦婴那老头现在看自己的眼光就有些不屑嘛! “陛下,小子年幼,学识尚浅,原本不该在这些国家大事上妄言,但既然有过承诺,无论对错,即便陛下不问,小子还是要把有些话说出来的。些微见识,有的是曾经听家师说过而记在心里的,有的就只是小子所思所想。呃,如果有什么失言的地方,先请陛下恕罪!” 高高在上的刘彻点了点头。而窦婴和郑当时就暗骂这小子滑头,还没说什么呢,就预先打下这些埋伏。 “小子曾听家师讲解过《司马法》,里面有句话说得好''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 此言一出,刘彻和窦婴、郑当时都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这话正是安邦治国的大道理。 “所以,兵者凶器也!而战争就是两国交往最后解决问题的手段了。没有必胜的把握前,就不要轻易的去用这把凶器。因为,这把凶器本性难定,有可能杀敌,也有可能伤己。” 他这种说法却是新鲜,几人大感兴趣,正容以待,静心倾听起来。 “家师闲暇之余,曾经讲史给小子听过。昔日秦始皇帝统一六国,挟天下之余威,欲攻打匈奴,以除后患。当时的丞相李斯极力反对,说以国家现在的形势,很难以战而尽全功。” “哦?是吗!小子,你能不能详细的说说李斯当年的进谏之语呢?” 这段史事因为秦末战乱,档案消亡,很少有人知道,此时听元召说来,连刘彻都有些惊奇于他所知的渊博了。 又叫我小子!元召暗中翻了个白眼,以示对某人的鄙视。 “陛下,当时李斯说,匈奴人没有城郭,没有定居之所,没有钱粮库府。在几千里草原荒漠之中,行动如同鸟兽迁徙,如同飓风来去,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踪迹。而如果兴兵攻伐的话,轻骑深入呢,粮草跟不上,重兵团大举挺进呢,行动又不灵活,根本寻不到决战时机。这是与匈奴骑兵交战的不利之处。” 君臣点头,大赞有理。就算是现在也还是有同样的问题困扰,与那时并无不同。元召缓了缓,继续说下去。 “而且,就算是取得几场战事的胜利又能怎么样呢?占据那些深草丛生的土地有害无利,俘虏那些狼子野心的异族也只是留下祸端而已。又不能随便杀戮他们,那不是我们礼仪之邦的作风,如果养着他们,又徒劳的耗费国家财力!所以,想要尽快的用武力征服匈奴,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国策。” “可是,据老夫所知,始皇帝终究还是派大将蒙恬引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画界,建立了赫赫功勋啊!这不也算是对天下的一大功劳吗?”窦婴终究是军伍出身,对这些掌故还是有所耳闻的。 “是啊,蒙恬是领着大秦最精锐的军队打败了匈奴,把他们撵得退后了几百里。可是,据家师的评价,强秦只所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迅速灭亡,有一半的原因就是在这儿了!” “此话怎讲?难道抗击敌虏,有功于天下人倒成了灭国的原由了!小子,休的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啊!”窦婴瞪起了眼睛,有些气恼上来。 “嗨,老爷子,您别急哦,听小子慢慢说下去就会明白了嘛!” 看到窦婴气哼哼的坐下,元召又忍不住翻个白眼,跟这些一根筋的家伙说道理真累!早知道就不捡这个烫手山芋了。 “当时,那些匈奴人是被打败撵到河套以北去了,可是他们稍稍恢复元气以后,还会回来的啊!那怎么办?于是始皇帝就只好想办法在北疆边境垒一道高墙来挡住匈奴的马蹄,这就是万里长城了。说起来,世人但见长城巍峨之雄姿,可是这背后的代价,有谁计算过呢?” 天子刘彻心中暗惊,元召说的果然大有道理啊!这背后种种,他身为天下帝王,当然眼界与别人看到的不同。兴衰之间,败亡之际,有时转换就是如此玄妙。 “因为与匈奴的战争,大秦精锐之师暴于北疆十余年,再精锐的军队也变成了疲敝之师了!然后加征天下赋税,强役数十万男丁修筑长城。致使田园荒芜,无人耕种,孤寡老弱,无人抚养,道路死者相望,四海骚动,遂风烟骤发,揭竿而起,天下叛乱矣!这难道不是引发大秦灭亡的原因吗!” 元召一口气说罢,面色肃然,朗朗清音,回响殿内,似有金玉之声。在殿内人眼中,这时他不再是一个弱冠小儿,而是真正谋国之忧的长乐侯了! 御座之上,有人击案赞叹:“大善!说的好!只这一番言语,就足以立于朝堂,做朕的臣子了。” 殿中人都心中吃惊,天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绝不是贸然而语,这会不会是一种信号,他要大用这长乐侯了?可是,他年纪也太小了吧……! 刘彻赞完之后却并没有再多说一字。只是笑了笑,示意元召继续说下去。 窦婴听皇帝都赞赏了,当然不能再就这个话茬继续诘难元召了,更何况,他现在也已经对上面那些话心悦诚服。当下也朝对面拱了拱手,以示赞同。 元召团手为抱还礼,然后继续说道:“至于本朝,高祖皇帝以来的事就不用说了,陛下与两位大人都明白。防御备守而已,从来没有能力踏入过草原一步。” “是啊,即便以文、景两位先帝之贤,开创三代以来未有之盛世!可是,对待匈奴人,也还是绥靖妥协的多……唉!库府虽然丰盈,可是要想除掉匈奴这百年大患,此非短时间内所能做到的啊。”郑当时身为太中大夫,掌管天下库府钱粮,对国家实力知道的最清楚不过了,话语中有着许多无奈。君臣深有同感,一时间殿内气氛有些沉闷。 “匈奴人虽然素来狡诈残忍,百年难敌,但……现在也不是没有好办法!” 元召脸上带了某种神秘的笑,终于说出了御座上的人最想听到的话,这也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殿内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人人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刘彻差点从龙书案后面站起来!窦婴眼角有些颤抖,郑当时一脸不敢相信的神色,就连在殿外的老将李广也回过了头,铁盔下双眸发出骇人的光芒。 见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元召暗自好笑。哼哼!自己劳心劳力的,当然要让你们付出相应的代价才行。 “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两方面而已。形象点说,呃,就是打造一弯大弓,再打磨出一支锋芒无匹的利箭!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把这副射日的弓箭以毁灭的姿态射向草原去就好。” “弓……箭?”刘彻喃喃重复,心中思索其中的含义。 “这把弓,小子可以替陛下去制作,只要陛下赋予小子某些权利,保证会打造的又宽又厚又有劲力!而制作箭的材料,就需要陛下亲自去挑选了,标准嘛……就具备李将军这样的锋芒就行啊!”元召转头之际正与殿门外李广的犀利目光相对,就随口如此说到。 “哦,小子,你小小年纪,李将军的事迹竟然也知道?”皇帝有些奇怪。 “当然,小子随侍家师时,曾听他品评过许多天下英雄,对李将军的箭术还是很赞赏的,对了,还曾经为他作诗一首呢。”说到这儿,元召略一停顿。 “赶快念来听听!”刘彻催促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清朗声音字字入耳,似有滚雷掠过,老将蓦然握紧了手中剑柄,峥嵘岁月,金戈铁马,当年万里戎机,千山暮雪,尽浮上心头! 正文 第八十三章 未央琉璃瓦 长乐宫闱深 皇家威仪,宫禁深深,长乐宫中,元召又仔细的给窦太后眼睛检查了一次,与料想的一样,恢复的很好,已无大碍。 他是刚出偏殿不久就被秀鱼带来的,老宦官冷着脸,责怪他这么久也不来看看老祖宗,亏得老祖宗还整天念叨你! 元召连忙把最近忙的事解释一番,秀鱼这才脸上转晴。元召心里对这外冷内热的老宦官是存了几分感激的,虽然说自己的事情都是因了窦太后的恩典,但他在其中付出的一片心意,元召自然能感觉的到。 装作没有看到躲在一边栏杆后杀鸡抹猴般对他使眼色的刘琚,随了两鬓飘白的老宦官往长乐宫而来,留下那小公子一地怨念深深。 几个太医院的御医都已经年纪很大了。他们都是这个时代医术领域的佼佼者,长久以来更是内宫皇室健康的保证者。而此刻,他们都恭恭敬敬侍立一旁,用看神迹一般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自神农氏尝百草,创造活人济世之术,至今几千年过去。草木药石,煎熬搭配,消病退灾,去疾保身……在世人眼中,这就是神医之术了。 可是,这次不同,元召给他们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只有太医院这些毕生研究病理的白发老者才知道,一种新的治病方法的出现是多么可贵的事。 “追根溯源,探索病灶,以利刃根除之,譬如犁庭扫穴,荡寇熬兵,迅雷一击尔!” 元召把自己医治窦太后眼睛的原理和方法详细的讲解给了这几个求知若渴的老医官,最后用这句话做了总结。 太医院的人把这句话仔细的记录了下来,作为一句铭言,很多年后会镌刻在新太医院的门柱上,以纪念某种新医学领域的启蒙。 而现在最让他们欣喜若狂的是,元召答应把上次医治窦太后时所用麻药的配方送给了他们。 那次仅剩的一点被带回太医院后,这种施用给病人片刻后就痛觉全失、神志不清的药剂已经被称为了神药!他们已经研究过很多次,可是弄不明白这其中的神奇。 老太医激动的浑身发抖,这种被小侯爷叫做麻药的东西,在治病救人时所起的作用真是太重要了!这其中的巨大意义,一点也不逊色于先前赐给天下农夫的耧车、纺室内妇人的织布机。 这堪称是济世救人的一剂神药啊!而眼前这个弱冠未成年的人就这么拱手献给了世人,在这几个崇尚医德的太医院供奉心中,就是再赐封一个侯爷给元召也一点都不为过! 向窦太后告退,又对元召大礼拜谢后,太医院的老供奉如对圣物一般捧着放有麻药配方的锦盘走了。 元召待他们走远,才直起回礼的身子。之所以对这些太医院的人这么客气,一方面是因为出于对这个时代的行医者的尊敬,他们都是真正怀有一颗济世救人的仁心的人。而另一方面,元召也有自己的打算。在他下一步的计划中,培养一批精通药理的人是很重要的一环,而这就需要太医院的大力配合与帮助了。因此,利用这个机会提早结下渊源,就很有必要了。 “唉!你这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一直在锦案后笑眯眯看着的窦太后轻声赞叹了一句。 “还不是托了太后老奶奶的洪福,才让小子研制出了一点有用的药物。正应该推广天下,救治世人,使芸芸众生都沾沾太后老奶奶的福泽!这样才不辜负了此药的由来。”元召转过身,认认真真的说道。 “哎吆!你们看看这孩子的一张嘴,可是越来越会哄老人家的开心了啊,呵呵!” 窦太后被逗得甚是开怀,满脸笑意,合不拢嘴。室内宫女内侍都跟着笑起来。 “老祖宗,您现在开心的时候可是越来越多了呢!”秀鱼躬了躬身子,一张冷脸也带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欣慰。 “可不是嘛!自从这双眼睛重见光明,心里感觉却是比从前亮堂了许多,一些放不下的事都渐渐放下了。唉!都是这孩子给我带来的福气啊。” 窦太后一边说,一边示意元召坐到案边来。 “小子何德何能!这都是太后老奶奶福泽深厚,自有神明护佑。小小病灾,只不过是禳星渡厄,更加添福添寿罢了。”元召在锦案一角坐下来。 此时天正午时,早有宫女用锦盒抬上膳食来,一样一样摆开,肴馔精致,金盘玉盏,不必细说。 “在皇帝那儿呆了那么久,想必早就饿了吧?来,好好吃些,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饿着了啊。” 深居九重的老人放下了沉重的权杖,用手捻起木箸给晚辈夹菜,话语温暖,此时,她也只是一个慈祥的老人而已。 元召感到喉间有些堵,连忙端起面前玉盏喝了一口,加以掩饰,入口润滑清香,却是不知道用何物熬成的稀粥。 他两世为人,经历曲崎,杀伐冷血,习以为常,最是不知如何是好的反而是如此人间温情! 殿内人见窦太后竟然亲自给这资历浅薄的小侯爷夹菜,无不心中惊骇。这些年来,就算是先皇景帝、大长公主和当今天子这些晚辈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而唯一有过这种宠溺的是她最小的儿子梁孝王刘武,可那位王爷早已逝去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里,人人都知道,那是老祖宗心中永远的伤痛……。 “太后老奶奶,小子……小子再吃下去,肚子就会吃爆的!这许多美味……可惜没有多带一个肚子来!”元召脸上做出一番遗憾莫名的样子。 “哈哈,你这娃儿,却是贪嘴!果然吃了我老人家好多饭。”窦太后看看元召面前,自己给他夹得菜都吃的干干净净,不由得大为满意。 “是哦!老祖宗这儿的饭菜就是太好吃了呢!嘿嘿。” “真的好吃啊?那以后就经常来看看我,也好多吃点。还有啊,不要学着跟大家伙儿叫老祖宗了,显得多生分呐!你跟小琚儿那孩子既然亲近,就特许你称呼皇祖奶奶吧。” “啊!皇祖奶奶……这个称呼既气派又亲切!以后小子就这么叫您了。” “以后啊,帮着皇帝办差事,小小年纪,却是难为你了。可是,既然今天认了我这个皇祖奶奶了,就全当有一半是帮了老人家啦。皇祖奶奶老了,有些事情不想再去操心了,以后你们这些孩子经常来这宫中陪着解解闷,就心满意足咯……。” 午后清净,碎语绵长。冬阳斜射进殿内,脉络中有时光流逝,一句一答间,红尘烟火,温馨萦动,只如寻常巷陌人家。 秀鱼悄悄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的泪。老祖宗已经孤独了太久了,天家威仪禁锢了人间亲情,卸去那重重光环,天下至尊也只是一个渴望儿女绕膝的老人而已。 不久之后,天子刘彻就得知了元召去到长乐宫后的所有细节,不禁心中大喜若狂。 “这小子可真是一个福星啊!”刘彻重重的拍了一下御案。 长久以来,他的心中就有无数的梦想与野望,他想要如骏马去驰骋,如雄鹰去飞翔! 可是,长乐宫中的那道巨大身影始终笼罩在皇宫上空,“萧规曹随,无为而治”!这几个大字虽然看不见,却是无处不在! 他先前的几次跃跃欲试,都碰了壁。后来,就没有勇气再去试探了,只能如猛虎在暗中磨砺爪牙,等待时机。今天,难道老祖宗真的要开始放松那道枷锁了吗? “小倩,你来说说,老祖宗对那小子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皇帝目视旁边侍立的一人。 名叫小倩的人身形略微消瘦,眉目舒朗,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此时听到天子垂询,脸上微现苦涩笑意。从这戏虐的称呼可以看出,皇帝还是把自己当做弄臣对待的多些! “陛下,太皇太后虽是巾帼,但胸襟见识,远超常人。世人所谓文景之治,大汉盛世之肇始,其中倒是有太皇太后一半的功劳啊。自陛下即位以来,太皇太后的某些主张虽然保守,也不过是为了延续两位先皇的余泽而已。等到太皇太后认为陛下能够掌握乾坤、圣心独裁的时候,自然就会放手的。而现在看来,太皇太后与长乐侯的对话中,已经透露出明确的信号了。”他侃侃而谈,在天子御前并不曲意奉承,话中之意十分坦率。 “哈哈!这样说来,朕倒是借了这小子的光了。既然老祖宗与他如此投缘,又帮了朕的大忙,那他那些小小的条件,朕就不防都答应下来,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刘彻心情舒畅,说话就随意多了些。如果元召真的能成为两宫之间某些事情上沟通的一座桥梁,那可真是太好了! “小倩啊,你不是素来自诩文赋无双的嘛?朕先前给你的那几首诗作,你品评的如何了?”话题一转,他突然提起另一件事来。 “回陛下,小臣昨夜未眠,品味良久,心有所得。” “哦,说来与朕听听。”青年天子虽然心中崇尚的是弓马勇武,但并不表示他不喜欢文采风流,这是一位真正文武双全的帝王! “陛下抄与小臣的《侠客行》、《将进酒》、《关山月》三首诗作,长短不一,形式各异。虽然诗中所描述情形不同,但风格新奇,从所未见,可谓开一代文风之先河!而诗句间所流动之意境如虹,慷慨激昂,一脉相承,气势凌厉无匹,皆是相同。字字句句,真绝世之佳作也!臣朔拜服仰望,自叹不如……。” 满腹才华的臣子青衫洒脱,躬身而拜,再拜,三拜!臣子复姓东方,名朔,字曼倩也! 长风如歌,待我温柔提笔,慷慨与谁和? 将青史碾成墨,回首千载,可念不可说! 浊酒眉目疏,藏多少坎坷,剑胆琴心旧,红尘难料深深惑! 磅礴沧海,梦里山河,荏苒飞花又坠落。 寂寥沉吟过,浮生添几多。 今生莫再错、错、错……! 正文 第八十四章 风雪北归客 江山梦里人 当西北的朔风吹紧,黄沙开始漫过长安的时候,小王子余丹来与元召告别,他要回家了。 元召虽然猜到他可能是匈奴人,但从来没有想问过什么底细。与这个时代的人想法不同,他没有那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维。毕竟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仇恨,除了战争,还是有很多别的方法可以来解决的。既然有可能,为什么不去试一下呢? 因此,一直以来,元召对这位隐藏了贵族身份的公子的态度与小胖子他们并无二致。而余丹对梵雪楼内人的亲近是发自内心的,这点,元召自然看的出。 他们在长安最后一次相见于侯府不远的街肆上,元召请他吃了一碗热热的馄饨。 暮色苍茫,灯火渐起,余丹咽下嘴边的食物,留恋的看了一眼远近的繁华。 “真想一直留在这儿啊!长安风物,让人怀念。”与年纪不太相称的叹息。 “不必如此感怀,来日方长,以后自然还有机会的。”元召看了看那紧裹在毛绒大氅里的瘦弱身子,把手边的小布包塞给他。 “北地苦寒,给你准备了一些熬制的药物,做食补之用,应该还是有些作用的。” 余丹微微一愣,伸手接过来,却并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沉默半响,声音低沉。 “北地应该已经下雪了……其实,我能感觉到你与所有人的不同。元哥儿,应该也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吧?”说完直视着元召的眼睛,元召点了点头。 “不知道未来我们都会成为怎样的人?会不会相遇杀场,成为敌人啊?”少年心事,想的很多。 “你想的太远些了,世事多变,有些不是人力能控制的,没有人能看到那么远的未来,又何须那些感慨呢!”元召淡淡说道。 “说的也是啊,是我想的太多了。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将来这片汉家江山,你的重量会非同一般的!”两人终于把各自的馄饨吃完。元召对余丹的这句话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有一件事,很佩服你!你竟然有胆量为了那小公主而违抗皇帝的意志。”余丹把大氅的毡帽翻过来,戴在头上。 “有一个秘密告诉你,在草原深处,有这个世上最爱着我的妈姆,我会把这长安的一点一滴都带回去说给她听的。因为……她也曾经是这儿的一位公主。”擦身而过时,有低低话语在元召耳边飘过。 今夜无风雪,有人载尘归。从此塞北江南,一别两宽……! 元召回到长乐侯府,夜色已深。新任的管家领着仆从们等候在府门,把小侯爷迎进来。 元召从来没有问过府中这些人的来历,一切都是秀鱼派人安排的,无论这些人有何背景有何目的,他自问所做之事无有不可见人之处,因此对待他们也是随和。 管家年纪将近五十多岁,按照规矩,进府之后已经随主人姓氏改了名字,现在他的名字就叫元一。 本来按照元召的本意,是不要他们埋没自己的本来姓名的。但仆从们在自家小主子面前态度很坚决,说是不能坏了规矩,那样会让别的勋贵人家笑话的。 说不过他们,元召又没耐心给他们一个个去想名字,那就从一开始排列好咯!元一、元二、元三……哈哈! 元召本来只是开玩笑随口说出来的,没想到大家伙都很满意,这让他有些无话可说。 管家元一很尽责,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已经把各处打理的井井有条,所有仆从们各司其职,长乐侯府已经像模像样的了。 这几天,崔弘和小冰儿已经从梵雪楼搬了过来,每人占据了一个大院落,又可以和师父在一起了,高兴的不行。 最先一同住过来的还有主父偃。老书生笑眯眯的来到元召给他准备好的宽敞房间内,四处打量一遍各处的布置,非常满意。 至于灵芝和小胖子的住处当然也不能马虎了,虽然现在还不会在这儿住,但还是要准备好的。元召特别嘱咐泠霜泠雪两姐妹给灵芝好好的布置出一处住所来,按照她的喜好装饰一番。 果然,改天灵芝来看过后,大为高兴,女儿家的心里因为元召不再在梵雪楼居住而伤感的情绪一扫而空,表示会求了苏夫人经常过来住的。 让元召感到不解的是,自从那天自己醉酒之后,那泠霜泠雪姐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 妹妹泠雪在身边时,眼里总是带了小星星一般,问这问那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很是活泼。 “小侯爷,你的师父是不是神仙呀?” 元召:“…………。” “小侯爷,你怎么懂那么多的?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吗?” 元召:“…………。” “天啊!你那天喝那么多酒,知不知道大家都暗中称呼你为酒仙的?徐公子他们这几天来都不敢再提喝酒的事了呢!还有哦,你作的那些诗,已经在长安城内传开了呢,酒楼、茶楼、街上都有书生士子们在吟诵…………。” 元召感觉有些头大,少女的好奇心竟然比萝莉都强大啊!小冰儿都只是在一边眨巴着眼睛听,而没有插话呢! 每当妹妹没完没了的时候,泠霜就会扯扯她的裙角,示意她矜持些。而当迎上小侯爷宽容的笑意,泠霜的脸上总是感觉发烧,想起那晚他对自己做过的事,心里小鹿乱撞。 “小侯爷那晚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故意的啊……?”这几天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是纠结,某些奇怪的念头在脑中暗暗滋生,让人烦恼。可是,每次看到那双清澈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绮念,她又暗怪自己想的太多了。 冬日暖阳,时光静好,元一指挥着家人们在整理着庭院,青衣老书生煮了一壶茶,在窗下安静的写着什么,小冰儿与崔弘在后院新修的小校场中练习武艺,双姝娇艳少女如蝴蝶般穿来穿去,做着一些零碎事……。 元召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这片刻的闲暇是如此难得。也许,不久以后,有些事情就会来临了吧?运筹、谋划、全面展开、艰难坎坷、甚至雨雪风暴……! 自己提出的那些要求和必须掌握在手的权利,皇帝全部答应了下来。那么,自己承诺过的那些事也要抓紧开始做了。 给各处送信的人已经派去了,想必不久之后,梵雪楼、青郊外、徐家、卓家、聂壹、以及朝廷相关人等都会赶来的。元召望向远方,把将要开始的某些事又细细的想了一遍,静静等待着。 这世间,总是有一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会发生,好好的期待也许会由此被打乱。 未央宫含元殿,今日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发生了某些未曾预料之事。 汉天子刘彻早上的情绪还是很好的。昨夜留宿建章宫,卫子夫近日烦忧尽去,席间枕上,缱绻温柔自不必说。 锦纱帐里,红粉乡中,刘彻对她说起老祖宗近来态度的转变,显得很是兴奋。子夫恭贺过后,见他信心满满,对即将到来的新局面踌躇满志,心里也是替他感到欣慰。 后来逐渐说起元召那小子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见皇帝脸含笑意,她免不了在旁边美言几句,顺便夸赞陛下福泽,处处有机缘相助。 刘彻也是一时心情大畅的缘故,对她透露了许多自己的打算。 “那小子,呵呵,只凭了先前的那些功劳,就算封他个官职也够格了。只是,他终究年纪太小了些,又没有多少根基。他虽然聪明异于常人,但朝堂凶险,其中的勾心斗角处,非比寻常,一个不慎,就算是朕都救不了他啊!” 子夫很少与闻到这样的话,只是伏在他怀中,静静的听着。 “不给他官职,只给他权利,这也是朕对这小子的一种保护,只是不想他去过早的经受这些残酷朝堂争斗。子夫,现在的朝堂上看似一片稳定,但朕心里有种预感,静水流深,某些漩涡就快要卷起波澜了!” 说到这些,他感到身边人有些不安起来。伸手轻抚了她枕上青丝,示意安心。 “放心,这些事,朕心里早就有数。既然有些毒瘤早晚会发作,还不如早些挑破的好。待朕都一一清理干净了,也好给我们的琚儿留一片清朗天地!” 闻听此言,卫子夫心中震撼加惊喜。这是皇帝第一次明确的说出这种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顾不得夜凉清冷,只着了亵衣,下的榻来,盈盈拜倒在地谢恩,不觉已是喜极而泣。 刘彻摆了摆手,让她赶快上来,免得夜冷着凉。待的重新安稳下来,拥了怀中软玉温香,他是心中也有小小的感慨。 “此前,宫中的情形你也知道,有些事确实难做。这些时日,老祖宗的态度转变这么明显,却是多亏了那小子的功劳呢。以后如果朕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变朝政大计,有些话,朕不便说,你和琚儿倒是无妨。可以多多通过这小子与长乐宫殷勤沟通,倒是可以省却许多误会之处。” 他把其中隐秘曲直细细说来,卫子夫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更何况,这小子我是准备留给琚儿大用的呢!他小小年纪,已是胸中万千沟壑,有些时候连朕也有些看不透啊。如果琚儿与他结下深厚友情的话,将来国政尽可以托付有人了。” 这已经是对元召最高的评价了,卫子夫都一一记在心里,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有兄弟都与此人曾有过莫大渊源,未来能得到他的臂助,这让她暗中欣喜。 这段时间,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对她们母子态度的变好,天子圣眷恩隆有加,这一切都源于与那个小小长乐侯的相识。而流传于长安坊间的传闻,她在深宫之中也有所耳闻。 “难道,他真的是老天降给汉家的祥瑞之人吗?”这个疑问,并不只她一个人。 苍穹深处,曾有人踏落流星而来,如朝露降红尘人间。 那一世,已携悲喜而成过往! 这一世,或分成两半,一半如神祗安放于云雨深处,一半流落在江南塞北,此间世俗……! 正文 第八十五章 水静风不止 欲罢却难休 天道轮回,日与月交替辉映,大地四季丰盈,黑暗到了尽头就是光明,光明背后是无际的阴影……! 今日本来只是一个小朝会,含元殿中参加的也只是大夫、郎官、九卿以上的部分朝廷官员。 先是丞相窦婴奏知,匈奴人的使团今日已经离开长安北还了。同时这次答应的献赋也已经有绿柳营骁骑军押送至北疆边境,予以交割。而开放北疆两国边界三地为边贸交流所在地的朝廷诏令,早已发出多时,想必此时早已到达。 可以说,此次匈奴人所提条件都得到了满足,北方边患应该可以暂时安稳些时日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了看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虽然说在坊间流传着许多传言,但他仍旧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继续说下去。 “至于明年春天,匈奴单于将要迎接公主和亲之事……还请陛下早日定夺,以便臣等做出一个章程,免得失了汉家威仪。” 高高在上的皇帝嘴角不由涌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威仪?呵呵,窦卿是在说笑吗?这些屈辱的条件都已经答应了,在匈奴眼中,朕还有何威仪可言?” “情势如此,大局为重。陛下又何出此言呢?”窦婴对皇帝的话不以为意。其余几个大臣也随声附和。 金阶高座之上,似乎是感受到了满殿暮气沉沉,刘彻觉得一阵厌烦,不想就这些再纠缠下去。 “好了!这件事朕已有决断,诸卿不必再多言。” 他摆了摆手,殿内沉寂下来,窦婴不再多说,退后归班。 太尉田玢微闭双眼,见窦婴吃瘪,心下暗暗称快。他觊觎百官之首的那个位子已久,对占据其上的窦婴已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稍后却见太中大夫郑当时出班奏事:“陛下,此前交予微臣去勘察城外长乐塬一事,现已厘清明白,具体地形、草木、水土之属尽皆一一记载于册,至于封赐的地界疆域大小,唯请圣裁。” 说完之后,双手恭呈上一卷帛书,有内侍用托盘接了,恭恭敬敬放到了皇帝面前的御案上。 所有大臣面面相觑,不明白郑当时所说的是何事。纷纷以目相询,看向他站立的方向。而郑当时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低首静默。正疑惑间,天子刘彻出言解开了谜团。 “既然那块地儿没有什么妨碍之处,就不必遵循于一些从前的旧例子了。嗯,就先按照千户食邑的标准赐赏吧。”说完一挥手,早有殿前奉谕博士伺候。 “传朕旨意,以长乐塬域界赐予长乐侯元召为沐汤邑,食邑一千户!” 金口玉言,传于含元殿内外,群臣心头大震。与从前元召只顶着一个长乐侯的虚名不同,天子御旨,赐封土地,食邑千户,这就是真正的裂土封侯了! 窦婴、韩安国、郑当时、汲黯等人先前已知元召所作所为,虽然觉得这次皇帝的封赏有些破格,与朝廷规矩不合。但更多的是为那小子的好运气感到高兴。 而更多的臣子们心中是大为不平的多。一个小小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竟然旬月之间青云直上,一步封侯,令人嫉恨。 田玢心中蓦的一动,这正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啊!计划中的事正愁不知怎样开始呢,现在机会来了,以这个没有什么根基的小侯爷作筏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可行矣! 千般计策怎堪用?一招锁喉正当时!大汉太尉武安侯田玢轻轻咳嗽一声,眼角余光正瞅到不远处的御史中丞赵绾向这边看来。 曾经谋划,各取所需,朋党之间,总是有些阴谋会相契于心,眉目达意,无需多言! “陛下且慢!臣有异议。”突兀的声音响起时,诏书墨迹犹未干也。 刘彻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从列班中走出的御史中丞来到阶下,行礼毕,开始说话。 “陛下,臣听闻,名爵乃国之重器,不可轻赏!非有大功劳与国者,难以得到。简拔超群,公平赐授,如此,才能够激励人心,褒奖勇士。使弱者变勇,勇者更勇!如当做轻易之物随意授予,适得其反也。所以古之贤君授予臣下爵位时不可不慎重。” 他说的这些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群臣中不乏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者。御座之上的人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安静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绾见有许多大臣听了自己的话后有所意动,精神一振,不觉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臣最近听闻,世间有元姓小子者,年纪不过弱冠,学识不及蒙童,竟然凭了一点奇技淫巧之术,博得太皇太后欢心,骤得侯爵之赏!朝廷内外已是议论纷纷,多有不可言说之语。而今日竟然又蒙蔽圣听,得裂土封邑,此诚从所未闻之怪异事。臣身为御史中丞,负有查奸纠错之职责,因此,见此等奸逆之事愤懑于胸,不可不言。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驱逐此奸猾小子,以慰中外之心也!” 他一气说完,并不看皇帝脸色如何,只俯首拜服,听候回音。 “哦,如此说来,赵绾,你是在指责朕用人不明,赏罚不公吗?”淡淡的话语中,任谁都听的出其中隐含的风雷之音。 “陛下,微臣只是尽自己的职责而已,纠错指正,就事论事,并无指摘圣意之处。何况,此事本来就不是出于陛下的初衷!” “此话怎讲!?”皇帝的声音越发低沉了,观望的群臣中有些人心中已经有些隐隐的不安。 “以陛下之英明,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侯爵而做出有损圣名之事呢?”赵绾的声音里有些别的意味在其中。 “赵绾,注意你的言辞!”丞相窦婴严厉的插了一句,语气冰冷。赵绾却并没有理会这当朝第一人,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依旧自顾自的说下去。 “这件事情,追根溯源,还要从太皇太后的眼疾开始说起。那姓元的奸猾小子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歪打正着,太皇太后的眼睛就正好在他手里复明了。老人家年老心慈,做起决定来就难免草率了些,因此,就赏了那个小小的侯爵给他,作为对他的酬劳,如果微臣所料不错的话,事情的由来应该就是这样了。” 此言说完,群情大哗!赵绾这家伙今天吃错药了还是疯了?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再笨的人这次都听出来了,这位当朝的御史中丞话中带了锋芒,矛头直接指向了长乐宫中的窦太后了。 御史大夫韩安国已是脸色铁青,这位老实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副手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难。而且目标是那位手绾权柄隐身禁宫三十年的老人。这是想要干什么? 但,更震撼人心的话还在后头。 “俗话说,人之老矣,其善养也!因此,臣恳请自即日起,陛下独掌乾坤可也,诸事无须再报长乐宫知道,也好让太皇太后颐养天年,向天下人彰显我大汉尊老敬孝之意!” 御座之上刘彻的手有些轻微的发抖,额头青筋暴起,如果不是他控制住了自己,刚才真想抓起面前锦案上的镇玉砸过去!砸他个狗血淋头,砸他个满天昏。 自己好不容易盼到老祖宗态度的转变,一线希望就在眼前,只要自己的某些计划开始的润物细无声,循序渐进,再加上元召在两宫当中所起的作用,他相信,不用太长时间,老祖宗一定会彻底的放手的。那才是自己想要达到的最两全其美的局面! 可是现在,赵绾这个混蛋……就因为他的横生枝节,有可能长乐宫中的态度就会发生改变的!自己的一番苦心岂不是白费了? 想到这些,再看到依然拜在阶下的那个身影,心头的怒火就快压不住,正要拍案而起,呵斥责罚一顿时,局面又已改变。 只见在赵绾之后,郎中令王藏出班奏事,弹劾新封的长乐侯目无法度,竟然拐带公主夜出未央宫,实在是无法无天大不敬!传扬出去成何体统!臣身为郎中令,掌管掖庭,而无力制止,全因此人在长乐宫恃宠而骄的缘故。因此请求予以严厉责罚。 并且附议赵中丞之意,恳请归政,今后事勿奏长乐宫! 随后陆续有臣下拜倒附议,一个、两个、三个…………。 这是臣子的邀宠市恩?还是一场阴谋的开始?刘彻缓缓的坐回了身子。 风起含元殿,吹过殿瓦飞檐,檐角铜铃串响,隐隐似有金鼓杀伐之音。 长乐侯府中,元召并不知道以他为诱因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中。他此刻正在详细的讲解着某些心中的设想。 大厅当中,气氛热烈。外面虽然已是冬意清寒,但此时在座众人都心中火热。 这一方面是因为元召说出的那些话使人振奋。另一方面,却是在当中的一口大锅灶上面了。 原来,冬来虽还未久,长安天气已渐寒冷。元召这才感受到千年之前的冬天与后世的暖冬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夜间冷的不行,这让他有些怀念那些有暖气的日子。闲暇有空时,忽发奇想,让管家元一挑选了几个身强力壮会做泥瓦活的家仆,按照自己的指挥,在这间大厅内垒砌敲打、改造一番,于是原先气派的厅堂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当司马相如、徐乐、聂壹等人都赶到长乐侯府的时候,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个都缩手缩脚裹紧了棉袍大氅,互相打着招呼抱怨着天气的寒冷,嘻嘻哈哈掀起厚厚的门帘,进到里面,却忽然呆住了。 热气夹杂了扑鼻香气迎面而来,温暖立即包裹全身,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改造过的四周是一层薄薄的夹墙,墙角巨大的壁炉里,圆滚滚的油松木块噼里啪啦燃烧正旺,空气中有着原木的另一种香气。 酒坛已经开封,元召笑嘻嘻的站在当中一口巨大的锅灶边,用长长的木勺捞起一块在沸腾中翻滚的肉块,沾了一点细盐和茱萸粉,轻轻咬了一口,含在嘴里,鲜香触发了味蕾,不禁长吁一口气,好烫啊!呃,你们在门口呆看什么嘛?都过来吃哦,还不错! 刚刚推开新世界大门的人都拥了过来!忘了年龄和身份,笑着、闹着、争抢、品味、赞叹……! 还好,寒冷来临前,有人已经将温暖屯满了一仓,待你们来到后,可以聊解这世间的寂寥与苍凉! 庭院西风凛冽,室内酒罢添茶,长乐侯元召带了一丝笑意,淡淡的想……。 正文 第八十六章 纷纷世上潮 当时正年少 《大汉帝国史?建元大事纪略》记载“冬十月,有星饽于东北,天象变。有朝中大臣因长乐侯之故,奏请毋需奏事与长乐宫。帝震怒,御史中丞赵绾、郎中令王藏皆下狱,寻自杀。大臣多有被谴责者。丞相窦婴、武安侯田玢因当殿纷争,大不敬于御前,被勒令回家思过……。” 历史的简短记载并不会留下多少详实的真相,史官的笔墨如刀削去枝叶藤蔓,只余了大体的脉络,任由后人猜想评说。 只有当天身在含元殿的所有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丞相窦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当殿公开直斥太皇太后之非。 当看到竟然有十几名大臣跟随在赵绾、王藏之后伏于殿前,一致附议,恳请天子独掌乾坤,以便让太皇太后颐养天年的时候。即便是耿直如他,也已经明白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临时起意,更不是为国为社稷的忠贞行为,而是一次畜谋已久的逼宫! 随着这几年皇帝的逐渐成长,尤其是与阿娇皇后之间的裂痕加深,两宫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作为百官之首当朝宰辅,处理起朝中各系势力的复杂关系时,窦婴有时是感到有些吃力的。他能够安然而坐在那个位子上这么多年,一方面是凭借了从前平定叛乱所树立起的巨大威望,另一方面就是有几分窦太后的关系了。 好在,这些年长安一直安稳无大事,虽然北疆不时燃起战火,但朝堂上还算安稳。作为丞相,局面尽可维持的来。 可是今天,当着一干重臣的面,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看到皇帝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窦婴早已怒火中烧。 “尔等身为人臣,竟然口出不逊,含沙射影指责太皇太后老迈昏庸!真是岂有此理!陛下,臣请对这些为臣不尊者治罪,以儆效尤。” 窦婴鬓发虽白,此时瞪起虎目,戟指而斥,又找回来几分当年沙场骁将的气势。 皇帝刘彻这会儿反而有些平静下来,摆手示意窦婴稍安勿躁。 “赵绾、王藏,你二人既然为首议者,朕今天问你们,今日之事,是为长乐侯乎?是为长乐宫乎?”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赵绾稍稍犹豫了一下,但他随即想起自己暗中揣摩过的皇帝内心和某人对他说过的话,意志又坚定起来。也许莫大的富贵就从此时开始也说不定呢! “陛下,两者皆是微臣要启奏之事,并无分别。恳请陛下纳柬言听。不负臣等苦心。” 其余十几个大臣也纷纷叩请附议。 见皇帝意味不明,另有些持重大臣心中焦急,此时朝中绝对不能闹出两宫纷争的局面啊! “陛下,臣汲黯赞同窦丞相所言!对此妄揣圣意、欲乱国政之辈可严惩也!” 汲黯的话,震耳发聩,极有分量。 随他之后,太中大夫郑当时,御使大夫韩安国等也出班表明态度,以大局为重,绝不允许出现破坏当前朝政格局的事情发生。 而廷尉张汤、太尉田玢的态度却是希望皇帝刘彻好好考虑御史中丞等人的奏议,再做决定。 见朝中排位仅在自己之下的当朝太尉竟然也赞同那些乱臣贼子的谬论,窦婴再也压不住火气了! 窦婴与田玢两个人素日心中芥蒂已深,只不过同殿为臣,还勉强维系着表面的和气而已。今日三言二语,话不投机,终于撕去了那层浅薄的面纱,露出了权利那狰狞的真实面目。 当殿中群臣分成了两派,对峙争论,而大汉丞相与大汉太尉已经撸起袍袖,要出去上马轮刀见个真章的时候,九重宝座上的青年天子霍然起身,拔出了身后剑架上的龙璋宝剑,“咔嚓”一声斩断了御案的半边! “你们,还是这大汉的臣子吗!成何体统。”龙颜震怒,非同小可,臣下一起躬身请罪。 “朕今日在此重申,大汉天下,两宫一体,朝政大计,治国主张,仍旧都需要太皇太后的提点。内外众臣再有妄议政体者,罪无可赦!都给朕谨记!”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更有的脸上暗暗变色。 “至于今日事……。”他略一沉吟,终是下了决心,转过身去,不再看阶下的臣子们。侍立一边的内官连忙躬身静听。 “传旨,赵绾、王藏掳去官职,下诏狱,着廷尉府审理情由,具结来报。其余附议此事者,杖责。” 圣心难测,帝王威严,口含天宪,一言决生死! 相关臣子们已是面如土色。早有羽林军殿前侍卫上前来,拖将出去,各施惩罚不提。 刘彻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看底下从乱哄哄转为噤若寒蝉的场面,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厌烦,这不是他想要的锐气,也不是他想要的朝堂! “丞相窦婴、太尉田玢身为宰辅、百官表率,竟然当殿互相咆哮,有失大臣体!着交卸差事,回家思过……。” 说罢,挥手退朝,自回后宫去了。 底下众臣散去,未曾想今日有此风波,各怀心事。 而看到走在身前不远处窦婴有些佝偻的身形,田玢暗自得意,自己虽然与他一样,也受到了皇帝的斥责,但窦婴在帝心中的失分却更严重的多! 他心性狡猾,早就看出当今天子的野心与抱负,只是窦太后健在,诸事都压制着而已。窦婴老矣!早就不堪少主之意了,可笑那老家伙还栈位不去。哼哼,这次就再给你在皇帝心中抹些黑! 至于自己受得这点小小惩罚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想办法把窦婴拉下位来,这些代价还是值得的。 如果窦婴去位,无论是资历还是人脉,大汉丞相的位子就非自己莫属了。到那时,想必太皇太后早已经故去了。宫中有亲姐姐王太后照应,朝中凭自己的手腕,还不是呼风唤雨,一代权臣遥遥在望矣! 何况,田玢心中还有着更隐秘的想法和期待。与淮南王刘安的某些秘密约定,与大长公主府的某些权力交易,都让他的内心滋生了无尽的野望!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么……九五之位呢?” 这次利用朝中某些大臣挑起事端,虽然没有达到他最理想的预期,但他相信,已经在两宫之间又扎下了一根刺!虽然现在不会怎样,但总有会发作的那天的,那就是他这个八面玲珑之人的机会了。“浑水摸鱼、火中取栗”可正是他的拿手本领呢! “那两个傻蛋,还真是以为这样就会投了天子心意呢!呵呵,真是蠢得可以。不过,可不能让他们说出去自己对他们教唆过的那些话啊!而要不想泄露天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变成死人了。诏狱之中嘛,倒是需要费些手脚……。” 事实证明,就算是在诏狱之中,要想把活人变成死人,还是有许多办法的。 所以,等到第二天,御史中丞赵绾、郎中令王藏就自知罪大,自缢而亡了。 而当传旨内侍来到长乐侯府的时候,暖洋洋的厅堂中,品茶谈论,正在热闹。 接旨完毕,众人大喜,都替元召高兴。天子亲诏,裂土封侯,小小年纪,恩宠无加! 传旨的内侍却是老熟人了,正是当初最先去梵雪楼采办新茶的庆松,因为办差得力,讨了老祖宗欢心,现在已经升为甘泉宫总管了,也算是沾了元召的光。因此,到了长乐侯府,满脸堆笑,格外欢喜。 元召对他一视同仁,并不因为他的身份而不同对待。拉了他手,对大家略一介绍,然后让至座上,喝杯热茶驱寒。 庆松总管看着元召,心下感慨。这才几天功夫,昔日那个普通孩童就成了钦封的侯爵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当下几杯茶罢,皇命在身,不可久待,庆松告辞,带了一班宫中侍卫往外走之际,拍了拍元召肩头,附在他耳边轻声低语,把上午时分含元殿中朝会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大略说了几句,元召会意,点头示意已记在心里。 目送车马走远,众人重回厅内,再次给元召道喜。喧闹一阵后,安静下来,看向他的眼光更是不同。 早些时候,元召已经对他们大略说过一些打算。他原先的计划是在长安城附近找一处宽敞之所,把自己想发展制作的一些东西集中一下,利用这个时代的条件,建造一处类似于后世工业区性质的所在。 此前,他在天子御前所提的某些要求,都是围绕这个目的来的。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帝刘彻竟然直接把长乐塬赐封给了自己,这一下子就成了长乐侯的私人领地了?元召不禁挠了挠头,有些不太适应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的特权啊!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些事就更好办多了,元召不禁信心大增。 面对大家期盼与欣喜的目光,元召淡淡的笑了。回头对在窗边观望的双姝姐妹打声招呼,不一会儿泠霜泠雪抱过一卷布帛,在厅堂中间铺开来,但见在灰白底色上,涂抹了五颜六色的图案。 元召看着这卷耗费了自己五六个夜晚的东西,还是有些遗憾的。没有纸啊!制作不了标准的图纸,只能用这些暂时代替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长乐塬未来的模型了。现在,万事俱备矣!” 阳光透过世间红尘,似已参透这布帛间的因果,寥寥数笔松墨,勾画不出年轮的颜色。相逢又琴声悠扬,意气风发少年郎。他年长乐塬上,谁在轻声唱,犹记当初旧模样!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山长水阔处 曾为谁驻马 冬日的长乐塬,有淡淡的薄雾弥漫,渭河环绕半边,径奔东流,直至长安城东。所谓“八水绕长安”,渭河就是其中最汹涌的一条支流了。 深草枯败,草木凋零,就连远处连绵起伏的终南山也失去了生命一般,天地灰蒙蒙一片,等待着初雪的到来。 一阵马蹄声响,踏碎草末,惊扰了寂静,也打破了长乐塬的苍凉。 有三匹马遥遥飞驰在最前面,互相追逐,最先不分前后,相持片刻的距离后,终于,那匹黑色的如同闪电一般,越过左右,脱颖而出。 看到黑马上那个娇小的身影随着颠簸起伏越来越远,两匹枣红马上的俏丽女子边打马追赶边对视一眼,心中大为不服气。 明明是一起学的控马之术,她为什么就比自己姐妹强?哼!一定又是小侯爷偏心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某种深深怨念,早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的元召突然打了个喷嚏,带住了坐骑,眯眼遥望了一下在草木起伏间的三个黑点,又看了看在边观察地形边议论的主父偃和徐乐聂壹等人,揉了揉额头,有些许的无奈。 马是北地大商聂壹特意从燕地运来送给元召的,算是庆贺元召封侯开府的礼物。 一共二十匹,全是精挑细选的纯种草原烈马。在这个时代,一匹好马的价格不菲,而聂家出手如此大方,也足以看出其深厚实力了。 看到拴在侯府后院马厩里的这一溜雄俊的高头大马,小冰儿的心里蹦跳,眼睛发直,长久以来的某个梦想似乎触手可及! 而当她听到身边的小侯爷师父隐含了揶揄的笑意说让自己去随便挑选一匹时,那一刻,满身心的巨大幸福汇聚起来,只有一个念头,师父真是世间最好最好的人! 就算是在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忘了照顾师弟,呃,虽然他一直死活绝不认可这个称呼。看过去时,却见那木讷的少年有些呆,不禁向他连使眼色,示意赶紧开口也要一匹啊! 崔弘转头时,看到元召对自己笑着努嘴,示意赶快去挑。他心中大喜,早已顾不得理会小冰儿边走边嘀咕也不知道谢谢师姐的提醒话了,直直的奔了马厩而去。 崔弘选的是一匹大青马,而小冰儿却是一匹大黑马,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 元召扫了一眼,也不禁暗赞这匹马的雄俊。 他前世因了某种需要,曾经在军马场中待过很长时间,从那些马场前辈那里学过很多相马之术。 小冰儿挑的是一匹幼马,身量刚刚长成,但身形气势已初现峥嵘,四蹄硕大,头小颈长,元召一眼而定,此是龙马而非凡马也! 而小冰儿乍得爱马,喜欢的神采飞扬,顾盼之间,无形中流露的一种凌厉之气倒是人马相得益彰! 看到元召凝视自己牵着马的专注眼神,小冰儿心中有些忐忑,难道这匹马不好吗?还是师父舍不得呢? 她把疑问说出来时,却看到眼前只比自己大了一岁而被自己称为师父的人笑了起来,笑容里似乎藏了某些神秘。 “小冰儿,这是一匹宝马啊!师父今天就把它送给你了,嗯,送它一个名字吧,就叫''冠军''。希望它能配的上你的将来。” 将来啊?师父,我的将来会怎样呢……年仅七岁的小冰儿用手轻轻抚摸着冠军的鬃毛,任由它用粗糙的舌头舔着手背,歪头看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元召,心中是金色的梦想。 而八年之后的某个大漠落日的黄昏,万军之中,金色的晚霞映射在红袍金甲的将军身上时,卸去胭脂妆,手挽梨花枪的女儿心中有对万里之外的某人的淡淡思念。那时,今日的这些话又会浮上心头。 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威震天下,冠绝六军!坐下名驹字“冠军”,大旗飘扬“冠军侯”也! 那时,“小冰儿”这个名字,在这世上也只会有一个人还能叫的。 当然,现在她还要跟着师父好好习练武艺,还要认真的去努力看懂他写给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所谓兵法战术,虽然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只要是他要求的,自己都会去做好的,并且要做的最好! 因为,最近她感到了一种小小的威胁。 “一定要比她们强一百倍啊一百倍!哼!”小冰儿又一次用手摸了摸自己稀疏而发黄的头发,低头看了看一点都没有发育的身子,感到有些气馁。但随即又暗暗给自己打气一番。 威胁的来源是侯府中新来不久的那对姐妹花。小冰儿敏锐的感觉到师父好像对她们有些特别对待。 “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啊?有什么嘛!整天在他房间出来进去的。”小小的怨念累积着却无人诉说。 终于有一天,愤愤不满的萝莉与青春无敌的少女狭路相逢,擦出了火花。满心想教育她们一番的小冰儿才震惊的发现,对方是隐藏的高手! 谁胜谁负,结果如何,那场比试经历了什么?除了她们三人,无人知道。只是从此以后小冰儿练功更努力了。 在闲暇时,小冰儿发现她们姐妹竟然也在侯府小校场上打马飞驰,引弓射箭,她心中的危机感更加严重起来。 好在,她天赋极高,学什么都快。又肯吃苦,很快就掌握了控马的诀窍。现在已经与“冠军”建立起了很好的感情,相信离师父所说的人马合一,灵性相通的境界已经不远了。 小冰儿一手控缰,在奔驰中转身回头,见泠霜泠雪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不由得心下得意,哼起师父经常在嘴边的那首小曲。 “高山与明月,不曾有过盟约。 星辰与大海,伴潮汐起落。 春风温柔拂过绿叶,盛夏玫瑰怒放如火。 寒夜曾冰封千山寂雪,明眸双剪倾尽秋水碧波。 痴心人迷路在纵横阡陌,心甘情愿戴上世间的枷锁。 勘不破红尘执着,放不下两两相悦。 去日因、今日意、来日果。 万般对错都是我! 爱恨又如何? 只是可念不可说……。” 她小小年纪,并不太懂的这些句子中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好听而已。而且,每次看到师父边做事边小声哼唱时,那种偶尔流露的神态,却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的感觉。 那是大人们的世界里叫做沧桑还有略微忧郁的东西吧?可是,师父还不到九岁啊!也许他真是如前段时间的传言所说的那样,从天外而来?小冰儿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神秘。 此是今日无事,在管家元一的一再要求下,元召终于答应带着他们来自己的新领地视察一番了。 喝茶写字的主父偃放下一切,穿上了长袍。最近就暂住长乐侯府的徐乐聂壹听说后也十分感兴趣。泠霜泠雪换上了一身劲装。崔弘小冰儿早已牵马在等待着了。元召瞅了瞅大家兴奋的表情,呃,好吧!既然都要去,就权当是一次集体郊游了。 此时看着这块已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一眼无际,满目苍凉。元召感到的是前路的漫长。好在,蓝图已经绘就,相信不久之后这儿就会变得不同。 “此地背靠终南山麓,面临渭水之滨,林木葱茏,气运蒸腾,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小侯爷得赐封此处,必将如鱼得水,吉人天助。” 主父偃手捋须髯,游目四顾,大为感慨。他精通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占卜星象纵横之术也有所涉猎。对长乐塬的地形走势水土草木看罢多时,心有所感。 元召点点头,他虽然不是太在意这些,但此处临近长安,政令通达,大道顺畅,毗邻渭水,船舶方便,将来水运自然也可以利用的上。这些便利条件却都是省却不少功夫。 徐乐聂壹想起不久前看到元召所绘制的那帧模型来,又不免细细询问,元召一一详解,对照地形,大略指点一番。 两人心下火热,小侯爷办事实在是让人大可放心!虽然现在此地还是刚刚开始谋划肇基,但相信以他的手段,再加上占据如此四方辐辏之宝地,荒原变繁华指日可待。 而管家元一等人更是心中振奋,听完小侯爷的那些高瞻远瞩,再看向脚下的辽阔土地,仿佛已经开始长出金子来了。 他们在此处边缓缓纵马边指点议论。而不远处的那对姐妹与小冰儿早已来回驰骋了个够了。 泠霜泠雪自小一直就在长乐宫中长大,从来没有如今天这般放纵高兴过。如同一对出笼的鸟儿,广阔天地,无拘无束。 原来她们刚被太皇太后安排来到长乐侯府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惶恐不安的,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什么。 后来就见到了小侯爷,原来自己的新主子竟然是这样的人。她们虽然没有伺候过人,但也听到过许多勋贵之家的那些虐待甚至私杀家仆的传闻。太皇太后甚至还为此专门下过懿旨,严厉禁止私刑!实际仍旧是制止不了的。 可是,小侯爷与她们听到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这一段日子的贴身服侍,她们能感觉得到他对所有府中仆从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很多事情上甚至是同他自己一样平等相待的。 对待自己姐妹,除了他喝醉的那晚毛手毛脚过之外,别的任何事情上都是很尊重的。在某些时候,内心敏感的泠霜甚至有一种错觉,小侯爷是把她们当成了家人,就如同兄弟姐妹一般的随意。这个发现让少女心里充满了满满的喜悦和满足。 听说,小侯爷从小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了亲人,虽然有过一个师父把他抚养大,但后来也不知所踪。他一个人流浪到长安,才有了现在的这番际遇。 既然太皇太后交代的任务是要好好的保护好他,那么今后就好好在他身边,无论遇到什么艰险,解他烦忧,悲喜相伴。 至于现在在不远处一箭射落一只秃鹫后挑衅般向这边张望的小丫头嘛……姐妹俩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怎么能输给一个黄毛丫头呢!山长水阔,两匹枣红马如风卷过,三个人莺声燕语嬉笑打闹的声音又渐渐远去……。 正文 第八十八章 侠骨何须剑 深草无形杀 长安府衙的总捕头云猛今天有件事难以拿定主意。他来回姚尚的签押房几次了,却发现姚师还没有来。 “姚师”这个称呼,是府衙上下人等对姚尚的尊称,这是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多年来处理内外关系所积累的威望得来的。 云猛急切的需要把昨夜的事报给姚师知道,听他分析个明白。 昨夜巡城捕快偶遇入室采花大盗两名,追捕缉拿时,未曾想对方武技非凡,打斗过程惨烈,巡捕死伤五六,后来还是在闻讯赶到的骁骑校尉帮助下,一轮羽箭射过去,一死一伤,总算把人留了下来。 带回府衙略一审问后,此人却十分彪悍,拔去腿上箭枝,满面血污,破口大骂,敢坏爷爷的好事!今夜过后,必让这长安城大乱。 巡捕领队见手下伤亡,而此贼又如此大言不逊,不敢自作主张,连夜报给总捕头云猛知道。云猛赶到狱中,详细问过情形后,一时无法判断这家伙说的是真是假。见贼子一脸倨傲冷笑,云猛对左右使个眼色,手下人都明白,老大要上手段了!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事实证明,再倨傲再坚强的贼人也很难熬过酷刑的折磨啊! 半个时辰后,昏黄的光亮中,夹杂着受刑后的痛苦呻吟与喘息,捕快们“哗啦”把狱中栅栏用铁链锁上,又关上沉重的木牢门,隔绝了内外。 云猛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脸色阴沉,刑讯后得到的消息让他有些隐隐不安。 “流云帮……又是他们!这是要搞事啊?” 被骁骑校尉射死的那个是流云帮的一个堂主,而在府衙大狱的这个,据他自己招供名叫郭京儿,正是那位传闻中的流云帮帮主郭解的亲外甥。 云猛未曾跟随汲黯之前,也曾经在江湖道上是一位人物,少年侠气,肝胆慷慨,自然知道关西郭解的大名。 郭解成名已久,修习的是从春秋剑客传袭而来的钝剑术,本人的武艺修为据说已臻化境。 而且,帮中暗堂高手云集,传闻不乏当年七国叛乱的许多余孽隐藏其中。只是,郭解与朝堂内外的某些官员关系复杂,因此有司无力去追查。 流云帮的势力在郭解手上短短几年时间,就已经遍布天下,不得不说与他背后力量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而现在,一直身在关西流云帮老巢的帮中精锐竟然齐集长安,说是要来为死去的兄弟们讨还公道! 这让云猛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桩公案,尸横遍地、血字立威!那次死的果然都是流云帮的人马啊!如果是为了那次的旧怨在城中闹出什么大事来,倒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只是这件事情……与长乐侯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看到坐在对面的姚尚听完自己的详细诉说后变得有些凝重的神情,云猛不禁迷惑的问到。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几个月前那次的事……就是长乐侯所为了。”素有“智囊”美誉的姚师脸上流露淡淡的苦涩之意。 “什么……你是说?啊啊,这不可能!”长安总捕头瞪大了双眼,这一惊非同小可。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真是好气概啊!”姚尚并没有给他过多的解释,只是低低吟诵了两句,心下无限感慨。 那次长乐侯府豪饮,云猛也曾与元召拼酒而醉,自然记得这两句出自当日席间那位司马公子抚琴而歌的《侠客行》。 这样的诗句,但凡豪侠之士无不喜欢!也曾少年任侠过的云猛当然不会例外。酒意上涌,血脉偾张之际才知道此诗就出自身边低眉浅笑的小侯爷手笔,当时还为此又豪饮三盏,以示激赏来着。 可是,现在他的思维有些乱,怎么也不能把那个有些腼腆的影子与无上凌厉的杀神重合起来! “别多想了,我们赶快把这件事禀报大人吧。流云帮这次倾巢而出,恐怕来者不善,劝大人早做些安排,别弄出太大的乱子就好……对了,长乐侯今日何在?” “听说,好像是一早就出城去长乐塬看新赐的封地去了。”话一出口,云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与姚尚对视一眼,尽皆神色大变! 未央宫皇城中,因今日并不是朝会的日子,所以皇帝刘彻的心中还是有些轻松的。此时正在皇城东南角的甘泉宫露台上,一盏新茶,袅袅清香,倒是惬意。 侍卫内监们把燃烧了通红木炭的熏笼抬过来,阵阵暖意,驱散了帷幕间透过的清寒。 刘彻把手中一卷竹简放下,喝了一口暖茶,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几位侍读文学博士。 “上次词林苑选贤的文章,朕虽然还没有一一看遍,但到今日为止,却已发现了不少良材了。呵呵,朕出的这个题目,果然还是能从中看出许多人的心性如何的。” “位卑未敢忘忧国!陛下此语振聋发聩,令人振奋。”为首一人,躬身施礼。 “哦,小倩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陛下,此次选贤,开前所未有之先河,与从前举贤不同。所有士人按题而作,直抒胸臆,发心中之感慨,直达圣听,择优而录!可谓真正为国选贤矣。” 被天子昵称为“小倩”的侍读一番话很是诚恳。 “哈哈!是啊,世间芸芸,如明珠遗草泽,玉璧抛山野,此类不可胜数!这样的尝试,可以说是一个好办法,能真正为国家发现良才美玉。”皇帝很是得意。 “至今日,朕所阅卷册,发现博学多才之士众多,见识非凡者也大有人在。”说到这儿,他手指点了点御案。内侍会意,连忙铺笔记录。 “庄助、朱买臣、吾丘寿王、枚皋、司马相如、终军……。”皇帝连着念了十几个名字,内侍不敢懈怠,一一记下。 “这些人的策论风格不同,文笔各异,却都言之有物,朕观之,皆有可圈可点之处!尔等可选其精彩编辑成册,以备后览。” “陛下英明!圣意天纵,匠心独运,社稷之福!”几个侍读一齐躬身接旨拜贺。 “好了,这些恭维话就不必说了!这个法子却不是朕想出来的,无需夺人之美。只不过这第一次为国所用的却是朕,也足以载之于史册了。呵呵!” 刘彻好大喜功的性格却是天生的,对能铭记于青史的事情素来都很热心,史上第一次出考题选贤才这样的首创之功当然要好好记载下来了。 一边的太史令属官连忙润笔铺开竹简,把皇帝的一番话完整的记录下来,待回去后报太史令司马谈大人修改后,就可以记于史册了。 “别忘了添上一句啊。”刘彻转头看了看史官,想起什么似得。属官停笔,静耳倾听。 “命题释义,为国选贤,首议者长乐侯也!其功不可没。” 宫台寂静,帷幕轻飘,只有史官运笔走墨沙沙作响,侍立之人无不心动。 “长乐侯还真是简在帝心啊!此人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位卑未敢忘忧国,原来也是出自此人之口。能作此语者,心中胸襟令人钦敬!看来,有必要去长乐侯府走一趟了,如此人物结识一番,倒也不辱没了曼倩的操守。” 身形洒脱、英眸睿智的东方朔双手笼在袖中,心里淡淡思量。 在这个时代,东方曼倩,这是一位真正的智者,有着敏锐的触觉,这次皇帝亲自出题选贤,而题目就是“位卑未敢忘忧国”!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标志着地位底下的学子、普通的百姓也可以凭借胸中学识参与国政大计了! 皇帝已经对勋贵大臣、贵族门第把持的暮气沉沉的朝堂非常不满了!青年天子需要的是一股锐气勃发!这次选贤后,也许就会有一批新鲜血液很快补充进来了!虽然现在还只有很少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这就是将来的事实。 “也许,从无名山野小子而一跃青云的长乐侯就是这第一个幸运儿吧?”东方朔暗自想道。 果然,他的猜想没有错。皇帝今天兴致很高,话语就轻松许多。 “此次朕之所出题目出处,有人知道,有人不知。这正是当日那小子金殿奏对所说的原话。其言虽浅,其意却深!此次朕就是要借用其意,来看看这天下有多少真正的忧国忧民之士能为朕所用!”。 天子纶音,朗朗露台,传于中外,广播四方……! 而此时离城八十里之外的长乐塬上,元召率领的“郊游团”还并没有玩的尽兴。都跑马半天了,还没有看到边际。这片地面可真辽阔啊!这是现在所有人的感叹。 此时初冬,灌木草间、小片树林里有的是飞禽走兽。最先只是小冰儿与泠霜泠雪在引弓射猎,暗中较劲儿,互相不服气的比试着箭法高低。 后来看到她们马鞍后挂着的丰厚收获,崔弘终于忍不住了,也不再在元召身后装稳重了,瞅个机会撒开大青马,也跑去追赶猎物了。 公子徐乐也是文武双全的任侠之人,见此情形哪里忍得住手痒,从家仆手里接过弓箭,哈哈大笑着打马追着就一起去了。 主父偃、聂壹却是年纪大些,玩不动了,只是笑眯眯看着这些年轻人风驰电掣、纵马驰骋的情形,有些感叹年华似水,白发无情。 元召是个尊老的好孩子,自然要陪着他们,在一处平坦地儿扎下帐子,暂且休息一番。又取出随身带着的酒壶递给他们,两人大喜,各饮几口,意兴大发,与元召谈论些将来在这片地界上所想的一些打算,却是畅快。 一箭之地外,红衫黑马的影子越奔越远,飞骑过平岗,矢去点寒芒!小冰儿扭身挽弓之间,一只欲要扑袭她的苍狼已被飞羽贯脑而亡。 正要挥手向甩在身后的泠霜炫耀时,忽听一声娇呼“小心!”,小冰儿心中一惊。 眼角撇过时,有几道绳索蓦然从深草间升起,“冠军”将要落蹄之处,避无可避!几丈开外,寒光闪亮似雪,如刀山盖顶,杀机突现……! 正文 第八十九章 刀光藏魅影 剑气碧烟痕 几座小丘之后,面相厚朴身形如山的男子盘腿而坐,一把连鞘的重剑横在膝前。 西风吹动垂下的鬓发,有丝缕的霜白,身虽不动,气机凝聚,一如这连天深草,无尽绵绵。 江湖相传,春秋九大名剑墨锋、澡雪、赤火、紫钗、干将、碧水、无缺、鱼肠、青戈。世间流传,皆是绝世神兵! 春秋战国历经几百年,无数侠义肝胆、英雄传说,都铭记在这些名剑锋芒之中。只是可惜,后来历经秦末战乱,九剑大多已湮没在风烟深处,不知所踪。 而男子膝间所横正是流云帮之宝“无缺”!重剑“无缺”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鞘了,这把春秋古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次扬威是五年之前。 素有大侠之名的剧孟在流云帮总坛被一剑破功,喋血大殿,从此再也没有能力对抗新帮主的命令,流云帮就彻底从朱家天下变成了郭家天下。 而今又五年过去了,距离当初那夜帮中巨变也已经十年。只是,缠绕他心中的余孽仍旧无尽,心障不除,百尺竿头难以更进一步! 这次就彻底都了结吧!名叫郭解的男子终于睁开了微闭的双眼,已经有轻微的人声和马蹄踏响在不远处。 郭解四周扫视一眼,帮中的高手精锐这次来了大半,都在静伏等待着一会儿的捕猎。 而更远的地方,看似寻常的草径树梢、林边石后,有隐隐气息流动的地方,那是帮中暗堂几个长老的所在了。 “狮子搏兔,必尽全力!”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虽然知道根本用不上这些力量,但,这些帮中高层都已经赋闲的太久了,锋芒磨损了可不行,杀人的刀还是要经常见见血的!否则,真正到需要大用的时候会误事。 至于要对付的人据说很厉害,这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因为他有这个自信。不论其他,暗堂的长老们可都是在当年那场七国之乱中幸存下来的顶尖高手,都是曾经在各蕃国王府中供奉着的人物! 在那场血雨腥风中,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曾经沾满了无数对手的鲜血,是真正的血浴魔神!他不相信这世间有人能敌得住暗堂两名长老的联手,就算是自己也不行。 几个月前,关汉道分舵大半精锐折损在长安,只余副帮主林八方狼狈逃回,缺了一臂,也已是废人。 “流云帮人等再入长安城者,死!”林八方带回的口信让人愤怒。就只为了这句狂妄至极的话,不管对手是人是神是魔,流云帮上下也必要血债血偿了! 所以,这次郭解亲自来到了长安,要把所有的恩怨来一次总解决。清除余孽,雪耻前恨!也好让某些背后的朝廷大佬看看,流云帮仍旧是解决世间事最好用、最锋利的刀! 这段时日在长安街肆,道左楼头,暗堂长老曾远远的观察过林八方所说的那个孩子,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从外表也看不出身手如何。 练武之人都知道,再有天赋的人,即使有世间最高明的师父教导,没有十年的苦功,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大成!他才多大? 因此,长老们评估之后认为,林八方所说的对方以一人之力斩杀无算是绝无可能的事。那次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帮助才是真的。 本来,流云帮人众聚集到长安后,就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了。只是后来,接到背后势力的密信,才又暂缓了这些时日。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是一个侯爷的缘故,流云帮连刘姓王爷都曾经弄死过,何况是他! 真正的原因是这小侯爷身上据说有着很多有用的秘密,要求不能伤其性命,最好是掳走完事,留待有大用处。 既然如此,就需要等待一个机会了。一番策划后,自昨夜开始行动,却是顺利。今早又接到在长乐侯府附近监视的帮众来报,那小侯爷奔城外来了。此正是天赐良机! 长乐塬上,风吹草低,杀机冲天而起,小冰儿一马当先,无意中就踏入了生死圈中! “冠军”从草原被运送到长安,多日已经未曾尽情的奔驰过了,这次好不容易可以撒开欢儿的飞奔,这小半日下来,正是鬃毛乱乍、四蹄翻飞的时刻。 踏碎衰草,飞跃平岗之际,忽觉背上小主人惊呼声中,纤足用力踩紧了马镫,手中缰绳使劲拉起马头,示意它快躲! “冠军”眼眸如灵镜,映射出向自己袭来的几道寒冷光芒,电光火石之间,长嘶一声,人马心性相通,后蹄用力,一跃而过,三道绊马索落空! 小冰儿反应迅速,她虽然没有什么对敌经验,但从小在街道上打群架惯了,保命的经验却是丰富的很。飞马而过的瞬间,眼中所见刀光人影,早知道不妙,心念急转间,屈膝轻点“冠军”的脖颈,猛的转个方向,斜刺里冲了开去。 几柄砍过来的刀就此被躲过后,偷袭的几人没想到她如此灵敏,稍一愣神,随后追来。而前方蓦然一根长棍自右边扫过,直奔小冰儿腰间,小冰儿眼疾手快,借了马力,左手用掌中弓挡了一下,右边顺势把鞍下的长枪已挽在手中。 用棍之人是一条壮硕的大汉,臂力沉重,素来在帮中以威猛著名。本来看马上只是一个小小女童,并未在意,手上也不过用了五六分力气,满以为一棍就能扫落,不想她身子灵活,以柔克刚,竟然用弓弦化解了招式的劲力,心中倒是略感惊奇,见她马儿已驰过眼前,欲要逃窜远方。 这汉子大喝一声,一招“泰山压顶”凝劲而生,木棍挥到一半时,嗡嗡声大响,显得气势非凡,夺人心魄! 他也是帮中的一名头目,武艺自不必说,正为这一招之威而暗自得意时,忽觉马上的小小背影似乎转了下身子,眼前如同桃花乍开,一点寒芒吞吐,闪电而至! 在后面追赶和周围拥上来的流云帮众眼中,看到挥至一半的木棍凭空凝滞了一下,然后再无法前进半分,然后慢慢垂下,跌落尘埃。 小冰儿看了一眼那大汉因为恐惧惊骇而瞪大的双眼,却并没有感到一点害怕,血从枪尖边缘涌出来,与红樱相映,更显殷红。 “唰”的一声,当锐利的锋芒从死去的敌人喉间撤回,师父亲手做成的腊木杆长枪挽在臂间时,小冰儿第一次感知了生死由我的力量!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从心底渐渐升腾!她现在还并不懂得,那是因为手刃敌血而激发的骨子中的野性。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感觉哦!往日那些枯燥累乏的训练在这一刻终于让她知道是多么宝贵。 “一招制敌,后发先至!”这就是小侯爷师父交给她的对敌绝技。 “我教给你们的是杀人的招数,如果做不到一招毙敌,那就是失败!” 心头默默记起师父用严肃的语气对她和师弟说过的话,面对蜂拥而来的刀光与狰狞面孔,第一次杀人的小冰儿停止了逃跑,长枪横挽,稳坐鞍上,心似静水,人马如松!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也就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原本埋伏者只是想把这单骑闯入的人快速料理了,免得打草惊蛇,吓跑了已经相隔不远的猎物。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女童竟然如此厉害,一个照面就把他们这一队的头目给杀了。 “一枪封喉!”这么凌厉的杀招出自马上的小小身影,余人无不大惊!再也无人敢于轻视,各持兵刃,围将上来,刀影如虹,杀意陡生! “冠军”体型高大,小冰儿掌中枪又长,占了很大便宜,当下挑、扎、崩、打,疾如闪电,一时间五六个高手近身不得,倒是被她乘隙又刺死了两人。 但她终究年纪幼小,招数虽然精奇难料,令人胆寒,却不能持久,体力渐渐有些不支起来。 几丈外支援的大批各持器械的人已经又逼近了过来,然后目力所及处,连绵起伏间,数不尽的人影开始显现……!这些都是敌人吗?他们要干什么?小冰儿的心中终于开始渐生惧意。 正在她奋力拼斗欲求脱身,要冲回去示警于师父知道时,嗖嗖几只羽箭飞过,射倒了她身边缠斗的几个大汉。 “小冰儿,快走!”少女急促的声音来自小丘坡顶。 小冰儿闻声精神一振,唰唰几枪逼退了马前几人,拨转马头,双腿用力,“冠军”直窜而出,冲出了包围,往回跑来。 平坡之上,泠霜泠雪一边回头向不远处正在射猎的崔弘示警,一边不停引弓拉弦,射向在小冰儿身后追赶的人,暂时阻止一下追敌的脚步,以便为小冰儿争取时间。 只是敌人太多了,隐隐分成几队开始包抄,刀光剑影,如卷波浪,怕不有上千人之众!两姐妹心里也有些害怕起来。 好在他们只是步众,没有骑手,小冰儿终于依仗着“冠军”的雄健与之拉开了距离。当极速的马蹄踏上坡顶的时候,三个人都稍微松了一口气。看到崔弘的马已经转过另一道山丘,只剩了一道残影,想必是去告诉元召他们了。当下不敢逗留,挥鞭打马,就要赶回去与大家汇合。 “三个小女娃儿,要往哪里去啊?” 突兀的声音响起在马前,似乎是刚刚出现,又像是早已等候在此多时一般。小树林边,五六个灰白胡须,鬓发苍然的人或倚或靠,堵住了去路。各自负剑,只不过有的斜背,有的就抱在怀中。脸上都带了意味不明的笑,上下打量着马上的一个萝莉和两个少女。 小冰儿还未觉得怎样,泠霜泠雪已心下暗凛,这些人气机流转,功力深厚,应当是和宫中从小教授自己姐妹的那些西凤卫老供奉们一个级别的了。只是他们身上的气息更加邪魅血腥! 自己姐妹万万不是敌手!今日事该当如何?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拔出宝剑,暗下决心,如果敌人真是冲着小侯爷来的,就算拼却性命,也要保得他周全! 正文 第九十章 红缨染白雪 素手破锋芒 长乐塬上,雪花终于开始飘落下来了,轻柔无声,落在草际,落在林梢,落在少女发丝上,也落在纤手素挽的剑尖。 泠霜的右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一如心中微凉。她有些担心的看看妹妹泠雪,见她无碍,心下稍安。 刚才见情势不妙,泠霜泠雪把小冰儿护在身后,催马欲要硬闯之际,对方有矮小老者轻描淡写挥剑跃起拦了一下,双姝娇叱,两剑联璧,左右分击,清脆响过后,又倏忽分离,却是不能前进一步。 一招过后,臂膀酸麻,对方果然如同所料,内力修为远非自己所敌。泠霜向妹妹使个眼色,示意带小冰儿寻机快逃。 但在这些百战余生的魔头面前,三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却哪有脱身的机会呢! 流云帮暗堂共有十多名长老,而这次跟随来长安的就有六个,只是这些人素来桀骜自大,自是不屑于对这几个小姑娘怎么样。 当中名叫水凌子的却是性子不同,最喜欢虐杀柔弱,残忍非常,是个心理有些变态的家伙。见这三个小妞在马上冲杀帮众,倒有几分凶悍,正和他的口味,是以出手拦截,想要戏耍一番。 其余人相处日久,知道此人的心性,此刻便都袖手旁观,在一旁静观热闹。而大队的流云帮人马已经远远迂回,开始从远近潜伏逼近一箭之地外的目标。 泠霜暗自焦急,三人中以她心性最为成熟些,早见眼前情况不妙,显而易见这些人就是冲着小侯爷去的!但愿崔弘赶去报信后,小侯爷他们能有时间逃离。 至于现在……她咬了咬樱唇,握紧了手中剑,下定决心,脚尖点了下枣红马,前冲而去!明知不敌,就算拼死,也要为两个妹妹争取一个逃生的机会! 水凌子见这女子来势汹汹,却并不慌张,待马将要到得跟前,剑将要及胸之际,嘿嘿一声冷笑,脚下飞纵,身子如同一只苍鹰般拔地而起,手臂暴长,戟指如铁钩,直奔泠霜细腻的脖颈抓来! 泠霜瞬间感觉连人带马似乎被笼罩的煞气所凝滞住一般,竟然躲不开这简单的一扑,心中大惊,两者修为相差太大,自己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眼见危急,水凌子正在得意,满心抓个柔夷软玉好好折磨一番,忽听耳边风声不善,有劲风如缕而来! 这家伙艺高人胆大,并不回头,身在半空,听风辩形,右手快如闪电反臂后抓,飞羽雕翎堪堪触手,却心里一惊,来箭力道竟如此强悍! 水凌子对自身修为很有信心,指勾似铁,三五石弓射出的羽箭根本就伤他不着。只是他却没有想到,小冰儿为解泠霜的危险而激射的这只箭却不普通! 元召因为小冰儿力气还弱,所以把她的弓是做过小小改造的,两端各加了一个木刻滑轮,虽是寻常的一把弓,但射出的力道比起十石大黄弓已不逞多让。 这么近的距离,他又怎么能躲得过呢! 说时迟那时快!待到水凌子发觉有异,反应过来却来不及了,虽然尽力握住了箭杆,仍然没有止住夹了冷风而来的劲道,铁箭头“噗”的扎进了他的后背肩胛之间,凝聚的气息被一箭击散,闷哼一声,跌落马边。 自小师从宫中前辈修习,泠霜机敏过人,回眸大喜,那肯放过这个机会,飞马之间,凝聚全身力气于右臂,“甩剑式”平胸而过,剑锋正掠过水凌子脖颈,一颗好大头颅冲天而起,血染衰草,暗堂长老就此而亡! 流云帮众聚集地后方,冥神静坐气机流转的男子仍旧原地未动。有人躬身请示,要不要把后面那辆用黑幔遮着的马车赶上去? 片刻后,郭解点了点头。有人跃上马车,挥了挥鞭子,有些沉重的车辙沿着崎岖不平的草间小径,随着大队人马向前方驰去。 而离此不远,一片高坡密林间,另有憧憧暗影隐蔽其中,不知是哪一方的潜伏者在此秘密探看着这片方圆之内的动静……。 见那么厉害的水凌子被泠霜诛杀,小冰儿与泠雪精神大振,齐声欢呼,紧随在后,就欲策马奔逃。 却听一声怒喝“女娃儿却是手狠!敢杀我暗堂长老,今日须留你们不得!” 只见那五个老者大多面露怒色,已是动了杀心。刚才也是他们大意了,以为凭那水凌子的手段,捉拿三个小娃儿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未曾想,只片刻之间,那平日桀骜不驯杀人如麻的暗堂水长老竟然身首异处了,真是邪门!这是暗堂多年未有之事,怎不令人怒意勃发。 其余五人名号分别为月中子、砂节子、流云子、无剑子、火云子。能为略有高低,但这些年来,已都是少有人敌。 因为手上的冤魂太多了,生命,在他们眼中已无分男女妇幼。只有该杀或者不该杀的分别。 而现在眼前的这三个女娃儿,自然就是该杀的了! 火云子和无剑子性情最暴烈,与那死去的水凌子倒是很合得来,见故友惨死,两人怒喝声中,已是长剑出鞘,直刺而出,手下再不容情。 当头的双胞姐妹早已打起十二分精神,把手中剑舞成两团剑花,勉强接下来对方的第一道凌厉招式,却是连马都退后了几步。 对方一招剑势未尽,第二招剑意又升,如波浪相连,扑袭而来!少女气息紊乱,拼尽全力递出长剑招架来式,却听一声脆响,手中剑已经齐齐折断。 火云、无剑两人招式却还未老,各跨一步,剑刃反撩,斩向左右少女的腰间! 他们两人旧年时对敌曾联手多次,心中默契最深,这一套双剑杀敌术曾斩落对手无数,今日要不是心伤水凌子之死,他们是不屑于两人联手对付这几个女娃的。 泠霜泠雪急切间拼命使劲催马躲避,仗着草原马雄俊,蹬蹄转身间堪堪避过剑锋,两人已是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却还不罢休,已是怀了必杀之心!见马儿左右躲避,不过盈丈,马上少女正在慌张,遂提气挥剑过头顶,就欲痛下杀手。 刚才身前姐妹两马一分,向左右躲避之际,却正闪出红衫黑马的小冰儿来,见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缠杀不休,小冰儿早已把红樱梨花枪平握于鞍间,此刻情势危急,容不得她再多想,素腕翻转,小臂用力,“扑棱棱”抖出两个硕大的枪花,指东打西,分刺向火云、无剑侧肋而去。 火云、无剑正攻杀间,眼角余光早发觉有人偷袭,如果手中剑继续斩向前,自然可以杀了那两个少女,但自己也势必被长枪所伤。无奈之下,只得含了怒气撤剑回挡枪式,先解决这偷袭之人再说! 泠霜泠雪暂时脱却险境,已是心跳气喘,弃了断剑,连忙一边调匀气息,一边闪目去看小冰儿时,却发现在这眨眼的功夫,那边情势突变。 原来火云、无剑两位暗堂长老被小冰儿偷袭,不得不回剑自保,让剑下亡魂得以逃生。今天费了这许多功夫竟然没有杀却一人,两人怒意更甚,现在把这火气都怨到小冰儿头上来了! 看清是那马上持枪的女娃儿作怪后,两位暗堂长老把剑一振,气机凝结,朔风起处,雪花迷眼,冷冽寒气直扑“冠军”和马上的小冰儿。 当两道寒芒飞掠而至时,小冰儿的脑际忽的浮现出元召说过的话“平心静气,寻其破绽。以慢击快,敌愈强,己愈强!” “啊!原来这是另一种境界!师父,我明白了!” 清澈的眼眸中,只见那两道剑芒残影拖过之处,虽然犀利,但,还是有破绽可寻的! 红樱在马头处静止不动,雪花晶莹染白了丝缕。蓦然,似是梨花初绽,又如落英缤纷,长枪蛟龙出水,抖出几道幻影,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直奔持剑者刺来! 无剑大惊,看敌枪来势正是自己防御空虚之处,连忙横剑去格,却一下子闪了个空。原来这只是小冰儿的一记虚招尔! 真正的杀招是刺向火云的那道幻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元召没有看错,当初那瘦弱的女娃儿果然是天赋异禀,学武奇才,这第一次实战就已经领悟良多! 火云子也是托大,绝没想到夺命的时刻就在眼前!等到感觉不对,再想去躲避或招架时,为时已晚。 枪长剑短,搅破风雪乱,眼看这第二名暗堂长老就要丧命当场! 一声长啸,有灰影如幻而至,左手拂尘轻轻缠住梨花枪的一点寒芒,右手剑携千钧之势直劈下来,剑气如山,丰沛无极,落处当人马俱碎! 小冰儿在瞬息之间,感觉似被一块巨石压住一般,气息不畅,手中枪被对方柔丝轻缠,却好像有巨大吸力,自己用尽力气已握不住。 “这是师父亲手做给小冰儿的啊!怎能给人夺去……”这一刻,她竟然没有去理会头顶巨剑劈来的生死,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她面对的是流云帮暗堂第一高手!也是这天下仅存的寥寥几个大宗师之一。 风吹雪花越来越大,沾满了眉间,模糊了眼前。杀意乱卷,剑气涌波澜! “就要死了吗?别无憾,只是……好想再看元召哥哥一眼啊!”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把他当做了世间最亲的人了呢。小冰儿闭上了眼,晶莹泪珠滑落,脸上很冷很冷……! 心思正迷乱,茫茫风雪中,似乎有春的温暖忽然包裹了全身,如骄阳融化了冰雪,似霹雳荡开了迷雾! 耳边有惊呼、惨叫、破空大震的声响、慌乱的纵跃躲避……。 “冠军”打了个响鼻,小冰儿诧异的睁开眼,有人坐在她身后,一双手臂绕过她的身子,正把那杆滴血的梨花枪缓缓收回……。 红缨抖却白雪, 英雄一生寂寞。 天意苍凉无言, 世间容若在何方! 爱恨情仇唯有鲜血酣畅, 胸中块垒需要刺破锋芒! 心头朱砂眉间上, 好一场天地茫茫。 都埋藏……!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六出飞花落 骏马啸西风 白马入梦踏霜行,碧海天涯明月升。 当时西风多少恨,吹落情怀埋雪中。 此时正十月天气,初雪纷飞,天地漫卷,西风萦乱! 锦袍貂裘的男子静立高处,俯瞰大地。眉间雪落,肩头拂满,却似与他毫无关系。 有随从去林中马车上拿来油伞,想要近前给他撑起时,却被侍立在侧的贴身护卫摇头制止了。 身形高大的护卫双手笼在袖间,站在男子身后一丈之外,这是他多年来一贯待着的地方,在这一丈方圆内,世间还无人可以威胁到自家主子。 鲜血炼狱而来的自信无需怀疑,因为这个名叫韦陀的高大身形称号就叫做“一丈伏魔”! 良久之后,前方男子慢慢转过身来,短须白面,相貌清贵,带了七分儒雅之气。 “流云帮已不堪大用矣!”淡淡话语中隐含了一丝遗憾。 身后的韦陀并不接话,他的职责是护卫主人安全而不是参谋。 “主上,看这流云帮声势却更胜从前数倍啊,不知此言何解呢?” 不远处候着的人群中早有人趋近前来,恭敬问道。 “呵呵,为了一点小事,就如此兴师动众。此为皇城脚下,真以为西凤卫的那些人都是吃素的了?” “主上是说……?” “这次,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就吩咐下去,自今日始,逐渐斩断与流云帮的来往吧,该料理的手尾都去处理的干净些。”他却并没有过多解释,随口吩咐几句。 这就是明确的指示了,十余人一起躬身应诺。 “世间山河,表里乾坤。霸道有余而王道不足者,即便成事,也是后患无穷啊……。”望着飘忽的雪花,貂裘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多了如许感慨。 “主上,流云帮中高手还是很多的,平时用来行事,倒是得力,是否……?”有人出言相询。 男子看了看追随多年的心腹谋士一眼,微微的笑了起来。随后用手指点了点名叫韦陀的人。 “高手?呵呵……天下高手有高的过他的吗?” 谋士名公孙羊,听了自家主子这句略带调侃的话,已明白其中意思。 坐镇淮南,觊觎天下!流云帮的名声再显赫,也不过是在这其中一把用过即弃的杀人刀而已。 “那么,这次,主上是准备用流云帮这把刀收割什么果实呢?” 貂裘男子听手下终于问到此行的目的,脸上浮现莫名的神色。扫视了一眼,随行的皆是心腹死士,忠诚谋主。 “你们看,这是什么?” 他接过身边侍从捧上的小小陶罐,倒出一抔在手心正中,眼里有神采闪动。 六出飞花,落雪晶莹,与掌中那一撮白亮细末十分相似。 “主上,这是……?”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众卿,你们来说说,这些年来,淮南之地,以何支撑起的库府丰盈呢?” “回主上,想我淮南境域内,水流通畅,湖泊便利。更有山河重宝,天佑福地也!”公孙羊拱手而答,有自豪之意溢于言表。 “是极是极!铜山铸币,湖海晒盐。此正是主上得以恩泽淮南的根基啊。”其余人等也纷纷拱手。 “不错!盐,正是淮南赋税一大半的来源也!本王只所以离觐见之期提前十余日来到长安,就是为此物而来!” 平摊的手掌蜷起来,把晶莹的雪和晶莹的颗粒一起握在其中,仿佛握住了天下。 “主上,莫非……莫非此物……?” “哈哈哈,事到如今,却不必再相瞒众卿,这就是不久前建儿八百里快报所传回淮南的急信了。世间有人发明了制作精盐之法,已献与当今天子。此事对我淮南至关重要,所以本王对这次长安之行是充满期待啊!” “原来如此,果然神奇!如此精妙之法如果能为我们所用,那淮南的未来……我等先行恭贺王爷了!” 侍卫谋臣们正式改了称呼,一起躬身拜贺。 儒雅清贵之气的男子正是淮南王刘安。此次赴长安觐见,是半年之前就已经定下的事,只是因为得到身在长安的世子刘建传回的急信后,才提前半月秘密启程而来的。 此时,眼见计划顺利,料想不会出什么意外,心中畅快,不免对随行的心腹们多说了一些。 雪下的更加大了起来,侍卫帮王爷抖了抖貂裘上的积雪,在臣下们簇拥下,一行人正要回到林中帐篷里暂避等候消息,忽听在高地边缘向下方观望的几个侍卫发出了几声惊呼,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暗堂长老月中子本名已不可考,他在流云帮中的资格算是最老的了,历经过帮中许多大事,追溯起来,少年时他还曾经有幸得到过流云帮创始者朱家的提携,受益匪浅。 许多年后,帮中巨变,他却变了节,对朱家后人痛下杀手,忘却了那些恩情。 虽然后来这些年每当想起往事,时时有些暗夜亏心,但,世间名缰利锁,无人可免,他又何能例外! 月中子的武功修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世间少有对手,在暗堂,地位超然于其余人之上,连郭解有事也是要用一副请教的态度,这是用他的实力赢得的尊重。 说实话,月中子对水凌子火云子等这些后来被郭解招揽进流云帮的七国余孽,是有些心中不屑的。 流云帮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不复昔日侠义的大名,但终究还有些情怀是留存在这些帮中老人的心中的,非是那些不分善恶杀人如麻的家伙可比。 但,再不入眼,也毕竟是在暗堂相处过几年,有些香火之情的,他们平时对他也还算恭敬。先前水凌子被杀,事出突然,即便是他,也出手相救不及。 片刻之后,当小冰儿的长枪眼看又要趁机刺死火云子的时候,月中子一面惊奇于对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精妙招数,一面早已身随意动,左手拂尘,右手出剑,救人杀人,手下已不留情! 世上事,悲与欢,无常凭谁断?生死就在一线间!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际!生者生,死者死,雪中血,伴飞花片片……! 一个比马背上的小萝莉也就高了一头多点的孩子出现在她的背后,没有人看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从何而来的。 他就在“冠军”的背上,仿佛一直就在那儿一般。 此刻,一手揽了怀中小小身子,一手低垂着那杆长枪。枪尖的血滴落在草间,白雪、黑马、红缨、鲜血互相映衬,分外娇艳。 “已经做的很好了!我都看见了哦。” 依然如同平日淡淡的语气,但这次是夸奖。 激战过后的小冰儿身子有些脱力,微微颤栗着,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她的眼睛闭得更紧了,泪却怎么忍也忍不住! 飞雪连天,两人一马,四周是片刻的寂静。 泠霜泠雪的表情有些呆滞,这还是她们奉了太皇太后的嘱托去保护的那个小侯爷吗?看了看四周情形,手不由得带了带马缰绳往当中靠了靠,三匹马儿并在一起。 两个少女,四只灵眸,不住的打量马上之人,却见往日里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此刻有些不同。 光阴逆转千年,有人曾踏落流星而来,凡人体质从此日日攀升,是轮回的改变?还是日月的馈赠?现在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元召冲两姐妹笑笑,示意不必担心,然后冲前方之人吹了声口哨。 直到这时,才听到有剑掉落雪地的声音,响声沉闷。有人“噗噗”的连喷出几口血,勉强稳住身形,单手用拂尘拄地才没有扑倒,脸色转为灰败。 月中子深吸一口气,发现丹田气机皆无,胸脉已废!忍住想继续吐血的冲动,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来者是人是神?世间怎么会有人做到如此地步的!” 这真是瞬间的事!此时他的脑中才慢慢恢复起刚才的一幕。 就在他一手拂尘压住长枪,一手剑劈山开石斩向对方的时候,眼角余光中有身影自那女娃儿身后探出,手握住了枪杆,然后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自那端传来,微微一抖震飞了拂尘,就势运枪如鞭,横着向他胸前轻轻抽来。 月中子大惊失色,用尽全部力气回手拂尘挡了一下,拼了五十多年修为的抵抗也只不过保住了性命!他觉得胸间如被大石击中一般,跌出一丈开外,气血翻腾,已是受伤不轻。 而那杆长枪一击之后并不停歇,去势反而更强劲,如同灵蛇拨草,暴长三寸,继续刺向无剑、火云二人!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呢,胸腹、肋间早中!锋芒急进轻出,如刺败革。 暗堂两大长老无剑子、火云子挥剑自救的手臂停了下来,犹有些不相信似得低头看了看汩汩流出的鲜血,双双扑倒雪地,气绝而亡。 只用了小冰儿的半招余势,流云帮暗堂第一高手就胸脉震碎,已成废人,两大最凶悍的长老绝命当场。再加上先前被泠霜所杀的水凌子,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竟然有四位大长老就此完蛋了! “冠军”似乎也感知了主人的威风一般,鬃毛乍起,长嘶一声。元召手挽长枪,轻轻一抖,污血尽去。 旷野茫茫,天高地阔,雪染鬓发,凛冽清寒,一时只觉心中快意,有清啸出于胸际,婉转山岗林间,恰似龙吟不绝! 我生天地中,此间英雄,虽千万人吾往矣! 正文 第九十二章 一剑辟千军 大地落惊雷 人世间,一个人的武力值最高能达到什么程度呢? 小冰儿曾经满怀憧憬的就此问过元召。而他却只是笑笑,不以为意。 “其实个人的武勇就算再厉害,也只不过是雕虫小技尔!不过,用来保命健身还是可以的。” “可是,传说中真的有人可以做到万人敌啊!西楚霸王不就是!”小冰儿心中对他的回答是不服气的。 “这也当真?千军万马中武功抵得甚用?那家伙最后不也穷途末路,自己抹脖子了嘛。”有些惫懒的应付。 小冰儿有些气鼓鼓的跑了,不过没忘了抱走元召交给她的一卷东西,用他的话说就是好好读懂了这些,在这个时代,也许做到万人敌还是有希望的。 在那些辽阔的梦想中,也许时常有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壮举。不过,当今天她看到不远处涌来的那近千流云帮众后,才真正意识到千军万马到底是怎样的概念。 已铺了一层白雪的长乐塬上,灰色的人影如同一条条溪流淌过,汇聚成河。 刀光映着雪光,形如匹练。精壮的大汉踏碎衰草,排成阵势,彪悍之气如同锐利的锋芒直刺向前! 郭解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他有些疑惑。暗堂长老们的实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已经多年没有大事需要惊动他们出手了。这次来长安之所以带了他们同行,也只不过是为了在那些背后势力面前展示一下流云帮的筋骨,并未打算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出手的地方。 但,忽然之间就死了三个了?最厉害的月中子也成了废人?这……这到底是对方真的厉害还是长老们养尊处优久的都忘了怎么杀人了! 重剑“无缺”终于被充满力量的那双手紧紧握住,身形峙若山岳的男人来到了流云帮众的阵列之前,看到了静静立在马上的敌人。 一黑两红三匹马,四个人,没有冲天的杀气,也没有厮杀的狰狞,只有淡淡的从容。 月中子坐卧在了地上,伤势沉重。六大长老仅余的砂节子、流云子各自持剑护在他左右,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郭解挥手止住了身后帮众压抑不住的惊怒和躁动。眼神扫过前方雪地里的三具尸体时,见死去人或身首异处、或胸腹洞穿,不由怒气渐升,眉峰立起,凌厉如刀。 “小小年纪,手段就如此凶残!敢用邪魅伎俩杀伤我帮中长老,郭某今日虽然不想杀你,但会先废去你的武艺,待异日必取你人头,祭奠亡灵!” 流云帮众素知,近年来帮主修身养气,精研武学,探索春秋剑法精髓,已经极少出手。当下听闻此言,知道他已经动了真怒,看来今日又可以一睹“无缺”神剑的风采了! 流云、砂节二人见郭解亲随大队赶到,登时放下心来,忙一边持剑戒备着,一边扶了月中子退到这边来。 他二人刚才并未来得及出手,傍观者清看的明白,是以心底格外惊骇。 “郭帮主,这小侯爷很是邪门,怎会有如此身手?莫不是用的什么妖法不成!” 流云子把此前情形简略一说,与砂节子对视一眼,两人一般的惊惧神色,看着郭解。 郭解皱了皱眉,还未等他说什么,却听对面那长乐侯呵呵一笑。 “呵呵,看来与你们这什么流云帮还真是有缘哦!自从我来到这世间,已是数次交臂了呢。既然如此……呃,你,过来!就是说你呢。”这一刻,他声音幼稚,却似顽童。 流云帮近千精锐当前,修为已达宗师境界的帮主郭解愣了愣神,却见身边之人都用一副看傻子的呆滞目光望了望对方,又回头瞅了瞅自己。 雄俊的马头抖了抖鬃毛上的雪片,说话的人就那么随意的用枪尖点了点他,如召唤仆从小厮近前问话一般。片刻之后,流云帮主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哈哈,小子欲言为何?”饶是他修性养气功夫深厚,也不禁怒意填膺!嘴上却怒极反笑。 “你一定就是郭解了,我知道你,并且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你的下场不太好啊,很快就会身死族灭了……呃,是株连九族哦!现在提前告诉给你,怕不怕?” 双方相隔了几丈的距离,除了簌簌的落雪,旷野寂静,句句话都听的清楚。 “这家伙疯了!” 这儿只有郭解等很少的人知道元召是一位侯爷,但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却都是同样的念头。 就连泠霜泠雪和小冰儿也吃惊的看着他,不明白小侯爷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此前她们都主张趁机赶快打马逃跑的,他笑着说不必,等着看好戏就好。 可是,对方有那么多人,光那种凌厉杀气就足以让人心惊了!三人虽然强作镇定待在他身边,心却紧张的都快要跳出来了,泠霜泠雪紧紧的挽着马缰绳,准备见势不妙就赶快催马护着元召逃命要紧。 “想不到郭某的名声,连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知道。这些年来,想要取我性命的大有人在,不过都早已成为无缺剑下亡魂了!至于刚才你这一番胡言乱语……若不是看在你还有些用处的份上,此刻,焉有命在!” 说到这儿,郭解已无心再与他纠缠下去,大喝一声:“小子,还不束手就擒!可暂饶你身边人不死。”宗师风范,果然不凡,音出丹田,声震四野! 没想到对方并未所动,依旧是一副惫懒神情。 “郭解,你虽然是必定要死的,但流云帮不必给你殉葬啊。啧啧,瞧这些壮实的汉子,如果被砍了头,多可惜哦!一个个倒是做工的好身板,既然来到了长乐塬上,就不必再走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郭解听他话中有异,好像说的煞有其事一般,不觉又厉声追问了一句。 “你们啊,年纪大了,脑筋果然变笨些!我说的够清楚了,还不明白?”元召语气一变,做老气横秋状,只是无人发笑。 “你们,流云帮的人,未经本侯爷批准,擅自进入长乐侯封地,践踏了草木,惊扰了领域内的珍禽异兽,此其罪一;擅动刀兵,血溅宝地,破坏了封地内极其宝贵的风水,呃,此其罪二;聚集帮众,在长安近郊意图杀害、劫持天子亲封的国侯,形同叛逆,此其罪三;呃,还有……,别的罪名且容本侯爷再仔细想想添加。所以,郭解,你现在就束手就擒吧,还可以保得其余人的性命。” 元召一番话随口而出,犹如玩笑一般。自郭解以下,流云帮人等都差点把鼻子气歪了!世间还有这样编织罪名的人?这真是无知顽童,胡言乱语! 但,如果他们能预知到几天之后的未来,就绝对不会有人再这样想了!那时候,长乐侯元召这会儿随口而出的这几条罪名,就会成为了决定他们命运的准绳。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建元六年,冬十月,元公时封爵长乐侯未久,上书于天子,言盛世将至,百业待兴,黎民乐居,以求安定。然而有江湖之士聚众不逊,桀骜成性,行恶域内,纵横不法,以致威胁社稷安宁,阻碍大计民生。所谓''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奏乞朝廷议,有违禁不法之江湖帮派,可付与有司,严加惩办。天子下诏明发朝议,准许长乐侯所奏,随即大索天下,各郡县追捕帮派余孽。旬月之间,系于狱者近两万众。后纳长乐侯所议,全部驱赶至长乐塬等处劳动改造……云云。” 史书记载者寥寥数笔,省略其中多少传奇!而当时的许多生死,后人已不可知。 凛凛风雪,冷冷杀机!统领天下万余帮众的剑术宗师缓缓拔出了那把传承三百年的重剑。他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小子,既然有些古怪本事,就在功夫上见个高低吧!放心,我还不会杀你小命,就先断去四肢,稍解吾恨!” “无缺”出鞘,直指苍穹,剑气纵横!三丈之内,地上雪夹杂枯草打起了一个漩涡,旋转而上,如一条苍龙般。周围空气仿似在一瞬间凝滞住了,连飘落的雪花也缓慢了许多。 剑气凝结后,如山岳般的身形并不前行,剑柄微抖,举重若轻,一招丰沛无极的剑式直刺向前,直奔稳坐“冠军”之上的元召袭来! 周围所有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剑势去处,“无缺”剑尖似乎吞吐出了三寸剑芒!融化飞雪,刺破寒风。 只有习剑之人才知道,故老相传,剑术练到极致,出招之际,半尺锋芒可现,当然这些都是春秋剑客的传说了,当今之世,却还没有听说有何人能达到此境界。 未曾想,今日这流云帮主挥手之间,出剑式已如此神奇。虽然还没有到至高境,但料想在这世间已是巅峰。 艳羡、赞叹、惊呼、对人间至强者的崇拜……! 在所有人瞩目中,只见那道身影开始发威。手腕微抖,脚步轻移,身似幻影,剑如飞虹,三步赶蟾,七分夺命! 当对方的杀意如同波澜叠涌而来的时候,被那气势带动的雪花与冷风扑面,脸上生疼。小冰儿与泠霜泠雪齐齐惊呼了一声,欲待示意元召快躲时,却蓦然发觉身后的小侯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马上了。 十几丈方圆内,气机催发了西风凌乱,雪打眉梢,有些睁不开眼。泠霜心中焦急,努力的使劲睁大眼睛,去寻找小侯爷的身影,瞬间的天地茫茫,却一无所见。 这一刻的时间似乎变得漫长,漫长到生死无期。但其实很短,短到不过电光火石一瞬间! “嘭”的一声闷响,如同扎破了一只膨胀的气囊般。霎时雪花纷乱如碎蝶,气机飘散似风缕。 迷雾消散,时光静缓,雪地中,已是世间无敌的男子似折断了脊梁的山岳,佝偻了身躯,苍老了岁月! 身前两步,身形犹未长成的少年一手拄枪,一手随意的拎着那把春秋重剑,手腕翻转掂了掂重量,嘴角有淡淡的嘲讽笑意。 远远有隐雷开始滚动,分不清是来自厚厚的云层,还是大地深处的马蹄声。 震撼、害怕、愤怒、悲伤……种种情绪终于让静滞的人群凶性大发!刀山与呐喊开始扑向那道单薄的身影。 然而,随后的一幕就成了他们所有人在余生岁月里的梦魇! 长枪深深的扎进了脚下厚土中,红缨飘动,青丝染雪。 “无缺”重剑在新主人手中吐出光华灼目,被轻轻的轮过头顶,斜斩向所有人将要汹涌而至的前方雪原。 似重雷落在了凡间,锋芒过处,大地开裂,咫尺天涯,生死难见! 鸿沟如天堑,惊雷已破胆。一剑辟千军,大雪满风寒……。 正文 第九十三章 飞羽将军令 兵出细柳营 雪落霸桥,烟笼长安,却是皇城帝都好景致。 大汉长安令汲黯今日却没有一丝观赏雪景的心思。 自从一大早接到心腹助手云猛和姚尚的禀报后,他的心情就陷入了焦灼。 对于那位新封的长乐侯,在这位耿直的强项令心中,还是有些欣赏之情的。小小年纪,造物利民,胸怀天下,所言所行,令人钦佩。 长乐侯开府之日,他虽然身为朝廷九卿重臣,不便前去祝贺,但派云猛和姚尚双双莅临,已经表明了他的亲近态度。 在他看来,元召年纪还太小了,还未曾经历多少世事的磨炼,如此锋芒毕露,易于摧折,毕竟不妥,自己有时间还是需要好好教诲他一番,于公于私,都有必要。 只是,今日的消息,让他感到吃惊和愤怒。 汲黯是最重国家律法的人,对于那些以武犯禁之辈,素来都不客气。长安府衙大狱内也曾经关押过不少犯事的此类江湖人物,他都是从重严办的,“活阎王”的名头在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心里留下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的阴影。 他又看了一遍名叫郭京儿那人的口供,再也坐不住,带了云、姚二人直奔未央宫,伏阙叩请面圣,有紧急公务启奏。 飞花琼玉,殿宇皆白,汲黯负手等候,满心沉重。功夫不大,有内官宣旨,诏汲卿甘泉殿露台觐见。 听完汲黯略显急迫的把有关长乐侯安危之事说完之后,皇帝刘彻脸上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带了一丝笑意。 自从词林苑选贤以来,最近这段日子,他时常待着的地方,就从逸爽殿改为了甘泉露台。此为“高台待贤”之意,只是现在除了身边几个亲近的侍读,别的臣子们还并未有人能解其深意。 此时,他正把手边卷册放到案上,有些微冷,伸到一边熏笼中烤了烤,木炭正旺,噼啪微响。 “听说元小子在他的那座府里鼓捣出了一座什么暖厅,如此寒冷天气,进到里面,温暖如春,很是享受,汲卿可知详细?” 汲黯有些惊愕的抬起头,皇帝没有对自己刚刚所奏发表任何意见!反而用轻松的语气说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 “陛下,臣却还未曾去过长乐侯府,听属下倒是提起过,确实有些神奇之处。陛下,且休管这些俗务了,臣刚才所说,事关长乐侯人身安危,请陛下速速派人援救啊……!” 汲黯心中焦灼,不耐烦去谈论别事,看着御案后之人的眼睛,语气急促。 “你啊!唉……”,刘彻用手指点了点他,有些无奈,却也不再卖关子。随后一招手,有侍读从身后木架上取过一卷帛书来,捧到汲黯面前。 “汲卿,先看看这个再说吧。你在此间为那小子担心,却不知所有人都已入他彀中矣!哈哈!” 汲黯有些疑惑的接过那卷帛书,打开来,却见上面是各种颜色的图形勾画,有地形的标注,尺寸的注明,以及简单的构造介绍……似乎是一座城市的图形,细看又不太像。他却是有些看不明白起来。 “陛下,臣愚钝,还请明示,以解臣惑。”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终究没有看明白。 “哈哈,此却是那小子偷懒,画的潦草,朕起先也是看的一头雾水。还是听他详细讲解过后,才明白个大概。这图所画就是长乐塬的未来了!” 刘彻边说边兴致大起,起身来到汲黯面前,以手点指,又把曾经元召给他解说过的一番规划给这长安令卿家转述一遍。何处建造何物,何处兴建作坊,何处可做转运之所……说到高兴处,很是得意。 这次汲黯倒是听明白了些,原来这是元召那小子的杰作啊?可是……这于他今日危机又有何关系呢? 刘彻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疑问一般,满脸笑意拍了拍他肩头,这是皇帝对臣子很难得的举动,证明他此刻心情很好。 “汲卿,那小子的野心不小啊。要把那片广袤之地建成此图所规划的样子,可是,前期开创,需要钱啊!很多很多的钱。还需要人,很多很多青壮工役。前段时间,他来向朕伸手要钱要人了,朕告诉他,没有!” 汲黯静静听着,心中暗暗思索。忽的发现皇帝说到这里,想起什么好笑之事一般,竟然露出一种孩子般的顽皮神色来,这让他大感惊讶。 “后来,禁不住那小子软缠硬磨,老祖宗也发了话,朕就答应了下来。不过,钱不会多,就五万两。那小子倒是不嫌少,还振振有词,说是这些钱算什么国家投资,到时候自然会还回来的,并且以后还会有大笔的收益……乱七八糟的名称,朕却是不耐烦理会。” “可是……这些还是与今日事没多大关系啊?”皇帝越说兴致越浓,汲黯越听越糊涂。 “没关系吗?马上就有关系了!因为朕告诉他,钱可以支援一点,人却没有,一个也不会给他!” 似乎有一丝光亮从心底升起,汲黯脸色开始变得精彩。 “汲卿,想到了吧?哈哈!所以,朕没人给他,不过朕答应了他一个条件。他会自己想办法,但需要朕从中帮一把的时候,朕还是要帮的……。” 露台之上,帷幕轻动,天地落雪无声,君臣终于都安静的坐了下来,内侍奉上茶来,难得这相得的时光,契阔相谈,心境平和。 “……毕竟是为了这江山社稷出力的嘛……朕怎会不管,只是想看看以他的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而已……。” “小小年纪,已具备如此韬略,将来令人期待……臣恭贺陛下。” 珠帘半卷,君臣间的对话透过露台边缘,深深庭院,琼楼玉宇,宫殿绵连,未央宫笼罩在一片茫茫中。 俗话说,站得高,看的远!这句话还是不错的。 当下方雪原上的上千帮众还在往前聚集的时候,高地边缘鹰嘴岩上,外号“一丈伏魔”的韦陀眼角微动,已经发现了远方的不同寻常。 虽然雪遮住了视线,看不太清楚,但此人感知危险的程度与别人不同。长乐塬北边和东边环绕大半圈,有蒸腾之气由远而近渐渐升起。 此前,远远看到的那几场争斗,在他心中虽然也略感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而已。在他桀骜无人的自大中,这些伎俩还不入他的法眼。 只是现在看到远处情形,韦陀心中忽的跳了一下,有些不安。寒风中似乎夹杂了几缕军阵的杀气? “王爷的安全最是紧要!”他正要退后一步,与在凝神静看形势的淮南王禀报自己的猜疑时,下方雪原已突生异变! 一道炫目的剑气起于人海波澜之前,直劈而下,轰然做声,响震四野。雷霆之后,灌木碎石纷飞,有几丈余沟渠蜿蜒,形似一把巨剑横隔南北,截断了所有人的去路! 那是什么?!!! 韦陀胸口大震,只觉得丹田憋闷,自身气机被那一剑之威所牵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脸如金纸,修为已然受损不轻。 周围侍卫愕然,人人脸上变色。连淮南王也吃了一惊。 “一丈伏魔”的武学修为,淮南之地尽人皆知,江淮间独步三十余年,坐镇王府,无人敢掠其锋芒。更兼对淮南王忠心耿耿,是其麾下第一心腹忠勇之人,突然之间,怎会如此呢? 淮南王刘安趋步上前,正要俯身慰问,却见韦陀蓦然挣直身子,极目远望片刻,忍了内伤,回头厉声对周围侍卫大喝“速带王爷离去,赴渭河船上,此地危矣!” 犹如滚滚隐雷从风雪中传来,此时已经人人都听的到了,那是大队骁骑马踏奔驰的声音! 淮南王的儒雅清贵之气终于也失却了几分,抬头向天,任凭清雪拂面,重重叹息了一声。 “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人物!以今上的雄心,往后料想必会对此人青眼有加……!走吧,今日事,已不可为。” 刘安终究是一位枭雄人物,向来决断干脆,知其事不可为就绝不强求。钧令出口,片刻之间属下们已经收拾干净,清除痕迹,开始撤退。 重新裹紧了貂裘,罩上錦帽的淮南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此处的大地苍茫。 他手下汇集的能人异士众多,自身也是学富五车,通晓天机之人,透过云雾遮绕,他看到了长乐塬上自今日开始散发的峥嵘气势,添几分兴衰之叹,心中滋味却无人知晓。 此时那方天地安静的有些可怕,咚咚的马蹄声似是踏在每个人的胸口。千里之外乘兴而来的人,已经带了失落消失在雪地密林,似是归人,却是过客。 终于,一骑飞跃而出,当头大旗飘展,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然后是第二匹马、第三匹、第四匹……!大汉轻骑,四野成围。 时光其实只消逝了短短时刻而已,失却了苦修几十年剑心的流云帮主,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惊惧、悔恨、怨毒……然而,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郭解勉强直起佝偻的身躯,扫视了一眼自关西随他来到长安的这些追随者,一个个呆若木鸡,脸上惊慌之色未去,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很想转过身去问问,那一剑叫什么名字。但,终于没有问。也没有再去看那个预言了他命运的人和失去的“无缺”剑。 流云帮主在这一刻其实已经死了!虽然离他被砍头、诛族还有十几天好活,但已生不如死。 在巨大的恐惧中,人群会忘了抵抗和逃亡,变成待宰的羔羊,这是人类深藏于灵魂深处的懦弱。一如现在的近千流云帮众。 在弯弓搭箭的骁骑士卒四面八方包围和驱赶中,所有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家伙乖乖的放下了手中的刀剑器械,被一队队分开看押,听候发落。 这是元召第一次看到正规的大汉骑兵。前世的军中生涯记忆,让他内心有轻微的亲近和激动。脑际莫名浮现从前的诗句: 文帝銮與劳北征,条侯此地整严兵。 辕门不骏将军令,今日争知细柳营。 “也许,将来的自己还是会更想去过金戈铁马的生活吧!” 当某个熟悉的身影终于换上一身将军袍甲,雄姿英发,策马而来的时候,元召如是想。 正文 第九十四章 流云散如烟 纵横最少年 今天开晴,冬日阳光有些暖,少年崔弘又把背上用棉布包裹了数层的剑摘下来,细心的解开,抚摸擦拭一番,嘴边带着一丝傻笑。 已经连续十几天了,每天做这样的事几遍而不烦,虽然那剑鞘连同剑柄已被他擦的一丝尘垢也没有,仍然乐此不疲。 “呆子!又在嘚瑟,哼!拿过来给师姐瞧瞧。” “啊!……我都宁愿以后承认你是师姐了,但剑不给你。” “这么小气!不过就是看看呢,有什么大不了的嘛。” “……还是不行,怕你不还我了啊!师父说过的,这把剑以后能不能握得住,就要看我自己的能力了呢!”少年倔强又爱惜的把“无缺”抱在怀中。 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过许多次,在平日里什么都肯让着小萝莉的少年唯独在这件事上绝不妥协。 小冰儿撇了撇嘴,不再为难这老实孩子,虽然剑真的不错,却不适合自己,师父把它交给崔弘而不给自己,一定是有道理的。红衫娇俏的身影飞身跨上“冠军”的马背,自去驰骋训练了。 崔弘又把那剑重新包裹好,背回肩上。来到那道被一剑劈成的浅沟旁,默默回想着那天远远看到的一幕,心情仍旧激动莫名。 积雪已经填满了沟渠,只余隐约的痕迹。现在,他对那个小侯爷师父的感情已经从崇敬化为了惊若天人。 “虽然自己做不到那么厉害,但努力学好小侯爷教给的东西,将来能帮他做点事,也不负此生了。”已经渐渐淡化心底仇恨的崔弘现在对未来的期待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离他相隔不远的那一座座临时搭建起的帐篷里,弥漫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流云帮的所有人都被看管在这里。不知道将要面临的命运,也无人告诉他们的未来。 仅仅只是在那天,长乐侯元召正式以脚下这片土地领主的身份,宣布他们这些人因为在长乐塬所造成的破坏,需要赔偿损失,呃,就是需要他们无偿在此劳役一年,以赎前罪。 当时听着那小侯爷略带调侃的语气,看着他脸上显露的仿佛计谋得逞般的得意,没有人再认为这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只是,真的只要认真干活就能保全性命吗?砍伐树木,压平荒地,堆垒石块……,曾经握惯了杀人刀剑的手,开始干起这些杂活。 不是没有人想过逃跑,但看着远处来回逡巡的劲旅骑兵,冰冷闪着寒光的弓箭,以及逃亡后会引发的严重后果,某些人刚刚涌起的念头,就又悄悄压了下去。 还是安心干活吧!如果不想被诛族的话。是的,严重的后果就是株连九族。 其实,无论是长乐侯还是监管他们的人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所有这些现在已是劳役者身份的人,对此却是有着相同的恐惧。 因为,曾经在他们心中神一般的存在,流云帮主郭解,就在昨天已经在长安市上被明正典刑,按律斩首了! 同时,额外的赠品就是关西郭氏被抄没全部家产,株连九族……! 现在,那个所有人都认为是胡言乱语的预言,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巨大的劳作场上,看着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远远打马而过的那个身影,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卖力的砍木劈石,再不敢直视。 这几天,就连管家元一都看出来了,小侯爷的心情这会儿有些急迫啊。用他的话说就是启动资金也有了,人力也有了,马上可以挽起袖子大干了!怎么能不着急呢? 今天是长乐塬落雪之后元召第三次来此了,与前两次乱哄哄的场面不同,这次的秩序明显好了许多。 “居住的木屋要尽快搭建好啊,初冬过后,天气很快就要转严寒了,帐篷里是住不得人的。” 看着向阳坡面那大片在建中的成排房屋,元召随口嘱咐一句。 “侯爷放心,终南山麓那边有的是林木茅草,建造这样的房屋速度很快,最多再有三四天功夫就可以入住了。” “嗯,这些人可不能因为冻饿而折损一个哦,看看,这活计,这体格,都是多么好的精壮劳动力啊!” 元召一边与身边的人说话,一边啧啧有声,也不知道是夸赞人干的活,还是干活的人。 “小子,休要贫嘴了!一条小小的计谋,就弄来这么多江湖客充当免费劳役,心机可是够深的了啊!” “窦相说哪里话来?此却非小子之功,全赖陛下的协助,还有您老与朝中几位大臣的支持。呵呵” 却见与元召说话之人,身形高大,两鬓微白,骑在马上,不怒自威。正是当朝宰相,魏其侯窦婴,今日却不知因何到此。 说起来,不管是从史书所记,还是几次交往的经历来说,元召对这老头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因此对他态度亲近。 因当日金殿上窦婴与太尉田玢纷争,两人失礼于御前,被天子斥责回家思过,暂时摆脱了政务的案牍劳形,这段时日倒是乐的洒脱。 今日忽然就溜达到了长乐侯府,要求元召带路,要来长乐塬看个究竟。 正巧,这几天公子徐乐、聂壹、司马相如、钱掌柜等人都聚集在侯府商议事情。既然窦丞相有命,当然不可推却,于是众人一齐动身,出长安奔长乐塬而来。 此时看到这上千人众忙碌劳作的场景,众人之中,钱掌柜与赵远对视一眼,感慨犹甚。 这些流云帮众中,有许多曾经是他们的旧识,多年前,也曾共同喝酒共同对敌过,只是后来,反目成仇,成了追杀小姐和夫人的帮凶。 想想那些东躲西逃的岁月,十余年的时间里,师父剧孟和那些兄弟们都先后死去,只剩了自己兄弟五六人,保护着灵芝和苏红云躲避在长安市井间,提心吊胆。 而今,自己为马上客,他们却成了阶下囚,赫赫天下的流云帮料想不久后也会烟消云散了吧? 真是没有想到啊,当初跟随着苏夫人来到梵雪楼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身上竟然隐藏着如此的能为! 昨日弟兄几人在长安街头亲眼目睹了郭解被砍头弃市的经过。仇人授首,大仇得报。偌大的汉子抱头对泣,泪雨滂沱。 昨夜,无疑是梵雪楼这十多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元召来到后,接受了所有人的敬酒。但无论是已经哭红了眼的苏夫人,还是显得格外乖巧的灵芝,还是满脸通红一碗酒一碗酒灌个不停的兄弟几人,都没有说那个谢字。 这些都是把他当做亲人的人,一切感激无需多言。后来,他们都醉了。 寂静楼头,阑珊良夜,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少女却显得很是平静,梵雪楼最高的檐脊上,她偎依在带她上来的元召臂间,第一次认真的看清了远近的长安之夜。 有悠扬的笛声响起,那是她第一次听他吹过的那首《明月千里寄相思》的曲子。后来她已经吹奏的比他好听了许多,但这一次,灵芝觉得,这世间,他吹的还是最好听……! 呃,这样在冬夜里的楼顶吹风泡妞的结果就是~因为受了风寒,灵芝病了。 元召赶忙给她熬了草药,见她无大碍,面对众人意味不明的目光,狼狈的一大早就逃回了长乐侯府。 正在想着一会儿回去后,再去看看灵芝好些没有,却听窦婴又发了一声感慨。 “这长乐塬上,老夫也曾来此纵马行猎,却没有细看过,今日才发现,地域竟如此辽阔!” “是啊,地面确实大了点,天子恩典深厚,小子自当以尽全力,不负圣恩。” “哈哈!你能如此想,极是难得。老夫虽然军中出身,性情粗豪,却也看出,你小小年纪,胸中韬略已不输于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了。” 元召连忙拱手逊谢,不敢当此赞誉。却听窦婴语气一变,转为严厉。 “小子,不管为公为私,老夫今日却有一言相诫!所谓''独木不成林,只手难撑天'',你要谨记。这世间,即便你有通天的本事,如果不遵循天道法则,不顺从人间规律,也难以成其大事。殷鉴不远,那西楚霸王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言简意赅,出于至诚。 元召听罢,正容以待,在马上俯首躬身施了一礼“窦相良言,小子铭记于心!” 窦婴见他听完自己劝诫之语,态度如此谦恭,心中大慰。 “孺子可教也!哈哈。看你小子这么听话,老夫倒是忍不住要帮你一个小忙了。”说到这儿,他捋了捋须髯,见元召恭而敬听,就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老夫府中倒也薄有家财,一时也没有什么用度处,就交给你暂且搬来使用吧。至于故旧好友、勋贵之家交好者也有几家,依仗往日的渊源,老夫厚下脸皮,也为你联络筹集了一些,钱财、人手所缺之处,尽管开口,老夫也还是能出一点力气的,小子,怎样?” 这下,元召真是有些被感动到了。没想到这窦老头不声不响的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了?!雪中送炭哦,这是什么精神?这简直就是大汉朝的“雷锋”精神啊! 他连忙跳下马来,恭恭敬敬重新施礼。窦婴坐在马上,满脸带笑心安理得受了他这一礼。 窦婴这番话,所有身边的人都听的清楚!都是明白人儿,话外之意大多已心中了然。 窦婴是谁?当朝宰相,三朝老臣,太皇太后族侄,勋贵功臣家族的代表人物。 他说出来的上面这些话,包涵的信息量太大了!这个层面的支持,对开局之始的元召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众人心中暗暗为元召高兴,得此臂助,一定会事半功倍啊,不由对长乐塬的前景都更加信心满满起来。 “不管是谁,也不管于公于私,只要是出于善意来帮过我的人,将来的回报一定会超出你们想象的。而这片土地的将来,也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 有厉声长鸣如枭,众人极目远望,草地上,骁骑马蹄飒沓处,惊起草木间飞禽无数,有雄鹰振翅打落射来的羽箭,直飞上天,翱翔云端……! 正文 第九十五章 万里江山雪 不过一盏茶 当清雪覆盖万里山河,雄伟大殿的檐角挂满了冰凌,与往年不同,今年长乐宫的冬天格外温暖。 暖意融融的锦帐帷幕间,宫女内侍们轻手轻脚的来往走动。淡淡清茶香味中,已经八十余岁的窦太后神色轻松,眼神明亮。 “太皇太后的精神,近来格外矍铄,简直是越活越年轻了,真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好生羡慕啊!” “不行喽,老喽!身体虽然还算结实,这忘性确是越来越大了。这不,昨儿那元小子好不容易进宫来一次,想着给他留了好东西的,临走倒是忘了给他捎上。哈哈,也不知回去后会不会怨我这老太婆小气。” “他敢!胆敢口出半个怨字,看老夫不去抽他嘴巴子!” “你啊!看看,看看……,也这把年纪了,还是这么暴躁的性子。我也就是这么一说罢了,谁还让你去打他啦?那小子的心性好着呢!” “呃……太皇太后见谅,老臣的性子倒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呵呵!” 几番对话,话语轻松,气氛和谐,却是闲谈之语。 侍立在侧的长乐宫大总管秀鱼,见太皇太后与今日进宫探望的丞相窦婴相谈甚欢,已经在案后坐了很久了,担心她感觉冷,遂对下列侍立的内官示意,早有一人去到殿角那座大壁炉边,往里面添加了几块圆滚滚的木头,燃烧的火头更加旺盛起来,光使人看着就觉得温暖如春。 “不过,那小子还是懂得几分敬老孝顺的,有了新鲜物件倒不忘了给老祖宗您享用。”窦婴感觉到殿内的暖意,回头看了看那处内里烧得通红的壁炉,脸上是满意的微笑。 “是啊,这个却是他有心了。真是不错,这一个大冬天,整个宫殿内都暖洋洋的,比起从前的日子,是舒服多了。再加上近来烦心事少,算是这么多年来少有的清闲时候了。” 窦太后说到这里,见窦婴在静耳倾听,随之渐渐地变了语气。 “操心的事少了,心境自然就会不同。你啊,下一步也要跟我学学,那些心气儿啊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也该退下来好好的享几年福啦,那些操心劳力的事就交给他们年轻的去干吧。” 窦婴闻听此话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心下了然,明白了这话中之意。太皇太后是要让自己主动退位让贤了。 其实从他本心来说,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厌烦了坐在那个位子上了。那些勾心斗角,权变机谋实在不是他所擅长。 只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是把他看成是代表了太皇太后的利益站在那儿的。所以,即便他想退步也是不能自己决定的,今天听到窦太后终于松了口,却是正中下怀,不由得心中一松。 “太皇太后所言极是!当今天子春秋鼎盛,正当锐意革新之际,此时正是需要大批青年才俊辅佐的时候啊,老臣等自然不该恋栈不去,阻碍了后进贤能之士的上进之路,那就不好了。呵呵!” 窦太后是怕这族侄对自己的提议有什么抵触,听他如此说,确实语气真诚,应该是发自肺腑之言,心中也是大为宽慰。 “你能如此想,那可真是太好了!足见岁月虽渐老,当年的豪迈胸襟还是未曾改变的,哀家倒是要替这汉家社稷好好的酬谢与你,也不枉了这些年你对汉室付出的心血与功劳。” 窦婴听的窦太后改了称呼,说的如此正式,心中感动,连忙避席离身,拜倒在阶前,口称不敢当老祖宗如此厚誉,老臣所做乃是为臣子的本分尔! 大事说定,仿佛都放下了心事般,大殿内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秀鱼连忙招呼内侍重新给老丞相换了新茶,又谈论些轻松的话题。 不久前窦婴去长乐塬时,答应下元召的若干条件,其实也是包含了许多窦太后的意思在里面的,当然这些不必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此时说起来,窦婴大为感慨。当日受窦太后所托去做此事时,他的心中还是存了帮忙的情分多些。不过,经过这段日子的旁观了解,此前的想法已经大为不同。 “原来……长乐侯的心中,竟然有如此的经纬!不过短短几月时间,那块曾经的荒野上已经规划出一片锦绣蓝图了。假以时日,那小子所说所想成为现实当不是难事。如果真能如此,也算是没有辜负了太皇太后的厚望。” “唉!你有所不知,此子来历非凡,乃是我大汉的祥瑞之人,此话是先皇文帝托梦亲口所说。虽说此事有些虚幻难信,但世间事本来就有些奥妙难言。观察了这么久,他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利于社稷,功在国家,不得不让人相信文帝梦中所言啊!” 窦太后却是除了皇帝外,第一次对臣子说这样的事,见窦婴流露出吃惊和难以相信的神情,知道他心底未便相信,继续淡淡的说下去。 “不管他是什么来历,看他所做的这些事总是对这汉家天下有利无害的。所以你们能帮的还是要帮他的,以后不在那个位子上了,你的时间宽松下来,就尽量利用你的能力去帮他一把吧。” 窦婴郑重的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即便太皇太后不说,他也会去这么做的。因为现在以他为首的许多勋贵之家的利益,已经牢牢的与元召将要开创的未来捆绑在了一起。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长乐宫中暖意萦怀,已决定渐渐淡出朝政的太皇太后与即将卸任宰辅的对话在继续着,但在冷风中的元召却并不知道有人在如此谈论他。 其实,在这一个冬天,长乐塬上还并没有开始他心目中所想的那些建造。 因为,安置所有人的住所耗费了大量的时间。现在,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已经是刚开始时的两倍之多。 自两个月前,根据皇帝下达的旨意,大索天下帮派余孽,全国范围内的郡县闻风而动,不敢怠慢,各地守备军事力量齐齐出动,追捕围剿,帮派之众纷纷被下狱待罪。 事实证明,在国家强大的专政铁拳之下,任何黑暗势力都是不堪一击的!这条铁律适用于任何朝代。 除了几个罪大恶极的被斩首诛族外,根据皇帝所下的第二道谕旨,被关押于监狱的这些人,以戴罪之身被全部押解往长安,另行发落。 此时隆冬,天气寒冷,押解路上自然免不了有些悲惨有些伤亡,但小喽啰是没有人权的,一笔略过不必细说。 怀着对未来命运的恐惧和不安,一批批被押解到长安的囚徒又被转送到长乐塬,成了这位小侯爷的劳动力。 随着一批批人的到来,前一段时间仓促建起的那些住所已经明显不够用了。好在,就地取材,建设极快,总算没有因为冻饿而损失一人。 是的,粮食供应很充足。这是前段时间元召又跑去皇帝面前打官司讨来的。 大汉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文景之治”得益最明显的就是,各地郡县治所库府丰盈,有些好几年的陈粮都还在那堆着呢。 因此,当皇帝刘彻笑眯眯的大笔一挥,批准了元召的请求,命他去找太中大夫郑当时拨粮的时候,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九卿重臣很痛快,意态轻松的领着长乐侯来到长安西直门粮台,命令守军打开了沉重的库门。 “长乐侯,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随便儿拉,拉多少算多少!”郑大夫非常大方。 头一次接触到大汉朝的底蕴,元召瞪大了眼睛。还能这么干!?那还客气什么?一挥手,来自聂壹家族的马车队伍开始装粮。 可惜啊……!一个时辰之后,元召看了看装的已经冒尖得三十几辆大车,又看了看粮屯内未见少的巨大山堆,有些遗憾,早知道皇帝这么大方,就多带些车马来了。 好在这些已经足够了!这个冬天,已经可以支撑过去。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局势自然就会不同了。 粮食拉回长乐塬,装满了十个粮屯。然后,在自己临时充作议事之处的那座大木屋里,接待了顶了严寒跟随来此的郑当时。 说是大木屋,其实就是一座用砍伐来的巨大原木拼成的平顶大厅。角落里,按照元召吩咐的方法垒成的炉中,篝火正旺。 太中大夫在外面四处看了一圈儿,感到很是寒冷,这会儿在火旁暖和片刻,一边四处打量,感到很是好奇。 但见这大厅内的摆设与别处不同,一溜从所未见过的高背桌椅当中排开,俱是原木打造,古朴厚拙,式样独特。 郑当时坐上去试了试,平时都是屈膝跪坐的腿脚刚开始有些不太适应,但时间不长,放纵身体后,果然感觉很是舒服。 “长乐侯果然心机非常人可比啊!连这些寻常所用之物都可以做的如此机巧,令人叹服。” 郑当时看了看正在给他泡茶的元召,又瞅了瞅那位与他见礼后又坐回在椅子上专心看书的将军一眼,由衷说道。 “这些东西啊?只不过是为了用着方便些而已,都是些小手艺,倒是当不起郑大人的那些赞誉哦。” “话却不是如此说的,以小可以看大!从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一个人所作所为如何了。我也只是就事论事,却不是为了讨好你这小子呢!呵呵。” 元召听他如此说,也与他打个呵呵,玩笑几句。郑当时为人和善,善于变通,非是那些古板大臣可比,因此与他相处起来很是轻松。 “这次,还是要谢谢郑大人的慷慨援手的。有了这批粮食,总算安心不少。”元召把一盏清茶放在他手边,语气真诚。 “这倒不必谢我,此是陛下之意,本官怎敢居功呢!哈哈。” 他话虽然如此说,但元召自然心知他在这当中所起的作用。接旨之后,暗中放宽,任凭自己取够所需,这份情意还是要记在心中的。 “只是长乐侯可知晓?你上奏请求陛下援助时,朝臣中是有很多非议的。”说至此处暂停片刻,见元召态度认真,他微微点头,继续说下去。 “有大臣奏,当日雪原上,有流云帮众所带大批珍宝金银被长乐侯私吞,可有此事?” 郑当时盯着元召的眼睛,脸色严肃,认真的问到。 正在低头浏览兵书的将军微不可查的目光撇了一下两人,然后继续看书。 元召面不改色,示意郑当时趁热喝茶。 “呃,流云帮那些人嘛,穷的要命!全身搜遍了也没找出几两银子来,还不够赔偿践踏本侯爷宝地的钱呢。大宝剑倒是有一把,如果谁有兴趣倒是可以来凭自己本事拿了去。呵呵!” “哦,原来如此!那本官回去复命时就照此启奏了。其实陛下早就说过的嘛,长乐侯一心为公,怎么会贪图什么宝物呢。只是某些大臣非要陛下彻查严办,不得已,我老人家只得奉旨冒了严寒来你这儿走一遭了,唉!却是辛苦。” 看兵书的那位听完两人的这番对答,差点忍不住吃惊的跳起来!当时那满满一车金银珠宝明明是自己帮着遮掩过去的啊! 元召年纪小,信口开河也就罢了。这……这位平日里为官正直的太中大夫也随着他调侃胡闹起来了? 元召与郑当是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一老一小,默契于心间。 正文 第九十六章 遥望关山远 隐约星斗寒 因为流云帮的事,朝堂上会有人借机发难,这些其实早已在元召的预料之中。 郭解和流云帮与朝中权贵的关系复杂,坊间早有传言,而这些未央宫中会一无所知吗? 元召相信,皇家豢养的西凤卫虽然似神龙见首不见尾,世人难以识其真面目,但这朝中内外的所有事,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否则,他们也不会让自己提前得知流云帮大举汇集长安的消息了。 很多事,未央宫中应该是记着一本账的,皇帝之所以隐忍不发,也许,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如果一个帮派组织,已经发展到了可以随意杀死或者预谋杀死皇室和朝廷命臣的地步,那只能说他们的末日就要来临了。 这个道理,已经被古今中外无数次的鲜血证明过很多次,在这大汉朝就能例外吗? 答案是,当然不能!因为现在的年轻皇帝,他将来的历史尊号是一个“武”字。 诛杀江湖游侠,清除大小帮派,打击天下豪强……只不过是这位伟大帝王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几点不起眼的浪花而已。 而现在,元召给了他一个发动的契机,他当然不会错过! 建元六年,大汉王朝轰轰烈烈的“冬季严打”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扭转了无数人的生命轨迹。这些江湖客以后的人生或悲、或喜、或碌碌余生就此老去、或壮怀激烈,喋血边疆、留名青史……。 至于那位帮主郭解的最后结局,在当日的朝堂上是有过小小争论的。 不同的意见是由廷尉张汤发起的。按照他的说法是,经廷尉府调查后发现,郭解虽然有小恶,但罪不当诛,应予以判罚赎金即可。 随后有太尉田玢等一批大臣附议张汤的提议,主张从轻发落,以示天子恩德。而汲黯窦婴等人则力争,必须严惩,震慑群小,以儆效尤。 剩余的大臣们袖手沉默,以观成败。皇帝始终高坐御案后,冷眼旁观,并不表态。 双方针锋相对,辩论多时。当听田玢说到郭解不过一介布衣,何必劳烦朝廷重臣们在这煌煌大殿上议论时,御座之上的人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能得当朝太尉为之缓急,解犹布衣乎?” 淡淡一语既出,满殿静了下来,这下子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了!郭解的命运由此而定。 这些事,早就有人给元召说过了,他心中已经有数。而今天,奉旨来此的郑当时态度如此,更足以说明皇帝对他的优容之意了。因此,尽皆心照不宣,敷衍了事。 在一边安坐的骁骑将军卫青听罢多时,见元召没事,终于耐不住心情在这儿听他们继续说些没营养的话,悄悄出的门来,牵过红鬃烈马,飞身而上,疾驰奔不远处驻扎的兵营而去,那儿才是他最喜欢的天地。 没错,当日持了天子虎符,去细柳营调集轻骑,帮助元召围剿流云帮千余众于长乐塬的人就是卫青。 从禁城内的建章宫来到这辽阔的雪原上,第一次披上将军铠甲的男子心情振奋,马蹄飞踏,金戈碰撞,纵横驰骋!他感觉世界一下子大了起来。 最先让他去军中的提议来自元召,而后终于借这个机会得以实现。 长乐侯开府之日,卫青记得当时酒后吐真言,真诚的恭贺了元召少年封侯,前途无量,而自己蹉跎至今,犹是一事无成时,他看到小侯爷露出一种神秘的笑意。 “青哥,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将来,会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侯爷厉害的多啊!嗯,有机会不要在建章宫那儿浪费光阴了,去军中吧,那儿有你的未来。” “可是……阿姐还有三个小主子的安全,总是令人担忧啊。” “这个嘛,无需你担心,皇帝自会安排妥当,如果所料不错,小公子马上就会被立为太子了,有西凤卫的那些家伙保护,安全自然再不是问题。” “啊……?!此话当真?你怎么会知道的!”被这个消息震惊的卫青失却了往日的冷静,抓住元召的手臂,一半是狂喜一半是迷惑。 “呵呵,这个你不用管。现在开始,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你在外面为汉室江山立下的功勋越大,地位越高,卫夫人和小公主们在宫中的位置就会越牢固,并且小公子将来走向那个位子的道路也会越平坦。” 酒意阑珊,斜阳晚照,回过头来,有霞光笼罩了身影,元召说这些话时的眼神明亮,表情郑重。 “功名但在马上取,万里长城觅封侯!” 余音在耳,胸怀激荡。卫青有片刻的恍惚,眼前的人似乎一下子变得十分高大。数次援手之义,救命之恩,也许,听他的话,应当不会错的吧! 军营就驻扎在长乐塬的一片高坡平缓处,视线很好,可以看到很远的距离。 当日天子令卫青调动了细柳营的两千兵马,来协助元召。完事之后,大多已经撤回。留守的兵卒并不多,只有八百精锐骑兵。这是应了长乐侯的请求,向朝廷暂借一段时日,以帮助震慑某些心性还未驯服的流云帮众的。 不过,这一个冬天,他们的刀剑和长弓并没有得到见血的机会,这让骑在马上每日里逡巡驰骋的健儿们未免有些遗憾,只得把剩余精力转移到捕捉猎物上。 所以,长乐侯领地上的飞禽走兽这个冬天就倒了大霉,好在,长草密林间有的是,倒是无需担心被灭绝了种类。 卫青纵马进到辕门,与几骑正要出去巡哨的兵卒打过招呼。营内人都对这位空降的主将很尊敬,虽然听说他有很大的来头,但,卫青温和的性情与体恤属下的作风,很快就与这八百骑兵打成了一片,受到了普遍的爱戴与拥护。 这种善得人心的能力连元召也暗暗称奇,果然是名将风采,自然而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人啊! 这几个月来,卫青还是有些隐隐的为元召担心的。因为,太中大夫郑当时所说的那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面对全副武装的大汉轻骑包围,流云帮千众俯首而降。在收缴刀剑物品的过程中,发现了一辆随行的马车,厚重结实的车厢门打开,打马而来的卫青只探头看了一眼,就命令锁上了。 而后,在与元召低声说了几句后,只见那小侯爷脸现喜色,低声嘟囔道:“白捡一车珍宝?好运气啊好运气!真是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啊。这郭解倒是个妙人,哈哈!” “可是,万一消息有所泄露,被人抓住把柄……?”生性醇厚的卫将军担心的看了看四周。 “放心!没事的。皇帝既然能把细柳营的精兵都派来一用,说明他对这片土地的将来已经抱以厚望了。相比起来,这点小小的钱财还入不了他的眼底。呵呵!” 小侯爷果然是神机妙算啊!回到自己大帐内的卫青不由暗赞一声。今天,太中大夫郑当时的态度让他的心事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心情大好,又想起元召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来,小公子会被立为太子?如果此事成真,那可真是太好了。也不枉了阿姐这些年在宫中的兢兢业业细心呵护。自己既然来到了军中,以后马上功名,就要全凭己身能力去取了! 卫青从怀中又掏出那卷写在帛书上的《兵法辑略》,细心的握在手中,暗自思量,他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些的呢? 这是卫青来到长乐塬驻扎以后,元召送给他的礼物,祝贺他终于穿上了一身大汉将军的甲胄。 兵法写的有些简略,字迹有些潦草,内容也不多,记在薄薄的一卷布帛上,轻若鸿毛。但在他的心中,隐含的重量,却比这些年从不离身的那把剑还要沉甸甸! 这是元召根据记忆中的后世有关边疆作战的条例作为框架,然后又参考了唐代李靖《卫公六韬》中关于几次大败突厥的战例,稍微总结了一下,列出了现在与匈奴作战的一些看法与实用性参考意见。 虽然卫青怎么也琢磨不出元召怎么就懂得这些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份东西的珍视。他是天生就具备为大将者素质的人,对战争有着敏锐的视角,一眼就看出元召所写的这些,全部都是针对北疆汉匈两国现实情况而来的。 难道……很快就会与匈奴人开战了吗?想起自己问他时,元召笑而不语的神情,卫青就心中火热! “功名但在马上取,万里长城觅封侯!” 身形高大的儒雅男子喃喃重复了一句那人曾经送给他的这句话,把盔甲卸下来,只着一身青袍箭袖,又坐回案边,重新把兵书铺开,认真参阅起来……。 送走太中大夫郑当时的元召并没有得闲,因为又往返了一趟北疆燕地的聂壹回来了。 在长安等了半天以后,歇息过来的聂壹听管家元一说起小侯爷今天去长乐塬屯粮了,便再也等不下去,心急火燎的就要赶过来,出门时正巧遇到结伴来访的徐乐、司马诸位公子,于是连带了一起,加上府中闲得无聊的主父偃,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直奔了城外而来。 见到元召,互相道过劳乏,已经多日未曾相聚,自然尽皆欢喜。 四处又巡视一遍各处进程,见钱粮、人手一切充足,最晚明年开春以后,各家在此的作坊、转运发卖之所就会开始建设,不由都大为兴奋。 回到大木厅内,兴致上来,免不了又要摆上酒来,为远方归来的聂壹接风洗尘。一行人从马车上搬下带来的酒菜,元召又亲自操刀,烤了一只崔弘去飞马打来的黄羊。 肉香酒满,良朋相聚,自是欢畅。席间聂壹说起北边几个通商贸易重镇的繁荣,很是兴奋。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听从了元召的提议,提前出家族重金在那几个地方收购土地、建设店铺、囤积货物。 果然,不久之后,朝廷答应下匈奴人的条件后,开放边市的诏令到达了……。 只短短不到半年时间,由此带来的收益,已经使聂氏家族的家产翻了数倍矣!燕地第一大豪聂家从此对长乐侯视若神明。 酒酣耳热之际,踌躇满志的聂壹悄悄贴在元召耳边说了一句:“小侯爷,告诉你个绝密的消息,朝廷……要在北面有大动作了!” 元召愕然停杯,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笑容凝结,心慢慢沉重起来。 正文 第九十七章 风烟起万里 流年叹未央 有诗句描墨: 江山如画琅,修竹掩宫墙。 乾坤琉璃瓦,国色最无双。 风烟起万里,流年叹未央。 清霜洗旧尘,雪染梅花妆。 当这个冬天,长安城的第二场雪又降临的时候,大地一片银白,许多雄心壮志和居心叵测都被暂时覆盖。 但许多的策划和阴谋,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酝酿,等到时机成熟,自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 魏其侯窦婴终于辞去了大汉丞相的职务。这是一个象征,标志着掌握幕后隐形权利多年的长乐宫对当今天子正式放开了权力的掌控。 同时,更让许多人已经有了预感,朝廷上下也许很快就要大换班了。 皇帝对窦婴这位三朝老臣给与了很高的赞誉,各种丰厚赏赐自然不必说。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武安侯田玢因为前段时间的琐事被皇帝勒令回家反省,并没有立即如愿以偿的坐上那个丞相的宝座,朝堂上的那个位子就暂时空缺着。 这未免让人平添许多猜测。甚至更有坊间传言,皇帝并不想再继续让勋贵们继续把持朝政了,他属意的丞相人选并不是田玢。 据小道消息,皇帝本来的打算是让御史大夫韩安国暂时掌理朝政的。然而,前段时间出了点儿小意外,韩安国在去早朝的路上不小心坠马了,伤了腿,暂时在家休养,所以当朝第一人的位置就这么空缺了下来。 不少人为韩安国惋惜,这么好的机会竟然错过了,他养伤的这段时间极有可能会有变数发生的,也许那个位子以后他永远没有机会坐上去了。 然而,另有一种悄悄的说法流传,御史大夫是故意伤了腿的。因为韩安国看似是木纳老实之人,其实却是大智若愚。在太皇太后彻底放权以后,看这青年天子的气象,以后朝政大计必然会与以前截然不同了,作为朝堂之上的首席辅政大臣,如果所思所想与皇帝不一个节拍,那后果自然不妙啊!所以自忖难以担当此任的韩安国,就用这种方式,悄悄的躲避过去了。 当然,这些说法莫衷一是,扑朔迷离,难以让人相信。不过皇帝并没有急着调整朝政班子,反而陆续颁发了几项在别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任命。当时并没有多少人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在很久以后才恍然大悟。 首先是宫中御林军进行了调整。未央宫卫尉李广拜为右骁骑将军,同时兼任细柳营护军将军。长乐宫卫尉程不识拜为左骁骑将军,同时兼任细柳营后将军。以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其余另有数位将军的任命不必细说。 而这次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任职仅仅数月的光禄勋大夫王恢,竟然被降职任命为了大行的官职,同时兼任屯军将军。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调整,而被降职的王恢竟然欣然上任,其中所含的意思让人猜不明白,平添许多疑惑。 王恢,祖籍是北边儿燕地人,曾经以大行一职作为使节出使过西域几个国家,对邦国间的交往有着很多丰富的经验,是资历深厚的外交人士。 而这次他又被重新任回旧职,不得不令人猜想,难道朝廷与邻国的交往间又有什么事需要他出马了吗? 其实,如果细心一点的话,这当中的某些事还是有迹可循的。 在这个冬天,天下各地的郡县都接到了一道密令,各地驻军抽调精锐兵马,以不同的名义秘密北上,最后集结于燕赵之地的各处军营中。 而征集的粮草也通过不同的渠道,秘密转运到了这些地方。当最后皇帝派出的特使把这些军事行动的结果报到御案上的时候,大汉马步三军已经结集到近40万众矣! 天子刘彻细致的看完这些情报,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以了,织网的材料已经足够了!现在可以安静的等待时间和时机了。 而在这一年就快要过去的时候,元旦庆典之日,年轻的天子却又宣布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按照高祖定下的规矩,分封于天下各处的刘氏藩王们,在这一年的辞旧迎新之际,除非是因为特殊原因上不了路,否则无论是谁,都要奔赴长安觐见天子的。 这条规矩,所有的刘姓王爷们是必须要遵守的。当然,也有例外。 在大汉开国至今七十余年的时间里,只有两位已经封地的王爷破过例,都曾引发严重的后果,因为他们的身份都很特殊。 其中一位就是窦太后的小儿子,先皇景帝的胞弟,梁孝王刘武了。 相比较起来,世上母亲大概都是偏爱幼子多些吧。窦太后虽然身份尊贵,胸襟见识不凡,但溺爱小儿子这一点她也没能例外。 并且因为她的过于溺爱和偏袒,最后,让心胸本就不够宽广的汉景帝对自己的这个亲弟弟也有些怀恨起来。 对于刘武来说,窦太后的溺爱对他是福也是祸。来自于皇帝哥哥的处处排挤,压制和冷淡,终于让他那颗本就敏感的心深深失落,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了。 而梁孝王死的时候,正是元旦过后没几天。因为他入冬患病,体弱难行,没有千里迢迢来长安贺旦,让皇帝对他的猜疑更深了,甚至连他的病情都没有派人去慰问一下。 失望,怨恨,忧伤……终于让刘武死在了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而他的死,直接导致了素来对自己的皇帝儿子不满的窦太后的怒意,母子关系一度冷至冰点,也由此引发了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的许多矛盾。 而最后汉景帝的英年早逝,也不得不说与他对这种冷淡母子关系的失望和伤心脱不了关系。 另一个曾经元旦不来朝贺的王爷就是吴王刘濞了。 “吴楚七国之乱”震惊天下,留于史册,是大汉立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全国性叛乱。 但引发这次叛乱的最先起因,因为皇家的刻意隐瞒,真相讳莫如深,却是少有人知。 导致这次严重后果的人,其实还是汉景帝本人,只不过当时他还只是太子而已。 各种史书流传的记载,说汉景帝自小性子狷急,脾气有些急躁,缺少容人之量,品性与他父皇的宽宏大量正好相反,不是没有道理的。 吴王刘濞是汉高祖刘邦的侄子,封地在吴越之间,镇守东南历时已久。因得铜山铸钱,又煮海水为盐,垄断厚利,故此,国力日益强盛! 他从来不把堂弟汉文帝放在眼里,文帝继位十多年,他一直阳奉阴违,表面顺从而已。后来听从臣子的劝谏,为了不让天下人说他礼仪不周,便派来世子刘贤到长安问候皇帝,顺便留下以做质子,表示没有不臣之心。 当时身为太子的刘启和刘贤岁数相仿,倒是合得来。一天两人在东宫树下对坐下棋,各自带来的随从们在小主子的身后出谋划策,各有胜负。 刘启仗着自己是太子,非要赢过刘贤才罢手,一局棋走到关键之处,刘启误下一子,被刘贤棋子围住,眼看这一局又要输了,刘启想悔子,刘贤却不肯依从。 两个人都是年少气盛,渐渐为了一枚棋子争执起来。太子刘启怒起心头,顺手操起铁制的棋盘,就朝刘贤头上猛砸过去,吴王世子来不及闭让,被击中头颅,当场脑浆迸裂而亡。 刘启当时也就十多岁年纪,见此情景,知道闯了大祸,赶快躲进自己母亲窦皇后的长乐宫去求助。 汉文帝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以他的性格,本来是想重重处罚太子,以平息吴王之怒的。 但窦皇后太护短了,哭哭啼啼的在自己丈夫面前一顿哀求,想起她们母子跟着自己在遥远的北疆代国所受的苦,文帝无奈,心软了下来,只得扔下手中的剑,长叹一声,放过了自己闯了大祸的儿子。 后来与朝中大臣们商议过后,用上好的棺木厚敛了刘贤,准备派骁骑营护送回吴国去。 吴王刘濞听到消息后,悲愤交集。世子刘贤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是要接替他的王位的,如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派精锐人马,在吴国封地的边境截住了朝廷的来使,不肯接受灵柩入境。 “死长安,即葬长安尔!” 当这句满怀悲愤的话连同灵柩转回长安的时候,汉文帝的心境无人得知,只是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帝王,把手中的剑重重的砍在了御案上! 而从此以后,吴王刘濞再也没有来过长安,元旦朝贺也只是派使节进贡而已。 三年后,文帝驾崩。再三年后,吴王联合六国反矣! 所以元旦朝贺,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除非病亡、叛逆,各处的王爷们都是要来的。而皇帝的许多大政方针、新政措施往往也会在这时候公布。 尤其前段时间已经有许多传闻,长乐宫的太皇太后已经归政与天子,从此安心静养,不再过问朝廷的事。这可是一件大事啊!王爷们就更需要亲自来长安探个究竟了。 淮南王刘安,自然也在这些王爷之列。当他们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进入含元殿,各项朝贺礼仪进行完毕,与朝中大臣们一起,分列于班次站好的时候,却听到皇帝宣布了第一道诏书,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有诏,册封皇子刘琚为皇太子,旦日举行大典……!” 正文 第九十八章 密计藏袖底 千钧系于身 当这年年底,大汉皇帝册立太子的诏书传遍天下的时候,有人欢喜有人忧,更有人深深的怨毒……。 年仅六岁的皇子刘琚被立为太子,至今还没有子嗣的皇后阿娇就处在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当皇后所居的宫殿内阴云密布的时候,所有伺候的内侍宫女都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懈怠。 长乐宫中,暖香萦绕,在听完大总管秀鱼的低声禀报后,半倚在睡榻上的窦太后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之处,只是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册立一国储君,对于帝国王朝来说,是一次重大的政治事件。所有人都认为,即便是皇后依然没有所出,皇帝也会等到皇子们再长大点儿以后才做决定,可是谁能料到,他就这么独断专行的宣布了这件事。 “不过是一个歌舞妓所生的儿子!怎么配得上太子之位?” 虽然这句话不便宣之于口,但暗中的非议却不能阻止,朝野民间沸沸扬扬,这其中当然少不了有心人的故意挑动。 当西凤卫的密报放到天子案头的时候,刘彻终于知道了这件事,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长安城内,在经过一番大追查后,作为妖言惑众妄议朝政的代价,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砍下来,挂在了城门口。 迫于皇帝的威严,朝野内外终于没有人敢再就此事明目张胆的议论,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愤怒不满、怨恨埋怨与明哲保身、重新站队在同时进行着。 而在整个事件的中心,建章宫内,却显得很平静,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高兴,甚至有些淡淡的忧愁笼罩在其中。 因为伴随着册立太子诏书到达的还有一个消息,那就是皇帝与朝臣们经过几个月的反复拖延后,终于答应了匈奴人最先提出的三个条款中的最后一条。 那就是派大汉公主赴草原和亲! 当这个消息终于得到确认,并逐渐传开来的时候,在朝廷的大部分官员和军中少壮派的心中是由许多不满情绪的。 “公主和亲”最早开始于汉高祖“白登之围”的无奈。在那次随着御驾亲征的许多大臣和将士的心中,一直被认为是一种耻辱。并且这种情绪一直流传了这些年,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得到机会去洗刷。 话说当年高祖皇帝被围困在白登山,幸得陈平献了美人计,画了一副绝世美女的图,派人去送给了冒顿大单于的后妃余氏,告诉她:“汉朝有如此绝世美女,现在天子被困于此,想把这位美女献给大单于。” 余氏素来知道自己丈夫喜好漁色的性情,害怕将来这样的美女争宠,自己的地位将会大大的不利。 所以她就对匈奴单于说:“汉朝的土地太广阔了,我们即使得到了他们的一部分土地,并不能持久的战据,只不过是徒劳的耗费了草原勇士的生命而已。何况传闻中,大汉的皇帝是有神灵护佑的,如果逼急了,恐怕会有灾祸降临到草原上。所以,不如索要一些实惠的钱财才好。” 于是,冒顿单于听信了她的话,网开一面,放走了包围中的汉军。 而后来,面对匈奴的不断侵凌,除了纳币赔款以外,大臣娄敬首先对汉高祖提出了和亲之意。 他当时对汉高祖的说辞是,草原上的冒顿单于和他手下的匈奴骑兵,只是崇尚武力,根本就不讲什么仁义道德。但现在我们的军力比不过他,用仁义又不能去感化他,所以这两个方法都是暂时行不通的。 而如果换一种方法呢?比如将皇室的美丽公主下嫁草原,这样尊贵的身份,好色的单于一定会欢喜地将她尊为后妃的。那么将来她所生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太子的。 这样一来的好处就是,冒顿大单于还在世的时候,当然就是陛下您的女婿,而等到他死后,您的外孙就会成了新的单于。如此一来,当然就可以不动刀戈而使匈奴永远称臣了! 当时,高祖皇帝认为他说的非常有道理,可以暂是作为权宜之计。于是就选了一位皇室最美的公主,奔赴草原,远嫁匈奴。而娄敬就作为特使随着出使匈奴,与单于订立了和亲之约,并因为这件功劳而封侯拜爵。 匈奴单于当然对来自汉室的高贵公主喜欢的不得了,从此以后,和亲就作为了一种前例,尽管已经换了三代单于王,但是这一项要求一直不绝。 公主和亲策,虽然在朝廷官方的史书记载和宣传中,一直是说成一项利国之策的。但在许多汉家儿郎的心中,这却是一种国耻! 而这次将要去往草原的女子是素汐公主,也就是皇帝上次册封的利安公主。 本来有传言皇帝上次已经取消了这个决定,但这次又有更加准确的消息是,等到开春以后,送利安公主去草原和亲的队伍就要出发了。 而新任大行一职的王恢据说就是皇帝钦定的送亲使节,将全权负责这次的和亲事宜。并且先遣的队伍已经开始去到两国边境做预先安排去了。 这个消息,不禁又让人对身在建章宫中的那位小公主心中怜悯,果然是生在帝王家,命运不由人啊! 所以此时的建章宫中,因为利安公主的事,连带着小公子册封太子的喜悦也减去了大半。 卫夫人此时静静的坐在那儿,一针一线的仔细缝制着几件衣服,脸上神色看不出什么,只有紧蹙的眉头间隐隐露出几丝烦忧。 这是三个孩子的棉衣,她虽然已经身份尊贵,但这些活计,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有假手过别人,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细细缝制而成的。 突然她轻轻地“哎呦”了一声,尖锐的针头扎进了指间,有鲜红的血珠从嫩白如春葱的手指上涌出来。 正在一旁的案子上认真的描摹着一副图画的小女儿云汐连忙跳过来,一边惊呼着,一边用丝巾帮母亲扎住了伤口。 她抬头看了看母亲的脸色,见有些苍白,担心的拉住了她的手,眼泪就要流出来。 卫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把云汐的头揽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温言安慰道“不用紧张,没事的,只是最近总是有些神不守舍罢了。” 云汐乖巧的点了点头,她的年纪虽然幼小,但一直很懂事,也很听话。她知道母亲忧心的原因,是为了大姐儿,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唯一能做的只不过就是这些天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罢了。 云汐小小年纪,自然不会明白世事多艰的道理。从心底深处,对于自己的父皇还是有些怨意的。他的手下有那么多的兵马,为什么非要让素汐这个小小的女子去承担那么重的任务呢! 还有小琚儿,给他安排下那么多的功课,教授他的师傅们都那么严厉,自己只不过是偷偷去看了一次,就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可怜的小琚儿,现在连经常陪在母亲身边的机会也不多了。一个太子的位置就那么重要吗?云汐不能理解,只是……好怀念从前三个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玩耍的日子啊。 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夹杂着侍卫们恭敬行礼的声音。云汐知道,一定是父皇来了。她连忙从母亲怀中站起来,安静的恭立一边,等着父皇进来后行礼问安,这是皇家公主的礼仪规矩,一点儿都马虎不得。 天子刘彻龙行虎步的走进来,摆了摆手,示意躬身行礼完毕的宫女内侍们都出去。随后看到了在旁边的云汐,随意问了她两句,然后让她也一起出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后,他坐到案旁,看了看去起身给他倒茶的卫夫人。 “怎么啦?脸色怎么又这么不好。”天子温语垂询。 “没什么事的!可能是最近忧虑过多的缘故吧。陛下无需担心。” 一盏清茶,放到案角,芊芊玉手把碗盖揭开,淡淡茶的清香氤氲了室内。 “早就给你说了,不要多想。素汐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好了。” 刘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长吁了一口胸中之气,感觉全身放松下来,遂向后倒下身子斜倚在睡榻上。 “有陛下所安排的人贴身保护,安全自然无需多心。臣妾只是担心素汐她……她自己的心里能不能承受得了!” 说到这儿,多日的担心终于让她的眼角微红,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起来。 听到她说这话,刘彻的神情却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子夫,你要记住,素汐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朕的女儿,更是大汉的长公主!如果她连这点儿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的话,那她就不配拥有这个尊贵的身份。” “陛下,这些道理,臣妾都明白。可是她毕竟还太小啦!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这宫中,从来没有离开过臣妾的眼底,突然一下子让她远赴千里去承受这些。臣妾怕她会想不开啊!难道……真的就不能把真相提前告诉她吗?” 看着这个后宫三千嫔妃中自己最爱的女子那满含期待的眼光,刘彻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朕的这个计划,除了几个心腹大臣,就只有太皇太后和你知道了。朕之所以告诉了你,就是怕你担心素汐,这已经是破例了。”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来,声音开始变得激昂:“子夫,你要知道,朕的这个计划一旦成功,那将是石破天惊的丰功伟业!自高祖皇帝以来忍受的耻辱将一扫而空,朕自己开创的一个新时代就即将由此而开始!所以这次真是千钧之重,绝不容失。” 年轻的天子握住了身边佳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把她慢慢拥在怀中,眼中是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即便这次万一……我们失去了这个女儿,相比起取得的偌大功绩,也是值得的。青史上,会重重给她记下一笔的……。” 微风轻卷珠帘,透寒意数重,无声处,即将平起万丈波澜! 正文 第九十九章 挽弓射雕处 千里暮云平 冬日暖阳,残雪消融,元日过后,虽然天气还是很冷,但空气中已经带了几丝春意,如果仔细看,木间草上已经有了微微的绿色。 经过一个冬天的基础准备和各种物资储存,昔日空旷辽阔而有些荒凉的长乐塬已经大为不同。 天下各地郡县运送来长安的囚徒们,被分批的押解到了这儿,开始了劳役生活。 后来的人们总是觉得这件事略微有损于元公的盛名,所以为尊者讳,正史没有记载,但据许多野史流传,在最初几年的时间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劳动改造”过的所谓江湖人士,超过两万多人。 而“劳动改造”这一项由长乐侯最先提出来的惩罚措施,因为非常实用,被朝廷采纳,后来记入了大汉典律中,从此成为了一种依据和定例。 在一片高坡之上,瞭望着远近建起的大片房舍和许多作坊的雏形,第一次独自骑在一匹马上的太子刘琚,暂时忘却了刚才的胆怯,有些兴奋起来。 这是他被册立为太子之后第一次出未央宫,身份的改变,随之而来的是待遇的不同。此时身前身后跟了大批的宫中侍卫,还有十几个隶属于西凤卫的高手,更有三百羽林军精骑相随。一层层簇拥着把他保护的严严密密。 但是小太子并不喜欢也不习惯这么多人跟在身边的感觉。 在他的心里,只要骑在玉骢马上的那个人跟在身边,就什么也不用怕!更何况还有舅舅卫青在这边呢。 玉骢马上的人当然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元召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比较正式的袍服,剪裁得当,修短合体,更显得束腰乍背,很是俊逸,这当然是出自苏红云的手笔。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长时间,他的头发也已经留的很长,漆黑锃亮,如同墨染。他不耐烦如同这儿的人一样还要布巾包裹,所以只用一根木簪扎在了脑后,飘逸于脖颈肩头。 这人世间,有许多的事和人,就是如此的神奇。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发现,开始做起事情来的长乐侯元召与从前有了明显不同。 与这草尖上慢慢隐现的绿意相似,又如同一把匣中的剑,元召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隐藏的锋芒在渐渐的透出隐约的轮廓。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他金殿陈策、封侯开府之日?还是从他一剑扬威、震慑千军之时? 此时,听着他指点着下方各处侃侃而谈,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青袍老书生脸上带着笑意,手捋须髯,满是欣赏之色。 自己没有看错,小侯爷果然是和恩师在某些方面是有相同品性的人。如果自己以后真的不能进入朝堂得以施展胸中抱负,那么,就好好的待在小侯爷身边,帮他做出一番事业,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元召自然不知道主父偃的想法,他正在满脸陪笑恭敬的于马上拱手,听着那位已经退休的老丞相的一番教诲。 “小子,你可不要光说这些大话啊!老夫给你筹集的那些钱财,是要回报的。到时你可别给我败光了,还指着这些帮老夫挣点养老钱呢。哈哈!” “那哪能啊!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到时候要真没钱啦,一定把您老接到小子府中去吃饭就是了。嘿嘿。” 两位侯爷,一老一小,对答诙谐,都是开玩笑的语气,四周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这窦婴自从辞去丞相之位后,脱去了琐事缠身,乐的一身清闲,性情竟似回复到了年青时代的几分豪爽。 每日里除了契阔谈宴,纵情豪饮,就是相伴一帮军中昔日故旧,出长安城去终南山打猎。而每次回来,是必定要经过长乐塬来瞧瞧的。美其名曰,是来看看自己交给元召的钱浪费了没有。 其实元召心里自然明白,这窦老头儿外冷心热,这是对自己有好感,明里暗里眷顾之意,对此,他是心存感激的。 今日却是恰巧,他们这一帮军中宿将又去终南山走马行猎而回,收获丰厚,来到长乐塬讨杯酒喝时,就遇到太子刘琚的一大帮人从长安而来了。 虽然刘琚已经是太子了,有了君臣之分,但在这些老一辈的朝廷功臣面前,他是一点儿都不能托大的。彼此之间是先行的君臣之礼,然后又行了晚辈参拜长者之礼。 这一帮老将对这有礼貌的孩子还是很满意的,他们大多是性情耿直之辈,对于朝堂上的那些勾心斗角的勾当接触较少,因此气氛融洽,一大帮人合在一起,在长乐塬上四处又看了一圈,指点谈论,很是高兴。 既然都是豪爽的人,一顿酒又是免不了的。新打的猎物,经过一个冬天的将养,正是肉质鲜美肥嫩的时候。大锅架起来煮上屠剥干净的肉,又在架子上烤了一只肥羊。 元召又派崔弘去渭河上打了两尾鲜鱼,亲自做了两道清蒸鱼。 新酿的烫喉烈酒,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杯盏流觞之间,分成三大帮而围座的人都快意非常。 喝到酒酣耳热之际,有豪情满怀的老将披襟当风,拔剑而舞。更有人停箸击盏,慷慨而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数度循环,众声相合,余音绕于山林,不绝如缕。 周围人都被这气氛所感染,一起大声喝彩!连远处巡视的骁骑营兵士们也用刀柄敲响了胸甲,以添声色。 声音远远传去,营造的间隙里在休息的“劳改犯”们有许多人似乎也被触动了什么感情,呆呆的向这边张望着,脸上是羡慕的神情。 又一轮酒罢后,窦婴扫视了一遍喝的满脸通红激动兴奋的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拍了在身边的元召一巴掌。 “小子,老夫才想起来,这几句不就是你写的吗?是在当日写给……李将军的对不对?” “啊?正是小子胡乱写就的,嘿嘿。” 刚才听到窦婴的大嗓门,周围的人都暂时安静下来,听他们说话。此时听到这首诗竟然是长乐侯所作,不由得都感到吃惊! 这首诗自从宫中流出,在世间广为流传,因其豪迈之气,尤其在军中人人喜欢,却很少有人知道,原来是出自这小侯爷的手笔。 却见窦婴把大手一挥:“那李广既然能得到如此的赞誉,是凭自己的真本事得来的,名副其实,无话可说。但你小子可不能厚此薄彼,难道凭老夫对你的帮助,还得不到你写几个字相赠吗!嗯?” “当然了,老人家对小子的厚意自是难以报答,既然如此,小子倒有几句,却是最贴合今日情境。” “小子,可不能随便糊弄我老人家啊,大家都在这儿看着呢!” “绝对不敢敷衍了事,小子一定让您老满意就是。” “好,大伙儿先静一下,一会儿帮老夫品评,可不能让他蒙混过关去。哼哼。” 周围的人听得这番对答,都静耳倾听,以待佳作。而小冰儿和崔弘听到师父又要写那些让人听了激动的句子,赶忙找来了笔墨,放到早已挽起袖子的主父偃面前,准备记录。 元召略微想了一想,倒是记起一首名篇与今日情形有些相似,说不得要改动盗用一下了。料想那苏轼老儿也没本事穿越了来要版税,呵呵! 只见长乐侯走到席间空地,把袍子下摆掖在后腰,一手端了酒杯,转圈示意老将军们饮下,有慷慨之句随口朗声而出。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将首,亲射虎,看儿郎。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一首吟罢,席间已经有人击案大呼“好!”。 却见那边杯盏翻到,墨汁横流,那位主父偃先生已经跳将起来,连声大赞不止。 小太子刘琚一脸羡慕的看着元召,心中只在想,娘亲和舅舅教导自己要好好与元哥儿交往的话,果然不会错!他不仅武艺高强,更兼有胸藏锦绣。自己何其幸运,能与他做朋友。 窦婴与那十余位老将军虽然是武人出身,但这词中之意浅显易懂,正与他们的心境相合,听完之后,仔细思索词中的意思,无不心潮澎湃,激动莫名。 纷纷喝彩夸赞过后,窦婴举起酒杯来,与元召和众人都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小子,果然胸有丘壑,气象万千。这一篇好词句,正说到了老夫的心坎上,不枉了一番对你的厚望。老夫就收下了!哈哈哈。” 元召心下惭愧,连忙逊谢几句,说小子何能,不敢当此厚誉。别人却只当他谦虚,对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品性,更加看重起来。 却又听到窦婴微微叹了口气,转向元召,仔细看看他,又看了看紧挨着所坐的太子。 “小子,即便你是天纵英才,也一定要记住,未来的路要好好的走,切不可轻狂傲慢,目中无人。我们都老啦!而你的路还很长,也许若干年以后,辅佐汉室,安抚社稷的任务,就要在你们的肩头挑起了。且不可疏忽怠慢啊!” 这些话,由这位忠心耿耿的三朝老臣口中说出来,分量尤其显得重。元召连忙躬身受教,小刘琚也跟着站起来施了一礼,以示尊敬。 “只是……连那位冯唐你竟然也知道?却是让人称奇。他倒是个人才,可惜在前朝的时候,时运不济,因为几次事情误了前程,再没有得到施展胸中抱负的机会,蹉跎至老。等到陛下即位以后,听起有人说起他的才名,派人持节去诏他来见时,此人已经八十高龄,老朽不堪矣!唉……。” 时光如电,白驹过隙,岁月从不饶人,暮色至矣,人间平添许多惆怅意……! 正文 第一百章 安得两全法 天机未可说 平川芦白风飘絮,云涯剑舞水凌砂。 烟波浩渺澄碧色,七弦裂匣凝未发! 喧嚣了一天的长乐塬终于寂静下来。苍穹大地,星空如同墨染,远近篝火相连,骏马的嘶鸣声偶尔响起,旷野的风有些凛冽,但有时候人心冷暖与天气无关。 在长乐塬最南端的云涯之上,有竹笛清音在缓缓的吹奏,脚下的渭河水汹涌奔流,直向无尽的远方。 下午的时候,太子的车驾没有随着那帮老将军一道回长安。因为刘琚还有许多事要和元召细说。 等到那曲悠扬笛音抖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元召把短笛交还给小冰儿,打发她自己去一边练习。搞不懂,为什么身边的几个女孩子都喜欢这个东西? 泠霜泠雪姐妹缠着他学了一阵之后,现在连只喜欢舞刀弄剑的小冰儿也非要学。难道是这个时代太缺乏乐器的缘故?呵呵! “大姐儿……也非常喜欢!你送她的那支,她一直带在身边。” 元召回过头,篝火明灭的光亮中,是刘琚那副有些暗淡的脸色,眼神里带了些期望。 元召心底里暗叹了一声,自从上次聂壹暗地里给他说过那个消息后,他就知道建章宫中一定会派人来的。只是没想到是刚刚册封的小太子亲自来了。 身后是临时搭建的几座帐篷,脚下是一片平阔的土地,侍卫和羽林军在远远的警戒,身边都是亲近的人。 “嗯,我知道。那……你这次来是卫夫人的意思吗?”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来,想把心事对你说说。起先的时候,娘亲是不许的,后来经不住我的哀求,她才放我出来的。” 刘琚看到元召听到他的话后点了点头,就继续说下去。 “要来的时候,我去看过大姐儿了,本来以为她会让我给你捎什么话的,可是她犹豫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有说……。” 元召手中折了一枝芦苇,手指轻拈,芦花纷飞,静静听着他在说话。 “她虽然努力的装出一副安宁的表情,可是内心的慌恐不安,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元哥儿,就真的再没有办法了吗?大姐儿好可怜的啊……!”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拉住元召的一只衣袖,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抖和酸楚之音。 利安公主开春以后就会远赴草原和亲一事,早已在年前正式公布,人尽皆知。所有人都对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小公主抱以无限怜悯,元召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此时听到这太子说起,心里都感觉沉甸甸的。年前的时候有流传的消息说是已经拒绝了匈奴人的这个条件,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天子又改变了主意。 傍晚时分特意从骁骑营那边赶过来的卫青拍了拍刘琚的肩头,温言说道:“这是朝廷的决议,诏令已经公布天下,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唉!” 大家还在梵雪楼的时候,素汐倒是偷偷的跟着出宫去玩过好几次,与灵芝、小冰儿都很合得来。 “师父啊,匈奴人那么凶恶,草原的环境又那么恶劣。素汐姐姐身体又那么弱。怎么可以让她去那种地方呢!那可怎么办……师父你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面对着那几双期盼的目光,元召苦笑着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话他现在没法儿说。 朝廷有一个大计划!而且这个计划的决定者就是当今天子本人。 虽然熟知历史的元召知道,这个计划不管保不保密,最后都不会成功。但现在他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因为刘彻不是一位普通的帝王。 自从长乐宫的太皇太后表态正式放权以后,脱去了牢笼的束缚,皇帝内心的猛虎已经开始苏醒,现在恐怕还没有人意识到这位帝王的野心会有多大!但元召知道。 所以虽然明明知道这次他会经受一个很大的挫折,并且会招来严重的后果,但元召没有办法去劝说。因为自己不能让别人看成是神,去预言一些将要发生的事,那样会不容于这个时代的。 看来自己给他的那个十年生聚计划,他现在还是没有耐心去等待啊。急于求成,好大喜功……正是这位年轻帝王的本性。 国家战争,拼的是综合实力和强大后盾,无论是古今中外,还没有听说过凭着一两次侥幸而成功的。 就让他经受这次挫折也是好的!虽然会激怒匈奴人的凶残本性,北疆战火会更激烈,会受些损失,但也是有好处的,起码可以让他经受这次教训,以后的军国大事不会再这样莽撞了。 元召自问不是圣人,管不了天下那么多苍生的生死,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去做而已,如果为了这些而去危及到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那他不会去强行做的。 惟一让他心里有些愧疚感的是……那个柔弱的小公主。 曾经那么无助和感激的眼神,在那个自己带她出宫的长安之夜里,深深烙在了元召的心底。 史书上记载的利安公主很早就香消玉陨了,史官寥寥几笔略过,隐去了多少真相!并没有留下太多详细的信息。 反正据元召猜测,她短暂的生命,不是消逝在未央宫内的帷幕争斗中,就是埋葬在了遥远的大漠深处。难道就是殒身在这一次的事情中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天了吧?眼睁睁看着一个花儿一样的少女走向毁灭,心情为何会如此不爽呢! 刘琚见元召好久都不说话,来时的期盼终于渐渐失望下去。既然连他也没有办法,那大姐儿的命运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他年纪终究还小,想到伤心处,不禁悲从中来,泪珠终于再忍不住,眼角滚滚而下,无声哽咽。 “明天,一起回长安,我跟你去一次未央宫吧。希望……能有些帮助。” 四周寂静,刘琚惊讶的抬起头,随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开口说话的人。 清笛吹夜,风儿掠起发梢,元召抬头看了看比自己来的那个世界更加璀璨的星空,人间朝暮,苦乐实多,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同样的夜晚,建章宫内的偏殿楼宇上,少女倚靠在白玉栏杆前,看着这同一片星空。 妹妹云汐陪在旁边,并不多说话,只是静静的陪伴着大姐儿。偶尔侧头看看她的脸,大姐儿素汐虽然年纪还小,但她确实好美啊! 素汐继承了卫夫人的大部分倾城之色,身量此时已经开始长成,绝对是标准的美人胚子。 一对弯弯的秀眉下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波流转,好像能说话一般。乌黑漆亮的长发扎成了双簪,飘飘欲飞。精致的瓜子脸白嫩细腻,仿佛能挤出水。琼鼻细小挺括,配着一张樱桃小嘴,十分甜美。 只不过她现在的眉间微蹙,眼角眉梢有隐隐的忧愁,更加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阿姐,外面好冷,我们回去吧?” 仿佛某种思绪被打断,素汐收回来有些痴痴的目光。 “云汐,可是我还不想进去啊,就让我再看一会儿吧,长安的夜色哦……还有我们所住地方的这片头顶星空,不知道以后还能看几眼呢!” “阿姐啊……呜呜呜……。” 素汐轻舒玉臂,把妹妹揽在身边,脸贴在她的青丝间,看墨色苍穹上云海聚散离合,宫禁深处风声萧萧,泪珠如同那年的梨花一样落下来……。 这盛世家园亦或杀戮的天边,青史自会片片铭刻成书,万丈荣耀的中央,却独独遗漏了她的孤独,生或死,悲或喜,世间可有人在乎? 夜风掠过未央宫,吹遍整个长安城,高楼府邸,楼堂殿宇,寻常巷陌,多少人家。 全身劲装伏在暗影中的卫士,抬头看了看被风吹的摇晃的纱灯,警惕地扫视一遍四周,见没有什么异常,又继续闭目养神起来。而更多的府中家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这里是大汉太尉武安侯田玢的府邸。今晚之所以如此情形,是因为有一个重要的客人秘密的拜访了他。 武安侯田玢在两个月前,因为琐事被皇帝斥退在家休养思过,至今没有再去过朝堂。 他精通权谋,老于世故,自然知道皇帝这样做意味着什么。窦婴上书辞去丞相大位之际,自己就被撵回家来待着。他就知道皇帝的心里是不想让自己接那个位子的。 愤恨、埋怨加上不甘……最近这些天自家老爷脸上就没有过好脸色,家人们往往因为一点儿小事儿犯错就会被打一顿板子,甚至撵出府去,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灾难降到自己头上。 今晚,田玢的心情却出奇的好!因为秘密来访的客人,是他的多年老友兼政治盟友淮南王刘安。 后院儿的大厅里灯火通明,四周只有几个心腹侍立在侧。金杯玉盏,菜肴丰盛,低语倾谈,气氛很是融洽。 淮南王刘安是在天擦黑的时候,略微乔装打扮了一下,坐在一辆普通的马车里来的。跟随的只有三个人,世子刘建、外号“一丈伏魔”的韦陀,还有一直留在长安保护小王爷的少恭满。 此时酒席宴上,武安侯坐在主位,对面是淮南王,世子刘建打横,而另有一人作陪,神情阴鸷,面带三分狠辣之色,却正是田玢长子,官拜中郎将的巡武卫将军田少重。 田玢与刘安他们已经是20多年的老相识了,青年时代就在长安投缘结识,都是富有心计的人,倒是有些彼此欣赏之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论些别后的情谊。淮南王本就是面相儒雅,潇洒风流之人,喜怒不形于色,总是一副脸带微笑的样子。 此时静静的听着田玢诉说了一肚子牢骚,正要安慰几句的时候,却见田玢摆了摆手,伺候的几个家人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太尉田玢把酒盏放下,神情凝重,却又暗中微露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凑近了淮南王。 “王爷,这次……你的机会可能真的要来啦!”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野望尽头 谁家宫阙 夜影深沉,长街寂寥,马车缓缓而行。马是普通的马,车是普通的车,而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人,却并不是普通的人。 丰神俊朗,神情儒雅,淮南王刘安年轻时就是风流公子。如今虽然已过中年,但那种长期养尊处优所形成的雍容之气,却令人不知不觉为之折服。 身为汉高祖的皇孙,当今天子的皇叔,身份不可谓不尊贵。而占据江淮丰镐之地,裂土封王,世代承袭,在各诸侯国中,又国势最盛。 其声望之隆,于“七国之乱”平息后的这近二十年时间里,一时无两,隐隐然已经成了各诸侯国的首席代言人。 这样的地位,可以看作是天下寥寥的几个有资格指点江山的人也不为过了。 可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前边吴、楚之国的教训并不远,在某些事情上,刘安的心中是有着深深的思虑的。 开国之初,因为吸取了秦朝灭亡的教训,高祖皇帝分封天下,以刘姓子侄镇守四方,本意是为了使刘氏的江山更加牢固。但是让他并没有想到的是,以后的皇帝会与这些诸侯王的矛盾越来越深,反而成了威胁社稷统治的不稳定因素。 其实,这样的事在每个朝代都是不能避免的,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未央宫中九重高阶上的那个宝座太诱人了! 一言九鼎,俯视天下,挥手之间,风云雷动! 这样的赫赫威风有哪个男人不想去拥有呢?他刘安又何能例外。何况父辈的恩仇在他心中念念不忘。 今晚武安侯田玢给他透露的一些消息,让他的心情很不平静啊! 这段时间朝中风波不静,大臣退位,皇帝开始公开选拔天下贤才,朝政这是要有大的变局啊。 所以他接到身在长安的世子刘建秘密传信后,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也许有机可乘,所以提前来到长安,探看虚实。 并且在贺旦过后也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以留恋长安风物为理由,暂且留了下来,就是想要好好的看明白这次的变局。 朝臣中还是有许多与他暗中交好的,有的是因为旧日的情谊,有的是因为贪恋钱财,所以最近他也从许多渠道得到了一些消息,心中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 至于为此而付出一些金银宝贝,这算是事儿?他淮南王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他有铜山盐海,还在乎这点儿东西吗? 用那些无用之物,换得自己最想知道的朝堂局势和绝密情报,在他看来,太值得了! 而今晚太尉田玢对他透露的消息和猜测,无疑是最值钱的。为此,他走的时候,给武安侯府留下了满满一箱的玉石珍珠。田玢那张阴沉多日的老脸,难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只是……说到珍宝,他想起了上次赏赐给流云帮主郭解的那一车。可惜了啊!事没办成,人却被砍了头,偌大的一个帮派,在短短的时间内就烟消云散了。 “那个小小的长乐侯,本王要他全面的资料,这几日内就去办好!”淮南王朝车厢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名叫少恭满的男子连忙接声应诺,他来往长安多次,陪着小王爷在长安又过了这半年,各处关系已经打点熟悉。而且这长安潜伏的几百名淮南暗探,也是由他统领的,因此,这些事自然由他去办。 走在他前面的“一丈伏魔”韦陀,淡淡叮嘱了一句:“暗中打听就好,别去惊动他。那个人的修为……高深莫测,你们要小心!” 少恭满微微愣了一下,韦陀是什么样自负的人,他们淮南王府的人都很清楚。听他话中之意,竟然对那长乐侯很是忌惮,难道那小侯爷有那么厉害? 他还没有出口相问,却听到世子刘健在旁边冷哼了一声。 “这个什么长乐侯,去年秋天我刚到长安的时候,倒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本来与田家老二想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的,却被汲黯那老家伙搅了局,哼哼!后来本来想再去他们那间茶楼,让他们知道些厉害的,却一直未得其便,今日父王提起,倒让我想起来了,改日一定去让他们去吃些苦头!” 他话音刚落,就被坐在车厢内的淮南王呵斥了一句。 “早就给你说过多少次,不可小觑天下英雄!这世间藏龙卧虎,有的是厉害的人物存在。不改掉你这个狂妄的性子,早晚会吃个大亏的!” 刘建对他父王终究还是有些畏惧的,见他有些微怒,连忙低头认错,表示会认真改正。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做大事,还是需要脑子的。个人武勇就算再厉害,在智谋面前,又抵得什么用呢?所以,你有空还是要多向府中几位先生讨教啊,多学点谋略,等到将来我把这个位置交给你,也会放心。” 刘建连连称是,他们父子在这方面却是有些相同,他的心中也很是赞同这番话的。而面无表情的韦陀心中却大不以为然。 因为,这世界上还有一句话说的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成渣啊!” 不过,韦陀现在自然不会大煞风景的把这句话说出来。这些日子,在他的心中,对那一天雪原上的那一剑之威是念念不忘的。 后来,他曾经又悄悄地去那个地方看过现场。遗留痕迹的轮廓,让他心中惊骇!也只有达到他这个修为水平的武者,才会真正懂得如此凌厉的剑气意味着什么。 他也曾经一度怀疑这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然而,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剑如虹是他在远处亲眼目睹,当时自己大惊之下竟然牵动了自身气机,气血翻涌受了暗伤! 那位小小侯爷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春秋故老相传中,有几人用剑已经达到了通神的地步,难道如今的世上会有如此人物? 看自家王爷今后的行事……韦陀心底隐隐有些担忧。如果那长乐侯是敌非友的话,倒是一个心腹大患,将来也许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大街之上,此时无人,马车逐渐走远,终于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而今夜武安侯府中的那对父子间的对话却另是一番情景。 武安侯田玢有两个儿子,但受他宠溺的少子田少齐却不成器,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纨绔公子,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角色,也只得随他去了。 让他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个大儿子田少重了。田少重与自己父亲心性相仿,都是属于心机深沉之辈,因此田玢平时有什么大事都是与他商量的。 “父亲,你这次的猜测会是真的吗?” 送走淮南王后,父子俩坐回客厅,仍旧是屏退了下人,继续密谈。 田玢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今晚因为与淮南王交谈的过于兴奋,茶水都没顾得喝多少啊。 “哼!虽然这两个月我赋闲在家,但朝堂内外的一举一动又怎么能逃得过我的眼底呢?”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眼中有几分得意之色。 “父亲大人的智慧自然是不必说的,对这些事,从来都是洞若观火!” 虽然这是来自自己儿子的恭维话,但田玢听在心中也还是很受用的。不禁用手捋了捋须髯,脸上微露笑意。 “看来皇帝对我还是有几分防备的啊。咱们这位陛下过于精明了,这是不想重蹈覆辙啊!” “父亲大人,此话怎讲?”田少重听他这样说,却是有些迷惑。 “窦婴把持朝政多年,身为窦太后的内侄,此为外戚也!哈哈,朝堂上有这样的宰辅大臣,天子欲要有所作为,总是有些束手束脚,不得干脆。” 田少重点点头,他有些明白了。 “父亲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也算是外戚了?” “孺子可教也!正是如此。有太后在宫中,如果现在我接了窦婴的丞相之位,那岂不又和从前的情形相似了吗?虽然太后不会如同太皇太后那样强势,但在有些事上,皇帝心中的想法与我们会不同的。” “原来如此!那父亲大人这段时间的在家隐居,就是天子故意为之了。想必这段时间他是在权衡利弊吧?” “不错!此是一方面的原因。除此之外,却还有一个更深的缘故……吾儿可曾猜得出?” 看到田玢那带了考究的目光,田少重苦思半天,却终是摇了摇头。 “请父亲大人赐教!” “吾儿难道没有所察觉吗?最近种种迹象表明,在军事方面,天子会有一次大的动作了!” 田少重吃了一惊,难道会有战事发生吗?这个他确实没有觉察到。 “虽然是为父的猜测,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此前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淮安王,他听完后与我的分析也是相同的,此事当可以确定了。” “各地驻军调动频繁,虽然绕过了我这个主管军事的太尉,但我要想得到详细的资料,还是不难的。呵呵!” “那……此时调动军队,是要与匈奴人开战吗?”听到这样的事,田少重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 “应该是针对匈奴人的,但具体是打算怎么操作的,就不得而知了。这也就是让为父暂时赋闲在家的另一个原因了。” “哦?既然是要战争,那当然避免不了与朝中重臣的商议布置啊,为何要绕过父亲这位当朝太尉呢?” “不仅是我,料想那几位老臣也对此事不得而知。因为,这次行动应该是皇帝和身边几个亲信之人秘密制定的计划。” “这……怎会如此!天子真的会这样轻率的去做吗?”即便是田少重,也已经从中看出了此事的不妥。 “他会去做的!从他还只有十几岁时,我就看出了他的这种性格了。刚愎自用,急于求成!太皇太后刚刚放权,他初掌大政,正是需要表现自己英明神武的时候,呵呵,只要他认为是可行的,并且会取得巨大利益的事,这个时候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的!” “那……今天晚上,父亲大人对淮南王说知此事的用意是?”田少重越来越佩服自己父亲那双锐利的眼睛。 “淮南王嘛……哈哈!他的野心为父素来就知道的。如果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他会不抓住嘛?” 田玢说到这儿,脸上现出一股阴狠的神色。 “……刚刚册立了那贱婢的儿子为太子,想必皇后与大长公主那边的怒火已经烈焰滔天了吧?而北疆再燃起战火……淮南王再趁机发难!这个局面,到时候会很热闹的吧!哈哈哈……!” 夜风起,宫闱帘幕,触动机关。金戈铁马,刀剑厮杀,即将埋藏多少黄土白骨,又平白添几番英雄侠气,飞马飒沓到天边,谁家少年!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有心藏剑 无形雕琢 元召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虽然他身上带有那块可以随时进宫的金牌,但他并没有随着太子的车驾一起去未央宫,而是来到了梵雪楼。 这个冬天,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了长乐塬上。偶尔来城里一段时间,也是忙于事务,在长乐侯府的时间就很少,来梵雪楼的时间更是少了许多,这让大家都很想念他,尤其是灵芝和小胖子,更是怀念那个秋天他们共同待在这儿的时光。 那时候有元召、灵芝、小胖子、崔弘、小冰儿、偶尔偷着出宫来玩的素汐,还有已经回家的余丹。 而现在,却很难再聚在一起了。好在让人欣慰的是,元召仍旧是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不过,来的时候在绿柳巷口出了点儿小意外。 元召这次只带了小冰儿与崔弘,三个人骑了马,在城门口与太子刘琚分别,约定晚些时候自己再进宫,然后各自分开离去。 小冰儿骑的是“冠军”,经过一个冬天在长乐塬上的磨合骑练,小冰儿在武艺大进的同时,与冠军的默契感也越来越融洽了。 一人一马纵横飞奔起来,挽弓射箭,长枪挥舞,如行云流水一般,元召教给她的各种杀敌技巧和套路一学就会。不仅和她一同学习的崔弘自叹不如,就连元召有时也在心底感叹,这小妞儿简直就是天生的“雅典娜女战神”!将来她的人生轨迹将会比历史上的那个名字更加璀璨夺目吧? “冠军”宝马自从被聂壹从北国草原带过来,就与那二十几匹马一同散养在长乐塬上。因此,它在那辽阔之地奔驰惯了,进得长安城来,并不习惯这狭窄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冰儿小心的控着它的缰绳,跟在元召身后正走着间,忽然一辆双辕双马车从旁边巷子里斜刺出来,眼看要刮到稍微走在外面的小冰儿时,敏捷的“冠军”猛的撩了一下左后蹄,正踢在来车一匹马的马脖子上,那马受惊,拉着车就撞上了路边的青石阶! 马车歪歪斜斜几欲倾覆,拖拖拉拉出去十余丈后,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车上两人跳将下来,看到车厢毁了半边,不禁大怒,嘴里骂骂咧咧的,手提着马鞭,奔着他们三人就过来了。 等到到了近前,看到三匹雄俊的高头大马上却坐了三个不大的孩子,稍微一愣神,互相对视一眼,气焰却更加嚣张起来。 “呔!你们是谁家的小娃儿?走路不长眼睛还是怎么的,冲撞了我们的车驾,耽误了正事儿,你们赔得起吗!哼!” 元召看了看那辆马车,装饰十分华贵,应当是哪家贵人的,又看了看两个怒目彪悍的大汉,不由得无奈的暗笑,这样狗仗人势的豪奴,真是什么时候都有哇。 还没等他说话,小冰儿在一旁听他们出言不逊,早就忍不住了! “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呀!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反而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就你们那辆破车有什么了不起啊,还赔?吓坏了我的这匹宝马,不让你们赔我们银子就不错了!” 元召揉了揉额头,这个古怪精灵的徒弟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见崔弘也站到了她的身后帮她鼓劲儿,于是自己就乐的在一边瞧热闹。 这俩孩子整个冬天都跟着自己在长乐塬上,除了骑马就是练习武艺,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压抑枯燥了些。嗯,就让他们找点儿事缓解情绪一下也不错,反正自己在旁边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这两个大汉,平时自恃着主家的威风,在外面骄横惯了,从来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如此大胆,难道不认识那马车上面的飘云图案吗?真是年幼无知! “宝马?……嗯,还别说,这马真不错!老三,我看就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了,既然损坏了府中车辆,就把这几匹马牵走,当做赔偿吧。” “好吧!如此就便宜了他们。哎!你们三个小孩儿赶快下来,这三匹马归我们了!” 说完,两个人各自挽了手中皮鞭,走上前来,就要去牵马的缰绳。 两个人虽然是贵人府中的豪奴,杀人越货的事,当然没有干过。但横行街市,骄横跋扈的事是家常便饭。蛮以为这一番恫吓,这三个孩子就会吓哭了,乖乖的把三匹骏马献出来。 然而,他们想错了,不是一般的错,是大错特错! “那么,现在……你们还想要马吗?” 清脆话音随着一道寒光闪过后,大汉身形蓦然停住,得意的笑凝结在了脸上,片刻之后,两个人都从互相对视的眼里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恐惧! 小冰儿得意洋洋的骑在马上,把手中的剑缓缓归鞘,然后插在马镫边的革囊里,冲旁边看着的崔弘挑了挑眉头。 “小师弟,师父给你的那把宝剑有我的快吗?哼哼!” 大她四五岁的崔弘现在已经对这个称呼麻木了,她爱叫就随便让她怎么叫好了。不过,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对小冰儿有些佩服的。 “嗯,你的天赋比我高多了。就连师父也是这么夸你的啊,我不服气也不行哦。呵呵!” 元召听着这两个人的斗嘴,又侧头瞅了瞅那两个大汉。只见他们呆在当地,满脸惊惧之色,手中犹自握着的马鞭微微颤抖。两人头顶的发髻却已被小冰儿刚才一剑挥落,只剩了光秃秃的头顶,却没伤到皮肉。 元召脸上带了揶揄的笑意,冲那两只呆鸡打了个口哨。然后瞪了一眼还在得瑟的小冰儿,拨转马头径直走了。那小妮子却冲他的背影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与崔弘两人随后跟上,并不再回头理会这残局一眼。 带着惊惧、怨毒的眼神,片刻之后,两个大汉狠狠的把马鞭摔在地上,弯腰捡起各自被削掉的一大把发髻,脸色羞愤,整理好马车疾驰而去了。 这个小插曲元召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教训了两个勋贵府中的家奴而已。他也不是神,自然不会想到,即将由此而引发的许多事端。 他今天回到梵雪楼是另有些事情要交代的。 钱掌柜笑眯眯的迎了出来,梵雪楼在长安城里已经开了三家分店,这位昔日的江湖大豪现在已经彻底沦落为了一个胖胖的商家老板。 他用发福的身子抱了抱元召,一切的情谊尽在不言中。在后院栓好马匹,进到里面,大家已经闻讯都赶过来。纷纷说元召又黑了许多,在城外总是辛苦的。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苏红云怕他们饿着,连忙去张罗了一桌他们平时爱吃的饭菜,十几个人团团围坐,谈笑风生吃的畅快。 元召只有在这里才是感到最放松的时刻。苏红云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满脸笑容慈爱之意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无二。小冰儿、崔弘、灵芝、小胖子几个孩子终于又待在一起,嘻嘻哈哈打闹着,互相说些最近的趣事。 “那些人……可还安定?”钱掌柜停下筷子,带了探询的口气问他。 大家当然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虽然已经恩断义绝,但对于当初的渊源总是有些耿耿于怀的。 “呃,钱叔放心,有朝廷法度的制约,那些人都还老实。不用担心,不会再有什么意外的情况发生。” 现在所有人都已对他心悦诚服,他既然说没事,那就一定不会再有事。看来提心吊胆了十多年的心事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却见元召略微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这几天我倒是又有了一个想法,所以今天回来和几位叔叔商议一下,看看可行不可行。” 众人都把手中的吃食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示意但说无妨。元召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流云帮……总共应该有两三万之众吧?这些年虽然在郭解的手上忘掉了曾经的侠义名声,做了许多坏事。但万人良诱不齐,我想这其中应该还有很多人没有忘怀当初流云帮的荣耀吧?” “确实如此!元哥儿你说的太对了!” 年纪最轻的赵远听到他如此说,忍不住大声赞同。 “这段日子,我们哥几个也分别去长乐塬上探望过那些往日的故旧。其中有许多当初还是有着同袍的交情的。只是当初帮中大变,他们迫于郭解的淫威,不得不屈从而已。” “是啊!远弟说的不错。如果曾经那么大声势的天下第一帮派就这么的烟消云散,总是让人感到痛心的,尤其是辜负了当初朱家老帮主的开创之功,让那么多为了帮助朝廷平息“七国之乱”而付出生命的帮中前辈们血都白流了!每当想起这些,真是扼腕叹息呀……。” 这话一点儿都没有夸张,流云帮在那场“七国之乱”中,为国为民立下偌大功劳,甚至曾经救过三军统帅周亚夫的性命,就是凭借的这些,才从此声名鹊起、名震天下! 在座的流云帮旧人马七、侯五、宋九听完钱掌柜和赵远两人的话,也是深有同感,不住唏嘘。 而苏红云和灵芝听他们说起这些,又勾起了那些伤心往事,不禁又有些心情难过起来。 “哎,你们别难过呀,我还没说呢!”元召见周围的气氛一下子低落下来,不禁有些无奈。 “我是在想啊,流云帮既然有那么好的基础,帮内各种人才总是有的,都在那边劳动改造……哈哈,真是嫌太浪费了啊。” “元哥儿,你的意思是……?” 元召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最后盯着赵远停了下来。 “不如,我们再把它利用起来吧!……有这么一支力量握在自己手中,将来许多事做起来会方便很多!” 他此话出口,仿佛有一道亮光划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名叫钱振东的男子猛的抬起头,眼中终于放射出隐藏已久的精光!而马七、侯五、宋九、赵远都脸色激动,仿佛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元哥儿……你真的决定了?”问话的人带了微微的颤音。 “嗯,是的!以后需要做的事情会越来越多,建立一点儿自己的力量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件事我打算交给赵远哥去办。另外,崔弘你去跟着帮忙吧,也算是一种历练。” 他这短短几话中包含的意思是什么,人人已经心知肚明。元哥儿终于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谋划了! 赵远霍的站了起来,把面前的一碗酒倒的满满的,一口喝光,点滴不剩!脸色潮红的说道:“小侯爷尽管放心!如此重任交与了我,赵远在此发誓,如果办的不妥,有死而已!” 元召郑重的陪着喝了一碗,却也有些感动他们对自己发自心底的真挚。正要说句玩笑话破解一下,忽然脸色一变,听到前面大街上一阵纷乱的声音,马蹄如潮由远而近,直奔樊雪楼而来……!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平生意气 睥睨神魔 在这个世界上,即便一个人的能力再强,即使他是万乘之尊,想要凭一己之力,为所欲为、无所不能,也是很难做到的。而对于普通人来说,独善其身,也许可以。欲成大事,何其难也! 这个道理元召自然明白,只是从前的时光里,他有些事,并没有来得及去做。而随着依附于他的人越来越多,介入朝堂政事后,未来不可预测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多。 世间强者,是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去操纵的!任何强大庇护者的恩宠,也不如自己手中握紧的刀来的让人安心。 在那位主父偃先生几次对他暗中提醒后,他终于决定开始着手做这件事,有现成的资源摆在面前,为什么不用呢? 把流云帮这把生锈了的刀用心打磨一下,重新焕发出锋芒,相信用起来会更加得心应手的。 那么多精壮的汉子,总不能都用作劳动力吧?那可真是太浪费了。何况其中还有许多身手不凡之辈。 元召有一个初步的构想,在他的计划中,是要把长乐塬建成一个小长安的。抛开政治因素,经济方面将作为集研制、生产、交易、转运……为一体的综合基地的。 商路通南北,贸易贯东西!大汉朝的未来仅有一条“丝绸之路”怎么够?要想使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不被那位即将开始折腾的皇帝最后弄败了,现在有些事就要开始准备啦。 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考虑这些的呢?元召有时候想想,感到有些好笑。 也许内心的改变是从逐渐融入这个时代起始的吧。有了关心的人和感情,有了对这片土地和这个民族的认同,血缘相连,感受那千年的脉动,自己果然还是不能游戏人间,做的洒脱! 元召把自己的想法多少对赵远说了一点,让他过段时间就去长乐塬上,开始挑选人手,到时候再按照个人的特长,安排他们去干什么。 赵远点头。几个人正说着的时候,忽听前面茶楼一阵大乱,街上有马蹄声和军士呵斥声音传来。 早有前面的茶楼伙计跑到这后院来报信,说前面有廷尉府的人带了一营巡武卫兵士,说是来梵雪楼捉拿奸细的,已经把前面都包围起来啦。 廷尉府所管的对象可都是国之要犯,非是大案大罪一般惊动不了,长安府衙就会处理掉了。什么时候梵雪楼惹到他们了?捉拿奸细?拿什么奸细!当下众人对视一眼,都心里感到纳闷儿。遂留下苏夫人领着几个孩子在后面,钱掌柜起身领着马七、赵远、侯五、宋九去前面看个究竟。 元召想了想,也跟在后面溜达出来。 只见梵雪楼门外街上,有大队的巡武卫骑兵正在布岗,把人群隔离开来。楼内大厅里,已经把茶客们都撵到一边儿,任凭他们吵闹抗议,只是不理。 茶客中有很多是士子文人,被兵士推搡间,掉了鞋子散了衣带的,大声嚷嚷着有失斯文,却无人理睬。一时间茶楼里乱成一团。 廷尉府长史苏俊昂首挺胸站在大厅中央,嘴角上撇微微冷笑,看着四周的人群,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高傲。 作为主管律法的大汉廷尉张汤手下的第一得用之人,苏俊自然有这种骄傲的资本。这可是用鲜血和人头堆积出来的! 廷尉府又称阎王殿!只要被他们盯上的人,无论官职高低,只要进到里面,管你有罪无罪都得脱层皮。那可是一个能让铁树开花,石头说话的所在! 就在昨天,奉廷尉张汤的命令,他们在长安城内秘密的逮捕了一人。本来想作为一个突破口,让那人承认一些事情,以达到某个目的。 但没有想到的是,那人虽然只是个商人,骨头却极硬,一夜之间用尽了刑罚,却仍旧没有让他开口承认。 但苏俊并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进到廷尉府的人,还没有听说过谁能熬过去的。前朝多少功名赫赫的名臣勇将,被扔到这里面,最后还不都是像狗一样的认罪伏法,祈求饶命?这样的事,他们见得多了去了。 稍早些时候,苏俊替有事休假的廷尉大人把署中各项事物处理完毕,正要再次提审犯人,把罪名敲定。忽然就接到了廷尉张汤派人送来的口信,让他集合廷尉府精干人马,随了窦太主府上派来的两个家人,立即去城中的一处茶楼抓人! 对方形迹可疑,很有可能是草原派来的奸细!并且那处名叫梵雪楼的茶楼,与他们正在审的这个案子有很大牵连。如果……好好运作一番,这两件合一,很有可能会办成一件大案!到那个时候,只要贵人们心中满意了,你苏俊以后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以上的这些,就是廷尉大人派人给他传达的意思。苏俊听后,眼神一亮,心下激动,暗想机会来了! 罗织罪名、办成铁案,本就是他的拿手把戏。专业的人去干专业的事,那还不手到擒来?这是送到手边的富贵呀!机会绝对不容错过。 等到苏俊带了廷尉府的人,兴冲冲赶来的时候,在绿柳巷口,竟然发现巡武卫的一营人马早已在此等候着他。 这让他有些稍微的愣神儿,与带队的校尉打过招呼以后,才知道他们是奉了将军钧令专门来协助他行事的,这让苏俊更加信心大增。 当下略一商议,分工行事。巡武卫的部分人马负责封锁街道抓捕遗漏,而廷尉府的人就跟了苏俊和那校尉进到楼内对证抓人。 此时他站在这里,轻松得意,眼看办好这么容易的一件差事,好处就会马上到手,不由得心下火热。 苏俊当然知道这次是给谁办事,窦太主(即大长公主)与自家大人的关系,廷尉府的人都心知肚明。也只有长公主府才能调派的动巡武卫的兵卒了。这么多的人来这间普通的茶楼办差,呵呵,倒是抬举了他们! 正寻思间,抬头见后门进来几人,看情形当是这茶楼的主事人模样,遂低声向身旁两人说道:“好好看清楚冒犯你们之人的模样没有?这茶楼里可曾有他们的踪迹?” 再看身边的两个人,身形高大,都是彪悍的模样,只是都用布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的,脸带怒意。却正是先前被小冰儿用剑削去头发的那两个驾车的大汉。 两人拿眼睛细细扫视一遍,并未发现那三个孩子的身影,但隔了窗户已发现了后院马厩中的马匹。遂用手指点了给苏俊看,说就是那几匹马了! 苏俊点点头,沉下脸来,厉声喝道:“这里谁是管事的?速速出来回话!” “小人正是此间掌柜,不知大人来此,有何贵干?”钱掌柜拱了拱手,脸带笑意。 “尔等触犯了什么朝廷律令,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如实招来,休得啰嗦!” “我等经营此间茶楼,一向奉公守法,实在不知道大人此话从何说起啊!”钱掌柜不卑不亢,脸色如常。 “呵!你们这些店铺商家,欺瞒狡诈才是本性,为了钱财,恐怕连国法律令都不顾了吧?” “大人说出此话,可要想仔细了!我们梵雪楼,可是有招牌的。”钱掌柜听他出言不逊,反正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言辞间也有些不客气起来。 “招牌?哈哈,一间小小茶楼又有什么招牌?真是可笑!” 还未等钱掌柜再说话,一边的马七早已听的不耐,几步出了楼门,把竖在大门左侧的那块沉重木牌扛了进来,砰的一声放在地上。 “御制贡茶”四个大字人人看的清楚! 苏俊心里倒是微微吃了一惊,先前不曾留意看,难道这间普通的茶楼,竟然与宫中有什么关系? 他用眼睛看了看旁边的巡武卫校尉,见那校尉只是面无表情按刀而立,心里又有了底。 “哼!就算是与宫中的某位嫔妃有些关系,又有什么了不起!难道还能硬的过廷尉大人、太尉大人还有大长公主这几位去?这次来办这件差事,自己的背后可是有他们在撑腰,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大喝一声:“呔!一个小小的商家,竟敢冒充与皇家有什么关系!这条大罪先给你记下,待会儿一起算账。现在,如实交代,那几个匈奴的奸细你们藏到哪儿去了?” 周围那些被兵士们隔离到一角的茶客们,听到这廷尉府长史如此说,不禁都吃了一惊。有些纷纷议论声响起。 “哎呀!他说什么?匈奴人的奸细!” “真的假的啊?三弟,难道他们私通匈奴人!” “刘兄,小弟看着他们不像啊!这间茶楼一向信誉很好的,茶也好喝。” “难说得很啊……如果是奸细,当然不会让你看出来啦。否则,廷尉府怎么会找上门呢?” 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 “大人如此妄加罪名,可有证据?” 一片嘈杂声中,却听那茶楼的钱掌柜大声反问了一句,话语中隐隐带了几丝怒意。 “哼哼,没有证据会来找你吗?廷尉府可是最讲究律法的地方。你且来告诉我,院中那几匹马,是从哪儿来的?!” 众人都随了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后院当中有三匹神骏非常的骏马就栓在那儿。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好的马匹可是非常珍贵的。除了那些王公贵族之家,有几匹好马,充当门面之外,骏马一般都是征做了军备物品,只有在军中,才能看到那些高头大马。而寻常人家,能有匹矮小的驽马做脚力就不错了。 而现在出现在众人眼中的这三匹马,都体格彪壮神骏非凡,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的品种,难怪会惹人生疑了。 “现在没话说了吧?这些马分明就是来自草原!要知道,一直以来,匈奴人从来不会把战马卖给我们大汉,你一个小小的商家会有这份本事?这分明就是奸细无疑了!” 钱掌柜、赵远、马七、侯五、宋九这哥几个差点儿被他气乐了!这是什么混蛋逻辑?凭着几匹好马就被认定是奸细了?这可是小侯爷骑来的! 但还未等他们说话,却见那名叫苏俊的廷尉府长史一挥手,手下属吏已经押过绳索捆绑着的一人,揭去蒙头的黑巾,扯下塞在嘴里的碎布。苏俊哈哈一笑。 “实话告诉你们吧!廷尉府已经盯着你们很久了。你们这间茶楼,就是匈奴人设在长安的一处暗点。而这个人,往来南北,传递消息,是勾结匈奴的密探。所以,今日人赃并获,已经可以收网了!哈哈哈。” 话音还未落地,那等候多时的巡武卫校尉早已拔刀出鞘,一挥手,气势汹汹的兵卒们奔上前来就要抓人。 正在这时,忽听头顶有人呵呵冷笑。 “朝廷里竟然有这样的蠢蛋掌管律法?呃,就是说你呢!蠢蛋,编也要编的像样点好不好?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 众人惊愕的抬头看去,见二楼之上,有一幼年人束袍披发,双手抱在胸间,懒洋洋斜倚栏杆边,星眸如电,眉头轻挑,正笑眯眯的说出骂人的话。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纵马长安 此间少年 对于一个自由人来说,世间之苦,大概莫过于牢狱之灾了.记得一个人曾说过,世界上最阴暗的地方是皇宫和妓院!但如果算上大大小小监狱的话,这两个地方的阴谋诡诈又算不了什么了。 史书上记载了太多牢狱中的悲惨故事。不管你是勇冠三军的将帅,还是智谋无双的社稷之臣,一旦下廷尉、入诏狱,其中所受的折辱,非常人所能想像。 廷尉府的任何一个刀笔小吏,出来都是牛逼轰轰的人物,趾高气昂、无人敢惹!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哪一天不会落到他们手里。 身为朝臣,一旦触怒天子,被下廷尉府治罪,有性情刚烈的大臣直接就不会去接受这种屈辱,为了保全清白之身不被罗织的罪名玷污,干脆就选择自裁了事! 这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前有周亚夫后有李广。 而能咬牙坚持心中信念,重新以清白之身走出廷尉府牢狱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啦! 很巧,出生在燕赵大地的商人聂壹,就是一个能为了某种信念而咬牙坚持的人。 聂壹是在昨日中午将要出长安城的时候,被巡城的兵卫抓住带走的。罪名就是私自贩运朝廷禁品。 当时的几辆马车上装载的是梵雪楼的茶,公子徐乐家根据元召的方法提炼出的细盐,还有一些散货。这些本来是打算运送到青郊外的临时仓库里,然后一起集中北运的。 那几座边贸小城,对这些物品的需求量太大了。聂家的几支车队南北来往不绝,但还是供不应求,因此聂壹这段时间在长安一直忙个不停,连在长乐侯府待着的时间都没有多少。 而突然之间就被连人带货弄到了廷尉府,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聂壹刚开始以为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大不了献出些银子,打点一下就是了。 但他的想法错了,不是一般的错,而是错的很离谱。 因为讯问他的人根本就没管那些货物怎么样,而是直接了当地拿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供状,让他签押画供,承认罪名。 在周围酷吏的冷笑当中,聂壹仔细的看完了那张供状上的内容,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凭着一个商人的敏感,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中。 从明白这一点开始,他就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廷尉府的手段,不是任何人都能经受的了的。一天一夜的折磨,遍体鳞伤的聂壹精神恍惚,身体虚脱。 此时被几个酷吏拖过来,唰的一声揭去头罩儿,只觉阳光刺眼,一时间什么东西都看不清。 只不过几日未见,那个满面和蔼身形微胖的聂叔更加胖了!脸上肿得只剩眼睛眯着的一条缝,衣衫破烂,身上全是伤痕,正用胖胖的一只手擦着眼角的血迹,想努力看清眼前的情形。 钱掌柜等人待的看清楚被带过来的人,竟然是昨日刚刚来过的聂壹,不由得人人大惊,不明白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元召手按在了木楼栏杆上,脸上带了嘲讽的笑,心底有怒火在暗暗的升腾! 廷尉府长史苏俊刚才听到元召的话,有一瞬间的愣神儿。片刻之后,已是勃然大怒。 竟然有人敢这么说!这是活腻了这是? 苏俊也是有来历的人,其父苏建利官拜北大营左将军,他就是标准的军二代!虽然转了文职,但就凭了家里的身份也是非同小可的。 “这是谁家的黄口小儿?敢在此胡言乱语,侮辱朝廷命官。左右,给我拿下来,好好教训一顿!” 几个兵卒答应一声,正要上楼去捉元召,忽听有利器破空的声音,随后“咚咚”两声,只见两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羽箭,正插在他们将要前行的地方,深入木地板数寸,白羽犹自微微颤动! 那巡武卫校尉和几个兵卒大吃一惊,连忙把手中刀一摆,闪目急看时,只见二楼左右两角各转出一人,又已经拉满了手中的弓弦,黝黑冰冷的箭头正冷冷的对准了他们。 聂壹这时已经看清了身在何处,冲上面惊喜的叫了一声“小侯爷!”,声音嘶哑,带了哽咽。 而一直站在苏俊身边的那两个公主府大汉,一眼正看到站在左上侧的小冰儿,连忙伸手指点说那马就是这三个人的! 元召朝聂壹点点头,示意放心没事。然后一招手,把崔弘手中的弓箭接过来,淡淡的看了一眼下面满脸怒色的苏俊。 “这梵雪楼风雅之地,我不想让它沾上一丝血腥,这笔账会记在张汤头上的。把聂叔留下,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吧!” 平淡话语从这小小年纪的人口中说出,却似包含了无尽威严。 “什么小侯爷?好哇,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要造反吗?给我上!胆敢公然持械攻击朝廷执法官员……你……啊!” 苏俊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元召就那么随意的抬了抬手,一股凌厉的疾风从苏俊的头顶掠过,然后砰的一声深深钉进了后面的墙壁间,一篷凌乱的发丝随着垂了下来,迎风微动。 所有人齐齐一声惊呼,退后了一步。再定睛看时,只见这位飞扬跋扈的长史大人,头顶束发的冠带被齐根射断,也不知道那个小侯爷是故意让他吃些苦头还是手误了,羽箭连头皮都带走了酒盅大的一片,头发散开,遮住了脸面,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耳际流淌下来。 这下子,苏俊倒是与站在他身边的那两位公主府大汉成了难兄难弟,都是头顶成了光秃秃。 伴随着苏俊的一声惊叫,情形变得有些诡异,但没有人笑出声来,因为所有人都从那个小侯爷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杀意。 苏俊也算是长安城内的纨绔子弟了,从小在父辈的庇护下,做到了廷尉府长史的位置,一路顺利。 他平时在廷尉府大狱中见惯了许多的生死,非常享受那种手握别人命运的感觉,那是一种拥有力量的快感! 可是,就在这一刻,当他用手捂住头顶的伤处,抬头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时,心里突然就跳的厉害!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苏俊知道自己怕了。原来自家生死被别人握在手中时……是这样的感觉! “也许,下一支箭就真的会要自己的命了吧……!” 苏俊也是个拿的起放的下的人物,心中满含恨意,转过身,脚步踉跄了几下,就要向外走去。 “慢着!” 依然是那个带了幼稚年纪的口音,但这时拖长了尾音,听在人的耳中却是有着金属的质感。 “我说过的,梵雪楼是个清雅之地,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不许任何人玷污一点!地上的那几点血滴是你的吧?擦干净再走。” 打脸!赤裸裸的打脸! 隔了元召两丈之外的小冰儿与崔弘对视一眼,几乎要兴奋的跳起来了。 师父威武!这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一剑之威、千军辟易的师父! 小冰儿眼角有些发痴的偷偷看着元召的侧脸,牢牢记住了他现在的样子。血液中有一种信念在悄悄的萌芽,那是骄傲、跋扈、睥睨、强大到压倒一切……! 曾经的长安纨绔子弟,终于慢慢的低下了头,俯下身子,用衣袖擦去了由自己伤处滴在地板上的那几点血迹。然后起身掩面狼狈的走了。 羞刀难入鞘!那巡武卫校尉见廷尉府的人就这么溜了,剩下他们这一帮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铁盔下的脸变得比铁盔还铁青。 “怎么,你们还不滚?等着吃午饭吗?”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栏杆处,袍子的下摆被风撩起,发丝萦乱耳边,八岁的长乐侯用手中的弓敲了敲木栏边缘,嘴边有邪魅的笑意……! 皇城建章宫内,刘彻从午睡中醒来,一杯清茶,醒脑之后,微闭双目养神的空隙里,静静的听完了西凤卫报来的一个消息。 他并没有让卫夫人回避。卫子夫半跪在塌边,玉手给他轻轻地按摩着脑际,心中对听到的事有些隐隐的不安。 直到珠帘外的暗卫禀报完毕,见皇帝并没有说什么指示,就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总有些人心中不安分呐!”刘彻回过一只手,轻轻捉住了那一只柔夷,嫩滑细腻,软若无骨,握在掌中,很是享受。 “陛下,早些时候,琚儿从城外回宫,说是长乐侯跟着回来了,好象有什么事要来觐见陛下的。” 说到这儿,卫子夫看了看皇帝的表情,见他脸上带了似有似无的笑意,知道他在听,就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又发生了这样的事……陛下,长乐侯年少无知,臣妾请求陛下不要降罪于他才好。” “子夫,无需多想。这次是朕疏忽了……朕不仅不会降罪于他,还要感谢他的。廷尉府这帮蠢蛋,险些坏了朕的大事!” “啊?陛下,此话臣妾听的有些糊涂呢。” “那个商人,是朕这次计划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没想到朝中的某些人为了实行自己的阴谋,竟然把他牵扯进来了。幸亏那小子误打误撞的救下来他。否则,引起朝中派系斗争事小,耽误了朕这次对匈奴的绝密行动,那就追悔莫及了!” “啊!果真如此?那陛下岂不是不仅不罚,还要赏他啊。” “赏他倒不必了!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箭射执法官,羞辱巡武卫士卒。换成任何一个人,这都是死罪!就不与他计较了,朕这般包庇与他,明日早朝与大臣们还有的官司要打呢。呵呵!” “陛下这番心意,相信长乐侯定会明白,必会感恩戴德的。” “但愿如此吧!不过那小子说的关于那间茶楼的一番话,是说给朕听的,这是埋怨朕没有在长安城内替他照顾好家人了。看来那间茶楼的人对他都很重要啊,嗯,子夫,记得提醒朕,从明儿起,调派一队暗卫去那边看着吧,也好让这小子安心的替朕办事……。” 轻声细语间,天下许多的生死大事,在这煌煌未央宫中,也不过是平淡寻常尔!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烽烟望断 谁可补天 聂壹现在全身被包裹的像个粽子,在廷尉府中经受了一夜的折磨后,身上被弄得到处都是伤。 元召帮他细心地清洗完伤口,给他敷上了药物,用细纱布一层层的包扎好。聂壹憨厚的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用那只显得笨拙的伤臂搂了搂元召的肩膀,然后倒在床上沉沉的睡去了。 两个时辰以后,当满怀心事的聂壹又醒来时,日落平西,屋子里有些暗。 在一角的案边,静静守候着他的是少年崔弘,他正在那儿凝神的看着一卷帛书。 这个少年,想当初还是聂壹在半路上救下来的,后来就让他留在了元召身边。此时再看他与当初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神情沉稳,精气内敛,似乎每一个待在小侯爷身边久了的人都会感染他的力量啊? 聂壹想到这里,感到有些惊奇。 听到他的动静,崔弘回头看了看,见他醒了,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聂叔你醒了?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啊。” 崔弘一边说一边帮忙扶着他坐起来。 聂壹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忙活。 “我没事儿,睡一觉儿好多嘞!你这孩子,不用那么客气。” 崔弘给他倒了一盏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小侯爷临走时吩咐我好好照顾你的呢,说让你醒了不要急着到处去,在这儿好好的养伤。” “哦,元哥儿到哪儿去了?” “他去未央宫了。好像是有些事要办。” “也不知道这次的事会不会牵连到他,但愿他会没事。”聂壹对中午的事还是有些担心的。 “聂叔不用担心,小侯爷做事一向自有分寸。他让大家不用放在心上,那肯定就会没事的。” 听到崔弘这样说,聂壹转念一想,果然是如此。自从认识元召以来,他身上就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彷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聂壹决定了,先不去急着筹集那些货物的运送了。就在这儿静养着,等元召回来。因为,关于草原上发生的很多事,自己有必要好好向他讨教一番了。 是的,就在年前,草原上掀起了一轮惊涛骇浪。匈奴大单于珺宸死掉了! 那是另一个王庭的宫廷政变,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珺宸死在了一场普通的草原围猎中,死在了自己的大儿子羿雉邪箭下。 匈奴人的王位争夺,远比中原王朝来的直接。根本就用不着那些宫闱密计,就如他们的图腾狼一般,最凶残勇猛的那只就是狼王。 羿稚邪善射,自少年时已经赢得“射雕勇士”的称号。他暗中觊觎大单于之位已经很久了,在背地里蓄养了大批的死士,就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羿稚邪训练死士的方法很独特,他发明了一种响箭,俗称“鸣镝”,成为他独一无二的象征! “鸣镝”指向之处,即为意志所到之处!这就是羿稚邪对所有死士和身边追随者的要求。 经过几年时间的精心培养,效忠于这位大王子的部属已经成为了一股精悍的力量。 等到羿稚邪感觉这股力量已经可以帮助他得到自己的一切后,他的“鸣镝”铁箭一共发射出了三次。 第一箭,射名马! 当那匹追随他十多年的爱马,被他一箭射中时,忠心的属下们随着“鸣镝”的方向乱箭齐发,马成了一团刺猬。而其中那十余名引弓不发的迟疑者就被当场斩于马下了。 第二箭,射美人! 千娇百媚的大王子爱姬也成了“鸣镝”的箭下亡魂。昨夜的欢爱犹在耳畔,晨光中伴随着那个男人的残忍冷笑,冰冷的箭芒已穿透了温软的胸膛,随后……美人也变成了一团刺猬。而又有两名手软的属下做了这场游戏的陪葬。 第三箭,射单于! 那个总是偏爱着小儿子的可恶老男人,也就是他的父王珺宸,羿稚邪已经怨恨了很久很久了。 这次,羿稚邪王子“鸣镝”至处,他身后的千骑随从再没有一个人犹豫。围猎场中央的大单于连同他的宝马,就也变成了一团刺猬。 清洗、站队、杀戮、逃亡……每一场政变背后,这些终归是免不了的。 素来受大单于喜爱的小王子余丹被忠于珺宸的左贤王救了出来,连同很少的人马逃往了西北草原深处,暂时不知所踪。 而他的母亲,那位前朝的大汉公主却陷没在了王庭,继续忍受侍奉新单于的屈辱……! 大单于的宝座上,一张桀骜年轻的面孔取代了苍老的脸,而同样年轻的心更是充满了无尽的野望。 效忠的部群勇士、支持新单于的草原贵族们都需要安抚,不服从的部落需要派出铁骑去征讨……这些,都让羿稚邪有些头疼,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好在,有个富庶丰饶的好邻居,缺什么、缺多少都去那里拿好了。战争与掠夺本来就是草原勇士生下来就会的本能! 于是,汉朝的边境又告急了。匈奴铁蹄又一次次的出现在雁门、云中一线千余里的边境线上,烧杀劫掠,战火不熄,红翎信使一日三报,惊扰不休。 这时,匈奴使臣又来到了长安。理由是新单于登基,需要友邦的庆贺。这次的胃口更大,直接索要金银二十万两,布匹粮食各百车……! 同时,更提出,由于草原王庭帷幕空虚,需要汉室公主尽快启程,奔赴草原和亲,以表达两家继续敦睦和平之意……。 草原上发生了这么大的动荡,自然逃不过汉朝探子们的耳目,各种消息陆续报到朝堂上。 朝中大臣们商议过后,是亦喜亦忧。强大的敌人发生了内讧,互相残杀,虏酋授首,这自然是可喜可贺的事。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新的年轻狼王取代了老狼王,其贪婪凶残的本性一定会变本加厉、更加厉害了吧! 必须要及早考虑到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制定出相应的对策啊。 因此,在天子把年号改为元光元年的这个新年伊始,朝中相应部门的大臣们,并没有如往年那般清闲,而是各自忙碌,积极准备着皇帝下达的各种筹备命令。 元召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进入未央宫的。守卫宫禁的羽林军自然认得这位小侯爷,连忙报于将军李敢知道。 未央宫的羽林军自从李广、程不识去前线坐镇之后,就由李敢暂时接掌。他对待元召的态度已经与从前不同,这种转变,当然是从元召赞誉他父亲的那首《关山月》开始的。 李广一世英勇,素称是当世名将,朝中同僚间的吹捧夸奖对他来说也不过一笑而过,并不怎么在意。 但长乐侯当着当今天子的面随口赋出的这首诗作却又不同了! 李敢犹记得那日,父亲捧着皇帝亲笔写下御赐的这几句诗回到府中的情形。老将把它恭恭敬敬置于案上,反复吟念了整整一个下午。 似是缅怀那些峥嵘岁月,又或者是感念错过的某些东西……烽火磨砺过的脸庞有些潮红,眼中忽然有些湿润之意。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然会是老夫的知己……!”老将喃喃低语,唏嘘良多。 因此,自那以后,李敢遵从父亲的叮嘱,对这位小侯爷的态度也很是亲近起来。 验看完元召出入禁宫的金牌完毕,李敢边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去了,边说道:“别忘了先去太皇太后那边走一趟啊,长乐宫中可是派人来这朱雀门看了好几遍了,就看你来了没有。哈哈!” 元召笑着拱手致谢,略微寒暄几句,不便久待,告辞后,转过御街向东,走甬道,自己先去长乐宫给窦太后问安了。 在这深重宫殿中,这时惦念着这位小侯爷的人,除了那位老太太之外,却还有几处。 素汐公主的心现在有些乱,干什么都没有情绪。就连一直陪伴着的云汐都被她打发走了,因为,她要自己静静的想些事情。 宫中的风景花木疏离,小池清浅。但总是有些单调无聊,年复一日的看够了,再没有什么新鲜感。 但这时,在斜阳反射的光晕里,远近景物落在素汐眼中,这片曾经看过千遍的宫阙琉璃瓦,却仿佛重新焕发了一种异样的光泽。 “他会来看我吗?难道真的会有办法帮到我?” 中午的时候,小琚儿兴冲冲跑过来告诉了她一个消息,元召跟着回来了,并且下午的时候会进宫来。 这段时间,素汐已经逐渐试着说服自己去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因为父皇说的对,身为皇室的子女,更应该为了天下人的安宁而去奉献。 虽然,她心里的难受如同刀割,但她都把它们深深埋藏了起来,不让自己的母亲和弟弟妹妹看到。 可是小琚儿的话,又让她心底燃起了一丝希望。因为,他是那么神奇! 素汐从心底深深的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连父皇都感到无奈的事,如果还有人能够去解决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元召无疑! 可惜的是,美丽公主的憧憬和期盼,元召在这会儿却并没有感觉到。 看到坐在对面的那个如同普通人家的老太太一样的老人,因为自己的到来,话语而显得有些絮叨,慈颜笑语,一老一小,温馨画面。 元召感到有些神奇。这个时代因为自己的到来,终究是改变了许多事。 窦太后本来是没有能熬过建元六年的那个冬天的。瞎了的双眼,孤独的晚境,使她终于死在了寒冷即将到来的时候。 可是现在,彻底放开了那把沉重皇家权杖后,这位大汉帝国的太皇太后眼神明亮、童颜鹤发,竟然越活越精神起来了! “实话对皇奶奶说,你对素汐这孩子即将去草原和亲是怎么看的?” 不为人知的某些念头被打断,元召愕然抬起头,却正看到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包涵的意味深长。 “呃,皇奶奶,这个……呵呵!”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世间传说 灼灼其华 未央宫含元殿中,今日的朝会正在进行。 皇帝刘彻高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而下列群臣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站立在大殿中央,正慷慨陈词怒气勃发的大臣是大汉廷尉张汤。 张汤今天的肚子里是憋了一口气的。堂堂廷尉府,那是什么所在?那是整个大汉帝国的最高执法机构! 而他张汤又是什么人?九卿之首,朝堂重臣。说句托大的话,这些年来,就连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也要对他客客气气的,更不用说其他大大小小的朝堂官员了。 只有他们欺负别人的份儿,何曾有过被人欺负的时候? 可是就在昨日,他的手下第一得力助手,长史苏俊却被人打伤了。准确的说是差点儿被一箭取了性命! 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何况自己的属下是去正式执行公务。 张汤闻报大怒,立刻就要命人集合廷尉府的人马,去把那间茶楼的所有人通通抓来。 但后来转念一想,这岂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吗?小小的长乐侯正好可以拿来立威,也好让朝堂上下都知道,廷尉府的威风是怎么来的! 因此他好好地安慰了一下苏俊,让他放心,自己一定替他出气。然后奋笔疾书,开始写一篇严厉的弹劾奏章。 “………身为朝廷的侯爵,胆大妄为,目无法度,如此致国家颜面于何地?致朝廷律法于何地?如不严惩,难以为戒!望陛下明查。” 张汤把罗列的几条罪名说完,奏章呈与内侍手中,然后扫了一眼群臣,傲然而立,等候回音,却也有几分威严之像。 站立在群臣班位中的郑当时、汲黯等人暗暗为元召担心,心中责怪他这次怎么做事如此孟浪,这可是大罪,恐怕天子也不好当着群臣的面公然包庇于他了。 刘彻扫了一眼放在御案上的奏章,轻轻咳嗽了一声,却并未理会。 “诸位卿家还有什么事要启奏的?” 郑当时心中一动,连忙出班,他要说的事,却是年前冬雪奇缺,钦天监预测今年春天极有可能会发生大的旱情,因此,提醒朝廷早做准备,以防万一大旱成灾,青黄不接,黎民受难。 刘彻点点头,这件事他也早已接到过汇报。可是天意难测,旱涝之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下令各郡县积极储备粮食,加以预防罢了。 现在朝堂上的情形有些尴尬,丞相大位空缺,太尉在家休养,御史大夫腿伤未愈,这朝廷三公,竟然同时缺席朝会,实在是让底下办事的臣子们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但皇帝好像对此情形并不着急,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这就让人无端的平添了许多猜测。 郑当时启奏完毕后,又陆续有几位臣子出班奏事,无非是些寻常的升迁罢黜事宜,刘彻一一准奏。 张汤站在当地已经有好大一会儿啦,可是皇帝把他搁在那儿,先去料理别的事谊,不搭理他的这茬儿。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陛下,微臣所奏之事,您还没有回复呢!” “呃,廷尉所说的这件事嘛……。” 皇帝随手翻了翻他那个奏本,好像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似得。 “这个长乐侯确实太不像话了!竟然敢箭射廷尉府长史……哼!” 众臣听到这里都心下一凛,暗想这个小侯爷要糟!却听到御座之上话音又是一转。 “不过他年纪还小,又不在朝中任职……这样吧,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待朕把他的恶行报与太皇太后知道,让老祖宗敲他一顿拐杖,好好的长点儿记性就是了。哈哈!” 天子发话,金口玉言。众臣子听罢无不心头惊愕,这样也行? 皇帝对这长乐侯元召可真是恩宠有加呀!这么大的罪过,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打个哈哈就带过去了?交给老祖宗去打拐棍……那不就是把那小子当成皇家子弟一般对待了吗? 张汤站在那儿,老脸变得通红,心头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这偏袒的也太明显了吧。 然而,还未等他说什么呢,皇帝又发话了。 “朝中形式,想来你们大家现在都看的清楚了吧?老祖宗归政,三公缺位,此是多事之秋,千头万绪,正是需要各位卿家精诚团结,为朕解忧的时候!可是……!”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转为严厉,目光凌厉如刀,扫视了群臣一遍,臣子们纷纷低下头去敬听训示。 “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心里犯糊涂啊!为了一己私利,竟敢行苟且之事!不要以为朕在这深宫之中,就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朕就告诉你们,过去的就算了,从今以后,如果再因为这样的事而误了朕的大事,那就自己摸摸头上的脑袋够不够朕砍的吧!” 年轻皇帝发起怒来,果然是令人心惊胆颤,臣子们的头又低了一些,张汤的脸色已经变得发紫,有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滴落。 “廷尉,你回去后,就让那个长史滚回家呆着去!今天没有杀他,算他运气好。你们也不用心里腹诽朕处置不公,今天的事……不久后你们自然就会明白。还有,廷尉府马上派员,去把那两个诬陷长乐侯的人抓起来,好好审审,看看这背后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哼!” 张汤这下再也站不住了,拜伏在地,叩首请罪。 “陛下,臣有罪啊!老眼昏花,辨识不明,误听信了属下流言,以致险些酿成大错。还请陛下宽恕。” “廷尉呀,你的事,朕会给你记着的。这次就算了,去好好办差吧!” 这张汤办事还是很得力的,是一把杀人的好刀,皇帝倒没想把他怎么样,只是训教一番罢了。 张汤感激涕零,连忙又重新下拜谢主隆恩! “只是,陛下可知,那两个首告之人,却是窦太主家的亲信仆从……。” 张汤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连忙把头低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朕身边的人犯了错,也要严办!怎么,廷尉想要徇私嘛?” 刘彻拖长了余音,声音冷淡。 “臣不敢!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张汤不敢再多说,连忙行礼毕,从地上爬起来,慢慢退回班中。脸上不敢带出来,心里暗骂。 “尼玛的!到底是谁在徇私?说是的也是你,说不是的也是你。皇帝果然都不是些猴东西!” 能站在这个朝堂上的人,哪一个不是猴精猴精的。各人在心头掂量,今日的这一场风波背后,传递出了很多信息啊! 那小小的长乐侯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自不必说。 而今天张汤之所以触了霉头,看来皇帝是对某些背地里的勾当有所察觉了啊。 这次竟然连大长公主府的面子都不给了,这是要借机敲打一下长公主和皇后吗? 由此,再联想到不久前刚立的太子和那位宠冠后宫的卫夫人,这其中的玄机,令众臣子们暗暗心惊。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要少说话,多做事啊,可千万不要轻易地站队,以免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这是大多数臣子们在散朝回家的路上心头的想法。 长乐侯元召,这个名字,更是让所有人都记在了心中,简在帝心啊……这位小侯爷前途无量! 元召却并不知道,自己因为这次朝会又成了一个传说。 他昨天并没有能出宫回长乐侯府,因为太皇太后特地允许他去东宫与太子作伴了。 太子虽小,却已是国之储君。因此,他已经不能再住在建章宫了,而是按皇家制度住进了东宫。 虽然与母亲分离有些难舍,但祖制难违,这更是每一只雏鹰离开庇护开始独自飞行的开始,是成长过程中必然要经受的一种磨砺。 太子的作息有些单调,除了每天去给太皇太后、父皇、母亲问安之外,他的主要活动场所就是在东宫与博望苑之间。 所以,对于元召的到来,刘琚欣喜非常。特地把自己平常珍藏的一些好东西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的给他显摆。 卸下循规蹈矩的伪装,不再去管那些宫中的规矩,只有在这时候,他仿佛才是一个真正的孩童。 元召能感到他对自己发自内心的信任与依赖。只是……有时候感到有些无奈呀! 姓卫的这一大家子的人,将来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啊!自己与他们已经牵涉的这么深,如果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原先的轨道行驶的话,那么就算自己的力量再大,会能扭转它的方向吗? 认真思考过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先不去管那么多了!未来,毕竟还很遥远,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也许,足够自己去做很多事了。 与元召的预想一样,天子刘彻在朝会罢后召见了他。 来传达口谕的宫中侍卫领着元召出了东宫,转过几条甬道,来到一间偏殿处。 此处所在地点安宁幽静,殿宇内外没有什么繁华的装饰之类,白玉栏杆,灰瓦飞檐,很是雅致简洁。 元召进到殿门时,抬头看了看,一块横匾铭刻的是古朴的两个斗大篆字“宣室”。 他不禁心头一震,原来这么一个狭窄的地方,就是那方流传千古得天地啊! 汉帝宣室访贤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汉帝,先皇文帝也。贾生,就是那位大才未展的贾谊了。 贾谊与战国时代的屈原十分相似,是史书记载中两位有名的悲剧人物。情怀前后相承,命运坎坷类比! 遥想当年,贾谊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年纪,已是名满天下。 汉文帝招贤令下,贾生白袍素衣,经灞桥单骑进长安,从此踏碎红尘朝露,径入这繁华人间! 文帝亲自于朱雀门迎接,得到贾谊如获至宝,君臣相契,无话不说……。 这本来是可以谱就一曲千古君臣传说的,只是传说中的真相总是残酷了许多。即便是以汉文帝之醇厚贤德,最后却也没有能保住这位赤子丹心的良臣。 “不问苍生问鬼神”这句话又包含了多少无奈多少遗恨呢?这对君臣不是不问苍生,而是敌不过遍布这世间的鬼神啊! 当汉文帝看着那道被贬黜的背影落寞的远去,而那些用心血写就的献章、奏疏被一一丢进熊熊的火炉中时,这位伟大的帝王已是泪湿衣衫……! 纵然是天纵英才,生不逢时,也只不过是夭折短寿罢了。 “而今天呢?走进这间宣室的自己,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呢?” 元召又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那两个被阳光照射的大字,灼灼其华,耀人眼目……。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英才天纵 舍我其谁 天上人间,无尽碧穹。苍茫大地,万物苍生。八千里路云和月,锦绣山河在心中! 史书记载,武帝元光元年初春的某个午后,天子第一次在未央宫宣室阁单独召见了长乐侯元召。 在以后的六年时间里,这样的密室君臣奏对一共进行了十次。元召每一次都针对当时朝政遇到的棘手问题,明确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和主张。后来,翰林院秘书阁把它们都整理了出来,史称“宣室十策”。 这十次奏对,内容包含了大汉朝堂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外交……方方面面。各种创新,各种改制。伴随着皇帝的采纳与实行,短短六年时光,就实现了元召当初第一次在那篇著名的《平戎策》中所制定的目标,十年生聚的计划缩短了近一半时间,整个的综合国力那是翻着个的往上涨啊! 当大汉帝国这头巨龙终于亮出了峥嵘的鳞爪,万里长城第一次不再作为战争的前线,帝国的铁甲骑兵踏进草原大漠深处的时候,长安万众欢腾,捷报频传!站在未央宫最高处的皇帝回头看了一眼掩映在重重宫禁深处的那间宣室阁,烟笼雾遮,有素衣白衫的少年影子,依然如同六年前的那第一次召见。 “天赐此子,佑我大汉!”被称为天子的人间至高无上者,也不由祈首苍穹,虔诚拜谢! 《宣室十策》也使元召一步步走上了大汉的政治舞台,终于在元光六年站到了朝堂中央,以十五岁的年纪手綰重权,创造了一个难以超越的神话。 至于现在,当然还无人会预先知道这一切。 而且,与后面几次的那些君臣同心的大政不同,这第一次宣室奏对似乎有些不协调。有些奇怪的是,元召所说的具体内容并没有什么公之于众的资料可以查询,就连那位以“信史”著称的太史令司马迁所主编的《大汉帝国史》也对此事语焉不详,寥寥一笔掠过。这不免让后世所有元公的崇拜者们耿耿于怀,以不能尽知其生平而引以为憾。 但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有敏锐的学者就从中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 长乐侯第一次宣室奏对时,除了君臣二人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人在场,这个人就是皇帝最亲近的侍从韩嫣。 韩嫣也是出身于勋贵之家,其祖上就是高祖时的韩王信了。他少年时以良家子入选东宫侍卫,与李敢一样,那都是陪着当今天子从小一起玩儿大的发小啊! 不过这韩嫣却比所有人更受皇帝的宠信,因为他有一样长处,就是善于揣摩上意。非常有眼力价儿,对皇帝的日常喜好了解的一清二楚,因此,刘彻一刻也离不了他。 韩嫣就是第一次宣室奏对的在场者,自然知道详细情况。但他也是三缄其口,任凭任何人问起这件事,都是笑而不语。 不过在后来的一次酒醉之后,他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却泄露了玄机! 那是三个月之后,朝廷在北疆的大行动,终于以失利而告终,天下哗然。 长安酒席宴间,说起此事,自是人人扼腕叹息,韩嫣酒意朦胧间,不禁脱口而感叹了一句“……此行劳而无功,早有人知……长乐侯真是神机妙算啊!” 机敏的人联想一下,自然就知道那次君臣间究竟是争论了什么问题了。 之所以长乐侯第一次宣室奏对不见于任何文字记载,原来这是为尊者讳啊!而避讳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天下至尊皇帝刘彻也。 元召这次来长乐宫的目的,还是想要再劝一劝皇帝的,看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放弃即将开始的这次对匈奴的军事行动。 但当他走进宣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年轻皇帝的决心。 静静听完他摆出的各种不利条件和极有可能失败的后果后,刘彻虽然听他猜到了自己的计划有些惊奇,但显然并没有认真的去想他所说的一切,而是只用一个理由就彻底的否决了这一大篇的说辞。 “朕是这大汉的天子,再也不想继续忍受这近百年的屈辱了!既然与匈奴之间早晚会有一场大战,就从现在开始吧!不破不立,不论成败,朕需要的是让整个天下人都看清朕的立场,该亮剑了!” 煌煌之言,鸣于耳畔,堂堂华胄,岂容挑衅! 侍立一旁的韩嫣早已拜服在地,口称万岁,激动涕零。 元召也神色肃穆地行了一个礼,点了点头,不再劝说。 “陛下,既然如此,公主车驾启程离开长安之日,小臣愿随驾护行。” 想起昨日在建章宫中卫夫人和太子刘琚含泪请求的事,还有那张躲藏在帷幕后一闪而过的苍白少女容颜,元召不再犹豫,郑重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有一丝感激的神情,悄悄从皇帝的眼中掠过,又迅速的消逝了。元召抬眼看到的依然是那张威严的面孔。 “好!你很好……朕答应你,公主和亲之日,你就以羽林侍从的身份随行吧。韩嫣,这件事你去办好。” 韩嫣连忙应诺,见皇帝没有别的什么吩咐,以目视意元召跟他出去。 “如果可以的话……就把朕的女儿好好的带回来吧!”一个身为天子的父亲终于在这一刻带了一丝人间感情。 走到宣室大殿门口的身影停下来脚步,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诺了一声,然后出门而去,身后是一声无言的叹息。 元召从长乐宫出来后回到了梵雪楼,当晚与聂壹谈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回到了长乐塬,因为朝廷已经正式答复了匈奴使臣,下个月的初一,利安公主的和亲队伍将正式从长安出发,奔赴草原。 时间已经并不多了,而有许多的准备工作需要去做。元召从来没有自大到认为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就可以抵挡住匈奴的铁骑,那不是狂妄,也不是骄傲,而是脑残! 那是一个从出生就开始生活在马背上的民族,草原上的苍狼就是他们的图腾,他们的唯一信仰就是生存和力量。 想打败一支这样的力量,在短时间之内,谈何容易!不过,如果这次的任务只是保护好素汐公主的话,凭自己的力量应该还可以办的到。 又是一个满天繁星,微寒凛冽的夜晚,在长乐塬最南端的云涯之上,熊熊燃烧的火堆架子中,元召来回翻动着一只已经烤的喷香的黄羊。 围坐在他身边的是卫青、崔弘、小冰儿、徐乐、聂壹还有从长安跟过来的主父偃。 云涯之下,就是常年汹涌奔流的渭河了。星空下,有蒸腾的水雾从涯边涌起,更添一丝初春的料峭寒意。 不过,现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因为就在片刻之前,元召平静的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 “师父,带上我吧!我从小在那片地方长大,地形都熟悉的很,也许可以用的到。” 崔弘已经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但此时两眼发亮,神情里有踊跃的光芒。 元召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烤好的羊肉用短刀一片一片的削下来,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酒却只有一坛,几个大人轮着倒了一圈儿已经所剩不多。 “嗯,可以,这次你就跟着我一起去吧。不过到时候只能跟在我身边,不可自己去私自行动。” 元召一边示意众人趁热吃,一边答应了崔弘的请求。 “好!我明白。”崔弘大口的啃着手中的羊肉,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知道元召的嘱咐是怕自己忘不了旧日的仇恨,见到匈奴人会坏了大事。这样的担心,放在以前还有可能,但现在,自己当然不会再如此莽撞了。 “师父啊!我也要……。” 还没等小冰儿把话说完,元召就朝她摆了摆手截住了她的话头。 “你以后也会有机会的,但不是这次。所以好好在家帮着主父先生看着点儿,不要出了什么差错。” 小冰儿马上嘟起了嘴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但元召故意不去看她,这次是深入北疆,凶险莫测,当然不能带她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冰儿见元召一直没有答应,自己的这招儿失灵了,才无奈的接受了现实,闷闷不乐的在一边安静的听着他们说话。 “青哥,在骁骑营中挑选十个可以托付的人,你带着他们,跟我一起去一次塞外吧。” 看着元召的眼睛,卫青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酒盏。 “那些江湖匪类……你走后,没人替你看着能行吗?” 元召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卫青果然是遇事沉稳,考虑周全的人。 “呵呵,没事儿!这些江湖人物,别看是外表狠如狼,其实都是内里绵如羊的人。一旦驯服,就不会再轻易反抗了。要不然当初那郭解又怎么能只凭借武力就让他们服从了这么多年呢!” “小侯爷洞察人心,见事极明!事实确是如此,你们尽管放心去就是了,有我主父偃在这儿看着,料想也无人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依然是青袍缓带的老书生,把盏中酒一饮而尽,平添几分豪迈之色。 多日相处,众人对这位老先生的智谋胆略,已经早已十分佩服。此时听他这样说,纷纷点头赞同,哈哈大笑起来。 卫青心里当然也想去那边关塞上走一遭了。先前所担心的,只是怕自己走后,这位小侯爷恩人家里会出什么意外而已。 “骁骑营中我倒是也结识了几个志向慷慨的兄弟,既然如此,我便约了他们一起跟随小侯爷去就是了。” “嗯,带他们去看看真正的匈奴铁骑是什么样子,对即将开始的两国新局面会有很大好处的。”元召话有所指。 “怎么……难道这次之后,与匈奴人的关系会有大的改变吗?”公子徐乐担心的问道。 元召抬头望了望深邃的夜空,收回目光时,正看到聂壹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心中暗叹,但愿这次自己跟着去,可以连这位为国破家的人的生命一起救下来,不必如原来那样惨死在羿稚邪的刀下。 “是的!是巨变。从前那层薄弱的和平面纱将被彻底撕碎,两国间的全面战争就要开始了。”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众人无不心头大震! “如果……现在就开战,汉军恐怕不会是匈奴的对手吧?” 卫青自从入了军中,已经逐渐了解了汉军的现状,兵戈、马匹、士卒体格都比匈奴人差了一大截呢! 元召淡淡的笑了,无奈的看了看他。 “可是,我们的天子已经等不及了!”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神兵利器 九臂连环 世上流传着一句话,叫做树倒猢狲散。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现在的流云帮,却是很恰当。 几十年赫赫威名,通吃黑白两道,威震江湖的那么大一个帮派,被那位小小的侯爷随手一剑,就此风流云散了,这不能不说是自春秋战国以来最大的传奇了。 帮主郭解砍头诛族,大多数的帮中兄弟都被抓去做了劳役,但逃脱的余孽也大有人在。远遁山林隐于草泽,满怀怨毒之气,期待着报仇雪恨的机会。 朱木、朱刚这对朱氏兄弟就是这样的人。现在他们的目标就是伺机杀掉长乐侯,这也成了他们活着唯一的任务。 因为当初最先死在元召手上的人,都是他们关汉道这边的平日兄弟,其中就包括了他们的亲哥哥朱由。 俗话说“蛇有蛇道,鼠有鼠窝。”,流云帮虽然是回不去了,但自然另有藏身之处。 此时聚集在他们手下的还有百八十人,大多都是无家无业的单身汉子,皆是从前作恶多端之辈,自知罪大,难得赦免,从此逃亡在外。其中就包括了仅存的两位暗堂长老摩云子和破魂子。 跟随着郭解去长安的人都没有能回来,因此,那位小侯爷到底是怎样的厉害法无人得见。但想来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又能有多大得修为,还不是凭了官府的手段?再厉害的帮派也经受不住轻甲骑兵的冲击吧! 报仇的信念是一直在心里的,为此,他们这段时间做了大量的准备,出入长安多次,摸清了关于对手的很多事。 为了尽可能一次成功,做的妥当,两位长老还去拜会了一位已经退隐多年的绝世高人,想请他出山帮忙。 只是这位与流云帮有着很大渊源的修炼之士听完了事情经过之后,虽然脸上数次闪过不易察觉的怒意,但最后终于还是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江湖事,世间恩仇,他不想再管了。隐居在这终南深处五六年来,勤加修炼,磨砺心境,一身武艺修为进境飞速,比之当年他独领风骚于世间之时又不可同日而语。 摩云子和破魂子两人见他态度明确,不敢强求,只得悻悻而回。他们两人虽然也是江湖上的老资格儿了,但在这个人面前,也要毕恭毕敬,不敢有一丝的怠慢。 因为就在这个人的手上,曾经结束过两位王爷和一位重臣的性命!甚至连当年的汉景皇帝都差点被他杀掉。 这位继承了春秋侠客全部余烈的人名字叫做盖生,此人名字并不见于任何文字记载,但却是一位真正隐于世间的厉害人物。 江湖相传,当年在未央宫大殿之前,群臣上朝之际,有刺客如飞鹰从大殿之角直扑而下,一剑贯胸,刺死大臣于御阶上,然后在上千羽林侍卫的追捕中渺渺而去,不知所踪。 被杀的大臣就是当时在景帝身边红的发紫的上大夫袁盎了。 那时,袁盎与窦婴是朝堂上最重要的大臣,皇帝的左膀右臂,袁盎竟然在未央宫被杀,皇帝大怒,长安震动! 为了此事,皇帝动用虎符,调动了北营大军,封锁长安大索近一月,却始终没有发现刺客的踪影,最后只得含恨作罢。 那件事就是这位盖生的杰作了。世间人都说他是受雇于梁王去刺杀袁盎的,但很少人知道,这未央宫中的一剑,只不过是为了报答某位冤死的忠臣曾经的恩情而已……。 看到那两个曾经自己的追随者的身影逐渐远去,这位已经是人间绝顶的剑客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转身来到一间原木为墙茅草做顶的小房子前,打开了一扇已经很久没有敞开过的门。 房间内没有什么别的摆设,一排简陋的木架上,依次摆放着九个剑匣。 一双略显苍老的手,依次把它们打开来,一柄柄造型各异的宝剑显露真容。 九个剑匣,八柄宝剑,最后一个剑匣却是空的。 一柄剑被轻轻地出鞘半寸,似有光华缭绕、室内大亮!凌厉得剑气吹动一缕白发如雪,端详的目光无限爱惜,良久之后,有自言自语地轻声诉说。 “当初染了血的那把,放你去世间诛杀奸邪,没想到今日竟然流落于无名小辈之手……既然如此,也该回家啦!” 谁也没有想到,世间传说中的九柄春秋古剑,竟然都在终南山深处这片不起眼的草庐中。在这位名叫盖生的修炼者手里。 墨锋、澡雪、赤火、紫釵、干将、碧水、鱼肠、青戈八剑在匣,所缺者唯有重剑无缺也! 元召今天没有在长乐塬,也没有回长安,而是一大早就带着卫青、崔弘纵马百余里来到了临邙山下。 卓家大开中门,以最隆重的礼节迎接了长乐侯。 蜀中第一富豪大家的气势果然非同小可,整个府邸占地几百亩,光是府中的侍女家人就有上千之众。此时,随着主人在大门内外列队迎接,不知道是来的什么贵客,纷纷悄悄议论着。 也不怪下人们感到惊奇,因为像这样连家主都惊动的时候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啊。平时县令、郡守等官员来拜访,家主也不过在大厅滴水檐前等候而已。 等到远方三匹马来到近前,宾主互相施礼寒暄,所有人都更惊奇了,原来等候的贵客,竟然是那样的一位年幼之人! 卓逊五十多岁的年纪,多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当,显得面色红润,十分精神,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精明的光芒。 他早就听女儿卓文君和女婿司马相如详细介绍过元召的情形,此时一见,略一打量,凭着他阅人无数的眼光,心中已有明断,此子果然非凡人也! 提前一天来通知消息的司马相如给双方介绍完毕,携手相迎到里面,元召奉上给老爷子带来的礼物,却是几种新茶各两罐,都是特意新炒制而成的极品。 卓逊果然非常喜欢,哈哈大笑,很是爽朗。 “久闻这种新茶之名,知道是小侯爷的独创,此前小女也曾带回一二,老夫甚是喜爱,一直都不舍得饮用,今日得小侯爷所赐,实在是让人欢喜!哈哈哈。” “老伯太客气了!文姐姐与司马兄与我相契多时,早就应该来看望老伯,只是太多杂事了,所以拖到今日才来,已经是失礼了。呵呵。”元召言辞间十分客气。 “哎,小侯爷这样说就见外了不是?文君早已在老夫面前说过多次,新结识了一位小朋友,是这世间少有的人物,今日看来,果然如此啊!羽儿呢?快去找卓羽来,让他与小侯爷好好亲近亲近。” 老头子见元召言辞达意,对自己恭敬,更是高兴,大声吩咐去找那小儿子来,早有侍立在旁的管家闻声吩咐人去找了。 司马相如在一边陪着卫青崔弘说话,他们都已是老熟人,彼此倒不用客气。 不一会儿,那小公子卓羽来到,依次见过父亲和姐夫,然后又给客人行了礼,站在一边偷眼打量。 他是卓家最小的儿子,与崔弘年纪相仿,面相却与大姐文君长得十分相似,眉清目秀,很是俊朗。 当下早有管事来禀报,酒席已经摆设完毕,请入宴。 卓家至今已经是三代富贵,富丽堂煌,酒宴丰盛自不必说。宾主频频劝酒,笑语言谈,气氛融洽。 “长乐侯的大名,老夫早已耳闻多时,小小年纪,已是文韬武略,尤其是经济之道,最令老夫叹服啊!” 酒至半酣,卓逊脸带微笑,看着元召,夸奖之语显然是出自内心。 元召看了看司马相如,见他对自己点头示意,知道这老头儿一定是详细打听过自己的一切了。 “老伯过奖了!只不过是些小道尔,难入大家之眼。呵呵!” “小侯爷不必谦虚,老夫自问还算是有几寸眼光的!何况今日说这些,却不是为了恭维。”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在一边恭敬听着的小儿子一眼。 “长乐侯今日难得来此,也是有缘,我卓家却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小侯爷答应啊。” 元召稍微愣了愣,他今天之所以来到这儿,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要借助于卓家的冶炼之所制作。不过,人家要提点要求嘛……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答应就是!” “好!小侯爷果然是爽快人。就凭了这一点,以后有何制作所需,尽管吩咐就是,卓家一定精诚合作,绝对不会误事。老夫唯一的要求就是,请小侯爷把我这小儿子卓羽带在身边吧,如果能时时调教一二,老夫感激不尽!” “这没问题,长乐塬那边正缺人手,如果小公子能在我身边帮忙,元召倒是要感谢老伯才是。” “哈哈哈……如此太好了!羽儿虽然自小聪慧过人,但老夫总是担心没有名师调教,会误了他的前途啊。能得到小侯爷垂青,老夫已是心满意足矣!” 卓逊阅人无数,眼光毒辣,从女儿女婿口中早已对元召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今日一见他接物待人,胸襟谈吐的气度,心里更加坚信自己的眼光绝对不会看错,这位小侯爷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也!此时不把自己家族于他绑在一起,更待何时?因此才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当即命小公子卓羽拜过元召,算是正式的落实了此事。 卓羽显然早就从他最佩服的姐夫司马相如那里知道了这位小侯爷的事迹,尤其是那几首豪迈的诗词,他喜欢的不得了。能有这样的机会跟在元召身边,心里当然十分兴奋。 当下这些私事叙过,渐渐转入正题。年前时候,元召已经把制作耧车与织布机的图纸交给了他们,卓家不负众望,最近已经分别做出了几件模型,只待朝廷验看批准之后,就可以大规模的制作了。 对此,卓家上下都很重视,这可是将来会彪炳史册的大事。因此,工艺制作的十分精良,元召看过后也很满意。 “那么小侯爷这次来,要制作的东西是什么呢?” 随着众人好奇的目光,元召探手入怀,取出那幅他花了好几天功夫一点一点凭着记忆画在布帛上的图型,郑重的铺在案上。 “这次要你们帮我做的不是造福人间的东西了,呃,是杀人的哦。一种军国重器,骑兵作战的杀手锏!来,看看吧……呵呵。” 平平淡淡的话语,普普通通的布帛,简简单单的勾勒,但即将出现的却是一件使大汉骑兵如虎添翼的神兵利器! “九臂连环弩”!在这个初春的午后,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飞羽流云 弹指杀机 “九臂连环弩”就是元召给这种新式武器的命名。 这是一种他根据后世三国的“诸葛连弩”和宋代“神臂弩”综合改良而成的弩箭。但比起那两种杀场利器要更加先进厉害的多!因为他在上面添加了一点两千年后的元素。 元召根据以后可能的需要,设计了两种制式,一大一小。大的用于马上作战,滑膛设计了九根箭道,可以九弩依次一一发射,也可以一击九弩同时发出。 而设计小巧的那一种,只用单手就可以激发,却是近距离搏斗和防身的最佳武器。 卓家虽然是冶炼世家,祖上在赵国时也曾锻治过各种兵戈器械,但这么形状独特的军器却从所未见。 等到神情激动的卓逊伏在案上,一点儿一点儿用手指点着问清了各处的构造和用途后,已是心中大震! “元哥儿……这、这把弓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未等别人说话,在旁边听罢多时的卫青早已忍不住,颤声问道。 “青哥,这种东西不是弓,它应该称之为弩。相比起我们现在的弓箭来,它的威力可是大得多的多。” “小侯爷,你是说这种弩将来可以用于军阵杀敌吗?” “是的!只要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做出来的,战场上致胜应该都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试用成熟,等到以后装备于军中,呵呵,就可以一展他的雄姿了!” 元召对自己设计出的这种弩非常有自信。他记得千年之后的大宋对阵北方草原骑兵取得的仅有几次的胜利,就是依靠了神臂弩的功劳。神臂弩发射出的弩箭可是连金国的铁甲重骑都能穿透的,何况自己又对它进行了大大的改造,用来对付现在只着皮甲的匈奴骑兵嘛,那岂不是小菜一碟! “小侯爷真神人啊!如此无双利器,如果经由我们卓氏之手首创出来,真是三生有幸!那么,老夫只剩了一个问题,小侯爷把这首创之功交给了我们,于朝廷那边没有什么妨碍吧?” 元召淡淡的笑了,姜还是老的辣!卓老头做事情果然想的稳妥周全。 “老伯放心!这件事我早已经过天子的同意,此次实物制成后将会呈交御览的。而且不久以后的长乐塬上,也将会由你们卓家的一席之地,未来出自卓氏冶炼的国家重器自然会越来越多的!呵呵。” 卓逊闻听此言,心中的情绪已不能用激动来形容了。长乐侯话中之意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是什么?这就是与国家军工挂上钩了呀! “青蝇附之于鲲鹏尾翼,可达北海”! 看来自己是押对宝了啊!卓家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豪门啊。富贵富贵,只富不贵又如何能行!为子孙后代打开通向仕途大门的钥匙就在手边,怎么能不牢牢抓住呢? 卓逊离席,整了整衣袍,以卓氏家主的身份正式向长乐侯拜谢,卓羽及几个管家主事跟随在后,这次就连司马相如也站起来向元召郑重的作了一揖。 元召连忙逊谢,这古代人哪儿都好,就是礼节太多了不好,整天拜来拜去的,弄得他很不习惯。 当下皆大欢喜,关系更近了一层。卓逊立即吩咐下去,集中挑选最精良的冶炼师傅来做这件事,一定要拿出最高的水平来,按照长乐侯的吩咐做到完美。 要说这百年冶炼世家的名头真不是凭空得来的,虽然那些古老的冶炼设备和炉具在元召眼里算不得什么,但在这几个勘称是大师水平的冶炼匠人手中,却能产生出任何工艺考究,制作精良的器械。 元召对真正有才能的人都是十分尊敬的,从来不会因为对方职业的高低而有所懈怠。这让几位冶炼师傅十分感动,每一个零件一板一眼,都按照旁边这位小侯爷的吩咐,严格做成。 而元召对于冶炼的火候、各种材料成分的添加竟然也了若指掌,闲暇时,还给他们指导了在淬火过程中的几点改进之处,试过之后果然铁质更加精纯。这让他们大为惊奇,实在想不出他小小年纪从哪里学的这些,只能归结为非常之能,殆由天授了! 三天之后,这第一批大小各十把机弩终于做好了。 大的长一尺,斜挂在马鞍后正合适。而小的不足半尺,背包行囊之中就可以藏下。 元召拿了一把在手里掂量掂量,材质、重量、尺寸与自己想要的完全一样,不由得对卓氏的冶炼水平大为满意。 众人围上来细看,只见此物用坚韧的山桑木为弩杆,以坚实的檀木作弩身,麻丝成索以为弦,滑膛用铁质,精钢为机括,更有三个小滑轮儿,两个用来校正准头,一个用来增加动力,全部结构十分复杂。 元召随手在滑膛中依次排好九支弩箭,扣上弦,来到冶炼所外,却见远处高坡上正有一棵高大的松树,吩咐闲人暂且闪避一边,他双手把“九臂连环弩”竖着持稳,略一瞄准,众人正愣神儿之间,却听一声轻响,九支弩箭飞驰电掣离弦而去! 从众人所站之处,到那棵松树之间,差不多有五六百步的距离,普通的弓箭根本就没有这么远的射程,就算用世间最强的十石大黄弓,有李广那样的猿臂善射者,也许可以勉强射到,但准头劲力已失,要想在这么远的距离外有所杀伤,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但当大家来到那棵松树前查看情况的时候,只见那九支弩箭,从上至下竟然整排的射进了树身里,深达三寸! 众人相顾失色,心下骇然。这……怎么可能?简直非人力所能达啊! 元召把机弩交到崔弘手里,上前把那九支弩箭一只一只的拔下来,查看了一下射进的深度和弩尖的情况,点了点头,很是满意,第一次做出来能达到如此水平已经很不错了,以后试用的过程中还可以再逐步改进。 “元哥儿,这样的劲力准头,是只有你才能达到还是人人都可以?” 卫青早已从崔弘手里拿过那张弩,爱不释手的翻来覆去看着。 “发射此弩之人,并不需要有什么深厚的功力底子,普通军士就可使用,只不过准头儿的高低需要勤加练习而已。” 卫青听到他这样说,早已心痒难耐。当即也按照元召的手法排弩扣弦,瞄准以后发射了一次,只不过他第一次操作此物,准头自然不佳,九支弩箭倒是射偏了七只。即便如此,他也是大为兴奋,在这么远的距离外,还能穿透林木,那岂不是说,五百步之外,破甲杀敌易如反掌吗! 这种武器可真是太厉害了!先前听元召说起它的效果还不太相信,但此时众人亲眼所见,哪里还有的假? 如果以后大汉军中都装备了这种弩箭,那战斗力可不是提升了一点儿半点儿那么简单啊!众人再看向长乐侯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无不心底叹服。 “这些还只是试验品,工艺方面还请老伯代为保密。”元召对卓逊郑重的说道。 “那是自然!小侯爷但请放心,如此军国重器,绝不会向外泄露一丝一毫。只是,这么好的东西,真是盼望着能早一天大量制作啊!哈哈!” 元召点点头,表示放心。听到他后面的一句话,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不用太久的,最多再过一个月,等到实战试验过此物对敌的优劣后,就可以大规模生产了。” 众人听他此话,不由的一愣。 “对敌试验?小侯爷此话怎讲……?”司马相如拱了拱手,问道。 “下月初一,利安公主的和亲车驾就要从长安出发,去草原了。呵呵!”元召淡淡的笑了笑。 卫青的眼睛蓦然瞪大了:“难道……你是说?” 元召回答他的是肯定的眼神。 “不错!这个礼物,我本来就是打算用来给匈奴人一个惊喜的哦!不带去草原上亲自试验一下,怎么能知道它们的效果好坏呢?” 这下连崔弘都兴奋起来,原来小侯爷急着来赶制出这么一种利器,是要准备带到北疆草原对付匈奴人的啊!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也可以有份儿得到一把吗? 卫青与崔弘对视一眼,哈哈一笑,早已急不可耐的每人挑选了一套“九臂连环弩”背在了身后……。 来的时候是三匹马三个人,回去的时候却是一溜车队,这是料事如神的长乐侯也想不到的事啊!元召又回头看了看,暗自苦笑。 素有蜀中第一豪门名称的卓家出手太大方了!豪爽的卓老爷子直接就送给了长乐侯一百名仆从,十车财富。 看着浩浩荡荡的这支队伍,元召当时就有些傻眼。还……还有这样送礼哒!连人带物论车送? 自己在后世见到的那些所谓富豪比起这个简直弱爆了!哎呦,这样重的礼……可怎么收哇? 可是架不住卓家的热情啊!推辞半天,眼看再不收下的话,那卓老头吹胡子瞪眼睛就要恼了。无奈之下,元召只得答应下来。 又添了这么多的人口要照顾,想到这个,元召不禁又有些头大起来。 如果让人知道他现在心里的想法,一定会笑掉大牙的。不过就是些奴婢仆从而已,身为贵族不就是应该让这些人来照顾的吗?怎么……难道身为侯爷还要去照顾他们? 但,元召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现代人的思维随着穿越时空的灵魂来到了这个时代,却难以适应这种尊卑的秩序。也许,等以后自己有能力了,如果还能保持那种初心,会去尽量的加以改变吧!但现在,离这种理想还远得很……他也只能做到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尽可能的善待了。 司马相如与卓羽自然也跟着一同回来了。他们往回走的是一条蜀中故道,此时日已西斜,估计一下路程,大概黄昏之前应该可以赶回长乐塬,因此并不着急,一行人谈笑风生,说说笑笑,很是畅快。 但变故就在突然之间发生了!前方道路上,几棵古木参天的大树突然从两边高坡上倾倒下来,完全堵住了去路。 元召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慌,崔弘和卫青护住了车队,元召一人一马缓缓上前查看。 待烟尘散尽,刀光与火影中,闪现出的是复仇者们那峥嵘的面容……! “哈!真巧哦,你们……是来给我的新玩具见见血的吗?”浅笑中伴着低低的话语,也不知道有人能不能听的清。 此正是: 古道烟云人独立, 浮生流年暗妖娆。 凝眸弹指飞轻羽, 俾倪天下蹙眉梢!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龙有逆鳞 触之必死 平凡的人生中,每个人在臆想里都可以去实现很多事,包括变强、无敌、杀人、鲜血、手刃仇敌的快感……。 但现实往往会使人清醒,那些想象中的不切实际,原来只是枉然。有的人会在强大面前选择了退缩,当然,也有的人会一直清醒不来,举着螳螂的臂刀,试图斩落奔驰的马头,这样做的下场,应该都会不太妙! 卓羽是个瘦弱的少年,自小聪慧,极得父兄和大姐的喜爱,被看作是卓家未来的希望。 他以前最为敬服的人是姐夫司马相如,喜欢听他谈论那些文赋之道,在少年的心里,以为那个温文尔雅的世界就是最好的人生了。 但今天,他重新认识了另一个人,也重新知道了,原来同一个人可以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文华璀璨微笑礼仪,另一个是铁血冰冷凌厉无双! 伴随着不远处那些逃亡、惊呼、咒骂、惨叫声音的逐渐平息,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卓羽却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此生从未想到过的噩梦。 他用手紧紧的抓着身旁司马相如的胳膊,身子颤抖着,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害怕,反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绪,胸中只想大叫大喊出来。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位小侯爷的那些慷慨诗句是怎么来的了。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原来就是这样蘸着血才能写出来的吧! 卓羽可以感觉得到,自己身旁这位素来自诩文武双全的姐夫也有些不淡定了。 司马相如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的杀戮,一边不住地安慰卓羽:“没事的、没事的……那些都是坏人,是些坏人。”语气中却也已经有了明显的颤音。 至于后面跟随着的那些仆从奴婢们,躲藏在马车队伍中间,看着自家新主子的威风,一个个呆若木鸡,如见神迹。 元召本来其实并不想杀人的,不过是些山林间的流寇,把他们赶跑了就是了。 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朱木和朱刚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过,自三天前得到元召去临邙山的消息后,他们就在这儿埋伏了,一百多号人摩拳擦掌,把刀子都磨得飞快,就等着杀人报仇了。 得到暗中尾随的探子回报后,所有人更是大喜过望,竟然还有十车的财富?这是一箭双雕啊,他奶奶的,这次买卖做得值! “呔!前面的,你就是那个害了我们大哥和帮主的小畜生吧?哈哈,想不到吧,怎么样,今天还会有军队来替你解围吗?” 朱氏兄弟挥舞着钢刀,气焰嚣张。后面的人也随着哄笑呐喊起来。 “原来是流云帮的余孽啊……。”元召皱了皱眉。 人群中的摩云子和破魂子借机仔细打量了一下元召,见他并不像身具武功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放下心来。 “小畜生,我说你今天死到临头啦,就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乖乖的俯首就擒,还可以饶过其他人的性命。如若不然,人人一刀两段!” 崔弘听到他们出言不逊,心中大怒,冲到前面,就欲拔剑理论。 “今天不想杀人,你们闪开道路,逃命去吧。”元召伸手制止了崔弘,语气转为冷淡。 “嘢嗬!你这小子装什么神弄什么鬼啊?好大的口气!实话告诉你吧,你的底细我们早已摸得清清楚楚。今天别想逃过去,把你们都杀光了,然后我们会去你的侯府,再去梵雪楼……哼哼!血债血偿,一个都不会放过。” 复仇者的面孔扭曲着,手舞单刀歇斯底里。而手下人早已被即将到手的财富刺激红了眼睛,嗷嗷叫着喊杀声一片。 “呃……既然如此,那就都去死吧!” 名叫元召的那位小侯爷说话声音并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彻底的激怒了这群亡命徒们,一声令下,百余人刀光如匹练,呐喊着向这边冲来。 而冲在最前面的摩云子和破魂子口中长啸,几个纵越间如两头大鸟一般,身在半空,长剑挥出直刺马上之人,隐隐有风雷破空之声,正是他们的得意招式“飞云斩”! 身为流云帮暗堂十大长老中人,当然是有真本事在身的。这左右双剑两人心意相通,旨在立威,满拟于把对方一招就斩于马下。 然而他们这次大失眼界,看错了人喽!看错的结果有些严重,那就是,眨眼之间他们都变成了死人! 在后面的司马相如和卫青等人看的清清楚楚,面对汹涌而来的刀光剑影,元召一人一马连躲都没有躲,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双臂微抬,一把早已扣好弦的连环弩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射鸟咩!” 似是孩童顽皮般的话语响起时,摩云子的眼角余光中,忽然发现左边破魂子的身影停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下坠去。 恍惚之间,正前方似有一股冰冷的杀气又对准了自己,摩云子亡魂大冒,心中知道不好,正要有所反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缕寒光如闪电一般直奔面门,惨叫声中,死尸落地! 两大长老,一个被弩箭透胸,一个被穿颅而过,生死,只不过在长乐侯手腕翻转之间而已。 “上弦!” 崔弘知道这两个扑过来的人必定会死,但没想到他们死的这么干脆。正在暗中喝彩时,听到元召的声音,已知其意,连忙把自己手中上好弦的机弩递给他。 “好好看着,怎么用才能最好的杀敌。” 如同平日教习他武艺时一般,话语平常,一字一句,风轻云淡,但无限的杀意就包含在其间! 从第一次认识元召,从青郊外的雨夜密林里的那次杀戮开始,崔弘就知道一旦触怒这位小侯爷,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会干净利索的结束一切,不留后患。 一丝淡淡的笑意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脸上,而马上的人此时仿佛化身成了一柄杀戮的利刃。 第一声惨叫开始响起后,几百步之外正挥刀冲过来的人群就像是感染了某种可怕的疫毒,接二连三地栽倒在地……。 一匣九支弩箭射空之后,元召一伸手,第二架满弦的机弩又已经递了过来。继续精准的射击,死亡之花如同黑色的精灵蹁跹在这条蜀中故道上,所到之处,无人能免! 对于这次劫杀,朱刚曾经设想过好几种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但最想不到的就是眼前正在发生的现实。 曾经在自己心目中已经认为是世间高人的两大长老,一个照面儿就被对方干掉了!并且连怎么死的都没看清楚。 然后,身前的兄弟们开始陆续的倒下,刀落地、人翻滚、叫声凄惨……! 朱刚心中大惊,猛地收住脚步的时候,三哥朱木已经一个踉跄,扑倒在了他的脚边,一支黝黑的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大睁着双眼,紧紧抓住他的裤脚,抽搐了几下,就此死去了。 人没有不怕死的!当恐惧开始蔓延,死神就在对面,如大山一样压过来的时候,还隔了将近百步距离没有冲到面前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但,一切都晚了!他们的宿命从来到这儿的时候起就已经注定。 很多年以后的暗地小道流传中,这位有大贤之名的长乐侯有着另一种令人胆寒的手段,那就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种用无数对手鲜血得来的名声,让那些暗中的潜伏者们不敢再轻易的对他发起挑衅。 当马蹄轻轻踏响在朱刚面前的时候,杀戮的盛宴已经结束,四周倒毙的都是他曾经兄弟的尸体,连那些逃亡到远处的也没有能够幸免。 朱刚的胸膛上中了一支弩箭,一时却还未死,他一手拄刀,勉强抬起头来,瞪大了仇恨的双眼。 “你……没想到手段如此毒辣,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兄弟们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们呀,不该拿家人威胁我的……本来没想杀人哦!” 元召轻声细语,如叙家常,手下却不容情,一只弩箭激射而出,贯穿头脑钉在地上,死去之人犹自满脸怀恨的瞪着他……。 一切都结束的很快,只不过也就一刻钟的时间而已。震撼、兴奋、害怕、畏惧、崇拜……所有人情绪复杂。 崔弘早已从马上下来,到处收集着那些射出的弩箭。 骑在马上的几人缓缓来到元召身后,有片刻的沉默。 “九臂连环弩果然犀利无比!”是卫青有些低沉的声音。 “呵呵,我知道,你们心里也许在想,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凶残了?” “呃,是有点凶残呢,小侯爷为什么不把他们驱散就是了,都杀光了啊……?”这是司马相如的声音。 “其实,是我没那些耐心与他们纠缠,好多大事都等着要开始做呢,如果老是有苍蝇嗡嗡嗡缠着心烦,我当然要一拍子打死清净喽!要不然,你在旁边帮我赶呀?” “哦,这样啊……那还是你来打光了干净吧!” 几个人说了没有几句,忽然听到那边崔弘一声惊怒叫声,似乎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众人一起回头看时,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从何而来,轻轻挥臂间已把崔弘治住动弹不得,从容解去了他背上的宝剑,然后把他身子一把掷出三四丈外,跌落在尘土中,半天没爬起来,看样子摔得不轻。 元召一愣,经过自己这几个月的调教,崔弘与小冰儿的武艺都进步神速,而来人竟使他无一点儿还手之力,看来是有高人到了。 元召几步纵到崔弘身边,却见他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右臂软绵绵的垂落下来。 元召连忙探手一摸,却是臂膀关节被那人用厉害的手法卸了下来,示意崔弘别动,他对骨正位“咔嚓”一声又给接上去了。 崔弘略一活动,已经恢复如常,痛感消失,心中大喜。愤然手指对面岩石上的那人说道:“师父,就是他伤了我!此人好生厉害,他……他把那把宝剑也抢去了!” 苍山巨岩,松柏如涛,白须老者正缓缓把“无缺”插入背后的革囊中。 “长乐侯,你小小年纪,心肠如此狠毒,残杀天下英雄如屠猪狗!盖生今日岂能饶你!此剑我已收回,接下来该是让你吃些苦头的时候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盟犹在 锦书难托 尘缘深浅萦怀处,长安千万户。 宫禁云烟笼碧树,听谁诉?胸襟磅礴,青史风度! 山盟海誓化为土,良辰空余唏嘘句。 似人间朝露,残香如故,却难得朝朝暮暮。 怎堪?昨夜眉间雪,西风落无数! 且说三天以后,长乐塬上。 掩着的木门被轻轻的推开,小冰儿又探头探脑的溜了进来。这几天,她已经不止一次的偷偷溜进这座木质大厅里来了。 角落里的这个简陋的剑架,还是昨天主父偃先生实在看不过去,帮着自己做成的。 想到这儿,她的心里又不禁丛生小小的怨念,小师父在这些事上实在是太懒了呀! 这些宝剑可都是世间奇珍、神兵利器啊!可他带回来后就随意的用草绳捆着堆在了墙角儿,真是、真是……太暴殄天物了! 当然,“暴殄天物”这个词儿是主父先生吹胡子瞪眼睛说出来的,他一个文人都对元召的行为如此不忿,可见这次真是不可饶恕……哼哼! 不过,小师父对自己是太好啦!竟然答应了自己在这里面随便挑一把喜欢的用……可是,到底选哪一把好呢?真是烦恼哦! 两只小手又挨着从头摸了一遍,每一把宝剑都喜欢! 师父三天前从那个厉害剑客手里夺来的这套春秋九剑,一把给了崔弘,一把送给了舅舅卫青,剩下的这七把就随便放在了这里。自己真后悔那一天没有跟着去走一趟,没有亲眼得见精彩。 小冰儿已经缠着崔弘把那天的情形说了七八遍了,每一次都听得心神激荡。 那样厉害的人物在师父面前都不是一合之敌,任凭如虹剑气,繁杂招式,一刀破之,断臂立威! “师父说那老头儿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他先出手伤了我的胳膊,所以师父就断去他一臂,以示惩罚。我们家里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欺负得!这是师父的原话……。” 听到这话时,小冰儿抬起头,淡淡的月色中,分明看到少年眼眶中有晶莹的泪光闪动。 “将来一定要成为师父这样的人,英雄无双,快意恩仇,方得惬意!” 小冰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她选择好了自己要用的宝剑,锋芒吹发,殷红似血,名剑赤火! “赤火涅槃”就是这把剑的由来!这是博通古今的主父先生说的,寓意远古传说中凤凰聚木自焚、涅槃重生的故事。 蹄声哒哒,那是骑了“冠军”、背负“赤火”、心志坚定的少女又去林中练剑了……。 元召此时已身在长安。回到长乐侯府中,把从卓家带回来的人口、车队交给管家元一去好好安置。 泠霜泠雪姐妹见他回来,自然心中欢喜,围着他叽叽喳喳把家中近来的趣事说个不停。元招把带回来的两把小弩一人交给了她们一把,作为防身之用。两个少女见识过它们的威力之后,喜欢的不得了,珍重地收藏了起来。 至于几天前与那位剑客盖生的比试,元召觉得索然无味。穿越者的体质,不是凡夫俗子苦修就能达到的水平,那是一种他们想都想不到的境界! 当盖生抱着那条残废的右臂黯然远遁的时候,大概已是心如死灰了吧?以至于连革囊中的那些宝剑都弃之若敝了。 崔弘取回了那把“无缺”剑,同时带回了另外的八柄。 元召对这些所谓的神兵利器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就是杀人的兵刃而已。他所知道的杀人利器比这些要厉害千百倍! 家里事安排完毕,元召收拾一下,进未央宫来见皇帝。 刘彻心里这几天有些烦,正在大发脾气。因为皇后阿娇又在闹了! 说实在,刘彻对于这位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还是有感情的,虽然两个人的宫中生活掺杂了太多的政治成分,但那些曾经的美好记忆总是难以磨灭的。 虽然因为某些原因,为了安定人心,也为了打消一些蠢蠢欲动的苗头,他立了刘琚为太子。但对于阿娇,他并没有彻底的冷淡。 只是,这位娇纵任性的皇后并不体谅他的苦衷,仍旧如从前那般刁蛮。 昨夜,刘彻偶有所感,想起从前少年时的一些旧事,遂吩咐摆驾椒房宫,想要去好好的抚慰一下皇后,重温鸳梦,再修盟好。 已被冷落多日的阿娇见他来了,心中自是大喜,盛妆打扮,恭迎圣驾。 两个人开头还是挺和谐的,念起往日情份,谈笑风生,一个软语温存,一个娇俏迎合,春宵良夜,宫深帐暖,其中缱绻,自不必说……。 歇息的间隙,酣畅淋漓的皇帝搂着怀中绵软似水的玉人,心满意足,很是舒畅。但他随口聊起家常时却说错了一句话,惹得阿娇又恼羞成怒了。 原来阿娇最喜欢的是盛装繁华、浓妆艳抹,平日里收集了各种香料在自己房中。 情浓之际,刘彻头伏在她的耳边低笑着说,你身上所用的熏香太浓了,这种味道不如卫夫人那种清淡花香的好闻,改天朕让她去多采购一些,送到这边来,你用用试试。呵呵! 男人,总是很难了解女儿家的心思,即便是身为帝王又怎么样呢! 刚刚还千娇百媚、柔情似水的人一下子就变了脸,阿娇也顾不得还裸着身子,一把挣脱了皇帝的怀抱,柳眉倒竖,玉颜羞愤,眼角含泪,指着他的鼻子又控诉起来……! 一番好意换来这样的结果,刘彻自然也有些恼怒,大声训斥她不可理喻!阿娇见他如此,更是怒意大增,嫉妒加上往日的委屈,一边哭闹一边撕扯着这负心郎,战火开始升级! 皇帝和皇后大半夜在被窝儿里打起来了!外面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人人噤若寒蝉,既不敢上前相劝也不敢多言一字,这样的时候,谁去触霉头谁就是自寻死路啊! 即便是贵为母仪天下的女子,一旦为爱疯狂,那也就与普通的疯婆子没什么两样了。 纠缠片刻,皇帝脸上被皇后手爪挠伤数道,吵嘴又吵不过她,自知不敌,败下榻来,披了衣袍,气咻咻狼狈而走了。 皇后阿娇见他撇下自己就走了,怒气更难消受,免不得起身把椒房宫中打砸一遍,毁坏珍宝无数,不必细说。 好好的良辰美景闹成这样,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能瞒得住吗!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太皇太后就把皇帝叫到长乐宫,劈头盖脸的又骂了一顿。虽然老太太对朝堂政事撇开不再过问了,但这后宫之中的事,大大小小,她自然都管得,何况受欺负的还是她的外孙女! 刘彻只得把闷气憋在心里,满脸赔笑,在一旁点头认错。 王太后也在旁边说了自己儿子一番,话说这姻缘还是她当年为了巩固儿子的太子地位,积极撮合而成的呢!现在关系越闹越僵,王太后心里自然也不怎么好受。 好歹哄的老祖宗把心中的气消了,皇帝从长乐宫出来,龙行虎步,越走越快。一帮羽林侍卫紧紧相随。 家事、国事,事事烦心!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后宫的这些还是小事,军政大计才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 自从窦太后彻底放权以后,他才慢慢的体会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未来要走的路有多长。 昨日朝臣又奏报,去年冬末至今,天下大部分郡县滴雨未下,眼看又是一个大旱的局面,如果耽误了春季播种,那今年的粮食……令人堪忧啊! 还有匈奴……南方的几个小国,好像最近也不太平。国内的各地藩王,都各怀心思。唉!千头万绪,一时间倒不知从何处开始破局。 刘彻皱着眉头正走之间,忽然瞥见前面御道边有一个身影在躬身迎候。 “嗬,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在此作甚?” 他摆了摆手,把那些欲要近前的侍卫撵的远远的。 “陛下,小臣刚从长乐塬回来,特地进宫来有事禀报。” 元召直起身子,忽然一愣,因为他看到了皇帝脸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难道还有人打皇上?新鲜事儿哦……。 “大胆!盯着朕的脸看什么?小子无礼。” 早上的时候,刘彻已经盯着镜子看了半天了,脸上伤痕明显,一时消不去,正担心被臣下看到会做如何猜想呢,见元召神色古怪,不禁起疑。 “呃,没有没有!小臣只是多日未睹圣颜,有些想念而已。” 元召连忙整了整脸色,心中暗笑。 “哼!你这小子,滑头得很!心里不定在怎么腹诽朕呢。好了,说吧,今日却有何事?” 刘彻也不知怎么得,每次见到元召心情就会好起来。他感觉这少年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这种感觉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大臣重臣。 似超凡世,似出红尘,有些神秘啊! “陛下,小臣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启奏。” 皇帝慢慢走着,示意他跟上来,继续说下去。 金水河中的冰已经开冻了,有春的气息拂过宫禁深重。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停在御桥栏杆旁。 “小臣之前所献的耧车和织布机的图形,已经由冶炼师傅们依照样式制作出了一批实物,臣近日也去看过了,试用效果还不错。如果陛下同意的话,可以尽快大批制作使用了。嗯,时间来得及的话,今年春耕倒还用的上。不知陛下意向如何?” “当然可以!小子,这是你的大功劳啊。想这中原天下,历来就是靠着农业耕织才养活了这千万芸芸诸生。你的这份功劳,后人都会感谢你的。哈哈!” 皇帝郑重其事的拍了拍元召的肩头,有些感慨。 “这么说,陛下就是同意喽?” “不错!明日朝堂上,朕就会命太中大夫拟旨,令天下郡县按照样式加快赶制,并且要有专人去宣传、推广、使用,以便尽可能多的农人受其利,赶上今春的耕作。” “陛下此举大善!如此,小臣的一点心血,也算没有白费。” “呵呵,小子,以后这样的心血要多付出点啊!要学着做个忠臣,不要藏着掖着的,朕绝不会亏待你的。嗯,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陛下,另一件事嘛,就是前段时间小臣所说的九臂连环弩,已经做出来啦!” “什么!太好了,此物现在何处?赶快拿来给朕过目!” “陛下,此乃兵器禁物,不便携带进宫中,现在羽林校尉处暂存。” “好!朕今日正感郁闷,内侍!马上命令羽林将军点齐人马,朕要去上林苑打猎试弩。长乐侯,护驾随行。” 年轻的大汉天子意气风发,一手拽了元召,直奔长乐宫朱雀门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弦似霹雳 心如烈火 龙旗翻卷,西风猎猎。马蹄飒沓,箭如流星! 终南山皇家上林苑,人喊马嘶,戒备森严,皇帝御驾在此,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活动。 羽林将军李敢今天有些失落,因为他素来引以为傲的无双箭术败给了那位小侯爷,确切的说是败给了他手中那把新式的机弩。 更远、更快、更准!元召所说的那种“九臂连环弩”的优势一点都没有夸张,这是所有试用过的人的共识。 皇帝骑在他那匹赤骝驹上,围着猎场已经驰骋了三个来回了,伤在他手上的猎物大大小小已经有二三十只,但他一点儿都没有觉得累,反而越发兴致高涨! 弦声轻响处,每倒下一头飞跑的猎物,都会有羽林轻骑驰过,凭借着高超的骑术附身捡起,高高举过头顶,以示天子的威武,周围高呼万岁之声不绝! 一片高而平坦的石坡上,有四五骑在静静的观看着。 “当今天子文武之道俱全,已初显英武之气,必将是一代大有作为的君主啊!长乐侯,可有同感?” “呃,是啊是啊!东方先生既然都如此说,那就一定是不会错的了。呵呵!” “啊……小侯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这是大家的公认,却不是我东方朔私自乱说的啊!哈哈。” 元召暗骂一声这家伙真是条狡猾的狐狸!说话滴水不漏,怪不得能在皇帝身边混的如鱼得水,以刘彻后来那么多疑的性格还能始终得到信任,果然是有一套啊! 今天虽然是第一次与东方朔见面,但元召对这家伙的历史多重面目早已是知之甚深了! 这是一位真正圆滑的智者,比起同样具有大智慧的主父偃,此人入世更深,对人心也看的更透彻! 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就是东方朔最真实的写照了。 这也是元召头一次从心里感到有点儿警惕的人,只不过短短半日的相识,他就已经感觉到,此人那双风轻云淡的眼睛里,好像能不经意间就看透许多别人内心的东西一般。 “东方先生大才,来日也必会追随皇帝陛下,成为一代有为的名臣哦!”元召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调侃。 “呵呵,那倒未必,鄙人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倒是小侯爷你……前途无量,正是朝堂上将来最需要的贤才啊!” 东方朔笑眯眯的看着他,神色却很认真。 “好了好了东方先生,我们就不必如此无聊的吹捧了吧,没看到这位威武雄壮霸气侧漏的将军已经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了嘛……哈哈!” 旁边马上的李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一副哀怨的表情,元召连忙离他远了一点。东方朔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小李将军不必介怀,长乐侯设计的这种弩箭只不过依仗了机关巧力而已,哪里能比得上你们李家祖传的箭法,那可是真实的本领啊。” “对!还是东方先生说的好。长乐侯,你不过是借了奇技淫巧取胜,却来奚落我,哼!还是不服气你!” “不服气可不行啊!小李将军,朕告诉你,这种弩箭,将来必定会成为我大汉军中的致胜利器的。” 声音清朗带了兴奋,却原来是皇帝刘彻结束了行猎,打马从一边过来了。 见他来到近前,几个人连忙要下马行礼,刘彻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小李将军,军中最强的十石大黄弓,你可以连发几矢啊?”此话却是问的李敢。 “回陛下,那个……末将平素所用是五石的弓箭。十石大黄弓乃是家父所用,末将勉强也可用的,但满弦三五次之后,已是力竭,末将惭愧!” 刘彻点点头,脸上带了得意之色,把手中的机弩放在胸前,指尖轻轻的转了转那几个小滑轮。 “所以说,世间万物,往往有四两拨千斤之说,别看是小小的不起眼儿物件儿,如果使用恰当,却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嗯,想你父亲李将军,人称骑射之术,天下无双!可是人力有时尽,阵前厮杀,十石大黄弓却比不上这九臂连环弩的威力了。” “陛下所言极是!末将拜服。若此物有朝一日大量装备到我大汉军中,必将所向披靡,横绝天下!” “好!壮哉此言!你们随朕来。” 刘彻拨转马头,赤骝驹一骑当先,几人各催战马紧随其后,直奔上林苑内最高处的山顶而去。 马匹奔行途中,乌云渐渐掩去了阳光,细雨微濛,春水凝碧,山畔小径,翠染柏松,天色正尚青,战袍披甲红。 一行人下了马,沿小路宛转而上,免不得发丝沾露,袍裾微湿,至山顶亭中小憩之际,极目远眺,山川如黛,云蔼之间,苍山一抹。耳畔眼底,俱是清爽之逸韵!风穿丛林,鸣声呼啸,隐雷远近,恍若梵音! 望着山下千骑纵横驰骋,红袍白羽往来如飞,元召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军营那些峥嵘岁月! 果然,这样的感染力是无法拒绝的。驻足远观的几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肃穆的神色。元召呆呆的站在那位帝王的身后,合眸观心,似出凡尘。怔怔出神之际,仿佛看见斗转星移,世间百态,山河人海,终归沉寂。一时间神似虚渺若水,此身化微尘,恨不得云山海月都抛却,赢得庄生蝶梦长! “醍醐海阔,横吞众派波!" 元召看到皇帝昂首向天,做了一个双手环抱的动作,心头蓦然浮上这样的句子,真是好大胸怀,好大气魄哦!他现在就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胸襟了吧? “诸位卿家,你们都看到了吧!脚下的这片秀丽山河、如画江山就是我们的大汉朝!” 刘彻把肋下的佩剑摘下来,插在地上,一手拄着剑柄,一手向远方指点着。众人一个个神色微动,凝神敬听。 “这片土地,不是朕一个人的,也不是一家一姓的,更不是满朝文武勋贵们的,而是属于天下万民的,是属于整个华夏的……!” 皇帝话语激昂,李敢和那几个贴身的羽林军校尉早已激动不已,双手握拳,就差高喊皇帝万岁了! 东方朔撇了元召一眼,见他脸色如常,面带微笑,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势站在那儿听皇帝慷慨陈词,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小小年纪,就具备如此养气功夫,真是妖孽啊! “陛下胸襟,真是让臣等佩服,如此胸怀万民,天下之福!此诚圣天子所为也!” 既然身为天子近臣,就要有随时拍马屁的义务,要让皇帝冷了场哪行?东方朔连忙趋前一步,随手一顶高帽奉上。 元召不动声色,心中暗笑,怪不得东方朔在皇帝身边多年,总是被当做弄臣对待,谁让你老是爱拍马屁的!皇帝老儿听惯了你这马屁精的吹捧,怎么舍得放你去别的位置做事?哈哈!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还就是喜欢听这一套,微笑点头,很是受用。 “小倩,那你来说说,何为华夏?” 东方朔号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这样的问题自然难不住他。只见他整了整衣冠,抬手对远山苍穹作了一揖。 “天生万邦,我邦居中,称为华夏!华者,美也;夏者,大也。又道是华服文章之美,谓之华;地域礼仪之大谓之夏!想我中原一族,传承几千年来,巍巍九州,立于天地。赫赫威严,震于八荒。陛下,这就是我华夏一族的由来了!” 这位东方先生眼里闪着睿智的光芒,用虔诚的语气追溯着祖先的由来,一字一句,令人振奋。 “好!说的太好了!小倩,如此精妙的阐释,足以载入史册。朕命令你,回去后好好的根据这个意思写一篇雄文,朕要广布天下,让所有的臣民都知道,祖先给我们留下的是何等的辉煌荣耀,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要好好想想,自己用什么样的责任来维护它!这件事要用心去办,办好了,朕会重重有赏。” “微臣领旨!微臣一定深思熟虑,竭尽所能,把这其中的意思,让天下臣民都领会透彻。” “小倩最知朕的心思也!哈哈哈!” 元召在一边听着这君臣的对答,却也暗自点头。“兵马未动,舆论先行”!看来这位年轻天子已经领悟到欲成大事,必先凝聚人心的精髓了啊! 只是这位东方先生堂堂的七尺男儿被昵称作“小倩”……哈哈!笑死个人嘞。 “嗯……小子!为何发笑?心里又在想什么古怪念头啊?” 尼玛的!皇帝的眼也太尖了吧?这都能猜到?元召一面心中嘀咕,一面连忙换了一副严肃的神色。 “陛下,小臣并没有乱想什么的,适才听到小倩……哦,不对不对,是东方先生!是听到东方先生的高论入了迷,所以才略有失仪,陛下勿怪。” 东方朔被他噎得满脸通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丢过来,元召装作没看见。 刘彻也被逗笑了,无奈的用手指点了点他。 “你这小子啊,小倩……啊,曼倩可是身具大才的人,你们以后要多多亲近才是,不可再如此惫懒!” 元召连忙拱手称是,回头却朝东方朔做了个鬼脸儿。东方朔无奈的苦笑,他也是心气儿高的人,哪肯在言辞上认输!忽然眼珠一转,有了一个主意。 “陛下,今日围猎箭弩飞蝗,麾下勇士如虎,这等盛事,何不以文纪之?微臣素闻长乐侯有出口成章之能,莫若就让其一展大才,如何?” 作为对刚才的回报,东方朔朝元召挑了挑眉,呵呵一笑。 要不怎么说东方朔最了解皇帝的喜好呢!果然,这位除了军国大事之外,最喜欢走马引弓、斗狗词赋的天子闻听此言,马上拍手赞同。 “好!就这么办。小子,朕命令你马上就今日情境作一首来听听,不得敷衍塞责啊,否则……严惩不怠!” 元召撇了一眼得意洋洋的东方朔,暗自好笑,这有何难!就算你东方曼倩才华再高、再牛逼,还能比得了我胸中蕴藏的这上下五千年的锦绣文章嘛? 只见这位小侯爷并不加以思索,随口高声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何惧白发生!” 铮铮之音,慷慨陈诉,千古华夏,烈烈风骨,前赴后继,英雄辈出,气吞万里如虎,又岂是屑小蛮族所能欺辱……!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燕赵风骨 易水悲歌 长乐宫宣室阁,天子刘彻正在挥毫泼墨。要说他的一笔隶书还是写的很不错的,看得出曾经下过苦功夫。 墨质匀称,一气呵成,方方正正锦帛上书写的正是昨日元召所作的词句。 当最后一画写完后,刘彻搁笔,又仔细从头看了一遍,很是满意。 旁边侍立的韩嫣连忙递过一块丝帕,皇帝擦了擦手,随后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你们两人过来看看,朕的笔力如何啊?” 今日在此伺候的两人就是韩嫣与东方朔了。应声来到案边,细细端详,连连夸赞,直说一个好字! 皇帝龙颜大悦,吩咐去好好裱起来,就挂在这宣室中即可。 “小倩啊,现在,你对那小子的才学可是心服?” “长乐侯出口成章,倚马可待!微臣叹服。”东方朔拱了拱手,态度诚恳。 “朕实在想不透,他那么小的年纪,所作所写竟然都是这么慷慨豪迈的词句,沙场秋点兵!听来真是好大气魄。” “陛下,人世间本来就分为贤愚高下,长短不等,似长乐侯者,天纵英才也!” “哈哈!是啊,可惜……那小子年纪太小了,朕还没有办法大用他。” 东方朔与韩嫣对视一眼,重新掂了惦那位小侯爷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有些艳羡。 “何惧白发生!这句话给朕很大的触动啊,朕即将而立之年了,却还没有创立自己的丰功伟业,再不开始,难道还要等到白发之叹吗?” “陛下何出此言!圣君气象……。” “好了,你们两个不用来拍马屁安慰朕了!朕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废话。” 刘彻摆了摆手,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却听皇帝继续自顾说下去。 “昨天在上林苑山顶,朕就决定了,时不我待啊!朕不能再犹豫了,有些事就从今日开始吧。” 韩嫣、东方朔心头一震,只见皇帝已经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吩咐道:“立刻宣大行令王恢偏殿觐见。另外,整理好朕上次策论选贤所圈定的那些人的详细资料,朕这次要进贤退愚,有些朝堂上的庸官早就该滚蛋了……!” 两位臣子躬身领命,待到皇帝走远,直起身来,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一个念头:朝堂格局终于要大变了! 就在皇帝单独召见王恢,听取他行动策划情况的同时,身在长乐侯府的元召亲自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给即将北去的聂壹践行。 对于自家侯爷能做出各种好吃的菜肴这种事,下人们早已经都见怪不怪了。 清蒸鱼、脱骨鸡、油焖大虾、味道鲜嫩的半边猪脸、各类清淡凉拌……烹炒煎炸总共三十余道菜品依次被那对姐妹花端上来,元召跟在后面,解去身上的围裙,呵呵笑着招呼正在闲聊的主父偃与聂壹入席。 聂壹有些感动,元召身份已不同往日,可是交往间依然如从前一般随意真诚。 美味当前,落座后自然先大快朵颐一番,佐以烈酒,三个人吃的很是畅意。 “小侯爷如此盛情相待,令人感激于心,今日借此杯酒,聊表心意,小侯爷,主父先生请了!聂某先干为敬。” 聂壹倒满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元召和主父偃陪着也把酒喝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燕赵之士多慷慨……!聂兄此次北归,望行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事有不可为时,不必强求,切记切记!” 主父偃已经听元召说过聂壹将要去做的事,心中敬佩的同时,对他的命运却很是担忧。 “主父先生放心,聂某自会小心行事。我本一介商贾之身,能得担此重任,即便这次以身报国,也不枉此生了!哈哈哈。” “聂叔,这次的事……很是凶险,你可不要大意。主父先生说的对,人在,一切都在。所以,不管成与不成,都要先好好保护好自己!” 说到这里,元召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把小弩递给他。 “此物可随身携带,你留在身边吧,一旦事有缓急,也许会有点用处。” 聂壹接在手中,看到他脸上殷殷关切之意,出于挚诚,不觉酒意上涌,红了眼眶。 “元哥儿……。”微胖的燕地大商人伸出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一切感激尽在不言中。 “哦,对了!这次我也会跟随公主车驾北上,到了北边,说不定我们还有见面机会的,到时候你们聂家可要一尽地主之谊啊!呵呵!” 元召有些不习惯这样煽情的场面,连忙转开了话题。 “那太好了,一言为定!聂家上下一定会把小侯爷当做最尊贵的客人来款待的。”聂壹郑重其事的说道。 话语绵长,情意深厚,三个人这顿酒喝了很久。生死契阔,祸福难测,笑谈间,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呢……! 而距此千里之外,天苍苍,野茫茫,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今年春天来的格外的晚。 气候异常,并不只是大汉中原缺雨水,匈奴人纵横辽阔的疆域内,也发生了旱情。 凛冽的西北风,干燥寒冷,大地裂开了一道道的裂痕,草原上的枯草早已被牛羊啃光了,可是春的绿芽,连一点儿影子都还没有。 大单于羿稚邪抖了抖手中的马鞭,他已经在这草原高坡上伫立观望了很久了。远近几十匹彪壮高头大马上的勇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这些都是他最忠诚的骑士,“飞火”成员。 自从他杀死自己的父亲夺取大单于之位以来,王庭内外虽然也发生了几次叛乱,但都被羿稚邪用铁血手段迅速的平息了下去。 草原民族千百年来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养成的是服从强者的习惯,谁能带给他们丰富的食物,谁能带领他们不受外邦的欺负,谁就可以做他们的单于可汗! 至于故主的恩情,跟生存比起来,那还重要吗?死去的人,只不过如同草原上的一季荒草荣枯,随风湮灭。 除了那个逃跑的小王子余丹不知所踪,王庭内外的局势早已迅速的稳定下来,几十万铁骑勇士也已宣誓效忠,这些他并不担心。 唯一让他忧心如焚的就是这长生天了。现在不要说草原深处的广袤之地了,就连往年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水源湖泊也渐渐枯竭。旱情如此,什么办法都没用。 心爱的女人需要那些华美的丝绸,赏赐勇士需要金银珠宝,还有谷物、粮食、铁器……这些都需要啊! 感谢长生天给了一个物品丰富的好邻居,看来有必要尽快去拿些东西回来了!想到这儿,羿稚邪不再观望草原旱情,催动战马,转身回大帐,吩咐侍卫,去召唤各家部落王前来议事。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穿着普通的中原人袍服,静静的坐在单于大帐内,喝着马奶酒,啃着侍女端上来的羊腿。 能有如此待遇的人,身份当然不会简单。他就是最得羿稚邪信任的谋臣张中行了。 张中行不是匈奴人,而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汉人。他本是汉初某位大臣的小儿子,从小也曾习得汉学经典,诸子百家。 只是后来,在一场政治风波中受到牵连,株连九族,全家都被皇帝杀光了。 张中行在几位忠心耿耿的家臣拼死保护下逃了出来,中原已无立锥之地,所以他们跋涉千里、跨越边塞逃亡到了匈奴草原。 后来,一次机缘巧合,遇到了王子羿稚邪,凭着胸中学识和对汉朝风物的熟悉,得到了这位素有野心的大王子欣赏和重用,成为了他手下最心腹的谋臣。 张中行也不负所望,替羿稚邪出谋划策、招揽死士,在帮助他篡夺单于大位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被羿稚邪尊称为“国师”,什么事都言听计从,在匈奴王庭那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了。 他近日却是身负重任,在“飞火”死士们的暗中保护下,秘密的去汉朝的燕赵之地走了一遭,尤其是重点查看了几座边贸城市的具体情况,今天刚刚回来。 羿稚邪回到大帐,看到张中行回来了,心中大喜,道过辛苦以后,端起酒碗连敬了三碗,以解长途劳顿。 “国师,此行收获如何?” 羿稚邪边问边用短刀把自己面前的羊腿割下一块最好的,放到对面的盘子里,示意他多吃点。 “大单于,这次南行,令臣大开眼界啊!汉朝的繁荣程度,这几年越发的发展迅速了。尤其是那燕赵之地的边贸五城,商品之丰富,交易之热闹,竟似不输于内地的繁华了。” 张中行拱手谢过,侃侃而谈。 “短短开放了半年的时间,就这么繁荣了?汉朝人果然是底蕴深厚啊。那,国师觉得我们曾经制定的偷袭计划是否可行?” 羿稚邪眼中放射出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见那些大量的财富即将落入自己手中。 “大单于稍安勿躁,且听我把话说完。” 张中行放下酒碗,停止了吃食,把手擦干净以后,又把面前的几只碗依次摆开。 “大单于请看,就是边贸五城的位置,两翼有雁门和右北平的汉朝边军掩护,而这些小城别看规模不大,但城池非常坚固,易守难攻,所以如果强攻的话,很难有把握取得成功。而一旦短时间内突袭不成,被两翼的汉军包抄截断后路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羿稚邪听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事实确实如此,匈奴骑兵利在对阵野战,攻打城池却非其所长。 “那依国师高见……当用何计为妙?” 只见张中行淡淡的笑了,说起奇谋秘计,这些匈奴人还差的远呢! “大单于莫非忘了?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大汉的和亲公主就要来到草原了……呵呵!” 羿稚邪听的有些糊涂,他想不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正要开口询问,只见那位国师伸出手,轻轻的把五只酒碗当中的一只拿掉了。 “大单于,我的主上啊!以王庭现在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想一口把这五城全部吞掉,会撑坏的。所以,选一座最富庶的收入囊中,就足够我们受用了!” 羿稚邪眼睛蓦然亮了起来,他知道这位足智多谋的国师一定已经胸有成竹了。 “国师,此地为何处?难道这就是我们将要夺取的目标吗?” “不错!这就是臣为大单于选定的目标了,五城之富,首在马邑!如果得到了马邑城的财富,呵呵!草原生计两年之内无忧矣!” “好!那就定在马邑了。但不知国师打算选在何时动手?可有万全之策了?” “呵呵,大单于,你还记得吗?我们不是在年前招待过一位聂姓商人嘛,天机就在此人身上了!至于时机……还有比迎接和亲公主更恰当的时候吗?” 两人对视,了然于胸,得意的哈哈大笑声传出帐外。远处马蹄踏碎枯草,各家部落王正在向这边赶过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起云涌 塞北长安 时光飞快,从不待人。不觉绿柳巷口的嫩枝已经又焕发了新芽。人间季节轮转,长安繁华依旧。 今天梵雪楼却闭门谢客,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喧嚣,显得很是安静。 那个时刻终于还是来到,大汉利安公主就要从长安启程奔赴草原了。当身为皇帝的父亲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时候,素汐沉默片刻,提了唯一的小小要求:她想出宫见见曾经的朋友……。 苏红云与灵芝的眼圈有些泛红。未央宫中她们也只去过一次,对于皇家机密知道的并不多,但此时看到对面静静坐着的少女,心底都充满了同情和难过。 而昨天刚回来长安的小冰儿却与她们的情绪不同。 说起来,小冰儿与素汐还是有着血缘之亲的,她的母亲卫妙儿本来就是卫子夫的亲妹妹,只是姐妹性格不同,所以感情上并不亲近而已。 小冰儿对这位表姐小公主要去遥远陌生的大漠草原和亲并没有感到难过,反而有些兴奋,因为……小师父会跟着去啊,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只是自己不得跟去走一趟,未免有些遗憾! 元召今天话不多,皇帝叮嘱过他不要对素汐多说什么,更不要告诉她真相。既然皇帝想借机磨练子女的心志,自己又何必多事呢。 这几天元召一直待在长安,没有急着回长乐塬。有暗中知道皇帝此次计划的人都已经来过长乐侯府了。 窦婴与一班老将、汲黯、郑当时、姚尚……连腿伤痊愈即将重披战甲的韩安国都来过了。 他们的借口五花八门,有的是来勒索茶叶,有的说家里断酒了,小子也不知道去送两坛。有的就只是来闲聊几句。但每个人出门要走的时候,都会拍拍他的肩头,说小子多保重吧! 人心若水,冷暖自知。对真诚的好意,元召从来都是认真对待的,记在心里,后来必有报答! 而对于皇帝又吩咐他带着这位小公主出宫与朋友道个别这件事,元召就更没法拒绝了。想当初深夜拐带公主私出禁宫这样的事都做过了,现在如果自己稍有磨叽,恐怕皇帝那张笑眯眯的脸马上就会暴雨雷霆了吧! 算了,不就是带个妹子逛逛街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啊! 可还没等到他们出宫呢,刘琚这家伙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求得了他老爹的同意,竟然追上来,说要陪姐姐一起出宫玩玩。 唉!无所谓了,跟着就跟着吧。元召本着“一只鸭子是放,两只鸭子也是撵”的心态,领着这姐弟就出宫了。只是后面远远跟随的大队宫中侍卫们有些招人烦。 刘琚自从被册立为太子,这样出宫的机会极是难得,要不是因为大姐儿的事伤心,他本来应该是很高兴才对。 但这次他全程只做了一个沉默的陪同者。 灵芝送给素汐的礼物是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个小陶瓶,这是十二种不同香味的香露水。 这种当初只是元召做出来送给灵芝开心的小玩意,现在已经成了梵雪楼的另一个产业,在长安城的贵妇人层面成为了新宠,数量稀少,价格昂贵,算得上是一种奢侈的闺阁之物了。 几个人虽然年纪还小,不曾经历大人们悲欢离合的世界,但想起从前在这儿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却也未免各自伤感。 “灵芝,如果还有机会,一定和你做个好姐妹!” 半日的时间短暂,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完。当便衣打扮的侍卫总管进来催促回宫的时候,素汐公主把綰着满头青丝的玲珑簪摘下来,替灵芝细心的别在脑后,脸上是温婉的笑意。 春风自南方吹来,破开冰雪寒霜,豆蔻初开的少女再次留恋的看了一眼短暂生命中仅有的几个朋友,放下了马车的垂帘,车轮转动,逐渐远去,转过了绿柳巷的街角。梵雪楼前送别的灵芝早已扑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三天之后,初一日,宜远行。 一支三百精骑的羽林军队伍,护送着利安公主的车驾出长乐宫,沿朱雀大街从永安门离开了大汉帝都长安,一路向北,奔向未知的命运。 伤心、难过、担忧、愤懑、幸灾乐祸……人生下来就沦为了利益交换的奴隶,无论愿不愿意,是不是心甘情愿,都难以幸免! 随着和亲队伍的离去,皇帝钦派的军机令使也分成几路秘密出发了。 而在此前,从全国调集的五路大军共三十余万大汉精锐,早已在燕赵大地集结待命。 皇帝亲自任命的五军主将,骁骑将军李广、护军将军程不识、轻车将军公孙贺、屯军将军王恢、材官将军韩安国接令星夜赶赴各自军中。 黄河以北,雁门关内,已是军情似火,风起云涌! 琼楼玉宇,星河灿烂。站在未央宫最高处的五凤楼上,可以看到大半个长安城的夜色。 皇帝刘彻收回了仰望苍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已经一天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太子。 “琚儿,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这一点不像父皇啊!” “孩儿……父皇……。”刘琚神色黯然,自从大姐儿走后,他感觉心似被掏空了一般,想起平日里素汐对他的好,他就再也没有心思在书房听师傅们讲课授经了。 “你还小,一切都还来得及。父皇说的话一定要记住!为君者,是不能让内心的情绪控制自己行为的,要养成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喜怒不形于外的习惯,要让臣子们莫可窥探帝王心思……这些,都是你要去好好学习的。” 教子之道,语重心长,帝王百姓都是没什么两样。 “是!孩儿谨遵父皇教导。” 这样的话,除了自己的皇帝老爹是没人会教给他的。 “朕知道,这些天,你和云汐一定在心里怪父皇的绝情吧?”刘彻手扶栏杆,望着重重宫殿,阑珊灯火,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父皇……孩儿是、是心里难受,不敢责怪父皇!”刘琚低下头,嘴里期期艾艾说道。 “呵呵,不用掩饰,你还没有学会撒谎。你如果心里没有怪朕,那才是可怕的事呢!一个人总是要有感情的,如果天生凉薄,对自己的亲人都漠不关心的话,那这片江山,父皇将来怎么会放心交给你呢?” 刘彻伸手抚着他的肩头,带了宽厚的温度。 “嗯……父皇,难道非得要牺牲大姐儿一生的幸福?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吗?” 刘琚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身为皇帝的父亲并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疑问,而是把他揽在身前,有片刻的沉默。 “父皇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刘琚感觉到了今晚皇帝老爹与往日的不同,少了一丝威严,多了一些难得的温暖。难道他也会为远行的大姐儿伤感吗? “十五年前,在这座宫殿中,有一个十多岁的太子,他也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在那些快乐的时光里,总是感觉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远,太子曾经许诺给自己的姐姐,将来继承了皇位之后,会给她天下最大的富贵,让她无忧无虑的过完自由的一生。” 旧年往事,如时光老人缓缓道来,几步外,侍立的甲士金盔被月光反射出淡淡的光芒。刘琚抬起头,静静听着隐含了忧伤的诉说。 “可是,少不经事的年纪里,总是有太多的任性与顽皮。记得那也是春季开始的某一天,两个人因为一点儿小事闹了别扭,太子就故意耍小性子不去理姐姐,并且避着故意不见她。以前他们也是经常这样,过几天就会和好的。但这次……却没有了机会。几天后,太子被他的父皇借故打发了去甘泉宫。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消息。” 有微微的叹息掠过耳边,刘琚有些预感,但他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感觉有些冷起来,就把伏在栏杆上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缩进被万民称为皇帝的人袍子里更多一些。 “太子不在宫中的时间里,他的姐姐被封为了隆庆公主,就在他回来的前一天,已经启程赴匈奴和亲去了,他们终于没有得见最后一面……。” 诉说往事的人,已经登上帝王宝座十多年了,心肠也早已被军国政事锤炼的坚硬刚强! 可是,刘琚分明感觉到有什么滑落到了自己的发际,有些潮湿的凉意,分不清是露珠还是……他不敢抬头去看,只是小手紧紧的抓住了父皇的一只胳膊,忍住了涌到嘴边的哽咽。 “对姐姐,连说一句道歉原谅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满腔的悔和恨啊!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去恨太后,不能去恨母后,更不能去恨父皇……要恨就只能恨这个国家还没有能力!还不够强大!就在那一天,他用剑在胳膊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用以铭记一个用血立下的誓言。那就是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隔着袍袖,隐约可以感觉到父皇臂上的那道疤痕,刘琚心头剧震,在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皇从前做过的许多事。 “父皇,那位公主就是远在草原的姑姑吗?” “是啊,是你的姑姑,朕的亲姐姐!十三年了,那种屈辱,父皇一日都未曾忘却。这笔账,记在匈奴人头上。朕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报此大仇,以泄当年的怨恨!” 说到这里,皇帝的声音激昂起来。 “现在就有一个最好的时机摆在了面前!琚儿,这会儿可以告诉你了,父皇已经给匈奴这头饥饿的草原狼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上钩了,而诱饵就是你的姐姐素汐,还有那五座城池的财富!” 刘琚惊讶的转过身子,看到了父皇眼中自信的光芒。 “可是,匈奴人那么狡猾凶残,大姐儿……会很危险的啊!” “放心吧,皇儿。朕已经安排了三十名西凤卫的高手在她身边,为的就是保护公主安全。何况,不是还有元召那小子跟着吗!呵呵。” “原来,父皇安排的这么周密了呀!嗯,只要有元哥儿,大姐儿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原先还以为父皇好狠心呢……。” “怎么会呢,朕的儿女,岂能再重蹈覆辙!父皇不会再让你们也去忍受那些骨肉分离之苦的……。” “父皇啊,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了!” “哈哈哈!傻孩儿,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夜已深,说话声远去,父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殿重影之间。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皎皎白驹 其人如玉 出长安城西门,沿笔直的大道直行三十余里,即是一处东西南北四方纵横交汇之地。 由此继续往西可直入蜀中,往南可到长乐塬上、渭水之滨。往北即可出函谷关,进入辽阔的华北平原了。 当此时节,一丛丛的修竹还没有返青,路边林木显得稀疏,斜挑的布幡随风而动,古色古香的酒楼,依然是当初的模样。 青郊外酒楼前,卓文君把自己亲手缝制的猩红斗篷给元召披在身上,又细心的帮他系好颌下丝带,上下打量一番,见修短合体,显得格外精神,不禁满意的微笑。 她是身形高挑的女子,元召的个头还未长成,也不过只到她的胸前,此情此景,倒恰似是家中长姐给年幼的弟弟送行。 “北边儿还是很冷的,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凡事不要逞强!记住没有?” “嗯,一定会的!阿姐放心吧。” 虽然叮嘱已是千遍,真情怎能嫌烦!元召抬起头,看到那双美丽眼睛里的关心发自挚诚,让他内心感动。她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付出善意的人,那碗带了温度的酒,他至今不忘。 “司马兄,还未来的及向你恭喜呢!这次被天子御笔圈定为文学贤良,不日待诏金马门,未来值得期待!” “小侯爷过奖了!长卿不过略有小成而已,做个翰林侍读心满意足,怎么敢奢求太多呢!哈哈。” 司马相如满面春风,能在而立之年凭借胸中的真才实学被皇帝选中,他还是对即将开始的仕途之路有所期待的。 “司马兄不必自谦,当今天子虽然初掌大政,但在用人方面必将不同于以前。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将是今后朝廷的新举措,你可不要满足于一个区区的侍读啊!” 元召微微一笑,他自然知道这位司马对于仕途有多大的野心。 果然,听到他的话,司马相如眼睛一亮。 “小侯爷,具体可有所指教?” 元召看了看等候着他的骑士们,离得有些距离,这边只有他与司马夫妇二人,应该不会有别人听到。 “这次北疆的事,我估计很难成功,应该是一个无功而返的局面。本来这也没什么,顶多就是皇帝大失颜面,朝廷劳师劳力、疲民伤财而已。但由此而引发的朝廷内外格局,甚至邦国外交也许将会变得很糟糕!” 他声音并不大,但听在司马相如耳中却如闻响雷一般,与文君对视一眼,惊疑不定。 “什么?怎会如此!那……小侯爷为何不向天子力谏?以劝阻此事。” 元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现在没有时间对司马兄详细说了。今日临别之际,我之所以多说这些,是让你早早在心里有个准备的。” 司马相如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愣神。 “国家看似安定,实际上某些势力早已在蠢蠢欲动,只是在等待时机而已。所以此次无论成败,必将有大乱乘此而起!” 元召一面接过卓文君给他准备的装满几壶美酒的革囊,挂在马鞍之后,一面又继续认真的对司马相如说着。 “到时候不管是国内诸侯之乱,还是番邦邻国趁机打劫,天子必定会派兵平叛的。而朝中良将尽在北疆,余者碌碌不堪,难以大用!我知道司马兄文武全才,胸怀大志,所以你要早做准备,一旦到了这个局面,天子选将时,兄就可以抓住时机,毛遂自荐,拜将出征,一展平生夙愿了!” 司马相如儒雅谦和的外表下,其实有着一颗极度骄傲自负的心。 他虽然以文学之才而名声在外,但“男儿志气,岂在刀笔吏乎!” 谁不想朝堂运筹、军国定策。谁不想金戈铁马、青史功名! “小侯爷,未曾想你竟是长卿的知己!今日之言,必铭记在心。还望此行万事保重,早日归程!” 司马相如郑重拱手感谢。他素来佩服元召的行为,小小年纪,非同常人,自从相识以来,还从未见他妄言妄语过一事。 元召不再多说,又谢过了文君的好意,彼此拱手告别。 那时少年,红袍白马,一人一骑,逐渐远去,立在路边上静静等候的十余人放马迎了上来,元召回头朝仍然站在酒楼前相送的人挥了挥马鞭,然后一骑当先,马蹄飒沓,一直向北而去! 早些时候,元召并没有跟着公主车驾从长安出发,而是提前就回到了长乐塬。 长乐塬上一大摊子的事啊!本来开春以后,他的很多计划打算全面展开的,可是被未央宫那一家子插上这么一档的事儿,什么都只得暂且放一放,等到从北疆回来以后再重新开始了。 有足智多谋的主父偃在此坐镇,元召还是很放心的。 这段日子,赵远已经从梵雪楼来到了长乐塬,在那些流云帮众之中,联系起了部分对老帮主还心存旧念的人。 当然,元召提醒过他,这个过程不要着急,宜精不宜多!挑选的人,首先要怀有忠义之心。 小冰儿虽然舍不得师父,但也知道他不会同意带自己去。只得委委屈屈的答应在家好好听主父先生的话。 元召之所以带着崔弘,一是因为他熟悉那儿的地形,缓急之时也许用的到。还有就是元召有一个长远的想法,如果说他对小冰儿的期盼是要她成为踏遍草原的骏马,那对崔弘,就是要把他的未来锤炼成为一只翱翔草原的雄鹰,他们的人生辉煌都应该在那儿实现才行。 现在说这些当然还为时过早,但并不妨碍一步步引导着往那个方向前进就是了。 卫青已经按照元召的嘱托,在驻守长乐塬的八百骁骑中挑选了十名年青的军中兄弟跟随北行。 元召告诉他们的是,跟随大队趁机去见识一下真正匈奴人的铁骑是什么样子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军中子弟,有几位还是勋贵的后代,近二十年的天下承平,他们还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经历过两军对阵的残酷与血腥。 从枯燥的军营来到这儿驻守,几个月以来,他们已经喜欢上了这种生活。在这片辽阔的原野上,纵马驰骋、引弓射猎,好不快意! 还有眼前这位好客的小侯爷,他那儿有喝不完的美酒,还烤的一手好肉,因此,这些兵士们早已与他打成了一片。 现在,所有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这一营骑兵就在这儿多驻扎一些时日吧,可千万不要再一道调令回到那枯燥约束的军营中啊! 这次听到卫青校尉要带他们跟随那位小侯爷去北边走一趟,自然是人人踊跃,早就想去更辽阔的地方纵马一番了呢! 此时,这些长安子弟心中自然不会预先知道,这一趟看似平常的行程将要遇到的凶险与艰难。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的命运会由此而大大的改变! 在几年之后,这十个人都成为了新成长起来的大汉骑军主将,在与匈奴骑兵的对阵中,作为中坚力量,每一个人都取得了骄人战绩! 除了有两位将军很早就壮烈殉国、马革裹尸外,其余的都凭借赫赫战功被天子封侯。而他们最初的勇敢和力量,就是来自跟随长乐侯的这一次北疆之行。 替换卫青担任骁骑营校尉的是公孙敖,这也是元召对皇帝提出的人选。 而临出发前,与公孙敖一同从长安赶来的,还有皇帝刘彻身边的两位亲近侍卫。他们奉了天子的指派,将跟在长乐侯身边,同去同回。 这也是那天在上林苑山顶,皇帝对元召提过的事,他想派身边的人跟着去亲自看看,匈奴人到底比汉人强在哪儿! 对于这个要求,元召自然不能拒绝。看着这两位英俊挺拔的羽林骑士,他随口问过了他们的名字。 听到第二位报上自己姓名的时候,他回头多看了一眼。那人二十多岁年纪,血气方刚,眼神锐利。 “张骞?好名字……呵呵!” 名叫张骞的青年侍卫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位小侯爷为什么对自己的名字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他身为天子身边的贴身侍从,自然知道长乐侯在皇室中的分量。对他恭敬有礼,不敢轻视。 “小侯爷,天子特派我们两人随侍身边,听从派遣,如果一路上有什么可以效劳,尽管吩咐就是!” “好说好说,那你们就好好看看这途中风物,地势人情吧。到时候,回来在御前也好有的说。” “是!小侯爷说的是,我们一定用心看,用心记。” 闲话略过,不必多说。诸事交代完毕,元召带了卫青、崔弘、十位骁骑精锐加上两名未央宫侍卫,总共十五人,装备齐全,从长乐塬出发,在青郊外酒楼与等候在此的司马伉俪又道了珍重,放马向北疾行,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遥遥看见护送公主车驾的队伍已经在前面不远了。 双马双辕锦绣遮帘的马车内,穿了一身素白衫裙的少女安静的坐着。 别矣!长安,别矣!故土。以后也许只会在梦里才能回来了吧? 本来宫中按制给她准备好的是华丽鲜艳的蜀锦湘裙、珍珠霞冠,但她把它们整齐的折叠在了一边,不想穿戴。因为,少女离开长安的时候,只想以素日里的平常心、平常身离去。 马车微微的颠簸,四周是护卫的马蹄特特,长安已经越来越远了! 洁白如玉的手中,一根青青竹笛已经握的温暖,只是曾经的寥廓星空、难忘之夜、还有那个少年……都不会再有了吧? 自从出宫后忍了半日的泪水终于不再节制,肆无忌惮,打湿了已初显风华的容颜! 蓦然,有急促马蹄自后方来,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车厢左畔,少女如遭雷击,一种预感加速了心跳,却顾不得哭花的脸,甩手就掀起了车厢垂帘! 山有木,木有枝,枝有绿叶,春风终究会吹开花满树。就算此行是苦海无边,只要有你,便是彼岸。 初春微寒,阳光刺眼,恍惚中,白马上的红袍少年浅笑淡然,亦如小小花园中那次最初的相见……!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剑指西北 马踏燕山 大行令王恢是五军主将中最后一个离开长安的。作为这次北疆行动的最初提出者,陛辞之日,大汉皇帝向他面授了最后的机宜。 虽然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既然已经兵临前线,就应该由将军们自己选择战机了,但刘彻对这第一次由自己亲自拍板儿决定的大行动,总是不放心啊。对此役,他寄予了无限期待! 汉朝太渴望一次胜利了!如果此次能一战成功……即使不能彻底扭转多年来被动防守的局面,就算是挫一下匈奴人的锐气也好哇。 因此,刘彻心里对这件事无比的重视,已经有多少个夜里没有好好的睡觉了,一遍遍的制定预案,一次次的对比敌我双方可能出动的力量,评估、运筹、调集、保障……。 为了使这三十万大军兵精粮足,好保持旺盛的战斗力。这次下令调集的随军粮饷供应,都是最优渥的,天下郡县,差不多抽调了三分之一数的库藏随军北上。兵甲优良,准备充分,为多年未有。 难怪就连老将李广赶到军中后,对军备之精良,士气之高涨,也是大为满意。传言老将军视察三军后,豪气干云的说道:“十年之前,若得此劲旅,匈奴人又怎么敢对我汉境多看一眼呢!” 刘彻心中是得意的,这次就是要下定决心,只要能取得胜利,花再多的钱、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尽管放手去打吧!大汉朝,不差钱儿! 只是,在最后的时候,王恢神色复杂地向皇帝提出了一个问题。 “两军阵前,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如果……事关利安公主的安危时,臣等要如何抉择,还望陛下明示。” 殿外春晖,即将转暖,殿内盘龙柱上,鳞爪在光线中显露峥嵘。既是天下之尊,又是为人夫、为人父的男人有片刻的沉默。 “人固有一死,但有轻重之分……你先去吧,朕会有旨给你,准予便宜行事。” 看着脱去文官袍服重披战甲的大行令出殿远去的身影,皇帝缓缓坐回到了御案后。 “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素汐,希望你会谅解父皇的苦衷。”喃喃低语,无奈忧伤。 “韩嫣!拟旨……。” 躲在偏殿帷幕后无意中听到这番对答的小太子,脸色苍白,虽是春天,身子却已抖的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马车上,公主终于笑了! 陪着素汐伤心了一路的贴身宫女琪儿不由得双手合十,谢天谢地。当然,还要谢谢那位小侯爷。 琪儿与素汐公主差不多的年纪,她是宫中奶妈的女儿,从小陪伴着素汐一起长大,虽然有主仆之分,但小公主对她好像比对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好一些。 作为公主和亲的陪嫁品,琪儿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却并没有想的太多,反正只要待在公主身边就好,无论是在这一个深宫还是在那一个深宫中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过,自家公主的悲伤,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有办法替代啊!只能不住地安慰她,说话哄她开心。 护送车驾的三百骑队伍中,有三十名服色不同于御林军侍卫的人。琪儿知道,他们都是些很厉害的人,是皇城中一群特殊的存在人物。 领头的是位面色呆板的公公,从来没见他笑过,大家都称呼他为谢总管,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总管,反正在琪儿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他。 谢总管也是这支送亲队伍的临时指挥者,这一路上的行止休息都是他说了算。听说到了边关以后,会有奉旨的朝廷大臣接管,到那时才开始正式的和亲程序。 琪儿这半日的功夫,已经在肚子里不知道骂了这总管多少遍了,一点儿都不管公主的心情怎么样,只管催着赶路,你们倒是慢一点儿啊!就让小公主多看几眼故土的风物也是好的。 后来,离长安越来越远,小公主终于哭了起来,琪儿也忍不住,在旁边陪着掉眼泪。 好在,从前护卫建章宫的卫青总管总算赶来了,同来的还有那位传说中的小侯爷。 自从他们加入到队伍中以后,素汐公主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马车里偶尔会传出悠扬的笛声和两个女孩儿的说笑。 谢总管呆板的脸色却并没有什么改变,长安临行时他听皇帝说过,长乐侯会跟着走一趟,让他不必理会那位小侯爷的行事,只管领着西凤卫的人保护好公主安全就行。 在他想来,这也许是皇帝的一片慈心。小公主终究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位小小侯爷既然是公主的好朋友,陪着一路解解闷儿聊解伤心也是好的。因此,彼此打过招呼后,他并未去多管他们这一行人,只是叮嘱好好跟着队伍,走就是了。 卫青在宫中多年,与那些羽林军士中多有熟悉者,自去与他们在一起了。 一路行进,不必细说。跋涉过川陕之地的黄土高坡,两天后,出函谷关,眼前一马平川,终于踏上了辽阔的北方平原。 距此千里之遥的大草原深处,一阵阵急促的马蹄惊醒了春眠的大地,苍鹰飞舞盘旋在半空,尖锐的利爪随时准备着捕捉在草丛中穿梭逃窜的各种动物。 如同蚁群出穴般,匈奴勇士们一队队开始在各处集合,无人理会在马蹄下飞掠而过的獐羊麋鹿,因为这次他们的目标不是去围猎! 左贤王、右贤王、耶律王、玉律王……大大小小的部落王们,都奉大单于的命令,在集合着各自部落的精锐。 自从几天前去王庭大帐,听取了大单于最新制定的作战计划后,这些所有的部落头领们,身上都像打了鸡血一般,马不停蹄赶回来开始动员作战。 大单于给所有草原勇士们准备了一块巨大的肥肉,现在就看谁的牙口儿硬,咬下的那块就最多! 这一代的匈奴王庭,经过几年来的发展吞并,现在大的部落总共有十几个,每个部落的头领都顶着一个“王”的头衔。 这也是单于从中原学来的制度,不管你部落大小,只要对单于忠诚,就封你一个王好了,这听起来多么“高大上”呢! 因此,在大单于帐下听命的匈奴王是很多的,一开军事会议,王爷满帐走,杀羊又屠狗,喝酒吃肉两手油!哈哈。 不过,谁敢小看这些外表落拓不羁的草原人呢? 这些大大小小的王爷,可都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谁的手上没有沾过千儿八百条的人命呢! 豪爽时真豪爽,狠辣也是真狠辣。上一刻还是过命的交情,共同喝酒睡女人。一言不合,也许立刻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由于今年气候反常,由冬至春草原干旱,眼看部落里的那些牛羊都要饿的皮包骨啦!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各家王爷们早就心急把火儿的了,为了争夺仅有的几块水草之地,前一阵子,部落与部落之间都已经动过好几次刀兵了。 还是大单于好啊!不愧是长生天赐福于草原的领路人。 “自己人与自己人争抢,算什么能耐?我们草原的勇士,天生就是征服者!柔弱的邻居就是我们的羔羊,那些富饶的土地就是我们的供养。所有的草原勇士们,跟着我马头的方向,用铁蹄、用弯刀、去征服,去夺取吧!” 不管是在大漠还是在草原,所有的匈奴人都听到了大单于发出的战争号角。 走吧,去南边拿回汉人替我们保管的东西,今年的生计就不用愁了! 保养精良的弯刀被磨得锋利,强弓硬箭、皮甲、战马装备齐全,一队队的匈奴骑士告别了女人和孩子,离开居住的帐篷,在头领带领下开始向王庭集合。 驻马王庭后山顶上的大单于羿稚邪,拉圆了手中的弓箭,弦响处,一声悲鸣,那只翱翔半空的雄鹰一头栽了下来。早有“飞火”勇士放开了手中的绳索,一头如同狮子般大小的獒犬猛的窜了出去,扑向那只犹在灌木丛中挣扎的鹰,一口咬住了它头颈,然后随着主人的唿哨声,拖到了马前。 羿稚邪哈哈大笑,把弓箭扔给旁边的卫士,顺手从马鞍后拽出一大块肉高高抛起,那犬一跃而起,獠牙咬住,趴在地上大吃起来。 大单于最喜欢的就是名马与烈犬,这一点倒是与那位南朝皇帝有些相似。 这样的凶猛大獒,他的“飞火”卫士替他养了几十只,都是从小以生肉喂养而成,所食的是羊肉、马肉、野生动物肉、甚至人肉……! “大单于的箭术越发的高明了!先不说雄才大略,即便只凭勇力,那些草原射雕手们也是远远不及的了呀!” 在他身后拍马屁的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数次出使汉廷的臣子也利胡。 此人极其圆滑,原本是老单于的心腹之士,后来羿稚邪弑父篡位,他见势不妙,在第一时间就改换了门庭,投到了新主子门下,并大肆帮着羿稚邪残酷清洗旧臣,甚至连小王子余丹都不放过,要不是忠于老单于的离竿等人拼死保护着逃了出去,差点就死在他手上。 “哈哈哈!此言有些太过了啊。我们草原勇士人人弓马娴熟,都是好样的。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在这儿,而是在燕山以南,长城内外,那儿才是他们的主场!” 大单于羿稚邪意气风发,挥鞭南向,所指处,人喊马嘶,千军万骑,刀光蔽日。 “大单于威武!大匈奴帝国威武!” 也利胡带头振臂高呼,所有远近侍卫也以刀击打弓背,应声相和!苍凉的号角开始吹响起来。 “国师,那个南朝商人联系的如何了?” 羿稚邪竖起马鞭,所有人立即噤声,唯有西风拂动旌旗翻卷,衬托出大单于的威严。 “大单于放心,派去的人已经传回消息,就在几天前,那人已经从南边儿押送着货物回来了。最晚明日,就会跟着我们的人一起来到王庭了。” 身后的张中行依然是布袍纶巾打扮,双手拢在袖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此人可靠吗?你们南朝人,素来可最是诡计多端啊,当然,国师是王庭的柱石,不在此列。哈哈!” “呵呵,张某要没有些心机,又怎得大单于赏识呢?说到底,这些商人最重的还是一个‘利''字。只要我们给的利益达到了他们的预期,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 “好!明日之后,出兵南下,马踏燕山!这次就要汉朝皇帝好好看看,匈奴勇士们是怎样把美人、财富尽握手中的……!”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战将起 胜负谁知 在汉朝与匈奴绵延千里的边境线上,数百年来发生的,不仅仅是战争,还有通商与贸易往来。 中原王朝的丝绸布匹、瓷器、茶叶、酒类等等固然是不事生产的游牧民族所喜爱之物。草原的烈马、毛皮、牛羊之属却也是中原的必需。 商贾在这个时代,虽然地位不高。但在这南北之地,却是很受欢迎。因此,燕赵之地的许多大户人家近水楼台,就靠这条门路发了大财,积累起了可观的财富。 虽然两国边境的战事时常发生,烽火台上的狼烟隔不了多久就会示警一次,但却阻止不了商人们对金钱的诱惑。 眼睛要亮、胆子要大、下手要快……这就是燕赵商人们成功的诀窍了。哪有金银自己跑到家里来的?做事畏首畏脚、怕这怕那的可发不了财。一句话:就是敢干! 就在去年,朝廷突然就下旨开放了五座边贸城市。如此大规模的动作,可是从前所无啊!后来才知道这是迫于匈奴人的军事压力,双方妥协的结果。 这样的机会可是必须要抓住的呀!从中看到了巨大商机的人们纷纷而至,都企图从中分一杯羹。 手快有、手慢无啊。那些预先从朝中大佬口中得知消息的人算是抢得了先机。圈地皮、买店铺、积屯货物……。 果然不出所料,五座边城坉邑、诸邑、建州、武州、马邑都发展的非常迅速,只不过大半年时间,已是一片繁荣。 南北贩客,西域胡商,甚至连东夷商贾都有人渡海而来,一大批抓住时机的当地大户乘势而起,家势更盛。 而世世代代居住在马邑城的聂家,就是这一次受益最多的人家了。聂家本来就是北方之地数得着的大豪,产业遍布燕、赵、代等数地,经过这么一折腾,家产几乎又翻了好几翻,隐隐然已经是黄河以北第一大家的架势了。 这一切,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家中那个最优秀的儿子……聂壹! 俗话说“无奸不商”!在世人眼中,似乎商人就是逐利、奸诈的代名词。当然,也不怪人们有此偏见,商贾之道,大利则倾国逐天下,如战国的吕不韦。小利则锱铢必较,市井之间比比皆是。 但聂家不同。这个家族秉承了先祖的遗烈侠义,更是熏染了燕赵大地的慷慨之气,多少年来,一直以一个“义”字行商天下,做的都是良心买卖。 今日,在聂家祠堂里,却有一场特殊的送别在肃穆的气氛中进行。 聂家老太爷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以族长的身份领着全家男丁二十多口,恭恭敬敬地给正中的排位上了三炷香。 聂家人口还算兴旺,老太爷名叫聂怀安,他们这一辈的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三四个族中老兄弟,今日也都在旁边。 行礼完毕的聂老太爷转过身来,目光看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前列的三个儿子身上。 “聂壹,你过来。” 刚从长安回来没有几天的这位聂家长子显得黑了许多,长途跋涉的疲劳还没有缓过乏累,此时听到老父的招呼,向前走了一步。 “父亲大人,还有何吩咐?” 聂怀安仔细打量了几眼,眨眼间儿子也是快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么多年,家族重担挑在他的肩上,也不知道这一眼别后,还有没有再见一面的机会! “吾儿,真的决定去做这件事了,心中无悔吗?” “儿无悔!为国为家,虽死无憾!” 聂壹表情坚定,语气决然。 “好,不愧是我聂家的子孙!吾儿尽管放胆去吧,为父会在祖先面前求得他们护佑的。” “父亲……请恕孩儿不孝!此去如有三长两短,万一殒身,余生就不能在膝前孝顺了。” 素来沉稳的中年汉子终于动容,拜伏在地,给白发苍苍的老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深入虎穴,担此重任,前途凶险莫测,谁又敢保证会安然无恙呢!周围人都面有戚色,更有年幼的子侄辈已经在低低的抽泣。 聂怀安饱经沧桑的脸上也带了一丝伤悲,伸手拂了聂壹肩头,示意他起来。 “唉!身既属国,焉得顾家。想我聂氏先祖素以忠义为先,孝字倒是排在后面,这一点你要牢记心中,莫要忘怀!无论成败,切不可坏了先祖遗风啊。” 聂壹倏然一惊,转头看了一眼正当中的那块排位,重重点头。先祖遗烈,绝不敢忘! 聂家祠堂供了十几块牌位,而正当中最显眼位置的那块看上去已经年代久远,上书的是几个古朴的秦篆大字“先祖聂政之位”! 笔锋凌厉,如刀似剑,字迹森森,铭刻青史! 原来,他们这一支聂氏的祖先正是战国著名的烈侠聂政是也。 聂政,原是战国时代的韩国人,为春秋战国最著名的四大剑客之一。 聂家的经商史由来已久啊,因为这位剑客聂政就是以在市井间杀狗、卖狗肉作为生计的。 聂政从哪儿学的武艺,世人不得而知。自年青时就已经侠义闻名,因为“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咔嚓……杀了个调戏良家女子的贵族子弟,不得已,跑路了! 带着老母、姐姐从韩国跑到了齐国,聂剑客依然在大街上卖狗肉。 世间有些老话其实正是真理,比如“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还是很有几分道理的,聂政虽然大隐于市,但不久后,终于还是有人慕名找到了他。 原来韩国的上大夫严仲子被国相侠累所陷害,逃亡在外,日夜寻思报仇,只是苦于找不到勇敢的侠士。 后来严仲子听到了聂政的名声,辗转找到了他,不惜折节与其结为好友,并献上万两黄金为聂母祝寿,求其为己报仇。 聂政虽然十分感动,但因为老母在堂,不敢轻许己身,所以并未答应严仲子。 即使如此,严仲子依然待他们一家如故。聂政待母亡故守孝三年后,忆及严仲子知遇之恩,遂在某个平淡午后,一人一剑布衣蓑笠飘然而去矣! 几天后,聂政仗剑直入韩都,国相府内外几百甲士都挡不住那一剑之威。剑气直逼长天,白虹贯日! 在杀了国相侠累与府中几百甲士后,面对倾城而来的铁甲骑兵,自知难以脱身的聂政仰天长啸,因为怕身死后,有人追查连累自己的姐姐,遂以剑自毁其面,挖眼割鼻,然后剖腹自杀。 当时举国震动,天下传其勇烈!而那位聂家姐姐在韩市寻尸认弟,伏尸痛哭,向世人诉说完弟弟的侠义之行后,也伏剑自杀了,可谓巾帼不让须眉。 聂氏从此声名大起,天下人无论识与不识,尽皆佩服! 未曾想,原来燕地聂家,竟然是那位战国烈侠的后人,世人却少有知道的。 聂壹又把他走后家里需要应付的后事对族人细细叮嘱一番,吩咐两个弟弟好好保护老父亲,又躬身拜了几拜祖宗灵位,然后如同那位先祖一般,昂然出门,再未回头……。 雁门关内,右北平的山区峡谷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扎起了密密麻麻的大营,一支大约七八万人的汉军队伍已经在这儿秘密潜伏了大半个月了。 从两个月前开始的这次行动,被当今天子亲自命名为“射天狼”! 据说这个名字是从那位少年侯爷不久前所赋的词句中而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大汉军中并不乏勋贵后代,更有许多是出自前辈老将军们的子侄辈,将门之后,要想继续延续先辈的荣耀,最简洁的办法还是要马上功名,杀场军功。 大汉帝国,最重军功,如那位长乐侯一般得两宫至尊的宠信少年封侯的,毕竟是异数。以马上功夫,一刀一枪凭借敌酋头颅搏个功名的才是军中子弟的正途。 因此,能够参加这次大行动的校尉偏将以上的中层将官们,内心还是兴奋期待的。 五路大军,共集结了大约三十余万,最先的计划是以骁骑将军李广、护军将军程不识两位对付匈奴最有经验的名将挡在马邑城的正面,分左右两翼埋伏。待匈奴全部进入大口袋,准备袭取马邑时,以最精锐的兵力给予其迅雷不及掩耳的迎头一击! 而以屯军将军王恢、材官将军韩安国各领六万人马埋伏在雁门关外的崇山峻岭中,作为扎口袋之用,一旦匈奴遇挫而退时,就截断后路,关门打狗。 另外命令轻车将军公孙贺率领着掺杂了骑兵营、战车营、步战阵营诸多兵种在内的一支大约五万人队伍,作为机动接应力量,随时视军情缓急支援其余各部。 不得不说,皇帝的这次行动策划的很周全详细,只要匈奴铁骑钻进了这个口袋,汉军以逸待劳,以多攻少,五路夹击下,打他个措手不及,取得胜利还是很有希望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匈奴单于会来钻这个口袋吗? 通过汉军在草原上的秘密谍报人员传回的消息,再结合别的渠道得到的情报,皇帝与他的心腹大臣们经过反复的研究、综合、推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诱饵够大够肥,新上位不久的羿稚邪单于一定会上钩的! 当时在金殿之上,天子面前,几位大臣对于这次行动是否可行,是有过一番激烈争执的。 而最后是大行令王恢的一番话让皇帝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面对着几位同僚的疑虑不定,这位数次出使西域北国,当朝最熟悉番邦情况的臣子用手在北疆舆图上划了一个半弧。 “陛下和众位大臣可知?这边贸五城现在是何等的繁华!就如同在一头饥饿至极的狼的嘴边,放着香喷喷的肥肉,它会忍住不吃吗?先祖高皇帝的失败,是因为深入匈奴在他们的主场作战,天时、地利、人和俱失,我军难以发挥战力所致。而现在,如果有一个大好的机会,把匈奴人放进雁门关之内呢?一切有利在我,还怕不能取胜吗!” 天子和他的大臣们眼里开始闪现光芒,这是成就万世之功的诱惑啊! “以公主和亲为幌子,以巨额财富为诱饵,千载难得的机会即将出现!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尔……!”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青衫磊落 人在天涯 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素汐公主感觉从来没有像这一路的快乐。 如果不是还有一个未知的前途在等待着,那几乎称得上完美了。 自从踏上大平原之后,天气是已经显得不再那么冷了,风丝带了暖意。素汐嫌在车里憋闷,索性让琪儿卷起了车帘,看遍一路风景。 对于这位小公主,不管是羽林军侍从还是宫中随扈的高手,人人心中都存有怜惜之念。 身为大汉军人,理所应当是刀马弦弓,上阵厮杀,用血与豪情护卫身后的家园。怎么能让这样的柔弱女子去挑起如此的重担呢! 可是开国以来,这六七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包括他们的父辈,也曾在北疆喋血,也曾泪洒胡尘,但是没有办法,就是打不赢啊! 公主和亲,委屈求全,是军人的耻辱,更是大汉帝国的耻辱。 因此,这些长安子弟出身的羽林军对这次接到的任务心气并不高。只是上命所派,不得不来啊。 元召骑在马上,双手拢在袖间,信马由缰自在随行。现在的这片平原与后世有很大的不同,地势地貌、山岭峡谷,与他记忆中的某些地方,差别很大。 那几处著名的产煤区,现在还只是草莽丛生的荒原。而千年后以铜、铁、锡等各种金属矿产闻名的某地,现在竟百里无人烟。 这些可称为埋藏着聚宝盆的地方,竟然还都是无主之地!看来完成这次任务,回去以后,有必要好好策划一下,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的把它们揽入怀中,为己所用啊。 “小侯爷,长路漫漫,敢问所思为何?” 元召闻声转头看时,却是一直跟在他马后的张骞,在笑眯眯地发问。 “不过是一时无聊,在随便看看远近景色罢了。呵呵!” “原来如此。不过据我观察,小侯爷好像对此地的山山水水有些熟悉呀。每次对经过的一些地方都会注视良久,眼中留恋神色,让人难解。莫非这北方,竟是小侯爷的故地吗?” 张骞作为长乐宫中天子近卫,对这位长乐侯的事迹知道的格外多,因此对元召一直怀有一种神秘感,简直就是好奇心爆棚。这次得到机会与他同行一路,却是很想与他好好交流交流。 “故地嘛……也说不上。只是很早以前,从此处流浪过,有些事倒还记在了心里。”元召淡淡的笑了笑,却不再细说。 “小侯爷小小年纪,原来已经到过许多地方,怪不得如此了得!我曾听人家说,要想见识广博,除了多读书,还要走远路,多多了解各地风情,才能成为见解非凡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呢?” 张骞虽然只是一个侍卫,但他心中所想做的事,却并不限于只在那深重宫禁中。只是苦于无人教导,因此一有机会,从来都是不耻下问。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得开阔心胸,人生真谛。这也是曾经有贤者教导给我的话!今天我把它转送给你,希望能有所裨益吧。” 元召看着张骞的眼睛,非常认真的说道。 “啊!小侯爷,此正是张某平生所愿。今后如果有机会,还望小侯爷不吝赐教!”张骞神色兴奋,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同音知晓了自己的心事一般。 “东方九州,苍茫大地。九州之外,更有万国,只是我们的眼光都太短啦,看不到那么远而已。天下并不只有我们大汉的繁华,还有许多璀璨的文明在遥远的地方,等着我们去发现、去交往、去互通有无……。” 张骞惊讶的看着侃侃而谈的元召,在这一刻,他似乎有一种错觉。眼前此人的影子竟然与未央宫含元殿那张龙椅上的人有些重叠,一样的胸襟,一样的情怀!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侯爷,张骞今日有个不情之请,那就是唯愿拜在门下,时时听从教导,还望应允!” 年轻英俊的卫士双眼放光,态度诚恳,殷切的看着面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年,期盼他答应。 “啊?不可不可!这怎么行,张兄……。” 元召一阵头大,要自己教教崔弘小冰儿武艺还行,但要自己去教人家人生的大道理,那不是误人子弟嘛! “小侯爷,张骞曾听闻,古人有一字师者,有一句师者。我素知小侯爷胸中所藏锦绣,气象万千,此生如能学得一二,心愿足矣!请勿推辞,此事就此说定,且待北行结束回转长安后,一定择日行拜师大礼!” 张骞说完,在马上先行了一躬,却不容他再行推却。 元召有些无奈,但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今后可以随时来问,但有所知,一定倾囊相授。” 张骞见他答应,心中大喜。 “小侯爷,其实我最喜欢听的还是你这一路上给公主讲的那些故事,呃,是那些故事里的域外风情,他国异事。呵呵!” “如果你想知道这些的话,等回到长安,我会整理一下写下来给你的,也许……对你的未来会有所帮助。” “真的?那可太好了!小侯爷,你知道吗,先父就是喜欢游历四方的人,他曾经给我取名一个‘远''字,就是希望我能比他走的更远。只不过后来,他听信了一个算命先生的话,替我改了名字,说是会有助于我的前途,却不知道有何益处。呵呵!” “那当然是希望你前途光明了!不过,这个‘骞''字可是大有讲究啊。” 张骞很疑惑,因为他看到长乐侯脸上笑的有些奇怪。 “小侯爷是有大学问的人,可否给我讲解呢?” 元召心中暗笑,决定忽悠这小伙儿一下,等他以后真的跑遍那些西域各国的时候,,也好让他给自己夹带点私货什么的,那岂不是方便了许多吗! “远离故土,塞外建功,博望西域,马上封侯!令尊老先生这是对你寄予了厚望啊……。” 元召话未说完,忽听有人“噗嗤”笑出声来,随后有少女的声音咯咯笑个不停。 “公主为何发笑?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元召有些尴尬,仿佛心底的小伎俩被识破了一般。他其实早就看到素汐和她的侍女两个人在车厢里探头探脑的偷听了,只不过没有理会而已。 张骞却是神情很郑重的样子,对公主和元召又施了个礼,在一边马上细细琢磨话中之意去了。 “你说的很深奥呢!我听不懂哦,只不过看你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说话,就觉得好笑了啊!哈哈哈!” “是这样啊?那随便你笑咯……。”元召有些无语。 “小侯爷,你不知道,公主这些天的笑声,比从前几年加起来的都多,还要多谢你的那些好故事呢!” 琪儿在旁边对元召很是感激,真是一个大好人!要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这一路上怎么逗素汐开心了。 素汐笑过之后,脸色有点儿微红,看不出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高兴。 “那,你今天还会给我讲吗?想听那只神奇的猴子……。” 面对这样软语低声的请求,身为大丈夫,呃,虽然还是小丈夫……能够拒绝吗?元召点了点头,尽管已经讲了一路了,但行程还有几天,足够把那个故事讲完了。 “话说这一日,悟空保护着师父,师徒四人又来到一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城池……。” 听到长乐侯又讲起了那些精彩的故事,行进中的羽林骑士们把马靠近了些,好听的清楚。这位小侯爷知道的东西可真多,幸亏有他,连这一路的疲乏,大家都觉得减轻了很多。 “这些天听的倒都是那美猴王降妖除怪的故事,令人振奋。可是,他为什么开始讲的那一段叫人那么悲伤呢?那个转世的悟空与美丽仙子的结局……如果,在我的生命中能遇到这么一个伟岸无敌的人,而他又恰恰真心对我,那该多好啊!即便只有一个开头,即便猜不到结尾,那……也心甘情愿!” 马车继续前行,平原的风卷起珠帘,拂乱了少女的鬓发,斜阳晚霞,云边灿烂。素汐头倚在车厢小窗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骑在马背上的那个剪影,心底有无限遐思……! 就在这同一片霞光里,草原深处,名叫聂壹的男子,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王庭金帐顶端的单于大王旗。 与他随行的是两名作汉人打扮的匈奴暗探,他们就是这几个月以来与他保持联系的人。 匈奴王庭坐落在居胥山下,居胥山又名狼山,为世代匈奴人供奉的圣山,相传为匈奴人的图腾白狼王出生之地。 这两名匈奴暗探是布置在汉境内的秘密组织的两个小头目,面容精悍,身手敏捷,都是探听消息,暗中行动的好手。 自从在国师张中行的策划下,与燕赵之地的几家大户暗中建立关系以来,他们已经为草原收集了很多有用的情报。而其中最有价值的,无疑就是策动了这位眼前的商人了。 “聂先生,前面就是我们大单于所在的王庭了。等到见了我们大单于,帮他立下大功,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们兄弟呀。” 在马邑城的匈奴细作们早已把聂家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那是在这北疆的第一大户了!他们既然肯帮着匈奴做事,那么这次一定可以大功告成,因此,这一路上他们对聂壹照顾的非常细致。 “那还用说!与兄弟们这段时日的交情,当然不会忘了,说不定今后聂某还要托兄弟们多多加以照顾呢,哈哈!” 聂壹一手挽了他们一人的胳膊,显得很是亲热。 “聂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们只不过是听命行走之人,哪里比得上即将得到大单于青睐的先生你呢?” “唉!你们有所不知啊。这次帮大单于做事,完全是因为那城中官吏欺负吾等太甚,不堪其忿尔!事成以后,虽然可以得到倾城的财富,但以后想必就不能再居于汉地了。因此,将来如果聂某举家来草原的话,还要请兄弟们多多照拂啊!” 那两人听他说的此话,甚是有理,不禁连连点头,满口答应,一面让着他向王庭走去。 聂壹最后望了一眼红霞满天的远方苍穹,整了整青衫布袍,在心底默默祈祷:“但愿天佑我大汉,教这次大功得成,即便粉身碎骨,也无憾矣!”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利之所在 义之所往 世间美人如玉,玉又何尝不似美人! 毛皮毡椅后,匈奴大单于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轻轻抚弄着一块玲珑剔透的玉璧,只觉掌心微凉,又温润生暖,腻滑熨帖,很是舒服。 “却是好东西!南朝人心思也真是机巧,只不过,我最喜欢的却不是这些。国师,这块玉就赏给你了。” 羿稚邪随手把掌中美玉扔给张中行,哈哈大笑着拿过案边的宝刀来,“喀啷”出鞘,但见刀身流光妖艳,锋利无匹。他用手指轻弹,铮铮作声! “好刀!”羿稚邪不禁大赞。 “大单于,此刀乃是西域精钢打造,可吹毛利刃,削铁如泥,小人今日特意带来献给您,还望笑纳。” 聂壹满脸堆笑,态度殷勤。 “嗯!不错,此刀正和我意。挥刀指向,征战杀伐才是长生天赐予我的大任,至于货物财宝,还是留给草原子民们去消受吧。哈哈!” 聂壹连连点头称是。一边的张中行捋着須髯,面有得色。 “聂先生,家中可都布置停当?” “好教大单于与国师放心,一切安排妥当!等到大军到时,自有我们的人手在城中举事,杀掉县令与县丞,打开城门,恭迎草原勇士们的到来!” “哈哈!很好。想必国师早已跟你说过了吧,只要这次能攻进马邑城,答应你们的条件绝不会食言。到时候自然有天大的富贵等着你的家族呵!” 羿稚邪盯着聂壹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但是,如果因为你们没有好好配合,而导致大军失利或者有其他折损的话……。”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大单于尽管放心。大单于是有所不知啊,这边贸五城苛捐杂税之重,远远超过内地。城中众家商户对汉朝官吏的压榨早已愤怒已久,简直是度日如年啊!所以还在忍耐,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而已。如今大单于既然肯起兵,那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正如同久旱盼甘霖啊,都在盼着早日攻进马邑城呢。呵呵!” 聂壹脸上露出期盼已久的神情,大帐内的匈奴王爷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单于,既然如此,我们就早日进兵吧!也好救这些汉民于水火。哈哈!” “是啊是啊!勇士们早已集结完毕,就等着大单于下令了。” “哈哈!这次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了。以前的小打小闹总是不够过瘾啊,如果打进了马邑城……恐怕做梦都会笑醒吧!” “哎!耶律王这次可不许争功啊,上次让你们拔了头筹,这次我土浑部可不再相让了!哼哼!” “土浑王,你这样说就不讲理了,谁家的勇士们勇猛,谁家得到的好处自然就多。我部健儿就是这么厉害,那又怨的了谁呢!” 王庭大帐内熙熙攘攘,如同开了锅一样。聂壹在心中暗自鄙夷,这些匈奴人真是嚣张,这仗还没开始打呢,马邑城就好像已经是囊中之物了一般。 “好了好了,都先不要吵!乱糟糟的,像个什么样子?” 大单于羿稚邪终于忍受不了吵闹,大声呵斥了几句,大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家王爷们对他还是有些忌惮的,连自己亲老子都射成刺猬的人,那可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 张中行见大单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 “聂先生,一路劳顿,且请下去好好安歇一番可好?” 说完,他对帐外招了招手,早有亲近随从进来,听候示下。 “好说好说,那聂某就先告辞了。待大单于启程之日,再来伺候。” 羿稚邪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去。张中行又低声对随从嘱咐了几句,然后聂壹施了一礼,跟着出帐去了。 “各位王爷,相信这次计划大家都已经很清楚了。就是要用这些汉朝的内应,替我们打开城门,到时候飞骑直入,马邑城就唾手可得了!谁还有什么意见,现在就可以说出来了。一旦大军启程后,那可就只剩了服从了,如果到时候再有谁唧唧歪歪的多事,可休怪本单于刀下无情!” 羿稚邪看到聂壹走远,大帐内已经没有外人,变下脸来,开始显露出草原之王的峥嵘。 听到他开始说起正事,几家部落王互相对视一眼,有片刻的沉默。 “各位王爷,如果有什么顾虑或者是不明白的地方,趁此机会,何不向大单于明说呢?相信我们英明神武的单于王一定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的。” 张中行见一时无人搭话,遂拱了拱手,抛砖引玉。说实话,他对这些部落王们心里是瞧不上的。平时都只会为了各自部落的利益而争抢,遇事都是先考虑自家会不会得利或者受损失,一点儿都不考虑大局,这一方面儿倒是与汉朝的诸侯们有些相似。 因此,大草原必须要有一个强而有力的大单于才能震慑住他们啊!这些部落,凝聚起来就是一股强大无敌的力量,否则就是一盘散沙。 眼光长远、心狠手辣、行事果决,这就是历代大单于共同的特性。而现在,惟有羿稚邪才能够胜任。 这也是他最终选择了羿稚邪而不是那位小王子余丹的原因。 其实说起来,张中行与小王子余丹的关系反而更亲密一些。因为,他曾经是那位已经逃亡而不知所踪的小王子的汉学老师。 而他在这场变乱中,最终选择了羿稚邪,就是看中了他的狠绝毒辣!也许,这才应该是草原之主该有的气象吧。 至于有些仁慈心软的余丹,如果是生在中原,倒还可以做个守成的仁君。在这弱肉强食的苍茫草原上,显然他驾驭不了这些桀骜不驯的草莽王爷们。 “大单于,这些汉朝的商人到底靠不靠得住啊?论起狡诈多变,我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玉律王。他的话也代表了大多数人的疑虑,匈奴人从来不怕在马上硬碰硬,但对于汉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计策,还是有些头疼的。有几位也随着他附和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此事无需担心。那人不过是一介商人,谅他也没有那个胆子敢欺骗于我。何况,他就随在军中,如果胆敢耍花招儿,难道他不要命了?我倒是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不怕死的人!” 羿稚邪大手一挥,他对待部下从来都是信心满满,不堕威严。 “大单于说的没错。商人逐利,自古皆然。他们的胆子自然也是不小,有时候比天还大!但,这就要看他们值不值得去为之付出了。” 张中行随声应和,风轻云淡。见有人还是显得不太明白,他微微地笑了笑。 “商贾之人,有一分的利,他们就会出三分的力气。有五分的利,他们就会放手一搏。而如果有十分以上的利益,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什么杀人越货、舍命争夺甚至覆国倾邦也不是没有人干过!哈哈,所以,这次大单于许下的倾城财富,已经足以让那些人为之疯狂了。” 这些商贾间的道理,匈奴人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见羿稚邪单于用欣赏的眼神看着侃侃而谈的国师,大家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我们草原勇士动起刀兵,凭着弓马硬箭取得的好处,却白白让那些汉朝商人分去恁多财富,总是让人心有不平啊!” 听说要分给那些人马邑城中一半的财富,左贤王站了出来,脸上带有不甘心的神色。 “哈哈!左贤王及各位草原兄弟,此事就先不要计较了。中原人不是有句俗话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嘛,猎犬的前头,如果不给它们扔一块骨头,又怎么肯为了主人去撕咬呢?” 羿稚邪与张中行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单于,你是说……?” 看着帐内众人有些已经明白,有些还是糊涂的样子,张中行叹了口气。 “大单于的意思是说,城破之后,乱军之中的场面谁也没法控制了,这些商人都不幸被泄愤的汉军所杀死,而他们的家族也遭到了洗劫,被战火付之一炬了,真是可惜!大单于为此而深表遗憾,怀着怒意杀尽了城中所有人,以告慰这些为草原做出贡献的商人们的在天之灵……。” “……啊!这样也行?大单于高明!国师高明!哈哈哈!” 大帐里的所有人,这下都听明白了,这正是他们最喜欢的做事方式啊!不禁人人大喜,齐声赞颂起来。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大单于,这就快快发兵吧!” “对!即刻起兵吧,勇士们都已经等不及了。” 面对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各家部落王们,取代父汗以来一直想做出一件大事的羿稚邪大单于缓缓拔出了案上的弯刀。 “曾听闻,汉家对敌与战,有天时、地利、人和之说,而今三者尽在我草原一方,此战胜算已在掌握中。今日,我羿稚邪以大单于可汗的名义命令,各家部落的草原勇士们,立刻整理好你们的弯刀弓箭,喂饱你们的马匹,明日一早,兵发王庭,十万铁骑立即南下,直指雁门关!” 弯刀即是王命,前方凌厉锋芒!彪悍的匈奴王们群情激奋,一起大喊起来:“兵发王庭,踏平雁门!兵发王庭,踏平雁门……!” 声音传出大帐,传遍居胥山,传向遥遥相连的一顶顶帐篷。十万控弦之士云集在此,等候这个命令已经多时了! 正在某个帐篷里大口啃着烤羊腿的聂壹也终于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慢慢的停了下来,脸上有莫名的神采,似兴奋,似激动,又似是悲怆……。 雁门关内再往南一百余里的右北平城下,大汉利安公主的车驾停止了行程,羽林军们纷纷带住了马匹,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 元召在马背上伸了伸懒腰,有些好奇的抬头看向前方。这就是那座著名的京城最初的模样吗? 千年光阴倏忽而过,逆转的巨轮又回到起点。繁华与落寞,呐喊与悲歌。此间古城,壁墙高筑,箭痕斑驳,这壮怀激烈之地,曾经多少金戈铁马,又留下多少英烈传说!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温酒棠梨 青戈剑气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连绵起伏的前秦长城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向无尽的远方。 近年来,由于匈奴人不间断的侵袭,此处长城内外,人烟稀少,几处民居村屯都已经被烧成了废墟,土地也渐渐荒芜起来。 一处地势还算平坦的山坡高处,黄鬃马低头啃了一口刚刚泛青的草根,打了个响鼻,慢慢的咀嚼着,它的主人已经在此地驻立了很久了。 “要是匈奴人真能来到这儿就好了……!” 良久之后,将军终于收回了远望的目光,低低叹息了一句。 脚下的山谷里很安静,一座座军帐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密密麻麻连绵几十里。虽然已经到了开饭的时间,但并看不到一丝烟火。 军士们几天来都是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却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在此潜伏等待,等待着宿命中大敌的到来。 在此之前,行踪必须要保密,任何人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否则,军法官手中的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即便不是为此,这只七八万人的汉军也无人抱怨,因为他们的主将,素有“飞将军”美誉的老将李广也与所有人同吃同住在这山谷中,待遇并无分别。 峥嵘岁月久,老将白发生。离开这片北疆的战场已经十年有余了! 十多年前,先帝驾崩,新皇继位,窦太后为了震慑不臣,以防不测,以皇命把两位边关名将李广、程不识调回长安,分别担任两宫羽林军卫尉,从此,他们便再未远出过帝京。金戈铁马、大漠孤烟也就只成了梦中的喟叹! 而今天,这片山河重回眼底,兵甲在手,士气正旺,千乘万骑,大战在即,又怎不教人豪情陡生呢? 眼见夕阳即将落山,老将军抖了抖马的缰绳,黄鬃马从坡上驰骋而下,在亲随们的簇拥中直入大营。 “前线宁静,这几日匈奴人看来还不会有什么动作,命令各位将军好好约束部下,继续潜伏待命,老夫要星夜赶回右北平城中,即刻启程,现在都回去好好布置吧!” 面对帐中聚集听命的部将校尉们,李广只是大略一说,简明扼要。这也是他一贯以来的作风。 大汉军中流传,李广与程不识都是当世名将,是最令匈奴畏惧的汉朝将军了。但两人治军之道却大为不同。 李广率领军队行军对敌时,并没有严格固定的编制和行列,往往在他看中的地方安营扎寨,士兵们行动自由,从来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军规约束。他制定传达给部将们的公文命令也都是内容简洁,数量很少,一听就明白的那种。 按理说,这样自由散漫的队伍岂不正是敌人袭击的好目标吗? 可就是邪门,匈奴人从来没有敢偷袭过李广军队那漏洞百出的营地!这就只能归结为被“飞将军”的威名所震慑了。 天下汉军,千百将军里还再没有一人敢如此托大呢! 例如与李广齐名的程不识那就谨慎多了,他的军队以严厉而闻名。每次出兵都是编制完备,队形整齐,阵营有序,四周拒敌设施齐全,夜间敲打刁斗巡逻不断,各类文书军律细致,弄得整个营地如铁桶一般,虽然全军上下累是累了一点,但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让敌人完全找不到机会来偷袭,也算是奇策了,因此被称为“守城名将”。 两将分别与匈奴对阵多年,在他们的驻防区内,匈奴人讨到便宜的时候很少,令单于头疼。可是,相比较起来,匈奴人最重英雄,还是对李广畏惧多些的。而汉军士卒也更喜欢在李将军帐前听令,这就是老李的人格魅力所在了! 此时听到他要急着回城,众将官互相看看,有些疑惑。 “老将军,天色已经这么晚了,眼看马上就黑下来了,山路难行,不如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啊?” 副将张晋趋前一步,脸上带了关切之意,拱手相劝。见其余众人也有不放心的意思,李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多说。 “适才斥候飞马来报,公主车驾已经到了……那孩子,老夫戍卫未央宫时,也曾蒙她叫的一声伯伯,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今日她以柔弱之躯,身荷重担,为国至此,老夫身为大汉将军,又怎么能不去迎接呢!” 言罢,帐中有片刻的沉默。 “如此,却是理所应当。末将等恭送将军早去早回!另外,也请老将军给利安公主带去全军将士的敬意。” 所有部将一起躬身行礼,军人风骨,最重为国为家而不惜此身者,即使女子,也不例外。 右北平与其说是一座边城,还不如说是一个军事堡垒。 城中住户人家并不多,四方纵横的几条街道,反而到处可见的是军营和粮仓库房。 这儿就是大汉帝国在北国边疆的军需大本营了。此处位置至关重要,再往北百里就是毗邻匈奴的最前线雁门关了,往西与云中、鱼阳遥遥相望,往东北则是上谷、建州等军事要塞。可以说,右北平是从关内中原各处去往前线的必经之地了。 这么重要的位置,朝廷自然不敢掉以轻心,历年来一直都是有重将镇守的。而这次直接就委派名将李广以骁骑将军的身份兼领北平郡太守了。 马蹄踏碎夜幕,将军铁甲,戴月而归,长安来客却还未睡,正秉烛以待。 “小侯爷怎会知道老夫今夜就一定回来的呢?” 卸甲后的将军隐去了那种肃杀之气,在元召面前,布衣缓带,却更像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带了略微的好奇。 “因为,你是飞将军嘛!这几十里路,还不够放马一跃的呢。呵呵!” 已经等候良久的元召起身相迎,顺便把温好的醇酒一盏递给他解乏。 老李家从那位先祖李信起,就是忠贞为国的表率。当年赵国中了秦国的离间计,误杀李信,自毁长城,最终倾覆了社稷。而手绾重兵的李信宁愿含冤而死,也不肯叛国降敌,其忠烈可见一斑。 李广担任未央宫卫尉十余年,替老刘家看大门,对身为长公主的素汐自然熟悉的很,她既然来到右北平,得知消息的李广必然会第一时间接驾,更何况素汐还是这次行动的关键一环,不容有失呢。 “哈哈!你这小子啊,鬼精鬼精的,一肚子的名堂。不过这次倒是难为你了,肯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却是难得。” 李广把盏中酒慢慢喝尽,带了回味的满足。 “老将军说的哪里话来!能够有机会为国为民出一点力气,小子却是义不容辞呢。” 长乐侯大义凛然,义正严辞! “嗯,这话说的虽然夸大了十倍还不止,不过,看在你能为情义而舍弃安逸的份上,老夫就马马虎虎,算你还是个实诚的孩子好了啊!” 李广瞪起了眼睛,一副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的样子。这让元召有些无奈,难道本侯爷心中的爱国热情还会有假?呃,不过,要不是被那一家子的情义羁绊,自己是说什么也不会跑到这儿来的呢! “呵呵!老将军星夜从前线返回,一路辛苦,公主车马劳顿,已经早先歇息了,小子先代为感谢!” 说完,拱手为礼,这次却神色很是认真。 “这点辛苦算得什么!比起小公主肯舍身为国的行为来,她完全当的起任何礼遇。对了,老夫陪你说了这半天废话,还不把给老夫带的东西拿出来?” 李广说完,指了指木案上,示意赶快别磨叽了马上交出来! 元召心底不禁暗乐,老将在长安未央宫的时候,显得木讷寡言。没想到到了军中,却是另一番开朗有趣的样子,看来,伴君如伴虎,言多必有失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也并不是毫无心机的人啊。 元召笑眯眯的从一边的革囊里一样样的掏出带来的东西,却是几壶烈酒,一柄剑,还有两副用狐皮制成的护腿。 灯火中,李广的眼睛亮了起来,不由分说先伸手摸过一壶酒来,拔去塞子,长吸一口酒香气,醇厚绵长,沁人肺腑。 “好酒!刚才喝的就是此酒吧?这次滋味却与从前你送的那些都不同,可是刚出的新酿?” “老将军果然是此中行家!这是一种新配方所蒸馏的高粱酒,却是刚成品不久,这头一坛,小子就装在这几只酒壶里,带到这里来了呢。特意准备送给老将军,以壮声色!” “妙极!正和老夫心意。就为了这几壶好酒,到时候老夫也要多射杀几个匈奴骑将,方不负小子的美意。” 李广却舍不得自己享用,珍惜的放在一边,吩咐侍从好好收起来,待到大捷之日,与全军将士庆功之用。 元召心中暗赞,名将风采,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品质果然不是虚言! 只见李广又把那剑仔细的看了看,手轻轻抚过剑身,摸到几个小小的铭文篆刻,脸色变得凝重。 “如果老夫所料不错的话,此剑就是大名鼎鼎的春秋名剑‘青戈''吧?” “不错,据传此剑身铭文是铸剑大家欧冶子亲手所刻。‘青羽入怀,勾戈一带''!好像是说此剑的锋利,就是鸟儿的翎毛触到剑的锋芒,也会碎成飞羽。呵呵,却不知是真是假。” 元召随口说说,语带调侃。 李广用奇怪的眼神扫了他一眼,似乎是责怪他不识货的样子。随手从墙上的箭壶中拽下一支雕翎箭的尾羽,手指轻弹,飞羽飘在空中时,宝剑出鞘早已如电光闪过,但见碎玉如雪沫,落地一片白矣! 内外侍从校尉一片喝彩声。果然是神兵利器,世间罕有。 “老将军好剑法啊!呵呵,这剑却也是小子的一点心意,送给老将军,盼望着在两军阵上,齐齐咔嚓,砍菜切瓜!”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子啊,这宝贝可太重了,老夫受之有愧,你还是……。” “哎,打住打住!一千多里路呢,我给你背来容易吗?难道再让我背回去啊?呃,还有这个,可是小子亲手给老将军你做的啊,北地风寒,夜深露重,去巡营什么的就护在腿上,也会暖和许多。” “……这孩子,有心了……!” 血与火锤炼的刚硬也有了温暖的动容,猿臂善射的传奇将军使劲拍了拍面前矮小身躯的肩膀,没有说那个‘谢''字。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朔风乍起 雷霆霹雳 梦里长安,黄沙塞北,多少柔肠缱绻。这一眼回眸,等了谁千年之久,曾许诺,免你忧苦,岁月几多……! 右北平的北门内附近有一座山丘,汉军在上面修筑了瞭望塔和刁斗,更有小小的箭楼,可以居高瞭望到很远的地方。 匈奴的游骑和斥候是不敢轻易靠近这座坚城的,因为那高处值守的都是汉军中的善射者,硬箭大黄弓,可是专门猎杀城外飞骑的利器。 这里历来都是军事禁地,平时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的。不过,今日有些例外,从长安来的小公主想登高看看北国风光,而骁骑将军已经答应了下来。 凭栏远眺,古城前一马平川,隐约可见几处战火残痕。更远处群山叠嶂,目极苍茫,风从北方来,似乎仍带了铁血气息。身临此境,不禁平添几丝惆怅。 元召侧头看了看少女的脸,见她眉目凝愁,容颜苍白,自从昨日到此后,笑容就没有再出现过,想必心中一定在反复思量明日之后的事吧? “元……元哥儿,你说山的那边会是什么啊?” 素汐的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樱唇有微微的颤抖,在最信任的人身边,她心底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终于压抑不住。 “越过这崇山峻岭间的长城,北出雁门关,就是塞上草原,大漠风光了……。” 元召暗自叹息,他虽然心肠刚硬,却也能体会她此时的孤单无助是种什么滋味。 “还有……风沙、狼群和野蛮残暴的匈奴人,对不对?” 听不清是害怕还是埋怨的低语中,素汐公主垂下头去,一缕青丝遮住了颜面,再抬起来时,明眸含着的清泪,已是晶莹欲滴。 “呃,素汐,你不要多想了。心情好好放松,过几天就会没事的了啊!” 元召有些头疼,两世为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哄女孩子开心了,尤其是被弄哭了的女孩子,虽然这不是他的原因造成的。 “是啊,会没事的,边境又可以安稳几日,朝廷又可以摆脱了运筹,父皇……父皇也可以暂时无忧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个身体本来就是属于刘氏皇家,属于社稷的祭祀……嘤嘤嘤。” 她终究是豆蔻的年纪,从拜别长安到千里行来,虽然强忍着满腹的不甘与愤懑,可是心底的山呼海啸早已千百遍!明日之后,再无人可予诉说,怎不悲从中来! 在箭楼边刁斗里值守的将校都默默低下了头,他们虽然听不清楚两人的对话,但也猜的到这其中的情由。 “其实,大可不必伤心的。这次,嗯,也许不用去草原呢!” 仿佛有一道亮光划破了眼前的迷茫,素汐被吓住了一般,又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他这话中的意思,呆呆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些发愣。 元召微微叹了口气,他终究没有忍住,说出了事实。 “你说什么?元哥儿,你再说一遍好不好?我没听清楚啊!” 素汐眼中含着泪,却充满了希翼的光芒。 “陛下这次的本意,并不是真的要你去草原和亲,只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所以,你不要害怕的,也许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 元召附在她耳边轻声说着,素汐感到脖颈间痒痒的,脸上有些羞恼,但心底的喜悦慢慢一点一点开始聚集起来。 “你、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吧?这是真的吗?” 少女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没有骗你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了。你仔细想想看,你的父皇为什么派了大批的宫中高手跟随在你身边啊?就是怕你在这军中会出什么差错。他这么关心你,又怎么舍得去送给那些匈奴人呢!呵呵!” 元召有些无奈,这小妞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守着这么多人拉拉扯扯的。 刚才只不过是一时情急,素汐这时也发现了自己的不雅,连忙放开了手臂,用丝帕拭去泪痕,借以掩饰窘态。 “可是,没有人去和亲,匈奴人会答应吗?那岂不是,他们又要来侵犯我们的边境了吗!” 听她说此,元召淡淡的笑了。 “汉、匈两国,短时间内是不会和平相处的,所以无论和不和亲,都不会有多大的改变。而且,当今天子,也就是你的父皇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与匈奴人彻底的开战了。此次过后,可能就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吧!” “你是说,父皇和他的朝臣们真的已经决定要与匈奴人开战了?不用再忍受那些献赋、和亲的屈辱了吗?” 素汐的声音中带了兴奋,她越来越觉得元召对自己所说的可能都是真的!那么,自己就真的可以再次回到长安了耶! “应该是吧,虽然现在想要打胜可能还会有些艰难,但只要朝廷下定决心,打败匈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远方山峦重叠处,目力所及看不清楚的远方,有林鸟飞起盘悬在半空,西风从燕山而来,警讯自草原传至! “终于来了……!” 元召喃喃自语,随着他手指处,箭楼上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有数骑战马自山脚转出,急似飞羽流星,直奔城门而来! 这些都是常年在雁门关外游荡的汉军斥候,他们带回的最新消息是:匈奴单于亲自率领着迎接大汉公主的队伍,即将踏出草原,看方向是直趋雁门关左侧大道,共计近十万精锐铁骑! 几个时辰之后,各自接报的五军主将飞马而来,齐聚右北平将军府,召开了他们大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骁骑将军李广、材官将军韩安国、护军将军程不识、轻车将军公孙贺、屯官将军王恢五个人面色各异。有人摩拳擦掌,有人神色凝重,有人兴奋激动,更有人早已迫不及待! 其实细说起来,这五员汉将已经算是现在大汉军中最著名的将军了。 近二十年来,除了北疆与匈奴的局部战争外,天下已承平日久,新一代的年轻将领还并没有成长起来,而与窦婴那样,在平定七国之乱中大放光芒的老一辈将军们已经渐渐凋零老去,就算是当年最年轻的李广,现在也已经接近六旬了。 所以,朝廷迟迟下不了与匈奴人翻脸的决心,也与当前军中的尴尬局面有很大关系。青黄不接,没有一个能统率全局的帅才! 李广勇则勇矣,说起勇冠三军、飞骑斩将,他是当之无愧天下无双的猛将!但要说起统筹三军、调剂配合、协同作战……那就真是难为这位老将了。 而其余几位,却都是以善守而闻名的。他们曾经取得的战绩,立下的功劳,大多都是靠守坚城退强敌或者是诱敌歼灭而侥幸成功的。 这些将领的优劣,皇帝刘彻心里是很清楚的,在发出苦无大将的喟叹后,他也别无选择,管不了许多了。因为这次的机会太难得啊!他也不得不冒险一搏了。 这次“射天狼”行动,集结了三十余万精锐,占天下各地驻军的一半还多,可谓是汉军十多年来最大的一次动作了。 但是皇帝对军中的统属问题有些无奈,因为军中无帅才! 选出的资历不同、品行各异的这五位将军无论让谁做主将,别人都不会心服啊。 最后反复思量的结果就是:兵分五路,各领一军。五路大军,各有各的任务。 以最勇的李广、程不识对匈奴当头迎击,以善守打埋伏的韩安国、王恢截击包抄,再以公孙贺四处接应。 战事推演之后,皇帝自认为只要匈奴人入了圈套,这样的布置绝对万无一失。 此时,听到匈奴单于终于起兵南来的消息,最兴奋的,无疑就是以大行令身份兼任一军主将的王恢了。 “诸位将军请看,这就是马邑城,而这是右北平西山谷,这是东岭……。” 王恢用手指点了几处,众人点头表示明白。将军府中的军略已经商讨了好一会儿了,都知道军情紧急,各人说话简洁明了,力求赶快商议完毕,好回去抓紧布置军机。 “根据斥候传回的情报,看来匈奴单于已经完全相信了我们派去的死间,所以才会出动了十万铁骑这么庞大的力量。所以我们原来的计划应该是可行的,不用做什么改变,按计而行就可以了。末将意见就是,让公主就等在这儿,放开雁门大道,让匈奴人直趋右北平来迎亲,想必这也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吧!哈哈!” “不错,他们自以为得计,到这儿,也就是距离右北平还有五十里的时候,必定会转向去袭取马邑,岂不知西山谷与东岭这片中间地带却正是他们的丧身之地啊!到时候就任凭李将军与程将军二位大展神威了,左右夹击、迅雷不及掩耳之下,他们还有胆抵抗吗?” 韩安国接下王恢的话茬,也指点了几处,声音豪迈,众将相顾大笑。 “拿酒来!今日事,可以酒壮之!” 计议已定,李广心情大爽,终于又可以有大仗可打了。 中军官得令,拎着酒坛上来,把酒接连倒满五盏,五位将军各自端起来,一饮而尽。 多年军中同袍之谊,并肩杀敌之情,尽在一盏酒中尔! 至于疆场之上,刀箭无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在挥手分别、束甲上马之后,就不再是他们去考虑的事矣! 帷帐之后,名叫元召的少年侯爷静静听完了他们计议的全过程,看着马背上那些义无反顾、疾驰而去的身影,无声的摸了摸身后的斑驳墙壁、秦砖汉瓦,这就是汉家风骨,一脉相承的勇气吧! 自此后,大漠黄沙,蔽空旌旗,朔风横绝刀光里,千乘万骑。 谁把天地为棋,星辰作子,覆手翻云,也不过儿戏。 谈笑间,势卷云疾,万里焦土,北国烟尘起!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明日之后 同仇敌忾 当落日的余晖又笼罩了草原的时候,匈奴单于羿稚邪回首望了一眼身后,漫无边际的麾下勇士如海啸波涛,正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向前! 人似猛虎,马赛蛟龙,千军万马,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天日。 即将要踏出草原了,距此三十里就是汉匈两国交界的地方,而再往南百里即是大汉塞上门户~雁门关。 羿稚邪挥了挥马鞭,行进中的马上健儿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举刀致敬,如山如林,气势非凡! 草原景色如此壮美,战士勇敢无敌,得到长生天眷顾的匈奴人难道不应该拥有全天下最好的女人、财富和土地吗? 身边护卫的近百“飞火”勇士们,都是王庭特意挑选的其中高手,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大单于的安全,避免有一丁点的闪失。 羿稚邪又斜眼撇了撇在一边满脸卑微笑意的汉朝商人聂壹,心底不屑,暗自冷笑。 “聂先生,大军马上就要进入汉境了,但不知何时可传来马邑城内的消息呢?” 一路上小心翼翼伺候在侧的聂壹听到询问,连忙拱手答道:“大单于放心,聂某临行之际,早已与城中诸位同仁商议妥当,一旦大单于的铁骑越过雁门关,马邑城内就会立即准备发动,等到望见烟尘起处时,各家护卫们组成的队伍就会突袭汉衙杀掉汉官打开城门,迎接大单于的到来!至于守城的区区几千汉军,想来还经不起大单于麾下这千军万马的雷霆一击吧!呵呵。” “好!哈哈哈,此次功成,你们聂家当为首功,本单于绝不会亏待!” “我们北地的商人也愿意真诚效忠,这是大单于可汗赐予的荣幸!” 面对着马前谦恭的身影,羿稚邪哈哈大笑,派骁骑传令前锋左大都督,全速前进,今夜就在雁门关前扎营,也好让老是龟缩在城内的汉军好好看看匈奴铁骑的威风,吓破他们的胆子。 于是,在暮色四阖,薄雾轻拢的傍晚时分,雁门关城头上的守将刘恭友和冯德以及全副武装戒备的汉军,就看到了一幕壮观的场景。 灯火阑珊千万点,疑是星河落九天! “匈奴人,越来越强大了,与这样的虎狼之邦为邻居,非我大汉之福啊!” 虽然早已经得到密令,命令雁门守军只管守好城池,放匈奴人过去,做壁上观就行,可是此时眼中所见,仍然不免让人忧心忡忡。 刘恭友三十多岁年纪,也算是皇室子弟了,只不过他们是高祖皇帝很远的旁系远枝,所以享受不到那些世袭罔替的特殊待遇,祖上余萌已尽,想要建功立业,就需要凭借自己的能力了。 想当初他也是长安纨绔子弟,走马行猎,少年意气,呼朋唤友也是其中的一员。只不过年长以后,折节进取,进入军中,来到了这北疆前线戍守,凭着一股狠劲儿,在与匈奴人的历次冲突中屡立战功,终于升到了雁门关主将的位置,这一呆就是五年有余了。 冯德是刘恭友的副将,两个人搭档很默契。他们都是与匈奴有着深仇大恨的人,这么多年来,有成千上百的同袍死在了匈奴人的弯刀下。就是因为有这个原因,曾经有好几次可以调离升迁的机会,但他们还是选择留了下来,因为,有许多的血债他们还没有与恶魔算完……。 “是啊!朝廷的当政者对他们一直姑息迁就,这些年,用无数中原百姓的血汗钱,给他们送去了粮食、布帛、各种生计所需的用品……养肥了他们的战马,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他们手中的刀子是越磨越亮了!” 冯德叹了口气,暮色中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想来也是愤懑加嘲讽的多。 “肉食者鄙,不能远谋!两位先帝虽然都是明君,但身居朝廷高位者却没有勇气和胆略,对内手段还行,对外虏却总是畏手畏脚、瞻前顾后,致使匈奴坐大,才拖延成了今天的这种局面。冯将军,你看这次出动的这些匈奴主力,与我军相比战力如何?” 虽然凭自己的作战经验,心中早有定论,但刘恭友还是心有不甘地问了一句。 “如果是平地对阵,白刃冲杀,我军三倍兵力恐怕也不是匈奴骑兵的对手!” 冯德性情耿直,军伍老将从不会转弯抹角的掩饰,有一说一,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城墙之上,从将军到士兵都沉默了下来,事实就是如此,只要与匈奴铁骑交过手的人,都知道这种差距有多大,这不是只凭了不怕死就能弥补的事实。 “苍天保佑!希望这次能够一战成功,大大挫去匈奴的锐气,也好让这边境百姓迎来一段安宁。” 许久之后,有人低低的发出这样的祈祷。 刘恭友没有与部下们再就这样的话题继续说下去,这样打击军心的事不说也罢。他又仔细的看了看距离自己驻守的城池不足二十里的匈奴联营,回头扫视了所有将士一眼。 “不管怎样,明日他们由此而入我汉境后,两国的战争,就算正式开始了!虽然我们接到的命令是坚守雁门,但该做的准备我们还是要做的。”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转为严肃,所有部下站直了身子,听侯主将示下。 “全体雁门关将士听令,从今夜开始,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斥候全部出动,密切关注匈奴人的动静。前方我军一旦取得大胜,匈奴败兵必然还会从此路退回草原,到那个时候,难道送到嘴边的肥肉,我们还能不吃吗?哈哈!” 刘恭友把大手一挥,事到如今,也只有把别的疑虑抛到脑后,只做胜利的准备了。 众将士齐声答应,要说痛打落水狗这样的事,那谁不想呢!何况是有机会痛打生死大仇的匈奴人。 夜幕终于降临,刘恭友又详细的检查了一遍城防,见没有什么漏洞,与冯德并肩顺马道向城下走去。 “刘将军可曾想过,一旦前方埋伏的五路大军失利,或者是匈奴单于没有中计……如果十万大军回攻雁门,到那时候我们将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局面呢?” 自己心中一直的疑虑蓦然被搭档说破,刘恭友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八个字:“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风从城垛间吹过来,北国春晚,铁甲生寒! 右北平现在其实只是一座空城。除了少数护卫粮仓和把守城门的军卒外,所有的能战之士都已经随着他们的李将军去往西山谷中埋伏了。 现在占据着将军府的是从长安来的利安公主和她的羽林军护卫们。 这已经是素汐在这儿度过的第二个夜晚了。她与侍女琪儿都很不适应这北方的气候。 风沙扑面,干燥而且又冷,女孩子家裸露在外的皮肤皱巴巴,感觉难受得紧。 但让人感到惊奇的是,在听到她们的抱怨后,长乐侯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一般,从他那个一直驼在马背上的大革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瓶递过来。 少女有些好奇的接过后,拔去木塞时,闻到一股略带清新的香气,却与从前灵芝送给她的香露水大为不同,却不知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如果再感觉皮肤不舒服的话,就抹一点这个好了,嗯,应该会缓解很多。” 虽然知道这少年总会有许多出人意料的新奇物件,但,这些女儿家的闺阁之物他竟然也做得出来,就不免让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怀着一种异样的情绪,按照他说的方法把脸洗净后,从瓶中倒出少许在掌心,然后细细抹匀在脸和脖颈、手臂等部位,果然感觉滋润柔软,舒服了许多。 只是两个妞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啊?元召有些窘迫,不过就是用皂角等物做了点润肤膏而已嘛,这右北平的春季风沙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呃,当然那是后世的北京城。不过,想来这地儿,千年之前也不会有多大区别的吧?所以,做点防护措施还是很有必要的。既然要春游嘛,就要装备齐全才是王道!呵呵! 素汐自然不会知道他的某些奇怪想法,眼角轻轻瞄过时,她觉得越来越看不透这名叫元召的少年了。 当夜更加深沉的时候,某座屋脊之上,元召淡淡看了看他最后指点了一次剑技的崔弘。崔弘这两月进步很大,应该是暗中下了苦功,自己教给他的东西都记得很牢靠,现在所欠缺的只是对敌实战的经验和火候而已。 “现在就动身去吧。匈奴的军队想来应该已经过了雁门关了,最多还有一天的时间……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想办法混入匈奴人中,找到聂壹,跟随在他周围,无论发生什么事,最后要把他安全的带回来。嗯,怎么样?” 黑暗中,崔弘无声的笑了,他的牙齿很白,他的剑很锋利!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尝尝匈奴人肉的滋味。 因为他曾经听师父有一次吟诵过几句词,有一句他感觉就是写给自己的,因此牢牢记在了心底。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而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谢谢师父!我一定会把聂先生一根头发也不少的带回来的。” 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北疆少年,曾经自小逐猎为生,当亲人与村镇都消失在匈奴铁蹄弯刀之下的时候,只身逃亡路上,他咽下了血泪与毒誓。 而今,他终于又踏上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只是,已不再是当初任人宰割的少年,他有了一颗强大的心,还有一把名叫“无缺”的重剑! 仿佛感受到了他磅礴的杀意和气机,元召拍了拍崔弘的肩膀。 “想做的事,可以去做,但要适可而止。我可不希望自己辛苦教出来的弟子,因为莽撞而送命在万马军中。我要的是两个人都回来!” 听到他加重语气的最后一句话,崔弘低下头,答应了一个“嗯”字,转身欲行。 “哎,等等等等……记得别真去吃匈奴人的肉啊!否则以后怎么再一起吃饭了……。” 崔弘…………。 目送着那道身影几个纵越消失在黑夜中不见,元召长舒了一口气。大战在即,瞬息万变,今夜就是最后一个平静之夜了吧?而明日究竟如何,谁又能算得清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雁门关内 杀机乍现 北国大地终于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片刻后,即是朝霞万道、瑞霭千重的色彩! 三箭之地外的匈奴大营,已是马蹄如雷,人声鼎沸,其势直如黑云压城城欲摧,胡笳号角山色里! 雁门关,万里长城上的一道最重要关隘。两侧千山壁立,陡峭非凡,传说“南雁北归至此回”,可见其险峻异常。 在绵长的北疆防线上,这座春秋战国时赵武灵王首建的关城素来被称为“天下九塞,雁门为首”。 那位伟大的君王为了抵御来自北方草原的宿敌,破旧创新、胡服骑射,发动民役筑建了云中、雁门、代郡三关,派重将镇守,以备匈奴。自从那时候起,这儿便是中原戍边的最前沿。 当天光大亮,十万匈奴大军在雁门关前汹涌而过,终于完整的显露铁血峥嵘的时候。城墙之上,从将军到士卒尽皆面色凝重,静默无言。 强大与胜利不是朝臣们用嘴说出来的,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千般谋画也都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星夜从后方赶来的汉廷使臣,被带到了羿稚邪的马前。匈奴单于傲慢的居高临下看着那位鸿胪寺官员讲完了迎接大汉公主的流程,只是挥了挥马鞭,示意知道了。然后就有“飞火”勇士把使臣连同他的随从带到后面,看管了起来。 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现在匈奴勇士们唯一会接受的命令,就是长生天的召唤了!至于这些繁文缛节,哪里有刀剑来得爽利。 大军平安的度过雁门左道,那座坚城上如临大敌的汉军将卒没有射出一支羽箭,这让匈奴人的气焰更加嚣张。 “大单于,现在我们可是已经在汉朝的土地上了啊!哈哈,十万铁骑入汉境,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壮举。” 左贤王呼延都乃是单于王庭第一大部落的首领,他的声望居于各家王爷之首,此时这位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草原汉子,前后望望一眼无尽得队伍,不由得甚是得意。 “是啊!从前也不过是轻骑突袭的多,毕竟两国还在表面上维持着和平局面,闹得太厉害了,面子上也不好看,到似乎是显得我们匈奴人得了好处还不罢休似的。” 旁边早有随行的王庭官员随声附和。 “先王们,对中原人还是太客气了!每年只不过区区那么少的供养,怎么能够满足勇士们的需求呢?既然如此,就怨不得我们自己来拿了。” “大单于天纵英才,此刻大展兵威,正得其时啊!也好让那位南朝皇帝知道一下厉害,以后保管他会乖上许多。哈哈哈!” “是啊是啊!大单于威武,草原勇士威武……!” 羿稚邪脸上挂了稳操胜劵的微笑,仿似一切尽在掌握中。听着部下们的吹捧,他又回头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张中行。 “国师,在想何事啊?为何沉默不语?” 思路被打断,听到自家主子询问的这位汉人子弟有微微的犹豫,但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大单于及各位王爷,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先前那位汉朝使臣的神情。” 羿稚邪略微一愣,他先前却并没有注意到那位使臣长得什么样儿,甚至连他说了些什么都懒得去听。在他想来,这些现在有什么重要的!只要好好准备好厮杀就行了吧。 “国师有何发现?难道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虽然他信心满满,但也知道张中行素来细心,不会无的放矢的乱说什么,因此还是很认真的问了一句。 张中行把马的缰绳带了带,离得自家主子更近了一些,那匹马刚才有些跑偏了。 “面对着十万铁骑大举入塞这样的场面,汉使的脸上竟然很平静,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现。这只能说明他们早已经知道了会出现此事……。” 说到这儿,他有些沉吟不语。 “若是只为此事,国师无需多虑,这几日草原上如此庞大的调动军队,那些暗中潜伏的汉朝探子们,想必早已传回消息了,他们早已预知此事,也不足为奇啊。” 羿稚邪并未多想,在他看来,铁箭弯刀、十万劲旅足以横绝天下,又何必顾虑许多! “大单于有所不知,现在的汉廷虽然军力于我们相差甚远,但谋略之术却是故老相传,如果对方早已预知了我们的打算,有些事倒是不得不防啊!” 羿稚邪有些奇怪,自从踏上汉朝的土地,这位足智多谋的国师怎么变得胆小起来了。 “唉!国师如此婆婆妈妈的,倒是像极了那些中原人的做派,怕这怕那的!只是你好像忘了,这些年一直卑躬屈膝、恭恭敬敬的人可都是汉人,草原铁骑踏处,谁敢不服!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早就素来看他不顺眼的耶律王带了嘲讽的语气,出言挑衅。 张中行以一介汉人书生的身份,在匈奴王庭受到两代单于王的信任,几乎是言听计从、优礼相待。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他处在如此重要地位,不可能不介入各部落的权利相争中,因此,有人怀恨就在情理之中了。 对于部下的各怀心思,外表桀骜自大,其实极富心机的羿稚邪看得明明白白。相比较起这些王爷们,他其实更为信任张中行,因为,那是一条已经没有了退路的忠犬。 “好啦,不必再多说!速去问问,此地已到何方?” 羿稚邪皱了皱眉,截止了耶律王的话头。纵马驰上一处高坡,向远方打量一眼。但见平原百里,渺无人烟,过了雁门已经半日,却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所在。 听到大单于询问,早有前锋探马回报,前方再有十余里,就到了武州塞了。而经过武州塞七八十里地,就是汉家北方重城右北平! “传我号令,全军下马,在此地暂歇。让勇士们养足精神,吃饱喝足,下一站就看他们的了!” 大单于的军令,被“飞火”勇士们传向各军。每个领队的万夫长,喝令麾下把马喂饱,好好将养休息,准备到时冲锋,马力不会用竭。 匈奴人对自己的马都是很爱惜的,每当要上战场时,都会给它们带足掺杂了豆类的精料,有时宁愿自己没吃的,也要把它们喂得饱饱的,所以说他们骑战无敌,与爱惜马力也是有很大关系的。 羿稚邪即使贵为单于可汗,对此也不例外,命令侍从牵去座下宝马良驹,好好替它梳理解乏,喂足水草。 护卫们搭了个帐篷,支起一张小小的胡床,取出随身携带的牛羊肉、胡饼、马奶酒等吃食之物。羿稚邪招了招手,在眺望四周的张中行慢慢的走了过来。 “国师,来,与我一起将就吃些吧。下一顿饭,我们可就在马邑城里吃了。” “大单于,不要如此乐观,情况有些不对劲儿啊!” 虽然穿着胡袍,但中年书生始终还是汉人的模样,心中因为仇恨而刻苦所学的韬略在胸,大仇未报之前也从不会忘却。 “国师,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草木皆兵了。现在我们已经深入汉地,就不要想那么多了,还是多吃一些,好有力气,到时候那些财富你搬不动多少回来,可别怨我不给你赏赐啊,哈哈!” 见羿稚邪大口吃着匕首割就得肉块,谈笑风生,显然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儿。张中行略微有些急躁起来。 “主上,请让我好好把话说完!否则一旦铸成大错,万劫不复,悔之晚矣!” “哦,国师此话怎讲?” 听到张中行改了他还是王子时的旧时称呼,羿稚邪看了看书生有些疾言厉色的样子,不禁脸色郑重起来,放下了手中的短刀,停止进食。 “早先时,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自从过雁门行进到此,也有将近百里的路程了。可是主上有没有发现,一路上我们并没有看到汉人的踪迹,而且越往这边走,越发不见人烟。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羿稚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正常是什么意思,有瞬间的发愣。 “也许……汉人远远看到我们的大军过处,都早就逃跑隐藏起来了吧?” “此时却正是农家春耕的关键时候,依汉朝历代皇帝对农事的重视程度,各地官吏绝不可能会贻误农时的,这一耽误可就是半年颗粒无收了啊!” “国师啊,那个,你说了这半天,本可汗却还是没有听明白,这汉人种不种地与我们这次奔袭马邑城有什么关系啊?” 羿稚邪是真的感觉一头雾水,不知道对面脸色变得越来越严峻的张中行到底想说什么。 “可是据我一路观察,这百里平原农地里,时有耕牛放于野外,农具抛弃田中,这说明什么?” 羿稚邪蓦然一惊,霍的站了起来,他好像也明白了些什么! “国师!请明示教我!” “耕牛、农具等物相对于中原的农人来说,就相当于他们维持生命所必须用具,怎么会随便就这样抛之于野外,成为无主之物呢?很明显,它们的主人是被迫匆忙离开的,匆忙到甚至连收拾起来的时间也没有。而能致使他们这样做的,就只有管辖的官吏了……!” “那他们这样做,代表了什么意思?” 羿稚邪开始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仿佛草原上的孤狼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张中行看了看周围察觉情况有异而聚集过来的部落王们,脸色阴沉,一字一句的说道:“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一是汉军早已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提前做好了准备,坚壁清野,城池加固,让我们的计划落空!” 四周一片沉默,这是所有人不愿相信的事实,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十万大军劳师远征,耗费粮草,无功而返,两手空空的回去?那简直就会沦为草原上世代的笑柄了!更何况,这次抢不到东西,上半年的生计可怎么熬过去啊! “那……还有一种可能是怎样的呢?” 不甘心的左贤王呼延都追问了一句。 张中行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神从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很冰冷。在这一刻,即便是平日里与他不和的耶律王等人也感觉到,这位书生模样的汉人身上散发出一种锐利无匹的气势,那是一种叫做“智慧”的东西! “也许,汉军已经在这儿的某个地方设下了致命陷阱,正等着我们所有人跳进去……!”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侵略如火 势卷云疾 聂壹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作为聂氏家族的长子,他自少年时候就挑起了重担,而今风雨兼程、行商天下已经近二十年矣! 作为一个商贾来说,如何让自己的付出获得最大利益,才是最应该去做的事。而作为一个炎黄后裔,当需要为这片生存的土地去做出一点事情的时候,他没有去计较其中的得失,自从允诺那位身为大行令的王恢之后,就毅然而然的来到了草原,来到了凶残的虎狼面前。 千金一诺,也不过生死而已!既然答应了的事,就去做完吧。先祖聂政的余烈尚存于同一血脉中,传承百年、燕赵慷慨。 只是心中终究还是存了小小的遗憾,走时匆忙,未曾来得及托付太多的后事,应该把自己还未成年的那个最小儿子托付与小侯爷照管的……。 等候良久,迟迟不见大军开动,聂壹吃完匈奴人送上的食物,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座临时搭起的帐篷,隐约可见那些部落首领们在商议着什么。 聂壹并未在意,见一时还没有继续行军的迹象,他便微闭了双眼,假寐休息片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几双穿了毡靴的脚踏在他面前的时候,聂壹猛的睁开眼醒了过来,心头一惊,只见是单于身边的“飞火”护卫们,手扶刀剑,在定定的看着他。 “奉大单于命令,要你立刻去帐内伺候问话!” 聂壹心中有些不安,疑惑地站起身来,跟随他们向那边走去。 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骑兵们都在进食、休息、保养体力。一个刷马的小兵抬头看了那几个走向王帐的身影一眼,又继续低头干起活来。 羿稚邪脸色阴鸷的看着走进来的聂壹,手中一把刀翻来覆去,不知道在想什么。站立的各位王爷、大将也人人面色不善。 聂壹心中“咯噔”一声,察觉到一丝不妙。连忙拱手施礼,满脸堆笑。 “尊贵的大单于,但不知唤小的来有何询问?” 羿稚邪低着头,没有理睬,依旧在慢慢的端详着那把刀。旁边传来阴沉的冷笑,聂壹不用去看,也知道一定是那位书生模样的国师在看着自己。 从最初接触的开始,这个人就让他心存忌惮,冷静、阴险、喜怒不形于色,如同一条隐藏的毒蛇,令人很不舒服。聂壹不由得暗自提起了全部精神。 “聂先生,草原大军已奔行至此,为何还不见马邑方向有什么动静呢?” “国师大人,我们还没有过武州塞呢!距离马邑更是还有近百里之遥,未见大军踪迹,马邑城内接应之人又怎么敢贸然发动呢?” “哦,事实果真如此吗?我看你还是说实话吧!是不是汉军早已有了防备?现在说还来得及。否则……哼哼!” “绝非如此!大单于、国师大人、各位王爷,此次商议献出马邑城,是我们这些不堪忍受汉官压迫的商户共同做出的决定。这可是冒着杀头抄家的大罪啊!大家行事唯恐不密,策划唯恐不周,又怎么会走漏一点消息呢?却不知道国师为何有此一问!” 没等张中行再说话,只听“玱啷”一声轻响,白刃出鞘,单于重重冷哼。 “好刀啊!可惜这次出征,它却还没有饮过人血,时时在鞘中作鸣,未免寂寥了些。聂壹,你想试试它的锋利吗?” 羿稚邪站起身来,挽刀于臂,目光冰冷,面色狰狞。 大帐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怀疑,他下一刻不会把这个微胖的中原商人一刀劈成两瓣。 只有在这个时候,周围的这些部下们才意识到,这位主子可是曾经亲手把自己的父汗射成了刺猬的狠人! 名叫聂壹的男子淡淡的笑了,他迎着对方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面不改色。 “大单于的刀,自然是绝世的宝刀。但我素来听闻草原上传诵,王者刀锋砍向的只会是敌人,对待朋友和友谊,从来不会露刃以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呢?” 羿稚邪眉梢动了动,神色略微放缓。 “当然如此!我们草原人生来善恶分明,朋友来了有烈酒,敌人来了有弯刀!从来都是铮铮铁汉,却不似你们汉人的狡诈多变。” “好!既然大单于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您的宝刀再锋利,却也不会砍到聂某的头上!因为我们是朋友而不是敌人,我可是从马邑带着满满的诚意和倾城财富而来的。呵呵!” 聂壹边说着话,心底迅速的从头寻思一遍,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以致匈奴人起了疑心,当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容以对。 羿稚邪本来听了张中行的猜测,心中也已经是疑窦丛生,所以想先威吓一番探探虚实。但见这商人在自己巨大的威压面前,并没有什么慌张之色,反而很镇定,神情不似作伪。他先前的怀疑又有些动摇起来。尤其是听到巨大财富这几个字,心中的欲念驱使他又不禁怦然心动了。 人类的贪婪本性有时会决定很多事的走向,不管是帝王,还是长生天的宠儿,在向巨大利益前进的方向上,往往会失去本该理智的判断。 在这个天下大旱的春天,汉朝的皇帝如此,匈奴单于也不例外! 十万大军已经至此,终究还是不甘心就此半途而废呀。 羿稚邪扫视一眼,见周围的人如同自己一般,也都有些意动起来,遂摆了摆手,制止了又要上前盘问的张中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好!从现在开始,聂壹,你就随在我身边,不许远离,以备随时相问。左右,把他带下去吧!” 聂壹暗舒了一口气,知道已经暂时应付过去了。忙又躬身施了一礼,在护卫的带领下出去了。 “主上,为何不详加查问了?切勿轻信此人之言,还是要小心为妙啊!” 张中行见羿稚邪态度又有转变,复又近前劝谏,身在汉境,情报缺乏,他虽然也不确定自己先前的判断,但终究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国师啊,我知道你素来谨慎,这本来没有错,但这次不同,如果瞻前顾后,过于小心了,又如何能够取得大功呢?” “是啊是啊!就算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凭了这十万铁骑精锐,试问有谁能挡得住我们?国师,你就不要再多说废话,动摇军心了。” “大单于,别再耽搁了,马上下令吧,一鼓作气杀到马邑去……!” “出发!出发!抢他娘的去!” 部下们也都纷纷嚷嚷起来,把担心抛到脑后,气氛重新高涨。 羿稚邪点了点头,把擦拭好的刀收入鞘中,重新披上羊毛大氅,就要准备下令再次出发。 “且慢!” 急迫的声音中带了清冷,张中行断喝了一声。 “大单于及各位王爷既然执意如此,中行也不再多言。只是在下承蒙主上多年相待之恩,今日不忍使主上深涉险境,我却还有一个法子试探一下汉军虚实,再行判断大军接下来的行止。听与不听,只在各位!” 众人汹汹中,有一人独醒,立于万军中,但却早已抛却汉家衣冠。 羿稚邪迟疑了一下,终于停下来脚步,回头看向这位南朝楚囚,北方国士……。 其实这次受朝廷所派,负责北上来联络和亲事宜的汉使,只是鸿胪寺的一个小官,他并不知道其中的许多详情。只不过是按照旧年公主和亲的故例,把各项流程走一遍罢了。 因此,带了两个随身的小吏,跟着匈奴大队人马沿来路返回时,名叫孙连的这位送亲使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听到大单于召见,孙连从使臣的马车上下来,抖了抖衣袍上的尘土,这一路行军的颠簸,坐车还不如骑马舒服呢。 “什么?大单于要先派匈奴迎亲使提前去公主驻毕处致敬!这……好是好,只是与礼制不合呀。” 孙连听完那位匈奴国师笑眯眯说出的要求后,有些摸不清头脑。 按照旧例,汉朝送亲的队伍都是一直把公主车驾直接护送到匈奴王庭的,双方的交接都是在草原上完成。这次已经是大大的例外了,匈奴单于竟然屈驾亲自来汉境迎接,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且,现在又提出,要让左贤王领着先头部队先去右北平打前站,说是要去布置一个隆重的仪式,免得到时失了礼数,对大汉公主不恭! “这、这位单于可汗也太客气了吧!难道我们汉廷的赫赫威仪已经让这些蛮夷如此敬服了吗?”大汉送亲使在心里暗自得意的嘀咕。 匈奴王庭自然是以单于大可汗为尊,单于以下传国官号分别为左右贤王、左右耶律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督、左右大当户,然后是军中的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等等。 现任左贤王呼延都素称匈奴第一勇将,三十多岁,正当壮年,弓马娴熟,手中兵刃是一杆镔铁狼牙槊,冲锋陷阵,有万夫不挡之勇!多年以来,死在他手底的汉家士卒也不知几许了。 此时呼延都策马而立在一个八千劲旅的骑兵阵列前,疾风吹乱灰熊皮大氅毛领,猎猎将旗翻卷,金盔下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孔扫视了一眼马上的战士,挥槊斜指前方! 八千铁骑,在他的统领下将要去右北平走一遭了。用那位国师张中行的话说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呼延都从心底里是不屑于这些弯弯绕的,他信奉的只是硬弓、烈马、狼牙槊!管他前面遇到的是什么敌人呢,横扫千军那多痛快啊! “听说汉朝那位飞将军最近又镇守右北平了……如果这次能与他交手一搏,捎带着取了此人首级,倒还不虚此行!” 千骑卷过武州塞外的旷野时,左贤王呼延都心底涌起的是烈焰豪情!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骑飞过 万箭难发 距离右北平大约四五十里之外的西山谷是一片朝阳的斜坡,这里地形复杂,沟壑交错,是设伏藏兵的绝佳地带。 春天的阳光很温暖,人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虽然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卸甲了,但将士们的精神都显得很高涨,没有丝毫的懈怠。 从这里居高临下的看下去,自北边儿而来的大道平原尽收眼底。隐蔽在高处瞭望的兵士们精神高度集中,唯恐眨眼之间错过了什么战机。 这片山坡的最有利地带上,埋伏着两万静静待命的弓箭手,都是挑选的军中善射者,强弓在手,每人满满的两壶羽箭,他们的任务是对匈奴骑兵发起第一轮打击,到时候万箭如雨,相信片刻间就会让匈奴死伤惨重。 而在另一边,两万余从全军集结而来的骑兵队伍,就是大汉帝国全部的骑战家底。这个没有办法,缺少战马,不是短时间内就能解决的,这已经是大汉开国至今,所动用的最多一次骑兵力量了。 此时,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待着,等待着大战的到来。因为,根据行程推测,就在今天,匈奴人的队伍就快要到来了! 已经秘密潜伏在此将近十天了,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眼看猎物就要入网,大功即将告成,怎不令人心神激荡呢! “想必东岭侧翼的程不识,也已经做好战前准备了吧……。” 巨大的石岩后,李广盘膝而坐,闭目养神,心里在暗暗的盘算。 与草原匈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都是被动防御,白登山被困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汉廷的上空,成为高祖皇帝历代子孙们的难言之殇。 纳币献赋、公主和亲、开放边市低价供应草原商品、隔三差五的烧杀劫掠……!种种屈辱、斑斑血泪。 身为帝国的将军,空有赫赫威名又有什么用?神箭寂寞,白发渐生,外虏不平,何来之勇! 好在,自己赶上了最后的这次机会,年轻的天子终于有所作为,要对匈奴人正式宣战了。 秦时明月,汉时雄关,百年宿敌,又一次大规模的对阵即在眼前。但愿这一次,是胡马的铁蹄最后一次踏过阴山! 又一阵山谷的风卷过,拂动了垂落的灰白发际,老将蓦然睁开眼睛,横担膝间的“青戈”剑已握在手中。 李广虽已年过五旬,但耳聪目明,不输少年,起身跃上马背,极目远望时,但见极北遥远处,有漫漫沙尘形成的黄云,弥漫在半空,蔓延而来! 身为大将者,望云观气,乃是“六韬”首备。虽然平地之上还看不到任何踪影,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但李广一眼就可判断出,有大队骑兵自北方而来了! “启禀将军,是匈奴骑兵,匈奴人到了!” 不等他下令,早有高处瞭望的士卒飞奔而至,大声禀报军情。 “好!即刻传令各军,进入临战状态,听中军号令,准备杀敌!” 李广一声令下,早已枕戈待旦多日的汉军,立刻振奋起来。刀出鞘,弦上弓,枪戟如林,勒马提缰,人人做好了厮杀准备,空气凝固,一触待发! 那兵马来势很快,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隐约看清队伍的形状。看方向却是奔东岭那一侧程不识的人马设伏地带所去了。 “不对劲儿啊!怎么才这么少的人马?” 李广心中起疑,隐隐感觉有些不妥。随着对方越来越近,此时居高临下已看的明白,虽然马匹奔驰,踏起的烟尘看似磅礴,但实际上队伍人数并不多,也就一个万人队的样子。 “禀报将军,斥候来报,来犯之敌止此一部,后面并没有其余的匈奴大队跟随。请将军定夺!” 随着那队骑兵逐渐踏入友军埋伏之地,沿途暗藏的军中斥候们已经陆续传回了情报,确认了这个消息。 “将军,程将军那边怎么还不发动啊!我们怎么办?打还是不打?”部将们围拢过来纷纷请示。 “速去探知这股骑兵欲去往何处?意欲何为!” 李广看了看属下一张张焦急的面庞,一面吩咐探马去探知详细,一面心中在飞快的掂量,军机如火,稍纵即逝!到底打还是不打呢? 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给匈奴单于准备好的一桌大菜,却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匈奴人太狡猾了,这显然只是他们的先头部队,难道这是派来探听虚实的? 李广素知程不识用兵谨慎,像这种情况,他肯定不会轻举妄动的,一定是思虑再三,通盘全局着想,所以才任凭敌骑从眼皮子底下过去,而至今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他与几个副将略一商议,决定己部也不要贪功,去打草惊蛇了,还是以大局为重,先放过他们去,料想到时候击溃了后续的单于大部,这一股深入汉境的匈奴骑兵也逃不回去。 眼见东西两军埋伏的山坡下烟尘滚滚,八千飞骑汹涌而过,李广摸了摸手边的大黄弓,惋惜的叹了口气。正要吩咐多派斥候跟踪,牢牢盯住这支骑军的去向时,只见一骑探马飞奔而至,马上骑士来不及等马停住,直接离蹬翻身落地,踉跄了几步,扑倒在李广和诸位部将面前。 “将军,大事不好,情况有变!” 此人却是汉军斥候的一名伍长,显然是赶急路奔回来的,只说的这一句,已是累的委顿在地,咳嗽不止,说不出话来。 李广心中一沉,却不忙着追问。急忙令人给他递上水囊,示意他莫慌。众人素知他爱兵如子,却都习以为常,不以为异。 那伍长眼中感激,仰头灌了几口清水,缓过一口气儿来。 “据沿途探马急报传回来的消息,单于大军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改变了主意。此时就停驻在了武州塞以北十里的地方,六军不发,而只派了左贤王部,带了送亲的汉使,说是直奔右北平去了。将军……请将军定夺!” 什么!这股骑兵的目标竟然不是马邑而是右北平?众将不由大吃一惊。 “可曾详细探听此行目的为何?” 李广神色不变,继续问到。作为大将,身经百战,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刀剑加身也不过尔尔。 “其具体计议甚为机密,兄弟们没有探听出来,只说是派这支迎亲队伍去到公主驻地,提前做安排的。其余的,不得而知。” 李广点了点头,让他下去好好休息。那伍长行礼毕,自去了。 “将军,要不要立即抽派军队,赶回右北平去?” 副将张晋拱手请示,语气焦急。其余人也是一脸担忧的神情。 李广脸色也有些凝重,他不相信匈奴单于会派这区区的八千骑兵去攻打坚城,那是去送死! 更何况,自从他出兵以后,就严令守城部将对全城进行了军事管制,城门定时开放,进出严加盘查,就是怕在这期间,因为城内兵力空虚而出什么意外。 只不过,听到这个消息后,担心也是有的。匈奴左贤王呼延都素称骁勇难敌,李广虽然没有和他交过手,但对他的名声和战绩也是知之甚详。 由这样的人物,领着一群虎狼之师,兵临空城之下,难免会发生出乎意料之外的危险啊! 随着匈奴人又开始南侵,右北平在这几年来的位置越发重要,已经成了整个北疆前线的大本营。粮草仓库,器械堆积,云中、雁门、上谷、代郡等最前线的物资供给都是从此地转运的,一旦右北平有什么闪失,那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城中大部精锐已经都随着来到了西山谷中埋伏,守城驻军也就还有千人左右,力量太薄弱了。 何况,公主车驾正驻毕城内将军府……。 老将来回走了几步,心中委实有些决断不下。五六位部将也意见不一,有的主张立即组织一部精锐回援,以备不测。有的力主按兵不动,以防打草惊蛇,坏了大计。 “都不要再争论了,我的意见还是先不要动了,此次行动是当今天子即位以来做出的最重要决定,目标是单于羿稚邪!五路大军一起行动,我们自当以大局为重,不容有失!” 李广终于下定了决心。见主将已经定议,其余人各自拱手应诺。 很明显,在当前形势下,这也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要知道,为了天衣无缝,毫无破绽,以免被匈奴人的细作发现,五路大军三十余万人马在半个月前就开始于各自选定的地域设伏了,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如今,这么多天等待的辛苦,眼看差最后一点就能成功了。如果在这时候,再调动埋伏好的军队,打乱了原先的部署不说,一旦因此泄露了天机,被匈奴的暗哨探马得知,到了嘴边的鱼儿脱钩遁逃,那可真是全盘皆输,功败垂成了。 到时候不用天子怪罪、朝廷责罚,领军主将自己恐怕就无颜面对天下,唯有伏剑自裁谢罪了! “但愿城内守军能严格按照临行前给他们的命令行事,坚守城池,就任凭那左贤王在城下折腾吧。待到这边大捷,挟得胜之威,再回头去收拾他们!”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终究还是给李广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望着远山重叠处关城的方向,白发老将,忧心忡忡。 右北平留守的偏将名叫关喜,人如其名,二十多岁年纪,长了一张娃娃脸,说话带笑,果然十分讨人喜欢。 对于自己不能随大军出动而是留守城中,关喜心中是有着小小怨念的。别看他平时笑起来像个孩子,披甲上马冲锋起来却是有一股狠劲儿,否则也不会这么年轻就做了偏将。 午后的时光有些悠闲,此时他正在将军府中,满脸兴奋地向那位随公主车驾而来的小侯爷打听长安风物。关喜是土生土长的边城本地人,从来没有去过中原内地,见惯了塞上风沙与战火,这会儿听面前的这个少年说起那些繁华盛景新奇物件儿,却是满心的艳羡。要是有一天自己立下大功,升了官,可要去京城好好见识见识! 又美滋滋的喝了一口元召送给他的好酒,正要再开口询问一下未央宫大殿的雄伟之处,忽然有守城校尉急吼吼的奔了进来。 “关喜将军,不好了,快去城头看看吧!城外游骑急报,有匈奴骑兵近万人直奔我们来了,离此已不过二十里啦!” 什么!手中酒壶怦然落地,关喜大惊失色,站起身来。却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少年眼底闪过异样的光芒……。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空城妙计 兵法传奇 大汉利安公主车驾从长安启程时,随行护驾的有三百羽林军精骑,这也是汉家历来规定的制度。 为首的羽林校尉名叫曹襄,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生的细腰乍背,面如冠玉,配上羽林军的红袍白羽,束甲合身,却是一位英俊的青年将军。 能够入选大汉禁军,戍守未央宫的,家世、品行、相貌要求极严,自然大多都是勋贵之后、功臣之家子弟居多,最起码也是良家子出身。 特殊的身份和成长经历,逐渐养成的是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习惯。 曾有古风半阙无比贴切的描画尽了这些长安子弟的浮华纵侠生活: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倥,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簇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从走马游猎任侠使气的阶段过来的,那心劲儿可不是一般的高! 曹襄更是这其中的佼佼者。说起他的父亲,知之者不多,不过就是普通的袭爵侯爷,任了个散官闲职,碌碌一生,早早地就死去了。 但要说起他的曾祖父,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大名鼎鼎的平阳侯曹参。“萧规曹随”的典故说的就是他家的这位先祖了。 曹参以辅佐高祖皇帝开国之功,赐封万户侯,先后出将入相,功勋卓著,深得刘皇汉室信任。再加上此人处世圆滑,通晓明哲保身的道理,懂先机,知进退,因此余荫福佑后人,使平阳侯这一系成为汉兴以来硕果仅存的几大勋臣世家之一。 曹襄也算是曹家的千里驹了,以嫡长子的身份承袭了平阳侯的爵位,宿卫禁宫。青年锐气,自小也曾苦练过弓马刀箭,十八般兵刃尽皆娴熟。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出外执行任务,虽然只有区区三百骑,但他的心情却仍是很激动。因为,此行的目的地是北疆!战火、流箭、匈奴、生死……。 就如同世间的每个少年,都有闯荡世界的梦想一样。学成武艺在身的男儿,如果没有经受过战场的洗礼与考验,那总是一种遗憾! 在他北上这一路的设想中,虽然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护送任务,但一定会与真正的匈奴铁骑会面的,如果……能找机会与他们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最好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匈奴人,被自己杀上一杀,呵呵!那回到长安,在昔日的同伴面前才有的显摆不是! 可是,现实让他有些郁闷。千里北上,一路的枯燥乏味不说,到了右北平这么多天了,就只是每天在安歇的地方静静的待着,哪儿也不能去。 曹襄倒是想领着一帮兄弟出去搞点儿事情,可是那天李广匆忙回城又离去的时候,特意吩咐过他们这三百羽林军好好在这右北平随护公主,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军法从事! 唉!这李老将军虽然身在前线,但还挂着未央宫卫尉的名头儿呢,是他们羽林军多年的主将,他的命令敢不听吗?没办法,只能继续的等着吧。 有一条小道消息已经在兄弟们中间悄悄流传,说这次皇帝真正的意图根本不是和亲,而是要诱伏单于!听说前面马上要打大仗了,也许几天以后,他们这一群人在城里歇息够了,也就差不多可以回转长安了。 当曹襄和他的羽林军兄弟们在将军府的驻扎处谈论起此事时,虽然尚不知道真假,但心中的不爽快总是有些的。 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要说和匈奴人交手了,就连他们的毛儿都没见到一根,倒是吃了一嘴的沙子。 就在他们意兴阑珊,满嘴抱怨的时候,消息就突然来了! 什么什么?有匈奴骑兵跑到右北平来了?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啊!那还等什么,兄弟们披甲上马,抄家伙上啊! 巨大的兴奋感使这些只随着皇帝在上林苑打过猎的家伙激动起来,人人手脚麻利,披好了铠甲,束上大红的战袍,带上白羽头盔,刀箭齐全,跨上战马,威风凛凛的集合在了将军府的门前。 元召带了卫青等人出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他面无表情,没有理会他们。 这群心高气傲的家伙,和后世的那些某某二代们没有什么区别,今天的事一点都指不上他们,他们不来添乱就烧高香了。 留守偏将关喜早已经急匆匆的去城头观望敌情,布置守备去了。也不怨他惊慌失措,因为,现在右北平内的守城兵马不到千人!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哦……。”元召暗自思量。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很明显,计划有变,不管匈奴人是怎样察觉的,大军未至,而只派轻骑前来,一定没有什么好事啊! 匈奴单于既然已经起了疑心,这次……恐怕终究还是功败垂成的多。 此时,将军府中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名叫谢九的大内总管,面色阴沉的聚集起了那三十名“西凤卫”侍从,把公主所在的住处严密的警戒了起来。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利安公主的人身安全,是他们唯一的职责。 “长乐侯,意欲何往?” 谢九已经挎上了刀,而且所有的三十名侍从都是统一制式的刀。他们的刀都是皇家所赐,效忠的也只是皇家。在这儿,三十一把刀,效忠的就只有一个人~利安公主! “匈奴人马上就来了,我们去城头看看。” 元召停下了脚步,他身后跟着的是卫青和那十名骁骑营兄弟。 “刀箭无眼,你……年纪终究小了些,城头总是有危险的,还是与公主待在将军府中为妙。” 谢九那张呆板严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话语中却流露出一丝暖意。 元召对他露出一个笑脸,又瞄了一眼那边大门外已经上马开拔的羽林军们。 “那帮家伙既然都已经去了,我们就跟在后面看看匈奴人长什么样子嘛,万一动起手来,帮着扔块砖头也是好的。哈哈!嗯,老谢,谢谢你的好意,你们只要保护好公主就好了。” 谢九见他如此说,也不再相劝,拱了拱手转身而去,大声呼喝所有人去把守好将军府的各处,以防在混乱中发生什么意外。 元召蓦然直觉一抹淡绿色在眼角掠过,凝目去看时,只见台阶之上,厅门一侧,素汐正站在那儿,满脸担忧的向这边张望……。 这会儿,四面城门早已被紧紧的关闭了起来。街道上有兵卒开始戒严,城里的居民、流贩、闲杂人等都被勒令回屋好好待着。 好在北疆的这些边城,屡经战火,常年居住于此的人早已习惯了这些事,因此并没有出现什么混乱的情况。 他们这一行十余人纵马奔到西城门,下马步行沿马道登上城楼,与守城军士打过招呼,极目远望时,只见西北方向烟尘大起,马蹄踏在地面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隐隐传来。 “看这阵势,怕不有万骑之多!烟尘之中夹杂杀气,恐怕是来者不善啊!” 卫青喃喃说完,却见元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尴尬。 “呃,这些都是从你送我的那些兵书里学来的,却不知说的准不准。纸上谈兵,你可不要见笑。” 元召竖了竖拇指,表示佩服。这就是天生将才啊!这素质真不是吹的。还没开始正式带兵实战过呢,就已经学会了望云观气之术了。 “在这个时候,有大队骑兵跑到这儿来了……且看看吧,事情有些不妙啊!” 元召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担心。这可不是江湖厮杀,更不是那些帮派草莽可比,万军之中,就算个人有再大的能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他还没有自负到那种疯狂的程度! 城中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再分出一部分在城内各处维持秩序,看管库房辎重等紧要处,剩下也就六七百人,分散守护在这四面偌大的城墙上,显得稀稀拉拉的。 副将关喜的一张喜庆脸,现在彻底变成了哭丧脸,与几个带兵校尉来回奔跑着,声嘶力竭的命令士卒们整理好守城器械,准备迎敌。 关喜现在想哭的心都有了,他从来就没有过独当一面的经验,现在这么一副天大的担子突然压在了他的肩上……这、这要是在自己手上丢了这座重城,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看到城头上有些混乱的场面,元召皱了皱眉。这个样子如果被匈奴人看到,本来没有攻城的打算,恐怕也会改变主意来强攻城池了。 看远处马匹来势,大概用不了小半个时辰就会到城下了。既然一时半会儿人手就这么多,就别再到处乱安排了,赶快把全部旌旗插遍城墙,金鼓匿迹,所有兵士隐于旗后,只主要将官留在箭楼上观察敌情、随机应变即可,这就叫“避实若虚、空往实来”! 听元召三言两语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名叫关喜的留守小将目瞪口呆,这、这样干能行吗? 他略一犹豫,刚要开口表达自己的疑惑,抬头时却正遇上这位小侯爷的一双眼睛,不由莫名的打了一个冷颤。 深如寒潭,无限威严,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大压迫感! 这还是一个时辰前在将军府与自己谈笑风生的那个少年吗?! 想起骁骑将军对这位长安来的长乐侯的看重,又听到耳边马蹄声越发清晰可闻,关喜咬了咬牙,拱手领命,催促所有守军赶快按照长乐侯的命令执行! “小侯爷,此举莫非是凭借有利地形,隐藏己方真正实力,迷惑对方,使敌人摸不清虚实的计策吗?但不知计出何处,可有战例?” 卫青本着不耻下问的态度,认真的拱了拱手,脸色郑重的问到。旁边的十余人也伸长了脖子,有些不明所以。 “呃,这个嘛就叫做‘空城计''。虚者虚之,疑中生疑;刚柔之际,奇而复奇!曾听闻有人凭借自己的威名,城头抚琴一曲,以一座空城退却了十万强敌……只是不知道今日来的是不是一只同样瞎眼的家雀呢!呵呵。” 城头所有人都听得心驰神往,胸怀激荡!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人物?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匈奴发来的兵……。” 在一种此前从未曾听到过的悠扬婉转清唱声调中,众人眼中但见名叫元召的少年侯爷,悠闲的调试着手中那把奇怪的杀人器械,一支一支的扣好了九支弩箭。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先声夺人 索命追魂 匈奴左贤王呼延都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的野心不是做草原可汗,更不是财宝美人。 引十万精骑,横绝天下,鏖兵斩将,所向无敌!这才是他的梦想。 草原虽然辽阔,但似乎还不够承载他的雄心,放眼天下,也只有南边这个邻居的广袤土地才能够尽情的纵马了。 这次突袭马邑的行动,呼延都和他的部骑是从遥远的草原西边赶回来的。就在年前,他统领着一万铁骑屠灭了祁连山下的大月氏国,拥有二十万军队的这个邻国没有经受住这雷霆一击,剩余残部被迫举国西迁,让出了那片水草丰美之地。 而今,这位事实上的西部草原之王在大单于的召唤下又来到了这里。如果再能扬威与此间的战场,那他纵横四方的梦想就会一步一步实现了! 万马奔腾的滚滚洪流中,平原、山丘、密林、河谷不住闪过,又远远的抛在身后。“只是来试探虚实吗?哼哼!” 想起临行前那位国师叮嘱的话,左贤王嘴角敛过一丝冷笑。自己行事还用得着别人吩咐?带的人马虽然不多,但也足以做许多事了! 在他想来,此行无非就是有两个结果而已。第一,如果真是如张中行所料,汉军已经在匈奴大军前进的路上设下伏兵的话,那么李广应该会率领精兵坐镇指挥,而右北平就必然只剩了一座空城了。若果真如此,那大好的机会可就来了! 此行虽然没有带得什么大型的攻城器械,但在兵力占据绝大优势的情况下,以强弓压制住城头守军,再以重甲巨木强行破开城门,想来也不是办不到的事。 如果这次自己凭借这区区一部的兵力就破开了右北平,那这个功劳就大了去了!这可不是小小的马邑城所能相比的。 再有一个可能,就是汉人根本就没有发觉单于此行的意图,那自己的任务就有些乏味了。不过就是强迫他们交出公主,然后飞马传讯给单于本部,大军继续按原来计划奔袭马邑,到时候人财兼得,凯旋而归。 呼延都正思量间,猛然抬头,已经能看清远处的城墙了。他挥手以狼牙槊为号令,大军慢慢的在离城两箭之地外停了下来。 此时过午不久,阳光很好,视线清晰,很奇怪,他第一时间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 只见前方那座大城,城门洞开,有四五个守城的兵卒在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城门内外却静悄悄的,并没有行人来往。 呼延都稳住了战马,心里有些起疑,按理说看到大军突然杀到,汉军应该惊慌失措,严守戒备才对,怎么会一点儿异常的样子也没有呢? 等到他凝目仔细端详城头时,却见箭楼上有少许人在向这边指指点点。而绵延的城墙上旌旗密布,旗脚下隐隐露出甲胄兵器的踪影。 “有诈!这绝对又是汉人的诡计!”呼延都心中一动。。 他虽然素称勇将,但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相反,在看似粗鲁的容貌下却藏着缜密的心思。 对方可是素有“飞将军”美誉的名将李广!呼延都不相信他治军会松懈到这种地步。大敌当前,兵临城下,而对方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这样的事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难道是李广设下了陷阱,想诱骗本王进入城中……?”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自以为识破了对方诡计,不禁暗自冷笑,就这点伎俩,简直是浪得虚名,枉自称为名将! “不过,李广本人到底在不在这城上呢?”这不仅是单于吩咐来确定的一件事,更是自己内心的某个想法,他很想会一会这位享有大名的汉朝勇将,一决高下! 而现在的右北平城楼上下却是另一番情况。当隐雷终于静止,马蹄扬起的烟尘散去,城上所有人都看清了来犯之敌的模样。 这是真正的铁血之师,皮甲与箭翎上的血迹还残留着斑斑,杀戮的气息似乎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的到,一种凌厉之意使人胆寒。 曹襄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看其余的羽林军兄弟,发现他们的脸色也与自己一般,并不好看。 他们中的大多数并没有真正的杀过人,想象中的战场与敌人一旦真实地呈现在面前,才发现自己原来还并不够勇敢。对面的匈奴骑兵与从前打过的猎物不同,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他们的面目,但光是连人带马表现出的那种彪悍劲儿,就足以令人打怵了。 而守城小将关喜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去,还是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已经是紧张的冷汗都出来了。他也曾射杀过匈奴游骑,因此倒不是害怕了对方的气势,那最多也就只不过一个死而已。 现在让他无比懊悔加担心的是,自己在一刻钟前,为什么就一时鬼迷心窍的答应了面前这位小侯爷的话,下令把西城门给打开了! 这上万铁骑要是纵马一冲,那可就全完了!别说守城的这些人性命不保,对整座城来说都会是一场浩劫!匈奴人到底有多凶残,还有比他们这些与之常年打交道的边军更清楚的吗? 只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又看了看身边神情镇定的那位少年,不由得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拜了个遍,祈求真如同小侯爷说的那般,把这些匈奴人都变成瞎眼的家雀吧! 元召把城墙上众人表现尽收眼底,暗自叹息,与匈奴人比起来,汉军所差的不仅仅是战马、武器的不如,更重要的是缺少一种面对强敌敢于亮剑的气概啊! 不过,随着卫青而来的骁骑营十几位兄弟还不错,包括张骞在内,虽然也是神情凝重,但却人人带了慷慨赴难之色,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害怕。 “苏建、周霸、韩悦、张次公、李望、公孙戎奴……。” 元召默默的记住了这几个名字。又俯首瞧了瞧下面城门边这几个自告奋勇扮作守卒的人,有一点微微的动容,他们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才主动接下了这个安排。明知凶险,慷慨去之,可谓勇者! 忽然,苍凉的牛角号音开始在匈奴骑兵阵中响起,先是一个吹响,然后两个、三个……直至千百相合! 草原上历代相传的乐器最主要的有两种,就是胡笳与牛角号。胡笳用来抒发情感、寓音达意。而牛角号的作用除了祭奠、迎宾、庆祝等之外,就是当做冲锋的号角了! 匈奴人这是要开始进攻了!!! 城墙上下听到这震慑人心的号角响起,人人面如土色。连元召也不禁心中一愣,难道自己判断错误,领兵前来的真是个只管冲杀的愣头青?那又当如何应对呢……? 还没等这边有所反应呢,一通号角吹罢,匈奴大队却并未见冲锋的迹象。只见一骑战马离阵而出,直奔城下而来。 “呔!城上汉人听着,大匈奴左贤王到此,速叫你们主将李广出来搭话!” 来的骑将是一名百夫长,手执弯刀,耀武扬威,在护城河外空地上甚是嚣张。 “小侯爷,现在怎么办?将军不在城中啊,我看还是赶快关城门据守吧!” 见匈奴人暂时没有进攻的意图,关喜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小关将军,如果有不明意图的敌人闯到城下警戒范围之内的话,按照大汉临阵军律该如何处置呢?” 元召没有理会他的紧张,而是语气淡然地问了一句。 “格杀勿论!这是军中的严令。” 虽然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关喜还是如实回答。 话音刚落,在众人的眼角余光中,那位小侯爷也不过是略微的抬了抬手,一声轻响,伴随着数声惊呼,有寒光犹如闪电般掠过箭垛,飞掣而去! 能在这样的骑兵劲旅中做到百夫长的位置,自然也是一条草原上骁勇的汉子,只是这位百夫长做梦也没有想到,素来隐忍的汉军会一言不发就放冷箭。 一缕疾风扑面时,他只来得及看清一点黝黑的锋芒,连躲避的意识都还没有,已被劲弩贯穿头脑,连脑后的铁盔都穿透了,闷哼一声,身子倒栽下马时,脚却还在马镫里呢,那匹马受惊,“唏溜溜”叫了一声,倒拖着尸体又跑回本阵去了。 城头众人大吃一惊,都有些傻眼。这位小侯爷的胆子也太大了,下手也真狠,还没弄清楚匈奴人的来意呢,就先把对方来传话的百夫长射杀了。这要是把那些虎狼之骑激怒了,那还得了……! 只有卫青认真看着元召风轻云淡的神情,若有所思,眼中流露出敬佩的神色。 依照左贤王呼延都的本意,如果李广确实在城中的话,最好是能想办法激他出来,与自己单打独斗一场,无论能不能杀的了他,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未曾想,对方连一句话都不说,一箭把自己派去的人就干掉了。 呼延都心中大怒,匈奴骑士们更是群情激奋,一时心中涌起的念头,就想下令冲锋。 可是等他仔细查看过那百夫长的致命伤处后,不禁暗吃了一惊。 很明显,他是死于箭伤。但,发射此箭的人太厉害了!一箭贯脑,连铁质的头盔都能射穿,论起这份劲力,他这位草原第一勇将自问也做不到。 能此者,天下唯有一人而已,飞将军李广也! 只凭这一箭之威,呼延都就不再怀疑,李广必定就在城头的那群人中。而且,如此带了示威性质的杀人,一定是想借此激怒自己带队攻进城去,好落入他早已设好的圈套中! “哼哼!本王岂能轻易落入你的算计中!”想到此处,他彻底打消了攻城的念头。 呼延都虽然不服气李广的威名,但心中一点儿都不敢轻视于他。“飞将军”的名头可不是凭空得来的!对方既然已经有了准备,自己当然不能去白白送死。 呼延都回头吩咐,把那汉使带上来吧。看来只能执行张中行所说的第二种计划了。 经过这半日的来回行军,送亲使孙连已是累的不行,只是听清楚了左贤王的要求时,这位大汉鸿胪寺的官员挺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话语堂皇。 “要带我大汉利安公主去大单于行在?此事绝对不行!本使来时接到的圣命是让贵方来右北平接亲,因此,恕难从命!” “哦,是吗?那就休怪本王无情了!” 刀光闪过,映出左贤王呼延都那张狰狞的面容。有人头飞起,鲜血溅落在汉家土地……。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英雄赤血 长虹贯日 斜阳如血,朔风扑面。右北平城门口,元召慢慢的把革囊交还给满脸悲愤的那位送亲使随从,没有再看第二眼。 这位随从他还有点印象,是跟随孙连从长安赶来的,在匆匆拜见过公主一面后,一行三人就去了雁门关,跟匈奴单于交涉和亲事宜去了。 可是现在……孙连的一颗头颅就在革囊内,鲜血尚温,死不瞑目。 听完事情的缘由,在城门边扮做守卒的苏建等人已是怒不可遏,拔刀出鞘就要宰了同来传信的那个匈奴人。 元召挥手制止了他们,眼神冷冷的看着眼前半截铁塔般的匈奴汉子,平静的听他说完了左贤王呼延都要求立即送公主出城的要求。 对于对方派出一个孩子来接待自己,这位左贤王身边的亲信护卫有些感到奇怪,不过在听到对方的身份是位侯爷的时候,他也就心下释然了。在他想来,不过就是某个汉家贵臣家里的少爷,随军来到这儿,想捞点儿军功什么的镀金罢了。 还是自家主子大王霸气啊!不耐烦儿那汉使的唧唧歪歪,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下来了。再随便安个对单于可汗言辞不敬的罪名,看你们汉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回去吧,告诉左贤王,此事且待商议,让他先带兵退后一舍之地,免得惊了公主仪驾。” “你们能做得了主吗!我要见李广将军,这是我家王爷对他说的话。” 匈奴人蛮横地瞪起眼睛,看了看城头上的人影,对元召说的话不屑一顾。 “飞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你们这些卑劣的草原蛮族人。快滚回去传话吧,在我还没想取你狗命之前!” 怕元召有什么闪失,匆匆赶下城头的卫青听到他这几句话,不由吃了一惊,这可是小侯爷从来没有过的表现,与苏建等人对视一眼,都知道他是动了真怒了。 这匈奴汉子也曾是杀场冲锋过的勇士,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所以才被左贤王看中,收在身边。可不是被吓大的主儿! 听到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口出恫吓之言,尤为好笑,他轻蔑的撇了对方一眼,仰天哈哈大笑! “小兔崽子,好大的口气!回家问问你妈……。” 嘲笑声中,还没等他的污言秽语出口呢,忽见那少年的影子似乎是动了动,然后脑际反应过来的时候,剧痛突然开始传来。 偌大的一条汉子,疼的在马上当时就坐不住了,双手报头,跌落尘埃,声变嘶哑、惨嚎连连。 城上城下都看的清清楚楚,刚才那小侯爷身形如同鬼魅般,意起、身动、飞跃、寒芒闪过、落地退归、袖手冷笑,一气呵成,也只不过在瞬间! 虽然不知道那匈奴勇士被他伤的怎样,但只这份身手,就足以让人震撼了。 守城的偏将关喜,曹襄和他带的羽林军们早已目瞪口呆,心驰神摇!如果说此前在城头元召弩箭毙敌,还只是让人佩服他的果决狠辣的话。那他现在展露的卓绝功夫,看到的人就只剩拜服了。 即便是卫青所带骁骑营的兄弟们,隐约知道他当初在雪原一剑扬威的事迹,但今日眼前亲自目睹,与听说的又自然不同,苏建等人两眼放光,对今日能退却强敌的信心大增起来。 “既然你不想传话,那只有我自己来告诉那位左贤王喽!呃,老兄,借你点血用用啊,就写几个字。哎,你老实点啊,别乱动!” 强壮的汉子伏在地上,看着那小恶魔走过来,刚要翻身爬起,已被一脚踏住,只觉似被千斤巨石压住了一般,一点都动弹不得。恐惧与愤恨中,只见那少年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白布来,蘸了自己淌落在脸颊上的血,刷刷刷挥就几个大字,掖进了他怀里,然后抬腿一脚,低喝了声“滚吧!” 这汉子挣扎着起来,嘴里“嗬嗬”有声,却已说不出话来。此时众人已看的明白,见他满脸满嘴都是血,却是被元召一个照面的功夫,把他两耳和舌头都割去了! 眼见那个丢了半条命的倒霉家伙骑在马上狼狈的逃回去了,元召咂了咂嘴,感觉胸中的翻腾血气稍减了几分。 怒火是被革囊中的头颅点燃的,那双未曾闭上的眼睛刺激了他沉眠已久的血性。原来,自己终究还做不到超然世外啊,我族我土,千年相连,血脉同胞,岂容轻贱! 转身拍了拍那位面目呆滞看完了眼前一切的鸿胪寺小吏肩膀,吩咐他把孙连的头颅保护好,带回长安好好安葬。 “左贤王……这笔账,我会替他讨还的。” 斯人虽去,魂兮归来,希望到时候会看得见! 手捧革囊的普通小吏早已大礼拜倒地上,泪落如雨……。 望着转身重新往城头走去的身影,卫青什么都没说,脚步坚定的跟了上去。而苏建、周霸几兄弟则面色激动,庄重的朝那个方向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左贤王呼延都之所以杀了那位送亲使,一是为了泄愤,二是为了给城上的李广一个颜色瞧瞧。你能箭杀我的百夫长,我就刀砍了你们的汉使,别以为就会怕了你!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身边的亲信护卫又被对方弄的半死不活、看不清头脸的回来了。 疼痛、羞耻、加上害怕,从怀里掏出那方写了字的白布交给主子王爷后,那汉子闷吼一声,就昏死过去了。 呼延都一边看了看他的惨状,吩咐人赶快上药治伤。一边抖开那方白布,定睛瞧看时,只见上面鲜血淋漓一行大字: “马上退后十里,否则要尔狗命!” 左贤王在草原帝国,贵为单于可汗之下王庭第一人,哪里能忍受得了这般羞辱! 再加上今日满腹豪情奔驰到此,却处处受到压制,当真是怒气勃发、气冲斗牛。他伸手在马鞍一侧把雪亮的弯刀拔了出来,斜指向前,就要下命令冲锋,去找李广老儿算账! “大王小心!快……!” 有随身护卫急声惊呼,多年沙场征战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使左贤王心中警兆大生! 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危险来自何方,呼延都已被纵身跃起的护卫扑下马鞍,身子犹在半空时,几缕寒芒已至,耳边传来战马悲鸣以及人的惨叫声……。 顿时周围一阵大乱,百名亲随护卫呼啦涌过来,连忙竖起盾牌,把这一片遮了个严严实实。各骑兵头领,千夫长、百夫长们一面大声呵斥各自的队伍,保持好阵型不要慌乱。一面又有些担心的向这边望过来,唯恐左贤王有什么闪失。 在重重亲兵包围当中,有人把趴在他身上的那名护卫搬开,呼延都慢慢的从地上坐了起来。穿着盔甲从马上坠落在地,这个滋味儿可不好受,缓了半响,只觉眼冒金星,浑身酸痛,重新把跌落在身边的宝刀握在手中,这位草原猛将心有余悸,后怕不已! 救了他性命的那名护卫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一只羽箭深深的插进了他的后背,几乎透体而过。 那匹伴随他纵横驰骋了大半个草原的宝马,也被另一支箭射穿了脖子,却一时还未死去,横躺於地微微抽搐着。 还有在左贤王身后的一名骑将也死了,他是被射中了胸膛,贯甲而入。 待得看清楚眼前的这一切,这些从小就开始在草原上射鹰打猎以箭为生的人,无不心底涌起深深的寒意! 这绝无可能,这简直就非人力所能及!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眼前事实就是如此,鲜血、尸体、犹在微微颤动的箭枝,一切都在告诉他们,刚刚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神迹! 呼延都看着那匹渐渐死去的爱马,面无表情。没有人能知道,他现在心里的恐惧比谁都厉害。 “难道这也是那位飞将军耍的一个花招儿?就是为了借此找到敌方主将好作为他的猎杀目标?若果真如此,那他的心机……就太可怕了!” 一个将军如果只是武艺高强,勇猛能战,那只不过就是一员猛将而已。但如果再加上奇计百出,令人防不胜防,再与之对阵为敌,就会平添许多忌惮了。 何况,对方的箭术竟然如此厉害!这一箭三株俗称“流星三赶月”,正是传说中李家的祖传绝技。今日一见,自己是万万不敌的。这么远的距离……还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在他的所知所闻中,世间还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到。 “马上退后十里,否则要尔狗命!”左贤王又低头看了一眼还握在手中的这几个大字,松手任它飘在风中,长叹一声,心底苦涩难言,来时的锐气尽失矣! 现在进不敢进,退也难退。无论甘不甘心,别的是不敢多想了,只能退而求其次,能把那位公主带走就行了。 “传令吧,全军退后十里。然后再派两人卸甲轻装,去好好说明白大单于的意思,务必让汉朝公主随我们回去,这是底线……。” 城墙之上,名叫元召的少年从箭垛上跳下来,把手中的两张十石大黄弓交还给身后的兵士,心里有些遗憾。看情形,没有射到那位什么王啊。距离终究还是远了些,提前被对方警觉了。 “随手设局,箭射名王!长乐侯真是胆略无双也!” 周围鸦雀无声,刚才这石破天惊的一幕,也许所有亲眼目睹的人都会余生难忘。抱着大黄弓的汉军士卒激动的浑身发抖,就差给眼前这位比弓还矮了一头的小侯爷跪下了! 半刻钟之前,当元召快步走上城楼,吩咐关喜拿军中最强的弓箭来的时候,还没有人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只是要弓箭嘛,守城军中可不缺,尤其是有神箭李广镇守的右北平。 马上有士卒搬过来五六把,从五石到十石的都有。 却见这位小侯爷一伸手就抄起了两把最强的十石大黄弓,随手试了试弓弦。站的最近的曹襄等人吃了一惊,这种大黄弓可是“天下第一箭”李广的专配武械,一般武将根本就拉不开,这少年要干什么?! “箭来!” 随着简洁的命令,卫青回手之间就把一壶三棱铁头的雕翎箭递了过来,他素知元召的武力值超越这世间所有的认知,心中砰砰直跳,预感到今天可能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在所有人神情各异的疑惑中,但见这位小侯爷抬腿之间跳到箭垛之上,随手从箭壶中拈了三只雕翎箭,另一只手把两把大黄弓并在一起,竟然是双弓三株箭,跨步屈膝,两臂用力,一下就拉了个满弦! 长风浩荡,汉旗飘扬,有人引强弓,西北望,射天狼!倾城皆惊,目瞪口呆,见之者无不敬若神明。 三箭破空去,神威横绝朔风里!可比后羿射日,老魔小丑,不堪一击……!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所载:“武帝元光元年春,汉廷集兵三十余万,设马邑之围,谋在单于。匈奴兵至武州塞,见牛羊盈野,起疑,遂发精骑驰右北平以探虚实。时汉兵大军尽出,五路设伏,城内空虚,事急矣!元公时随侍公主车驾在此,闻讯登城,指挥若定,奇计空城,三箭退敌,匈奴万骑不敢掠其锋芒!飞将军李广闻之叹曰‘虎子也!若在此,老将甘为马前卒。''三军皆赞服。人皆谓,此为元公百战百胜之第一战也!…………。” 其实,相比起元召后来岁月里的无数波澜壮阔,后人们更愿意津津乐道于这次右北平发生的故事。因为,这是被后世顶礼膜拜的这位完人第一次登上战争舞台,展露卓绝的军事才能,如同绽开的烟花,从此璀璨惊艳。 看到匈奴骑兵大队果然缓缓的后撤了一舍之地,右北平城头上不禁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所有人再次看向那个少年侯爷的眼光,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今日的一切,必定会成为大汉军中新的传奇,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示之以弱,空城用计,凌之以威,震慑敌胆!这样的手段,如果出自带兵将领之手,可称为名将。至于眼前之人嘛,只能称之为“妖孽”了! 元召却并没有显得兴奋,因为,单于羿稚邪既然已经起了疑心,派兵来先行试探,就说明在他得不到确实消息之前,肯定不会再前进一步的了。 难道真的要答应他们的条件,先把素汐公主送到匈奴军中?那可真的是九死一生了……! 果然,随着两名卸去武装赤手空拳的匈奴骑兵的到来,城头上的人都听清了左贤王的最后要求。 “这……万万不可啊!长乐侯,此事绝不能答应。” 首先出言反对的人是曹襄。此时,这位曹家子弟终于收起了自己的骄傲,不敢再轻视对面的敌人了。 “公主以柔弱之躯,赴匈奴虎狼之伍,两军阵前,断无生理。小侯爷……。”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骞见元召在低头沉思,也不禁插了一句。作为皇帝的亲近侍卫,他们对那位美丽温柔的小公主还是很喜欢的,从心里不忍她成为这次大行动的牺牲品。 卫青叹了口气,作为从小看着素汐长大的亲舅舅,他的心里更难受,只是他是顾全大局之人,不会轻易表露出来而已。 有片刻的沉默,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把那道矮小的身影当成了主心骨,等待着他说话,或许他还会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吧? 感受到千百双期盼的目光,元召心中有些苦涩,难以决断。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那是十万弓马精良的匈奴铁骑!而且,他有一种预感,当今天子亲自策划的这次“射天狼”行动,很可能会与历史上的结局一样,以失败而告终了。 以单于羿稚邪那暴戾狠绝的性情,一旦察觉到这是汉廷诱杀他的一个圈套,那后果可想而知,他必将会展开残酷的报复! 这个时候去单于军中,无异于送死,自己能护得她安全吗?而如果不去,那可能就连最后诱杀单于的机会也不会有了……委实令人有些难以下决心啊! 然而转念又一想,不禁暗骂自己想那么多干嘛!这次本来就是那位皇帝急功近利的一次举动,侥幸成功的机会本来就不大,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动摇国本,只不过给他一个教训罢了。 自己只要替李广守住这座城,保护好素汐的安全,逼退城外的这些匈奴人就是了。前方那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爱咋咋的,管他们谁去死呢! 想到这儿,元召刚要开口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愿意去!” 刀与箭,甲胄战马,春风干涸了铁血,大汉军旗猎猎的城头,有话语清淡柔和,却很坚决。 人群闪开的地方,身穿绿罗裙、宫砂妆的少女正值豆蔻年华。 “素汐虽是女儿,也知家国大义,千里至此,长安遥遥,既然还能有点用处,岂敢自惜此身!请诸位将军即刻送往匈奴军中,惟愿能歼灭敌虏,以奏全功!” 中原九州,巍巍华夏,有窈窕之姿,一语倾城,汉家儿女,何惧生死……! 元召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三百羽林军,三十一名宫中护卫,张骞、卫青、苏建……所有从长安跟随来到右北平的男儿,没有一个人肯留下来。 唯一被留在了城中的是琪儿,利安公主的贴身侍女。她是被长乐侯强行命人留下的。 元召把马鞍后革囊里的酒取了出来,拔去塞子,昂首灌了一大口。这几壶最好的烈酒,是路过青郊外的时候卓文君给他带在身边的,今天,跟在自己身后的所有人,都有资格喝上一口了。 酒壶被递给卫青,然后是曹襄、苏建、张骞……所有人都学着元召的姿势,昂首向天,酒线倾入口中,竟感觉这一刻无比的豪迈! 素汐把车厢的珠帘卷了上去,被这种气氛所感染,心中竟然没有感到一点儿难过和伤感,想的只是“如果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就好了!” 直到最后的一名羽林军士喝光了壶中酒,元召没有再说一句告别的话,跳上马车,抖了抖缰绳,率先向城门外驰去。 男儿慷慨,只在此时!既然肝胆于胸,肯同生共死,世间所有的话都只会贬低了这份重量。 当行进的马蹄全部踏过护城河的时候,吊桥缓缓的拉了起来,右北平的城门终于关闭。 按照元召吩咐做完这一切的关喜率领着守城士卒,静静看着那队人马的远去,面色肃穆,右拳抚于胸前,以最庄重的军中礼节致敬送行! 趴在城垛上的琪儿已是哭的声嘶力竭,公主不让自己代替她,终于还是亲自去了,老天爷……你可要保佑她平安回来啊! 半个时辰之后,西山谷汉军设伏处,流星探马急如烽火,给李广将军带来了最新的右北平战情。 “好小子!如此胆略,虽古之名将又何能及?若老夫在彼,甘为之牵马坠镫也!”李广用手连拍着马鞍,不住赞叹。 真是没有想到啊!那小子在军事上竟然还有如此天分。 想起在长乐宫时曾听到的宫中流言,先帝文皇帝托梦给窦太后,说长乐侯是他在天上求来的大汉祥瑞。当时有许多人包括自己还都暗中腹诽老太太老糊涂了,拿着侯爵当儿戏,随便封赏给一个小孩子。现在看来,却不由得越来越让人相信,那个传说可能是真的! 老将精神振奋起来,一面命令各部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应战。一面派飞骑把这边的情况通报其余几路主将,也好让他们做到心中有数。 然而,不久之后再次接到的一个消息,让他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公主车驾已经由右北平离开,从长安来的全部人马随在匈奴骑兵之后,自原路北上,马上就要经过这里了。 果然,片刻之后,近万人的大队骑兵又返了回来,沿着西山谷与东岭之间的这片平地,渐渐的逶迤而过。 西山谷的李广部,东岭的程不识部,两侧伏兵共计十三万余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全部过完,一动都没有动。 此时此刻,在一片灰蒙蒙的匈奴骑兵皮甲毡氅当中,有一处火红落在所有人眼中,显得如此醒目。 白羽红袍,披甲战士,那是守卫大汉未央宫的禁军~羽林军的健儿们。他们簇拥着一辆马车,义无反顾,一路向北! 此去命运如何,可想而知,坦然驱赴者,方显男儿意气。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大汉将军与士卒都握紧了手中的刀箭,默默地垂下了头。长风过山林,沟壑呜咽,似叹息,似悼惋……! 就在这一时刻,武州塞北十里,匈奴单于羿稚邪已经压抑不住心底的怒火,拔出了雪亮的弯刀,一刀就把面前的人挥成了两段。 血喷涌出来,淌到脚下干涸的土地上,马上就凝固了。残缺的半截身躯,扑倒在跪着的另一人面前。 看到死去同伴那张痛苦的脸,还活着的人,已经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战栗不已。 等到那把还滴着血的弯刀,又慢慢伸到他眼前的时候,冰冷刀锋使他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位汉军的斥候伍长终于心理崩溃,顶不住了。 “大单于饶命、大单于饶命啊!小人愿说,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知大单于,只求不要杀我……!” 坚贞不屈死去的和变节投敌苟活的,都是汉军的斥候。 他们是在侦查匈奴骑兵情况的时候,被发现的,逃跑不及,就此被擒获了。 正在疑惑不定等候前方左贤王消息的羿稚邪大喜,命令押过来严加审问,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可是此前,无论张中行以及几位部落王爷怎样威逼利诱,那两个汉卒就是死不开口,什么话都不说。 这下好了,非得见血才行啊!羿稚邪冷冷一笑,在那具尸体上擦干净了刀身的血迹。 可是,下一刻,听到从那位已经投降的斥候口中说出的重大秘密时,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手中弯刀落地,羿稚邪失态的一把抓住了面前跪着那人的发髻,厉声喝到:“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胆敢有一字虚言,碎尸万段!” “大、大单于,前面有汉军三十余万精锐,五路包抄,设下了埋伏,早已等待多时了!小人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一点隐瞒。望大单于饶我性命!” 求生之念使人伏地求饶,此刻生命卑微如同蝼蚁。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羿稚邪倒退两步,有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滴落。他抬眼扫视了一遍,七八个王爷人人浮现惊惧,面色如土。 “该死!汉朝狗皇帝,好大的胃口啊,也不怕撑死你!……还有,那个商人呢,把他带上来,我要挖出他的心胆看看到底有多大!” 来自草原的狼王,终于现出了凶残的原型,一字一句,满脸狰狞!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侠骨重剑 紫陌青衫 匈奴骑兵百夫长霍山这会儿有些恼火,因为从昨天到今天,他的队伍中莫名其妙的接连失踪了七八名骑士。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匈奴勇士可从来没有过临阵脱逃的先例,更何况,这次是为抢劫财富而来,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会有人半途而废? 可是那些人就是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了,马匹物品都还在,不见人,没有人能说清楚他们去了哪儿。 现在大队人马停歇在了这儿,大单于让原地待命,于是他决定好好的排查一下,看看有什么可疑之处。 不久之后,一个小兵模样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脸孔很陌生,他不记得曾经见过。霍山心中起疑,手扶刀柄慢慢的走了过去。 穿了匈奴骑兵服饰的少年在用一把刷子认真的梳理马背上的褪毛,眼角瞥过相隔了几百步外的单于大帐时,看到一具汉军斥候的尸体正被拖了出来,他的心中一动,神情不变的站起身来,扣紧了马鞍肚带。 一群“飞火”护卫推搡着商人聂壹从不远处过来,穿过面前的空地,向单于大帐走去。 “军爷,但不知大单于又召唤小人有何事啊?可否……。”聂壹赔了笑脸。 “老实点!到了你就知道了!哼!”回答简单粗暴,极其无理。 “是是是,小人只是随便问问……呵呵!” 风又卷过,黄沙打在脸上有些疼,脚步远去,语渐不闻,人已进入那帐中。 少年抬起头来,环视了一下四周,把马鞍后的剑握在了手中,这是他曾经生长过的地方,追逐猎物时留下的痕迹还在,平原山丘,密林依旧。 聂壹一进大帐,就知道不好!血腥与杀气,刀光与狰狞。他脸上卑微的笑容逐渐隐去,直觉告诉他,事情有变,也许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 羿稚邪摆了摆手,制止了那群怒气勃发的王爷想一拥而上来个乱刃分尸的举动。因为他心头有个疑问,想问问这个将死之人。 “你不过是一个商人,却来做这样的死间之事。汉朝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是官爵还是财富?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羿稚邪盯着眼前这个神情镇定脸带微笑的汉人,又看了看匍匐在地的斥候,他想弄明白同样是中原人,为什么会差别如此。 已近不惑之年的微胖商人早已看清了眼前形势,暗自叹息,心中悲怆。既然计划已经泄露,行动功败垂成,自己就不必再委曲求全的装样子了。 “呵呵,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死,又有谁不怕呢!不过,如果所为之事死的有价值,也就值得了。聂某虽是一介商贾,凡事讲究锱铢必求,但在今日之事上,却要让大单于见笑了。因为我所以来到匈奴军中,所求者既不是官爵也不是财富,只是为我华夏尔!” 羿稚邪皱了皱眉头,见那些王爷也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随口问身边的中年书生:“华夏是什么东西?值得舍命!” 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的张中行拱了拱手,干巴巴的说道:“华夏……是中原国家的另一称呼。” “嗬!迂腐的汉人就会在字眼儿上做文章,什么中原华夏,哪有我们大匈奴帝国来的威名赫赫!” “非也非也!大单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们千年以来僻处蛮荒之地,从未曾识得我华夏文明之故。生而为人,不知人之所谓,真是可惜可叹……!” 这真的是一个充满浑身铜臭气的商人?对比先前的卑躬屈膝,帐中人都有一种错觉,这分明就是一位饱学之士。 “哼!你说了这么多废话,可知道自己马上死到临头了吗!就没有为自己求饶的一句吗?” 羿稚邪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打断了聂壹的话。 聂壹淡淡的笑了,中原大地,锦绣山河,在这一刻,都浮上脑际。 “华服广厦,辽阔胸怀,壮哉美哉,为我华夏!自从听到我家小侯爷的这番言语,聂某才知家国大义。今日事既如此,何须多言?死就死吧,只恨此身未能灭虏建功罢了!” 千年之文明,忠孝之熏陶,舍身取义的无数英烈,也只不过在平淡认知中。 伏在地上的那位投降者把脸深深的埋进枯草间,身子颤抖着,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悔恨。 “主上,事急矣!汉军既然有了埋伏,此地不易久留,还是赶快撤退吧,又何必与这个低贱之人多说什么呢!” 张中行脸色煞白,心中有血在滴落。衮衮华夏,浩浩神州,又何尝不是他的祖地、他的故土!忠贞节义、仁孝廉耻又何尝不是他们张家祖先的遗训。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他这个背叛者再也回不去了。 一句话提醒了羿稚邪,使他意识到了当前身处的危险。他面色阴鸷的站起来,一脚踢飞了面前的胡床。 “马上派飞骑去前面催促左贤王,让他加速行军,带着汉朝公主去雁门关外汇合。我们立即启程,沿原路返回。至于这个商人嘛……来人,把他拖出去,五马分尸!如此方解我恨。” 当几个“飞火”勇士拥进大帐去的时候,百夫长霍山在几百步之外猛的从背后勒住了那可疑小兵的脖颈。 “说,你是哪个部落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是不是汉军的奸细?” 在霍山的厉声喝问中,那马边的少年扭了扭头,冲他笑了一下,少年的牙齿很白,有些阴森。笑容奇怪,有些邪魅。 匈奴百夫长愣了一下,蓦然感觉胸口一阵凉意,然后剧烈的疼痛传来。他下意识的低头看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有锋利的剑身从他的心脏部位穿透了身体,只见那少年反手捂住他的嘴巴,同时另一只手握着的宝剑轻轻一搅,心肺皆碎矣! 霍山的身躯慢慢的软倒,黑暗来临之前耳边依稀听到少年带了复仇死神的声音:“……第九个了!” 死尸倒在地上,无声无息。战马轻轻的嘶鸣,少年跃上马背,撕去了几日来的伪装,“无缺”重剑终于在北方大地的斜阳中绽放出光芒! 面对死亡,聂壹并没有反抗,虽然在他怀中藏着当初元召送给他的那把小弩,但他知道,旁边虎视眈眈的那些护卫们不会让他有机会掏出来的。 既然如此,就走的从容些吧!三四个匈奴大汉反剪了他的胳膊,簇拥着向外走去。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异变陡生! 有人用兵器“哗”的一声斩断了帐门,然后帐内所有人眼前一暗,一匹高头大马堵在了门口,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弄明白是什么情况呢,光影如电,人随剑走,一道锋芒直刺羿稚邪而来! 羿稚邪大吃一惊,他绝对没有想到,有人敢在这万军之中来行刺自己! 眼看剑尖离他还有一尺左右的时候,左右两把弯刀交叉而至,镗的一声轻响格开了来剑。却是他身边的“飞火”卫士及时出手阻拦了。 众人惊怒交集,发一声喊,刀剑出鞘,就要围拢上来扑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哪知道来人身子异常灵活,剑法精妙,一击不中,并不恋战,手腕轻抖间,那把宝剑已经削断了数把砍过来的弯刀。然后趁着前方人吃惊躲闪的空隙,退步急走经过聂壹身边时,挥剑斩杀押解他的两人,低吼一声“上马快走!” 聂壹听到这个声音,心中惊喜,连忙疾奔几步,伸手抓住那匹马的缰绳,翻身而上,回头看时,只见那少年已跃上另一匹马,随手挥出一根绳索,正套在帐篷支柱上,打马飞奔时,借了马力,一下子就把帐篷拉倒了,里面的人一时不及窜出,竟然都罩在了底下,只听得刀砍喝骂声不绝! 聂壹眼中含泪,叫的一声:“崔弘……。”见少年回头只一笑,打马一鞭,两骑绝尘而去! 在此的匈奴大军虽有近十万,但远处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以一时无人阻拦。等到兵士们拥过来七手八脚的把帐篷挪开,大单于脸色铁青的重新恢复了威严,下令派精骑去追时,那个对附近山林草木了如指掌的少年,早已经带着他救走的人不见了踪影……。 而继续往这边而来的左贤王队伍还并未知道刚刚发生的事,只不过他感到有些纳闷儿,自己从右北平城外启程时,就已经派飞骑去报知单于了,大军可以继续前行,按理说在此汇合转而向东,就可以直驱马邑了,可是北边儿还一直迟迟未见动静。 左贤王下令在这儿暂时停住了一小会儿,他在犹豫到底是继续北上回到大军营地呢?还是在此等候单于大军来到后共同转向去攻击马邑城。 元召驾驭着那辆载有素汐公主的马车,与所有跟随而来的人,被匈奴骑兵簇拥在中间,如同海洋中的一叶孤舟。 见队伍暂时停住不走,元召瞅了瞅离此隔了七八个马头的左贤王,匈奴人并未把他们这一小撮放在眼里。汉朝能让他们忌惮的敌人也只有李广等寥寥数人而已,至于这些从长安来的样子货,还不配做他们的对手。 元召想了想,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包裹来,回手从帘边递进车厢内,低声说道:“这是一件护身的软甲,可防刀箭,是当初秀鱼老公公送我的,自己把它穿在里面吧,以防不测。” 车厢内,少女看了看驾车的青衫少年,低低的“嗯”了一声,接在了手中。 其实这一路上素汐的心情并不平静,甚至有些后悔。但那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为了这些跟随她身边人的生死。 她从车帘的缝隙中曾偷偷打量过周围的这些匈奴人,彪悍凶恶,身上带了野蛮与血腥。此去单于军中到底有多凶险,可想而知。 元哥儿、舅舅、宫中侍卫们还有三百羽林军,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而牺牲了他们的性命……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有些绞痛起来。 素汐把手中的小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件金丝银线冰蚕茧织就的背心,很轻薄,手指捻上去,柔滑温暖,似乎还带了那人的体温。 素汐公主脸孔微红,把它紧紧的捧在胸口,无由的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战争,只他和我,两个人,一辆车,苍茫古道,看遍风景,就这样一直慢慢走下去多好啊!” 与谁同生死,共赴这一程,踏遍天涯路,白马啸西风!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生死之间 勇者无敌 且说崔弘救了聂壹,两个人趁机打马直冲,趁着匈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机会,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听到后面隐隐有马蹄如雷的声音传来,知道肯定是单于震怒,发兵追来了。 两人在奔跑的间隙略一商议,辨认了一下四周地形,勒马转入道左灌木丛生的一条山沟里,左转右拐逐渐隐没在山丘沟壑间。 他们两个都算是本地人,对雁门关内这方圆几百里内的山山水水都熟悉的很,既然已经逃出了匈奴军中,却并不担心他们会抓到自己。 果然,当两个人隐蔽在一片高坡山石后,静静的恢复体力时,听到不远处马蹄声又响起,那自然是去追杀他们的大队匈奴骑兵一无所获,无功而返了。 “崔弘啊,这次我能大难不死,可真是要谢谢你了!” 喘息了半晌,终于平静下来紧张的心情,聂壹看着坐在身边的少年,眼神真诚,带了感动。 “聂叔不用说这些的。当初要不是你伸手相助,我早已死在逃亡路上了。又何来今日呢!” 自己没有辜负师父的嘱托,终于把聂壹救了出来,这些日子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崔弘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士别三日,另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厉害的一身功夫,聂叔也为你高兴啊。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匈奴军中的呢?” 没想到当初自己在路上随手救下的那个重伤少年,现在已经如此厉害,敢于剑刺大单于!这样的胆略……真是世事难料啊! 崔弘听到他的夸奖,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呵呵笑了几声。 “其实,是小侯爷师父派我来暗中保护你的。就是怕在匈奴军中有什么意外发生,要我无论如何救得你的性命。好在,我做到了。呵呵!” 聂壹眼中含泪,不禁动容。宽厚的手掌使劲拍了拍崔弘的肩膀。 “你们……有心了!此情,聂壹余生不忘。元哥儿真是考虑周全啊……哎呀!不好!” 聂壹忽然想起来什么,脸色大变。崔弘却还没想到其他,惊讶的看着他。 “那个汉军斥候已经把全部都告诉匈奴人了!羿稚邪既然已经知道了这次诱杀他的计划,那麽五路大军这么多天的等待,就全要落空了……还有,此前单于派左贤王部去先迎公主了,如果小侯爷他们都不知情,冒然前来,岂不是很危险!” 听到他这么说,崔弘的脸色也变了。汉匈两军如何厮杀他不操心,可是师父真要带了公主离城北来的话,那可糟了! 这可如何是好?两个人也没有心情休息了,焦急地商量一番,还是聂壹经历的事情多,迅速分清了轻重缓急。决定两人分头行动,马上出发。自己超近路去离此埋伏最近的王恢军中告知军情,好让他与其余友军迅速制定对策。崔弘去往右北平方向,见机行事,千万别让公主北上。 商议完毕,两人互道珍重,上马分头而去。 左贤王呼延都的骑兵队伍,此时距离武州塞也就还有四五十里的路程,在此稍微休息片刻后,见一时还没有等到飞骑回信,也迟迟不见大军从北边而来的迹象,遂决定队伍继续北行,距离武州塞北的单于大部也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路,他已经没有心情再等下去了。 北地的天气也很奇怪,说变就变,刚刚还和曦春风,带了暖意。这会儿却阴云翻滚,风势凛冽起来。 左贤王抬头看了看天,算了算时间,如果与大单于部汇合后,疾驰直袭马邑的话,破城应该是在傍晚时分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那样才更来得酣畅淋漓呢。 元召也在抬头看天,不过他不是在算时间,而是在看翻滚的云头。 中原大地久旱多日,这是要下雨了?不过这么大的风,雨一时半会儿怕是还下不起来。 很奇怪,现在入春未久,离惊蛰还差好多天呢,可是云层之上,苍穹深处,细听竟然有滚滚隐雷之声传来。难道是这燕山附近的春雷提前了? 马匹行进的速度不算快,但终究是越来离单于大军越近了。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异常,元召四下扫视了一眼,见谢九总管领着的宫中侍卫们围在马车前后,每个人把手中刀都握得紧紧的。而其余的人也不例外,脸色都很紧张。 蓦然,元召心中一动,耳边隐约听到一种声响。声音急促,很熟悉,是竹笛。 这种由他做出来的乐器,知道的人并不多,而在这遥远的北疆,身边带着的,除了马车上的素汐,就只有崔弘了。 别的人并没在意。元召仔细听听,是笛音没错了。方向是来自右前方的某处高坡上,不过离得太远,看不清有人的踪影。 但他心中已经警惕起来。因为,这种三长两短的急促笛音,是他教给崔弘和小冰儿这两个弟子的一种示警信号! 之所以他想出这种办法,其实是来自那次流云帮大举夜袭梵雪楼。当时幸亏崔弘用灵芝的竹笛在宫墙外给元召示警,他才得到了消息,及时救人。 而今天,崔弘在暗处以此示警,肯定是在单于大军中得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所以才来急着通知自己的,只是他可能一时没有办法靠近,所以才吹响了竹笛。 “情况有变,通知大家做好厮杀的准备吧。”元召转头低声对身侧的卫青说了一句。 卫青大吃一惊,他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元召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情况不对了! 当下不敢怠慢,一面把话传给紧跟的曹襄,一面暗暗的握住了刀柄。 一传十,十传百……片刻功夫,三百余人已都通知到,所有人立刻绷紧了神经,刀箭在手,准备迎接即将随时来临的危险。 “元哥儿,怎、怎么了?” 车厢里传来微微颤抖的声音,素汐终究是柔弱的女子,听到元召如此严肃的话,她还是有些害怕起来。 元召一面冲她笑了笑,示意放心。一面眼睛并不离开左贤王的方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正在这时,前方马蹄声响起,一骑快马如飞而至,看打扮是匈奴的传令兵。 那马来势很急,马上骑士大声喊了几句什么,众军闪开一条道路,放他到了左贤王马前。 什么!汉军有埋伏?……是他们的圈套! 左贤王听的没有几句,已是脸色大变。他也是决断果敢的汉子,草原第一勇将的名头也不是白白得来的,听闻此信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马上把军中的这些汉卒都杀掉,然后带了大汉公主迅速北撤! 乌云翻滚的天空下,白狼图腾旗帜翻卷,左贤王呼延都拔出了那把淬染了无数鲜血的宝刀,一个“杀”字刚要出口,却忽然觉得双臂一麻,身体却似已不受控制般,没了一点儿力气。 他不由得心头大骇,眼角但见一只手从身后无声无息的伸过来,轻巧的就拿去了他手中的宝刀。 “别乱动,乖乖听话,这样对大家都好!” 属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还很单稚,听到耳中,如同玩笑话。但左贤王可不这样认为,因为,自己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此刻正被另一只手牢牢的握着,冰冷的刀锋紧贴在他的咽喉间,刺的皮肤生疼。 察觉到身前这位匈奴王爷的僵硬,元召在马上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肩。 “别紧张啊,要不然这么快的刀子,一不小心把头割了去,可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呵呵!” 呼延都胸膛气的几乎要炸开来,他叱咤纵横草原将近二十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面前的境况。没想到对方竟暗藏着这样的高手,自己一个大意,竟然就着了道! 潜踪匿行,雷霆一击!元召的身形太快了。这一刻只发生在瞬间,等到左贤王身边的亲近护卫们反应过来时,自家主将已经落入敌人的掌握中了。 没有人能看清坐在左贤王身后的那个汉人少年是怎么接近他的,只是忽然就见他出现在了呼延都的马背上,然后反手之间自家王爷就成了他的俘虏。 刀剑出鞘,强弓上弦,无尽的杀气汇聚过来,都瞄准了那个万军中的少年。 然而,他只是不屑一顾的笑了笑,一伸手,把草原第一勇将的金盔摘了下来,远远的抛了出去,左手执刀,右手抓住呼延都脑后的发髻,吐字冰冷如寒芒。 “让所有人原地勿动!” 草原上的男儿都是勇敢的战士,呼延都更是其中的天之骄子。此人自小勇力过人,天赋极高,是他所在部落的骄傲。 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被传说中的“飞火堂”看中,做了首席大孤屠的关门弟子。教授他弓马骑射,攻杀战阵之术。后来部落老王爷故去,他以无敌的姿态战胜了几位哥哥,继承了部落王位。从此在大单于可汗麾下凭借赫赫战功和铁血手段,赢得了草原第一勇将的威名。 见惯了鲜血,也杀戮过成千上万,本来以为早就可以过眼生死,睥睨世间。可是现在,当背后的那股足以摧毁任何钢铁心志的恐怖意念传来,他,呼延都,不知为何,也胆寒了! 如同群兽听到了虎啸、雀鸟察觉了鹰隼。不同于从前任何的对手,此刻呼延都浑身无力,形同废人,竟然生不起一点儿反抗的念头。 “都别动……原地待命吧。” 声音低沉嘶哑,勇者在更勇者面前低下了头,他艰难的对部下们发出了指令。 愤怒、不甘、惊骇、杀机……八千匈奴精骑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王爷在对手的刀下屈服,却投鼠忌器,无可奈何。 与敌人心情截然不同的是早已得到元召提醒的长安来客,三百四十余名忠心耿耿的保护者们紧紧围住了利安公主马车,看着长乐侯万军之中擒王归来,热血沸腾与滔滔战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人生苦短,草木为霜,如果拼却此身,刀剑饮血,酣畅这一回,那又何妨! 然而,元召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废了这么大的劲抓来左贤王做人质,可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去送死的。 “卫青、曹襄、谢九,立即带你们的人掉头南撤!这是命令!” 元召一边示意马车内的素汐出来,去到自己带了一路的那匹白马上,一边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了严令。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刀三首 阵斩名王 在极北之地,辽阔的大漠草原上,从最早些的犬戎、北胡到匈奴、突厥以及再晚些的契丹等族群,他们信奉的是长生天,尊崇的是白狼神。 这些传说中狼族的后裔们,以凶残成性,以掠夺为生,异族人的生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如草原上的枯草般寻常。 然而今天,当他们首领的生死被别人攥在掌心的时候,八千匈奴骑兵也不得不怀着巨大的愤怒,待在原地不敢轻动。 面对元召让大家先撤退的命令,没有人愿意先走,无论是谢九领着的宫中侍卫们,还是三百羽林军。然而,那位小侯爷只用冷冷的一句话,就结束了他们的坚持。 “消息泄露,大军行动已失败。想死,也要死在值得的地方!” 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刀光如同雪林的匈奴人,确实,留在这儿只能是死。 “小侯爷,你带公主先走!我们断后。” 将门子弟的血脉中终究还流淌着祖先的勇气,曹襄红着眼睛,手中刀横于胸前。 元召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跟在身后。然后用刀背拍了拍左贤王的右脸。 “叫你的手下让路啊,没点眼力价儿!” 巨大的羞辱使这位草原王者口中牙都快咬碎了,眼如赤火,挥了挥手,挡在南面的骑兵分散开来。 “今日之辱,我必杀你!”虽然看不到身后之人的模样,但对方的声音已经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呃,会给你机会的,就看你抓不抓得住了!” 元召一面无所谓的说着,一面催动战马来到素汐身边,见她骑在那匹白马上,脸色如雪一般白,知道她心中害怕,遂伸手拉过马缰,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一行人在弓箭刀影的战阵中穿过,逐渐与匈奴骑兵的队伍脱离开来。 有一人一骑从右边的山坡斜插下来,飞快的来到近前,脱去匈奴人服色的崔弘见元召及众人都安然无恙,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师父,匈奴单于从叛变的汉军斥候口中已经知道了全部,现在应该开始撤离了,还好你们只在半路……。” 望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可想而知他一路疾驰而来示警的辛苦,元召冲他点点头,露出嘉奖的笑意。 “还有,聂叔也已经安全把他救出来了,现在他奔往汉军处报信去了,不用担心。” 崔弘得到元召的鼓励,很兴奋,露出几颗白牙,比他亲自手刃了九个匈奴骑兵还来的高兴。 “好!干的不错。现在我们还未脱离险地,你对地形熟悉,马上带着他们所有人先行南撤,去西山谷李广将军处,自然会有人接应你们。” 元召简洁的对他说到。由崔弘带路,他放心了许多。 “可是,师父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吗?公主……怎么办?” 众人齐齐勒住马匹,转头看向元召。由此向南纵马奔驰的话,也就是大半个时辰就到右北平的地面了,可是,能否逃得脱近万匈奴骑兵的追杀呢? “公主,我会把她安全带回去的。你们现在马上走,迟则生变!” 缓缓跟在后面压阵而来的匈奴骑兵队伍里,发出一阵阵的骚动,显然,暴戾的情绪就快压抑不住了。 天际乌云越来越厚,阴沉的天空下,浓重的杀气堆垒弥漫,好像随时就能爆炸开来。 “我们走吧!元哥儿脱身不难。” 卫青又看了一眼元召与素汐,咬了咬牙,拍了拍崔弘的肩膀。与其他人打个手势,率先纵马向南方驰去。 经过这么多事,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元召的本事,去掉了这大队人马的拖累,他带了素汐轻身而出,料想这些匈奴人也留不住他。 匈奴大部顾忌左贤王还在对方手里,并没有轻举妄动。只有路边少量的游骑试图加以阻拦,都被当先开路的骁骑营兄弟们用劲弩无情的射杀了。 西北吹过来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不过片刻之间,三百多匹马已经跑出去将近一箭之地。左贤王呼延都蓦然觉得身后一轻,眼角瞥见有人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旁边的马上。 “那么,左贤王,多谢盛情咯!” 呼延都急闪目去看时,却见那坐了大汉公主的白马上已经多了一人,一身普通青衫打扮,对自己笑了一下,却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原来却是元召见众人已经跑出一段路程,遂放开呼延都,跃回自己马上,揽紧了身前的素汐,拍马欲行。 “汉家小子,拿命来!” 白马蹿出还没有几步远,后面如同炸雷一声大喊,有兵器挂了沉重的风声直奔他后脑而来。 素汐公主用手紧紧的抓住马鞍横梁,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膛的温度,纵马之际,颠簸起伏,刹那间一颗芳心如同要跳了出来,脸羞得成了一块大红布。虽在万马敌军阵前掠过,却一点儿都没顾得上“害怕”两个字。 “闭上眼睛,别回头!”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把眼睛紧紧的闭了起来。 摆脱敌手控制的左贤王呼延都待得看清折辱自己的敌人模样时,心中的怒气已是不可抑制。 斯人骁勇,非是浪得虚名!说是迟,那是快,见敌人欲要逃跑,那肯罢休!他伸手之间已把战马一侧得胜钩鸟翅环上所挂的狼牙槊擎在手中,大喝一声,催马前冲,用尽全部力气,劈头盖顶就奔元召砸了下去。 此时两人跑马之间,与后面的匈奴骑兵已经隔了大约有二三十丈的距离。天空乌云低沉,有雷声隆隆渐近,看到自家王爷这一槊之威似乎也夹带了风雷之声,匈奴队伍里不禁齐齐喝了一声彩! 草原第一勇将,左贤王呼延都,那也是匈奴军中无数人的偶像。手中狼牙槊近百斤之重,马快势急,力猛槊沉,在所有人看来,这一下抡圆了砸下来,非把前面的两人连人带马打成肉酱不可。 然而,就在呼延都为自己挥出的这生平最猛的一招而心意酣畅之际,忽然眼前一花,狼牙槊就快要打到的人不见了,同时那匹白马好像被某种未知力量猛的推了一下似得,倏然前进了丈余,正好躲开了他丰沛无匹的劲力所能扫到的范围。 见鬼了!这是什么样的对手!呼延都心中大惊,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大王小心!头顶……!” 身为大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狼牙槊打空,心中警兆大生,同时也听到了自己部下那惊骇之极的大喊。 千钧一发之际他已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去看,丹田横力陡生,硬生生的拽回兵器,就势一招“举火燎天”,镔铁打造的狼牙槊凭着感觉直奔头顶的敌人反撩上去! 呼延都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招数不可谓不精妙,临危不乱,这一招还是用的很正确的! 一般人就算轻身功夫再好,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这一下根本就无处躲避,狼牙槊威力又大,必为之所伤。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两败俱伤而已。 但,元召不是一般人!所有以常理来推断他的敌人都会死的很惨,从前是,以后是,现在,呼延都又何能例外! 所有这一切,其实只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而已。 匈奴骑兵们有的正在看自家大王发威杀敌,准备大声喝彩。有的已经发觉不妙,惊慌失措。而已经跑出很远去的卫青曹襄等人,正回头看元召带了公主跟上来没有。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在两军阵前发生的这一幕,一个不可复制的英雄传奇! 只见在马上一跃而起,如同飞龙在天的那个少年,挥臂之间,左手虚按,似凌空御风,右手夺自敌人的那把宝刀光华灿烂,气机流转,瞬间仿佛笼罩了此间三尺天地,一刀斜着劈下时,其势简直能把大地分裂一般! 刀锋与镔铁狼牙槊相遇时,很奇怪,所有人都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巨响。 天地似乎突然静止了下来,万千双眼中所见,那把刀似乎只是削去了一截腐烂的朽木,曾经侵染过无数人血的硕大槊头就这样被无声无息斩断了! 随后,在分不清是谁的惊呼大叫声中,刀随着主人身体的下坠并没有停止逞威。 因为,刀在英雄手,既出鞘,杀场必饮血方休! “你本来可以不死的,可是我答应孙连了……!” 呼延都恍惚中听到了敌人在自己耳边的低语,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叫孙连的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可是他已经来不及去想了,世间事从此与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槊头落在尘埃,然后是……人头落!然后是……马头落! 当刀锋最后划过战马的脖颈时,元召一翻手腕,刀身竖起,刀尖轻点大地,堪堪将要落地的身子又借力斜飞出去,正好落在了奔驰的白马背上,伸手重新挽过少女身体,抓住缰绳,并不回头,马儿继续如飞而去。 急风贯耳,天上一串闷雷响起,断槊、尸体、马匹倒地!血喷溅出来,染红了土地……。 生与死,恨与怨,因果与循环,其实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就看有没有人肯借一颗英雄胆! 一刀削三首,阵斩左贤王。青衣傲疆场,光芒盛大,舍我其谁! 重新回头纵马疾驰的三百四十多名汉家儿郎,心中激情似火,那可是匈奴左贤王!单于王庭之下第一人,草原第一勇将啊!就这么死了? 要知道,汉匈交战这么多年,死于汉军之手的匈奴最高骑将也不过就是区区几个千夫长而已。 呼延都在右北平城下躲过了一劫,没想到终于还是死在了元召手里。在原来的历史上,他本来还可以活很多年的。此人后来功高震主,引起了单于羿稚邪的猜忌,在一次火并内乱之后,率领着部族降了大汉,成为了汉天子以赫赫武功教化异族的范例。 可是现在,元召的出现,改变了他的余生,葬身殒命,魂断燕山! 左贤王死了?!草原战神被一刀断头?! 当八千匈奴骑兵看到那颗王者首级滚落尘埃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匈奴故例,大军出战,因战之故,主将身死者,随扈中军皆殉之也! 既然回去也是死,那还不如去给王爷报仇吧!除了留下少数人料理后事,收拾左贤王尸体北归草原以外,其余纷纷催马,怒意滔天,向那个少年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血染青衫 铁骨柔情 大行令王恢其实算不得是一个将才。 他的擅长是在席间折冲樽俎,以口才为辩。出使外邦,平衡关系,掂量轻重,取舍利害,那才是他的主场。 王恢这次之所以被拜为五路主将之一,既是因为他是首献此计者,更是因为汉军中别无堪用的大将之故了。 而把他所率领的六万步卒摆在了最后的位置,就是用来截断匈奴人退路的,一旦前方大胜,他们就可以趁机掩杀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汉军作战计划意外泄露,匈奴人得知消息,大军还没有进入预定埋伏呢,就要开始后撤了。 看着面前从匈奴人那里逃回来送信的聂壹,王恢脸色阴沉,半晌无言。 帐下听命的几位偏副将校们也是神情各异的看着他这位主将,等待决断。 因为现在唯一能与匈奴军接战的就只有他们了。 早上看着匈奴骑兵从他们埋伏的眼皮子底下过去时的兴奋劲儿还没有消退呢,现在又要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只有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没有一个三军统帅是多么重大的失误! 那可是近十万匈奴铁骑啊!在没有与其他四路友军协调好进攻的步骤之前,就凭自己这一路步卒,敢去挡路拦截嘛! 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迫在眉睫! “将军,怎么办?斥候来报,匈奴前锋马上就到了!我们……?” 部将们有些急躁起来,千载难逢的良机,等待这么久,到嘴的鸭子却眼看就要飞了,怎么会甘心呢! 王恢心中苦涩,他更不甘心行动就此失败。“射天狼”计划是他首先在天子面前提出来的,如果此次成功,能够重创匈奴主力,那他的功劳就大了去了,一战封侯不在话下。 要不要冲出去阻击呢?想来想去,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将军,放手一搏吧!也许可以拖住他们,我们的援军就会赶到的!” 听到部下又一次请战的声音时,王恢抬起头来,扫视了一遍帐内所有人,叹了口气。 “此次定计伏击匈奴,五军主将商议时,是以我部这六万步卒为奇兵,待其大败而归时,伏击而断其归路的。可是现在,凭我们的实力去主动出击匈奴十万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其死!所以,还是保存下这些汉家儿郎的性命吧。马上派飞骑通报友军敌情。而我们嘛……传令各军,勿要轻动,静观其变。” 无奈,沮丧,失望……大帐内一片寂静,什么情绪都有。坐在不远处休息的聂壹狠狠的拍了下大腿,满腔悲怆也不知向谁去发……! 汉匈边界,秦汉长城绵延在崇山峻岭间。自雁门关往南至右北平,从平原大道上,遥望不远的就是燕山山脉了。 元召刀斩左贤王后,纵马而去,并没有追随卫青他们的方向,而是载了素汐转而朝东南下去了。 他料到那些匈奴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在平原之上,如果被他们紧咬着尾巴追赶,万马所及,刀箭难避,到时候还没有跑到汉军伏地呢,很可能就大家一起完蛋了。 而东南不远,就是连绵的山脉密林了。两人只要进了那里面,凭自己的本事,再带了素汐安全脱身不是难事。 天上云雷之声,地下马蹄奔腾,果然复仇的匈奴骑兵都朝这边追过来了。 白马异常神骏,奔驰如飞。好在他们两人都身子轻便,因此这匹马奔行之际,并无妨碍。 但匈奴骑兵的马也不差,而且个个都是控马高手,因此终究还是越追越近了,耳边已经隐隐能听的清后面的喝骂呐喊之声。 天气晦涩,疾风隐雷,杀机逼近,素汐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形,恐惧与害怕,使她把身子紧紧的缩在少年怀中,马匹颠簸中,有些瑟瑟发抖。 元召一面听着后面追兵的动静,一面抬头看时,山峦巨大的阴影扑面而来,不禁轻吁一口气,终于进来了燕山! 这些地方他曾经也来过多次,但相隔千年的地貌终究不同。此时不及多想,沿着一条两壁陡峭的山谷,略微放缓了马速,继续向前行去。 但走了没有多久,元召心中一沉,前面却是一堵高不见顶的山峰绝壁挡住了道路。 元召急忙拨转回马头,欲待转出这条峡谷重新寻路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奔雷的马蹄声响彻山谷,匈奴骑兵几千骑终于随后追到了。 元召扫眼四望,身处的却是一处绝境。这条山间峡谷原来只有进口没有出口,谷间灌木老树丛生,深草及膝,两侧都是几十丈高的陡峭山壁,巨石林立,十分凶险。 他心下不禁暗叫倒霉!没想到自己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 这可如何是好?已经有大队的匈奴骑兵开始涌进峡谷,发现了他们两人的踪迹,不停的有羽箭朝这个方向射过来。 不能再耽搁了,否则等到这几千匈奴人万箭齐发,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根本就避无可避! 元召咬了咬牙,跳下马来,一伸手把素汐背在背上,说声“抱紧了不要怕”!顺手把马鞍后的革囊拎在臂间,拍了拍那匹白马,自己逃生去吧!然后一纵身跳上一侧的峭壁,如同灵猿相似,手抓岩石缝隙、藤蔓斜枝之类,攀援而上。 匈奴追兵本来见敌人已经无路可逃,心中惊喜。在几个带头的千夫长想来,这个汉人少年虽然很厉害,但就算你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呢! 几千匈奴骑兵冲锋起来,挤也能把他挤死了。更何况,实在不行的话,还有弓箭呢!乱箭之下,射也把他射成刺猬了! 可是还没等他们杀到近前呢,那少年竟背了一人眨眼之间爬到峡谷的一侧山崖上去了。 虽然匈奴人在千夫长的喝令下仰射了好几轮弓箭,但都被他灵巧的身子躲过去了,这个角度准头不行,也不知道伤到他没有。 眼看猎物就要被捉到,为左贤王报仇成为可能,如果把这个强大的敌人或杀死或捉回去,也许单于会饶得所有人性命,因此,他们又怎肯就此罢休! 当下略一安排,留下千余人在峡谷口外持箭严阵以待,防止他趁机逃窜。而其余的全部人马进谷搜寻,看有没有能上去的道路。 在山崖顶端的一块巨大岩石后面,元召把素汐轻轻放了下来,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向上攀登这长长的一段峭壁,耗费了他全部的劲力。 为了不使乱箭伤到背上的素汐,他不惜运转了全身的气机,瞬移、躲避、遮挡、飞跃……这不过片刻的功夫,却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凶险时刻! 然而,终究还是有两支箭射中了他。匈奴人的箭,短而强劲,都带有倒刺,深深的插进了他左肋之下。 素汐明显有些惊吓过度,刚才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和元召就要死了。 身在半空的眩晕、铁箭头射在山壁间的作响、碎石屑溅在脸颊上的生疼、匈奴人在脚下的喊杀声……! 当终于双脚踏在实地上时,她的腿根本就软的站不住了,软软的倚在石上,好半天才敢睁开眼睛。终于安全了吗? 然而,她惊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巴。血!殷红的血!模糊了她的泪眼。 因为,在她面前,那个少年正盘膝坐在地上,咬紧了牙关,满头大汗,用手一点一点的拔出了身上的羽箭。 经过这大半日的奔驰厮杀,即使再强的体魄,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如果有条件处理伤口,箭头是先不能拔出来的。可是现在一切都顾不得了,匈奴军中从来不缺乏骁勇之辈,也许不久后敌人就会攻上来了,他必须尽快的包扎好伤口。 鲜血从肋下伤处涌出来,半边青衫全染红了,元召低头看了看箭头所带出来的血肉,暗骂匈奴人的歹毒,倒刺弄得那么长!尼玛的! “元哥儿!你……你……呜呜呜。” 少女柔弱的身子半伏在他另一边的肩头,看到他如此重伤,也顾不得平生怕血,一时间手足无措,只顾得哭了,泪雨如注。 “阿嚏!” 一缕青丝拂过受伤可怜少年的脸,奇痒难忍之下,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却牵动了伤口,疼的元召龇牙咧嘴。 “那个,素汐……帮我把革囊拿过来好吗?” 元召一面随手把布袍下摆撕成几块,一面指了指几步外的那个革囊。 素汐连忙擦了擦泪水,给他拽过来,打开看时,却见里面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件,一时不知他要找什么。 元召伸手从里面摸出一个不大的陶瓶来,这是他自制的一种伤药,止血奇快。想了想,又把一侧的酒壶拿过来,摇了摇,还有半壶烈酒,当下拔去口塞,一股脑的浇在了伤口上,这种消毒的滋味可不好受,如同火烫油炸一般,禁不得低哼了一声。 忍了痛,一边把一瓶白药面全部敷上,一面欲待用布巾去包扎时,有滚烫的泪滴吧嗒吧嗒落在他的手背上,少女蹲下身来,一双柔夷已经拿了方雪白的汗巾轻轻的小心替他包扎起来。 药效很好,伤口一段时间内虽然不可能愈合,但好歹把血大部分止住了,虽然殷红仍旧渗透了几层白布,但现在却理会不得。元召略微闭眼恢复了下体力,终究是不放心,叮嘱素汐躲在岩石后,他硬撑着身体挣扎到山崖边往下看时,果然,有匈奴人已经脱去披甲,只着劲裝慢慢的向这儿攀岩而上。 元召用随身携带的一把连环弩一个一个的结果了他们,尸体骨碌碌的滚落到谷底,匈奴人大声叫骂鼓噪着,暂时无人敢于再掠其锋芒。 素汐躲在巨岩之后,见崖边少年青衫血染,脸色苍白,凌风而立,却似高处不胜寒,而身在困境,从容杀敌,眉间睥睨之姿态,反倒更胜从前。 “他……这么小年纪就如此气概,等到长大后,又会是何等的英雄呢?” 素汐公主如此想着,心中渐渐安定下来。不知为何,只要看到那道身影在眼前,就算明知接下来是刀山火海,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雷布子 天地为棋 古燕山郁郁苍苍,多陡峭山崖,纵横交错,形成了一条条天然的峡谷。元召与素汐此时身处的正是一条峡谷的山壁顶端。 北地多干旱,尤其是自去冬至今,降水奇少。因此,虽是早春时节,却仍不见一丝绿意。到处都是干草枯树,灌木林丛。 元召把一根宽布带系在了肋间,因为血又有些渗透出来了。探头看了看峡谷里的匈奴人,见谷口内外包围的严严实实的,却没有一点离去的迹象。 几个千夫长正在指挥着挑选出勇猛的兵士,背弓执刀,然后分成了几队,在四处寻找着可以攀登的地方。 看来匈奴人是要不死不休啊!元召检查了一下所带的箭弩,只剩了五六支在囊中,不禁皱起了眉头。 如果只是单身的话,就算敌人有千军万马,他也不怕。即便是有伤在身,元召也有足够的把握可以利用山林地势逃出去。 可是,现在带了素汐公主……他回头看了一眼在岩石下有些发抖的少女,惊吓、担忧、害怕,深宫长大从未经历如此惊涛骇浪,她现在除了一眼不眨的盯着面前唯一能给她安全的依靠外,脑际也尽是空白。 "难道今日要毙命于此吗?" 抛下她不管,自己逃命的念头只不过一闪而过,就被他彻底否定了。那样,无异于弃羔羊于狼群,他会余生难安! "咔嚓"一个响雷似乎在就在头顶炸响,素汐惊叫一声,抱紧了双臂,泪眼可怜,看着少年。 风凛厉,雾低沉,茫茫黑云终于笼罩在了这边崖顶上空。 忽然,山崖下,峡谷中,爆发出一阵鼓噪呐喊,然后是"嗡嗡"一片声向上直奔这边而来。 元召心知不好,连忙伏身把素汐掩护在巨岩的最下面空间里。耳边只听得如同雨点般密集的叮叮咚咚之声击打在石壁岩间。 雷,是春雷,雨,却是箭雨! 匈奴人连着仰射了几轮,千万雕翎在崖顶乱飞。他们终究还是忌惮敌人的厉害,试图以箭雨奏功。此举不在伤敌,只是为了给几百攀岩而上的勇士们打个掩护。 看着头顶的箭如飞蝗,巨岩后的元召只是抱着素汐,一动也没有动。他终究是人而不是神,以血肉之躯去抵挡万箭飞羽,那是胡说八道。 虽然明知道敌人正在攻上来,他也没有办法去崖边阻击。 "大不了大杀一场,同归于尽罢了!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就此归去,也无所谓。"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察觉怀中有异,低头看时,却正遇到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离他脸颊不过盈寸,睫毛犹自挂了泪珠,在怔怔的看着他。 "元哥儿,我们……就快要死了吧?只求你,无论如何,不要放开我,好吗?这个身子、这个身子……我只想清白的带着它离开这个世界……。" 少女声音婉转凄苦,梦里长安,年华璀璨,也许,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回去看看了。 元召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胸中痛楚,却似波澜翻滚! 自己终究还是走错了路,仅凭个人武勇终归成不得什么大事。似如今,连怀中的弱女子也保护不了!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为了自己的难受,聪慧温柔的眉头动了动,一丝笑意掠过唇边,抱在元召脑后的手忽然就收紧了些,元召猝不及防,头低下时,少女柔软的樱唇已吻在他的唇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嘤咛"一声,娇小的身子又缩回了他的臂弯间。 "呃……。"元召有些错愕,又有些好笑,这还是那个端庄温婉的利安公主吗?难道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女孩子的胆子都会这么大起来了? "除了你,只有这样子亲过娘亲呢……如果没有战争多好啊,我们可以一直生活在长安,那些日子……好怀念的。" 怀中有断断续续似是呢喃的细语,天上雷声隆隆,近在头顶。匈奴人快上来了吧?元召默默的把那把弯刀插在了脚边,胸中也有淡淡的怀念,雪亮的光芒刺痛人的心骨,一场生死相搏也许只在片刻后! 素汐却仍旧继续在他怀中诉说着,也许她也意识到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说了。 "……都怪这些可恶的匈奴人,乱杀我们汉人,所以你和我才来到了这里。我恨他们,老天爷打雷,为什么不去劈他们啊……!" 天雷滚滚,似乎有一道闪电劈进了少年的脑中,他"啊"的大叫了一声! 素汐被他吓了一跳,刚要问他怎么了,却见元召两眼放光的坐起身来,不由分说伸手就来解她的衣服。 "快点、快点!素汐,快脱下来……!" 少女的脸腾就红了。她虽是豆蔻初开,未经人事,但早已知男女之间,授受不亲!这登徒子……难道他竟在这时要趁机来欺负自己吗?! "啪"的一声轻响,元召脸上多了一个手印,少女虽然此时无力,但羞愤之下,打的还是有些疼的。 "你!素汐,干嘛打我啊?" 元召一手摸了摸脸,有些急躁,都快火烧眉毛了,这小妞还不快配合着点! 素汐见他不但不知惭愧,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责问自己,这下子可真是由羞恼转为气愤了。 "你、你这色痞!算我看错了你!呜呜呜……。" 刚才还柔情蜜意,这会儿又指着他的鼻子气的浑身发抖,哭了起来。 "色痞?啊……这从何说起的!呃,素汐,抱歉抱歉,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只是想快点脱下你的衣服……哦,不对不对!那你自己快点把里面穿的那件背心脱下来给我。就是我在马车上给你的那件,有急用!快些啊……。" 看了看素汐被自己扯开的衣襟,里面露出贴身亵衣的粉嫩衣领来,还有小小的锁骨,起伏不定的胸口……元召连忙回过头去,暗骂自己急糊涂了,情急下忘了对方原是女儿身,活该被打一巴掌。 听到元召结结巴巴的解释,再看到他急头赤脸的窘态,素汐羞恼中又藏了好笑,原来是自己错怪他了呀! 只是他要那件背心干什么用呢?正要开口询问时,却见元召顾不得和她多说,伸手捡了几支匈奴人射上来的箭枝,手脚麻利的用刀把箭杆劈开,几下刮成了数根细薄的枝条状,然后把它们编制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又见他一把扯下来自己身上已经有些破碎的青袍,选了一块大些的布料撕下来,绷紧在那个扎成的框架上,仔细的把边角加以固定好。 素汐满心疑惑,不明白在这紧要关头,他为什么专心的去做这些奇怪的东西。看到他打了赤膊在把雕翎箭的尾羽收集起来,肋间伤处血迹斑斑,不禁心中一酸,不敢再多看,连忙回过身来,轻轻解去外面的绿罗裙,把贴着亵衣而穿的那件薄薄的背心脱了下来。 她本是大汉公主,自小锦衣玉食,宫女伺候,哪里受过今日这般种种苦楚! 大半日的颠簸、逃亡、惊吓加上害羞,她此时早已乏累的不行。欲待重新穿上衣服时,只觉手脚乏力,浑身没有了一点力气,倚在石边,不禁悲从中来,泪珠滚滚而落。 元召做好了一切,转身要来拿那件背心时,看到素汐的模样,暗自叹息了一声。走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半依半抱,动作轻柔的帮她把衣裙穿上。 天地雷鸣,劲风不止,山崖下的敌人暂时停止了射箭,想必是给进攻的那些匈奴死士留一个进攻的空间。 远处群山浩荡,莽莽苍苍。在这一刻,素汐忘记了羞涩,忘记了害怕,任凭少年把衣服替自己穿好,痴痴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心中平安喜乐,脑际只有一个念头环绕:"能和他一起死在这高山之巅,也无憾了……。" "一会儿,抱紧了我,闭上眼睛不要动!" 元召一边把那件用金丝银线织就得背心拆开,一边低语,声音很温柔,如同哄着摇篮中的婴儿入睡,素汐使劲点了点头,听话的闭上了眼睛,有泪珠晶莹剔透从眼角滑落……。 匈奴骑兵千夫长淳于虎也算是骁勇的骑将了,跟着左贤王征战多年,是地地道道的嫡系。左贤王呼延都身死,他们这一部骑兵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就算对手再厉害,上天入地今天也非要杀死他不可!只要能为左贤王报仇,即便把这八千骑兵全赔上也是值得的。 这会儿,他亲自带队,领了五百敢死之士,背弓带刀,沿着陡峭的崖壁慢慢的爬了上来。 他挑选的都是军中身手敏捷,胆大心细之辈,绕是如此,还是有几十个在攀爬的过程中不慎跌落了下去,死于非命。 不过,大部分人在他的带领下,终于还是接近了悬崖的顶端。谷底几千名仰射做掩护的弓箭手停止了射箭,在雷鸣电闪中,复仇者们纷纷翻身涌上了崖顶。 知道对手很强,也许还会死很多人,但已经到了这里,谁还会怕死呢? 淳于虎大喝一声,几百把弯刀同时出鞘,列开冲锋阵型,他当先在前,慢慢的向崖边巨岩的方向逼近过去。 从他们爬上来的地方,离敌人有可能藏身的巨岩也就是隔了三四十步的距离。从他们紧张而又警惕的眼中看过去时,忽然发觉那边情形有些诡异。 没有看到人的踪影,只有那个少年所穿的一件破碎青袍抛在地上,那把自家王爷被夺去的弯刀就高高插在岩缝里,似乎有一根闪亮亮的丝线系在刀柄间,遥遥地飘向了云端,隔得有些远,却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头顶的雷声这时越发响了起来,偶尔有闪电的光芒劈过,似乎离的崖顶很近。但这些都是勇敢的匈奴汉子,在草原上面对凶残的狼群都不会变色,打几个雷又算的了什么!打雷下雨,只是长生天的寻常。就算这会儿天上下刀子,恐怕也不会让这些充满仇恨的眼睛眨上一眨。 谷中有几千人马弯弓搭箭严密盯着呢,就算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那个人带了汉朝公主一定还在这上面,跑不了他们!还是先把王爷的佩刀取回来吧,烈魂遗物,岂能任它流落在这荒山中呢! 淳于虎打个手势,一边示意几百名匈奴刀手继续去搜寻四周乱石后是否藏匿有人,一边与几十个亲随跃上那块巨岩,伸手就要去拔那把染了左贤王鲜血的战刀。 "你们就要死了……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草原上呢!" 有淡淡的话语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似乎是来自天际! 所有人心中吃惊,急忙回头去看时,只见三百多步之外,一道身影从山崖的另一边翻身而上,落在当地,峙如山岳,凝如柏松,在冷冷的看着他们。 少年身后远方,燕山深处,风动如江海,龙吟虎啸,巨大的磅礴气机似乎牵引了天地,万丈光华闪过后,有巨雷如柱击中了半边山崖……!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赤胆雄心 烈焰追魂 在草原远古的传说里,有圣者是可以与天地沟通的,通晓天机,识别阴阳,他们被称为萨满巫神。 所有匈奴人都对天地星辰、日月鬼神具有极大的敬畏与崇拜。他们把苍天日月看成是宇宙与人类万物的源泉,每次出兵征伐,都要有神巫占卜吉凶。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风调雨顺是长生天的恩赐,电闪雷鸣就是天上的诸神在发怒了。 而今天,不管是崖顶还是峡谷里的这些匈奴骑兵们,都亲眼目睹了一场神之威怒! 当那个汉人少年现身的时候,匈奴千夫长淳于虎已经伸手拔出了那把属于左贤王的弯刀。 刀还是那把刀,然而刀上已经被赋予了某种死亡的魔咒,就等着有人来给他揭去封印! 一根金色的丝线缠绕在刀柄上,抬头时,这次他们都看清了,丝线斜着飞上了天际,有一个奇怪形状的八角星凌空翱翔于黑云闪电之间。 “那是什么东西?”这是所有人心头浮上的疑问。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们。当惊疑不定的人群再度回过头时,随着那少年冰冷话语的出口,一道耀眼的光芒划亮了天地,也看清了他脸上那道神密的笑意。 淳于虎杀字还没有来得及出口,雪亮的弯刀刚要举起,然而一切都来不及,死,有时也只不过在弹指间而已。 光华如从划破的天幕中窜出的银蛇,扑到崖上,转眼寂灭,紧接着炸雷巨响,霹雳随之,似乎是撕裂了天地,余音在群山中久久回荡。 气浪磅礴,大地震动,半边山崖在"轰隆隆"震响中就此塌陷了下去! 刚刚攀上崖顶还没有半刻钟的四五百匈奴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就随着巨岩、碎石、连同半边山峰倾泻而下,顿时间,几十丈深的峡谷口烟尘滚滚,下面哀嚎连天,也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冤魂! 天地发威,诸神震怒!这是所有侥幸未死的匈奴人心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 雷电之火与山石翻滚而摩擦出的火花引燃了大片的枯草灌木,峡谷中烈焰开始飞腾。 塌去大半的山崖边,几个失魂落魄的匈奴武士呆滞的站在那儿,互相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惊恐表情。 有脚步声开始慢慢走近,是那个汉人少年。不对,是那个魔神!匈奴人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连手中的刀都握不住了,掉在了岩石间。 即便是再厉害的敌人,武功再高身手再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都不怕死,这么多人终归还是能杀死他的。 可是现在呢?一个能凭一己之力,引动天雷地火相助的敌人……他们是一点面对的勇气也没有了! 明知道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断无生理。可是他们还是跳下去了,四五个匈奴人的身体如同飘荡的枯叶,还未落地已经魂飞魄散。 元召走到崖顶断裂的边缘时,除了他,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他站立在残存的一块凸出岩石上,看着下面的人间地狱,眼前风烟弥漫,头顶乌云翻滚,脸上无悲无喜。 八千匈奴铁骑,除去护送左贤王遗体北上的千余人马,其余的都追到了这里。 留在峡谷口外警戒把守的一千多人,在一名千夫长的带领下,此时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因为在他们的前方,倾塌下来的半边山峰把峡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与峡谷里面的五六千兄弟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风很大,雷声还没有停,云也厚重,但,没有雨! 大火冲天而起,借了风势,更加肆虐。峡谷中全是引火的好材料,深可及膝的枯草、老去百年的树木、灌木藤蔓重重……。 将近六千匈奴劲旅,连人带马,在这条长不及二三里的峡谷中来回逃窜、躲避、哭喊、祷告……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火势太快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整条峡谷都燃烧了起来。浓烟滚滚,火势窜起十余丈高,连两边陡峭的崖壁都烧得啪啪作响。 遥望着那个站在至高处岩石上的模糊身影,“当啷、当啷”几声,不知道是谁手中的弯刀先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慌乱奔逃的马蹄声。转眼之间,峡谷口外,回过神来的那千余匈奴骑兵逃了个干干净净! 在不可知的神秘力量面前,这些从小信奉长生天的狼族后裔,对崖顶上的那个人产生了无边的恐惧。 朔风猎猎,吹在赤膊上有些生疼,元召仰望苍穹,心底暗自感激。苍天厚土,如此偏爱,自己突发奇想,未料到竟然奏此奇功。 “今日大难不死,以后岁月我必尽心竭力,以此身护佑这片中原大地,昌盛我华夏衣冠,方不负天地厚爱……!” 元召在心里暗暗祈念。在前生他虽然也是个无神论者,但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神迹,也许,冥冥中会对自己有些寄托吧,那么就尽力去做好了。 呃,当然,还要感谢旧时空里那个以风筝做雷电实验的异国老头……。 元召从来就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脚下的火海地狱,当然非他所愿。但“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汉匈两国和平的曙光还远远的隐藏在乌云之下,战争才刚刚开始,也许,非得狠狠的打疼他们几次,这些凶残的蛮族才会知道厉害吧。 整座峡谷,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熔炉。其中的情形惨烈,不必细说。小半个时辰之后,人喊与马嘶的声音渐渐的少了起来,终于渐至不闻。 一个温软的身子从后面轻轻的抱住了他,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把头伏在赤裸的背上,紧紧闭着眼睛,与他一起静默无言。 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栗,知道她怕的厉害,元召握住拢在自己胸前的那双小手,盘腿坐了下来,顺势让那身子伏在膝间。 “不是让你在那儿乖乖待着嘛,怎么又出来了?” 素汐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把双手抱的更紧了些。 “元哥儿,你是神仙教出来的弟子吗?” 话语痴迷,但这就是她现在心里最想知道的事情。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大难既去,两人性命暂时无忧,他的心里终于放松下来。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神仙啊!我只不过是比别人知道的事情多些而已。” “我不信!在宫中的时候我就听好多人说过的,你是先皇文帝从天上求来的祥瑞呢。所以老祖宗才对你那么好!” “呃,这你也信啊?不过,我的事情有些复杂,一时半会儿给你也说不清楚,以后只要记住,我们都是好朋友就行了!呵呵。” 元召有些无奈,这个传说他也听说过,当然知道那是窦太后的一番好意,而事实上,他也不能否认,所以只能模棱两可,无论谁问起来,都是笑着敷衍过去了。 素汐果然不再问下去。而是睁开眼睛,看到眼前那张被烟火熏的有些脏兮兮的脸,忍不住抬起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看着那还只是一个少年的模样,因为听到那些死亡的声音而惊恐阴郁的心情有了一丝明朗。 “元哥儿,我、我害怕……那些人……那些人……?” 温婉的少女还没有见过死神的样子,她终究不忍心说出那些残酷的字眼。 “不用想太多,那些都是敌人,曾经做过很多坏事,坏人受到惩罚是应该的。作为公主嘛,好好待在你的世界里就行了,等我们回到长安后,就把这些都忘掉。记住了吗?” “嗯……。” 素汐低低的轻声答应,虽然恻隐之意还是让她内心深处有些不安,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就总是有道理的,自己好好听就是了。 这么想着,她的心就渐渐安定下来。长时间的担惊受怕,早已心力憔悴不堪,此时伏在他膝间,乏力加上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间竟渐渐睡过去了。 元召听她半天没有动静,低头看时不禁暗笑,怕她着凉,连忙抱了她跃下岩石,找了个避风之处,放好让她小睡一会儿。 雨终究没有来,雷声停歇好久了,风却没有减弱,看情形峡谷中的大火一时半会儿是熄灭不了的。 看远方天色已是薄暮,山间马上就会黑了下来,从这山壁的另一侧下去不难,然而没有了马匹,自己又受了伤,要走出去,却有些艰难。 元召想了想,决定还是在这崖顶上过一夜,好好修养体力,明日再想办法也不迟。 他四下搜寻一遍,找了些枯草败藤之类,又收集了些匈奴人早先射上来的那些羽箭,好在自己的那个革囊没有随着掉下火海里去,从里面找出引火之物,在避风处点燃了火堆,这片岩石后的狭小空间内便逐渐暖和起来。 又从革囊中找出点随身携带的吃食之物,却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烤羊肉,不禁暗赞自己有先见之明,但却没有水,只能先好歹的吃了几口果腹,把剩下的放在一边,准备等素汐醒来时让她吃点。 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少女,决定先不去打扰她,元召把火添的旺些,盘膝坐在一边,闭上眼睛,慢慢调匀气息,气机全身流转,开始静养休息。 夜色终于降临,群山没入了黑暗,这片峡谷中仍在燃烧的熊熊烈火却越烧越旺,百里可见,映红了半边天空。 此时距离左贤王被刀斩身死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距离峡谷中那支已经烧成了枯骨的骑兵劲旅刚刚追至谷口时,也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已经退走雁门的大单于羿稚邪也终于得知了身后所发生的事。 抬头,望着东南方向那处亮如白昼的地方,羿稚邪的心在滴血。他耳边仿佛听到了那近六千匈奴勇士的魂魄在夜空中痛苦的呐喊嘶叫! 低头,马前火把照耀下,一方洁白的驼绒布包裹着的是左贤王呼延都那具身首两分的尸体。 两千多回来的骑兵残部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引颈待戮,无人求饶。 “不管你们遇到的对手是人是神,你们的王死了,你们的兄弟死了,只有你们还苟活着……。” 羿稚邪一字一句,如刀似箭,剜心剖腹,冷酷无情,这就是草原的法则! 领头的千夫长一个字都没有说,挺直了身子,慢慢拔出了佩刀,身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弯刀出鞘,横于脖颈间,马上就会尸横遍地,血流盈野! “死?那很容易,可是匈奴勇士的荣誉不容玷污!给你们一个机会,用你们的勇气和血去洗刷耻辱吧!本单于命令,拿起你们的弯刀,背起你们的弓箭,去给你们的王复仇吧!雁门关附近的所有汉人,大汉朝的那些所有边镇村屯,都是你们的目标。给我烧光、杀光……去吧!就现在!” 被愤怒烧红了眼的大单于刀锋指向,千骑万乘呼啸而去,汉匈两国的全面战争终于从今夜拉开了帷幕。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命如蝼蚁 生死有期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有许多在当时人看来无法理解的特别现象,神秘而令人畏惧,因而被称为神迹。 这年春天的马邑之围作为一个标记,标志着汉匈两国作为敌国的正式开始。撕去了那层遮遮掩掩的和平面纱,从此后就只有了战争,胜者威震天下,败者,也许就此亡国灭种! 马邑之围,十万匈奴大军劳师远征,无功而返。而汉军三十余万,筹划百日,耗费钱粮无数,五路大军,也未建寸功。 唯有那日燕山的一场大火,却留在了许多人的记忆中,无论是对手还是同袍,无论是汉人还是匈奴人,无论是爱与恨,也无论是诅咒还是崇拜,都把一个人的名字牢牢的记在了心中。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谋略篇里,更是对这一段元公故事做了浓墨重彩的描述。 “……时元公以少年之姿,单骑冲阵,刀斩左贤王,携利安公主于万军之中逸去。匈奴怒,铁骑追至燕山峡谷,围而不去,元公被箭负伤,匈奴死士攻甚急,事危!天近暮,黑云压顶,雷电风鸣,元公引天雷烈火以击之。有灵蛇伴舞,巨雷如柱,倾半座山峰,覆谷口,烈焰随之,谷中六千虏骑灰飞烟灭矣!余众肝胆皆裂,豕突狼奔而去。大火竟夜难熄,百里可见,单于北逃,遥望之,大恚恨,惊叹汉家竟有如此人物相助!自此,闻元公大名,匈奴多惧之,私下谓之‘神侯''……”。 那场燕山大火,不仅单于羿稚邪看到了,雁门关守将看到了,在百里之内设伏的五路大军也都看到了。 然而此时雁门关守将刘恭友和冯德已经顾不得理会那边发生什么,因为眼皮子底下的火已经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 雁门关附近的十余处边屯,已经被泄愤的匈奴骑兵夷为平地,没有人能逃的脱他们的铁蹄。房屋燃烧的熊熊火光,如同匈奴人的愤怒,面前的一切都要烧光,杀光! 几万只火箭被射进了城内,几条临近的街巷也被烧着了,内外交迫,风火连城! 所有的守军都上了城墙,严密的防守着,谨防敌人趁乱攻城。好在匈奴人顾忌会有追兵赶上来,已经来不及进攻了。在把满腔的怒火洒满这片边界的土地之后,大队人马终于北撤。 而等到汉军终于确定了匈奴单于的踪迹,其余四路军主将得到王恢的传信后,会商决定,伏兵尽出大举追来时,匈奴人早已遁入草原不见了影子。 功败垂成、功亏一篑!这样的结果,令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身为带兵的将领,都明白,接下来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以单于羿稚邪那样的枭雄人物,平白受此折辱,岂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来汉地侵略不休了。北疆边境永无宁日矣! 而且,当今天子雄心勃勃亲自策划的“射天狼”如此潦草结尾,狼狈收场,对他威望的打击是巨大的。 帝王之心的自尊会接受如此的失败吗?想必,接下来朝中又会有一番腥风血雨了吧! 追逐匈奴人未果的五路大军汇合后,停驻在了雁门关内外,静静等待着来自皇帝的命令,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与去留。 第二天天光大亮,当一切映入眼帘,匈奴人报复的后果触目惊心!十几个村屯的人,无论老幼,杀戮殆尽。惨状令人气血翻腾,然而这才是刚刚开始而已。在接下来的两三年之内,类似的情况将不断的上演。 在对军情忧心忡忡之余,老将军李广更是焦急的等待着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消息。城头之上,他已是数次上来观望,可是燕山那边风烟浩渺处,仍旧未见有人归来。 昨日卫青等人是赶在报信飞骑的前面到得西山谷附近的。见到李广以后,把此前的情况迅速报告一遍,焦急得请求赶快派兵去接应元召,救回公主。 李广大惊,这才知道计划失败,匈奴北撤。那还在这儿埋伏个什么劲儿啊! 当下已经来不及详细询问,他一面令全军准备追击,另一面单独拨出五千精骑,命副将张晋率领,火速随同卫青等人,先行北上去接应支援。 这一来一回,就接近两三个时辰,元召和公主现在怎么样了呢? 长安来的人,没有人留下来休息,三百多人换过了马匹,又继续随着大队返回了。 卫青、曹襄、谢九、崔弘、苏建……所有人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没事的,他们会没事的!凭着那份刀斩左贤王的本事,小侯爷一定可以平安脱身的。 可是,顶着北风雷鸣,纵马驰骋,一直到他们从匈奴人手中逃脱的地方,一路上并没有见到任何人的踪影,只有无数马蹄践踏的痕迹。 就在所有人心头沉甸甸,有了许多不好预想的时候,雷声大作中,忽然感受到了东南方向大地传来的震动轰鸣! 战马都有些受惊,在不安的嘶鸣。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变故。 “快看!有火光起来了!”眼尖的崔弘立在马上,大声叫了起来。 “难道是小侯爷……快!全军转向,立即去那边看个究竟。” 喝令声中,焦急心切的崔弘早已一马当先,五千余骑纷纷跟上,疾驰而去……。 峡谷中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崖顶上的少女睡得并不踏实,朦胧中似乎总是听得有惨叫声从下面传来。 然而,每当她睁开眼睛,看到那个盘膝而坐在火堆旁的身影时,心中就又安宁了许多。 少年的身量还未长成,其实并不高。火光掩映中,投射出的影子却很宽阔,仿佛一层巨大的保护膜,把她严严实实的包裹在了里面。 素汐忍不住伸出手,穿过虚无,抓住他衣襟的一角,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样的感觉让她心底无比踏实。 “千里之外,群山之中,自己竟然会在这样的地方,和他共同过夜。好奇怪呀!这是在长安那座宫城里,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梦境吗?如果是这样子的陪伴……那么黑夜再长一点儿也没关系了。”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跳跃的火花和闭目养神的少年,困意再度涌上来时,嘴角带着满足的笑靥,终于又渐渐睡去了。 元召没有发觉身后少女的小动作和微妙心思。他在静静的调匀气息,修养身体。 这次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遇到的真正危险,也是第一次身体受伤。按理说,那么重的箭伤对身体的损害应该是很大的。可是他刚才检查时,有些奇怪,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两处伤口不但早已止住了血,而且已经慢慢的结了痂。照这样恢复的话,大不了也就四五天,伤口就会完全好了。 “有些神奇啊……呵呵!这难道也是时空穿越带来的福利吗?” 听到少女轻微的翻身,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睡的正香,又把火添旺了一些。崖顶上除了有许多干枯的藤蔓之外,还有大量匈奴人射上来的羽箭,此时倒正好当做烤火之物。 风雷在前半夜早已隐去,盖顶乌云也不见了踪影。此时苍穹深墨,满天繁星,倒是一副山间好景色。 “这么大的火,想必下面谷中的匈奴人,早已经都烧没了吧?等到天亮应该可以大摇大摆的安全离去了……。” 如此想着,双手抱于臂间,他也渐渐合上了眼睛。 当晨曦驱赶了黑暗,烧尽了一切的火势渐渐熄灭,余烟缭绕中,元召跃上山崖边缘的岩石,就看到了谷口处熟悉的汉军旗帜。 搜寻了一夜未果的五千汉军骑兵,在峡谷口外发现了几十具匈奴骑兵的尸体,这些都是被最先滚塌下来的岩石砸死的。 然后,在崔弘带领下,当几十名军中高手小心的从外缘攀上堵塞了谷口的碎岩,强忍着热浪的烘烤,眼前所见的情形,令这些心肠刚硬的厮杀汉也浑身震颤不已! 触目所及,尽是黑灰,眼中所见,皆为白骨。此非朗朗人间,乃是焚火地狱! 烧的乌黑的刀箭兵器,成堆的骨骸,有些已经分不清是人的骨头,还是马的骨头,峡谷底,山石后、半山壁间……到处都是,蜷缩着的,向上攀缘着的、跪地祈祷着的,保持着什么形状的都有,可见临死前的挣扎惨烈。 六千匈奴骑兵的骸骨铺满了整座峡谷,仿佛这儿本来就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天然坟场,只是等着他们宿命中的到来。 一片静默,没有人说话。在下面等待消息的大队人马,大约也猜到了里面的情形。既使是生死仇敌,不共戴天的对手,面对如此惨状,也只剩了唏嘘和悲凉。 有低沉的笛音从高处传来,音调很清澈,带了肃穆宁静,也带了慈悲与宽怀。伴随着高山松柏的涛声,旭日东升,阳光洒满大地,空气中似乎有许多痛苦的魂魄就此得到了解脱,在缓缓的逝去……。 听到动静,所有人抬起头看时,但见朝阳初升,万丈光芒,正穿透此间群山的苍茫密林,投射在山崖高处那少年的身上,他赤了胳膊,横挽一支短笛在嘴边。看不清脸色,光线折射以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金色的轮廓,光华灿烂,宛如传说中的上古神祇来到凡间! 无论是早就跟他熟识的卫青崔弘等人,还是随副将张晋而来的五千汉家骑兵,在此刻,不约而同心中涌起的竟是同一个念头:天降斯人,佑我大汉! 身后不远处,被笛音惊醒后的素汐公主悄悄的探出半个小脑袋,有些痴痴的盯着那个背影,心中所想,无人得知……。 回去的路上,景物依旧,心情已经大不同。 副将张晋在安全的找到元召与利安公主后,立即派飞骑报知了身在雁门关的李广。老将传信,命令他马上率本部精骑护送公主回转右北平。因此,这五千人马不停蹄,又踏上了归途。 这次驾车的换成了崔弘,他驭马很稳,生怕有一点颠簸,再碰到了师父的伤口。元召则懒洋洋的倚在车辕一侧,有一搭无一搭的回答着车厢里那位化身好奇宝宝的公主提问。 “……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啊!你是念了什么咒语才把天雷引下来的嘛?” “早就告诉你了啊!咒语就是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喽,呵呵!” “人家怎么不记得了呀?就会骗人,哼!再不说不理你了啊……。” “你不是要老天爷打雷劈那些匈奴坏人的吗,所以呢,我就把你的话附在风筝上,捎给他听咯!一定是看你这么漂亮的小公主,不忍心拒绝呀,就咔咔咔!匈奴人就完蛋了……哈哈!” “油嘴滑舌!这么小年纪就……不理你了啦!” 少女的脑袋缩进了车厢内,有些害羞又有些甜蜜,原来,他也认为自己漂亮吗? 一边驾车的崔弘对小师父简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啊!原来小侯爷泡妞也这么厉害?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 他轻轻的挥了挥鞭子,马车飞驰起来,蹄声飒沓,旌旗半卷,斜阳古道,此处尽是汉家江山……。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长城内外 是我故乡 在历史长河中,有许多奇谋密计可以成功,也有许多经典战役可以一战扭转形势,决定结局。 但也有许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沦为笑柄。马邑之围就是如此,汉匈两方没有赢家。 匈奴人留下了一地狼藉和烈火尸骸,早已远遁回大漠。三十余万汉军只得暂时留在雁门一线,等候朝廷的命令。 五位将军神色怏怏,都没有什么笑模样。尤其是大行令王恢,心情更是复杂。 虽然汉军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但曾经对此次行动寄予厚望的皇帝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没有人能够预知。 看着情绪低落的王恢,韩安国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反对这次计划的大臣之一,当时还为了这件事与王恢在皇帝面前廷辩过一番。但他的老成持重之言没有被采纳,急于求成的皇帝,最终还是同意了王恢的提议。 但他是眼光长远的人,从来不做落井下石的事,事情既然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口出抱怨之言是一点用都没有的。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尽量调派军队,做好边境各处的布防,以防止匈奴人再杀个回马枪。 皇帝的旨意来的很快,奉旨前来军前的,正是大汉廷尉张汤。 当五军将军连同雁门守将以及偏副将三四十人一起躬身,听完了那道措辞严厉的天子圣谕后,所有人都从中听出了皇帝刘彻的盛怒。 如果事前的排查做的再详细一点,军情传递再做的保密一些,也许,漏洞就会减少许多吧!但现在除了自责,一切都已毫无意义。 神色冰冷的这位钦差大臣传达完旨意,并没有对这些武将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拱了拱手,请他们自便。 被留下来的是大行令王恢,有旨意,单独问话。 其余的人并没有走,在没有知道这件事最终的处理决定之前,没有人会放得下心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王恢就出来了,只不过他不是自己出来的,而是被几个军士抬出来的,血染征袍,已经自刎而亡! 大行令王恢以首谋马邑之事,鼓动朝廷发天下兵马数十万,劳师远征,疲敝无功。且怯懦不前,纵单于逃逸,天下失望,其罪当诛也!这就是他的罪名……。 看着那具尸体,所有同僚无不心下戚戚,替他惋惜。所谓兔死狐悲,人与类同。不久前还并肩作战的同袍,转眼间已奔赴黄泉,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匈奴人的马蹄下呢。 只见随后跟着走出来的张汤满脸倨傲,神色不屑,吩咐手下人把王恢尸体用毡席卷了,去载于车后,以待回长安复命。 “屯官将军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为何就此逼迫其自裁?岂不令军心不服!” 不顾韩安国对他连使眼色,耿直的老将李广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愤懑。 张汤本是律令小吏出身,凭着对大汉政令律法的熟悉和自己的努力,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一步一步的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上。他尊崇的前人是韩非子与商君,主张以严酷的法令来加强百姓的顺从,因此,此人除了对皇权效忠,别的大臣与同僚们很少有能入他的眼底之人。 尤其是这些军中武将们,更是他打击的对象,一旦有把柄被他抓住,那就只有自求多福了! 因为,精通本朝掌故的张汤深深的知道,从开国至今,历代天子最忌惮的不是当朝理政的文官们,而是手握兵权的武将。 今天,他按照皇帝的意思来逼死王恢,一点儿心里负担都没有。本朝杀的武将还少吗?汉初死在高祖与吕后手中的那些威名远震的大将军们就不用说了,就说十几年前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吧,兵出细柳营,席卷天下,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那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可是一旦进了廷尉府,还不是就只剩了死路一条? 至于眼前的这几个将军,他还真没放在眼里。那曾经担任过御史大夫的韩安国他都不加理睬,更不用说你个未央宫看大门儿的老李了! “哼!怎么?你李广要造反吗?区区一介武夫,也敢质疑皇命?” 张汤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横眉冷对,不假一点儿词色。 李广闻言大怒,多日郁积于心的闷气就想发作出来。早有身后左右两人把他死死拉住,却是程不识与韩安国。 “李将军,大局为重!莫要轻违圣意啊。” “不可冲动,且稍忍耐……!” 李广抖了抖手,满脸怒气,低了头不再言语。其余众人也分列在旁尽皆沉默。 张汤见他们如此,倒是觉得没了什么意思。他本来想借这次机会好好抖抖威风的,虽然杀不得这素日看不顺眼的李广,借机挫挫他的威风也是好的。见下面再无人吭声,一甩袍袖,自领人向内而去。 “还有那个北地的商人,抓到了没有?给我好好的审问一番,这次泄露军情说不定就与此人有着很大的关系……听说聂家却是此地的豪门,嗯,把罪证弄得扎实些,最好是能抄家灭族的……也好抄没些家产,补贴耗费的军用,替圣上分担忧虑,做臣子的又如何能不尽些心思呢……呵呵!” “是是是!大人忠心,可彰日月!放心吧,已经抓到了,不怕他不开口……。” 低声谋划着,一行人逐渐远去了。 当下众将忍气吞声,各自整顿人马,第二天一早,按照朝廷指令,抽调兵马分别补充到了雁门、云中、代郡、上谷等最前线边郡,剩余人等开始分兵回各自原先驻地不提。 且说此时的右北平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刚刚巡城完毕的年轻偏将关喜,心急火燎的如同火烧屁股的猴子,飞马来到将军府,马都没顾的栓好,就跑了进去。 在四处巡守的羽林军守卫见此也只是笑了笑,并不阻拦,任他径直进去。经过共同守城的那一日,他们已经都很熟悉。何况,大家心知肚明,这小子八成又是来求小侯爷的。 而事实正是如此,自从公主车驾那日回到右北平,从羽林军将士绘声绘色的讲述中,关喜目瞪口呆的听完了那些传奇开始,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年轻小将心中就暗自下定了一个决心,那位从长安来的长乐侯必将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追随在他身边! 这三四天来,他是一有空就粘在元召身边的,殷勤伺候,小心察言观色,准备有机会就对他说出自己的请求。他不敢轻易开口,因为这样的机会也许就只有一次,如果贸然说出来被拒绝了,那他也许会遗憾终生的。 可是今天关喜扑了个空,利安公主的贴身侍女琪儿笑眯眯地告诉他,小侯爷带公主出去了。 在利安公主北去雁门关的时候,琪儿被留在了右北平,这段时间里,将士们都对她照顾的很好,因此,她平日是很乐意帮这位小将军的忙的,只是今天嘛……她阻止了关喜要去后山寻找的企图,眉眼之间有些喜悦。 “小侯爷说了,也许过不了一两天我们就可以回长安了。所以公主想今天出去走走,大家都不许去打扰他们的。嗯,那么,你明白啦?” 关喜挠了挠头,说实话,他有些不明白。但既然小侯爷是带着公主出去的,那就不便去打扰了。好在,还有时间,他决定再见到元召时一定把自己的请求痛快的说出来。 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宫中侍卫们在收拾着东西,打好包裹,随时准备着回程,关喜的心中有些热切起来,如果能随着他们一起去到长安多好啊,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内地的繁华呢。 元召这几天感到有些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啊! 他的伤口好的很快,行动已无大碍。虽然在将军府中,众人什么也不让他干,美其名曰好好养伤,但每日里却并不得清闲。 那一批每天找各种借口来探望的右北平军的将校们就不必说了,曹襄苏建这帮人也每天在跟前溜过来溜过去的问这问那,惹人头大。 就连那老是板着脸的谢九总管,也会每天在这边待上两个时辰,一脸认真的讨教几招刀法。这老头儿,也算是“西凤卫”中的前辈高手了,但自从那天在马上惊鸿一瞥的看到元召凌空刀斩左贤王的一幕后,他对这位小侯爷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因此,今天听到素汐有些难为情地说想出去看看时,元召是巴不得赶快有理由出去透透气的,也好趁机清净一会儿。 怕那位小公主抹不下脸来,将军府中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回避,因此,元召赶了马车等着素汐出来时,平日人来人往的院子里突然如此寂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原来右北平的北城门附近,就有一座后山。此处为全城制高点,可以俯瞰城外的敌情,也可以观察城内各处,却是一处战略要地,他们去的就是这儿。 元召当然知道这个地方是何处,在后来的历史时空里,曾经有一位帝王披发遮面,满含悲愤的在这儿殉了国!玉楼倾塌,黄钟毁弃,从此汉家河山陷入二三百年的黑暗中……。 北国之春,辽阔原野,沐浴着迎面吹来的清风,素汐的心情很舒畅。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见他有些肃穆的神色,不禁微觉奇怪。 “喂,在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感受到少女的调皮,元召挥去脑袋中的沉重,微微笑着伸手指向遥遥北方的崇山峻岭方向。 “这次我们还是没有走到长城啊,长城那边的景色才是真的美呢!素汐,等到有一天,那边的辽阔草原也划入了汉家的疆域,嗯,那时候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看看的。呵呵!” “真的吗?可是那是匈奴人的地方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呢……。” 少女眼中有着憧憬的向往,而少年只是淡淡笑着,许多旧事浮上心头,嘴角轻轻哼起一首好听的歌谣。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两边是故乡……。” 语调清柔婉转,带了淡淡的忧伤,仿似在怀念着什么远方的东西。素汐看着他的侧脸,感觉这个少年身上藏着很多迷。 片刻后,离城二三十里之外的地方,眼眸所及处逐渐有汉军队伍的旗帜从地平线开始出现,看情形应该是追击匈奴人的将士们回来了。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不会等很长时间的,走吧,看看有什么消息带了回来。” 素汐清眸中闪过惊奇,把元召随口吟出的句子记在心里,跟在后面朝山下走去。 “师父,不好了!聂叔……聂叔被抓起来了!”崔弘自远处纵马而来,有些慌张。 元召一愣,前方战事既罢,他刚刚还在想聂壹应该会随着汉军回来了呢。 “何人抓的他?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是李将军动用了军中斥候,先回来报的信,说是长安来的奉旨廷尉,先逼死了屯官将军,又捉了聂叔,怀疑他是匈奴奸细,现正押在军中,马上就要进城了!” 元召闻听心中怒意陡升,把手中马缰绳丢给崔弘,只说了一句“送公主回去!”。人已飞身形在几丈之外,奔北城门而去!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恩仇快意 率性慷慨 眼见右北平高大的城墙就在眼前,前军校尉张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身后的三千兵马也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本来这次的行动失利就让每个人都感到窝囊,偏偏又摊上这么个差事。 张禹扭头瞅了瞅那辆廷尉大人的马车,军令难违,将军让他们护送廷尉府的这帮人先行回来,从雁门关至此,短短大半日行程,却生了一肚子的闷气。 这帮大爷太难伺候了!都是在京城整人整惯了的手,挑三拣四,嫌七数八的。不是嫌行军速度太快,他们跟的吃力,就是呵斥军士们纵马扬起的沙尘眯了大人的眼,说什么打匈奴人不见出力,这会儿倒跑得快。一路上叽叽歪歪的,好不令人心烦! 可是,心里再不爽也得忍着啊!没办法,惹不起。没看到主将王恢的尸体还在车后面载着吗! 现在总算到了,送到城里,完成了军令,就赶快离这帮瘟神远一点儿,哎他妈从哪儿来滚哪儿去! 张禹在心里暗自咒骂着,却见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露出廷尉张汤那张阴沉的脸,四下张望打量,想是在查看这右北平的地理形势。 北国的春天终于渐渐来到,今日天气很暖,近午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从此处看过去,北门城边,有几个守城士卒正在向一个只着青衫的身影行军礼。 稍微的疑惑过后,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名叫张禹的校尉,心咚咚地跳了起来,莫名感到一阵激动。 难道……此人就是那位传说中只是少年的长乐侯吗? 随着离城门越来越近,逐渐看得清楚起来,那人果然只是个青衫少年。只见他挥手让守城军士闪到了一边,自己站在城门洞正中,平静的看着走到近前的这队人马。 身后的骑兵队伍里一阵兴奋的骚动,有许多人已经猜到了那人的身份,最近几天,那个名字在军中已经成了一个传奇。 无论在哪个历史时空中,军伍之中最重的就是英雄。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热血与杀戮,睥睨与豪情! 张禹向身后的部众打个手势,早已率先跳下马来,步行而前时,眼中有崇敬的光芒。这种情怀与身份地位无关,只关乎杀场风尘,血与火,刀与箭。 名叫元召的少年笑的很真诚,对于这些常年浴血在最前线的兵士,无论是谁,他都怀有一份深深的敬意。 在满怀激动的对长乐侯见过礼后,元召大略问了几句前方的情况,听到大军随后就会赶回来,他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回到右北平,那李将军交给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一路辛苦,张校尉如果累了,就先带兄弟们回营休息吧。” 张禹微微一愣,他还想着在这位小侯爷身边好好亲近亲近呢,天色还早,倒是不急着回营。 正要开口说话时,却见元召对他带有深意的笑了笑,然后错过脸去,迎上从车厢里探头出来那人的阴冷目光,嘴角略过一抹带了嘲讽的意味。 “元召,你不好好在利安公主驻毕处护驾,到处乱跑什么!这边陲重地是你到处游玩儿的地方么?” 张汤从来就没把这个小小长乐侯看在眼里,在他看来,元召不过就是仗着碰巧给窦太后治好了眼睛,白白捡了个闲散侯爷而已。这样一个无职无权的野孩子,在他口中,也不过就如同训斥一个普通小吏无二。 张汤言语间这么不客气,不仅让闻讯赶来的关喜等守军大为不满,也让护送他们回来的张禹部众更是心中不快,只不过他们身份低微,不敢对这位朝廷九卿之首的大员无礼罢了。 “聂壹何罪?” 元召收敛了笑容,冷冷问道。对于此类酷吏型官员,他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感,一句废话都不想与之多说。 张汤轻蔑的瞥了站在城门口的少年一眼,冷哼了一声。 “哼!事涉军国大事,岂是你黄口小儿所能探询的!还不闪在一旁,休的挡了道路!” 张汤自长安而来时,随扈的廷尉府长史侍从之类的也有四五十人之众,此时看到自家大人有些动怒,这么好的表现机会,那还不得好好抓住了! “小子,赶快闪开,少管闲事啊!” “呵呵!在长安有人护着你,在这儿……别自找苦头吃!” “上次赵长史就是他害得!大人,说不定这小子也是匈奴奸细啊……!” “把他也抓起来吧!好好审审,为什么替那个通敌的商人出头!” 七嘴八舌,群情汹汹!大有把面前之人立即捆绑起来之势。 也不怪他们如此猖狂,原因其来有之。大汉沿袭秦制,皇权进一步得到加强,在这其中,作为御用的一把利刃,廷尉府为皇家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得到了皇帝的宠信重用。 从高祖吕后时的侯封到文景二帝时的郅都、宁成、周阳由、赵禹,一直到张汤,数任大汉廷尉皆是严酷无情之辈,严峻律法,苛待王侯,死在他们手里的刘姓宗室王都有好几位,更不用说普通的朝中臣子了。 由此,连带着廷尉府中的这些官吏也是十分倨傲,胆大妄为,都是欺凌惯了人的主儿,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家主官,反正就算是惹出什么娄子,自有护短的廷尉大人罩着,他们怕什么啊! “我不管你怀了什么目的,或者是想达到什么目的,现在把人交出来,此事便就此罢休。我只说这一次!” 狮子不会计较苍蝇的嗡嗡,大象也从不理睬蝼蚁的挑衅! 元召对眼前的这些廷尉府喽啰们,连正眼都没有瞧一下,只是盯着那个满脸阴鸷的中年男子,明确的说出了自己的意思。 自从前任赵禹去后,张汤坐上九卿之首的这个位子也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了,无论是王侯公卿,还是宰阁重臣,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如此无礼的说话过呢!听到元召挑明了他的某些阴暗想法,当时眉毛就竖起来了。 “元召小儿,你竟敢为私通匈奴的一个卑贱商人张目!而且口出狂言,对奉旨钦差无礼!本官奉天子谕,巡使北疆,查奸究讦,岂能放过!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一边摩拳擦掌多时的十几个心腹爪牙“哗楞”一抖铁链,就要上前拿人。 “谁敢!” 见此情景,早已护在元召身后多时的关喜一个箭步就窜到了前面,手扶刀柄,厉声大喝。同时,几十名右北平的兵卒不约而同的涌上来,呼啦把元召就保护在了正中间。人人怒目而视,与廷尉府的人对峙起来。 张汤是在得到皇帝谕旨后,立即启程从长安奔赴雁门的,他只知道马邑之围失败,圣意是让他来追究责任,震慑军心的。对这其中的战况和种种细节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元召这几日在边军中树立起来的威望他就更是不知道了。 此时见这些右北平军卒竟敢做出如此举动,这简直形同造反啊!张汤不怒反喜,他感到有一个好机会也许要来了。 三十多万大军,只是死了一个王恢,还有些不足以严肃军纪,杀鸡儆猴啊!眼前这些兵,可都是那位飞将军李广的部下,如果能由此而把他牵连进来,让这个死对头吃些苦头儿,方能彰显自己的手段。最起码也能追究他一个治军不严、纵容部下之罪。 想到这儿,他站在马车之上,用手点指道:“好啊!怪不得这次马邑失利,那李广还自诩名将呢,看看你们这群目无军纪的乌合之众,也就不足为怪了。知道你们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自己找死就怨不得本官心狠了!” 说到这儿,他朝身后一伸手,有随从立即递上一把用黄绫缎包裹的宝剑来,张汤高高举过头顶,冷笑了一声。 “知道这是什么吗?御赐尚方宝剑在此,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这上面,大行令王恢的颈血还未干呢,你们……哼!张禹,还不让你的人把面前的这些不轨之徒统统拿下,等待何时!” 最后这句话,他却是对三千骑军的带兵校尉张禹说的,只是一片静默中,并无人回应。 张汤扭头看时,却见退到一侧的三千骑兵人人低垂着头,面无表情,没有一个人动弹。 “怎么,张禹,你也要想率部造反吗?” 冷酷的话语说出时,心中已经起了杀机。 校尉低垂着头,心中掠过一丝犹豫挣扎,但终于下定了决心,同袍之义,军中之情,热血未冷! “大人,军中兄弟们的刀口只会朝向匈奴人,因此,恕难从命!” 见他一个小小的校尉竟然也敢抗命,深色坦然,不卑不亢。张汤脸色开始变得铁青。 “赵甲、张青,拿了此剑,去先把领头的那偏将给我斩了,剩下的慢慢算账!” 廷尉府也是有高手存在的,见边军抗命,张汤把手中剑交给贴身的两个侍卫,先诛首恶! 两个劲裝汉子一跃而起,赵甲在前,拔剑出鞘,张青随后,挺了单刀,恶狠狠的瞪了张禹和他的部下们一眼,然后直奔挡在元召身前的关喜而来。 关喜只是二十岁的年纪,他把世事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只知道匈奴敌人凶残,却哪里知道这些酷吏的凶狠手段! 眼见对方两人一左一右,身形如电,刀剑寒光闪过,人已经到了近前,却是一流高手的水平。 关喜根本连拔刀招架的机会也没有,对方剑刃已经堪堪离了脖颈不到盈寸间!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从后面抓住他的后背,轻轻一带,整个身体被一股大力平地后移三尺有余,稳稳站住。还没等他去擦头上的冷汗呢,眼中所见,已是惊呆的连心跳都停止了! 那道青衫影子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线向前,先是脚尖飞剪,踹飞了正举刀剑砍过来的赵甲张青,然后直入挡在前面的廷尉府那一群汉子当中,没有人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哀嚎惨叫连声,青影穿过之后,如虎入羊群,倒地一片狼藉! 张汤犹自站在车上思量接下来要施展的手段呢,听到动静急忙抬头看时,只见正要掠过他身边的青衫少年身形略微停顿了下,冲他呲牙做了个鬼脸,脑际还没有反应过来,蓦然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马匹嘶鸣,接连几个翻滚,然后轰然一声大响,眼前黑暗,重物压身,昏头涨脑,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世界一片静默,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城上城下三四千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这些见惯了战场厮杀的战士绝不会相信,一个人的力量可以这么强大。 两个壮硕的汉子被那一记飞剪各踢飞了四五丈远,趴在地上,生死不知。三四十名不可一世的廷尉府官吏在尘埃里挣扎痛呼。廷尉大人的双辕马车被随手掀翻在地,人仰马翻车轮朝天……。 众人瞩目中,只见那少年正从后面的一辆车中小心的背出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子,跃上就近的一匹马,一言不发,疾驰回城去了。 “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是也!” 几千双眼睛追随着那道身影,男儿慷慨,热血沸腾。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山河如旧 袖里乾坤 山河如旧,人生易老,英雄戎甲沙场征尘,转眼间,多少生死成灰烬。一杯离别酒,从此天涯故人。马蹄声中,大漠黄昏,朔风送君千万里。此去后,且看我纵横天地,手掌乾坤! 几天之后,北上参战的几路汉军陆续从前线撤回,经过右北平回转中原各处驻地。这次行动,朝廷无功无赏,就此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右北平城外,利安公主的车驾也要回长安了。 和亲任务取消,接到皇帝诏令后,所有人都为这位美丽勇敢的小公主感到高兴。大汉终于结束了与匈奴媾和的历史,从此后,沙场只绽放男儿血,何必沾染女儿愁! 老将李广没有回长安,他终于卸去了未央宫卫尉的职务,以骁骑将军领右北平太守的身份镇守北疆,以防匈奴。 南门外,春光已铺满北国大地,陌上草色渐渐泛出绿意,短短半月,节气已与来时不同。 送别的人把杯中酒喝干,多余的话已不必多言。鬓染微霜的将军打个手势,部下捧过一个包裹,他接过来递给春风中微笑的少年。 “别的东西料想也入不了你的眼,这是前几日在西山猎得一只猛虎,这领毛皮给你留了下来,带回长安,也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吧。” 元召没有推辞,接在手中,抖开看时,却是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想来这只兽中之王必定是被老将神箭贯目而亡的,所以才得皮毛无伤。 “小子何德何能,得老将军如此厚爱,三生有幸!”元召从心底对这位当世无双的名将是很敬重的。 “好了!小子,少来这些无用的废话。只要好好的记着,以后做事不要再那么莽撞就好了。” 殷殷之意,语重心长,李广视他已是如同子侄。 元召嘿嘿笑了几声,他当然知道此话是所指何事。 那日在北城外,元召为救聂壹,一怒之下把张汤及廷尉府一干人打了个人仰马翻,等到那位廷尉大人被手下们从马车底拽出来时,长乐侯早已救了人扬长而去了。 官服不整鼻青脸肿的张汤看了看一地横躺的属下,又瞅了瞅压抑着兴奋袖手旁观的几千边军,气的浑身颤抖暗地咬牙,等着吧!元召……还有你们这些混蛋。这笔账,回到长安面君之后,会慢慢跟你们算的,一个都别想饶过! 怀着巨大的仇恨,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亏的张汤没有在右北平停留,甚至连公主都没有去拜见,就率众连夜启程回长安了。 随后赶回来的李广得知消息,已经没有办法去挽救了。看着部下们说起这件事时幸灾乐祸大为解恨的样子,他没有惩罚一个人。话说那帮酷吏他也早已不爽很久了,元召这小子做的这么干脆,倒是正合他的脾胃。这就是政客与将军的区别了。 当然表面上还是要好好敲打他的,否则,年少轻狂,以后不一定惹下多大的娄子呢! “你小小年纪,就文韬武略,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只是人心险恶,回到长安后,更是要处处小心,那些朝堂上的家伙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切不可再任意妄为了。” 见元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李广忍不住又唠叨了几句。他虽然光明磊落没有什么心机,但宿卫宫中这些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听说过呢! 元召见他眼中含了担忧的神色,知道他终究是不放心自己抗命廷尉之事。不忍心他心中牵挂,遂悄悄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你是故意的!这……。” 老将刚开始听到他说有些吃惊,待到听完,心中略一思量,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嘿嘿,老将军不必为我担心的了,小子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倒是北疆从此多事,匈奴人接下来的侵袭必定是日益频繁,自己要多多保重才是。” 李广心中暗自赞叹,此子不仅勇武非常人,胸中政治谋略竟然也能想的如此严谨深远,真是天赋奇才啊!假以时日,必定是国之栋梁。 “原来你心中早有算计,倒是白替你小子着急了一场。此一去,你的舞台必将更加辽阔,好好施展你的本事去吧。呵呵!至于老夫嘛,却无需担心,已经与匈奴人打了大半辈子仗了,生死早已不放在心上。大不了也就是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而已,那却正是一个将军的好归宿呢……。” 话语豪迈苍凉,亦如这燕赵大地,百年风骨。 随扈着公主车驾,三百多骑离开右北平,逶迤南下,逐渐远行,来的时候是多少人,归去还是多少人。只不过归途中,与来时的无精打采不同,经过了这一番洗礼,怎么说也算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了,见识过了真正的匈奴铁骑,在千军万马之前都没有退缩过,因此大家兴致高涨。 “哎!柳皓,那天我看到你在匈奴人面前腿都打哆嗦了啊,哈哈,不会是吓尿裤子了吧?” “靠!你还说我呢,我看到你有好几次都想打马逃跑了。再说了,我那不是怕,只是紧张!” “是吗?不过我看你们都不咋的!那个谁,就说你呢,躲什么躲?公孙戎奴,你说你当时站在小侯爷身后,你抖什么抖!有小侯爷在前面你还怕?” “什么啊!我更不是怕,那是激动的好不好!小侯爷就在我眼前,还根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呢,那匈奴百夫长耳朵舌头都没了,就躺那儿杀猪一样的叫了。当时我眼睛可是睁得溜圆,愣是没看到他怎么做到的。” “哈哈!曹襄,你少说别人了,我看你才是真怕了吧?当时在城墙上你的脸色可是煞白煞白的。” 没想到一直在眉飞色舞的奚落别人的曹襄听到这句话,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是啊,当时……心里是真的有些惧意了。在城墙上,第一次看到匈奴铁骑万马奔腾的威势,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羽林军众人有稍微的沉默,其实这也是他们所有人当时内心的真实。 “不过,后来就没有那么怕了!”这位英俊的曹家千里驹,眼中有隐藏的光芒。 “嗯,自从小侯爷三箭逼退八千匈奴骑兵后,我也再没有害怕过!” 接过话头的是张骞。虽然曹襄也是位侯爷,但此处的小侯爷说的是谁,大家当然都知道。 “但是,还是有些可惜的,我们都没有亲手杀死一个匈奴人呢!倒是骁骑营的那帮家伙,好像是每人射杀了几个。”曹襄一脸惋惜的样子。 “嗨!别说那帮家伙了,你们回头看看,这几天神气成什么样了?不就是仗着他们手中有九臂连环弩嘛!小气的想借来看看都不给。哼!要是那宝贝在我们哥儿们手里,保证比他们杀匈奴人杀的还干脆利索!头儿,你快想想办法,怎么去小侯爷那儿讨几把来,我们也神气神气!” 曹襄听到部下们这么说,心里又痒痒起来,自从见识过那劲弩的威力之后,他早就想跟元召要几把过来了。只是上次提起来时,元召却跟他说,这次来就只是带了那十几把,是为了实验一下实战效果的。回去再改进一下,就可以报朝廷批准,大批制作装备军队了,到时候,肯定落不下你们羽林军的份。 如果到时候这种弩箭成为了大汉军中的利器,那整个作战能力可就提高了一大截啊!以后骑兵装备上连环劲弩作战,沙场扬威,必将大放异彩! 想到这儿他心中火热。看形势,汉匈两国大规模战争即将全面开始,建功立业彪炳青史,正在此时!看来回去以后,一定要想办法脱离羽林军转入大汉骑兵队伍中了。 缓慢南行的这支三百余人的队伍里,与曹襄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人。此时他们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和前程,但这趟北疆之行,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在多年以后,有史官做过统计,在波澜壮阔的近十年汉匈战争,以及同时期平定周围四夷的历次战斗中,共有四五十位将军独自领兵作战,立下赫赫功勋。更有因功封关内侯至万户侯不等者二十余人。而他们全部都出自跟随长乐侯元召第一次北疆之行的这支队伍里! 勇敢和力量是一种磁场,你敬慕什么样的人,就会不自觉地追随他的方向。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元召此时却无暇理会他们这些人的想法。队伍里除了利安公主的马车之外,后面还多了一辆马车,在里面躺着养伤的是聂壹,而驾驶马车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小伙子,不是别人,正是已经脱去军服的关喜。 关喜终于得偿所愿,元召临行之际在李广面前提过一句后,老将心里巴不得派这些年轻后辈跟着他多学点本事呢,大手一挥,哈哈大笑着就批准了他的请求。 关喜一路上心情大爽,自告奋勇做了聂壹的车夫,驾驭着马车又快又稳,元召在车厢里给聂壹换药,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聂壹伤的很重,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严刑逼供了。廷尉府的那帮家伙都是折磨人的好手,一夜的功夫就让这微胖的中年男子差点去了半条命。 “元哥儿,无需担心的,我的身体硬朗的很,这点伤还不妨事。呵呵!” 胖人的心胸总是很开朗,虽然那些伤口火辣辣的疼,心中也有对朝廷的灰心与失望,但他不会在少年面前表现出来,因为,他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多了。 经受住了匈奴人刀剑死亡的威胁,也咬牙硬抗过了大汉酷吏的残酷折磨,这个心志坚定的聂族后人,面对眼前的少年,心中便只剩了感激与温情。 “元哥儿啊,再有两天我们就回到长安了,廷尉府那边真的会没事了吗?皇帝会不会迁怒与你啊?你可要想明白了,进了长安,一旦有变,可就追悔莫及了!” 虽然元召已经让他宽心,说那件事不会招来祸事,但经过王恢之死和自己被诬陷逼供的教训,他已经对皇帝和朝廷的反复无义产生了深深的失望。自己死不足惜,但如果连累到小侯爷,他会不惜代价,以命相搏! “聂叔,不要再多想了,好好安心养伤就行。我说没事就一定不会有事的了。什么时候做事让你失望过呢?呵呵!” 聂壹宽慰的点点头,露出笑容,小侯爷说的没错,他从未让人失望! “既然你还叫我一声聂叔,那我最后再提醒一句,别嫌唠叨啊,元哥儿,眼见你的影响力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了,该是建立一支属于自己力量的时候了,要记住,皇家的宠信啊,大臣们的交好啊,这些世间所有的政治利益堆垒起来的关系都是靠不住的,关键时候能依靠保命的,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嫡系力量啊!” 走南闯北饱经沧桑的中年男子眼中露出精光,看着对面他早已视作亲人的少年,推心置腹的说出了惊心动魄的话。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寻常巷陌 市井传说 不管北方的天空下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对于长安的普通百姓来说,那都是很遥远的事。平淡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么久,战争的风烟,早已多年未见。 而关心时局,心忧天下的书生士子们则不同,他们消息灵通,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从各种渠道传到耳中,成为聚众议论的焦点。 绿柳巷梵雪楼中,今日客人仍旧很多。无论雅座还是大厅,喝茶聊天谈论者,意态悠闲。 梵雪楼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已经在长安城内开了五家分店了。生意好的就不用多说。而且,据坊间传言,这家店号的后面,有着极大的来头。 至于具体来头有多大,暗中知道的自然不会多言,不知道的,现在却也无人敢上这里来闹事。 此前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某些市井之徒,见了如此的红火,曾经打过这间茶楼的主意。 老板娘是位美丽的妇人,还有一个豆蔻初开将要长成的少女,手底下只有五六个得力帮手,这些资料还是很好打听的。 于是,怀着某些不良的念头,就有浪荡子和纨绔子弟来借机闹过几次事。但很奇怪,只要是来闹过事的人,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莫名其妙就消失在了长安市上。 当寻找未果,家人子弟和狐朋狗友就此去长安府衙报案时,那位素有“晴天”之名的长安令大人,问清楚了前因后果后,冷冷一笑,就喝令手下乱棍打了出来。 竟然连汲黯都不管?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强项令”应该是嫉恶如仇才对啊! 此后不久,有一条消息在长安以及附近郡县的游侠儿纨绔少年中开始传开,那家名叫梵雪楼的地方,都躲着点,惹不起啊!因为有人认出了竟然有宫中高手在四周便衣执守! 这才有人注意到楼门边那块不起眼的木牌,“御制贡茶”果然不是随便说说的,看来这背后的关系非同小可啊!联想到此前失踪的那些人,毛骨悚然,从此清净。 此时正是南方新茶初上,梵雪楼内外淡香氤氲,有白衣书生激扬文字,抨贬时政。有苍髯老者意态清闲,自在品茶。有负了刀剑的江湖客停脚暂歇,有南北行商在此怡然会谈……。 文士书生辈往往对朝廷大事关心的多,靠窗角这一方天地里,这会儿就坐了五六位读书模样的人,春杯清浅,嫩芽沉浮,品茗闲谈,甚是畅意。 “赵兄适才一番言论十分精妙啊,小弟闻听,茅塞顿开。这么说来,下一步我等读书人必然会大有用武之地了!” 年纪稍轻些的书生带了满脸钦佩之色,看着对面侃侃而谈的白衣客,其余几人也是听的非常认真。 “我大汉朝开国至今,日益繁荣,那帮把持朝政的勋臣权贵阶层,脑筋都已经太僵硬,甚至已经达到了故步自封的地步。朝廷欲要变革之气象已经非常明显了,从宰辅之位久而未决,就可以看出圣心对当前几位重臣的不满之意由来已久。而此前通过词林苑御考,选拔出年轻有为之士,待诏金马门,这就是为不久后将要展开的朝堂变局储备人才啊。” “很是值得期待呀!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寒门子弟也可以上位了?” 接过话头的人两眼放光,神色激动。 “呵呵!大家可以看看这次皇帝亲自御笔圈选的青年才俊们,严助、司马相如、终军……。他们的出身和家庭背景,可没有一个是出自高门权贵子弟。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还愁没有出人头地之日?当今天子虽然年轻,但已经显露明君气象,唯才是举,包容万千。诸君都是熟读经书之辈,当努力,一展胸中所学只在今日尔!” 几人说的激动起来,声音高昂,不免打扰了周围气氛的清静,一个脸上带了赶路风尘之色的青年把背上负着的剑放到案子上,嘴角轻轻的冷哼了一声。 “读书人抵的什么用!拿不得刀剑,跑不得战马,能去抵挡匈奴人吗?” 他话音虽低,但周围人却都听到了,几个书生转过了头来。见那青年似是口渴难忍,举起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连几片茶叶也在嘴里嚼着吃了。 众人心下鄙夷,哪有这样喝茶的,如此牛饮,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名叫赵旭的白衣男子却很有修养,听这人如此说,只是嘴角淡淡一笑,示意同座稍安勿躁,然后拱了拱手。 “这位兄弟看打扮,应当是行走江湖的侠士。你所说的话,当然也不是没有道理,抵御外虏,保护边疆,倚仗的自然是大汉将士们。但也不能就此说书生无用。远的不去说他,就说本朝的留侯张良,却也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一人可抵十万兵!却有谁敢说他无用呢?” 赵旭本是饱读之士,对历史掌故前代事迹都清清楚楚,此时说来,有理有据,不得不让人心服。但那人听他如此说,却并不服气。 “你和我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某家虽然是武人,但也听说过,那留侯虽然不会武艺,却是一副侠肝烈胆。曾经不顾生死,派力士持铁锥,博浪一击秦始皇帝,此正是吾辈中人!怎么能把他归入你们读书人中去呢?” 听到这人如此固执,座中早已忍耐多时的几位心高气傲的书生就要站起来好好与他理论一番。 “诸位不必争执,前辈英烈无论是何等身份,那些丰功伟绩,都是需要我等敬仰的存在。只是可惜,现在世间已无此等人物矣!” 赵旭一边慨叹一边归座,品了一口清茶,脸有唏嘘之色。 “那倒未必!你们在这长安,难道没有听到北疆前线传回来的最新军中消息吗?” 那青年游侠有些奇怪的问道。 “大军失利,功亏一篑,又何须多言!” 赵旭听他有此问,脸色微变,有些黯然。其余人也连声叹息,看来他们早已经知道此事了。 “谁问此事来着!我说的是那位小小年纪的长乐侯,啊,就是他,空城设奇计、三箭退强敌、刀斩左贤王、火烧匈奴军!哈哈!这短短数日,大名早已传遍天下。如此人物,假以时日,难道还比不得那留侯吗!” 说起此事,只见这人眉飞色舞,满口的赞叹,却是发自内心。 原来这些天,随着军报不断的传来,前期保密的这次“射天狼”行动终于大白于天下。汉军失利,所有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五位军中名将率领的三十余万精锐未建寸功,暗淡收场。而那位少年侯爷以一己之力做下这么多令人震惊的事,就显得更加惊艳了。 这青年侠士名叫周兴,是一名中原武术世家的子弟。自从流云帮覆灭,长乐侯元召的大名早已经在江湖人士当中传开。虽然还有许多人不服气,但在前段日子朝廷全力打击江湖帮派的风口浪尖上,却也无人敢来长安对他展开挑战。 经过这几个月时间的沉淀,终于避过了风头的江湖,又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当然,这里面除了有些是流云帮的余孽准备展开复仇之外,还有的,只是想单纯的来切磋一下。毕竟,如果没有亲眼所见,大多数江湖人士对那个“一剑震雪原”的传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的。 周兴就是这其中的一个。但就在他满怀信心地准备动身来长安找这位小侯爷较量一下的时候。就听到了关于他的更震撼人心的消息。 于是,他快马加鞭,以更快的速度来到了长安,来到了梵雪楼,等待着,等待着那位小侯爷的归来。 但,目的已不是挑战,而是真心的想认识和拜见,这样的传奇人物,值得侠义之士倾首低头。 周兴并不知道,和他有同样心情的还有很多人,此时正在奔赴长安的路上……。 但当他满怀激情地说出上面的话,满以为这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也会有同感时,却见他们只是摇头叹息,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那位长乐侯嘛……他所做的那些事,我们当然也已听说。那小子虽然智勇堪嘉,但也只不过是凭了一股勇力做事之人,不遵律例,不顾大局,终究难成什么大器。” 周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评价元召,当时心中的不快就转为有些恼怒。冷哼了一声,他是武人习性,有心起身教训他们一番,让这些书生知道一下勇力之人怎么就难成大器了,但转念一想,教训他们容易,但自己就得马上跑路了,那样的话,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再见不到及将回来的小侯爷,有些得不偿失。 想到这儿,他把火气压了压,只管喝茶休息,不再搭理这帮人。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不快,赵旭淡淡的笑了笑,却也不再主动来接话,只是回身自与同伴说话去了。 “这些武勇之徒,也只不过在战阵上立些功劳罢了,要治理天下嘛……还是需要吾辈啊!” “是极是极!先前听说那位小侯爷倒是做了不少与民有利之事,也算是少年老成了,没想到这次如此糊涂,竟然敢当众折辱廷尉大人,那可是代表我大汉律令的所在,这样的大罪……恐怕连窦太后都不好替他说话了!唉,真是年少无知啊!” 低声细语,对名叫元召的少年侯爷带了无尽的惋惜。周兴听在耳中,也不禁有些犹豫起来,难道……立下大功的长乐侯回到长安真的会被问罪? 有如此疑问的人,并不只是他,相关的,不相关的,还有很多人,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梵雪楼二楼栏杆边,苏灵芝已经问过昨天刚回来的主父偃十几遍了。虽然他总是笑呵呵的说元召不会有事,这只不过是那小子故意的举动,但她的心里还是不踏实。一双妙目盯着绿柳巷口的动静,也许,只有元召的身影真正的出现在那里,她才会彻底的放下心来。 同一时间,未央宫内,皇帝刘彻结束了今天的奏章批阅,有些疲倦的回到建章宫卫夫人处,看到她满脸喜悦的样子,知道她已经得知了女儿无恙即将归来的消息。 “……那个小子,既精明又滑头,这次给朕出了一个难题啊!” 已经接受了自己第一次策划的大行动失败结果的年轻天子,躺在温柔乡中,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苦笑着说。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归来应是 名动长安 其实认真说起来,对于国家层面的每次重大行动,民间的议论往往在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官方的主流态度,虽然不能说全部,但最起码是表达了大部分朝中官员的意向。就如同江湖中人与书生文士对马邑之围中元召所做之事情绪不同一样,朝廷上也是有各种不一样声音的。 这一次的朝会,百官来的很齐,只要身在长安的、有资格上殿的,必须参加这次朝会,这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 就连已经卸任丞相职务多时的窦婴,因小错被勒令回家歇着的田玢,来京朝贺后一直逗留未回封地的淮南王刘安也都在此列。 高高御座之上,皇帝刘彻坐在那儿,强压下几日来的沮丧和烦躁,居高临下看着下列群臣时,心中莫名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些服色各异,神情不同的朝堂大人们,到底有几个是真心为这汉家社稷天下黎民着想的呢?恐怕还是尸位素餐者居多吧!待会儿可要好好看看他们的表演。”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最近就有三件大事沉甸甸的压在了他的心头,马邑失利、北方大旱和西南夷作乱。 筹划了小半年的马邑之围就这么失败了,当那份综合了各项数据的奏章呈报御案之上的时候,皇帝只是扫了一眼,就抓起来扔到了一边。 不就是耗费了些钱粮吗!这些损失他不在乎,大汉朝还完全负担得起。天下承平近二十年,文景两位先帝爷积攒下来丰厚的家底,区区几场战争的耗损,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在乎的,是大汉皇帝的颜面,是因首次出战无功而造成的难以挽回的挫折感! 所以,罪不至死的王恢,按照天子的意思自刎以谢天下了。 消息泄露,单于遁逃,这样的结果只能归结为天意。 可是五路大军,哪怕有一只军队与匈奴人厮杀一场也好啊!即便死上二万、三万甚至五万八万,那也是有其巨大意义的。 这是大汉帝国对北方强大宿敌的第一次亮剑,需要的是一种勇敢和无畏!壮烈和浴血。 然而,作为君临天下的帝王,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 好在,还有一个唯一可以让人欣慰的奇迹,算是多少给他这位帝王的颜面遮了遮羞。 当年轻天子在未央宫中因为接到最先失利的战报而大发雷霆的时候,他紧接着又看到了由红翎急使送来的第二个消息。细致的看完每一个情节,即便以他帝王的自负,也不得不对那个神奇小子产生了一种敬佩。 当时他的脑中就掠过一个念头,元召凭一己之力就能做到这些,如果让他统领一万军队呢?十万军队呢……!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小子真是天下奇才啊!刘彻想到这些的时候,因军事失利而产生的不良情绪似乎也冲淡了许多。 然而,正在他几天来心中想着该怎么好好奖赏元召,以作表率的时候,昨日奉旨巡查北疆军情的廷尉张汤回来了。 张汤带回来了王恢的尸体和谢罪奏章,同时也递上了自己参奏长乐侯元召的奏章。 “……长乐侯元召,恃功自傲,不遵法纪,包庇有罪,欺凌殴打廷尉府人员。而且鼓动边军,视朝廷旨意于无物,隐隐有悖逆之心……如此顽徒,应予严惩!” 果然,专业事还是要专业人士来做啊。用现代话来说,张汤的业务水平还是挺高的,罗织罪名,阴人的手段一流,不愧是著名的西汉酷吏代表人物。 皇帝刘彻平静的听完了张汤义愤填膺的哭诉,看着这位奔波千里回来的大臣鼻青脸肿的样子,好言安慰了一番,命人接下了两份奏章,说会酌情严肃处理,让张汤回家好好休息,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这位九卿重臣,刘彻一屁股坐下,气的大喘气半天。 “小倩,你来说说,那小子做事怎么就如此糊涂!这次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朕本来还想好好的奖赏与他,谁知道他又弄出这么一出,真是大失朕望。” 侍立身边不远名叫东方朔的青年书生还并没有被授予什么官职,他的身份就只是天子侍读。听到皇帝问询,东方朔笑了笑,先躬身一礼,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陛下,臣想先冒昧问一句,在陛下心中,当今天下形势,是约束臣子的遵法自律重要呢?还是得到一位国之干城重要?” 刘彻一愣,他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但素知这位东方曼倩从来不会说没有意义的废话,想必这其中应该有所隐喻。 “当今天下看似平静,但其中的致命隐患,朕自然心中清楚,诸臣能大用者寥寥,当此际,朕心中当然是求贤若渴,何用多问!” “好!既然陛下如此说,那臣恭喜陛下了,那长乐侯元召正是不可多得的大贤之才!” “什么?朕正对这小子恨铁不成钢呢!你还说他是大才?小倩,你可知道,君前妄言,也是大罪!” 刘彻对元召正在气头上呢,听到一向稳健的东方朔竟然如此说,不由得有些微微动怒。 “臣非妄言,只是据实陈述。陛下,别看长乐侯小小年纪,但历来做事大有规矩。这次之所以如此对待廷尉张汤,臣以为,原因有二。其一,他是恩怨分明之人,不忿那位聂姓商人无端被廷尉府严刑逼供,因此才出手相救,小惩大诫。其二,那长乐侯给廷尉府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恐怕是故意为之的吧!呵呵。” “故意?哼!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知不知道廷尉府乃是执掌大汉律例的所在?本朝开国至今,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殴打廷尉府官员的呢!他这么做,置大汉法令何在?置朝廷体面何在!” “陛下,长乐侯如此做,其实……其实正是为了维护陛下与朝廷的体面啊!” 皇帝把伸向那奏章的手停了下来,他本来是想好好看看元召做下的好事的,听到东方朔越说越离谱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打了朕的钦差还有功了?东方朔,给朕说清楚了,否则,今天要严办你!” 见皇帝变脸,龙颜不悦,胸有成竹的饱学侍读并未惊慌,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陛下请仔细想想看,此次马邑之围,动用天下兵马三十余万,耗费粮草辎重无算,最后劳而无功。天下间士大夫辈必议论汹汹,莫衷一是。然而,长乐侯以一己之力,杀王灭军,立下偌大功劳,可谓卓然而立,奇峰突起也!本来有罪当罚,有功必赏,这也算不了什么。可是,陛下不要忘了,长乐侯只不过是长安城内一个弱冠的闲散侯爷,他既非任职于军中将士,也不是参加此次马邑之围的参谋之士,可以说是一个局外之人。以如此身份骤立大功,却不知陛下打算以何名义封赏?又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封赏?陛下想过没有,如果封赏过重,诸军无功而独赏一人,会不会引起物议非论?如果封赏过轻,哈哈!又如何酬得了救回公主、阵斩名王、火烧六千匈奴铁骑的大功呢!” 他这一番言论说完,果然是见解独到,探究入微,深知斯人之用心,如果元召在此,必然吃惊于此人的心思缜密如海了。 皇帝刘彻会是傻子吗?答案是不言而喻的,他静静听着东方朔的一番大论,嘴角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一掠而过。 “如此说来,那小子是故意打了廷尉府的一干人……好落得一个功过相抵,就此让朕有个台阶下喽?” “陛下圣明,真相应该就是如此了。”东方朔又拱了拱手,以示赞许皇帝的睿智。 “那依你看来,朕如何处置这件事合适呢?” “臣不敢妄自指导圣裁,想必陛下心中早已有了定案,这一番也只不过是故意探究微臣的见识而已。呵呵,如果让微臣出主意的话,不过就是‘难得糊涂,遂其所愿''几个字而已!” 说至此处,无需多言,君臣相顾而笑,如何处置此事就此定论。 因此,今日朝堂上,当廷尉张汤当廷启奏完巡视北疆军情以后,接着说起长乐侯的种种恶行,正准备展开长篇大论以控诉其罪名的时候,御座上的人打断了他的话。皇帝说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大臣们当廷决断,此类小小顽徒,年少无知,待其回来后,交由长乐宫老祖宗处,好好管教一顿就是了,也好让他长些记性……云云。 交给窦太后管教一番?这……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包庇啊!谁不知道那名叫元召的少年在长乐宫中的分量啊?这也护短的太明显了吧! 本来听到元召闯祸的消息后,替他担了一份心的窦婴郑当时汲黯等人,登时长吁了一口气,把一颗心都放到了肚子里。 而站在金阶之下的张汤脸上本来就还没有消肿呢,这会儿更是白里透红、红里透黑、黑中透紫,整个不是人色了! “陛下!那厮怙恶不悛,依仗武力……。” 还没等他说完呢,太中大夫郑当时早已趁机出班奏事。 “陛下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此等细枝末节之事,哪里还值得在这煌煌大殿之上讨论呢!现在正是农事春耕播种季节,而整个北方大旱,再不想想办法,可就真的耽误了农时了!” 他此话一出,张汤老脸实在挂不住了,刚才被皇帝那么避重就轻的裁断后,自己如果再揪着元召不放,好像就是只为了个人恩怨而显得太小鸡肚肠了。再与天下农耕这等大事比起来,他一句话都没法说了,只得低了头悻悻的回归班位中,自己暗中怀恨不提。 郑当时提出的问题,也正是今天朝会要讨论的主要内容之一。天下大旱,自去冬至今,已经半年之久,开春以后,此季短暂,眼看农时将过,而农田因为缺水,大多还都没有耕种完,即使早些时候耕种上的,如果旱情持续如此,那也是无济于事。这种情况,尤其是在长安所处的关汉地区更为严重。 大汉帝国,农耕播种为第一要务。皇帝刘彻心中也是自然非常焦急,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久不下雨呢?自己也没有什么失德之处啊! 当即下旨,一面指派各郡县官员奔赴乡间,了解确实的旱灾情况。一面下令观星台的望气师们密切查看天象变化,一旦发现有云雨迹象,立即飞报。 当未央宫金殿上皇帝和大臣们都在想办法救灾抗旱的时候,元召一行三百余人随扈着公主车驾终于踏上了长安城外的大道,遥遥望见了那座巍峨的雄伟名城……。 “长安,归来兮!”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若沧海 世事桑田 农耕田地,春种秋收,靠天吃饭。这是历代以农为本的中原王朝所不得不面临的现实。遇到风调雨顺的年份还好,一旦遇到旱涝灾年,黎民百姓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但就算是天气再干旱,春季农时却不敢耽误,要不然下年吃什么啊! 长安西城外,阡陌纵横,就是一片片大块相连的良田。有不少的乡农在田间播种。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虽然天旱无雨,但地上水还是有的。 长安城周围水源丰富,自古就有“八水绕长安”之说。其中水量最丰沛的渭河与泾河水系绕城三围,浩浩荡荡,转而向东南,与江流汇合,直入大江东去。 既然有水,就难不住这些能吃苦耐劳的田间汉子。于是,从高处看过去,就见原野天地里,到处都是担水的身影,踩着崎岖不平的田间小径,手提或是肩担着沉重的大木桶,从遥远的河岸边,汲了水,一路蹒跚,再浇到自家的田地里。 天太旱,地太干,木桶太重,路途太远……往往是后一桶水担来后,前一桶水早已渗入干透的土地,不见多少潮湿之意。 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就此放弃,因为这是当下唯一抗旱育种的办法,如果连这都没有用,那就是活该老天爷惩罚了。 农业大计,非同小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来的半点偷懒和侥幸。不仅种田的百姓们心急如焚,老少齐上阵,就连官府中人也全都动起来了。 长安附近三县,长安、万年、蓝田。自县令大人以下,到书案杂役,除了少数留守官衙之外,可以说是全员出动,每日蹲在田间地陇上,指挥帮忙,全力投入到这抗旱春耕大计中了。 汲黯的嘴上都起了一层水燎泡,一张黑脸更黑了。这段日子,杂务都抛到了一边,除了上朝的时间,他基本都在这城外待着。与他同样的还有万年县令姚师古,蓝田县令杜周。 皇帝已经在今早朝会上下了死命令,传谕各受灾郡县,必须保证这季春耕的完成,朝廷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也不管你们有什么难处,反正如果耽误了农时,办不好这件事,就要依法严办了! 大汉朝能有今天的局面,不就是倚仗了文景两位先帝爷对农事持之以恒的高度重视吗!要是真因为自己的轻忽而办砸了差事,不用说治下的百姓没饭吃,也不用说面临的丢官罢职下场,只是内心的惭愧恐怕就再也无颜面对世人了! 所以,听完参加朝会传达消息的汲黯说完面对的形势,姚师古与杜周都耷拉下来苦瓜脸,就差哭出来了。 汲黯看了看两人,叹了口气。此前三县合作,集体抗旱,相处的还算不错,这两位父母官倒也是为民做事的人,他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但自己也无能为力啊!事到如今,什么也别说了,撸起袖子领着拼命干吧。 看着拍了拍自己肩头,什么话都没再说,而是脱下官服,担了木桶,直奔河边而去的汲黯,姚师古杜周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一人也抄起一只木桶,干吧!干好干坏,凭天由命,也算是问心无愧了。 征尘满身,春风拂面,远处稍高点的官道旁边,一队车马静静停了下来,稍事休息。 大多都是出身于贵戚名门之家的羽林军士们,看到阡陌田地间近万人忙碌来回担水的情景感到有些好奇和惊讶,这样的场面他们并没有见过。 “他们在干什么呀?好多人啊!” 不知人间疾苦的并不只有他们,打起车帘四处兴奋张望的少女其实更加好奇。 看着自己所骑的那匹马在低头啃着刚刚冒出一点嫩芽儿的草,拱了满嘴的沙土,依然是一身淡青色布袍的少年用手替它抹去。 “天气大旱啊!为了播种春耕,这些人不得不辛苦些,以人力浇水了。” 他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却见川流不歇的人群,不分男女老幼,肩担人抬,加上路远难行,却是十分艰苦,但土地干旱太久了,这样取水,不说是杯水车薪吧,反正料想也收效甚微。少年微微皱了皱眉,收回目光时,人群分开处,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汲黯终究是上了年纪,体力已经大不如前。肩上担了一副大木桶,刚开始几趟还行,但这会儿已经渐渐支撑不住了。 田间乡民大多都认识这位青天老爷,已经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歇息一下,但都被长安令大人拒绝了。 汲黯深深的呼出一口气,灰白的鬓角已经见汗了,感觉肩头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踩着崎岖的小径,步伐也有些踉跄起来。 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姚尚见此情景,连忙想要放下自己肩上的木桶,欲赶上去帮自家大人卸下来休息一下时,却听的“哎呀”一声,汲黯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眼看就要连人带桶摔到旁边的沟渠里。 周围人听到声音大吃了一惊,却都是猝不及防,慌乱之际正眼看施救不及时,有人已经伸手稳稳的扶住了他的身子,另一只手托起那水桶放在了地上。 春日里的阳光刺眼,照得眼前有些花,汲黯抬起头时,一时间没有看清身前人的模样,但他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他知道是谁回来了! “小侯爷,你……哈哈,回来了啊!” 果然,在他恍惚的这片刻功夫,耳边已经传来姚尚惊喜的声音。 元召一边笑着向这位长安府衙的智囊点头致意,一边扶住汲黯,让他坐到一边的石头上稍微歇息。 “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就别这么拼了吧!堂堂的朝廷九卿大臣,来干这些粗活儿,还以为自己是小伙子啊?” 语气调侃,却饱含关切,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汲黯心中涌过一丝暖意。略微喘息了几口,静了静心神,打量了元召几眼,月余未见,少年笑容如同往日,只是满脸风尘之色,却是显得黑了许多。 “总算是回来了!你这小子……那些事我都听说了,做的不错,不愧是大汉的男儿,也不枉了大家看重你一场。哈哈!” 元召连忙谦逊几句,对于这位正直的长者,他从最开始认识的那时候起,就一直心存敬意。 当下几人互相见礼,姚尚自然是早已熟识的,那万年县令姚师古却是他的堂兄,而蓝田县令杜周却从来没有见过。 而那两位大人听的眼前少年就是刚从北疆回来的长乐侯元召,一时大感惊讶。他们早已听说过这位小侯爷还未成年,但今日初见,却没想到他实际年纪竟然这么小。 这两天马邑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这位少年英雄的事迹他们当然清楚,当下拱手见礼,态度甚是恭敬。 原来刚才元召远远看到汲黯的身影,想要过来打个招呼时,却正遇到他体力不支,这才及时扶了他一把。 汲黯原是豁达之人,虽然看到公主车驾就在那边停歇,但此时正焦急于率众取水,却也无心过去拜见。略微叙得几句离情,就催促元召赶快回城向天子复命,不必在这边耽误时间,他们还要继续抗旱大计呢,要叙旧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样依靠人力取水,又济得什么事?我看没多大效果吧,你们……。” 元召的本意是想劝劝汲黯,做这些无用功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休息一下,累坏了身体可是自己难受。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小子无需多言,赶紧护着公主车驾回城去吧!” 汲黯很倔,那两位父母官也很倔,当下打断了元召的话头,站起身来,就要继续加入到挑水大军中去,时不我待,争分夺秒啊! 精明的姚尚瞥见元召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忽然心下一动,连忙伸手拉住了他。 “小侯爷且慢!慢走一步,且稍待片刻,姚某有事相询。” 元召停下来脚步,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位智囊想要说什么。 只见姚尚先是看了看三位满身泥水的大人们,再望了望远近辛苦运水的男女老幼大军,脸色凄苦,鼻子一酸,眼中竟有泪花涌现。 “小侯爷可曾看清眼前所见了吗?此间旱情如此,黎民甚是可怜,父子老幼齐上阵,孤儿寡母无人照看……唉!这其中的种种苦楚,真是一言难尽啊!就连几位大人,府衙上下人等,也是劳心劳力,夙夜不眠,就是为了能尽量弥补天缺,不误农耕大事。可是今日看来,却是诚如小侯爷所言,功效甚微啊!不得不令人哀叹民生之多艰,天地之不仁……!” 汲黯有些感到奇怪,不明白姚尚为什么突然对元召说这些话,看了看对面那两位也是一脸懵懂的样子。 “姚师无须如此,天机难测,云雨无期……此事却怨不得老天爷,我们只管尽力就是了。” 相劝的是杜周,这位蓝田县令也是个实诚人。而了解姚尚的汲黯和姚师古却住了嘴,眼神闪烁一言不发,开始在心中暗自揣摩他话中的玄机。 姚尚见元召面色不变的静静听着,却不搭话。就把眼角擦了擦,暗中对自己大人使个眼色,然后对杜周摇了摇头。 “大人所说虽然有理,但世间事却有许多例外啊,世上也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非常之人。” 说到这里,这位一向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情绪有些激动起来。而与自己的智囊素来默契的汲黯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双眼转向元召,盯着他,开始放射出炯炯的光芒。 “几位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小侯爷在北地燕山所创造的神迹吗?六千匈奴铁骑兵困峡谷,而小侯爷以一人之力就让其全部灰飞烟灭,所凭着为何?就是因为小侯爷施展了感应天地神术,引天雷地火大发神威啊!” “……什么?感应天地的神术?我不会……没有啊没有……!” 元召早就知道姚尚留住他没有什么好事,又是煽情又是吹捧的,听到这儿,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了,不禁头都大了,真后悔刚才没有抓紧溜走。果然,姚尚马上截住了他的解释,斩钉截铁话语坚定。 “小侯爷不必否认,你当然有这种本事的!否则根本就无法解释引天雷之事……元哥儿啊!你就再施展一下神通手段吧!救万民于水火,挽苍生于窘迫,就在此时啊,姚某代此间所有人拜谢相求了!” 随着姚尚长辑顿首在地,心中早已大喜的汲黯已经跳过来一把抓住了元召的胳膊。 “小子,今天必须拿出手段来,给我呼风唤雨,否则,你就别想再走了!” 这样也行?尼玛啊!有你们这么讹人的吗?面对千军万马都风轻云淡的长乐侯这会儿有些想打人……。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泾渭之水 泽被众生 要问汲黯在民间的官声怎么样?恐怕这长安附近的普通百姓都会由衷的赞一声“好官!”,而且他的清正忠廉、不畏豪强之名也早已天下尽知。 虽然也有些人对他恨得要死,但就是不能把他怎么样。据传,前不久,当今天子的意思是想让他去担任主爵都尉这一重要职务的,但被他暂时辞却了,因为,自己治下正当大旱,民生疲敝,他不想扔下这么个烂摊子甩手走人。 皇帝赞叹良久,也只得随他,毕竟良臣难得,何况刘彻心中也盼望着他能凭借威望,号召百姓,创造奇迹发生。 已经快半个月了,这位长安令大人废寝忘食的领着人埋头苦干,可是成效甚微,眼见几万顷良田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地下一天比一天干的冒烟,汲黯感觉他的头顶也要快冒烟了! 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会儿他拉扯着元召的衣袖,哪里还有一个朝廷重臣的样子,完全就是一副撒泼耍横啊。 元召瞅了瞅保护公主的那队人马向长安城内走去的影子,有些无奈。 就在刚才,这位汲黯大人过去问候过公主无恙后,转身扫视一遍那三百多随行之人,随后就以蛮横的态度撵着他们立即动身,赶快把公主送回宫去……至于长乐侯嘛,有民生大计需要借助,这几天就随本官留在此处了,皇帝那儿,自有本官去说。 曹襄等人本来已经打算好了,回到长安后要好好的与元召玩几天呢,这样的英雄人物是自己的好朋友,那必须是要在昔日的那群纨绔子弟面前显摆显摆的!这倔老头现在要把他强行留下,那怎么行啊! 没想到他们开口说了还没有两句,就见汲黯脸色变黑了下来,登时就要发怒。看他有生气的迹象,元召连忙走过来,笑呵呵打了圆场,使眼色让他们快走,这老头儿这几天正在火头上呢,就别来触霉头了。 大家伙儿无奈,只得约好了等他回长安后再聚。元召又托付卫青和崔弘分别去长乐侯府、梵雪楼报平安,与车上的素汐打过招呼,让她回宫好好歇着。素汐公主心中虽然舍不得就此分离,不过也没有办法,只得偷偷从车帘后看着少年的身影,随着马车远去了。 待的这群人走远,汲黯见心腹智囊姚尚对自己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转过身来,拍了拍元召的肩膀,不禁长叹一口气。 “元哥儿,别怪老夫这么勉强留下你啊。你小小年纪,这次北行已经做到很不错了。千里跋涉回来,是应该回去好好休息,顺便接受大家为你接风洗尘,接受你本应该得到的无上荣光!可是,老夫所以这么不近人情,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了。” 说到这儿,他一手拉了元召的手,一手指向远处那如同蚂蚁般来回运水的百姓洪流,语带苍凉,忧民悲怆。 “你可知道,这十几日的时间,已经有几十个人因为劳累过度而倒在了这片田地里……!虽然明知道这么拼命也没有多少效果,可是,不拼命行吗?这片地里种下的,可是他们明年赖以生存的口粮,谁敢大意!这是关系到无数人生命的大事,元哥儿,你如果真的有呼风唤雨的手段,就帮帮老夫和这眼前百姓们吧!” 旁边那两位县令大人,这会儿也已经听姚尚低语对他们简略说过元召以往的神奇,也不由的两眼放光,围拢过来,满脸期待的看着他。 感受到这几个人殷切的目光,元召不由的苦笑一声,真是以讹传讹害死人呐! “那个……汲大人、姚大人、杜大人还有姚师,小子真的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本事啊!那些传言都不足为信,自然条件有时可以利用一下还是可行的,但说到呼风唤雨的神术,却实非小子所能。” “你不要再抵赖了!小子,你在燕山峡谷引天雷地火,屠灭匈奴骑兵的事,早就传的尽人皆知。这样的手段,难道还说没有本事吗?哼!” 汲黯脸色有些不悦,他认为元召是故意隐藏,不想帮忙。 “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不便之处?元哥儿,难道是有所忌讳吗?” 姚尚素知元召是怎样的人,见他如此说,不由得猜测他有什么难为的地方。 “呃,那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一是情势危急之下,小子不得不为。二是条件儿凑巧了,所以才做到的,这是当时的实情。至于今日之事,确实有些无能为力。” 自家事自家知道,呼风唤雨?别开玩笑了!自己还没有那么妖孽。 几个人见他态度诚恳,不像是故意不施援手的样子,便不好再强行去逼迫他。汲黯与几人对视一眼,都低下头来,神色默然,既然连这个神奇的小子都没有办法可想。看来就只有等老天下雨了,如果注定在劫难逃……那就是老天爷在惩罚大汉朝了。 这几位父母官都已经上了年纪,连最年轻的姚尚都已经四十多岁了。多日的奔波劳苦,心力交瘁,显得面色更加苍老了许多。汲黯鬓角灰白的一缕头发显得如同这大地一般干枯,遮住了视线,他擦了擦了手上的泥巴,把发丝掖回到匝巾底下,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多说,抓起地上的水桶,举步欲行。 元召心下有些不忍,伸手抓住了木桶的边缘,感受到了那其中的沉重。 “且稍待!虽然小子没有那些神通,但可以想想其他的办法啊,看看有没有用再说。” “啊!你肯帮忙了?快说快说,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哈哈!” 汲黯马上转换了脸色,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很奇怪,在元召面前,他从来不是那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几位大人,小子有些不明白,这长安附近水系如此发达,为何不加以好好利用呢?” 元召确实心里是有些疑惑的,按说泾渭水系水量丰沛,如果好好利用起来,即便短时间内气候干燥些,也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利用?……小侯爷,我们这不是发动所有乡间百姓在取渭河水抗旱吗!只是收效甚微罢了,还要怎么利用啊?” 姚师古有些不懂元召为何这么说,其他人也是迷惑的表情。 “数万倾田亩,依靠人力取水汲灌,当然无济于事了。守着浩浩荡荡的渭河水,任其白白东流去,岂不可惜!小子曾听过一句话,叫做‘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哈哈!人家一人一瓢饮水饱,可是诸位大人也取区区一瓢,却是为何呢?” 元召脸上透出笑意,他的心中却是已经想到一个省时省力的好方法。 “小子,就不要转弯抹角的挖苦人了,有什么好主意,赶快说出来吧!” “姚某愚昧,请小侯爷明示!” “是啊是啊!小侯爷,有何良策?我等洗耳恭听。” 元召却不是故意卖关子,调侃几句,只是为了缓解一下这几位的急躁情绪而已。见他们纷纷相询,却不便再多说废话。 “各位大人,天意难测,风雨无期,只靠老天爷下雨吃饭,本来就是很不靠谱的一件事。好好做好水利工程,才是百年大计。小子虽然年幼,也曾经听师长说过,秦朝末年,风烟四起,天下大乱,百姓疲敝,民生凋零。而我大汉之所以能开国后就迅速稳定下来,这里面起最主要作用的就是这关汉平原囤积下的大量米粟黍谷了。” 听他说起这些,汲黯等人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意思,但这些往事,他们当然知之甚详,不由得微微点头。 “那诸位大人可知道,关中、汉中这两地积存下那些粮食,固然是因为那些年的风调雨顺,未历水涝旱灾,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有一条可旱涝保收的水利渠啊……呵呵!” 这几位县太爷平日里对民生还是很重视的,听他这么一说,已经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了。 “小侯爷,说的可是那郑国渠?那道水渠真的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 这次问话的是姚尚,他隐约猜到元召想干什么了。 “不错,正是郑国渠!那道水渠非常重要,只是可惜,大汉朝开国至今六七十年的时间里,朝廷还并没有人去认真的统计过它带给那片土地的巨大受益,所以它的作用是被大大的低估了!” 听到元召语气中对那道水渠这么看重,几人微微吃惊,抬起头来时,看到的是那位少年侯爷眼里闪过一抹激动的亮光。 元召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郑国渠的作用在汉初的这些年里并没有被真正重视起来,所以在辽阔的渭水与泾水之间,能利于民生的也就只是仅仅还只有这一条前秦修建的水利渠而已,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郑国渠是秦王嬴政初年所建。那时正是秦国强大,雄心勃勃想剪灭六国的时期。 当时七国之中,韩国是秦国的东邻,秦国虎视眈眈,欲要兵进东方时,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弱的韩国了。面对着随时有可能被吞灭的巨大危机,韩王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听取大臣建议,采用了一个非常拙劣的“疲秦”策略。 韩国以著名的水利工程人员郑国为间谍,派其西进入秦,游说秦国在泾水和渭河的支流洛水之间,穿凿一条大型的灌溉渠道。表面上是说帮助秦国发展农业,其实真正的用意是要耗竭秦国的财力,以达到削弱秦国的目的。 雄才大略的秦王政,看到了这其中的巨大好处,立即采纳了郑国的建议,集中大量的人力和物力,任命郑国主持修建这一工程。后来,韩国的这一阴谋败露,秦王怒,要杀掉郑国时,这位杰出的工程师并没有害怕,而是推心置腹的对秦王说了一句话“臣始为奸,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也!”秦王饶恕之,依然加以重用,继续完工。 工程建成后,果然经济政治效益显著。引泾河水灌溉秦国关中良田四万余顷,关中平原从此成为沃野,秦国因此而更加富强,遂灭亡六国,统一天下! 这其中的曲折原因,后世的历史学家都有过详细的考证,所以元召知道的很清楚,但在汉初,却很少有人系统的研究过这些,所以这样巨大的水利工程得不到重视,也就不足为怪了。 “小侯爷,难道你是说……要在这儿仿造郑国渠,开渠引水,南通渭河灌溉田地?”姚尚看着元召的神情,问出了大家的疑惑。 元召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想要做的事。 “小侯爷,你有所不知,这个想法从前也有人提出过,可是,此处地形却与郑国渠那边不同,郑国渠是依照地势走向而开凿的,泾河水顺流而下,所以能得以漫灌低处农田,而我们这长安周围田亩地势远远高于渭河,水是流不过来的,所以这件事还是行不通啊!” 杜周是久任蓝田县,所以对地形非常熟悉,这时说出了现实条件,众人闻听又不禁大失所望。 “呵呵!不就是地势高了点儿嘛,这有何难?小子唤雨虽然没有办法,呼风还是可以做到的了,诸位大人这就尽快组织人手开挖去吧!只要开凿出渠道来,小子保证给你们借来东风,用风力引水漫灌这数万顷良田,误不了一寸土地的春耕!” 陌上草,人间道,轮回几度沧桑。且待施妙手,来一场春水浩荡!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仙山有路 云海无期 长安城内,春来已久,早晨的阳光煦暖,整个宫殿一片宁静,几个宫女走动间都轻手轻脚,唯恐发出一点儿轻微的响动。 素汐公主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睛时,有片刻的迷茫,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直到她逐渐看清了到处那些熟悉的摆设,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建章宫原先居住的地方。 这位美丽小公主重新又闭上眼睛,慵懒的把身体缩进被子里,一颗心踏实而安宁。 将近一个多月时间的千里跋涉,来回颠簸,历经生死艰险,昨日终于又回到了长安,回到了未央宫。 很奇怪,当自己的娘亲卫夫人把她拥进怀里喜极而泣的时候,一向柔弱的少女这次竟然没有哭,反而是不停地安慰着娘亲,让她宽心。这让在旁边同样是泪眼模糊的妹妹云汐和小太子刘琚感到有些惊奇,难道说出了一趟远门儿,大姐儿竟然改变了许多? 改变嘛,是肯定的!心性果然跟年龄无关,素汐自己都感觉到了,已经看过人间生死的人,就不再是温室中弱不禁风的花朵了。就连父皇都赞扬了自己在北方的勇敢呢! 而这一切的勇气,都是那个少年带来的。当初他答应过会带自己回到长安的,她一向对他有信心,他也没有让她失望。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呢?想到这里,她就对那个名叫汲黯的古板老头儿,产生了一丝怨念。朝廷内外那么多官员,为什么让他去帮着做事啊!而父皇也真是的,竟然也答应了汲黯的要求,暂留长乐侯元召在城外帮忙,协助抗旱春耕大计。 “就不会让他回来先休息几天嘛,也不知道他身上的伤还碍不碍事……?” 宫阙依旧,重新回到这九重深处的素汐公主,想起燕山那个血与火的夜晚,竟然无比怀念。 而在同一时刻,在宣室阁旁边的偏殿里满怀期待的皇帝刘彻却并不知道女儿心中的怨念。他此时正在认真地端详着站在下面的那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位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一直以来,在这位年轻天子的内心最深处,最崇敬的人,其实并不是汉祖高皇帝刘邦,而是前秦那位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帝嬴政。 刘彻从少年时代起,就想尽办法搜集到了关于这位伟大皇帝的所有史料,怀着崇慕的心情了解了他的一切丰功伟绩。 那个身影才是他真正的偶像! 在怀念追寻秦始皇足迹的同时,刘彻也曾对这位偶像未曾做完的许多事感到有些遗憾。另外,他更是与他的许多喜好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神仙术。 这会儿在殿内的人并不多,除了护卫的宫内侍卫们,还有几个文学侍读伺候在身边。大臣就只有武安侯田玢一人在侧,这位已经蛰伏多日的太尉大人脸上难得的挂了笑意,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而阶下所站之人,看年纪也就三四十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袍,发丝漆黑如同墨玉,脸色白净,没有胡须,整个人显的丰神俊朗,十分飘逸。 如此人物,皇帝第一印象就非常有好感。心里更是暗自惊奇,如果不是早先听到许多传闻,这会儿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眼前之人竟然已经有了几百岁的年纪!这就是标准的人间活神仙啊! 刘彻心中火热,他很早的时候就熟读过始皇帝寻仙问道的那些史料传说,内心十分向往。在他想来,那些仙山仙人们并非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只是寻找的人没有那种仙缘遇到而已。 虽然他以前供奉过的几位仙师,并没有给他寻来什么仙迹,但这位年轻天子的心中从来没有气馁过,他一直相信,这只是时机还未至罢了,秦始皇帝做不到的事,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名叫李少君的中年男子不卑不亢站在那儿,面带微笑,神态悠闲,一点儿都没有第一次朝见天子的窘迫。 眼角漫不经心地扫过时,已把殿内情形尽收眼底,想起进宫之前,太尉田玢暗中叮嘱过的一番话,李少君嘴角撇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 世间事,在他眼底皆浮云。世间人,无论贵贱,都只不过是利欲熏心自私自利的愚蠢蝼蚁尔! 不过,既然当初师门曾经受过淮南王的恩惠,而师傅临终前又留下遗言,要求他去帮助淮南王做一件事,以酬此前的恩德,他作为衣钵传人,自然是不会违背。这才答应下淮南王,从东海之滨被护送来到长安,先是去了武安侯府,然后由太尉田玢介绍,这才进入了未央宫。 “仙师远来,一路辛苦。如此神仙姿态,果然是非同尘世人可比,但不知仙师今日春秋究竟几何?” 皇帝对李少君上下打量了良久,命侍卫赐几榻,待他坐下,这才缓缓出言相问。 李少君撩开袍襟下摆落座,向上打个稽首道谢,淡淡的笑了笑。 “海上无甲子,山中忘日月。但见波涛云走,花开叶落,年深日久,却不知已经几百年矣!陛下此问,化外之人实不能回答啊。” 他声音嘹亮,中气充沛,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样,言语之间流露出的自然洒脱,令人不得不信服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所谓先入为主,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皇帝刘彻早些时候,已经从甘露台供奉的那几位仙师口中听到过李少君的事迹,心中早就存了几许期盼,今日见他人物风流,谈吐不俗,一颗求仙问道的心自然是深信不疑了。 “原来如此,果然是超凡脱俗之人,朕今日感觉与仙师有些相见恨晚呐。哈哈!” 见他不住频频点头,龙颜大悦,武安侯田玢心中暗喜,连忙上前一步,趁热打铁。 “陛下,您有所不知啊,近日臣访到李君仙师,诚为荣幸,在府中为其接风洗尘。酒席之间,有臣远方亲戚家的老东翁在座,李仙师当时只不过扫了一眼,就问那老翁,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跟着他先祖父在东海边游玩的事。陛下,您猜怎么着?” 田玢自从显贵之后,自重身份,整日装出一副威严阴沉的样子,已经很少如此这般的凑趣了,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李少君老神在在的坐着,看着田玢的表演,微笑不语。而皇帝心情大好之下,就顺口接了一句:“太尉且说,却是如何了?” 田玢脸上表情变得生动起来,话语中带着几分激动之意:“那老东翁一下子就惊讶的站了起来,仔细端详过李仙师的样子后,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而后虔诚离席而拜,口中直呼仙人!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就问他原因,原来是这东翁刚才认出来了,李仙师正是当年在东海边偶遇他们祖孙,而陪他们一起游玩儿了大半日的那个人。至今七八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而李仙师的模样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等他详细的说完这件事,在座的所有人那可都是目瞪口呆,惊讶的不行啊!所以,陛下啊,此等神仙人物臣不敢放过,苦苦挽留了下来,特此来觐见陛下!” 听完田玢声情并茂的这一通忽悠,刘彻的心中此刻简直是奇痒难耐呀。此人难道精于传说中的那种不老之术?若果真如此,当年秦始皇帝苦苦寻求而不得的仙方,竟然就如此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得来全不费工夫?这真是莫大的机缘啊! 见到皇帝有些面色潮红的表情,一旁侍立的东方朔暗自皱起了眉头。他博览群书心胸豁达,虽然对鬼神怪异之事不敢全部否定,但从来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长生不老之术。不过他是谨慎细致的人,自然不会在皇帝的兴头上去泼冷水,只是暗暗留心在一边静静观察。 “哈哈,太尉有心了!不愧是朕的好舅舅。好、好,此事朕会给你记上一功的!” 金口玉言,褒奖一句。听到皇帝如此称呼,田玢早已拜伏在地,语气中带了哽咽:“陛下言重了!纳才进贤,为君上解忧,这正是做臣子的本份,臣不敢居功!” “好了好了!朕知道你的心意就是了。有些事情,回头再说。你先去吧,母后也已经在朕的耳边唠叨过好几次了,说你许久也不去看她,今天既然进宫来了,就去她那边转一转吧。” 刘彻语气平淡,也只不过像是随口说的家常话。但伏在地上的武安侯田玢已是心中大喜。 自古以来,君无戏言,这句话在这些朝堂重臣心中理解得尤为透彻。有很多重要的政治意图就在这些平淡的话语中已经传递出了信号,其中的话外之意理不理解的透,就看你是否对政治敏感,头脑灵敏睿智程度了。 田玢心满意足的走了,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宝算是押对了。朝堂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位,已经在向他招手了。只要再让自己的亲姐姐王太后说句话,相信不久之后,拜相的诏书就会公告天下了。 至于淮南王让那李少君进宫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又与他何干呢! 皇帝与李仙师的交谈转移到了宣室阁,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具体谈论的些什么,从来没有只言片语流露于外,但从此以后,原本就对长生仙术感兴趣的大汉天子刘彻变得更加痴迷了。 而唯一流传到民间的,是一件关于印证李少君神奇的事件。 宣室阁中藏有不少历代的珍品古物,而皇帝与李少君促膝而谈的时候,见他对自己案上的一方小铜鼎看了几眼,以为他感兴趣,就想赏赐给他。 没想到李少君只是笑了笑说,他不是想要这个铜鼎,只是看它有点儿眼熟而已,好像当年在齐桓公的床头看到过它,应该就是此物。 刘彻闻听心中一愣,连忙命令侍卫翻过来看看,果然,在铜鼎的内壁上发现了有齐桓公的藏宝印记! 这下,包括皇帝刘彻在内的当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春秋五霸之一的齐桓公,他的时代距今已经几百年了,这李仙师竟然在那个时候就悠游于王室,果然是懂得长生之术的神仙人物无疑了! 当下刘彻态度更加虔诚起来,蓦然想起最近的天下旱情严重,官员百姓都在辛苦抗灾,就连元召那小子也被汲黯强行抓了壮丁,听说正在城外帮忙。也不知道这李仙师有没有办法求下甘霖来? 听到皇帝说出这样的请求,李少君微微一笑,说这有何难!只要皇帝肯诚心祈求,再由他代为上达天听,神君们定能准其所求。 “为了天下庶民,社稷苍生,诚心……朕自然会有的。却不知要供奉祈求天上的哪位神君呢?”刘彻一脸虔诚的问道。 “我大汉居天下之中,对应天宿,应为火德星,因此祭祀火神祝融即可。近来天下大半干涸无雨,水火相克,此正是火德君对人间有所不满之事,克制了水德君而造成的!因此,请陛下降旨,令天下郡县百姓供奉灶神火君,不日可解旱灾。” 刘彻闻言大喜,自以为得到了天机妙策,立即传令太常官员准备相关事宜。 而就在未央宫中大肆宣扬神仙之道的时候,长安城外,按照长乐侯元召亲手绘制的那副水渠走向草图,长安三县组织起来的近十万民众,热火朝天的开始了一项功在当代、利传千秋的浩大工程……!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青史斑驳 红尘传说 《大汉帝国史?河渠志》记载:“……彼时春季大旱,北方无雨,赤地千里,民生怨苦。元公归长安日,适逢百姓汲水,逶迤于道,颠沛艰难。公叹民生之多艰,不忍于心,遂画图选址,汇集十万余众,开宽渠引水,南通渭河,北至泾洛,三县合力,半月而成,可谓神速。元公以弱冠之身,不辞辛劳,亲力亲为。发奇思妙想,以坚木为巨轮,以铜轴为连环,在渭河渠首处做引水架,以风力催动,灌渭河水入渠,连绵不绝,其形状若长虹垂挂,又如巨龙吸水,因此得名‘龙首渠''……。” 历史的追寻者,往往因为敬意而对贤者有所青睐,一些美好的传说和故事,便都演绎成了铭刻他们功勋的载体。 其实当时的这项大工程,对元召来说,一点儿都没有辛苦到他,只不过就坐在临时搭建起的巨大帐篷里,画了十几张草图而已。 “师父啊,你画的这些东西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懂呢?是不是因为这么久不在你身边,小冰儿的脑袋变笨啦!” 背了名为“涅槃”宝剑的少女显得很跳脱,心中的喜悦毫无保留的写在脸上。她是在听到元召回来的消息后,自己从长乐塬骑马赶过来的。 “要是什么也都懂,那你不就成了妖孽了啊!术业有专攻,你的特长可不在这儿,呵呵!” 元召心情愉快,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热火朝天大干的场面,进展十分迅速,看来比自己原先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你为何什么都知道呢?师父,难道你是妖孽啊!……。” 元召伸手在她头上弹了一下,不去理她的碎碎叨叨,自己回帐篷里去画完最后一张草图。 小冰儿一手捂着脑袋,娇嗔的叫了一声,眼睛里却流露着喜悦的光芒,小侯爷师父终于平安回来了!对自己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 在第一时间赶过来的并不只有小冰儿。得知他被留在了城外帮忙,而可能一段时间还不能回侯府的消息后,长乐侯府的管家元一就带着人来到了这里,替自家侯爷细心的打理好了一切。 支起宽敞的几个帐篷,带来舒适的卧榻,吃喝用品更不必说。同来的双生花姐妹更是仔仔细细的把内外收拾的干干净净,服侍小侯爷洗漱完毕,里里外外换上清爽的衣服,看到那两处快好了的箭伤,不免吃惊地大呼小叫一番,心疼的不行。 任凭元召怎么说,两人都不肯回去,就在旁边帐篷里与小冰儿一起住了下来,准备随时伺候他的起居。 元召有些惭愧,看了看对面那几位父母官满身沾泥带水的样子,很是不好意思。 却不料一向简朴清廉的汲黯,只是用带了温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中带了微微的歉意。 “却是我们忙碌之际忘了此事,你小小年纪,单薄的身体,伤还未愈,却怎么好陪我们在这野地里受苦,幸亏他们想的周到,呵呵!” 其余几人也带了宽厚的微笑,频频点头。 “小侯爷已经替我们想出了良策,这天大的恩情,此方百姓自然会铭记于心,又怎么能让你再经受风霜之苦,就在这帐中好好休息!” “是啊,千里奔波,一定甚是劳累了。小侯爷不妨先把身体好好保养一下,有不明白之处大家自然会来请示……。” 这样的盛情,让元召还能再说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开渠的各处细节再讲的详细些,也好让他们更省时省力。 不得不说,从古至今,劳动人民的力量是最伟大的。长安附近三县的乡农以及地主大户们,在抗击天灾这件事上,意志达到了空前的一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渠道的开挖进展顺利。 按照元召的设想,是先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先开掘一半,够灌溉之用就可以了。等度过这次难关,待到秋冬农闲之时,再行加深加宽加长,直至完全连通泾渭两河,到那时候,这条水渠就可以完全当做运输漕渠来用了。 农时灌溉田亩,平日疏通行船,一举两得。这样一来,不啻于在长安城西新开了一条最便利的通道,不仅经济利益巨大,在政治军事方面也将会有很大的用处。 这可是会记载于史册的重大工程啊!所以,那几位父母官听完元召的讲解后,才会兴奋鼓舞、热情高涨,利用起了全部所能集合起来的力量,撸起袖子,一个字:干! 如此浩大的工程,终于惊动朝廷。皇帝刘彻派太中大夫郑当时来详细的了解了全部情况,听完元召的大略介绍,久于朝堂政治的这位重臣眼中有激动的光芒,这样的经验太宝贵了,完全可以推广天下,只要有条件的郡县,都可以照着办,那还怕什么灾年啊! 最终,在郑当时的强烈要求下,元召花了半天功夫,写了一篇奏章,详细的介绍了这种引水渠的开凿条件、灌溉效果和其附加带来的各种效益,写完后交给耐心等待的太中大夫,权当是交作业了。 此时的他当然不会想到,这篇由他草草拟就的奏章被以后的史学家命名为《元公水利疏》,成为了一篇重要的历史文献。 郑当时从头浏览一遍,整篇文字论证严谨,用词达意,言简意赅,令人信服。估计就算是营作监那些专门的官员也写不出这么专业的东西来,不禁心中啧啧称奇,此子心中韬略远超常人所知,看情形,竟是无所不会啊,真是天生奇才! 看着郑当时捧着那本奏章喜滋滋远去的背影,元召心中也有些宽慰。如果自己的这个提议能够被朝廷采纳,趁着这次天下大旱的机会,在全国推广水利建设,那么,即便是花费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最起码总比大兴土木去建那些访仙求道的露台殿阁要好些吧!因为他这几天,已经通过了某些暗中的渠道,清楚的知道了未央宫中发生的那些事。 大汉皇帝刘彻,终于还是开始信奉他的那套神仙之道了。以前还有点怕臣子们议论,供奉的仙师们都是遮遮掩掩,以各种名义来进行的。但这次不同,他竟然在宣室阁那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地方召见了术士李少君! 没有人比元召更清楚的知道,这是一个标志!在这位皇帝往后的许多岁月里,对外伟大功业的背后,王朝内部许多悲剧的开头,都是由此刻而开始的。未央宫中,从此不宁矣! 这样的灾祸种子,决不能让它生根发芽!因为元召现在已经与太子、卫家还有许多重臣牵扯的太深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已经从内心深处逐渐融入了的王朝,他都必须去尽力阻止历史上那些悲剧在眼前发生。 只是要从何处入手呢?这可是一场危险的较量……! 十几天以后,等到开挖的渠道即将完成的时候,有皇帝钦派的臣子奉旨来查看了,很奇怪,这位新任的太常卿是位近六十岁的老头子,汲黯与姚师古杜周等人都不认识他。而在他后面跟着的,却是皇帝身边的亲近侍读东方朔。 老者身体强健,声音甚是洪亮,当众宣读皇帝旨意,对三位主官以及全部参加这次大工程的所有人都进行了褒奖,却没有提到长乐侯的名字。 但汲黯等人并没有感到奇怪,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旁边那位笑眯眯的青年侍读怀中,一定揣着一道单独给元召的旨意。 果然,在巡查大臣认真听取几位县令大人汇报抗灾情况和工程进展的时候,元召的帐篷里,东方朔一边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里面的布置,一边传达了皇帝对长乐侯的口谕。 “文韬武略,经纬之才!小侯爷,这可是天子亲口对你的评价。对你所做的一切,圣意甚悦。只是可惜你年纪太小了,却是暂时不能授予你高官显爵,希望你能体谅圣心所虑啊!还有,小小年纪,不要锋芒毕露,要学会韬光养晦,蓄势养望……。” 东方朔神色郑重的传达完皇帝的意思,待元召点头谢礼完毕,他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顺势变换了语气。 “哈哈!士别三日,更是要刮目相看啊!小侯爷这一趟北疆之行,所展现的谋略胆识,已不逊于任何古之名将了!东方随侍在帝侧,最先闻听消息,那几番壮怀激烈的场景,真是令人惊艳羡慕啊!只恨此身区区一介书生,不能追随经历这些,实为憾事。” 东方朔虽是读书人,却卓尔不群,剑胆琴心,素怀慷慨之意,又兼具识人之明,在这位当初他一见就觉得亲近的小侯爷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心迹,话语十分诚恳。 元召拱手逊谢,连称不敢当此厚誉。彼此简略叙过别情,说起此番开渠救灾之事,东方朔免不了对元召又一番赞叹。 郑当时呈上去的那份元召所写的奏章,皇帝刘彻看过后,十分满意。尤其是元召所列出的开通漕渠后所带来的各种附加效益,令他大为心动。 原来发展水利还有这么多的好处啊!此前从来没有人系统的论述过这些,所以朝廷上下一直也认识不到这其中的巨大利好,真是白白错失了许多时机。 而当兴奋的刘彻随手递给这位侍读,让他看看以后,说说自己的意见的时候,东方朔只是整了整衣冠,郑重施了一礼。 “愿陛下立即采纳此良策,此乃万世千秋之业也……!” 所以,刘彻今天派他跟着来,就是再最后实地考察一下,以确定在天下郡县推广的。 因此,身负使命的青年侍读到处看的很细致,各处细微处问的也很详细,元召知道他回去后是要对皇帝汇报的,便不厌其烦,有问必答。 旭日春风中,连接渭河的最后一寸泥土终于清空了,巨大的风轮木架开始转动起来,在万众欢腾的叫喊声中,渭河的第一股清流缓缓的流淌进了龙首渠中……! 当汩汩的河水灌满渠道,奔涌向前,开始浸润两边干涸田地的时候,站在高处观望的汲黯泪如泉涌,打湿了衣襟。姚师古、杜周、姚尚、所有三县府吏人等、十万田农百姓……无一例外! 欢腾、喜悦、庆贺、感恩、泪水……一切终于渐渐平寂,当所有人都怀了无限感激的目光去寻找那位少年侯爷时,却只看到了那一行人早已远去长安大道上的背影。 “人间大义,最难得是一个‘仁''字。小侯爷此举,可称得上是散播大仁于民间了。呵呵,老夫佩服啊佩服!” 回城路上,新上任的太常卿大人在马上对元召拱了拱手,语气真诚。 “哪里哪里!公孙大人太抬举我了。这些……哈哈!都只不过是所有百姓为了自家生存而拼命创造的奇迹,却于我没有多大关系的!” 干燥的风扬起马蹄下的浮尘,拂动对面之人的雪白须发,元召认真看着这位名叫公孙弘的太常卿大人,有一种预感,这个人,也许将来会给自己要做的事,增添许多麻烦!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心如野草 暗夜滋生 长安春早,元召从梵雪楼出来,回转长乐侯府邸。昨夜新朋旧友都在此相聚了一场,算是给他接风洗尘。 这都回到长安已经十来天了,元召一天都没有闲着,接待、拜访、应酬……简直搞得他头大。 没办法啊,都是要走的人情场。现在与他初入长安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已经没有人再会拿对待小孩子的眼光来对待他。 只是在第二天入长乐宫觐见皇帝时,却没有得到他的任何赏赐。因为殴打折辱廷尉府一干人的事,刘彻先是板着脸把他教训了一顿,然后才轻描淡写的表扬了几句,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皇帝把他撵了出来,说是老祖宗都念叨了好几遍了,还不快去! 元召摸了摸鼻子,暗自腹诽:“假了吧唧的,也太装模做样了吧!本来就没想让你记什么功劳的啊。” 他这次进宫其实最想见到的人是李少君,他很想看看,导致汉宫以后数次祸乱的这位始作俑者,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惜一直没有发现他的影子。 长乐宫内自然是要去一趟的,不再理会外廷事的窦太后精神矍铄,见了元召很是高兴。拉了他手,坐到自己身前,命宫女们赶快把留着的好吃的都端上来。 这孩子的动向,她身边的秀鱼公公了如指掌,元召最近所做的那些事,她听在耳中,心头宽慰,越来越觉得,当初文皇帝托梦所说的那些话,真真切切一丝无妄。 与匈奴人的那些厮杀她不关心,听说元召在城外帮助百姓们找到了抗旱的好法子,却打动了窦太后的心怀。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本质,要察其言,观其行,是否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而一个有才能的人在朝堂政治中能走多远,在历史舞台上达到什么样的高度,要看他有没有一副胸怀天下的仁者胸襟。 窦太后历经五朝,沧桑看遍,眼光如炬,识人之术更是远超常人。这位杰出的女性政治家早已深知眼前少年的非同寻常,今日看来,果然没错。此子德才兼备,宅心仁厚,未来值得期待! 在窦太后的殷殷相待中,叙了大半日的家常,各种赏赐,自不必说。元召推却不得,只得拜谢厚恩。告退之际,秀鱼相送,这老公公免不得又一路温语勉励一番。 元召却是想起一事,当初他相赠的那件金丝软甲,这次被自己在燕山毁坏了,说起此事时,不好意思的对秀鱼道了个歉。 这位统领过大汉“西凤卫”,见识过无数奇谋密事的老公公,瞪大了眼睛,详细听完那件事的经过,心中的震惊已是无以复加! “区区一件软甲算得了什么。这样的手段……若是晚生五十年,我也要投在你的门下,随侍左右,听候教诲了。呵呵!” 桀骜半生的老者手附少年的后背,话语发自肺腑。 既然来了,建章宫还是要去顺便走一趟的,因为太子刘琚早就在宫墙一角探头探脑等候多时了。 卫夫人的感激都写在了脸上。自己的一儿一女都承蒙元召搭救过性命,这份情意,以后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素汐公主今天的话并不多,只是问了问元召的伤全好了没有,就安静的坐在一边,脸上带了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话多的是太子刘琚,那些事他早已追着大姐儿和回来的宫中侍卫们问过十几遍了,可是见了元召,他又兴奋的细问个不停。 好不容易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答应下改天做个那种风筝送给他,元召才得以脱身。 出宫的一路上,遇到的侍卫们纷纷向这位小侯爷问好。经过以曹襄为首的那三百羽林军对北疆之行的描述,在这些崇敬英雄的年轻人心中,长乐侯现在已经是一个传奇。 “真是遗憾,李敢身负守卫禁宫的职责,这次竟没能随军北上,错失了与小侯爷并肩杀敌的机会,也不得亲眼目睹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但愿以后还能弥补。” 李家的这位神箭传人脸上带着向往的神色,在朱雀门口送元召出宫。 “当然会有机会,并且不会太远的,和匈奴人之间,有的是仗要打,这才刚刚开始而已,所以,小李将军,你要做好准备哦!哈哈!” 彼此拱手而别。来时单人独骑,回去却多了满满六大马车的各类宫中赏赐之物,元召回头瞧瞧,明白这其中除了窦太后的那份,肯定还有皇帝刘彻的一份意思在内,只不过是借卫夫人之手转赠给自己而已。 既然暂时无法赐予名爵,那就在财物上补偿的丰厚一些,这样既不会引起外间大臣们的议论,又抚慰了有功之人的情绪,可以说这也是一种帝王心术了。 只是这次进宫太过匆忙,元召见皇帝好似对政务没有什么心绪听,便有很多事不好细说。但他相信,马上刘彻就会顾不得那份寻仙问道的闲心了,因为,有许多水面下的暗流已经翻涌了很久,就要浮出水面,掀起波澜了。 元召猜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当夜幕降临,繁华的长安城一点点儿沉寂下来,黑暗中的密谋与策划便开始显出了端倪。 天刚黑下来时分,淮南王刘安在长安的府邸内,提前安排好的丰盛宴席,就此开始了。 淮南王刘安文采过人,风流倜傥,且性情温文儒雅、礼贤下士,再加上交游广泛,出手豪爽。因此,无论是在刘氏宗室中,还是在朝中大臣心目中,素来是有着“贤王”名称的。 但隐藏在这一切外表下面的真正淮南王是什么样子,恐怕知道的人,就寥寥无几了。 而武安侯田玢就是最知道淮南王心事的人。所以,今晚淮南王府的客人,就只有这位大汉太尉一人而已。 做菜的厨子都是跟着自家王爷从淮南封地来到长安的,今晚端上来的都是地道的淮南菜,杯盘罗列,玉碗琼浆,自不必说。 坐在主位上的淮南王殷勤相劝,一旁作陪的刘建口称世伯,也频频给田玢布菜。三个人谈笑风生,气氛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安朝自己的儿子使个眼色。刘建心领神会,先挥手退去左右伺候的从人,然后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心腹少恭满去安排好警戒,勿要让闲人靠近。 转身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提了一只沉香木的箱子,放在太尉田玢面前,打开看时,灯光之下,璀璨夺目、光华耀眼,却是满满一箱滚圆的明珠。 饶是田玢见多识广,欣赏过无数的宝物,但这么多颗粒饱满,通体匀称,且大小一般无二的上品珍珠,却也是不多见的。 淮南王早已经看到他眼里发出的贪婪光芒,心中暗自得意,在世间绝世珍宝面前,他还没有见过不动心的人呢! “哈哈哈!太尉大人,怎么样?这些珍珠,可是本王特意传信回去,让侍妾们在宝库中一颗一颗挑选出来的,就是为了准备给太尉大人道贺之用的,今日看来,本王还是有些先见之明的,这就请收下了吧!” 田玢闻言大喜,这些大珠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满满的一箱啊……这份礼可是太厚重了! “王爷如此厚爱,田玢感激不尽!只是道贺之说,从何而来啊?呵呵。” 刘安微微一笑,还没等他说话,刘建早已在一边急不可耐。 “在这淮南王府中,没有外人,当着我们父子的面,世伯就无需再隐瞒了!宫中圣意所属,世伯拜相指日可待,小侄先在此提前恭喜恭喜啦!” 这句话却正触到田玢的痒处,前日王太后已经派人给他暗中通过消息,说在皇帝请安的时候已经替他疏通过此事,皇帝的心情当时很好,随口说了句:“既然舅舅有心替朕分忧,那就让他干上几天试试吧。” 此时听到刘建这样说,田玢禁不住哈哈大笑,志得意满,畅快非凡。 “王爷啊,非是我没有明告你实情,只是这种事嘛,陛下一日未下明旨,其中就有变数未知啊!呵呵!” 淮南王脸上早已堆满笑容,举起手中酒盏,先与田玢对饮了一杯,态度显得更加热切起来。 “就凭太尉大人的才干,空缺的丞相大位,放眼当朝群臣,又舍你其谁呢?再说了,宫中还有太后为你转圜,此事已经板上钉钉,绝对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哈哈!” 说到这里,三个人相对大笑,又举杯庆祝一轮。 “这一次留在长安日久,多有不便。本王过几天就要启程南下了,从此以后,淮南之事就要未来的丞相大人多多照应啦!” 淮南王停下酒杯,盯着田玢的眼睛,语重心长。 田玢脸上笑容不变,一丝犹豫的神情也没有:“王爷多虑了!你我两人已近十五六年的交情,当年田玢也只不过是一介小小郎官,承蒙王爷不弃,结交相识,这么多年来,多有提携,知恩图报,正在此时,王爷又何需多言呢!” “好、好、好!本王没有看错人,来,再干一杯!请……。” 宾主尽欢,深夜方散,至于以后又说了些什么,就无人可知了。 目送着田玢的马车逐渐走远,淮南王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回到室内。 “父王,田玢此人,狡诈多变,有些事,与他携手的同时,却也不得不防啊!” 刘建这几年经常留在长安,表面上是一副纨绔的模样,与长安城内的一班贵戚子弟交结,走马斗狗,放浪形骸。其实此人心机深沉,对朝中的重臣们都有过仔细的琢磨,指挥着密布的淮南谍子暗中收集了他们大量的资料,以备待用。 淮南王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肩头。在他的十几个儿子中,只有刘建可堪大用,所以他才放心的把整个淮南的暗谍系统交给了他。 “建儿啊,你能如此想,把你留在长安,父王就放心了!你要记住一点,在这个世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无论怎样坚固的情谊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利益,才能让敌人变成朋友,也能让朋友变成敌人。吾儿切记,切记!” 面对老爹的教诲,刘建连连点头。 “父王,那你这次急着回到淮南,却是为何?” 淮南王刘安嘴角掠过一丝神秘莫测的笑,抬头看向深沉的夜空。他自小聪慧过人,博览群书,有过目不忘之能。尤其喜欢各类机巧权变、星象杂学。 从长安仰望西北,璀璨群星布满苍穹,他辨识出天狼星的位置,注目凝视良久。 “天狼杀星近来光芒妖异,天下刀兵将大起矣!闽越那边,故吴王太子已经来信了,所以父王要回去坐镇大局。看来,也该是让西南诸蛮夷出把力的时候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胸中爱恨 战血方酬 历史的天空下往往会留下许多遗憾,多少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奇谋良策,因为某些阴差阳错,最后却并未能取得丰硕的结果。而所谓彪炳史册的功绩,有些是因人成事,有些却是因事成人。 现在说起来,发生在先皇景帝时代的那场七国之乱,是一场盛世流年里的悲剧,各方没有赢家。当马蹄踏碎繁华,刀锋撕裂了温情,从此大汉皇室中就只剩下了阴谋与算计,残酷与挣扎! 当年那位孤介忠心的御史大夫晁错,在菜市口被腰斩以谢天下的时候,估计绝对不会想到,由他引发的这场动荡,不仅让千万人因为内战而丧生,它的影响还会绵延几代,给后人造成无数的麻烦。 自从撕去了那层温情脉脉,无论是未央宫还是各诸侯国的主人之间,已经结下深深的疤痕,虽然暂时不再流血,但其中的隐痛与怨恨却无时不在。 中央王朝与诸侯国之间的这种关系,只要有点儿脑子的人都心知肚明。强压下去的火山,内部依然熊熊,也许某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事件,就可能让它们再爆发一次。 当年七国之乱被平定后,参与其事的人都得到了严酷的处置,等待着那几个王爷的下场,也便只会是死亡。 在这一方面,汉景帝从来就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皇帝,未央宫中传出“杀无赦”的命令,南方大地便人头滚落,血染千里。 死去的人含恨入土,埋骨黄泉。活着的人逃亡天涯,卧薪尝胆,积蓄着复仇的火焰。 吴王太子刘少驹便是这样一个怀有家仇国恨的人。 舍却那片天下最富饶的水乡王国,吴王刘濞在逃亡路上被朝廷的大批“西凤卫”高手截杀,最终身死,头颅被千里传送长安。而年轻的太子刘少驹则在忠心护卫们的拼死掩护下,杀出了血路,逃出大汉疆域,来到了南邻番邦~闽越。 转眼间将近二十年过去了,论起辈分来,这位吴国太子,还是淮南王刘安的堂弟,倒也是一位枭雄人物。 在那蛮夷之地,刘少驹凭借着自己的坚毅心智和一帮追随者的忠诚,一步一步取得了闽越王余庆的信任,终于做到了国相的位置。 闽越又称为东闽越,本国虽然不大,却是地形复杂,民风彪悍,轻率劫掠,与周围归附的二十几个土著部落组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刘少驹取得闽越国大权之后,积极吸纳流亡到此的各种逃犯、江湖客以及盗贼亡命徒,势力逐渐扩张,现在已经与闽越王弟余善为首的本地势力分庭抗礼,不分上下。 闽越王余庆却对刘少驹十分信任,对于自己的王弟反而有许多猜忌之心。这让刘少驹这位亡国太子看到了机会,经常不动声色的在两人之间制造嫌隙,以便达到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前段时间,接到一直给他通报消息的淮南王最新密报,汉廷皇帝与北方匈奴要开战了! 刘少驹闻报大喜过望!故国难回,忍辱负重在此这些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吗!时局有变,风云激荡之日,就是自己全力一击,复国报仇之时。而今,等待的这个机会终于要来了! 这些年,他与淮南王的暗中联络一直都没有断绝过,再加上旧日里吴国在长安布下的暗棋闲子通报消息,因此,对长安朝堂动向了如指掌。 刘少驹比谁都了解自己这位外表亲和儒雅的堂兄,在那副贤王的外表下是有着一颗怎样狠辣的心。那是一位真正的厉害人物,他的隐忍和耐心比自己都长! 那位堂兄对未央宫内那些文帝子孙们的仇恨,一点都不比自己逊色多少。世仇不共戴天!相信如果一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抓住的。 如果要说起淮南王这一称号的渊源,还要从秦失天下,楚汉逐鹿开始。汉高祖刘邦最终打败项羽,奠定汉室基业,楚汉相争中,最关键的一次战役就是垓下之围了。当时四面楚歌,合围杀灭项王于垓下,这四面主将分别就是刘邦本人、韩信、英布、彭越。可见这三人的厉害! 汉开国后分封诸王,汉初军中这三大名将韩信、英布、彭越便因功各自以王位酬之。 后来“狡兔死,走狗烹。”高祖皇帝大肆诛杀功臣,最厉害的这三个家伙当然首当其冲,在劫难逃,而且下场惊人的相似,都是以谋反的罪名身死族灭。 汉初时代,将星璀璨,勇士云集,但除了汉高祖身边极少数的亲信嫡系之外,大部分竟然都是出自这三大名将的麾下,这当然会让皇帝陛下深感不安,夙夜难眠了。 三杰之中,势力最大,最桀骜不驯的反而不是韩信,而是英布。英布,以勇力冠于三军,号称“小项王”,是说他的英雄豪迈之气令人心折,颇有西楚霸王的几分风采! 高祖皇帝集全国兵力去围杀他的时候,英布在万军之中,单骑冲阵,一箭贯胸,差点把刘邦当场射杀,虽然没死,也丢了半条命。他后来的驾崩,不得不说与这次重伤有很大关系。 英布死后,淮南之地的余孽是有很多怨恨和不平之气的,一时间尘烟四起,盗贼横行,因此此地极难治理。这个烫手山芋,当时没有人敢接手,也没有人敢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这个时候,刘邦以他知人善任的眼光,挑中了自己的少子刘长,任命当时年仅二十岁的这个小儿子为新的淮南王,治理昔日英布所属的四郡之地,果然所托得人,刘长凭借铁血手段,很快平定了混乱的局面。 淮南王刘长自幼丧母,是有吕后亲自抚养长大的,因为他才智出众,力能扛鼎,所以一直深得高祖和吕后的宠爱和器重。 后来文帝继位,刘长从小与这位同父异母性情宽厚的哥哥关系最好,因此身份更加贵重。他经常跟随汉文帝到御苑打猎,同乘一辆车驾,还常常称呼文帝为“大哥”,其手足情深,可见一斑。 刘长其人勇力过人,任侠豪纵,曾经为报母仇,纵马直驰辟阳侯审食其府上,当众以大铁椎击杀这位高祖与吕后最宠信的臣子于府门,然后袒身赴未央宫阶前伏罪。 汉文帝怜悯小弟的心愿,出于手足亲情,不予治罪,徇私赦免了他,只是把他放归淮南了事,这也为他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世界上再亲厚的关系如果掺杂进政治,陷入各种阴谋的罗织中,任你是再英明的君主,再无敌的英雄,也会败下阵来,无奈的任其割裂、宰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即便是处处小心,还唯恐不能明哲保身呢。更何况刘长一向是骄纵跋扈惯了的。 后来他终于被人告发谋反,谋反的证据很荒唐,是说他派七十余名江湖游侠儿在谷口县准备了四十辆大货车准备谋反起事。 于是,在这位淮南王还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朝中大臣们已经给他准备了几十条的罪名,在朝堂上联名上奏了。 面对满朝文武的汹汹议论,生性温和的汉文帝不得不选择了妥协。但他最后坚持并没有给淮南王定罪,而是下了一道旨意,把淮南王一家迁徙到蜀中监视居住,以避避风头。 然而汉文帝低估了自己这位兄弟的性情刚烈程度,也高估了手下臣子们的品德。这世间的杀人手段并不只有刀剑染血,还有以气杀人! 从来心高气傲的那位汉高祖少子果然受不了这种无端的折辱,在千里跋涉的迁徙路上,怄气绝食,不吃不喝七日。而押解的官员因为早已受了朝中重臣们的某种暗示,所以囚车上的那把锁始终没有打开过,无人知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等到到了目的地,负责接待的官员启开囚车迎接时,淮南王刘长早已死去多时了。 消息传回长安,有人弹冠相庆,有人暗中欣喜,而始终只是怀了一种小惩大诫,挫挫兄弟锐气想法的汉文帝大惊失色,悔之晚矣! “一尺麻布,尚可缝。一斗谷子,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站在未央宫最高处的文帝刘恒,听到民间百姓作歌为这位王弟鸣不平的声音时,心中大恸,泪湿衣襟,对身边的侍从叹息道:“天下人,难道是以为朕贪恋淮南那片丰腴的土地才这样做的吗……?” 于是,文帝就把淮南之地一分为三,分别封刘长的三个儿子:长子刘安为淮南王,次子刘勃为衡山王,幼子刘赐为庐江王,以示自己并无私心。 但这样的补救措施并没有挽回多少亲情,仇恨的种子早已经埋下,以后开出的只能是恶之花! 当时以长子身份跟随在刘长身边的刘安,亲眼目睹了父王的死状,也领教了那些汉朝官吏的冷酷与无情。 所以心机深沉的他把那份遗传的骄傲从此掩藏了起来,展现给世人的,便只剩了温文尔雅、渊博好学,以贤王之名流誉天下。 但复仇的信念从来没有放弃,偶有风吹草动,绝不会放过,所有的机会他都在牢牢地盯着。 吴楚七国欲举兵叛乱时,吴王刘濞派太子刘少驹亲自到淮南联络,两个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惺惺相惜,结为好友。 刘安当时就答应下来,暗中策划准备发兵响应,但他的国相是位明智的人,分析以后认为叛军不会取得胜利,早晚会被朝廷打败的,那时候就是大祸临头了。 但当时年轻气盛的刘安根本不听,坚持要起兵。于是国相就暗中叮嘱领兵的将军,消极准备,尽量拖延时间,以观战局。 后来七国兵败,几位宗室王尽皆国破身死,而淮南无恙,全赖刘安手下一批忠心臣子的功劳也! 而今天又一个绝佳的机会来到了眼前。北有汉匈开战、南有闽越刀兵将起,西南夷也将闻风而动!至于长安城内的大汉宫中,自己安插进去的那颗棋子,会起什么作用,更是令人期待! “大风起兮云去疾,天狼煞星现玄机……波澜将起矣!”几乎在同一个夜晚的这片星空下,相隔天涯的人发出了同样的慨叹!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尘埃未定 天意无常 春意阑珊,光阴短暂。当这一年春末将尽的时候,北方终于降下了甘霖,缓解了持续半年多的大旱危机。 由于前段时间各受灾郡县借鉴了龙首渠的经验,在有水源的地方大开水渠,灌溉农田,有效地抵御了旱情,因此今年春耕播种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 这一场及时雨过后,田间阡陌,陇上地头,已是绿意盎然,万物生长。 因为开凿龙首渠的功绩,长安令汲黯被皇帝任命为了主爵都尉,主管宗室诸侯及其子孙们爵位的封赏斟酌。 汲黯主政长安府衙多年,以他的威严和铁面震慑群小,压制豪强,裁断公平,保护柔弱,维护了长安街市的繁荣稳定。 离衙之时,万民不舍,含泪相送。当然也更有一帮京城纨绔子弟弹冠相庆,“活阎王”既然已经走了,管不了这些闲事了,那哥们儿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哈哈哈! 似乎这只是一个开头,随着汲黯的调离,一系列的朝局变动开始了。 大批年轻官员被提拔任用,尤其是前一段时间通过词林苑选拔而来的青年才俊们,待诏金马门这么久,早已熟悉了各项朝廷规制,这次都被任命为了各部郎中,跟随学习为官理政之道。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一批皇帝的宠儿,在接下来几年里一定会被大用的。 而再随后公布的两项任命,就令天下震动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不久前还籍籍无名的老儒生公孙弘,接下了御史大夫的职务,消息传出后,不免令人大跌眼镜! 汉朝制度,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为朝廷职务最高的三个位子,合称为三公。历来非有大德大才者不能担任。这位已年届六十的公孙弘又有何德何能?能够一步就跨到这么高的位置上! 外界的议论纷纷自然很多,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一下公孙弘的升官轨迹,就会明白,此人已经简在帝心,青云直上又何足为怪! 去岁初冬,朝廷发布过一次招贤令,特别注明,征召天下吏民间有明当世之务、熟悉先圣之术者,来长安应诏对策。 当时应诏来长安者有百人之多,都是各地郡县推送的饱读经书之才。公孙弘的策对在太常卿看来不通于时物,稀松平常,因此给他评了个最下等,呈送御览时便放在了最底下。 没想到皇帝读完那篇短短几百字的策论,却正对了他的心思,立即朱笔圈定为第一名,拜为博士,待诏金马门,以备后用。 然后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数次提拔,从普通的侍读博士,到太常寺官员,然后迁左内史,今日又拜为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这样的升官速度,真如同开了外挂一般,极其罕见。这让那些几十年位置也不见动一动的朝中官员们大为嫉恨,对公孙弘侧目而视,鄙夷地瞅着他须发皆白的样子,心中暗自思量:“老棺材瓤子,读了几本书就了不起啊?爬的那么高,也不怕一下掉下来摔死!等着瞧,早晚有你好看……。” 嫉妒、不屑、咒骂,有这些想法的大有人在。但在不久以后,当他们见识了这位新御史大夫的手段,就没有人再敢轻视他一点儿了!最多只会躲在角落里咬着牙恨恨的暗骂一声“老而不死,是为贼也!” 与公孙弘当上御史大夫后,门前冷冷清清的情况相反,隔着朱雀大街不远,相邻的朱衣巷里面,武安侯府,这几日来道贺的人流熙熙攘攘,就快要把门槛儿踏碎了。 就在几日前,一个流传已久的小道消息,终于得到了证实。武安侯田玢拜为了大汉丞相! 天子诏书已经明发中外,传达到了全国郡县。大汉太尉田玢,正式晋位当朝丞相。 在民间传说中,已经被皇帝冷落多时的田玢,是因为进献了一位懂得长生之术的仙师,博得龙颜大悦,这才重新挽回了皇帝的宠信。 但无论外间的传言说的怎么不堪,权势的诱惑却抵挡不住趋炎附势之徒的热情。此时不来烧热灶,又等待何时呢! 整条朱衣巷都被来送礼祝贺的人塞满了,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热闹的如同赶大集。来访的各位官员贵戚们乘坐的马车都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上。 武安侯府的家人们这时候也都抖起来了,前段时间自家老爷蛰伏在家,闭门思过,连他们出去也都不得不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好了,太尉府变成了丞相府,别看都是当朝三公,这中间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汉朝制度,太尉只管军务,丞相则理全政,丞相的职权比太尉大了可不是一点儿半点儿那么简单。 俗话说“战时重将,平时重相”。是说战乱岁月里,朝廷会实行先军政治,一切资源向军事倾斜,所以统领三军的将帅就是最重要的。而在现代的承平时期,替天子摄政百官、总领全局的丞相之位就显得比什么都重要了。 负责在府门内外张罗接待的是田玢少子田少奇。这位纨绔公子神态嚣张,嘴角都要撇到天上去了。 自己老爹终于成了当朝第一人,那以后自己在这长安城里更是要横着走了,看哪个不长眼的再敢来多说一句! 此时他正来回溜达着,看着管家田义领着人接收贺礼,登记造册。只要登门的人,那都是平日里自认能与武安侯搭上交情的,所带的礼物,自然是极其丰厚。 珍珠玛瑙、珊瑚翡翠、奇珍异宝……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了库房。田少奇走动间偶尔拿起一件随意品评一番,惹得一帮跟随在身侧凑趣的纨绔们大声称赞,夸奖这位少侯爷博学多识,眼界非凡。 这些天,武安侯府都是如此的景象,大摆酒席,大宴宾客,每日里直如流水相似。那真是繁华似锦,烈火烹油!看着面前那一摞越来越高的礼单,田玢的一张老脸笑的像橘子皮一样皱起来,眼睛都看不见了。 随侍在身边的心腹谋主季福,看了看田玢的脸色,趁着四下无人的空档,悄悄地上前进献了几句这几天一直想说的话。 “侯爷啊,您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登上了丞相大位,正是需要低调虚心,培养良好声望的时候,也好为以后做一位名相,留名青史,打下基础!怎可如当前这般铺张奢靡,又这么肆无忌惮的……收受官员们的财物,这要传到天子的耳朵里,恐怕于侯爷的名声不利呀!” 田玢听到这位最信任的谋主一番肺腑之言,脸上的笑一丝都未减。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季福,此人跟随他身边已经二十余年,忠心是没的说,智谋也堪称一流,看来自己的某些打算是该到了让他知道的时候了。 武安侯府后花园,某间隐蔽的密室内,季福心中有些微微的吃惊。看着田玢脸上的神情,他预感到今天将要听到的话会有些不同寻常。 田玢并没有兜弯子,以后的许多事都需要依靠这些心腹们去做,他必须让他们明白自己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季福啊,你跟了我已经这么多年了,也为侯府做了许多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虽然你聪明有智,谋略在胸,但很可惜的是,你并没有在朝堂上做过官,不了解朝堂政治的奥妙之处啊。呵呵!” 季福有些黯然,他是某先朝大家族的子弟,因为牵涉到一桩谋反大罪,被汉景皇帝株连九族,他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几经辗转,投身在武安侯府中,凭着自己胸中学识,才得到田玢的信任,在此处寄身。但此生自然是与仕途无缘了。 “学生愚钝,还请侯爷明示。”他拱了拱手,态度认真。 “其实,当今天子继位这几年来,把那个太尉的帽子扔到我头上,也只不过是为了酬谢早些年的那点甥舅情分而已。想我田玢,只不过是市井出身,虽然会点儿权变之术,却轮不得刀枪,上不到战马,派兵布阵、调兵遣将,呵呵,更是一窍不通!大汉太尉,朝廷三公之一,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虚名尔。” 说到这里,田玢一向阴沉的脸上,竟然露出苦涩之意。季福恭敬的坐着,洗耳静听自己主子难得流露出的心声。 “咱们这位皇帝,别看年轻,可是很不简单啊!他现在给我这个丞相做,与当初的那个太尉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拿我这个舅舅当做了一颗可以随时搬来搬去的棋子而已。有我这个在他眼里没有什么威胁的人,占着这个位置,免去了很多人的念想,他会放心很多。大权握在他自己手里,接下来,他想要做的大事,想必就会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羁绊,这就是圣心的深远所虑了。” 对于季福来说,这么高层次的内幕,他是接触不到的,也想不到这些。此时听田玢说来,心中大为震惊。 “如此说来,当今天子真正的目的,难道是……要逐渐的削减相权加强皇权吗?” 武安侯欣慰的看了看自己的这位谋主,果然识见非凡,见微知著,一眼就看透了这背后隐藏的某些东西。 “据我暗中观察,应该就是如此了。前一段时间,窦婴突然辞相,外界议论纷纷,不明所以。现在想来,不是这个狡猾的老家伙自己嗅到了不妙,就是得到了来自长乐宫中的暗示了!所以说,从现在开始,大汉丞相,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位子,已经成了一个火炉,在没有看明白皇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之前,谁坐上去,谁就有被烤熟的危险啊!” “学生明白了!所以侯爷才这样大肆收受财物,奢靡无度。就是想要向世人以示无为,好让未央宫中更加放心吧?” 大汉新丞相武安侯田玢,颇为欣赏的拍了拍心腹谋主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自己的意图当然可以让他知道,也不怕让别人知道,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那些疯狂野望,却谁也猜不透!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风华倾尽 寂寞空庭 在大汉未央宫庞大的建筑群中,有一处特殊的所在,格外引人注目。因为那座以香木为主要材料的宫殿,就是母仪天下的大汉皇后居住之处。 这座宫殿,最开始是先皇文帝为他一生挚爱的皇后阿萝特意修建的。整个内殿的装饰都采用了粉红色彩,温暖柔和。它的名字叫做“椒房殿”。 之所以命名为椒房殿,是因为宫殿的墙壁上,使用花椒树的花朵所制成的粉末和泥进行了粉刷。 这是此时的匠人们一项独有的技术。不仅色彩好看,还可以保温保暖,并且具有芳香的味道可以保护木质结构的宫殿,有预防蛀虫的效果。 取花椒使用,却还有另一层寓意。因为花椒多籽,取其“多子”之意,期盼居住于此的女子为皇家开枝散叶,多子多福。 文帝皇后阿萝,就是后来的窦太后。她与汉文帝在此度过了二十年美好的时光。后来文帝驾崩,深情从此阴阳两隔,巨大的哀伤使她不忍再多看这旧时景物一眼,搬离此处去往长乐宫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一次。 再后来,窦太后把这间宫殿赐给了自己的外孙女,即现在的皇后阿娇,做了她的寝宫。 可是,“多子多福”的美好寓意,在这位从小就比公主还要娇贵的阿娇皇后身上,好像并没有起什么作用,这么些年了,她依然没有为汉室生下一个皇子,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巨大的悲哀。 时光若电,岁月如梭,光阴能改变一切,自然也能改变感情。这是无法抗拒的规律,谁都对此无能为力。 中国历代王朝的后宫,历来是众多的美人侍奉一个男人,就是天下至尊的皇帝。皇帝可以随意宠幸这些美人中的任何一个,在这样的关系中,所谓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没有什么更特别的地方会让皇帝长久的忘情专宠。 皇后阿娇失宠已经很久了,这是宫中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虽然表面上没有人敢流露出来,但彼此心照不宣。 春暮夏来,杏花落尽看桃花,桃花落尽,又看过了梨花,可她等待的人一次都没有再来。 流年伤,泪千行,新人旧颜谁难忘?也无人诉衷肠。忆过往,夏日长,团扇扑蝶蝶成双。缘尽叹迷惘! 椒房殿中,落寞的女子把手中的团扇撕成了一条条碎片,看着它们被风卷入空中,一如她此时此刻的心境,空空荡荡,没着没落的。 那些恨啊怨啊,已经累积了太多。但妾意犹在,郎心似铁,一切似乎无可挽回。 阿娇比起别的失宠的女子却更多了一层哀怨。皇帝刘彻是她从小的伙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是她一直十分相信、十分信赖的朋友。 刘彻移情别恋,对她的逐渐冷漠与疏离,无异于是对他们童年纯真的背叛,是无情的撕裂了他们那段美好的毫无功利色彩的感情。 阿娇曾经那么全身心的拥有过那个男人,享受过宫中任何女人都不曾有过的专宠独爱。但仿佛只不过瞬息之间,多年构筑的彩色金屋便土崩瓦解,欲哭无泪。 每当回想起这些,阿娇的心如同刺进了利剑,在一刻不停地滴着血……。 自小便看着她长大的奶妈阿姆,见皇后又在流泪,禁不住叹了口气。暗自埋怨老天爷不公平,本来是一对多么好的佳偶,硬生生的弄到了今天的地步。如果老天早点赐给皇后一个皇子,一切都会与现在不同了吧! “娇娇啊,来,快把这碗莲子粥喝了吧,阿姆已经熬了快一个时辰了,整天吃那么少东西,身体可怎么受得了啊!” 虽然跟着入宫这么多年,但这般亲昵的称呼,却一直保留着。她把小姐的一切看的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阿娇摇了摇头,转脸看向自己的奶妈,盈盈含泪,目光有些呆滞。 “阿姆,他……他最近又有了新的美人了吗?还是……还是一直去建章宫啊?” 阿姆见她执意不喝,只得把那碗费了不少心思熬好的莲子粥放到一边,用一方丝帕,替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那倒没有。听说皇帝最近迷恋神仙术,宫中请到了一位姓李的仙师,据说懂得长生之法,又会炼制仙丹什么的。皇帝下朝以后,便一直在甘泉宫露台那边,与这些人修仙问道呢。” 阿娇听到刘彻没有去别的女人宫中,心中的怨尤好似稍减了几分。听到阿姆说起这些,不免多问了几句。 “阿姆,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神仙吗?那些宫中的仙师真的有传说中的本领吗?” “我的皇后啊,这些虚无缥缈的事,岂是阿姆这样孤陋寡闻的人所能知道的呢!不过,心诚则灵,民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可多着呢,倒是不可不信啊!” 见阿娇忧伤的神色有所缓和,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奶妈连忙继续说下去。 “这次请来的这位李仙师,据说还是有些神通的。相传他已经有几百岁年纪了,外表却还只是三四十岁的样子,说不定是真的懂些长生之术呢!听宫中的侍卫们说,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海上遇到过仙人,当时那仙人给了他一颗比南瓜还要大的鲜枣儿,他吃了以后,从此面容相貌就只保持在那个时候的样子了。都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阿姆只是为了哄她开心,随便拿些有趣的事来说给她听的。阿娇听在耳中,却不由得心中一动。 “阿姆,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接近这位仙师呢?” 奶妈愣了愣,有些奇怪。 “娇娇,怎么了?莫非也对那些仙术感兴趣起来?” 阿娇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她从铜镜中看了看自己有些清减的容颜。 “阿姆,现在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啊!如果有可能,只不过想问问仙师,有没有什么求子的药方之类的,也好……唉!” 奶妈恍然大悟的样子,暗骂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娇娇,你不要着急,那仙师既然留在宫中,总会有机会能接触到的。待阿姆替你想想办法,去问问有没有这样的好法子,若是真有这样的仙方,那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说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又有希望的火苗升起来,皇后只要有了自己的皇子,那当前的尴尬局面就会大大不同了。奶妈连忙趁机让阿娇多进点吃食,这位还只是正当青春年华的皇后一边小口喝着莲子粥,一边又有些憧憬的期望在心中慢慢的翻涌。 就在皇帝刘彻一面雄心大志的整顿朝堂,一面向往神仙之道的时候,元召终于打理好了一切人情,暂时离开长安城,来到了自己的封地~长乐塬。 他现在的身份有些奇怪,本身除了担着个闲散侯爷的名头外,并没有什么官职和差事。但皇帝给了他一道特旨,准许他在长乐塬所要做的那些事,除了定期向皇帝本人汇报进展之外,不必向任何人负责。 而且,在听完元召关于这次北疆之行与匈奴骑兵接触而得到的经验,并且准备在接下来有一些军事方面的想法后,皇帝大手一挥,就把驻扎在长乐塬上那支八百余骁骑营军士的指挥权交给了元召。 按照皇帝刘彻的说法就是“小子啊,这支骑兵,就交给你去调理了。无论你拿他们做怎样的实验,朕都不管,只希望你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朕一个惊喜!” 按说这么精锐的力量,怎么能授予私人呢?虽然只有八百骑,不多,但这相当于成为了长乐侯本人的私兵了啊!这是朝廷制度绝对不允许的。 要知道,汉制规定,勋臣贵族之家的私兵是不能超过五十名的,这还是前朝出了刺杀大臣袁盎的事以后,皇帝才批准的特权。私人武装超额的话,那可是有谋反嫌疑的! 可是,这一次,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人提出一点异议。因为他们都已经详细的听过羽林军校尉曹襄所回报的详细情况。元召带去的十几名骁骑营骑士,在掩护突围之际,片刻的功夫,竟然就在跑马飞驰的空隙里,射杀了近百匈奴骑兵! 这样的战力对比,与马力无关,与骑术无关,更与各人武勇无关,之所以战绩如此,是因为他们手中多了一件杀人利器~九臂连环弩! 这种由长乐侯亲手设计的弩箭,已经正式献给了朝廷,开始批量打制。经过对阵匈奴人的实践,效果奇佳。果然是骑兵作战的杀手锏,冷血无情的夺命武器。 可以预期,假以时日,大汉边军都装备上了这种弩箭,无论是战力的提升,还是战术的配合,那提高的可不是一点半点那么简单。 在皇帝陛下领着一帮军中将军和朝中大臣,去御苑校场亲自检验过九臂连环弩的威力后,没有人敢不服气! 于是,在皇帝刘彻和大臣们心中,对名叫元召的小小侯爷,都有些更多的期待起来。交给他这一营骑兵,他会再创造出什么奇迹呢? 长乐塬上,风轻云淡,天高气爽。一身青布衣袍的主父偃站在树荫下,笑眯眯的看着那位小侯爷自远而近,打马驰来,脸上神情仿佛是在迎接离家已久的孩子。 今日归来,与旧时不同。那个少年不再是众人口中因缘际会下侥幸封侯的幸运儿,而是名动长安,传誉天下的英雄! 空城设奇计,三箭退强敌,一刀削三首,焚火六千骑!再加上其中的神秘莫测传说,无论是早就跟元召熟识的主父偃、聂壹、赵远、卫青等人,还是后来结识的司马相如、徐乐、苏建之辈,此时此刻,对这个马上身影都添加了全新的认识。那些正在劳作的前流云帮众们更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中有崇拜,有畏惧,有黯然,有期待……。 过了这么久,付出了如许心血,长乐塬早已不再是从前的荒凉模样。此时初夏,万物生长,一派繁荣。 “好了,从今天起,我们大家,终于可以有段安稳时间做一些耽搁了许久的事了。呵呵!” 跳下马时,元召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抖了抖袍襟上的土,仿佛抖去了北国的烟尘,也抖落了朝堂的繁琐,浮名尽去,人在此间,归来仍是少年!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马踏江山 牧野鹰扬 当这一年的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有许多事情在暗中酝酿。如同岭南的梅子雨,霏霏不绝,侵染丛林万木,在其中培育出繁荣浩盛,也滋生了野心和欲望。 天下这盘大棋,二十年的平静终于即将被打破,开始有人在斟酌思量,策划着如何执子先行! 这一年的乱局是从大汉帝国的东南边境最先开始的,然后是西南诸夷所在,然后是北疆边关,然后是长安未央宫……!三面烽火,未央屠龙! 当然,现在的长安依然繁华如梦,动乱还没有开始,那些遥远的消息也还并没有传来。 年轻的天子是个精力异常旺盛的人,区区朝中政务还束缚不住他那颗躁动的心。华服玉人、美食乐器、求仙问道、走马逐猎……当初做小王爷时的纨绔习性,还并没有从他身上剥离,反而在某些方面更是变本加利起来。 未央宫虽然占地广阔,巍峨雄伟,极尽帝王尊严,但他还是嫌太小了。温柔乡也有些厌烦了,需要些新的刺激,现在他想要的是奔驰在更大的天地里。 于是,在某一个心血来潮的日子里,皇帝陛下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要以一个帝国子民的身份去宫外走一趟,以不同的视角看一看他的万里江山。 当他把自己的打算悄悄说给最信任的卫夫人知道的时候,这位宠冠后宫的女子惊的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连声说不可。 鱼龙白服,微行出宫,这其中万一出了一点儿差错,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但骄傲独断的刘彻决定了的事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因此,在叮嘱她不可泄露一点儿消息之后,脱去绣衣,换上便装,就召集了早就挑选好的五十余骑侍卫出发了。 这些侍卫当然都是精于骑射,武艺非凡之辈,当中更夹杂着“西凤卫”的顶尖高手,随行的亲近之臣只有韩嫣随行。而所有的朝臣和宫中人都被蒙在鼓里,知道底细的人就只有卫夫人和负责宿卫的李敢将军而已。 马蹄飞快,踏碎清霜,一行人夜出长安,纵马沿着大道奔驰,如同冲出了牢笼一般,皇帝的心情那是倍爽啊!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到天亮的时候,已经到了终南山脚下。 这次是出来散心的,上林苑就不去了,那里面早就没有了新鲜感,再说,那地面还是太小了,没意思,他已经打算下一步要大大的扩建一番。 终南山附近山林丘陵多的是,当中的猎物种类更是繁多,不像上林苑中,为了安全起见,那些大型的凶猛野兽早就被侍卫们杀光了。连狼都不多见,只不过就是些鹿、兔子、狐狸什么的,所以刘彻每次去上林苑打猎,都是有些感觉不过瘾的。 现在好了,空中有翱翔的苍鹰,野林中,不但有凶猛的野猪、熊,连老虎豹子都经常出没,这真是正对了他的癖好。 刘彻从小习武,渴慕英雄气概,练的一身强健的体魄。后来做太子时,与李敢为伴,向神箭李广将军请教,精心的学习了李家的箭法,虽然身为万乘之尊,那也是有着骑射一流的身手。 他自然心里明白,自己既然当了皇帝,这一辈子亲自上阵杀敌是不用想了,所以,一身本事,也只能在走马逐猎上找找存在感了。当然对于他本心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聊胜于无的事。 刘彻为了侍卫们称呼方便,这次出宫,自己还给自己特意封了个头衔儿~平阳侯,这是从他姐姐平阳公主那儿顺手牵来的。 这样出来为了玩儿,就是为了洒脱高兴!所以挑选随从们时他还是花了点小心思的,那个喜欢处处劝谏的东方朔就不要跟来了!这五十来人,都是一些率性跋扈骄傲的勋贵子弟,再加上会曲意奉承的内宠韩嫣,兴致高涨时,打马追逐野兽,牧野鹰扬,不免就践踏了农田庄稼,惹得乡农们戟指喝骂,却似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群纨绔恶徒。 此处却正是在蓝田地界,早有人报到蓝田县令杜周处,杜周闻听大怒,今年为了保住这点庄稼容易吗!春天为了抗旱,全县都出动了,费了那么大得劲,挖成了龙首渠,灌溉田亩,才得以度过危机。今天竟然有狂徒敢肆意践踏,那还得了! 管他是侯爷还是王爷呢,先给我拿下再说! 杜周带齐了衙中全部人等,火急火燎就赶过来了,等到把乡民口中的那帮恶徒拦住,杜周仔细看时,心中忽然有些惊疑不定。 看上去虽然衣装普通,但这帮人的行为举止,却不像是横行乡里的无良帮众。杜周是个谨慎的人,虽然没有听说过有平阳侯这么个人,却也没有一上来就动粗,而是有理有据的严肃指出他们所犯律令条文,要带他们回蓝田县衙中听候发落。 然而,片刻后,杜周就不再敢坚持自己的决定了。因为他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俯首在众人簇拥中那人面前,听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年轻男子走到自己面前,伏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摊开掌心时,一方小小金印便呈现在他眼底。 杜周头上冒着冷汗,心中已是惊骇万分。他自然不敢声张一句,连用眼角去看一下马上那个身影的勇气都没有了。暗道侥幸,幸亏刚才没有命令手下上前拿人,否则就是欺君无礼,罪不容诛了。 一行人就此从容离去,那位对外自称是平阳侯的人,走到杜周身边时,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做的不错,还算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嗯,继续好好干!呵呵!” 身后早有随行的侍卫奉上几锭金子,说是主人有命,以当做损失庄稼的赔偿。然后马蹄溅起尘土,继续向远方而去了。 不管身后那位县令心中有什么感慨或想法,这些事,也不过是皇帝刘彻这次率性出宫的一点儿小插曲而已。于他而言,倒是有些恶作剧的快感。接下来他大声吩咐侍卫们一声,前方目标,长乐塬!他想去看看元召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元召现在并没有闲着,可以说,他这几个月都没有一点儿清闲。 自从上次回来后,他便列了个小小的计划。前段时间已经做了一半儿的事,想要去做而还未开始的事,还有一些是已经有了初步构想的事。 这会儿,与他一同坐在那间木质大厅里的人是主父偃和司马相如。 夏日时节,神清气爽,此处天气却还未曾太炎热,原野上的风穿堂而过,甚是清凉。 这间大木厅,在元召去北方的那段时间里,主父偃又指挥人对内外进行了详细的改造,并且刷了漆,看上去有了几分议事厅的样子。 “议事厅”这个名字当然是元召说的,大家觉得很形象,便习以为常的都这么叫开了。 司马相如虽然终于走上仕途,被皇帝任命为了郎中,但他当下并没有什么正经差事做,与待诏金马门时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偶尔奉诏写点辞赋什么的。与其和那班同样悠闲的同僚们无聊的待着,还不如溜出来去好友处来的舒坦,所以他有大部分的时间倒是跑到长乐塬上来。 与元召说起这些时,这位胸藏锦绣的男子还是免不了有些苦恼的。当初满怀希望的以为,通过这次选贤,被朝廷任用,就可以施展自己的平生所学,得偿心中所愿了。但现在看起来,皇帝也只不过是看中了自己的文学虚名,在他眼里,大概与那些舞文弄墨的翰林侍读们并无两样。 元召听着他的牢骚之语,却只是带着莫名的笑意,劝他要耐心等待,施展才能的机会总是有的,说不定就在明天呢! 相比起司马相如的急躁,主父偃却是越来越现出沉稳的气质。如同一块年代久远的古玉,睿智内敛,锋芒化于无形。 闲暇之际,元召看到他一身青布衣袍,泡了壶茶,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斜依窗前,看尽眼底风光。这个时候,心中就会掠过一些奇怪的念头。 汉史记载中,颇有几个人物是令后人唏嘘慨叹的。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位饱尝尽人间坎坷,愤世嫉俗一生的老书生。 “我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困厄日久矣!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一个人,要受过怎样的折辱,才能发出如此激愤之语啊!当这位人间智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想必早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留恋之意了吧。 那些所谓傲视权贵王侯,所谓轻蔑荣华富贵的人,与他所做的那些事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 眼前这位鬓角灰白的书生,在不远的将来,会翻云覆雨,博弈天下。仅凭一己之力,凭一个人的智慧,就完成了二十年前那位汉景帝弄得天下大乱也未曾做成的事,宗室勋贵无不畏之如虎,大智如同大妖! 然后,这位老先生就如同璀璨星河中最耀眼的那颗流星一样,划破深沉苍穹,留下灼目的光华,燃烧成灰烬,归于永恒的沉寂! 只是现在嘛,他却被自己以亲情的枷锁羁靡于长乐塬上,将来的那些壮怀激烈还会不会发生呢?元召有时候认真想起来,自己试图去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这种事,他很怀疑这样做到底对了还是错了……? “怎么,看你最近总是关注各地的边报,难道你预感会有战事将起吗?” 听罢元召与司马相如两人在谈论的话题多时,主父偃放下了手中的一盏清茶,转过头来。 “如果我的预感没有出错的话,大汉帝国的战争,不是将要发生,而是已经开始发生了……!” 元召走到窗前,看到远方尘头起处,有马蹄声隐隐传来,不禁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他知道是谁来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鱼与熊掌 亦可兼得 身为天下至尊的皇帝陛下微服出行,这样的事,对于看过后世无数类似戏码的元召来说,一点都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尤其是像刘彻这样精力过于充沛的主儿,他要是不到处乱蹦跶,那反而不正常了! 在他看来,皇帝这个差事,就不是人干的活。整天看不完的奏章,听不完的臣子们唠叨,还要防备着这个谋反,那个篡位的。高高在上,称孤道寡,与人间感情隔离,一点自由的乐趣也没有。回到后宫还要应付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宫斗心机……。 即便是拼了老命忘我的去好好干,也总有些史官会抓住小辫子,记载下来,讽刺谩骂,载之史册,以史笔无情自居。而那些撂挑子耍横、追求自我享受、不好好干的皇帝,呵呵,就更是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了! 所以,当看到得意洋洋的大汉皇帝陛下,以突然出现的姿态站在自家封地里的时候,元召一点都没有感到惊讶。 这样多好!政务之余,心情烦闷了,就领着人来次郊游,放松一下。总比整天窝在未央宫里好啊,在那儿,这位精力旺盛的皇帝,估计除了与妃嫔们造人,就只剩了寻仙问道、炼制仙丹了! 最近这段时间,专程来长乐塬拜访这位小侯爷的贵人们多了去了,所以他们这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都是匝巾箭袖的劲装打扮,马上挂满了猎物,看上去只不过就是一群走马逐猎的长安子弟。 长乐塬,刘彻以前去皇家上林苑的时候,也曾经从此地经过,但并没有给他留下过什么印象,不过就是一片地势较高的荒原而已。 但今日他在元召的陪同下,站在高处放眼四顾时,心中却大为吃惊。不到一年的时间,这里已是天翻地覆,今非昔比。 但见北边向阳之处,一排排规划有秩的木质房屋,与所有别处的不同,却都是奇怪的人字尖顶形状,上面以南山红茅草和泥铺就。刘彻好奇的问过元召后,才知道这种构造的房屋住在里面可以冬暖夏凉,大有益处。 而高原的西面和西南部分,是一片一片划分开的区域。错落有致,却都是些略微低矮而宽阔的木板大通房,居元召说,那是生产区。 南面则在此前不久刚刚开凿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把长乐塬南端汹涌东流的渭河水引了进来,并且先暂时建了一个简陋的码头。 有这么好的天然条件不加以利用,对元召来说,那简直就是浪费。其实他是有许多构想的,在他的计划中,这条河将来会有很大的用处。但以现在的条件,那些想法当然还无法实现,只能先当做一条运输水道来用了。 蜀中卓家的冶炼场所就建在水边,卓逊老爷子对元召的支持是不遗余力的。为了自己小儿子卓羽的未来,当然也为了让卓家在自己手上发展成为真正的百年大族,他不惜抽调了二十余名手艺精湛的冶炼师,来长乐塬听候小侯爷指派。这几乎是把卓家一半的技术骨干交给了自己,这份情谊,元召记在了心里。 在东北方向的那片地势较高的地方,就是那八百骁骑营精锐的地盘了。现在当然不再住在帐篷里,他们有了自己的营房,开辟出了一个宽阔的校场,修建了高高的瞭望塔台,有执勤哨卫在上面守护,可以俯瞰长乐塬的远近异常,以备警戒。 刘彻四处观望良久,不由得心中感叹,眼前这小子真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只不过短暂时日,就把他当初给自己展示的那副蓝图,建出了大体的轮廓,心中不由得对这里将来会出现的奇迹越发期待起来。 “朕饿了,早就听琚儿说过你做的一手好菜,今日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去做来,给朕尝尝,看看究竟如何。” 皇帝懒洋洋的躺在议事厅那张宽大木质长椅上,感觉很舒服。从半夜出城,一直溜达到现在,他的兴奋劲儿也过去了大半,这时有些迷糊上来,不一会儿,就朦朦胧胧睡过去了。 啊?还要在这儿吃饭啊?元召刚要再问问这位皇帝陛下想吃点什么口味的,却见他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只得跟随侍的那位宠臣韩嫣悄悄商议一番,然后留下韩嫣与司马相如在此侯驾,他才退了出来去准备食材。 皇帝在未央宫之外坐卧如此随便,大概除了在他亲姐姐平阳公主家里之外,就只有在这儿了。韩嫣与司马相如对视一眼,心中想法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却是共识,天子对小侯爷的信任,真是无人可及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宠信日久的心腹,一个是新进被欣赏的翰林侍读,可以说都算是天子近臣了。但眼前情景,却让他们明白一件事,与长乐侯元召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起来,自己还是远远不如的。 皇帝可以休息,跟来的那五十名宫中护卫却是懈怠不得,名叫连生的头领是个精明强悍的中年汉子,当下分派人手守住议事厅的四周,然后还不放心,又把警戒的明哨暗哨放出很远去,自己则按剑持弓守在门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闻讯赶来的卫青更是紧张,他自然是知道这一行人身份,不敢大意,连忙调动了骁骑营全部出动,把进出长乐塬的各个关口都封锁了起来。 元召见他们如此,却是暗自好笑。他现在身负异能,方圆几百米内,鸟飞蝶舞,风吹草动,潜意识中都能立即有所察觉。如果说这世上还能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刺王杀驾,那是绝无可能成功的事。 当下不去管他们,自去准备食材。回身时,看到老书生一脸迷惑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不必瞒他,遂做了个调皮的表情,竖起大拇指朝天上指了指。主父偃脸上变色,心中大惊。 他远远的看到那据称是平阳侯之人的模样,早就觉得此人气宇非凡,龙姿凤表,非寻常人可比,再看到他对待元召的态度,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果然不出所料,原来这就是当今天子?竟然微服至此巡视,小侯爷的面子可真是够大的啊! 元召唤过崔弘与小冰儿来帮忙,卓羽和关喜也在旁边打下手,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他们这几个人倒是交往的不错。 肉自然是要新鲜的,侍卫们打来的野味却正好,选了几只鹿、狍子、黄羊之类的洗剥干净,用刀子割下肥嫩的部分待用。 听到小冰儿的惊叫,却是在猎物堆中发现了有大家伙,不知道是被谁杀死的一只灰熊。看模样也就是刚生长到三四岁,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够放过,肥嫩的熊掌正是人间美味啊! 此时渭河汛期将至,河中的鱼类甚是丰富。崔弘早已飞马去打了十几条鲤鱼回来,小冰儿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小师父又要做那种好吃的鱼了啊!耶!太好了,今天又可以一饱口福了呢。 原来元召上次给他们做过一次,大家吃的是赞不绝口,意犹未尽。只是这种做法需要糖,那种东西当下来说太珍贵了,元召也只是用记得的方法熬出来了一点点而已,自然不舍的都拿来浪费了。 不过,今天他把小罐子中的那点都倒了出来,因为,要派一个大用场了! 议事厅前面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几棵巨大树冠的芙蓉树,花开正好。左侧是一丛丛挺拔修竹,形成了竹林,清风阵阵,爽逸非凡。 野味,自然是用来烧烤的。架子就搭在树底的阴凉地里,几个年轻人在兴奋的忙碌着,切肉、生火、分类烧烤,忙的不亦乐乎。 主父偃依然是泡了一壶茶,在旁边的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见元召一丝不苟的把几只割下来的硕大熊掌清理干净,然后放进旁边的锅里,以松木做燃薪,熊熊火苗开始舔着灶间蒸煮起来。 “昔日春秋时,楚成王最好食用此物,称为人间极品!一生杀熊无数,就为了享用这口舌之欲尔。可是后来,这位君王被长子商臣逼迫而亡,临死前,看着锅釜间翻滚的熊掌,欲再吃一口才甘心。小侯爷,可知道后来如何了?''” 元召抬起头,看到老书生历经沧桑的眼中似乎包涵了深意,不禁摇了摇头,他却是没有听过这个典故。 “呵呵!那楚成王用哀求的语气对其子说‘俟其熟而食之,虽死不恨!''可是商臣不耐的说‘熊掌硬,难熟!''硬生生的把这位春秋君王给逼死了,父子一场,却连这么点功夫也不相容啊!” “啊?老偃,你不会是心里极想吃,怕我待会儿不分给你,所以才先给小子来个比喻的吧!哈哈!” 崔弘等人本来听到主父偃说故事,都在竖起耳朵听着呢,没想到元召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当时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老书生一口茶喷出来,把胸前衣襟都打湿了,一手指着元召,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你、你、你……岂有此理!老夫岂是那等馋嘴之人,哼哼!” 一番笑闹,气氛融洽。待的主父偃重新坐下。元召抓起一条鲤鱼,用小刀细细的刮去鳞片,收拾干净鱼腹中物。才抬头认真的看了他一眼。 “口腹之欲,甘味美食,有人曾为之亡国殒身。但依小子想来,为什么不可以借此等物来兴旺家族,丰盈天下呢?” 说到这里,他稍微的顿了顿,并没有就此详说,而是引用了孟儒的一句话回复了主父偃。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世间纷扰,欲海生波,事到临头生死之间时,小子自然知道取舍的轻重,但只要方法得当,也未尝不可以兼得呢!却要多谢先生提醒。” 主父偃却什么都没有再多说,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手中凉透的一杯茶一饮而尽,只觉清心凉爽,大赞一声“好茶!哈哈哈……。” 倦怠的皇帝陛下终于醒来了,他是被腹中的饿意与闻到的香气唤醒的。 推开木厅的门出来时,眼前绿草如茵,清风徐来。树荫下,一桌丰盛的美味已经在等待着他的品尝。 心中食欲大振的刘彻快步走向前来时,却没有预想到,即将开始的帝国战争的引子,已经悄悄隐藏在了某道美味的当中!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酒中豪气 掌上云烟 无论是在前生还是今世,元召都是一个超级喜欢吃鱼的人。据他所知,这个时代,闻名遐迩的美食之鱼,有江淮的鳜鱼,有黄河鲤鱼,有东齐海鱼,有大江鲈鱼……等等。 好吃的鱼还是不少的,但流传的做法却是比较简单,只不过就是或蒸或煮而已。元召曾经在宫中吃过几次赐宴,即便是未央宫中的御厨,也没见做出什么别的花样来。 但今天元召为刘彻准备的菜品有些不同,他花了一点小小的心思。 烤的八分熟的新鲜鹿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这是用元召自己配置的酱料腌制过的,刘彻也曾经令御厨们做过几次,却总是感觉吃不出这种味道。 熊掌就更不必说了,只看色泽就知道咬到嘴里是什么滋味了。小碟子里搭配了几样凉拌的青绿野菜,炎热天气里,看上去非常赏心悦目,口舌生津。 而最令刘彻眼睛放光的是放在几案当中的那两道鱼,却与自己从前吃过的都不同。 那个长方形的食盘中盛放着的是一条全须全尾的大鲤鱼。通体焦黄,金鳞赤尾,肥嫩鲜美,香气蒸腾,令人垂涎。 而另一边的平碟中,却是条被周身清除干净,只余片成薄薄鱼片的鱼儿,另有小碟儿预备了酱汁待用。 见到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如此美味,皇帝陛下很不雅观的咽了一口馋涎,舔了舔嘴唇,一把推开在跟前急着要用银针试菜的内宠韩嫣,别的先不去管,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嘴里,只觉舌尖嫩滑,鲜香味美,酸甜爽口,回味之际,不由得心中大悦。 “这是什么做法?小子,你从何处学来的,这样做鱼……嗯嗯,此前却从未吃过。来,陪着一起吃,详细说说。” 刘彻很满意,一边示意元召坐下来,一边手却不停,半片鱼眨眼就入了肚。 元召谢了恩,这才在对面坐下来。虽然心中不耐这些繁琐,却是礼不可废。天子赐座,同案而食,这是多大的荣耀啊!朝臣中有此待遇者也寥寥无几,要不在脸上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还想不想混了! “陛下,这道菜的名字就叫做‘糖醋鲤鱼'',这种做法自然是小子自己琢磨出来的了。鱼嘛,就是渭河中的普通鲤鱼,只不过小子添加了些特殊的食材而已。呵呵!” “果然不错!都用的是何种食材,待会儿详细的写下来,那个……韩嫣!走的时候别忘了带回去啊。哈哈!” 被冷落在一边心存幽怨的年轻内宠,连忙上前躬身答应,脸上又重新焕发喜悦。元召暗自鄙夷,什么好东西都想收到未央宫里去,这里面自己苦心蕴藏的一篇文章还没有详解呢! 当下也不着急,只是拱手应诺。然后看刘彻又把筷子伸向那盘鱼片时,神色有些迟疑,这道菜却不知道如何吃法。 “您请品尝,此为生鱼片。需要蘸着小碟子内的调料方可使用,味道极为鲜美,不妨一试。” 刘彻夹了一片雪白的生鱼片,细细看时,却见那小碟子中的汁沫色呈金黄,听元召解说是用芥末种子、岭南青梅加上鱼籽等八种物调制而成的,遂按照元召所说轻轻蘸了一点,等到鱼片放入口中时,只觉柔滑细腻,辛辣芳香,生平鲜美滋味,竟以此为最! “好!太好!大好!如此美味,可称之为金齑玉鲙也!” 皇帝陛下用这样的语气称赞一件东西,可是极为少见的,侍立伺候的宫中人都心中吃惊,他金口玉言,在这样的情况下脱口而出,那就等于是为这道菜赐名了。 还未等别人反应过来,最知道皇帝心思的韩嫣早已趋前一步,声音中带了激动之意:“主人大才啊!也只有这般世间少见的珍馐才配的上您赐予的菜名了,细细品味,果然是相得益彰啊!” 听他都这样奉承了,余人自然也不能冷了场,纷纷大赞。认真说起来,这道菜和这个名字果然是很相配的,也不算是违心的拍马屁。 元召微微一呆,他倒是记得这道生鱼片在古食谱记载中,名字就是叫做“金齑玉鲙”的,当时自己还觉得这个菜名很不错,好好的品味了一番。却没想到,最先的出处竟然是来自眼前这位大吃特吃的皇帝陛下,不免感觉有些好笑。 熊掌虽然也是珍品,但和第一次吃到的这两道鱼比起来,却又是不如了。刘彻吃的高兴,心中大悦之际,吩咐元召去拿酒来,今日他要好好的畅快一回。 元召不敢给他喝度数太高的,亲自去后面选了两坛烈性柔和些的提来,待到回来时,却见树荫下,侍卫们已经按照刘彻的指派,排开了一溜几案,招呼众人都坐了下来,看架势,竟是要来个大场面啊! 元召心下一晒,史书上记载的这位帝王的那些逸事传说,看来是有根据的,赫赫威严的背后,也只不过是个偶尔率性荒唐的年轻人而已。 却没想到,一口酒喝罢,他瞪了元召一眼,招手唤过那侍卫头领连生:“去!领着你的人,把这小子后面藏着的酒都搬过来,哼哼!想要糊弄,没门儿!” 看着他轻蔑的眼神,元召咧了咧嘴,有些苦笑。 喜欢醇酒美人的皇帝果然是不好糊弄的啊!从堆在草地上的酒坛中一伸手,就挑中了一坛酒性最烈的。也不用别人倒酒了,酒浆飞溅,满满一盏,举起来,先尽力一口,大赞一声:“好酒!来,今日有缘,大家一起喝!” 不得不说,二十八岁的刘彻是个英俊的青年,面如冠玉,天庭饱满,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息。此刻脸上带着善意而无害的笑容,似乎渴望得到每个人的友情与信任。但是权利久经沉淀已经在他骨子里刻下高傲的印痕,那种长期上位者所养成的气势不知不觉就令人心折。 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座的人,大多已经猜到了这位平阳侯的真正身份。如果此人真是未央宫中的那位,这杯酒当然要喝的!各自心中小小激动,举起杯盏,都一饮而尽。 刘彻豪爽的哈哈大笑,四周扫视一眼,目光掠过每个人的脸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知道元召的妖孽,那么聚在他身边,能让他以朋友之意相待的这些人,一定也不会是碌碌庸俗之辈的。将来这里面说不定就有为国出力的人才啊! 这一顿饭吃的甚是心情舒畅,尽欢而罢。元召所烹制的菜都被一扫而空,人人却是意犹未尽。 “小侯爷,别的东西倒还罢了,那两道鱼的食材配方,你可要详细的写下来,莫要有所遗漏啊!” 韩嫣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对主子交代的事情,从来不会忘记,都会办得妥妥帖帖的,所以才成为了刘彻的依赖。 元召点了点头,见旁边吃的心满意足的皇帝有些酒意微醺的看着自己,随淡淡笑了笑说道:“几种食材配料都很寻常,那边自然不缺。但其中唯有一种,却不易得。” 刘彻听他这样说,倒是感觉有些好笑,朕的宫中,难道还会有不易得之物?因此,没等韩嫣接话,他倒是先开了口。 “哈哈,小子,你且说来听听,有什么东西这么珍稀啊?” 只见元召抬了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放到案上,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 “就是此物尔!呵呵,实不相瞒,如果此物丰盈,足够使用的话,小子倒是还有许多美味佳品可以做出来……只是这种东西在世间还太过稀缺,所以不免令人遗憾。” 刘彻听到元召对此物如此看重,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身边的韩嫣早已殷勤的捧起那小陶罐,打开盖子,他探首去看时,但见亮漆漆的罐子里,有小半下细软如沙状的洁白颗粒,晶莹闪亮。不禁一愣。 “这不是你以前弄出的那种精盐吗?此物虽然稀缺,但你不是上奏说已经开始要大规模制作了吗?这又是何意!” 元召轻轻摇头:“非也,非也!世间有物,外表虽相似,其中乾坤却不同。您不防尝一点儿试试就知道了。” 见他小小年纪,却说出老气横秋的话来,周围人无不失笑。刘彻也被他逗乐了,遂用指尖挑了一点,放到嘴里,舌尖刚一触及,一股甘甜醇香刺激到了味蕾,不禁大吃一惊。 “这……这是糖?”他犹自不敢相信,一边连忙又尝了一点,终于确定无疑。这就是糖,最纯正的甜! “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这般细腻,这般甜味纯正!和这个比起来,那些像石头一样的大黄砂糖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看到他喜悦的神情和周围人惊疑不定的表情,元召只是竖起手指头,一脸自信的说道:“这种技术其实很简单!只要有充足的蔗糖材料,您要多少就有多少!” 刘彻闻听心头大震,他素知元召在大事情上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糖,在现在的世间,还是一种真真正正的奢侈品。 未央宫中那些大黄糖块,虽然也是甜的,却带了一种涩意,但已经是最上等的贡品了。岭南的几位王爷每年精心准备好,作为一种稀罕物品,派人千里迢迢押送来长安。一些大臣们承蒙赏赐或者当做礼物赠送一点,也是珍贵的很。一般平常人家,却是极少见到,更不用说拿来做这做那了。 “小子,此话当真?你可知道说大话的后果!快详细说来听听。” 刘彻已经心中火热,有些迫不及待了。任谁都明白这其中会有多么巨大的经济价值。 “蔗糖之属,取自甘蔗,这种作物生于岭南炎热烟瘴之地。北方以为稀奇,而在江淮、西南诸地,遍地植生,贱如草芥。如果您能打通运输渠道,大量北运到此……呵呵!小子自然有办法把它们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 打通西南夷通道?刘彻正要再细问,却忽然有侍卫来报,长安方向大道上烟尘起处,有红翎急使飞马而来。 谁人贪心谋划,锦绣江山起波澜!千里外,传来了西南夷叛乱的消息,也开启了大汉帝国开疆扩土、威震四夷的开端!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彩云之南 烽火连城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世间事往往如此,幸运的事不会连续到来,不好的事情开了头,祸源就都赶来凑热闹了。 长乐塬上,微服出行,纵马快意的年轻天子,在品尝过人间美味之后,喝着元召奉上的清茶,吹着原野的凉风,极目空阔,暑意消解,命司马相如当场献词一篇《清风赋》,只觉如此惬意,心情大爽! 然而,好景不长,午后好时光很快就被打断了。长安方向,急如星火,有红翎信使到了。 大才子司马相如的文字还没有写完,停住了笔,有滴墨溅在了竹简上,碎如利剑黑血般峥嵘! 皇帝把看完的那两方帛书直接扔在了案上,转身向大厅里走去,脸上怒色并没有掩饰,宛如冬雪含冰,虽是正当夏日,众人却觉寒意凛然。 元召瞥了一眼,见那上面也不过廖廖几行字,心中有数,对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各自回避,去干自己的事。 卷起从千里之外传递来消息的急件,元召随后跟着走了进来。 大厅里空空荡荡,空气中似乎也含了怒火。这时候没有人敢进来自触霉头,就连韩嫣也是心惊胆战的留在了门口,心中暗自揣测着皇帝的心情。 刘彻坐在正当中的椅子上,隔了那排宽大的桌案,脸上神色不定,目光如刀剑,在这一刻,显露出的是天子的威严。 天子一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那绝不是无妄的传说! “元召,你知道是什么事了吧!” 语气凛冽,虽然此处不是未央宫含元殿,但随意畅谈的时刻已经过去,此刻他们的关系是君臣! “小臣已经知道。南国两处烽烟又起,边郡告急!”元召拱了拱手,神色自若。 刘彻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心中说不上是气恼还是激奋。 他,承袭了文景两位先帝创下的盛世基业,也延续了他们对待四面邻居宽容绥靖的政策。十多年来,除了以防御性的姿态与北面的匈奴局部有战火外,南疆一直是平安无事的。没有后顾之忧,这也是去年他敢于抽调天下驻军设围马邑的原因。 可是现在,南疆、西南边邑的那几个半附属性质的小国竟敢公然反叛了!攻陷邻邦,杀戮汉民,并且愈演愈烈,竟然形成了连横之势,如果任其势大,江淮以南将要大乱矣! “区区番邦小国,蛮夷之地,多年以来,诸多供给都仰仗大汉,今日竟敢如此,实为可恨,朕必发兵击杀之!” 元召皱了皱眉头,也不怨皇帝如此发怒,天下安定了这么久,内地不见兵戈,黎民安居乐业,想必他的心中还是很得意的。忽然那群南蛮子起来捣乱,这不是赤裸裸的打他的脸吗?可是如果在这个时候集结大军征伐,却实在不是良策! “陛下且息雷霆之怒,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应分别寻求解决之道,不宜急于就下决定。” “哦?小子,不要说这些没有用的话。大汉帝国的威严岂容践踏!你要有什么别的办法,就赶快说来听听。” 见刘彻依旧冷着个脸,元召不禁暗自心中嘀咕:“对待强敌匈奴你倒是谨慎,对待这些南方小国却又如此自大,难道不明白‘疥癣之疾,足以毙命''的道理吗?” “陛下,小臣心中倒是有些想法,但军国大事,岂能在小臣私人封地商讨呢?请陛下立即启驾回宫,先听听大臣们的意见,再做决定吧!” 元召说完半天,却没有听到动静,抬眼悄悄看时,却见皇帝脸上带着奇怪的神情,正在端详他。 “啧啧啧!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么多规矩,知道言之轻重,不错啊!呃,适才朕才想起来,你先前特意给朕做了那道鱼吃,转弯抹角的牵扯出那些蔗糖的由来,说什么西南遍地甘蔗贱如茅草……嗯,这中间难道没有联系?小子,莫非能未卜先知!” 元召咧了咧嘴,神仙志怪,这位还真是笃信此道!自己可千万不能让他误认为懂得这些,否则以后的麻烦,无穷无尽。 “陛下,小臣哪里有那种本事啊,这只是凑巧了而已!不过,以小臣的想法,这次虽然会动些刀兵,但对大汉而言,却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呢。” 刘彻又看了看他,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现在不是探讨那些的时候,反正这小子在自己的手心儿里,跑不出去,以后有的是时间逼他说实话。 “朕这就回长安了。其实这次微服出来,朕是有些太任性了。呵呵,回去后,还不知道那些大臣们心里会怎么嘀咕呢。就连母后和老祖宗那儿,恐怕又是听不完的唠叨和教诲了。” 说到这儿,元召听到他的语气中竟然有些淡淡的伤感,惊愕的抬起头时,刘彻正收回远望野外起伏长草的目光,神情中似乎带了怀念,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过,朕很喜欢这样的放松方式,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去看看更多的大好山河……走吧,跟朕一起回去,你的胆识和谋略足以参与朝政了。另外,那道鱼,朕希望在未央宫中也能吃到。哈哈!” 元召郑重的施了个礼,这次他的态度很认真。 特特马蹄,猎猎旗帜,所有人注目着自家小侯爷,重新跨上战马,离开与大家又相聚了小半年的长乐塬,随侍在长安来客之左,逐渐远去了,身后残阳如血,壮怀激烈……。 皇帝竟然三天不在未央宫,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理政事,外出游玩?听到这个传闻的文武大臣惊讶有之,错愕有之,暗自腹诽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 但当今日早朝时,看到那个年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高高的御座上,却没有人再提起这个茬来,因为天子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做出决断。 第一,东越国起兵攻打东瓯,兵锋直指南越,东瓯王求救!南越王致天子书告急! 第二,巴、蜀边郡告急,西南夷滇、邛、笮、冉笼、斯榆等十余小国作乱,攻略汉地,洗劫官民,当地盗匪闻风而起,造成三郡十县之地陷入恐慌动乱中,当地郡守请求朝廷派遣军队支援平叛。 听宣旨宦官高声说完红翎急件的内容,大殿上有暂时的沉默,几位大臣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早在昨日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事关刀兵之事,不知道皇帝的态度为何,因此无人立即接话。 大汉天子刘彻高高在上,面无表情,目光透过九龙冠冕扫视群臣,见一个个老神在在的,眼观鼻,鼻观心,安稳而坐,都不想做出头鸟。不出自己所料,这帮人都安逸的太久了,暮气沉沉,想要依靠他们有所作为,何其难也!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没来由的就涌现出昨日在长乐塬上的画面,那小子连同他身边的那群人,那个地方,那种朝气蓬勃,自己与他们只不过相处了半日,心境彷佛就年轻了好几岁呢……。 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在文臣班尾的最后,终于发现了那个少年的影子。只是离得太远了些,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衣服倒是穿的规规矩矩的,符合一个侯爷的身份。 “今日朝会别的事情统统不用提出来,都给朕押后。这两件事必须议出个结果来,一件一件来,什么时候列出章程,什么时候再退朝,都听清楚了没有?哼!先好好想想,两越危机该如何处置吧!” 所有文武百官都是心头一震,皇帝这是动了肝火了?看来今日的一言一行更要谨慎些才行啊! 自从田玢接任丞相以后,大汉太尉一职暂时空缺,在这件事上群臣多有猜测,不知道皇帝陛下属意的人选是谁,这么久了,那一个席位便一直空置。 田玢为百官之首以来,这还是参加的第一次大型重要朝会,坐到这个位置上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案几比别人的竟然大了许多,屁股底下的软垫也更加舒服。不由得得意非凡,哈哈!想不到我田玢也有这一天,不管皇帝是什么意图,反正自己也是当上丞相的人了,终于没有窦婴老儿那个可恶的背影挡在自己面前了。 “丞相左顾右盼却是为何?有什么高见不妨先说来听听吧!嗯?” 田玢想自己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暗骂自己沉不住气。这倒好,被第一个点名,却是说什么好? 今天来上朝的路上,他就打定了主意,只做缩头乌龟,不发表任何意见。实在躲不过去,就打个哈哈和稀泥的。 什么东越起兵,西南夷叛乱的,他早就猜出这是谁的手笔,在那人的棋局上,南国烽烟不过是刚开始布子而已,后面一系列的杀招儿会接踵而至。 田玢正恨不得在旁边坐山观虎斗,盼望着这场乱局来的越猛烈越好,他怎么会自己去跳进这趟浑水呢! 不过既然皇帝问到了自己的头上,身为丞相,却是不能不回答的。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自春秋以降,数百年来,两越及其附近几个小国身处偏僻蛮荒之地,治下之民极其穷困疲乏,互相攻伐劫掠乃是常态。虽然名义上附属于我中原,但他们反复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自从前朝秦始皇帝时,实际上就对他们之间的战争已经不闻不问了。现在我们大汉朝又何必去浪费兵力钱粮,替这些蛮夷分辨公道呢!” 不得不说,朝中群臣固步自封、眼光短浅者大有人在。听完田玢的话,立即一片赞同附和之声。当然这里面也不全是阿谀奉承这位丞相大人的,有些正直守成的臣子却也是从心里这样认为的。 刘彻皱起了眉头,大为失望!这不是他想听到的话,也不是他想要的奋武鹰扬的开始! 大汉天子从御座之上直起了身子,眼光越过所有高冠博带、朱衣紫袍,看向殿角的方向,即便朝堂尽皆腐朽,好在,他还有一个希望! “丞相之言大谬!此为误国之语也!”期待的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盛夏光年,骄阳刺眼,风穿过含元殿堂,光线斜射进来的地方,少年站了起来,清朗的声音,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清清楚楚,堂堂正正。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眉间斗破 少年锋芒 看谁铮铮傲骨,铁骑踏遍河山。正气一身何所惧,剑影刀光荡云川,得天下长安! 站在风尖浪口,周身披挂狼烟。策马扬鞭除敌寇,善恶分明义凛然,当时正少年!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时东越兵盛,困东瓯,兵锋直指南越,威胁汉朝会稽诸郡。事急矣!使人求救于天子。天子会朝臣,问丞相田玢,田玢对曰:‘越人互相攻击,固其常态。又数反覆,自秦时已经弃之不理,今日事变,不足以烦中国往救也!''群臣多赞同者。时元公在侧,起身正色曰:‘丞相之言大缪!夫大国,以仁义为先。对待友邦,特患力不能救,德不能覆。如果有能力做到,何故弃之?且以前秦为例,最为不妥,秦朝连咸阳都亡国毁弃了,何谈南越呢!今小国邻邦以穷困来求救,大汉若弃之不理,伤其倾慕之心,以后又将以何德行威服四邻?又将以何威严使万国来朝,归于王化呢?''元公当时少年,其谋略胸襟深远已至此,满朝皆惊!天子大悦,赞之曰:‘壮哉斯言!小子可谓大汉少年榜样。丞相之言不足用也……。” 南越、东越、东瓯这三个国家在与汉朝接壤的南疆十几个小国中,算是较大些的了。而三者之中,南越国疆域最广,东越兵力最强,东瓯夹在汉与东越之间,地理位置最重要。 东越的野心,早就酝酿了很久很久了。东越王余英的最终目标是逐渐吞并周边小国,然后把这一地域划归在自己王权之下,建立一个统一的国家。 这次之所以选择东瓯作为最先进攻的目标,却是来自国相刘少驹的谋划,因为,东瓯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当初七国之乱,吴王刘濞兵败逃亡,他素来与东越王交好,因此首选目标自然是逃往东越国避难。 但当跑到汉与东瓯边境时,却遭到早已埋伏在此的东瓯军队的伏击拦截,致使吴王逃脱不及,被尾随而至的汉军击杀,吴国就此覆灭。 这样的深仇大恨,这些年来,卧薪尝胆的刘少驹一刻都没有忘记,而今,机会终于来了。 吞并东瓯国,一来可以扩大东越的地盘儿,为逐渐蚕食周边打下基础。二来抽掉了东瓯这块跳板,东越就能与汉朝直接搭界了,到那个时候,随便进入汉朝境内,攻略劫杀,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因此,在得到某个强大力量的暗中支持后,东越国这次集齐了全部的力量,侵略如火,势在必得。 东瓯国力衰弱,兵力根本就不足以抵挡东越,苦苦支撑之下,眼看不敌,因此才急忙派出使臣赴长安求救。而南越国也看到了下一步将要面临的危机,因此也派使臣向大汉发出了出兵的请求。 长安未央宫含元殿,丞相田玢脸色铁青,冷冷的瞅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中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太气人了!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对威权赫赫的大汉丞相口出不逊之词,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让一向睚眦必报的田玢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是,他咽不下去,也要忍气吞声啊!没办法,因为天子已经用大为赞赏的态度给元召背书了。 “丞相之言,不足用也!”这几个平常的字,从刘彻的嘴里说出来,那就是金口玉言。他冷淡的眼神飘过时,等于当着百官的面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尼玛的!你去赞扬那小子就赞扬吧,为什么还要踩舅舅一脚呢,活该你被人算计!哼哼。” 田玢心中大恨,但他是城府极深之人,强行压下怒火,向上拱了拱手,退回自己座位上,低头不语。 “长乐侯这一番话真是谋国之言啊!史官可记下来,以后再与邻邦交往时,有犹豫不决者,就好好领悟一下这段话的精髓吧,我大汉胸襟正该如此!” 一边早有太史令应声而诺,把这段君臣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以备记入史册中。 铮铮之语,载于青史,流传后世,这是多么大的荣誉啊! 文武百官瞩目向那个依然挺立于殿中的少年,羡慕赞叹。其中汲黯、郑当时等人却因为他的锋芒毕露担了一份心。而更有许多幸灾乐祸的目光,偷偷瞄了瞄丞相大人的背影,对这位被当做小丑的配角感到有些悲哀。 “如此说来,南疆之乱,出兵援救势在必行了,诸位卿家可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皇帝面向群臣,再次问了一遍。 田玢是不搭腔了,阴沉着脸,手拢袖间,闭目养神。 有人轻咳一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来到大殿中央,苍髯白发,眉毛如雪,正是新任御史大夫公孙弘。 “陛下,臣蒙皇恩,简擢提拔,作为当朝三公,有些不同的看法,特来启奏。” 刘彻见是公孙弘奏事,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刘彻近来与那位大儒董仲舒谈的非常投机,相应的,对公孙弘这位上了年纪的儒学之士也十分器重。 “陛下,刚才长乐侯的一番话虽然很有道理,但我们不应该忘了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谁!经过马邑之事,北方草原上的狼群可是都红了眼睛,现在正在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见皇帝皱了皱眉,公孙弘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东越国虽然小,但国内山林湖泊密布,地形复杂,且民风彪悍,极难使其屈服。如果朝廷决定出兵的话,兵力过少,则无济于事,万一失利,摧折了兵锋,反而不美。而如果集结重兵,自然可以摧枯拉朽,但需要良将统帅。现在我朝精锐尽在北疆防备匈奴,如果轻易调兵遣将南下……臣恐怕匈奴人会趁机侵袭,那就得不偿失了!请陛下明断。”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一番道理讲的清楚明白,厉害关系剖析透彻,百官看向公孙弘的眼光渐渐有了不同。不由得交头接耳,又小声议论起来。 听着下面的不同声音,皇帝的眉间越蹙越紧,但公孙弘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匈奴人才是心头大患啊,北疆边关的将士,现在一个都不能轻动! 可是从哪儿调兵呢?分散在各郡县的驻军数量也并不多,更加不可抽调!因为,经过七国之乱的教训,在皇帝的内心深处,对各地的那些王爷们,始终是怀了一种防范之心的。 不止东越,还有西南夷啊……!难道要调动警戒长安的细柳营驻军?他心中踌躇,决断不定。目光逡巡之际,忽然发现名叫元召的少年正静静站立于金阶之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乐侯在神游何处啊?既然是你首先提出救越之议,想必胸中早已有良策,就赶快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吧!呵呵。” 含元殿内的众臣正在互相议论,忽然听到皇帝用这种带了调侃的轻松语气说话。心中不免吃惊,刚才还见这位天子蹙紧了眉头,怎么又如此轻佻了呢? 公孙弘转头看着就站在自己身边的元召,他不相信他小小年纪就有摆平这件事的能力。 公孙弘从小勤奋,家境贫寒,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勤学苦读,养过猪,放过牧,地地道道的穷孩子家出身。凭着自己的一股毅力,在年近六旬的时候,终于青云直上,一飞冲天。 然而现在,他瞅瞅旁边这位小侯爷的蓬勃朝气,再看看自己的一把白胡子,心中无限感慨!一个是青春少年,一个是老朽将至,他突然感到意兴萧索,有些淡然无味……。 元召却不知道这位老人家的失落,听到刘彻询问,他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说到:“陛下放心,小臣却有一策,不用调动别处一兵一卒,可解南疆危机也!” 含元殿内,静悄悄的,议论声都沉寂下来。皇帝脸上浮现出莫名的神采,群臣表情各异。 “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听人说过一个道理,叫作‘疥癣之疾,足以毙命!''不用小臣多说,我想陛下和诸位大人也应该明白其中的意思吧?” 元召稍一停顿,并没有等别人搭话,就继续说下去。 “我大汉地大物博,幅员辽阔,与北方宿敌结怨已深,已经到了非血战不能平息的地步。既然明知道早晚会有一场波澜壮阔的国战,就不能不早做准备。一旦汉匈开战,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因此,必须集中全部的兵力,方有胜算的把握。” 自从大汉开国这么多年来,匈奴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实力,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平心而论,现在全面开战的话,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因此,听到元召的话,纷纷颌首点头,表示赞同。 “现在陛下问的是南疆的动乱,你却在这里喋喋不休的说匈奴人如何,与匈奴人的关系以后究竟如何,陛下和朝中大臣们自有定论,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无知小儿在这里说些尽人皆知的事实。陛下,请治此子大言无当之罪。哼!” 元召不用去看就知道说话的是谁,正是老对头张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自从元召上殿,大汉廷尉张汤就看到他了。上次为了聂壹的事,廷尉府的一干人被元召殴打,连张汤都被弄了个乌眼青,可以说是丢尽了面子。 可是这个场子却一直都没有机会找回来,张汤的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怒气呢。今天见元召又来到了朝堂上,并且一上来就让丞相田玢吃了个瘪,他不由得在下面暗自高兴。 田玢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得罪了他,以后有你好受的。趁这个机会,自己还不赶快表明立场,与这位丞相达成统一战线,又等待何时呢! 果然,听到他这么说,田玢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彼此心领神会。 而皇帝却并没有异常的表现,脸上带了笑意,朝这位廷尉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 张汤本来就没奢望用这个罪名能让元召被责,他只不过是借机向田玢表达立场而已,同时也是出一口自己胸中恶气。见皇帝摆手,正好顺坡下驴,却没忘记在坐下之前,对那少年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以示轻蔑。 元召连转身看都没看他一眼,在今天这个场合,自己还没功夫去搭理找茬的人,因为他计划好的一些事,必须在今天的朝会上达成。同时,有些道理,他必须用精准的语言说出来,让这殿内的君臣都做到心中有数。 因为,元召心中有些预感,今天的朝会过后,也许是一段崭新历史的开端! 那将是一个伟大帝国蜕变的开始,从此以后,隐忍妥协、韬光养晦都将成为过往。经过这么多年的蛰伏修炼,大汉朝隐藏的锋芒,在匣中已经沉寂的太久。元召已经听到它铮铮作响的声音!沉眠的鳞爪开始飞扬,云雾升腾处,巨龙已经想要挣断枷锁,啸傲苍穹,威震八荒……! 而现在,无论是皇亲勋贵,还是朝廷内外的臣民,却都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所以无法跟雄心勃勃的皇帝陛下步伐保持一致。 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推他们一把,大汉天下,士农工商,思想统一,凝聚合力,这样才能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嘛! “元卿,继续说下去,朕准许你畅所欲言,尽管说,即便说错了,也赦你无罪!” 皇帝脸上笑容可掬,连称呼都变得如此亲密起来。他越来越觉得,元召说的,正是自己最想要的。 元召点点头,继续接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陛下,小臣却并非是故意绕圈子说废话,刚才之所以说这些,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一件事。汉之大敌,匈奴也!而要想平定匈奴,除了加强军事力量之外,最主要的还要有一个安宁的后方,方才没有后患之忧!所以这些南方小国的叛乱,绝对不可轻视。这就是小臣力主支援东瓯、南越的原因了!” “此言大善!欲伐匈奴,先定后方之乱,果然如此!诸位卿家可都听明白了?” 群臣中早已有些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只是没有元召把道理说的这么透彻而已。当下响应皇帝的问话时,点头者有之,赞叹者有之,对这位小侯爷素来怀有好感的部分官员更是轻轻抚掌,满脸欣慰之色。 “好!元卿,快说说你的妙计吧!如何退东越兵锋,解南国之危呢?” 今天的朝会,已经拖的时间够长了,但刘彻并未觉察时间的流逝,满脸兴奋,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元召。 必须要加快进度了,赶快把自己想好的计划告诉他们完事儿!因为,没吃早饭的长乐侯爷,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陛下,依小臣想来,要对付东越,根本无需从各处调兵南下,只用驻扎在会稽郡的万余南方汉军足矣!” 他此言一出,群臣大哗,尤其是一帮宿将武夫行列中,更是人人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在他们看来,元召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就是信口开河,根本就不懂战争为何物! 据红翎信使送来的情报上所说,东越国这次集结的军队,不下五六万人,且都是彪悍骁勇之辈。用这区区万余地方军队,跨国去对阵对方的五六万精锐?怎么可能会打胜! 就连皇帝刘彻脸上也是露出惊愕之色,他虽然没有亲自领兵上过阵,但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以寡敌众,何其难也! 还没等他说话呢,早已有人忍耐不住,拍案而起。 “呔!元召,你这黄口小儿,无知顽童!说了这半天,根本就是在逞口舌之便,竟敢以军国大事为儿戏!陛下,臣请把此狂徒撸去侯爵,逐出朝堂,以儆效尤!” 元召看了看张汤那一张气愤的焦黄的老脸,轻蔑地撇了撇嘴。 “廷尉大人,知道你心里记仇,但你这么心存成见的污蔑于我,就是你的不是了啊!君前无戏言,我怎么会信口开河呢!你真是智商堪忧啊,真不知道廷尉府平时是怎么断案的,想必冤假错案少不了……呵呵!” 张汤虽然听不明白“智商”所指的是什么东西,但料想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气的用手点指着元召:“你、你……无知小儿,这么大的口气,既然知道君前无戏言,可敢在此立下军令状?” 张汤一面故作生气,一面偷眼瞧着元召的举止,心里暗暗期待:“小子,快答应啊!快答应,快答应……!” 果然,元召受不了他的激将法,脸涨得通红:“好,就立下军令状!我要是说大话,贻误了军机,就如你所愿,甘愿受罚!可是,如若依我之计,凭着这万余人平定南疆,廷尉大人又做何解呢?” 张汤见元召中计,心中大喜,生怕他反悔,哪里还来得及多想,不禁哈哈大笑:“好!有陛下和群臣作证,此事一言为定!你这次如果能成事,我张汤就卸去这头上冠带,从此不再踏入朝堂一步!” 没想到元召却摇了摇头:“我可不要陛下罢你的官,那个……不如把你一半儿的家产赔给我就好了。嘿嘿!” 皇帝刘彻及满朝文武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往就弄出了这个局面,不禁有些发呆。人人心中暗叹,热血少年终究难敌老奸巨猾啊,长乐侯中了圈套了! “且慢!张汤,你身为朝廷重臣,以如此手段,引诱他一个孩子入彀,还要脸吗你!” 主爵都尉汲黯终于忍耐不住,拍案而起,怒目相向。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愿请长缨 手缚苍龙 未央宫含元殿外,风吹过盛夏,有繁花似锦,开了又落。恰似人间朝暮,日月无常,正得意处,转眼成殇。 殿内御座上,皇帝刘彻目光有些呆滞,看着下面的群臣,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帮侍读、学士、侍卫等人也都呆看着,好好的一场商讨军国大事的朝会,这会儿变成了菜市场! 事情是从长乐侯元召跟廷尉张汤的赌注开始的。然后,愤怒的汲黯拍案怒斥张汤以老欺小,随后与张汤为朋党的大臣赵禹、李固之辈又指责汲黯君前无理,见此情况,太中大夫郑当时等一帮忠正之臣也不得不出来声援元召与汲黯了。互相指责,各不相让。再加上丞相田玢阴阳怪气的在旁边添上几句,于是就演变成了现在的意气之争。 皇帝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用手指了指下面:“你们、你们……尔等还有一点儿朝堂大臣的样子吗?如此作为,成何体统!” 听到他发声了,底下稍微安静了一下,田玢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朝上拱了拱手:“陛下,休要怪臣子们失礼啊,实在是忍受不了这黄口孺子在此胡说八道,如果听信此人之言,贻误了军机大事,到时候就悔之晚矣了!” “哦?我的谋划还并没有说出来,丞相大人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胡说八道呢?莫非你是铁口直断的神棍?呵呵!” 没等皇帝再表示什么,元召接过了田玢的话头,却没有理会别人,只是转向田玢,静静的盯着他。 看到元召撇向自己的不屑眼神,又勾起了心中被皇帝打压后刚忍下去的羞愤,田玢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陡然涌起杀机。 他从来都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一点儿小怨小恨也必加倍报复,何况今日的这般大失颜面! “元召,今日在这含元殿上,你既然已经立下了军令状,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来人,马上写下文书,让他签字画押!留作凭证。哼哼!” 没想到元召一点儿都不慌张,眼珠一转:“看来田丞相与廷尉一样,对我一点儿信心都没有哇!唉,张廷尉倒是有气魄,敢拿出一半儿的家产来赌小子的无知,却不知道丞相大人……?呵呵!” “哈哈!元召小儿,这有什么。老夫为了这大汉天下的安危,说不得也要与你赌一把。如果你能凭着那万余人马,解了南国危机,本丞相愿与廷尉一样,心甘情愿把一半家产奉送给你。但如果你只是大言不惭,逞口舌之利,拿着如此大事开玩笑的话,老夫岂能容你,那就该下廷尉府问罪了!” 说到后来,已经是声色俱厉。所有人心中吃惊,下廷尉府?进了那个地方就是进了阎王殿!还没听说过有几个人能活着走出来的呢。田玢这是要致长乐侯于死地呀! 刘彻坐在那里听的明白,心中对田玢今日所为有些不满,正要出言阻止,却见元召那小子仿佛迫不及待一般,提起笔来,刷刷刷一挥而就,然后签字画押,就递到了田玢与张汤的面前。 汲黯、郑当时、石宽以及与元召交好的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大惊,欲要阻拦,却已来不及了。这可是生死状!一旦签就,谁也救不了。 张汤那容他再反悔,一把就抄在了手中,略微看了几眼,上面所写正合己意,与田玢对视一眼,呵呵而笑,再看向元召的时候,已经如同看一个死人。 皇帝刘彻阴沉着脸,瞅了一眼内侍呈上来放在御案上的那份军令状,再抬头看了看下面表情各异的几个人。他想不明白,元召那么聪明的一个小子,为什么做事这么鲁莽,做事情不留点余地,把自己放到一个危险的位置,到时候一旦有个闪失,朕都没法子帮忙。 “好了,丞相和廷尉大人既然这么慷慨,小子的计划便又想的更周全了些。陛下,现在可以听小臣给您详细的解说一下了。” 元召声音爽朗,一改刚才的模样,众人心中一震,刘彻眉头微动,坐正了身子,开始认真倾听。 “小臣为陛下策划的就是,欲解南疆之危,可兵分两路,一路派会稽郡驻军出兵东瓯,自正面挡住东越兵锋,不要求他们立下多大功,只要能拖住东越军队就行。而另派使臣奔赴南越,说动南越王发兵,袭击东越后方,如此南北夹击,东越可破,从此可为我大汉去除一大患也!” 元召说完以后,含元殿上有片刻的宁静。刘彻没有去看臣子们的表情,他忍住了想要站起来的冲动。 “元卿,南越王如果不肯发兵怎么办?” 听到皇帝的疑问,元召淡淡的笑了,朝廷相关部门的反应太迟钝了,难道连南越王赵佗已经死去的消息,到现在都没报给皇帝知道吗? “陛下,如果是放在从前,南越是否肯出兵,还值得怀疑。但在现在这个档口上嘛,与大汉合作,灭掉东越,平分其国土,对于他们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南越王赵佗恐怕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吧?”这次发问的是大行令,他曾经出使过南边的这几个国家,知道那南越国王素来是个守成之君。 “呵呵!赵佗已经死啦,就在上个月,现在的南越王是他的儿子,年仅二十一岁的赵子胡,新君即位,正是需要大展雄心的时候,我们给他创造的机会,他会不牢牢的抓住吗?” “好!太好了!此事应当可行。元卿,如此说来,只需要从长安派出两个使臣去就可以了?” 皇帝暂时没有去追究自己为什么不知道南越王更换的消息,他的语气中带了兴奋,这一刻觉得元召分析的太有道理了。 “不错,正是如此!陛下只需要挑选两位得力的使臣,持节出长安,分别去会稽郡和南越,把陛下谕旨宣示明白,这两处起兵之日,就是东越败亡之时,如此,大事可成!” 含元殿内所有人听到这里,心中震惊的同时,竟然不约而同涌上一个念头:现在,还会有人怀疑这位小侯爷是信口开河吗? 不管心中是什么情绪,这会儿,反正没有人敢去看田玢和张汤的脸色。这两位一个丞相,一个廷尉,位高权重,却都不是有胸襟的人,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在背后幸灾乐祸,以后还会有好果子吃吗! 刘彻也没有去看那两张开始哭丧的脸,反而朝御案上的那份军令状努了努嘴,示意旁边的内侍把它好好收起来,元召为自己解决了这么大的难题,当然应该好好的奖励。你们两个人出点儿血,也算是帮朕的忙了,不就是点儿钱财嘛,哈哈! 但凡能走进含元殿参加这种朝会的人,也都算是朝廷的重臣了,无论贤愚,“决胜于庙堂之上”这个道理还是都懂的。 元召的一番话,虽然还没有看到最终结果,其中的变数,不可预知的意外,当然也还会有。但,仔细预测的话,胜算已是占了八成,这是谁都可以想明白的事实。 “会稽郡与南越,分别派谁可去?众卿家可有推荐的人选?” 皇帝非常满意,在他看来,元召此计绝对可行,剩下的就只不过是找两个使臣的事而已。南部边郡与长安相隔几千里,如果去南越,还要出海,一帮上了年纪的老臣是去不了的,必须要年轻些的后进之辈,方可担此重任。 然而,他问过之后,半晌并无人应答,不禁感到有些奇怪。按说,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应该是好多人争着抢着去才是,有想让子弟后辈上进的臣子,赶快抓住机会啊! 可是,很诡异,没有人接旨推荐。郑当时与汲黯对视一眼,又彼此垂下了眼帘,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是元召,但他们不想让他再去冒险了。 元召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见许多大臣本来是想说话的,但在目光瞄过那两位瘟神的脸色后,又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冷冷一笑,心下了然,如此正好,就别怨这个机会自己要利用一下了。 “陛下,且容小臣再说两句,如何?” 刘彻本来见群臣大多在低头沉思状,心中正觉得纳闷儿呢,见元召又有话说,随即对他点了点头。 “如果小臣记得没错的话,陛下继位至今,求贤若渴,已经发布过好几道招贤令了吧,可见陛下对有才之士的看重。所以,对于今日选派使臣,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请陛下不要局限于荐举之人是何等身份,也不要管他有无资格担任这个使节,而要看他有没有勇气和这个能力!唯才是举,方为公平。” 说完,元召退后一步,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侍立于御案旁边的几个侍读身上时,稍作停留,发现有人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无声的笑了。 刘彻听到元召这样说,稍微的愣了一下神,随机点了点头,“无论身份,唯才是举”!这样的事虽然于朝廷传下来的规矩不合,但他是谁?他是大汉当今天子,他的偶像是秦始皇!他心中的志向无比远大,既然始皇帝可以打破许多规矩和藩篱,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 “好,朕允了,无论是军民臣等,也不管等级高低,只要有能力,都可以为国出使效力,功勋同赏!” 天子诏令,金口玉言,如白染皂,别看他这随便的一句话,史官是要记入史册的,因为这将是朝廷用人政策的一项重大改变! 名叫东方朔的儒雅男子站在皇帝身侧,心中无比佩服。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随着大汉盛世的繁荣,沿袭自前朝的用人制度,明显已经束缚了许多有才之士的上进之路。 勋臣贵族,门阀子弟垄断了朝堂,平常出身的人想要崭露头角,何其难也!即便像他这样惊艳绝伦的不世之才,也只不过待在皇帝身边做个心腹侍读而已,要讲究军国大事,还轮不到他的参与。 东方朔早就想借机进谏了,只是此事太过重大,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不敢轻举妄动。 而元召却借了这次出兵南疆的事,在不动声色之中就完成了一个意义更为重大的国策,此子做事恰似润物无声,水到渠成,一点儿都没有生硬之感。脑中智慧、心中谋略真是非同小可,比自己更胜一筹啊! 群臣也都心中震惊,皇帝这么轻易就开了口子?“功勋同赏”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是很重! 然而更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头。在这世上,从来就不缺乏勇敢的人,也不缺乏自信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所缺的唯有一个机会而已! 现在长乐侯已经为他们创造了一个良机,能不抓住吗?如果这个时候再犹豫不决,那就不是英才,而是蠢才了。 “陛下,既然暂时无人愿去,微臣愿毛遂自荐,持节去往会稽,督促驻守将军出兵东越!恳请陛下恩准。” 哗的一下,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说话之人的身上。但见此人乃是年轻书生模样,有一部分人对他有些印象,正是不久前刚刚被天子选到身边的侍读严助。现在只不过顶着一个殿前郎中的名头,却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品级。 好多人心中不屑,一介书生,也能去办此大事?只不过碍于刚刚皇帝说过的那番话,没有人出口训斥他罢了。 在这样的场合下,有人敢主动自荐,且是位身份低下的郎中,皇帝刘彻心中已经先给他加了三分,他对严助印象还是很好的,当下温言问道:“严助,你为何自荐请命,可有缘由?” 名叫严助的书生抬起头来,眼中有光芒闪动:“启奏陛下,微臣愿担此重任,原因有二。第一,臣不敢隐瞒,微臣的家乡就是故吴越之地,会稽郡也。南国烽烟,波及家园,臣虽然身在长安,闻听消息,却是时时挂念。” 原来如此,其情可悯。御座之上的人点了点头,群臣释然,听他继续说下去。 严助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位静静站立的小侯爷脸上,带了倾慕之色。 “还有一个原因,微臣去年来长安参加词林苑选贤的时候,曾经答过一篇策论。那是陛下亲自出的题目,自从那日后,其中的某一句话就一直记在了微臣心中,时时鞭策,不敢忘怀。听说那句话最先出自长乐侯之口,就叫作‘位卑未敢忘忧国''!因此,微臣虽然才疏学浅,也怨不辞辛劳,为国效力!” “啪”的一声,把正在认真听着的臣子们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却是皇帝陛下激动的站了起来,伸手拍在了龙书案上。 “就是这句话!好、好、好,当初朕的苦心果然没有白费,原来还是有人记得的。就凭你有这种为国的情怀,今日朕就准了你。严助,朕正式任命你为钦差使臣,即日出发去会稽郡,督军出兵东越,好好做,别辜负朕的信任!” 严助大喜,躬身拜谢。却听旁边有人说道:“且稍待,小臣还有几句话。” 只见元召走过来,面向严助道:“却不知严兄此去,当以何计督军出战?” 严助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元召这样问自己,必有深意。遂恭敬地拱了拱手,请元召示下。 “我也没有什么可教你的,不过就是以严统军,做到令行禁止而已。严兄以书生身份第一次持节督军,在权威方面,呵呵,不妨求皇帝陛下再加重一点嘛!” 严助猛然醒悟,元召这是怕地方驻军不肯听从自己带去的战略意图,一旦有推诿扯皮,会怡误战机。 刘彻也早已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了,用手指了指他,哈哈大笑。 “没问题!只要能去办成此事,朕又何惜借权呢!严助,朕赐你尚方宝剑一把,可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严助跪拜在地,伸出双手郑重的接过内侍捧过来的天子剑,不禁胸怀激荡,豪情万千! 刘彻满意的看了看退到一边的新任钦差使,转过脸来,再问一句:“此事罢。还有出使南越的差事,谁人敢去?” 话音刚落,早有人应声而出:“陛下,微臣愿往!” 只见此人也是侍读打扮,却比严助还要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年纪。从一边转到阶前,躬身施礼。 元召心中暗赞,果然是他!斯人英名,流誉青史,从前自己早已仰慕。可惜他为国捐躯,英年早去,令后人扼腕叹息!今天既然自己在这里,就绝不允许他再那般如流星般陨落。 “终军,你年纪这么小,就愿意出使南越,为国效力?好胆量!” 皇帝刘彻感到心中惊奇,在他前不久御笔圈定的八个文学博士侍读中,从东方齐鲁之地而来的这位终军名声极大,而年纪却是最小的。 “陛下,臣虽年幼,可是难道年幼的过长乐侯吗?长乐侯以弱冠之身,千里北行,凛慑匈奴,威震边关!臣心中时时以为榜样,今日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还望陛下恩准!” 刘彻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少年锐气,听他说以元召为榜样,更是心中欢喜。 “好,有志气。不过,南越国与大汉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极不稳定。并且老王赵佗驾崩,王位刚刚更迭,如果南越新的国王以不能出兵为由,对我们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那你怎么办?” 其实皇帝心中已经打算应允,说这些话,不过是想故意考验他一下而已。 “若果如此,陛下,臣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终军,时年刚刚十七岁,胸中气概,已是豪情万丈!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义烈传说 此间英雄 元召曾经听人说过一番道理,从前不懂得那么多,但现在他似乎已经了解透彻。 据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是战争的开始。战争与政治,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 因此,在一定意义上来说,政治是和平时期的战争,而战争则是流血的政治。把政治的某些方面与战争结合起来,实在是有其内在根据的。 据元召所知,自古以来,在中华五千年漫长的历史上,曾经涌现出许许多多惊艳绝伦的人物,做出过许多政治军事的惊人预言。 这些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好像能上知一千年,下知五百载似得,实际上他们也是平凡普通人,只不过善于根据社会形式、人情世故去分析得失成败以及各种力量的对比发展罢了。 所以,胸襟开阔,高瞻远瞩就成了这些优秀人物必不可少的素质。这种智慧和勇气,因人而异,并无规律可循,故而此类人物被称为奇才! 在中国历史上,元召的内心中,有两个非常敬慕的少年英雄,他们本来是有希望成为这样的人物的,只是很可惜……他们都同样的少年成名,英姿勃发,慷慨侠气,令人折服。又同样的英年早逝,如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璀璨的一瞥,令人扼腕唏嘘。 这两个人,一个是明朝末年抗击满清鞑子的夏完淳,以“神童”之誉,慷慨救国,兵败被俘,不屈而死。 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流芳百世风。 年华未足满二九,引刀成快负英雄! 死时年仅十七岁,英名灼灼,彪炳青史。 而另一个就是眼前的终军了。“愿请长缨,万里缚苍龙!”能做此语者,也是真英雄也! 元召看着比自己大了五六岁年纪的终军,白衣素袍,却是翩翩美男子!他知道后人还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终童”。这个名字有两重意思,一个是说他自幼聪明有神童之名,而另一个意思是哀叹他那么年轻就死去了……。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一次南越之行,既是他辉煌的顶点,也将是他生命的最后一程。 史书中记载,终军出使南越,成功说服了南越王,内附大汉,成为汉朝的附属国,然而不久之后,心怀不轨的南越国相吕嘉发动政变,杀死了南越王赵子胡,国人暴乱,终军就是在此时遇害的。 时光逆转千年,有君子之风,温润如玉,今天既然自己已经站在了这里,难道还会允许悲剧重演吗?元召咬了咬嘴唇,心志在这一刻无比坚定,即便是天意注定,这一次,老天,你也要给我让步! 朝会终于结束了,本来在后半段时间,还要讨论如何去平息西南夷叛乱的,但肚子已经饿坏的长乐侯已经等不及了,简单粗暴,他直接就接下了这个活儿! 长乐侯元召正式向皇帝奏请,西南夷平叛,依旧不用朝廷出动一兵一卒,他保举翰林学士司马相如为钦差使节,请皇帝授予全权委托之责,只此一人,足矣! 皇帝刘彻答应了元召的请求,当庭命三人出列,钦受节钺,以示郑重! 看着站立在大殿当中的几个人,元召、终军、严助、司马相如,蓬勃朝气,神采飞扬!大臣们都感到心中有些异样,心中想法虽然不同,但所有人都有一种直觉,这是一股新生的力量,如果这次能够大获全功,以后的朝堂上,也许政治格局将会与从前大不不同。 皇帝刘彻比谁都感到高兴,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这才是他心中贤臣的模样。 因此,退朝以后,他哪个美人那里都没有去,而是兴冲冲的去了长乐宫,他要把自己破局的喜悦,去告诉老祖宗知道,那个最先教会他如何当朝理政的老人,看到自己的进步,应该会很欣慰吧!这一刻,他心情像个要去讨大人喜欢的孩子。 见皇帝今日没有什么召唤,东方朔换过衣服,略微休息了一下,然后吩咐随从备马,直奔长乐侯府而来。 他猜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长乐侯府里,已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今日的大朝会成了长乐侯一个人的主场,这个消息,在退朝后不久,就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得知详细情况的人,有的为他高兴,有的为他担心,有的羡慕嫉妒恨,有的磨刀霍霍想杀人……! 元召这半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长乐塬上了,因为那边的许多建设,正处在关键时候,处处离不开他。因此,回到长安城中的时候很少,偶尔有事回来,也是来去匆匆,很少能见到他。 因此,听到他回府的消息,该来的人便都来了。宽敞的客厅里满满当当,座无虚席。 不知不觉,长乐侯府中的人口也已经有五六百之多了,这里面包括当初窦太后赐给他这座府邸时,连带着从宫中送过来的人。还有蜀中卓家赠送的几百奴仆,再后来,陆陆续续沾亲带故的又进来一部分,现在也是有模有样的贵族之家了。 元召看着这些需要自己费心养活的人,有时感到有些头大,他倒不是怕拖累,而是感到责任重大啊! 每当看到自家侯爷脸上的这种神情,管家元一就会在旁边笑眯眯的说:“侯爷,怎么能嫌家里人多呢!要知道,哪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家里没有个几千人口呢?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繁华气象,有人气才有一切!呵呵!” 既然这忠心的管家都这样说了,自己还能再说什么?何况,里里外外的,不管什么事,管家元一和泠霜泠雪两姐妹都替自己打点的妥妥当当,什么都不用操心。自己要做的,只不过是赚钱养活他们而已,不就是钱嘛,那对自己来说算是个事吗? 不说宫中时不时的赏赐,也不说窦婴那帮勋贵们经常以各种名义送的财物,更不用说长乐塬上那些产业运转起来后即将到来的巨额财富。话说田玢和张汤这次跟自己打赌,他们两人的那一半儿家业,眼瞅着就要归自己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对待这些看着不爽的人,元召从不手软! 叮嘱了跟在身后的管家一句,让他替自己好好记着点,等到那两位钦差使节功成归来之日,就是自己收账的时候!哼,到时候要想抵赖,没门儿! 元一的嘴巴惊的能塞进一只鹅蛋去,小侯爷说的啥?丞相田玢和廷尉张汤?这两人的一半儿家产要归我们啦? 朝野内外,那两个家伙的老奸巨猾外加凶残,谁不知道哇!小侯爷竟然给他们两个挖了个大坑?一半儿的家产……!今年头上已经出现白发的管家感到身体有些哆嗦,他感到有必要去好好的算一算,到底会有多少钱进账了! 至于得罪人,会遭到报复这种事,不管是元一,泠家姐妹,还是侯府中的上下人等,并不担心。经过了这么多事,自家小侯爷在他们所有人心中,已经是无所不能般的存在。更何况,背后还有宫中的两位大神在罩着呢!还怕啥? 当下精神振奋,人人手脚麻利,将近午时,宴席逐渐排开。今天这么多贵客来看望小侯爷,当然不能失了侯府的面子,山珍海味,杯盘罗列,极其丰盛。 在元召这位精通美食的主人熏陶下,侯府厨子们的水平也是突飞猛进,虽然还达不到他的水平,但做出来的菜品滋味,已经远非别人家可比。 四五张席面,坐的满满当当,这都是将来的人脉啊!元召哪一个也不能怠慢。逐一敬酒,推杯换盏之间,举座皆欢。 人人都知道,长乐侯府中好酒最多,就连平时不怎么爱喝酒的,今天也打算要放开肚量好好品尝一番。更不用说窦婴领着的一帮老酒徒了。也多亏了元召从前世带来的好酒量,要不然这一圈下来,非喝趴下不行。 饶是如此,元召也感到有些头昏昏,脸上已经有点挂色。苏灵芝、小冰儿与泠霜泠雪在旁边偷偷看着,有些担心他身体受不了,又有些埋怨那帮家伙非要逼着他喝。小冰儿眼珠一转,悄悄附在那姐妹两个耳边,嘀咕几句,却被灵芝听到了,眼中喜悦,还是这古灵精怪的小妮子鬼点子多! 那对姐妹花心领神会,抿嘴笑着,溜到后面准备去了。 “小侯爷,老夫今日敬你的这杯酒,你是必须要喝的,不得推却,呵呵!” 挽着他手臂说话的这人,头发胡子已经都白了,方面大耳,面容慈和,一看就是一个忠厚的老人。 元召不敢怠慢,先把手中的酒杯仰脖子喝完,点滴不剩。这才连忙搀着眼前人入座,态度十分恭敬。 因为,眼前这位老人本身就是一位值得敬重的专家型官员~朝中大司农石宽。 石宽是三朝元老,自汉文帝时就是主管农业的大臣,三四十年来,一直都没有挪过窝,为大汉朝的农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以说,现在管理农耕布织的那些官员们,大多都是出自他的门下。 老石宽马上就要致仕了,乞骸骨的奏章已经上达天子,再过几天,就可以退休回家修养了。 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奋斗了一辈子的大司农官署,但他感到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了,不能再恋栈不去,要把这块天地让给更有能力的年轻人去继续了。 好在,他自己感觉没有留下遗憾,看到国家粮仓充足,库府丰盈,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汉盛世即将来临,心中宽慰无比。 尤其是眼前的这位小侯爷,在他即将走完仕途之路的时候,让他看到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当初由元召献给朝廷的播种耧车和针织布机,已经大批量生产制作,推广到了天下郡县使用,赢得了万民称颂。 这两件造福天下苍生,足以铭记于史册的发明,是在自己的任上完成的,就凭这一点,已经让他老怀大慰,余生无憾了! 在他旁边,是两位年轻的司农署官员,石宽把这两位继任者介绍给了元召认识,教诲他们以后要多多向小侯爷讨教,虚心学习。 这就是典型的“扶上马,送一程”啊!这让元召对老人的品德更添了几分尊敬,连带着对那两位官员也十分客气。说不得,敬酒还是要喝的,在老头温和的笑容里,在那两位殷勤的相劝中,元召暗自咧了咧嘴,心中有些发苦,却拒绝不得,探手接过身后人递过来的酒杯,三人互敬,各自一饮而尽。 嗯?好甜哦!这是怎么回事?元召疑惑地舔了舔嘴唇,酸酸甜甜,是这个味,正是昨天自己心血来潮时,给几个女孩子用白糖和青梅制作成的那种饮料的味道。 眼角余光中,早看到那一双姐妹花在自己身后,从怀中抱着的酒坛中,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递过来,姐姐泠霜矜持些,只是脸儿有些绯红,妹妹泠雪却调皮的多,朝元召挤了挤眼,白玉般的小手比划了一下,嘴角抿起一抹浅笑。而更远些的角落里,苏灵芝与小冰儿早已互相搂着脖子,偷偷笑成了一团。 元召心中温暖,柔情关怀是他从前的欠缺,因此,今生他格外珍惜。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他早已把所有在身边的人,都看成了在这个世界的亲人。 即便有一天地覆天倾,刀林箭雨,他也会为她们撑起一把铁骨巨伞,让她们免于惊吓,免于侵扰,免于流离……! 元召仔细观察时,这才发现,她们不仅仅是把自己的酒掉了包,而且还暗中叮嘱元一,让他安排人把那些嚣张些的家伙跟前的酒坛,全换成了最高度数的那种。 这样的小小伎俩,无伤大雅,元召当然不会去揭穿。而且自己有了这个大杀器,那还怕什么! 好个长乐侯,重新抖擞起了威风,慷慨豪迈,来者不拒,千杯不倒,笑谈中,喝倒了一个又一个……。 不久前还在叱咤风云于酒席间的一帮人,这会儿已经东倒西歪,醉眼朦胧。当酒量最豪的折冲将军灌夫也被放趴下的时候,没有人敢再掠元召的锋芒。小侯爷竟然是如此海量!有幸见证这个场面的人,以后再在酒席宴上说起来,犹自心有余悸焉! 元召傲立酒场当中,心中暗自好笑,没想到自己也有弄虚作假的一天。当下吩咐管家元一赶快安排人,好好照顾大家。 他则招呼了司马相如、终军、严助、东方朔等人来到后面安静的房间,沏上清茶,另有要事相谈。 三位钦差使马上就要动身了。汉制规定,臣子从接受皇命之时起,当天必须要启程离开长安,不得逗留过夜,否则就是大罪。 元召作为后来人,不知道这条规定的由来是什么,但作为臣子,却是必须要遵守的。所以,今天中午的这顿酒宴,既是给他的接风酒,也算是给这三位的送行酒。 重任在身,三个人心头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振奋!谁都清楚,这次的机会,是元召给争取来的,如果能够出色的完成,一条青云之路已经铺就眼前。 酒,谁都没敢多喝,他们本来就存了心思,想在临别之际,再好好向小侯爷讨教几句的,没想到元召比他们想的还要周到。 时近仲夏,天气越来越热了,院中的树上已经有蝉鸣在不住的叫着,赤炎流火,人心亦如是! “今日一别,三位兄长各赴前程,必将建功立业,扬名天下!小弟在长安翘首以待,盼望着早日听到捷报。” 元召神色真诚,话语殷殷。司马相如、终军、严助心下感动,各自拱手致谢。东方朔在一边微微含笑,有些羡慕。 “小侯爷,此番提携之意,永不敢望,大恩不言谢,且待来日方长!” 严助眼圈有些发红,他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全是凭了自己的奋发努力,其中辛苦,冷暖自知。因此,对于在最关键时候拉了他一把的元召,心中的感激已是无以复加。 他说的也正是其余两人的心声。只是司马相如与元召相交日久,自然早已知道他是怎样的人,道谢,却是不必。终军更是洒脱,他跟着点了点头,随机爽朗的一笑。 “哈哈!严兄所言,也正是终军的意思,此情我们记在心里就好。但不知小侯爷还有什么话需要说?敬请示下!” 彼此都是性情中人,元召并不啰嗦,伸手之间,从背后拿出三个包裹,分别推到三人面前。 “呵呵!小弟别无相送,这个季节,南方西南诸地,正是炎热的时候,瘴气毒虫,水土不服,这些因素都极其容易让人生病。因此,我配置了一些药物,三位兄长可带在身边,如有身体不适,缓急之时,却可以有些用处吧。” 这份情意,可比送些财帛之物又大了去了!当初元召给窦太后治好了眼疾,经过太医院那帮人的宣传,神医之名早已尽人皆知,他留下的那些药物,太医院视若珍宝。 今日他精心配制的这些,毫不夸张的说,关键时候,这就是可以救命的良药啊! 三个人正要离座大礼拜谢,元召却伸手制止了他们。又从袖子里掏出三个锦囊,脸上带了某种神秘的笑。 “预计可能会有些意外情况发生,所以我写了一点儿东西,放在这三个锦囊里了,一切顺利,当然无碍。如果遇到什么困厄艰险之处,不妨打开瞅瞅,也许会有点用处。呵呵!”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执手岁月 掌握乾坤 青郊外,古道边,十里长亭,芳草依依,有人从此启程去。 却不知,谁拨断生死别离。谈笑间布棋,执子应无悔,问这一盘可输得起? 此生南北东西,几番注定宿命,苍天也听我转逆!挥袖断却前尘意,千秋史书已落笔。 郁郁苍苍的林边,青衣少年默默的看着那对璧人,酒楼前修竹旁,谁挥毫泼墨过的布幡迎风而动,酒香如同岁月陈酿。 司马相如拂去妻子眼角的泪花,轻轻抱了抱她,万千叮嘱早已说完,这一刻,心中柔情与豪情并存。 他身负大才,这些年来,颠沛奔波,始终青眉不展,袍襟未开,心中自是郁郁不甘。今日终于要有机会去施展了,踌躇满志,自不待言。 文君已经把一切都给他打点整齐,又把一枚穿了红绳的平安符给他系在胸前,虽然有些担忧不舍,但也知道他今次出行与从前不同,自己当然不能作那小儿女态,拖他的后腿。 得妻如此,复有何憾!万般绸缪叙罢,司马相如摆脱温柔情怀,转过身时,等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少年,脸上笑容亦如阳光般灿烂。 昨日长安城内宴罢,终军与严助已经分别起身,在朝廷随员的护卫下,各自开始了自己的征途。 在元召的认知中,严助是个能力很强的人。别看他外表只不过是一介书生,但此人内心十分坚忍刚毅,是个做大事的人。因此,对他无需担心。 最让他不放心的,反而是奔赴南越的终军。 人世间,世事多变,难得圆满,老天最是嫉妒英才,夭折遗憾,多有所在。 因此,元召又细细的叮嘱了他一番,让他一定注意观察南越国内形势的变化,一旦有什么危险发生,保护自身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又把崔弘叫到了身边。这一趟,派些自己人跟着去,很有必要。遥远的南疆之地,也许有些特别的惊喜,会带回来呢! 完全领会了元召意图的崔弘,很是兴奋,师父肯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去完成,说明自己的勤奋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可。当即立下保证,在保护好钦差使臣安全的同时,一定把师父需要的那些东西都带回来。 元召很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崔弘做事现在已经越来越让他放心了。这次之所以突然想起让他跟着去,一个原因是让他跟着去保护终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他借机多加锤炼。 一把宝刀的形成,需要有磨刀石一次次的磨砺,才能成为百战神兵!对崔弘,他寄予厚望,对那支刚刚成型的暗中力量,他同样很期待。 是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元召现在的手上,已经有了一支暗中力量。负责的是赵远和崔弘,骨干就是来自原流云帮中那些可以争取的帮众。这个秘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当然,这支力量,现在还很单薄,但元召有信心,假以时日和机会,一定可以把他们打造成自己想要的那一种力量。 因此,终军启程的时候,崔弘带了一个十多人的小队,扮做了他的贴身随从,一起南下了。 而相对于西南夷来说,元召的打算却与那两处不同。 昨日朝会议事结束后,他又单独向皇帝请了一道旨意,请求皇帝陛下准许,给予钦差使司马相如以临机决断,便宜行事之权。 刘彻想起吃过的那道菜,自然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小九九。如果元召真的能利用西南夷的资源大量制作出那种白糖,那就放权给他,尽着他放手去折腾就是了! 因此,毫不犹豫的,皇帝就答应了这个请求。 “平定叛乱,把好东西都弄到长安来,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哈哈!”这是皇帝刘彻的原话,虽然他这次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的,但元召相信,这样的话,以后会成为他的一句口头禅。 因为,大汉朝的兵威,现在只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文君,元哥儿,长卿这就去了,别后无需担心,此去一切,我必定会做到圆满。方不负此行!” 青郊外酒楼的生意,现在规模已经扩大了很多,卓家也派了很多人来帮忙。更有元召照应着,一点儿都无需他挂念。 元召把自己日常所骑的那匹青鬃马送给了他,这是匹纯种的草原烈马,膘肥体壮,耐力奇佳,是聂壹从北地运过来的,在中原并不多见。 司马相如接过缰绳,伸手抚摸了一把光滑的皮毛,赞叹一声好马!却见元召又顺手递过一把剑来。 连鞘古朴,匣隐锋芒,正是那春秋九剑之一的名剑“澡雪”!司马相如本来就是文武全才之人,对世间名剑也与普通练武之人一样,自有痴绝处。 在长乐塬上时,他也曾经细细鉴赏过那些宝剑,尤其对这把澡雪剑心中十分喜欢,没想到今天自己远征之际,元召竟然以此相赠。即便似他这般胸襟豁达的人,心中也已经是十分感动。 “元哥儿,深情厚谊,都已记在心中。多余的话,长卿就不说了。来吧,大家一起,喝完这杯酒,就此告辞了!” 司马相如举起了手中的那杯送行酒,环绕半圈儿致意,然后一饮而尽,仪态潇洒。 道旁有雄壮声音应和,兵器撞击,甲胄轻响,倾浆酒液,入口如注,气势甚是豪迈! 三百骁骑营骑士,全身披挂,高头大马,刀剑配齐,而人手一把斜背于肩后的,正是刚刚装备军中不久的神兵利器~九臂连环弩! 以苏建领头的这三百骁骑营精锐,奉了小侯爷的命令,将要跟着钦差使去往西南夷平叛了。 这将是九臂连环弩这种杀人利器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战场上,虽然人数不多,但对于西南夷那些部落小国来说,只要司马相如到了那里,征集起驻守巴蜀之地的部分守军,再加上这三百骁骑营精锐,已经足够用了! 元召心中有数,西南夷这些小国地处偏僻,民众贫瘠,素来仰仗汉朝的供给,才得以生存。这次之所以叛乱,一定是有人许给了他们极大的利益,见利忘义,才做出如此的行径。 要对付这些蛮夷之众,只讲仁义是不行的,纯粹依靠武力镇压也是行不通的,这些在历史上都有过无数的例子可以借鉴。要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听从大汉的意志,最可行的办法,不外乎八个字而已。 “凌之以威,诱之以利!” 长久以来,关于如何对待邻邦蛮夷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大汉朝堂,这是一个延续了很多年的难题,在皇帝和群臣眼中,这个问题很棘手,轻不得,重不得,一直没有一个切实有效的方案。 而在元召眼中,这根本就不是个事!对付这些难缠的小国,他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借鉴了。 后世的某超级霸权强国,在这一方面就做的非常成功嘛!胡萝卜加大棒,根据各国的国情,分化处理,听话的就有肉吃,不听话的就吊打!结果儿都被弄得乖乖的,不得不仰其鼻息而行事。 未来的大汉帝国,在对外关系上,如果走这条路子,可不可以呢?元召早就想拿来试验一下,这次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在长乐塬上驻扎了这么久,在卫青的统领下每日操练,八百骁骑营骑兵早已今非昔比。尤其是最近半年,小侯爷空闲时,也会经常去营中指点一番,教授一些新式战术战法,大家受益匪浅。而经过上次北疆之行,与匈奴人小规模的接触较量后,原先对匈奴人心存的那一丝惧怕,早已转化为了汹涌的战意。 新式的战法,精锐的武器,良好的精神面貌,加上渴望建功立业的心情,元召有信心,这样的队伍,即便只有三百人,十倍之敌不足畏也! 司马相如跨上战马,扬了扬手,没有再回头,在三百精骑的簇拥中,绝尘而去。马蹄踏起烟云,遮断了视线。 且努力!身后有患难红颜、有忘年知己,胸中信念如猛虎,鱼龙之间,尽在此行一跃尔! 远行的人都走了,带着嘱托,带着期盼,也带着暂时无法预知的未来。 送别的柳枝折罢,笛声落尽,回望千堆锦绣处,巍巍宫阙,依然汉时长安……! “元哥儿,你要回长安还是长乐塬呢?” 身穿红罗纱裙的女子如同初见时一般温婉,眼前少年,在她心里,和自己的弟弟卓羽分量相同。 “阿姐,长乐塬上很多事呢,所以我还是以待在那边为主的。怎么了?有事情吗?” 看到文君欲言又止的模样,元召感到有些奇怪。她的性格一向豪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有些扭扭捏捏。 文君脸上忽然涌起飞红,不过看了看这个自己当初一见就觉得莫名亲近的少年,她抿了抿嘴唇,还是开了口。 “呵呵,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总是感觉身子有些倦怠,劳乏犯困,夏日难熬,吃什么东西都没有胃口。长卿受命远行,从长安回来后,我怕他牵挂分心,所以就没有告诉他。你既然懂得医术,可否给阿姐配置几副消食解暑的草药啊?” 这算的什么大事呢,在元召看来,不过就是一种夏天常见的热暑症而已,小意思,配上两味甘草,熬点青梅汤喝喝就好了。 文君听他说的简单,放下心来,自己是火热体质,往年的夏天虽然也是有些难熬,但却不是最近这般滋味。她曾一度担心是患了什么莫名的疾病,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不过元召既然说是没事,那就一定是没事的了。 本着对这位自己敬重的阿姐重视的态度,元召让她伸出手来,轻轻把两指搭在腕间脉络上,静心细查。 文君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皓腕凝白,纤滑细腻,元召指尖触及,却并无绮念,感受到脉搏的跳动,片刻后,脸上忽然浮现出有些古怪的神色。 “怎、怎么了?” 虽然把元召当做亲弟弟一般看待,但他终究是个男子,手腕被他握住,文君还是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的。 元召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怕诊断有误,连忙又重新摸了一遍脉,也不管文君脸上表情如何,过了好久,这次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弄错! 文君的脸上通红,如果不是看在他那么认真的样子,她几乎要认为这混小子是在借机轻薄自己了! 仿佛感觉到了那双美丽眼眸中的羞恼之意,元召有些尴尬的挠挠头,这个要怎么开口说才好呢! “元哥儿,到底怎么啦?莫非……?”见他有些支支吾吾,文君平静下心神,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啊?没有没有……阿姐你别乱想,这不是病了,是……是你有喜啦!嘿嘿。” 什么!文君以为自己听错了,目光有些呆滞,半响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惊喜之下,一把抓住元召的手,声音中带了颤抖的急迫。 “元哥儿!你、你真的没有看错?阿姐真的是……真的是……。”话未说完,已是喜极而泣。 元召在旁边连连点头,欣慰之意发自内心,也是暗自替他们高兴。 “阿姐放心,此事应当确定无疑。哈哈!太好了,待到长卿兄长凯旋之日,竟然会双喜临门,到那个时候,小弟倒是要为你们好好的庆祝一番了!” 文君听他说的肯定,自己素来信得过他的,当下再无怀疑。一时间只觉得天地宽阔,人生无限美好,刚刚送别司马相如远去后产生的惆怅情绪,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满心只剩下喜悦和感激。 自己这么多年为他的苦苦守候,终于等来了报答,而且来的这么丰厚,他终于开始鹏程万里,而自己也为他凝结了爱的结晶。 而这一切的好运,都是从认识眼前的少年开始的。那个雷雨的午后,那个衣衫褴褛的孩童,那一碗薄酒……。 “元哥儿,答应阿姐一件事,这个喜讯,先不要派人告诉长卿,他肩负的责任重大,莫要让他分心,等到……他功成之际,再让他品尝这个惊喜吧!” 元召自然是点头答应。却见她又轻轻的用手拂去了自己肩头的一枚落叶,声音中带了感激:“阿姐知道你是一个感恩念旧的人,在这个世界上,遇到你,真是我们夫妻的缘分。阿姐知道,你将来必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只盼不要忘了我们今日的情份。答应阿姐一件事,如果这个孩子会是一个男孩儿的话,求你把他收在门下,好吗?” 元召没有丝毫的犹豫,点了点头,:“只要是阿姐所命,无不遵从!” 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在这个功利繁杂的世间,有些人,总是还会保持着初见时的真挚。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孩子将来交给自己调教?想想还是有些小兴奋的。现在跟在他身边的人已经有崔弘、小冰儿、关喜、卓羽,他们各自身上都有自己所看重的品质。元召很有信心,经过自己的培养,将来他们都会在不同的领域有所大成。 难道自己有好为人师的嗜好?这又提前预定了一个弟子。元召暗自好笑。 虽然自己年纪还小,不过,这不是问题,现在他已经完全有那个能力授业传艺。只要是好的苗子,还会来者不拒的。 在他的宏大设想中,将来的好多事,如果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在这个千年之前的世界,必定会阻力重重,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会遇到很多惊涛骇浪,甚至会与皇权对立……! 未雨绸缪,先行布局!他自从打算踏上大汉政治舞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开始做准备了。 而这一切设想,不仅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还需要一大批政治同盟军和忠心的追随者。 是该要好好的计划一番啦!元召很清楚现在自己的处境,经过这次朝堂的事,没有人再把他当做无足轻重的小侯爷看待,他已经被很多人记在了心里。这些人中,有将来可以争取的朋友,更有自己预想不到的对手。 政治险恶,人心最是难以预测!他展露的锋芒,可以让朋友更加信服,结交到更多的政治盟友。也可以让对手更加重视,以后对他的出手将不会再心存轻视,而是全力以赴。祸福相依,吉凶难料! 元召估计的一点都没有错。长安城内,关于他的材料,已经有很多人在秘密的收集。人一旦被重视起来,聚焦之处,是没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的。 长乐侯元召,从他现在的简在帝心,被两宫宠信,开始往前倒推,他建立的功劳,他上达的奏章,他最开始出现在朝堂的时候,他的关系网,他是如何发迹的,他进入长安之前,他最先开始出现在世间的时候……。 有人说过,世上事,最怕的就是“认真”两个字。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在某些拥有庞大力量的人手中,要想调查清楚某一个人,却也并非难事。 当这些汇集起来的资料,被传送到很多大人物面前的时候。在细细的从头看过之后,他们都不约而同的产生了一个疑问:“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仿佛就是凭空出现在了这个世间,只有去路没有来踪,出处缥缈难寻!难道真的是如同那个传言一般,是先皇文帝从天上求来的祥瑞吗?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无声业火 得琉璃身 未央宫庞大的建筑群,大多都是优质的木质结构,当初在建造的时候,负责这项工程的丞相萧何,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的。 雕梁画栋,环宇回廊,飞檐斜挑,恢弘磅礴,自不必说。不管是每一处单独的宫殿,还是整片的禁苑,都展现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建筑水平。 在西北方向的轩辕殿,建有巨大的平阔高台,这是一处祭祀天地,供奉神明的地方,平时大多闲置,只有在重大祭祀活动的时候才用得着。 然而,在这个夏天雷电交加的夜里,轩辕殿就突然起火了。值守的侍卫、内监虽然努力扑救,可是火势很大,蔓延开来,根本就无法扑灭。 等到皇帝刘彻得到报告,披衣而起,出来观看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控制,整座大殿都燃烧起来,映红了未央宫的上空。 刘彻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停止救火,把周围清理出来,就让那座宫殿烧吧。毕竟,人命才是最重要! 很奇怪,最需要水的时候,雨总是下不来,所以等到天亮以后,好好的一座轩辕殿已经烧成了灰烬。 经过详细的问询查看,宫中的调查结果是,火灾是由雷击引起的,不是人为。这让皇帝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自商周以来,治天下、牧万民的帝王便自称为天子,自诩为秉承上天之意,管理芸芸众生的人。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固然被臣子们称颂,说成是他们的德行感动天地,上天满意,所以才赐福于人间,是天子的功劳。 然而,如果天子有什么德行有损的地方,上天开始有意见了,要惩罚他和他的子民了,就会先开始有预兆加以警告了。 按照史官的记载说法呢,警告的形式会有很多种,而其中最常见的就是雷鸣电闪,去皇帝家里放一把火了。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啊!雄心勃勃,正要大展手脚的皇帝皱起了眉头,心中很是烦闷。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朝堂上,果然有臣子开始上奏,说什么既然有此不详预兆,皇帝是否应该自省其身了?有过则改,否则到时候招来灾祸,那麻烦就大了! 不得不说,这一套理论,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是笃信不疑的。随后更有人上奏说,上天降责,也许是因为前一段时间,朝廷擅自更改祖制,启用身份低下之人上位所致。又或者是与邻邦交恶,轻起刀兵有关,旁征博引,言之凿凿,附和者众。 看到一大帮臣子们都表达出了相同的意思,刘彻在心中暗自生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的怀疑起来,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些事,上天开始对自己提出警告了? 可是他觉得自己做的没有错啊!心中的不甘、委屈、愤懑、犹豫种种情绪交织着,无法排解。他又一次感到了身为帝王的无奈。 现在只不过刚迈出了第一步而已,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朝野民间,议论纷纷,如果因为这件事,摧毁了自己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那以后自己那些更为宏大的想法,想要展开,困难将会更大。 刘彻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持,以强大的力量帮他度过这次难关。可是,他想来想去,没有人能帮到他。 这不是凭刀和剑就可以办到的事!皇帝的无上权威,是建立在秉承天意基础上的,“代天行事,统治万民”,这句口号本来是维护皇权的法宝,可是现在,它却成了一把双刃剑。 皇帝的心中本来还是有几个希望的,但当他以探究的口气,去问询天道与人道之间的关系,想理清它们互相的因果,企图寻求帮助的时候,却很失望。 长乐宫,他没有去。因为老祖宗既然已经把这个天下全都交给了自己,就不应该再去打扰她的清修了。何况窦太后信奉的是无为而治的黄老学说,对自己将要开始的折腾未必心中满意,在没有看到成绩之前,刘彻不准备去说这些事。 要不,天上的事就去问问神仙?甘泉宫中,听完皇帝的疑惑,有活神仙之名的大仙师李少君淡淡的笑了。 “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吗?春天的千里旱灾,上天已经做过一次警告了。这次轩辕殿大火,只不过是火德星君感念大汉朝的恩泽,不忍心骤然降下灾祸,使黎民受难,所以又作出的一次小小警示而已。” 刘彻倏然一惊,用手握紧了案头的那只貔貅,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仙师,可有办法破解?请对朕明示!” 一身月白色素袍的男子,飘然出尘,风轻云淡。 “陛下,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各有秩序,不能紊乱。否则,日月颠倒,万物毁灭矣!以此比喻,恰似人分贤愚,贵贱不等,有生而命贵者,自在云霄。有命贱如草者,坠落尘泥。此所谓云泥之别,皆是天意。四季天时既然不可违背,人间秩序又怎么能乱改动呢!陛下需谨慎之。呵呵!” 听到连仙师也这样说,皇帝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难道朕的“唯才是举”是错了?可是朝中勋贵门阀占据,根本就不思进取,自己要想有所作为,不打破这个局面又怎么能行? 怀着不甘的心情,回到宣室阁中的皇帝,又命人请来了那位他最近非常器重的儒学大家董先生,他想最后听一听这位饱学之士的意见。 董先生姓董名仲舒,以治孔孟之学而闻名天下。两个月前,被所在郡县推举,来到长安。与皇帝一番交谈之下,以其博文之广,见解之深刻,赢得了刘彻的赏识。随后数次交流,他对儒家学说的讲解,使刘彻受益匪浅,与治国之道相互印证,竟然觉得大有裨益,遂专门把他留在朝中,以备随时咨询。 可是,这位老先生最终也没有给他带来信心。只是大谈特谈了一番“天人感应”的理论,高深莫测,却解决不了任何当前面临的困局。 但他隐藏于其中的意思,皇帝自然还是明白的,其实与那些朝臣们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就是劝自己顺从天意,不可凭着性子做事罢了。 打发走了这位名声极大的老先生,刘彻感到身心疲惫。现在怎么办?是一意孤行,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做事。还是顺从天意人心,止步罢手,一切回到从前? 他是真的不甘心!早上刚刚接到了南方飞马传来的信报和奏折,一切如同计划所料,两方面都进行的很顺利。 终军到达南越后,成功说服了南越王赵子胡,这位新国王听说可以和汉朝联手,平分东越,大喜过望。与朝中大臣商议后,马上就制定了出兵的计划。据信使所说,他启程北上之日,南越国集合的3万多军队已经出发到达两越边境了。 而严助传回来的消息也没让皇帝失望,驻守会稽郡的万余当地汉军,也已经装备整齐,进入东瓯国,两军联手,顶住了东越军队的攻势,把五六万东越大军拖在了东瓯国都城下。 这些消息看完之后,令皇帝大为振奋。至于严助附带的请罪折,说是在会稽郡时,因为驻军拖延推诿,迟迟不肯动身,他请出天子剑,诛杀了随军司马,以震慑军心一事,刘彻不但没有加以怪罪,反对此人的果断坚毅又多了一份欣赏的心,特意发出了嘉奖令,命他大胆行事,不必拘泥。 形势如此大好,眼看胜利在期,开局有望。这个时候让他放弃,帝王之心的愤懑又如何能够平息! 有些心灰意懒的皇帝,这时正躺在一个温柔的怀中,在这个时候,也许只有这个倾城而又贴心的女子,才可以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烦恼。 虽然她已经为他生下了三个儿女,但这具身体,他依然贪恋不够。一番纵横驰骋,酣畅淋漓过后,身心都彻底放松下来的大汉天子,这时如同一个孩子般,把脸埋在酥香软玉中间,一动也不想动。 今天皇帝的反常,卫子夫早已察觉到了,不过她并没有如其他世间女子那样不知轻重,相处这些年,她最知其心意,却又不会多问什么,在他失落的时候,只尽自己的柔情给他安慰就是,该说的他自然会告诉的。从前如此,今后还会如此。 怀里的这个男人,胸中盛放着一个广阔的帝国。那里面有高山,有江河,有风云激荡,有波澜壮阔……!她一直都知道。 柔软的手轻轻划过棱角分明的脸庞,替男子梳理着浓密的头发,听着渐渐平稳的呼吸,她遥想着未来的许多可能,这一刻,心中无比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没了动静,她垂下眼帘时,却正发现那双眼睛在盯着她看,充满了柔情和怜惜。 “抱歉了,子夫,刚才……呵呵,朕太粗暴了,弄疼你了吧?” 一缕红晕爬上雪白的香腮,虽然已经算是老夫老妻了,但听他当面这么说,卫子夫还是羞不可抑。 “陛下,你、你……又来取笑臣妾了。我不和你说啦!” 刘彻见她娇羞之际,容颜更加妩媚,艳丽不减少女,心中大悦,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握在掌心,只觉娇柔嫩滑,心中的压抑似乎也觉得减轻了许多。 “子夫,朕对你有愧啊!这几年,你的品行如何,朕都看在眼里。皇后骄横任性,什么事都不管。这后宫中的安稳,全靠了你在打理,这些,不仅朕心里明白,连母后和老祖宗那边,心里也明镜似得。” 听到皇帝突然用这种口气说话,卫夫人心中有些不安,想要挣扎着起来,刘彻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示意她稍安勿躁,把话听完。 “依照朕的本心来说,母仪天下的那个位置,本来是应该给你的。可是,朕虽然身为天下至尊,其中的无奈却并不比别人少。各种约束,各种得失衡量、计较轻重……唉!子夫,朕今天跟你说一句实话吧,别看这个皇帝的位子,朕已经在上面坐了好几年了,可是还并不安稳。朝野内外暗流涌动,心怀不轨者,大有人在!朕可以完全信赖的人并没有几个。有时坐在那把风光无限的龙椅上,看着下面百官的面孔,朕的心中,其实高处不胜寒!”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身为孤家寡人,这些话,他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对眼前的枕边人一吐为快。 卫夫人的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她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可以安慰,只得把互相握着的手抓的更紧了些,听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帝王,只做一个继承者是不够的!帝王的威严需要伟大的功业才能撑起,想要拥护与忠诚,则需要让所有子民看到朕的能力。所以,老祖宗把权利放手以后,朕才这么急着要开创属于自己的时代。人生不满百,常怀百事忧。朕既然有幸继承了高祖创下的基业,又怎么甘心做一个碌碌无为的皇帝呢!” 刘彻说到这里,稍微的沉默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世间最懂自己的女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 “世间事,理想与现实总是差的太远,许多宏大的野心,老天却偏偏喜欢横加干预,难得成功。天意难违,这句话,朕今日比任何时候理解的都深刻了些!唉!” “那么,陛下今日如此烦恼,却是所为何事呢?可否说出来,臣妾愿意分担几分。” 有佳人柔情似水,眉弯清眸如梦,所谓英雄,也难过此关矣! 在皇帝娓娓叙来的无奈话语中,聪明的女子听明白了他当前面临的困局。转念之间,忽的心中一动,莫名想起了女儿从北疆归来后,绘声绘色对自己讲过了无数遍的那个神奇传说。 “陛下,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本来刘彻也只是想对她倾吐一下而已,并不认为她能有什么帮自己解决的办法。当下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嗯,此时并无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妾发现,陛下当前困惑的由来,与长乐侯元召却有很大的关系。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陛下何不诏他进宫,问问他的意见呢?” 卫夫人说完后,看向皇帝脸色时,却并没有发现预料中他的惊喜,刘彻却反而苦笑了一下。 “子夫,你有所不知,这次事关重大,是朕不想把他牵扯进来。那小子,朕是要留待将来大用的,现在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所谓太钢则易折,如果太早经受过多的磨砺,朕怕摧折了他身上的锋芒,到时候就可惜了这颗好苗子。更何况,这次的事,朕心里没有把握啊!如果最终让步,那么,朕此前遴选的那些青年才俊们可能都会保不住了……而元召,朕是无论如何要保住的。所以,朕才决定,这次不能再让他沾惹这些麻烦了,就让他乖乖待在长乐塬上,干他自己的那些事吧。” 原来如此。看来元召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已经很重要了呢!这让卫夫人感到很欣慰。但她并不认为刘彻这样做是对的,因为,救过自己兄弟又救过自己一双儿女的那个小侯爷,在她心中,已是无所不能! “陛下,臣妾却有些不同的看法。长乐侯年纪虽小,但他做过的许多事,往往是出人意料之外,犹如神来之笔,想人所不敢想,能为人所不能为,可谓神奇!而且,听我们的女儿素汐数次说起他们在燕山的事,在那般的生死一线之间,他竟然能以神术引来天雷地火,焚灭六千匈奴骑兵,这样的事简直是闻所未闻!可是,这是素汐亲眼所见,我们的女儿决不会骗人的。而且,那么多匈奴人死在他手上也是真的。陛下,元召的能力也许大大超出我们的想象,既然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又何妨把他招来一问呢!”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对啊!那小子连让老祖宗眼睛复明这样的事都能做到,说不定,他身上真的还有些自己没有发现的神奇呢。 “好!子夫,就如你所说,朕马上派人,去飞骑诏那小子进宫。如果这次,他真能有办法帮朕度过难关,朕必定不吝封赏!子夫,到时候,朕也会记住你的举荐之功。但愿他能不负朕望!” 卫夫人见他心情开始转好,连忙盈盈拜谢。穿戴收拾完毕,去唤宫女们准备好精致的膳食,两人慢慢吃饭不提。 领旨去往长乐塬的不是旁人,却正是东方朔。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当下不敢耽搁,在一队羽林军的护卫下,直出长安,不到两个时辰功夫,已经来到长乐塬上。 东方朔走马观花,匆匆一瞥之间,早已发现这位小侯爷的封地内,与他上次来又已经大不相同。现在当然无暇细看,他问过巡视的骁骑营骑士,才知道元召这会儿正在长乐塬最南端的渭河岸边,实验新造船只的性能呢。 造船?造的什么船?难道……他还懂这个!东方朔大为惊奇,连忙问明白路径,一队人马穿过原上,径直来到了最南端。 此时正是夏汛时节,上游几条江面水量丰沛,导致渭河水暴涨,河床深满,汹涌东流。 还隔得老远呐,他们就已经听到了震天的水声和夹杂的欢声笑语,举目看时,只见一字排开十条大船,正被一群精壮的大汉缓缓的推到了宽阔的渭河上!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扬帆破浪 逆水风流 在千年之前的这个时代,交通不便,除了步行,主要的运输工具,也就是马车和舟船了。 只是陆路,并不好走,在大汉疆域内,宽阔的道路,加起来也没有多少里。因此,极大地阻碍了南北西东各个地方的物品流通和人员交流。但河流众多,倒是可以利用起来。 元召早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在他往后的计划中,大力发展水上运输,就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长安附近的水上,自然也有船只,不过那只能算是打鱼的小舟。偶尔也会有运输的船经过,但那种笨重的木船,需要十几个壮汉在上面奋力划桨,才能缓慢的前行。 元召在回到长安的时候,曾经去过匠作监,他是想看看这个时代的造船技术达到了一个什么水平。匠作监的官员还是很好说话的,盛情接待了这位小侯爷,搬出了他想看到的全部资料,任其翻阅。 然而,元召看过以后,并没有得到什么收获,可以说很失望。因为,这样的水平太落后了。可以说,自商周以来,造船技术只是沿袭,并没有一点儿创新,还是很原始的平底舟船,人力划桨而已。 依照现在的条件,想要弄出发动机,那是异想天开的事,元召想都不会去想。但如果只是造几艘帆船的话,多花点儿心思,费些功夫,自己还是有能力作出来的。 于是,在耗费了几天时间以后,那间议事厅的宽大桌子上,便出现了一副勾画在素帛上的图样,以及一个造型简单的小船模型。 主父偃先生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的把元召用竹片、木板和布缎简单做成的小模型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其余的众人也是一脸惊奇。不明白这样造型奇特的船是怎么样在水上行驶的。 在一直以来的认知中,飘在水面上的木板越大,浮力越大,也就越稳固,所以船才会做成平底,两边辅以划桨,平稳前行。 可是小侯爷画的图形和眼前的这个模型样子,却颠覆了众人的认知。整艘船与现在的所有船形状都不相同,船头部分呈现尖型,船舱设计的极深,船底竟然不是平铺而是三角形,有宽阔的甲板,只在船的前半部分和尾部各自设置了一副船桨。最让人奇怪的是,正当中竟然还竖立着几根高高的木杆,附着在上面的是一块布,可以随着上下升降收起,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在元召的讲解中,众人第一次了解了这种最新式的船,它的名字叫做帆船。可借风力行驶,辅以船桨,无论顺风逆风,皆可行得。并且用途广泛,客货都能承载,如果装配上武器,就可以当做战船使用了。 元召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在讲解,并没有注意到,在旁边听的人,已经惊的掉了一地眼珠子! “小侯爷,这、这……这样上宽下窄的形状,放到水中,它岂不是就会倾覆了吗?” 世界上,许许多多司空见惯的事,我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以为它们本来就该如此,所以看到创新和改变,旧有的思维,自然无法立即发现新事物的好处。即便是如主父偃这样才智超群的人,也并不例外。 元召淡淡的笑了,他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因为有些原理,他现在说了,别人也不会理解。而要让别人信服,只需要让他们眼见为实就好了。 小船模型的实验,是在长乐塬上挖成的那处人工湖泊里进行的。围观的人很多,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放到水里后,那只小小的帆船,顺风而行,平稳迅疾,一会儿的功夫,就从这一边,行到了那一边。即便是有人故意用木板等物在水上激起波浪,然而它依然平稳如旧,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更不用说会翻船了。 这次实验的结果,自然是人人信服。更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是,当听到小侯爷要建一座造船厂,开始正式建造这种帆船的时候,许多人都报了名。 现在生活在长乐塬及其周围的人,已经有几万人之众,他们都依托在长乐侯的封地上。这其中有隶属于他食邑内的几千户田农,有原来的流云帮众,还有后来投奔进来的一些远方流民。 元召并没有对他们分别对待,只要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他都可以收留下来,因为以后有的是用人的地方。这些事自然不用他操心,主父偃和赵远等人就会办的妥妥当当的。 最先被强制留在长乐塬上劳动改造的那些流云帮众,后来,除了有极少数人被允许离开以外,大部分都留了下来。但他们已经不是被强迫,而是心甘情愿。 这些原先混在帮会中的人,大多也只是为了讨生活而已。他们并不是傻子,相比起当初那种朝不保夕,弄不好还会送命的日子,现在的稳定生活,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别。 虽然需要出点儿力气,去做小侯爷吩咐的那些事,但没有人会再感到不满意,因为,他们的付出,会得到回报。小侯爷会根据每个人的能力,付给他们相应的报酬。用小侯爷的话说,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工钱。 每当到了发钱的日子,捧着领到手中沉甸甸的钱袋,每个人心中竟然感到无比踏实。没有人不想去过上好的生活,而今小侯爷给了他们一个希望,怎么能不好好的珍惜! 而且,有许多人的心中还有更大的野望,这位小主人的本事,人人都心中有数。那位笑眯眯的主父偃先生,在闲暇时给众人讲道理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有心人便都牢牢记在了心中。 “青蝇虽小,附于鲲鹏之尾,亦可达于北海!” 是啊!这句话真是说到人的心里去了,自己虽然暂时没有机会腾飞,但只要跟对了强大主人,谁敢保证,卑微的现在,不能有一个辉煌的未来呢? 怀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元召并不排斥别人会有这种想法,自己也正需要这样的追随者,不管他们原来是什么身份,只要忠心的跟在自己的身后,尽心尽力的去完成自己交给的事。这样的人,他自然会给他们一个未来。 元召曾经记得,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上帝往人间撒满了智慧,给每一个人的机会都是均等的。只是有的人头顶被一层识障遮住了,暂时没有发挥出来而已。” 他认为这句话说的非常对!人哪里来的贵贱之分?贤与愚,高与低,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也只不过是看有没有机会而已。 历史之上,几千年来,难道就只有那些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才称得上是杰出的人?明珠遗草泽,宝剑锈匣中!有的是怀才不遇的人,碌碌无为一生,湮灭于草木之间,不为世间所知,这不能不说是最大的悲哀。 所以,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他从不敢轻视于任何一个人。对每一个心存善意认真做事的人,他都会真诚对待。也许某个平凡面孔的背后,说不定就会是一片波澜壮阔的世界。 就是凭着这样的情怀,甄别选拔,用其所长,在短短的时间里,元召身边便汇集了各种人才,长乐塬上才发展到了现在的样子。 造船厂的骨干,就全部是来自原来的流云帮众当中。在江淮之地,原先就有跑漕运的帮众,他们都是弄船的行家里手。在见识到小侯爷的新式帆船后,早已心痒难耐,这正是他们的拿手本事啊! 人才果然是不少,木材更是有的是!邻近的终南山上,古木参天,原始森林到处都是。造船条件,太方便了! 在元召的亲自指导下,第一批一共十艘帆船,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今天,就是正式下水的好日子。 东方朔来的时候,正赶上这个场面。刚开始造的这些船并不大,应该算是试验性质的,元召也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只不过是懂得一些船舶的原理构造而已。在实际操作中有什么缺陷,还是需要随时改进的。 渭河水面非常宽阔,十只船一字排开,一水儿精壮汉子操作,把风帆扯满,浩荡而行,轻灵飞快,只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出去了三十里水路。然后掉头回来,所有人都已是欢呼声一片。 “小侯爷,真是令人佩服啊!发明如此快船,无论是运输还是行人,今后若遍布天下水域,比马车又迅捷了许多了。厉害厉害!呵呵!” 东方朔果然是非常人可比,一眼就看到了这其中隐藏的巨大价值,不由得大为赞叹。 “哈哈,东方先生过誉了。器物再好,关键还是要有善用之人才行。北人善驰马,南人会弄船。果然还是这些出身江淮间的壮士们使船灵活些。” 元召确实对这批原来跑漕帮的人非常满意,这种船在他们手上,简直就是如鱼得水,耍的贼溜!而这些大汉更是兴奋,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轻便船只,相比较起掌过的从前那些笨拙木船,无论稳便还是航速,简直就是不可同日而语! “自古以来,据历书记载,风雷云电,雾霜雪雨,乃天公所控,用以调节阴阳,润泽四时。即便是古之圣贤,也要兢兢业业,遵循此规律行事,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可以化而为用,逆天而行者……呵呵,小侯爷却不同,诸般神奇,历历在目,令人惊叹!曼倩不才,想请教一句,小侯爷真的是神祗下凡?还是这天地间的奥秘真的有其自然规律可以遵循呢?” 这个疑问,东方朔在心里已经存了很久了。元召所做的每一件事,他都认真的研究过,越是了解的深,他的心中便越是震惊。 一个人,如果只是在某一个方面超出常人,做出别人不能做到的事,那就足以让人惊艳了。而仅仅弱冠之年的元召却好似无所不能一般,所做的许多事,都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世间的认知,任何圣贤之言都难以解释啊! 东方朔博览群书,涉猎广泛。在他的印象中,也许只有那位传说中的炎黄始祖才有这种神奇吧! “黄帝,公孙氏,名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 这段史书上对黄帝记载的话,他记得很清楚。作为三皇五帝,华夏始祖,受百代万民敬仰。 而元召,自从他出现在这世间,带来的也都是种种神奇。看着渭河岸边引水进湖泊的那些高大木制风轮,再看看鼓满风帆、奔驰如飞的这些船,东方朔心中涌起的念头,便再也抑制不住。 听到他的疑问,看着他盯着自己的表情,元召拱了拱手,神色也变得很认真起来。 “东方先生,元召并没有什么特别神奇的地方,也不过只是一个凡人尔!之所以比别人会的东西多些,也是通过学习得来的。没有人会生而知之,所知所学,都要一点点儿积累,只要用心,认真,谁都可以做得到。”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丝微笑,继续说下去:“至于说到自然规律嘛,东方先生,这一点儿我可以肯定的说,世间万物,人生道理,皆有规律可循。如同四季循环,生老病死,花开花谢,白驹过隙。大道,就隐藏在平淡寻常之间尔!就看世人有没有一双慧眼去发现了。呵呵!” 他年纪尚幼,身子单薄,负手而立,在波涛汹涌的渭河岸边,似乎显得十分渺小。但在东方朔眼中,却如涯岸壁立,高山仰止! “谨受教了!” 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青衣书生恭敬地施了一礼,语气真诚,发自内心。 元召哈哈一笑,还礼罢,问起来意。东方朔赶忙把天子诏他回长安的口旨传达,顺便把皇帝陛下当前面临的困局对他详细的讲了一遍。 这一段时间,净忙着做这几艘船了,元召还真没有注意到朝中的这些动向。听东方朔说完,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的头一个念头就是:“这绝对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借机生事!” “呵呵,想借老天爷这顶大帽子压人,也是好手段!” 元召冷冷一笑。东方朔心中一动,他早就有这方面的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捣乱,见元召也这样说,却正与自己的想法相同。 “小侯爷,陛下这几日为此愁眉不展,却苦于无法破局。是卫夫人特意推荐了你,你……可有办法?” 俩人这会儿正站立在河边高涯上,风夹杂了水汽扑面而来,驱散夏日的炎热,周身十分清凉。 元召没有去理会吹乱的头发,脚下渭河水浪翻卷,拍打着岩石,一波退去一波又起,如同这世间的博弈,无休无止。 “无妨,小事情而已。待我稍微安排一下,这就随你回长安复命。” 东方朔见他神情平静,虽然不便问他有什么办法,但心中也随着安定了许多。 好不容易当今天子下定决心,要开创一个新局面。尤其是在用人上,“唯才是举,举贤任用。”这一政策,将会使无数寒门子弟,从此有了一个公平的进身之阶,这样的事,怎么能让它刚刚开始就此夭折呢!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天下许许多多与自己一样出身的士子,这次,支持小侯爷,绝不能输! 不管朝堂内外,暗中是怎样的波诡云谲,对于长安的纨绔子弟们来说,所谓政治,那些都是离他们很遥远的事。天塌下来,自有爹老子顶着,他们该怎样玩还是怎样玩。 在长安城内,勋臣贵族,皇亲豪门,比比皆是。自高祖皇帝开国伊始,几代衍生,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阶层,他们牢牢的把持了大汉王朝的上层,也笼罩在长安城的上空,彼此互相照应,连根错节,势力之大,有时候连皇权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当然,那些太过于厉害的开国王侯们,经过了高祖皇帝和吕后时代那一轮轮残酷的清洗,大多已经被连根拔除了,在这一方面,那两口子的狠辣可谓是登峰造极,做到了极致! 这一方面是他们的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保证后代皇子皇孙们安稳的一片苦心。 经过大浪淘沙留下来的,都是精品!不管是因为忠心无二,还是因为老谋深算,反正只要是活下来的,便都成了这个王朝老牌的贵族。 这样的家族,在长安城里,并不在少数。他们以及他们的门徒与被后来几任皇帝宠幸的新贵臣子们一起,构成了大汉朝堂的上层建筑。 这些家族的第一代主人,都曾经经受过世事的艰难,战火与离乱,因此还都能保持着人性的本分,尽心竭力,兢兢业业,为自己曾经亲自参与建立的这个王朝,帮着皇帝治理天下做出自己的贡献。 而到了第二代,大多已经沦于平庸,承袭着父辈的荣耀,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家族中偶尔有一两个出色的子弟,已经是了不起的事了。 而现在成长起来的这第三代,就不用提了,除了极少数的几个家族,家中子弟还可以有所作为外,其余的也不过是走马逐猎,逗狗闹事,醉生梦死,在长安市上飞扬跋扈,就成了他们的日常生活了。 然而,在这个平静的夏日里,谁也没有想到,一场足以记入史册的重大政治事件,即将在这群人当中开始发酵,进而席卷朝堂,引发一场巨大的波澜。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人间善恶 平地生波 大汉朝开国至今,对于民生的重视程度,已经算是自商周以来最好的了。流传后世的“文景之治”盛名绝对不是凭空得来的。 然而,国家的疆域太大了,要使天下都如长安这般繁华,那又谈何容易呢! 旱涝风雨各种自然灾害,小规模的匪祸兵灾等各种因素,使安居乐业这个美好的愿望,在许多人眼里,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各地郡县间路上的灾民并不少见,随便是长安城里,繁华背后的巷陌中,也可以时时见到他们的身影。 小陆浚他们就是这其中的一家。陆浚是个瘦弱的孩子,他今年不满十岁,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个子有些矮。 南方老家遭了水灾,整个村子和田地都被冲没了,老父亲带了他和姐姐往北逃难,一直来到了长安。 好在老父原先在年轻时就是一名乐工,懂得些韵律之道,一架祖传的古筝,背在身上,却还没有遗失。 凭了这门手艺,沿路挣几个铜钱,倒也没有饿死。姐姐璐儿生就一副好嗓子,长的模样也还周正,来到长安以后,见老父辛苦,就随了他每日去几家酒楼,伴了古曲,唱几首采薇之音,讨些赏钱,一家三口日子还能过得。 容好心人收留,他们就暂住在绿柳巷临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此处自然都是一些平常人家居住,人大多都比较和气,并不因为他们是外地来的就区别对待。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陆浚虽然还不能出去干什么,但他每日在家,也十分勤快。不仅每天早早的把简单的饭菜做好,等着老父和姐姐回来,一起吃饭。一有空闲,他还会帮着左邻右舍的人家劈柴提水,力所能及地去帮忙,大家相处很是融洽。 虽然背井离乡,他还是会怀念故里,不过如果能继续这样安稳的生活下去,似乎也不错。等到自己再长大些,就可以出去找事做,到那时候,自己一定可以养活他们,姐姐和老父就可以享福了。 时光日复一日,过的飞快,不知不觉,他们来到这儿已经一年多了。陆家父女每天一早就出去,下午日落平西时分回来,陆浚做好饭菜等着,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然而今天整个上午,他的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情绪,老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这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等到时近中午的时候,这种情绪越来越强烈,陆浚终于忍不住,他虽然是小孩子,记路却特别清楚,想了想,于是关上门,向邻居婶娘打个招呼,出门凭着记忆,向那处姐姐和老父经常去卖艺的酒楼寻去。 月满楼酒家,在长安城里,说起来也是一块老招牌了。能开在朱雀大街上,已经足以说明这家酒店的实力了。 据说这家酒楼的背后是有人罩着的,背景很不简单,至于这处产业到底是哪位勋贵家里的,外人却是讳莫如深,不得而知。 这是一座三层的酒楼,连同纵深的后院儿,占了很大的一处地面。在长安闹市中,占据着一处最好的黄金位置。相比起其它邻近的十几家酒楼,生意算是最好的了。 楼内装饰华丽,包间雅间儿都有,那些都是给有钱的大爷们准备的。至于普通的食客,就在楼下的几处大厅中,杯盏往来,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时近中午,正是客流最多的时候。楼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还有驮满了猎物的马匹,有些家人和侍从在等候着自家的主人。 二楼的一处包阁内,却正有七八个锦衣公子在喝的高兴。门口处站立伺候着一大帮护卫们,在小心地恭候着。 说起这些人的身份,可是不简单,都是权贵家的子弟,年纪也都差不多,二十多岁出头,皆是长安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狂傲不可一世的时候。 今天他们是相伴去城外打猎了,纵马驰骋了一上午,回城就直奔着酒楼来了。这儿却正是他们常年的据点,与这酒楼的主人熟得很,跟在自己家没有什么两样。 划拳行令,呼喝打闹,不管闹的怎样不堪,反正也没人来约束他们,这是他们的特权。人生畅意,需要高兴,怎么能受约束呢?在他们眼里,除了自家老子可以管得一二,旁人谁也不鸟! 然而,正喝的高兴呢,忽听相隔不远的那个包间里,有弹奏乐曲之声传来,同时,有一个女音在唱着他们听不懂的曲子,不觉有些扫兴。 这群人不学无术的多,平日里喜欢的是舞刀弄棒,走马斗狗,对曲乐之道这些哪里能感兴趣!坐在正对门口的一人,二十五六岁年纪,却是他们这里边最年长的了,把酒杯扔到桌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去看看,是什么人在此聒噪,打扰了我们兄弟饮酒的兴趣,让他们快滚。哼!” 话是对侍立在门口的护卫们说的,听到主子发话不满了,护卫们哪敢怠慢,当下早有两人气势汹汹奔那边包间而去。 俗话说狗仗人势,这句话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平时都嚣张惯了,眼睛长在天上,随着自家主子在长安街上都是横着走的。在他们印象中,不管闯下多大祸,自家主子都能摆得平,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来到那门前,连话都没有说,“咣当”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别唱了,别唱了!赶快走。否则,惹得我们公子发怒,就有你们好受的了。” 曲音嘎然而止,献艺的老者与女子有些不知所措。而酒桌上的三个人回过头来,看着凶神恶煞般站在门口的两个大汉,目光中有些意外。 见半晌没有动静,一高一矮两名护卫跨步进来,手扶刀柄,冷冷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几个人。老头儿与女子自然是卖唱的,对面坐着的却是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带了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吃饭,听到自己的恫吓,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惊慌的神色。 “你们是聋子还是瞎子?让你们赶快滚啊!” 听到高个护卫的这句话,对面坐着的少女脸有怒色,嚯得站了起来,刚要有所行动,却被旁边坐着的少年不动声色的拉了一把,又无奈的坐下了。 “两位兄弟,我们只是在这里吃个饭。刚才如果有打扰之处,还请代为向贵主人道歉,这就停止曲乐。呵呵!” 那书生模样的人站起来,面对两人拱了拱手,言辞之间很是客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这么个态度,两个护卫心中很是满意。互相对视一眼,又用手指了指他们,示意小心点儿,眼角余光瞟了瞟那卖唱的女子,然后出门而去了。 “师父哦,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为什么不让我出手教训他们一下啊?” 原来这三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从长乐塬回到长安城的元召、东方朔、小冰儿。 元召昨夜回到长安后,本来今天打算一早就进宫的。可是他还没有起身呢,东方朔又匆匆的赶来侯府,告诉他,皇帝今天上午有要事,让他下午晚些时候再进宫议事。 既然如此,上午倒是没有别的事。东方朔陪着闲聊了一通,说起认识这么久,他还没有请小侯爷吃过一顿饭呢。今日倒是一个好机会,不如由他做东,一起出去小酌几杯如何? 面对东方朔的盛情,元召自然是不能推却。这个人还是很值得交往的,他既然对自己抱有善意,多多加深了解,将来作为一个政治盟友,也未尝不可。 这样大吃一顿的机会,小冰儿当然是不能放过的,跟在两人的身后,来到月满楼。东方朔对元召有心结交,出手自然大方,点了几个招牌菜,确实十分精致,元召品尝以后,也是满口称赞,这家酒楼的菜品也自有其独到之处。 吃酒叙谈一会儿后,好动的小冰儿坐不住,出门溜达一圈儿,回来时,身后就跟了那对父女。 听小冰儿说,她是在过道上看到他们的,见他们以此为生,心下怜悯,就掏了一小块金子给他们。 陆家父女在此卖艺,平时客人给的打赏,也不过就是几枚钱币而已,哪里见过出手这样大方的。当下千恩万谢,非要好好的弹奏一曲,作为报答。 元召本来是说不用的,但东方朔却是个喜欢文雅的人,见人家既然来了,听听倒也无妨,一会儿再多给赏钱就是了。 当下命陆氏父女选一段奏来听听,然而刚听了还没有几句,就被那两个大汉凶巴巴的来打断了。东方朔自然不会与这种人一般见识,何况,今日他是宴请元召,不想坏了气氛,因此好言把他们打发走了了事。 看到少女气鼓鼓的样子,元召知道这个小弟子心性极高,受不得一点儿委屈。当下笑着劝解几句,方才令她重新露出笑脸。 元召两世为人,见过太多这样以强凌弱、狗仗人势的事了,早已经见怪不怪。如果遇到这样的事就怒而出手的话,那早晚把自己累死。这样的社会风气,需要从根本上解决,他现在还并没有那种能力。 东方朔见他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涵养功夫,心中更是钦佩。大象不屑于蚂蚁的挡路,巨龙不理睬蜉蝣的挑衅,在他看来,元召就是这样的人。 曲子是听不成了,东方朔又赏了父女俩一些钱,让他们早些回家歇息。今天真是遇到好人了啊!陆老头连忙领着女儿拜谢行礼,然后满怀感激的去了。 一段小插曲,本来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然而,往往一些风云突变的开端,就在这意想不到的平淡寻常中。 那两名护卫,回来之后复命,说那边只不过是几个平常人在吃饭,已经训斥他们了,量他们也不敢再弄出动静。 名叫郦平安的男子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这件事。转头看了看身边喝的满脸通红的族弟郦世宗,开玩笑地说道:“小弟待会儿回去,会不会再被二伯用拐杖追打啊?要不要大哥送你,替你求个情呢?哈哈!” 周围人闻听都哈哈大笑起来,这郦家老头素来脾气暴躁,大伙都知道的,郦世宗从前没少挨打,被他们引为笑谈。 郦世宗也就刚刚二十出头年纪,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最好要面子了。 “哼哼!我最近又没干什么丢面子的事,也没干什么坏事,他又怎么会随便打人。唉,说起来还是你们好,即便在外面闯了祸,叔叔伯伯们也只会护短,呵呵!” 说完后,他看了看对面和他一般年纪的那人,用手指了指他。 “就说偃兵兄弟吧,上次因为路边人惊了他的马,他就把人家的摊子也掀了,腿也打断了,此事惊动了长安府衙,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那锦衣公子全名叫做傅偃兵,他的祖上正是大汉军中悍将,阳陵侯傅宽。听到郦世宗说到自己,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哎哎哎,就别说我了,这样的事你们谁没有做过啊?更过分的事也有,只不过大家心知肚明,谁都不说出来就是了。咱们兄弟,在这长安城里,就是要横起来,现在汲黯那活阎王都不在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哈哈哈!来,喝酒喝酒!” 这句话却正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一起起哄,举起酒杯,乱嚷嚷的又喝了一轮。 正在这时候,敞开着的包房门口,有一道娉婷的身影走过,傅偃兵眼尖,连忙拍了拍身边陈恢的肩头。 “哎!看到没有?刚才过去的那个小娘子,那身段……啧啧啧!和上次我们玩过的那个尤物很像啊,正是兄弟你喜欢的类型哦,要不要……?呵呵!” 这陈恢闻听此言,当时就把眼睛瞪起来,连忙顺着傅偃兵的手指看去,嘴里急叨叨的念着:“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快,别让她跑了,上次那小娘子还没玩爽利呢,就撞墙死了,正可惜着呢!” 陈恢好色成性,这一帮兄弟都知道他的这个性子,因此帮他物色过不少美妙女子,毁在他手上的也不在少数。 不就是风流些嘛,在这些人眼里根本就不当回事儿。这却是他们老陈家祖传下来的勾当。想当年,先祖曲逆侯陈平,连他那美艳的寡居亲嫂子都不放过,后代又能出什么好鸟呢! 门外经过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陆家父女,他们从刚才那客人房里出来,正要回家,从廊间走过时,却不防有几个大汉闪出来,挡住了去路。 “喂!卖唱的,先别走,我家公子们要听曲儿,进来好好伺候着。” 陆家姐姐字璐儿,见这阵势有些害怕,连忙躲到了爹爹背后。陆老头久经人世,知道这些人惹不起,忙陪了笑脸,连连作揖。 “诸位大爷,小老儿家中今日有些杂事,这就要回去了,改日一定来伺候,大爷们见谅见谅啊!” 这几个护卫得了主子们的吩咐,哪肯就此放他们离去,当下不由分说,簇拥着父女就进入了房中。陆老儿知道事情不妙,但他一个老人家,气衰体弱,哪里挣扎的开,只得拼命把女儿护在身后,连连求饶。 一帮纨绔搭眼仔细打量,见眼前女子果然长得十分水灵,身段丰腴诱人,被眼前场面吓得不轻,恰似受惊的小鹿般,躲躲闪闪,不由得啧啧称赞。 那陈恢酒喝的也不少了,见了这般美色,眼睛发直,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当场蹂躏一番方才畅意。 “小妞,不要怕!来,到本公子这边来,一会儿带你回去,伺候好了本公子,荣华富贵,有你享福的时候!哈哈!” 郦家兄弟与傅偃兵等人也在一旁起哄。有的就趁机动手动脚,上下轻薄起来,璐儿惊声尖叫着左右闪避,可是房内狭窄,她又能躲到那儿去! 眼见女儿受辱,老陆头怒吼着举起古筝就要上前拼命,然而,被膀阔腰圆的护卫反手抓住后衣领只一推,撞到旁边的墙角,头破血流,生死不知。那架古筝也被几脚踩烂了。 璐儿姑娘大哭着要扑过来照顾自己的老父,却被陈恢抱在怀中,肆意轻薄。正在危急之际,忽听得门外一阵大乱,有护卫们的喝骂夹杂着童音踢打愤怒的声音传来。 里面的人微微一愣间,却见一个矮个的孩子挥舞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块木板,怒喝直冲,行似乳虎,直奔众人打来。 “浚儿!快去救爹爹!呜呜……!”璐儿边哭边挣扎着叫着弟弟的小名。 陆浚双眼通红,他从家里一路寻来,在楼下就听到姐姐的声音,知道不妙,赶忙窜上来时,看到与自己相依为命的老爹和姐姐果然是出事了!他简直如疯了一般,拖了一块木板就打进来了。 见到一个孩子竟敢进来行凶,乱打乱挥之下,连一桌好好的酒席都弄翻了,几个纨绔子弟心中恼怒。也等不及护卫们动手了,离着最近的将门后代周云生一伸手,把案边的刀就抄起来了,先使了个横趟腿,把小陆浚绊倒在地,然后举刀搂头就剁! 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对他们将门中人来说,有的是办法摆平。“命如草芥”这个词,在某些大人物眼里,如同笔墨写下一般轻飘! “浚儿!啊……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是从看到眼前场景的璐儿姐姐口中发出来的。 然而,鲜血飞溅的场面没有出现,刚要戮取生命的死神倏然退却了。 随着周云生“啊”的一声痛呼,手中刀被不知何处而来的一只酒杯打飞了出去,直插进了后面的墙壁上。 门边有白衣少年,站在当地,冷冷的看着他们。 纵使世间再凄凉,明知铜墙铁壁,又何惧哉!我自一身傲气,侠骨丹心,立于天地。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赤火涅槃 饮血试剑 今天,未央宫含元殿上的早朝,皇帝刘彻心中的愤怒使他好几次就想甩袖离去。但,凭着磨炼出的坚定心性,他硬生生的忍住了。 长久以来,他早就知道朝中老旧顽固势力的强大,这也是他继位这几年,心中的那些想法,一直未敢轻举妄动的主要原因。 但他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如此放肆,在经过前几轮的试探之后,见皇帝一直未有实际行动,在今天的朝会上,他们就突然发难了。 事情的起因是,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高祖太庙旁边的配殿又着火了。经过太常寺派人查看后,据说又是被雷击引起的。 于是,包括二十多个国侯以及军中宿将在内的老臣们就联名上了一道奏章,大体意思就是要求皇帝陛下立即停止对番邦邻国的用兵,莫要走上一条穷兵黩武之路,葬送了文、景两位先帝爷创下的大好局面!那些不毛之地,要来何用?顺带着连皇帝开始擅改祖制,破坏朝廷用人制度,招致上天屡次警示一事,也进行了指责。整篇奏章措辞严厉,毫不客气,没有给皇帝刘彻留一点面子。 这些勋臣贵戚中,有的是久经世事的老狐狸,从皇帝近来一系列的动作中,他们已经敏感的嗅到了不妙的味道。 在他们看来,荣华富贵、百年家业,这都是因为手中握着的权力而带来的。在大汉朝堂上,权力的蛋糕就是那么一块,一直以来,他们都享用的很安逸。这是他们的祖先给他们流血挣来的,是后人应该得到的报酬,即便是奢侈浮华一些,也是享受的心安理得,别人无权评论。 可是现在,看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帝露出的苗头,竟然是想要再重新分一分这块蛋糕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够让步?自家的老子们帮助你们老刘家打下的这片江山,当初高祖皇帝可都是与功臣们剖符立信过的,封王封侯,与国同休。这才过了多少年?这就想要收权了?绝不能答应! 再说了,自己这帮人,与那些因为心怀不轨谋反作乱而被诛杀的王侯们不同,对刘室皇权还是很忠心的。皇帝这就想从他们手上夺取权力,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 说什么“唯才是举”?这要让那些平民士子寒门书生之辈挤进朝堂,与自己这帮贵族们坐而论道、争辩军国大事,简直成何体统! 刘彻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看着下面这些地位超然的家伙,一个个桀骜不驯的挺着脖子,等待着他表态。他不禁感到脸上一阵阵的发烧,他真想喝令殿外的羽林军涌进来,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但这个疯狂的想法,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他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下两班群臣,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敢站出来帮皇帝说话,即便是汲黯、郑当时等这样的正直大臣,也只是板着脸,一言不发。 皇帝不怪任何人,自己现在还没有那个一言九鼎的威严,臣子们又怎么敢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占据朝中的这股庞然大物作对呢!百官当中,听从于这些勋臣意志的门生故吏有多少?他虽然没有具体查证过,但相信一定不在少数。 因此,朝会的最后,他选择了妥协。皇帝下诏,素服七日,以责己过! 胜利者们得意洋洋的走了。虽然皇帝还没有撤回那些诏令,但他既然已经开始屈服,那些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相信如果他能理智的审时度势的话,下次朝会前,应该就能听到满意的答复。 脸色发青的皇帝,脱下龙服,穿上了白袍子,中午的膳食都没有吃,自己把自己关在宣室阁中,不知道在想什么。所有侍卫宫女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而在长安闹市中的月满楼,元召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他看了看满头是血倒在地上的老者,又看了看被陈恢搂在怀中,满面是泪,衣衫不整的女子,心中有怒火开始升腾。 被一只大脚踩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在拼命的挣扎,身上已经被拳打脚踢了很多伤,然而他倔强的一声不吭,一次次的想爬起来去救自己的姐姐。刚才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用酒杯打飞了单刀,恐怕他现在早已经身首两分了。 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是随后赶过来的东方朔,在他耳边轻轻低语几句,这些人中他认识一部分,都是些长安城中著名的大纨绔,怕元召不知道轻重,如果贸然出手,会惹祸上身。 元召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对面的人这时也早已看清楚了来人的面目,有几个护卫认出了这位小侯爷,连忙凑到主子们的跟前,加以说明。 众人都是一愣,长乐侯的名声,自从北疆之行归来,长安城中已是尽人皆知,他们也曾经听自家老子谈论起过,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这么个普通的少年。人人心中大起鄙视之心,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传说尽是虚妄啊! “喂!小子,你就是长乐侯?呵呵,不知道毛长齐了没有,就出来管闲事儿。算了,看在你好歹也算是一个侯爷的份上,打飞了我的刀就不与你计较了。该吃饭吃饭,该干嘛干嘛去,就不要在这儿看热闹了!” 周云生大度的摆了摆手,意思是给元召个面子,放他一马。 没想到元召连动都没动,脸色冷冷的抬起右手指了指他们,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晰。 “我只说一遍,你们最好都听清楚了。马上把那姑娘和这孩子放了,派人给这老伯医治,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此事便就此罢休。” 意思表达得很干脆明白,对待这些依仗父辈和家族势力作威作福的家伙,他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什么?郦家兄弟和陈恢、傅偃兵等人面面相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也不打听打听在座的都是些什么人,这小兔崽子还真敢说啊! “恢哥,人家叫你把这妞放了呢,你怎么还抱着呀,还不快乖乖的送给这位小侯爷,让他也尝尝女人是什么滋味儿,哈哈哈!” “哎,这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呀!这么小就知道来抢女人,原来也是个风流胚子,也不看看恢哥是谁?” “对啊对啊,来,有本事自己过来抢啊,说狠话算什么本事,什么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个侯爷了?……。” 一片冷嘲热讽,污言秽语中,那陈恢嘿嘿冷笑着,用手使劲在璐儿的胸膛上捏了一把,璐儿姑娘连羞带痛,眼泪滴落不止。 东方朔心中后悔不已,今天真不应该带着元召到这个地方吃饭。见元召受辱,他心中更是歉疚不已,只是情急之下,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摆脱眼前的困窘。闹出这么大动静,酒楼的主人怎么还不现身?那人来了,也许可以平息下去。 在一片乱糟糟之中,却见元召脸上淡淡的笑了笑,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东方朔听到他好似低语了一句:“一群废物,真是丢尽了你们祖先的脸!” 正愕然间,元召拉着他退后了一步,闪出了门口的空档,低声吩咐:“去吧,为恶者,断去腿臂,其余的放点血教训就好!” 东方朔吃了一惊,他还没有想明白这话中的意思呢,一道身影已经从旁边掠过,疾如闪电。 “是!师父。” 随着清脆的应诺声,少女矫捷的身形拖过处,犹如一道虹光闪亮,名剑“赤火涅槃”终于出鞘了! 小冰儿早已经忍耐多时了,小侯爷师父是她在这世间最崇敬亲爱的人,心中的重量甚至已经超过了舅舅卫青。听到这些人竟敢以如此语言侮辱他,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赤火”出鞘,带起凛冽的淡红色锋芒,虽然是夏天,却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房间内外被流转的气机波及者,心中无不吃了一惊,这么锋利!这是什么剑?! 能够有资格入得这些贵戚家族中担任护卫的人,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手上都有实打实的功夫。除去留在楼外面看守马匹物品的,这会儿跟在身边的心腹,也还有十几人之多。 他们以前从未想到,有人敢在这长安闹市对公子们行凶,因此也只是在旁边看热闹。然而,忽然之间,气氛陡变,一道剑光带着汹涌之意就杀到了! 守在门边的五六人,反应不可谓不快,行动不可谓不敏捷,大惊之下,跨步进身,一边拦截,一边拔刀。然而,来人不仅身法奇快,招式也太诡异了! 五六条大汉,在没有把刀拔出来之前,已经分别接连中剑,惨叫声中,或抱着胳膊或捂着大腿,鲜血飞溅而起,惊惧失色,连连后退。 赤火染血,剑影如虹!少女娇咤一声,气势更盛。 她本来就有着绝顶聪明的天赋,有着天生俾睨一切的骄傲。有幸遇到元召,在见识过了高山的雄峻和大海的宽阔之后,世间碌碌早已不放在她眼底。 一直以来,她追随着他的脚步,片刻也不敢懈怠。因为对师父了解的越深,她就越感到他的高不可及!他展现给她的世界,犹如无尽的苍穹。小冰儿有时会偷偷在想,师父也许真的是谪仙下凡也说不定。自己就算倾尽全部的努力,也难以望其项背。 少女从小的坚毅和骄傲使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即便是练剑练到伤痕累累,她也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但唯一使她有些困惑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本事现在算是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刚开始的一段时候,小冰儿是和崔弘一起训练的,她好歹还有个参照物。但后来师父把两人分开了,分别教授给他们不同的东西,她再与人较量时,便只剩了唯一的对手~元召。 每隔一段时间,元召都会考量一下她的武艺进展。然而,每次小冰儿都很灰心,因为,她感到自己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进步,无论她又自我感觉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在师父面前,依然不是一招之敌。 垂头丧气之余,照例是会得到几句指点的,她都会更加认真的记住。至于每次小师父口中低声嘟囔的“好像又进步了一点呢……”这样的话,她听在耳中,也只不过是认为他好心的安慰而已。 然而今天真正的出手对敌,少女惊喜的发现,自己原来已经如此强大!只不过一招之间,她抖出的剑花就杀伤了逼近身边的这五六个敌人,这不由的让她精神大振。 牢牢记着师父的吩咐,首恶,就是那个坐在案边的陈恢!“欲除首恶,必先剪其羽翼。”这个道理是师父教的,自然不会忘了。 此时,其余的人也已经反应过来,见这少女如此凶悍,惊怒之下,纷纷抄起随身的兵刃,杀将过来。 小冰儿听风辨音,并不回头,矮身之间,躲过砍来的刀,顺势横剑挥出,身后之敌倒地痛呼。她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脚尖轻点,飞身跃起,来袭的一刀一剑落空。小冰儿身在半空,柳腰轻摆,柔韧的身子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回旋,剑锋到处,对方兵器断掉的声音、惊呼声、惨叫声连连,又是四五人伤在了赤火剑下! 从她拔剑往里冲,到现在倒地一片,血溅当场,也不过就是几个眨眼的功夫而已。也曾经在酒后舞过几回剑的东方朔全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这会儿已经是立在廊边,目瞪口呆,心头突突乱跳。 他看了看持剑前行威风凛凛的少女,又瞅了瞅身边袖手含笑的元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妖孽!真是什么样的妖孽师父就教出什么样的妖孽徒弟啊!” 长安城的纨绔当中,虽然是不学无术的多,但也有些将门子弟,自小练武,还是有些本事的。这会儿房间之内见势不妙,已经有三个锦衣公子拔出刀剑,把受伤的人挡在了身后。 傅偃兵,阳陵侯傅宽的后人。靳曲,信武侯靳鑫的后人。樊龙,舞阳侯樊哙的后人。加上欺负陆浚的周云生,他们都是将门之后。现在他们的父辈还在军中任职,在大汉军中有很大的势力,因此,也就怪不得他们如此嚣张了。 平时,知道他们名头的人,根本就没有敢惹他们的,更不用说露刃相向了。这时见手下护卫和兄弟们都被一个少女所伤,脸上无光,杀心大起,互相对视一眼,就要痛下杀手。 然而,他们的反应还是太慢了。初次尝到胜利喜悦的小冰儿,放佛感受到了背后师父满意的目光,轻吸了一口气,身形如幻,名剑“赤火”再次发威! 没有人看清楚她的身影是经过了一个怎样的行进轨迹,当傅偃兵等人还未曾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一花,有淡淡少女体香掠过,本应是花前月下风光旖旎软玉温香,却反而煞气凌人英姿勃发剑芒点血! 无一例外,三个将门子弟的大腿上都中了一剑,站立不稳,扑倒在地,痛苦翻滚起来。 当少女身影带着剑锋上的血腥气站在面前的时候,陈恢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食邑两万七千多户的曲逆侯家的这位长子长孙,虽然心里已经有些开始害怕,但还是抬起头来,想要说几句硬气的话。可是还没等到他开口,名叫小冰儿的少女却对他开心的笑了笑,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 “其实要感谢你的哦!谢谢你终于成功的激怒了师父,否则我哪有这么痛快的试剑机会呢!呵呵,不过师父交代的任务还是要完成的。所以……你不要怕疼哦!” 少女今年也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这几句话说的轻言细语,当佛只是在哄邻家更小的孩子一般,这些,当然都是她模仿元召的恶趣味。 看着那张无邪的笑容,一向桀骜不驯的陈恢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发慌,他刚要站起来做些什么,少女的左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陈恢立即半身麻木,怀中的璐儿被少女拉了起来。 小冰儿脸上笑意未减,隐在右臂间的宝剑轻轻拖过,转身之间,身后已是发出一声大叫,那位陈家子弟刚才还在肆意轻薄璐儿的胳膊,齐根而断,落在了地上。 小冰儿一手牵着瑟瑟发抖的女子,一手拎着那把剑,赤火染血,剑身显得更加妖艳,血滴点点,如一条断续的曲线向前。 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郦家兄弟和其余几人忍了伤痛,扶住疼的已经昏过去的陈恢,看着地下的那只断臂,心中怦怦直跳,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事情要闹大了! 经过周云生身边时,这位先前还出言嘲讽元召的将门子弟,迎上瞥过来的目光时,心中一悸,他正犹豫要不要放开脚下的孩子,小冰儿却冲他呲了呲牙。 “你,先骂的我师父?” “我……啊!啊……啊!” 有一对虎牙的少女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宝剑的红芒打了个回旋,彭城侯周昌的这位孙子一条腿筋脉俱断,已是半个废人了。 满脸是泪的陆家姐姐抱起了自己的弟弟,见他浑身是伤,心如刀绞。陆浚却很懂事,忍着痛,连说自己不碍事。 两姐弟先顾不得道谢,连忙跑到墙角,扶起自己的老爹,看到他头上都是血,气若游丝,一时手足无措,只是慌乱的擦着血,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有人走到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陆老头的胸口,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小陶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到他的口中,一抬下颌,咕噜一声咽进了肚子里。 “不要紧张,没事的,一会儿就可以醒了。” 声音柔和,带了人间的温度。 陆浚抬起满是伤痕的脸,看清楚了眼前的少年,世事多苦,却有人执着。他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元召,人们都称他为长乐侯。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当年侠骨 遗落风尘 月满楼的主人姓季,名叫季英,四十多岁年纪。当他听到酒楼掌柜的派人来府中报信,说出大事了,几位勋贵家的公子在酒楼里被人打了,请主人赶快去看看时,他还并没有感觉到多严重。 这些年,类似的事也经历过许多,无非就是公子哥儿们因为争风吃醋或者斗气使意,在他心里,对此是很不屑的。有自家老爷子的威名在那儿震着,料想他们也不敢闹的太过分。 本来不想去的,让掌柜的劝解劝解就行。后来想了想,反正中午在府中没事,又好久没去过酒楼了,顺便儿去看看也无妨,那帮兔崽子们也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将门子弟大多同枝连理,季家自然也不例外。自从季氏双雄归老以后,家族中并没有人再入朝为官。这虽然有些遗憾,但季家在朝野之间的声望,并没有丝毫的减坠,这当然是得益于季家两位老爷子在当年结下的四海善缘。 就算是到了现在,提起关中季家,无论黑白两道,官民人等,也无不尊崇一声,可见其名声之大。 所谓“季氏双雄”者,大汉开国名将季布、季心两兄弟也!这两兄弟都是原先的楚国人,自少年时,就任气为侠,名满江淮之间,当地的江湖人士无不俯首随从,听其号令。 后来秦末战乱,他们追随着西楚霸王项羽,转战四方,以其智勇双全,立下了赫赫战功。尤其是季布,即便是在西楚霸王的无双威名下,他还能在其麾下凭借勇力名冠军中,这个人的本事怎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后来,楚汉相争时,就连当时的汉王刘邦,也好几次败在他的手下,要不是连老婆孩子都不顾的逃跑,有一回就差点被他杀掉了。所以等到项羽灭亡,高祖称帝后,就特意为季布发出了一道通缉天下的文书“敢有为季布提供藏身之地者,杀无赦,夷三族!” 高祖为了得到这两兄弟,可谓是用尽手段。后来终于使他们归心来降后,立即加以重用,恩宠无比,甚至超过了许多追随他很久的嫡系心腹。 而季氏兄弟也并没有辜负刘皇汉室的信任,终其余生,一直忠心耿耿,为国效力,立下了很多功劳。 季家的厉害,不仅在朝堂,淮楚以北的江湖,也都是暗中遵其号令行事的,可以说是黑白两道,根基深厚,地位超然。 季布在景帝年间已经故去,季心老矣,专心静修,不再管世间俗务。这一代的家主就是季英,此人继承了其父之义烈也继承了二伯的骁勇,虽然隐在闹市,却势力通达天下。 在几位得力手下的护拥中,来到月满楼,掌柜的连忙迎上来,把事情经过详细报给主人,听到发生冲突的双方,季英心中一沉,顿感有些不妙。 他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次的事情必须好好处置,否则,有可能会给家族带来麻烦了。 那些长安子弟,自然是素来相熟的,平日里没少来此,也算是他的子侄辈了,偶尔遇到时,对他口称叔伯,执礼甚恭。 至于长乐侯元召的名声,季英当然知道,这位如同星辰般闪亮崛起的小侯爷,他的全部资料,在季家手上也有一份。 季英曾经仔细的研究过元召所做的每一件事,试图从中发现他的神奇来自何处,但他与许多人一样,得到的结果也只是迷惑不解。季英想不明白,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人物,他的本事都是从何学来的,难道真的有天赋之才,生而知之者? 当他把此疑惑去询问那位季心老爷子时,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微闭着双目,淡然而笑,却并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要他自己去用心睁眼看世事,自然会知晓其中的因果,而不必缘木求鱼。 季英听不懂这些高深莫测,恭敬的退出来时,却没有听到身后的喃喃低语:“人世间,五百年有圣人出,天道自有大任寄托,凡夫俗子岂能解其奥秘呢……。” 季英带人来到楼上时,元召正扶了陆老头出来。他自制的药效果很好,那会儿给他服下后,不大的功夫就醒过来了。小冰儿帮着包扎了头上的伤口,止住了血,看样子应该无大碍。 陆家姐弟满心感激,自不必言,见老父无恙,拥在他身边,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小冰儿却没忘了师父说过的话,临走时用剑敲了敲案角,一双妙目含了煞气,似笑非笑的看着缩在墙角儿的那群人。 几个纨绔人人带伤,忍了心中怨毒,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见到她的眼睛瞪了瞪,似乎又有要发怒的迹象,年长些的郦平安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言不发,从怀中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金子放到了案上。 两锭金子足有十两之多,小冰儿伸手拿过来,掂了掂,很满意,顺手塞到陆浚的怀里,然后才跟了师父走出来。 “长乐侯,就要这样走了吗?” 季英虽然没有见过元召,但他一眼断定,走在前面的这个白衣少年就是了。只是自己这一群人登上楼梯口,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擦身之间,就欲离去,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季英难免心中有些不快。 东方朔却知道这家酒楼的底细,见对面这人在十几条大汉的簇拥下,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他立刻猜出这一定就是季家主事人了。 他紧走两步,伏在元召耳边说了一句。元召眼皮连抬都没有抬,只是在嘴角哼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向楼梯口走去。 今天跟在季英身边的都是季家子弟,走出去,那也都是在江湖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傲礼多尊,目空一切惯了的。见家主发话,对方连搭理都不搭理,这如何能忍得! “呔,小子,且住!我家主人问你话呢,你怎敢如此无礼,当这月满楼是什么地方了!”早有几人闪步挡住了去路,怒目而视。 小冰儿见又有人挡路,她才不管对方是谁呢,正好刚才还没尽兴,举剑就要窜过来开路。元招却摆了摆手制止住了她。 “原来是季家人哦……呵呵!”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轻蔑、不屑、又有些惋惜。 季英见他如此懈怠,心中的不满转化成了怒意。即便是皇亲国戚,当朝王公,到了这里也是客客气气的。你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闲散侯爷,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摆谱? 季英脸色沉了下来,因为这时他终于看到那群从房间里出来的伤号了。几乎是人人带伤,血迹斑斑,更有陈家和周家的那两个,断胳膊断腿,已经成了废人。 季英感到脑袋嗡嗡作响,今日之事必定难以善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群人背后拥有的力量,这长乐侯下手也太狠了。难道就没有考虑到会有什么后果吗?别说是他了,月满楼这次也难脱干系。 “元召,你小小年纪,怎的如此不知轻重?下手恁得狠辣!即便你本事再大,就能这样任意妄为吗?” 他这一开口,东方朔心中一沉,季家有近百年的侠义名声,他满以为季家主事人出现,即便不会向着己方,起码也会问清缘由,主持公道,给双方调解一下。没想到他开口就指责元召,不禁令人大失所望。 元召立住脚步,冷冷的撇了对方一眼,然后缓缓的开了口:“关中季家,好大的名声。世间听闻,当年乃祖季布,以任侠行义,天下闻名。我也曾心存仰慕,没想到今日一见,后人竟不堪至此,与恶为伍,沆瀣一气,百年的名声可以休矣!” 他语气平淡,好似只是随便品评,却一语道尽这其中的关系。东方朔与小冰儿心中大赞,小侯爷说话从来都是一针见血,令人心中大快! 季英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言语!尤其是元召话中透出的意思,竟然是说他们家族浪得虚名,为恶帮凶。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信口雌黄。今日你要不把话说清楚,就休想走出月满楼半步!” 家主发怒,跟随的族中子弟和手下们更是义愤填膺,今天竟然有人敢欺负到他们头上来了,真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了!管你是什么侯爷鸡爷的,先打了再说。 十几条大汉各执刀棒,呼啦啦涌过来,就要动手。正在这时,却忽听得楼外马蹄声动,在楼前停下,随后一小队红袍白羽的骑士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英俊的青年将官,一抬头,正看到在二层楼梯口对峙的两帮人,先是一愣神,然后手握剑柄,领着人就从楼梯上来了。 来到上面,四周扫视一眼,对别人理都没理,径直走到元召跟前,躬身施礼:“小侯爷,陛下有旨,宣你立即进宫!” 东方朔见到来人,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把心放到了肚子里。他刚才是真怕啊!不是怕季家人把元召怎么着,而是怕这对妖孽师徒再忍不住出手伤人,乱子就越闹越大了。 东方朔从心里对元召是很看重的。但这帮朝中勋贵们的力量太大了,朝堂军中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今天结下这么大的梁子,他为元召的将来很是担心。 元召似笑非笑的瞅着面前的羽林将官,语气中听不出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襄哥儿,有人不让我走呢,说是今天休想走出月满楼半步。要不,你先回去跟陛下说一声,等到什么时候人家放我走了,我再进宫请罪?” 名叫曹襄的这位曹家千里驹,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去长乐侯府没有找到元召,听得是来了月满楼,就一直寻来的。自从上得楼来,搭眼之间,早已看的明白,心下了然。这帮纨绔子弟是什么德行,还有比他更清楚的吗?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不过后来分道扬镳,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而已。 只见他冲随行的羽林侍卫打个手势,自己掌扶剑柄,傲然而立,从骨子里的骄傲之态溢于言表。 “小侯爷但请大步而行,有敢出言阻拦一句者,杀无赦!” 开玩笑!找时间与长乐侯亲近还来不及呢,今日这大好机会,岂能放过。 自从北疆之行,见识到这位小侯爷的品行与威风,曹襄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以元召为榜样,激励自己的进取之心,争取在自己的手上,重现曹家当年先祖时的辉煌。 即便今日得罪了这里的所有人,他也不在乎。不要说他有皇命在身,别人不敢怎么样,就算今日为了元召亮剑染血,只要能借此拉近彼此的关系,他也会毫不含糊,这就是将门子弟的果决之处! 曹襄,平阳侯曹参之孙也!包括季英在内,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认识。曹家更非一般勋贵之家所比,萧、曹齐名,那都是大汉开国丞相! 如果借用一下高祖皇帝的市井话来说,那就是,不管多厉害的将军呀还是臣子啊,只不过都是帮他逐鹿中原的猎犬而已,在他眼里,能帮他管理这些猎犬协调秩序的,只有两个人:萧何、曹参!可见在他心中的重量。 曹家虽然人丁单薄,但这一代的曹襄是非常优秀的,在十六岁的时候,就以骑射无双入选为未央宫宿卫,随侍帝侧。被称为曹家的千里驹,未来的希望。 “被皇帝宣旨入宫问对?是说的这小子?” 没有人敢再轻举妄动,人人心中惊疑不定。看着元召举步向前,却又侧过脸对季英说道:“呃,那帮废物啊,都不小心自己弄伤了,你要赶快好好找人医治呀,要不然死上一两个,月满楼可要背黑锅了。另外,看在季家先人的面子上,提醒你一句,接下来的路,要好好看清楚了再走,一步行错,万事皆休!” 话音落入耳中时,人已走下楼去。看着那道在羽林军护卫下远去的身影,季英忽然有一种感觉,也许今天自己无意中酿成了一个大错。 既然皇帝有旨宣召,自然是耽误不得。元召见那陆家老头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问明了住处,却是就在绿柳巷边,离得梵雪楼不远,小冰儿既然左右闲着无事,自告奋勇要送他们回去,顺便到梵雪楼去找灵芝玩耍。 元召答应下来,陆家父女三人谢了又谢,方才离去。 把刚才的事抛于脑后,一行人直奔未央宫,在元召看来,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早晚会与这些勋臣权贵们的利益发生冲突,既然如此,得不得罪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也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宣室阁中,皇帝刘彻穿着素白袍子,显得脸色有些黯然。元召并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的呆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皇帝三言两语的对他说了早朝的大概情况。 看来这位名垂后世的伟大帝王,现在的权威还不怎么样嘛!也难怪,他到现在也还并没有做出什么震惊世人的功绩。虽然巨龙心中有辽阔的梦想,但束缚的枷锁还并没有打开,困局依然存在。 “元卿,可有什么想法?为何沉默不言。” 见他在低头想事情,老半天没有说话,御案后的人开了口。 夏日的未央宫有些炎热,但这处宣室阁所建的位置很特别,凉风习习,十分清静。当初的建筑师一定是位精通天地方位的高手,所以才选了这么一个最佳的地方,成为几代帝王静心修养参研大事的所在。 “陛下,小臣闻之民间有谚语说道,善始者,必须善终,方能取信于人,以成其事。这些普通人都明白的道理,陛下英明睿智,自然不需要小臣多说。” 刘彻面无表情,眉头动了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臣知道,陛下对于这万里河山,心中自然有一番大谋划,至于陛下的雄心到底有多大,您不说,小臣也不会多问。我唯一知道的是,既然已经决定开始的事,又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草草收场,半途而废呢!” 元召抬起头,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刘彻双手伏在案上,盯着他的眼睛。 “元卿,你可知道,朕这次遇到的可不是小小的挫折,而是铜墙铁壁!何况,朕既然身为天子,又怎可妄自违背天意啊!” 元召并没有丝毫的气馁,他站了起来,面容坚毅,神采飞扬,仿佛面前出现的就是神州万里、锦绣山川。 “天意?呵呵,此人间,是谁判定的天意?又是谁说的天意不可违?小臣对此说不敢苟同!我倒是听说过一句话,叫作‘人有恒心,定能胜天’。想我大汉朝炎黄后裔,赫赫威严,立朝至今,国力日盛,正是如同红日初生、大江奔涌的时刻。陛下正应该乘先帝创立的这大好局面,开拓进取,奋发图强,以振国威,建立不世之基业!岂能因为某些顽固之人,为了一己私利的百般阻挠而心生怯意呢?臣元召,愿请旨,甘为陛下之开创伟业,保驾护航,为剑锋,为刀芒!无论前方是魑魅魍魉,还是铁壁铜墙,有自不量力者,妄想阻挡者,管教他们都变成挡车的螳螂,碎骨粉身,为腐朽陪葬!” “壮哉!少年锋芒,为我元卿!你既有如此胆略,朕又何惧天灾人祸乎!” 大汉天子刘彻,这位炎汉第五代王位继承者,拍案而起,胸怀激荡。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生死成败 善恶之间 自从元召走后,季英便陷入了纠结之中。他毕竟是经历的世事比较多,非那班纨绔子弟可比。 由元召临走时撂下的那几句话,联想到曹襄对他的态度,再联想到他与皇城两宫中的关系,季英的心里突然有些忐忑。 安排人帮着各家护卫们抬着自己的主子回家,季英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也许还远远没有完。这一点儿,从那些怨毒的目光中,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平常身份的人,如果互相使气斗殴,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要报长安府衙秉公处理。但这些人,自然没有这种必要,他们行使的是另一种法则,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解决。各凭实力,生死自负! 说到实力,季英并不看好元召的未来。国家承平日久,这不再是一个凭个人武勇就可以称王称霸的时代,即便是西楚霸王复生,也不会再有那样使群雄俯首,一人震慑整个天下的局面了。 现在,贵族勋臣们以利益结成的纽带已经遍布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如同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在王朝的上空,牵一发而动全身。季家虽然已经退出朝堂,但身在局外,反而看得更加清晰。 如果就某一件事,触犯了他们的意志,不用发动全部的力量,只动用很小的势力,就可以使朝堂变色,皇帝束手,这绝不是危言耸听、夸大其词,这就是当朝政治的现状。 就拿今天这几位纨绔子弟来说吧,毫不夸张的说,只是这些家族的联合,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了,小小的长乐侯能抵挡的住? 郦平安与郦世宗,合称“郦家二少”。他们的祖辈就是在高祖皇帝和吕后驾前备受宠信的郦家兄弟~郦食其与郦商。 郦家的名声并不怎么样,其所作所为甚至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几代皇帝心中的分量。因为这是最懂得投机的一家人。 郦食其以智谋闻名,可惜在群雄争霸的时候,因为计谋失败,被当时的齐王下了油锅,活活的烹煮了。他死的早,没有享受到后来的荣华富贵。也因了高祖皇帝心中的这份怜悯之情,他的弟弟郦商便更加受宠。 大汉开国以后,郦商被封为信成侯,食邑万户,几十年一直荣宠不衰。后来他的儿子郦寄,更是不惜以卖友求荣的名声,做了一次更大的政治投机,博取了更大的富贵。 当时那位伟大的女政治家吕后刚死,长期在她威严压服下唯唯诺诺的臣子们,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心中压抑的怒火,来了一次复仇的总爆发! 有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驻扎在长安北门外,震慑皇城,这就是最精锐的汉卒北军大营了。 北军大营的指挥权直接掌握在皇家手中,当时的军中统帅就是吕后的亲侄子吕禄。太尉周勃想来接管这支军队,却连营门都进不去,人家连鸟都不鸟他。 后来还是这位曾经最受吕后信任的郦寄,用借口把他的挚交好友吕禄骗出了大营,这才让太尉周勃成功夺了军权,联合众臣,发动政变,宫廷染血,江山变色。 天下人从道义上非常不耻于郦寄的行为,因为他又名况,所以都称其为“郦况卖友”。但不耻归不耻,却没有人敢惹这一家子,都知道郦家就如一条盘着的毒蛇,阴柔毒辣,做事没有底线。 陈家就更不用说了,由曲逆侯丞相陈平衍生的这一脉,在长安城中,那就是最顶级的几家豪门之一。 其余的周、樊、傅、靳、赵这几家侯门都是有着深厚的军中背景,将门之间彼此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更是招惹不得。 所以,季英想不明白长乐侯元召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底气。在明知对方招惹不得的情况下,还敢出重手,他难道所依仗的就只是两宫的宠信吗? 怀着满腹的疑问和不安,季英回到府中,又来到了后院儿,他想寻求二伯季心的解惑。 正在静修的老者睁开了眼睛,饱经岁月沧桑的面庞无悲无喜,他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人,兄长季布的儿子,今年已经四十岁了。自己没有所出,季英,从小便也是他的儿子。 “英儿,你知道你父亲名满天下的时候,有多大岁数吗?” 季英有些发愣,不明白二伯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听说父亲以任侠守诺而闻名于世,大名彰显时,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而已。” “呵呵,不错,兄长当年英姿勃发,见者无不折心。无论是江湖豪客,还是乱世武人,不顾千里之遥,争相来投奔门下者,数以万计。这么大的名声,所凭者,唯有一个‘侠''字尔!英儿,你可知道这个‘侠''的本意?” 季英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什么。他的身上毕竟流着的是英雄后裔的血,虽然经过红尘熏染,浮世迷乱,但毕竟还保存着那一缕善念。 季心看他若有所悟的样子,心中稍感宽慰。 “兄长一生,不畏权贵,凌强扶弱,凡事只为正义。天下百姓争传‘得千金,不如得季布一诺''。这就是侠之本意了,希望你要谨记。” 季英跪倒在地,满脸羞愧:“谢二伯教诲,季英记下了!” 白发萧疏而依然精神矍铄的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如果我所料的没错,朝中即将要发生大变了!国家发展到现在,国力越来越强盛,也是该到了出一位具有雄心壮志帝王的时候了。而那帮顽固的家伙们,既想只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儿,不想再出一点儿力。又不舍得把手中权力让出来,年轻的天子岂会甘心?这样的矛盾,越积越深,已经成了一个僵局。现在,也许到了该破局的时候了。” 季英看着老人眼中的睿智光芒,心中无比佩服。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二伯,您的意思是说……皇帝与朝中权贵们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了?早晚会爆发?” “不错!但不是早晚,而是已经开始爆发了。自从这次他们利用天意开始压制皇帝以后,两者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可以说这是一场朝堂上的战争,现在两军对峙,就看谁先破局,谁就能取得极大的胜算。” “破局?二伯难道认为,皇帝有那个能力一举摧毁朝中的庞大势力吗?” 季心淡淡的笑了。他虽然壮年时同样以骁勇闻名,但他心中最崇敬的人,却不是那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霸王,而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留侯张良。 季心中年以后,折节向学,曾经执弟子礼,拜在张良门下,侍奉过他一段时间,所得所学,终生受益。 他后来也学张良一般,退出朝堂,大隐隐于市,做了一个富家翁,静心养性,参悟大道。所以,今天作为局外人,对天下局势,厉害关系,反而比任何人都看的透彻。 “天子打不打得开局面,就看他这次下不下得了决心殊死一搏了。至于他选定的开局之人嘛……英儿,你不妨多注意一下那个长乐侯,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呵呵!” 季英心中一惊:“二伯,您的意思是说,那位小侯爷就是天子选定的破局之人?这怎么可能!这样重大的事……他小小年纪怎么能担得起?” 季心微微叹息了一声,人的智慧是不相等的,子孙的福祉,需要他们自己去开创争取,他也没有办法去强求,只能尽力说的清楚一点儿了。 “英儿,你难道没有认真的研究过这位小侯爷从前的所作所为吗?我敢断言,元召将来做出的事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甚至连这个国家,未来在他手上,也会改变成我们未曾见过的样子。世间五百年,当有圣人出……英儿,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坐回榻上,自去闭目养神了。 季英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没想到二伯对元召的评价会这么高!但家族所有人对老爷子素来敬服,他自然不敢妄加反驳。当下恭敬地告退,回到房中自去暗暗的思索不提。 元召出未央宫回到长乐侯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之所以耽搁这么久,是因为小太子刘琚多日未见他了,听到他入宫的消息,早早的就在御道边等着他,见他出来,又拉着他去博望苑自己的读书之所,献宝似的给他展现了自己这段时间努力所取得的进步。 受卫夫人的温良性格影响,无论是素汐姐妹还是刘琚,都继承了她的品质,待人和蔼,从不摆架子,更不会颐指气使的欺辱宫人。看到这位小太子从小养成的温润如玉模样,元召心中有很多奇怪的念头。 他现在还想不通,刘彻在许多年后为什么会亲手毁了他辛苦培养起来的这位太子,不顾与卫夫人相伴了半生的夫妻情意,把刘琚硬生生逼上了绝路。难道真的是老糊涂了?还是王权真的重要到了可以泯灭亲情和人性的地步? 好在,还有大把的时间,随着自己融入到他的人生中,希望未来刘琚的命运会就此不同。 盘桓良久,刘琚依依不舍的送他出来,转过红墙朱阁的时候,元召远远的看到,在左首那处高高的露台上,有一个身穿素白道袍的中年男子,居高临下静静的看着他。 元召不动声色,从下面经过。如果自己所猜不错的话,这个人,就一定是皇帝供奉的宫中仙师李少君了。 回到府中时,贪玩儿的小冰儿却还没有回来,想必是与灵芝好久不见,在梵雪楼住下了吧。管家元一和泠家姐妹早已准备好精致的饭菜等待多时了,伺候着他吃过饭,元召感到有些疲倦。这段日子,千头万绪,他一直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不一会儿,就沉沉的睡去了。 世间事,瞬息万变,本来就没有人想的那么周全。如果不是自己对某些人还抱有一些改造的希望,也许就不会酿成大错!这个悲伤地长安之夜,在多年以后,元召偶尔想起来时,他心中的自责和歉疚依旧没有减轻半分。 元召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也就是二更天时分,有马蹄声踏碎了永夜的宁静,奔到长乐侯府门前时,有人猛的勒住马匹,马儿惊声长嘶,马上的人再也坚持不住,抱着怀中昏迷的孩子滚落马下,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爬上门前的台阶儿,用剑柄使劲敲打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嘴里只来得及嘶哑的喊了一声“师父”,然而就昏过去了。身后几米长距离的血迹蜿蜒曲折,触目惊心,一片猩红……。 当同样被惊醒的侯府中人都涌出来看个究竟时,只见早已飞身而出的自家小侯爷正把浑身是血的少女平放在膝间,撕开了她背上的衣服,几盏灯笼的照亮下,三枝雕翎箭齐齐的射进了她的身体好几寸深,正血流不止。 元召甚至来不及抱着小冰儿进到里面,急忙伸手封住了伤处附近的几处穴位,先暂时止血延缓。从怀中掏出陶瓶时,连封盖都没时间去开,直接用手攥破了,顾不得碎片扎进了手心,连忙把几颗药丸一起放到她嘴里,强迫使其咽了下去。 小冰儿的身子软软的,呼吸微不可闻,似乎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元召小心的抱起来,手臂如同钢铁铸成的支架,牢牢的托着她,不让那伤处再有一丝触动,大步向府内走去。 所有侯府中人都静立看着小侯爷的脚步,自从他们来到这里,在这儿安静的生活,每次见到这位小主子时,不管对任何人,他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印象中,他倒不像是一位侯爷主子,似乎只是个腼腆的少年,如同自家的孩子一般可亲。 然而,现在每个人都从他脸上,看到了另一种东西。愤怒,和凛冽无匹的杀气! 所有人都心下肃然,只有在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这个少年主子,是曾经以一己之力,威震边关,刀斩左贤王,屠灭六千匈奴骑兵的杀神! 泠霜泠雪姐妹早已经追随着去照顾小冰儿了。管家元一收起了平日里的和蔼,脸色如铁,先指挥着不相干的人,各自回去,不要慌乱。然后派人把那个小冰儿救回来的孩子连同马匹宝剑都收拾进来,府中自有医师去给他救治。 元一安排好了一切,重新关闭了府门,院中灯火通明,他看了看在身边留下的人,点了点头。 “大家都看到了,侯府中可能会有事情要发生了。我们奉太后老祖宗的密令,跟了小侯爷这么久,一直也没有用的到我们的地方。小侯爷对大家怎么样,我想,每个人心中都有数吧?现在,该到了我们出力的时候了!大家都做好准备,一旦小侯爷有所令,希望你们不要辱没了自己的大好身手!” “但有所命,愿效死力!” 连同元一在内,一共十八个人,异口同声,慷慨坚决。他们自从进入长乐侯府,就隐去了自己原先的名字。现在他们的称呼是元一、元二、元三……元十八! 元召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彻夜未曾熄灭。长乐侯府的忠诚卫士们便一夜未眠,警戒着侯府的一切。 长安城中,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好几处,不过他们的目的自然各不相同。在这个夏日夜里,临近绿柳巷的那片平民聚居地,着火了。 长安府衙的人加上巡武卫兵马全部出动救火,然而无济于事,大火烧了一夜,两条街都烧成了堆积着瓦砾灰烬的平地,死伤者自然也不在少数。 这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很多人都曾经亲眼目睹。哭诉喊冤的人簇拥在街旁,等待着有人给他们做主。可是在把情况汇总以后,新任的长安令大人和巡武卫将军交换了意见,各自命令手下,在清点完损失和伤亡人数后,可以回去休息了。 有人看到,总捕头云猛向长安令大人神情激动地禀报着什么,好像说是请求去抓捕凶手,却被狠狠的训斥了一顿,让他约束好手下,不要轻举妄动。 云猛还待要说时,身后的主薄姚尚走过来拉住了他的衣袖,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争执了。 天还未亮,火堆上的余火未灭,时隐时现。有两匹马从旁边绕过,稍微停留观察了一会儿,然后飞驰向西城门儿而去了。 经过元召的全力抢救,终于保住了小冰儿的性命。黎明时分,少女从昏迷中慢慢醒来,房间里有调暗了的昏黄光芒,晨曦已经出现在东方。她虚弱的睁开眼睛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坐在旁边,在安静地守着她。 看着那张在闭目养神的脸,她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虽然口中渴的厉害,但她强迫自己忍耐着。感觉到身上包扎好的伤口处发出的疼痛,她知道他一定一夜没睡。 师父看着自己守了一夜哦……。想到这一点,小冰儿心头一阵甜蜜,差点儿要了她性命的伤处,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醒了?呵呵,先别乱动啊,小心挣开了伤口,刚给你敷了药呢!” 似乎知道她会口渴,元召手中早已端着一杯温水,坐在她身边,小心扶起她的头,揽在自己的怀中,一口一口的喂她喝下去。 灯火朦胧暗淡,此刻如此温馨,这样的爱护在少女短暂的生命里还是第一次。小冰儿慢慢转过头去,从来很少哭过的她,有泪珠晶莹滑落,打湿了枕边……。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万千朱紫 一人白衣 曾经尽量求得圆满,以为重来就没有遗憾,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有些人却从此不再见。 元召坐了一夜,也想了很多。其实,在小冰儿醒来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体经过。 那个孩子,也就是被小冰儿救回来的陆浚,他的身上其实并没有太重的新伤,之所以昏迷,只是因为激愤过度所造成的。 醒来之后,他哭着非要来看冰姐姐,于是,元一领着他来到了元召的身边。 元召默默的听着那些人间暴行,脸上无悲无喜。不是他不知道世事的凶险,可是终究还是太低估了人性的罪恶。 天黑下来的时候,陆浚和姐姐把老父安顿好,开始收拾家务。平白无故的招致这一场无妄之灾,姐弟俩心情都不太好。好在左邻右舍都很热情,纷纷过来探望。 仗义每多屠狗辈!市井之间,往往反而能见真情。虽然都是些无职无权的平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一边义愤填膺的骂骂那些倚仗权势作威作福的家伙,一边送来一些滋补物品,说些宽慰的话,这样的温暖,就足以让这对姐弟感激不尽了。 陆家老爹终究是年纪大了,今日里连惊带怕,又受了伤,早已经沉沉睡去。 姐姐璐儿不放心小陆浚的伤,又用一块柔软的棉布浸了温水,让他脱去衣服,细细的给他清洗擦拭。 姐弟俩相依为命日久,感情自是深厚。小陆浚看到姐姐伸过来的细嫩胳膊上,有着被那些混蛋弄出来的青紫伤痕,不禁心头恨意又起。 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个小姐姐挥剑的身影,要是自己也有那样的身手就好了!如果自己学得那样的本事,谁要是敢再欺负老爹和姐姐一次,他决不轻饶! 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在酒楼和人拼命时,都已经被撕扯的有些破烂了,璐儿便坐在昏黄的灯下,给他一针一线的缝补起来。 弟弟虽小,却很懂事,从来不会要什么东西,每个季节都只是一套换洗衣服,这套已经旧的不像样子,等自己再攒些钱,一定给爹爹和弟弟都另做一套新的,璐儿姐姐一边用细细的针脚把衣服缝好,一边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终究是小孩子,困意涌起,陆浚躺在那儿渐渐有些迷糊起来,眼睛一睁一合的,姐姐的影子便看不清楚。 在很久以后,陆浚还在想,如果自己提前知道,那会是姐姐留在世间最后的影子,他会不会舍却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她留住呢?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假设……悲剧,便在毫无征兆间开始了! 当纷乱的马蹄声踏碎街巷的宁静,黑夜开始露出狰狞。 有大批身份不明的劲装大汉包围了这条街,禁止任何人走动。在明晃晃的火把照耀下,各执兵刃的汉子踢飞了陆家的院门,涌了进来。 他们来之前早已经接到命令,除了带走那个姑娘之外,剩下的要鸡犬不留,杀个干净! 陆浚是在睡梦之中,被姐姐惊慌的抱起来从后窗户推出去的,房后是条狭窄的小巷,里面堆满了杂物。璐儿希望自己的弟弟躲在这里能够逃过一劫。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陆浚清醒过来,连忙爬起来时,他听到了前面房间里挥刀乱砍的声音和老爹的惨叫,随后是姐姐的尖叫和哭喊。 血涌上头顶,目眦欲裂,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败叶。他拼命的扒开挡在身前的杂物堆,跌跌撞撞的绕过院墙,直奔邻着巷子的家门口而去。 那帮人行动很快,冲进陆家后,先乱刀砍死了陆老爹,然后抓住了璐儿,用刀柄敲昏,装进鹿皮口袋里。然而却并没有发现那个孩子的身影。 略微搜寻一遍,没有找到。有人不耐烦儿起来,已经顺手用火把点燃了房屋。夏日炎热干燥,火光冲天而起,马上就成了熊熊之势。 陆浚拖着一条从杂物堆中抽出的木棍,奔到家门口时,烟火之中,那些人正走出来,掳走了姐姐,上马准备离开。 就死吧!随便救不下姐姐,就一起死在这儿就好。陆浚如同疯了一般,乱挥乱舞着手中的棍子,没头没脑的打将过来。 羔羊面对着狼群,即便拼了命,也只是送死罢了。对面有人冷笑了一声,一刀就把他的木棒震飞了,然后几把刀影闪过,就要把他乱刀分尸。 危急之际,忽听“哗楞”一阵轻响,有人从飞驰而来的马上纵身跃进人丛,挥剑削断了杀人刀,救了陆浚的性命。然后转身之间,手腕翻抖,剑锋到处,近在咫尺的几人已经翻身倒地,各自受伤。 陆浚血泪之中,早已看清来人是谁,正是早先送他们回家的那个小姐姐。不禁冲口而出大喊求救:“求你快救救我姐姐!他们杀了爹爹,又抓走了姐姐……!” 小冰儿是在看到火光之后赶过来的。她跟着元召在长乐塬上,轻易难得回长安一趟,与灵芝也是多日未见,两个人见面,自然尽皆欢喜。说了一下午的话,灵芝却舍不得走,反正回到侯府也没有什么事,小冰儿就住了下来。 晚饭后,小冰儿带了灵芝来到梵雪楼最高的檐顶上,风高气爽,甚是清凉。两个少女在这里说说笑笑,惬意满怀。 然而过了不久时间,小冰儿耳朵尖,她首先听到了隔着绿柳巷不远的那条街巷间的犬哮骚乱。居高临下看的清楚,有大片的火把在那儿聚集,然后火光就起来了。小冰儿当即就觉得心中不妙,她隐约记得,起火的地方,好像就是她送陆家姐弟回去的方位。 来不及与灵芝细说,只说了声去看看情况,就牵出马来,心急火燎的跑了。连灵芝在后面大声喊她要小心,都没有听见。 打马如飞,瞬间即到,还隔着有几丈远呢,火光中看的清楚,正有人要致陆家那孩子于死命。她当即拔剑而起,连伤数敌,救下了陆浚的性命。 小冰儿自小也是在巷陌间长大,在遇到元召之前,也吃过不少苦,受过无数的欺负。因此,对于人间不平事,她最是愤慨。听到陆浚的哭喊求救,她心中早已怒意大盛。 少女娇叱一声,运剑如风,赤火剑带着无尽的杀气直奔前方挥去,这一刻,她下手再不容情! 然而,有些出乎意料,今天晚上来的这些人,竟然都是高手!这些人,绝不是那些纨绔公子身边的护卫可比的,应该都是府中豢养的暗中力量。 刀光剑影,几个照面之间,小冰儿心中微微吃惊,在她的全力攻击下,对方虽然也有两人被她杀倒在地,但自己要不是仗着身轻剑快,也差点被对方所伤。 虽然敌人很强,但小冰儿从来都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对手越厉害,却反而更激起了她胸中的战意。 唰唰唰几剑逼退挡在身前的几人,她纵身跃起,挺剑直刺站在马边的那人,陆家姐姐就被缚在那匹马上,只要杀了旁边的人,把她救走就好。 那人见长剑来势如虹,也不由得暗自称奇。却并不慌张,把柱在手边的一杆长枪,顺势一抖,扑棱一个斗大的枪花,直刺向身在半空中小冰儿的面门而来。 兵器对战,有一句俗话说得好“一寸长,一寸强”!如果身手差不多的人对阵,长兵器运用起来是占了很大便宜的。何况使枪的这个人,本来就是个久经沙场的高手,无论是对敌经验,还是火候掌控,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冰儿所能比的。 枪剑相交,感受到对方的一股丰沛大力,小冰儿心中一沉,知道遇到了劲敌。她连忙借对方之力跃开,剑招一变,再次揉身而上。 然而无论她如何进攻,却始终抢不到对方三尺之内,更不用说去救马上之人了。她正焦急之间,忽听身后陆浚的惊叫声,原来是守在巷口的大队劲装骑士赶过来了。 就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那人横枪扫过,躲避稍慢,在她的肩头擦了一道,小冰儿一个趔趄,忍住疼痛,不再恋战。回身刺倒围上来的两人,一把抱起陆浚,跃上马背,直奔黑暗中而去。 没想到后面的人甚是狠辣,竟然都带有弓箭,见追之不及,为首之人打个呼哨,几十张弓乱箭齐发,追魂夺命! 小冰儿一只手护住身前的陆浚,另一只手舞动赤火剑,遮挡招架,唯恐伤了师父相赠的这匹爱马,黑夜之中,终究是被射中了几箭,带伤狂奔,穿过几条街,一口气坚持到长乐侯府门前时,心头一松,就此昏迷。 从事情发生到天亮,不过就是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而已,长安城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大汉皇都从晨曦中醒来,芸芸诸生,生活继续。 然而,就在这几个时辰之内,已经有太多的事注定了结局,有太多的人面临着抉择。悲或喜,成与败,繁华与衰落,蜕变与盛大……! 元召整夜守在小冰儿的身边,用神奇的医术,挽回了这个小弟子的生命。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这个房间,但这并不妨碍他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答应下小冰儿含泪提出的去救回那个姑娘的请求,重新给她换过药,看着她带着感激和放心重新沉沉的睡去。元召站起身来,吹熄灯火,打开了窗子,早晨的空气带着清新,灌满胸膛,这一刻,他的心中无比坚定。 看完了从几个方面汇集过来的消息,这件事情已经很明显,报复杀人,顺便示威!如果不是自己刚刚蒙皇帝召见进宫奏对,他们对于这一点还有所顾忌的话,恐怕昨晚捎带着连长乐侯府也已经成为了攻击的目标。 本来自己还寄希望于某些人能够有所收敛,有些事最好在朝堂上解决。但战斗既然已经以这种方式提前开始了,那就战吧! 清晨,长安各处城门开始打开,西城定远门外,一支天还未亮就在此静静等候的骑兵队伍,排成整齐的纵列开始进城。 守城的校尉有些吃惊,连忙按刀要上前询问时,为首的将官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从马上垂下一块金牌,在他脸前晃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去。 校尉看的明白,心中大吃一惊。这块雕有龙纹图案的金牌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守城的将校都清清楚楚。连忙躬身退在一旁,施了个军中礼节,示意城门边的军卒们放行。 城门校尉和军卒们立在一旁,呆呆看着这支骑兵纵马入城,人数并不是很多,也就是有四五百名的样子,但展现出来的气势,却与他们从前见过的队伍都不相同。人人心中惊疑不定,都预感到今天长安城内可能要出大事了。 走在最前面的卫青把那块金牌重新放进怀中,带住马缰,抬头看了一下前方的街道,早晨还并没有什么人,显得空空荡荡。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回到长安了,身后的弟兄们也同样。 卫青今天穿上了盔甲,外面罩着一件黑袍,袍边却镶了一圈深红色的刺绣,显得很威风。所有的五百骑兵,也是同样的装扮。这是元召亲手给他们设计的,说是统一服装,这样才显得精神。 果然,他们穿上后,自我感觉气质确实不一样了。肃穆、威严、帅气、更增添了壮士的果敢之气,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件罩袍,平时都小心地珍藏着,不舍得穿。 但今天,每个人都穿上了盔甲,郑重地披上了这件战袍,因为他们有一种预感,这件绣红黑袍,也许会成为他们以后独特的荣誉标志。此刻刀剑弓弩齐全,骑在马上,踏上长安街头,心中热血激荡。 昨夜小侯爷派人连夜来到长乐塬他们的驻地,带来了那块金牌信物,还有他的一句话。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这是我个人的命令,也是陛下的命令,希望你们的第一次亮相,能够精彩些!” 卫青挥了挥手,这一支精锐的力量,拐入另一条街,他们将在指定的地点待命,如隐藏的利剑,随时准备出鞘发威。 在无人注意的其他城门口,有三三两两寻常打扮的人,也分批的进入了城内,然后汇集成不同的小队,去往不同的地方,去准备各自将要做的事。 昨夜失火的那条街上,聚集着很多人,整条街都被烧完了,都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哭泣、悲哀、愤怒、咒骂……。仿佛感受到了这一幕,整片天空也如同这条街一样,变得黑沉沉,太阳没有出来,乌云开始密布。 得到消息的许多故旧亲朋也开始向这边汇集,遇到灾难时,帮助和安慰,在这一刻就显得非常重要。 长安府衙和巡武卫怕出事,又把人都派过来了,做着警戒和安抚的工作。然而,终究还是有不满和愤怒开始在人群中蔓延。昨天夜里,有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杀人和放火的那一幕。而府衙和巡武卫到现在都还没有去调查抓人,只会在这儿看着这些受害者,防止他们闹事。知道这一切后,不仅在这条街上失去家园的这些人愤恨埋怨,闻讯而来越聚越多的长安民众也都开始义愤填膺。 姚尚和云猛站在街口,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场面,心中的愤懑并不比这些民众少。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人证物证都在,可是那位长安令王放并不敢去触犯这几家豪门,他躲了起来,到现在都不露面,只是命令手下们在这边看着,不要让民众闹事。 这样的大人……!其实也怨不得他,这本来就是个没有能力的人,据说是重金贿赂了丞相田玢,才坐上了这个位子,这样的人你还指望他去与权贵抗争?要是汲黯大人还在就好了,正好可以借这次的事好好打击一下那群无法无天的东西。 夜里的时候,小侯爷倒是派人来找过他们,详细的了解了府衙调查到的一切,他们两人自然是知无不言,连同自己的推测都详细的告诉了来人,让他转告小侯爷知道。 来人走后,他们心中有着隐隐的兴奋和期待,难道说,小侯爷要出手了?两人对视一眼,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元召肯出手,自己两人必定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长安城玄武大街中段,这儿地势较高,算是一块风水宝地。两边全是豪华府邸,殿宇楼台。此地也就是权贵豪门、朱紫之家的聚居之所了。 打头第一家,就是信成候府。大汉万户侯的府邸自然有他的气派,郦家的富贵奢侈,不是平常人家可以想象的。 与别的那些勋贵人家二代平庸无为不同,郦家最大的优势在于,信成候郦寄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这位以卖友求荣而取得巨大好处的侯爷,是个真正的老狐狸。 见机行事、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郦寄虽然现在早已不上朝堂,但他在这些勋贵们当中的影响力,却是无比巨大的。隐隐当中,郦家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其实,昨天夜里的事,郦寄并不知情,这样的小事,还并不值得入到他的耳中。只不过听到郦平安和郦世宗在伺候他吃饭的时候,好像提过一句,今天兄弟们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想动用府上暗中的力量,去找一下场子,出口恶气。 郦家两兄弟就只有这两个独苗,大哥死的早,郦寄对这俩孩子从小就溺爱,什么事都依着他们的性子。在他看来,只要不造反,别的事自己都可以摆得平。子侄辈就算跋扈一些,又算得什么大事呢? 因此,今天一早,在听到管家来报,说是门外有个自称是叫元召的人,来府上要人的时候,他心中是有些奇怪的。 要人?要什么人?还有敢上郦家来要人的?这倒是新鲜事儿啊! 正好闲着没事儿,权当溜溜腿消化食了。郦寄忽然来了兴致,随着管家溜达着奔府门而来。见老爷子出动,自然有护卫随侍人等一大群涌上来跟在后面。 此是汉时长安,整条玄武大街空空荡荡,信成侯府门前,只有一个素衣少年,一辆马车,在静静的等待。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玄武幽冥 权掌生杀 今天的长安城,没有阳光,东方刚刚露出的朝霞,早已被翻滚的乌云遮盖,天空如同铅墨。 元召站在玄武大街的正中央,双手拢在袖间,默默的看着紧闭的信成候府大门。 从西山吹来的风,夹杂着潮湿的空气,风满袖,拂起他一身素袍的绶带和襟角。他的头上没有任何冠带,一根乌木簪子把头发随意的扎在了脑后,鬓角有些凌乱,双眉如剑,眼角眉梢不再是往日的和气,隐隐有慑人的锋芒一闪而逝。 一辆普通的马车就停在他身后十步之外,坐在车辕边的是那个名叫陆浚的孩子,小侯爷答应了他,带他到这儿来接姐姐回家。 一切消息都指向昨夜的那些劲装大汉最后进入了信成候府,他们甚至嚣张的连掩饰行踪的功夫都懒得去做! 是啊,谁会去为几个非亲非故的平民百姓出头呢!在他们一贯的思维中,森严的阶层壁垒如同不可逾越的鸿沟,两者的地位判若云泥。他们这些家族,只要不是吃饱了撑的去起兵谋反,别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再说了,以前这样的事做的还少吗?那些平头百姓,无根无底的,惹到勋贵们头上,死了就是死了,还能怎么样?偶尔遇到有些官场关系的,最多也就是打发点钱财了事罢了。还从来没有人敢不开眼到与他们硬抗过,那样的下场只会是惨不堪言。 因为,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作对,面对的都不会是这一个人,而是他身后的强大豪门、与之同进退的一个勋臣团体,甚至是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半个朝堂! 然而,今天就有一个不开眼的人,来到了这条勋贵豪门聚集的玄武大街,站在了信成候府门前。他孤身一人,来点名要求信成候郦寄交出被抓进府中的那个姑娘。 北方玄武,重攻伐,掌威权,主生死! 住在这条街上的家族,都如同静伏于水中的千年老龟,平时不见动静,但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吞云吸水,露出峥嵘。 街上杳无人迹,但信成侯府门前的一幕,只不过在元召等待的这一炷香时间里,已经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侯门高第,重臣之家,许多人推开了食案,停止早饭,命人唤来手下的心腹幕僚,探讨着这背后隐藏的涵义。 未央宫中,看完西凤卫暗探呈上来的整件事情始末,依然素服的皇帝站了起来,室内徘徊几步,来到墙边的剑架旁,一伸手抽出天子剑,流光溢动,且试剑气! “这就要开始了吗……小子,如果这次你能助朕成此大功,朕保你一世富贵,荣宠无极!” 万里江山,且待描画,刘彻胸中斗志大盛。 “来人,传东方朔、李敢来见。” 而同一时刻,长乐宫禁苑深处,听完老秀鱼简略的诉说,窦太后把喝了一半的银耳莲子粥放下,用汤勺轻轻搅动着,旁边的宫女连忙递过素帕,她接过来擦了擦手。 “这孩子还太小了,皇帝也心急了些,怎么可以把这么艰险的事交给他去做呢!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那些人的心可都狠着呢……唉!秀鱼啊,你去暗中照应着点儿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莫要让人伤到他一丝一毫。” “老祖宗且放宽心,有秀鱼在,一定布置的稳稳妥妥,万无一失!” 这位三十年前叱诧风云的西凤卫大统领,恭敬施礼,神色坚毅。窦太后轻轻点了点头,世间俗务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有这个文皇帝曾经托梦叮嘱她要好好看护的孩子,成了唯一的心头念念。 身后无论发生了什么,有多少帮助有多少敌人,对于元召来说,他都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扇门,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来。他希望会有一个较好的结果,只要那个姑娘被安然无恙的送出来……。 信成候府的大门终于从里面被打开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看样子大约有七十多岁年纪,他扫视了一下门前,目光与白衣少年相遇了。 “你就是等着要人的那个什么姓元的小子?哈哈!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见自家老爷子问话,身旁的护卫管家们都陪着笑脸凑趣,在他们看来,难得今日老爷有兴趣,亲自垂询搭理对方,这小子还不赶紧知趣一点儿,软语相求,说不定老爷子心情大好之下,就饶过他孟浪之罪。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元召抬了抬眼皮,轻蔑的撇了一眼侯府上方的那块匾额,然后冷冷的笑了笑。 “想必你就是封爵为信成侯的那个郦寄吧?废话休要多说,让你那些不成器的子孙赶紧把人交出来!我没工夫和你们浪费时间。” 他口齿明晰,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台阶上府门前的一群人,有片刻的愣神儿,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你说什么?你小子刚才说啥?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终于反应过来的管家,跳出来,脸色发黑,一手指着元召,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其余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太气人了!这小子会不会说话呀?这是故意来找死的吧!老爷的名讳,这世间敢有人这么叫? 听到这么不客气的对话,郦寄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千年的狐狸早已修炼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外表。他摆了摆手,制止住众人的聒噪,不怒反笑。 “呵呵!你这娃娃倒是有趣。只是可惜呀,就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口出不逊之词,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郦寄已经好久没有过对手了,寂寞的感觉,如剑客藏剑,无人欣赏。因此对方虽然是个如此弱小的对手,却禁不住想戏弄一番,以搏一笑。 然而他想错了,元召不是来陪他消遣的,这个弱小的少年,也许就是催命的阎罗! 元召伸出手指,神色肃然,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皇天后土,乾坤朗朗。我脚下所站,为大汉长安,我眼中所见,为华夏疆域。天高地厚,自有人衡量,法律森严,也无人可以超出度外!” 郦寄一愣,这小子好大的口气!他正眼仔细瞅了瞅元召,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少年,立下过一点微末的功劳,就张狂到敢来这儿叫板了? 还没等到他再说什么呢,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从后院儿出来一群人,来到他的身边,先躬身见过了礼,然后转过身去,对台阶下站着的元召横眉冷目,呵呵而笑。 郦寄看到是郦平安和他的那帮兄弟们,微微颌首点头,既然是小辈们的事,就让他们自行去解决吧。自己再和那小儿斗口,却是显得自降身价了。 “姓元的小子,你不是来要人吗?好啊,现在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昨晚的事,就是我们兄弟派人干的,你能拿我们怎么样?呵呵,你不是很厉害吗?兄弟们身上的伤,早晚也会在你身上讨还回来的,你自身都快要难保了,还敢来管别人的闲事!” 马车上的陆浚听到这话,早已挣扎着跳下来,哭喊着:“你们这群恶贼,还我爹爹,还我姐姐!” 元召伸手挽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冲动,在后面等着。 “我们之间的帐,慢慢算。现在,先把昨晚你们抓来的那姑娘送出来,我要带她回去。” 元召脸色变得很冷,他的耐心几乎将要耗尽,如果不是强自压制着,免得坏了大事,他真想拔剑出手,大杀四方,方能消解胸中之气! 郦平安悄悄看了看郦寄的表情,见他手捻须髯,脸色阴沉。知道自家老子已经对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动了怒气,这就好办了,自己这帮人就算把事情做的过分了些,想来各家叔伯们也会出手庇护的。 “恢哥,人家还不死心呢,都打上门来了,哭着喊着要那姑娘呢!你看,要不要还给他啊?哈哈哈!” 他这句话说出口,几个纨绔脸上神情各异。有阴笑、有残忍、有畅意、还有报复过后的快感……! 名叫陈恢的青年公子脸色苍白,缺失的左臂,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神色彪悍,如鹰隼般的眼睛狠狠的盯着元召,露出残忍的冷笑。 “好啊,可以还给你!反正本公子也已经不稀罕了。虽然已经算是多少出了口气,但还远远不够,这断臂之仇,早晚会亲手在你们师徒身上讨回来的。哼!来人啊,送人,省的他们在门前纠缠不清,扰了郦伯伯的清净。” 随着他的吩咐,有几个护卫抬着一个用白麻布紧紧包裹着的人从院里走出来,站在高高的府门边,随着陈恢一挥手,几人用力扔下了台阶。 从听到陈恢的说话时起,元召的一颗心就在往下沉。他有一种预感,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 台阶很高,高的分隔了贵与贱,人与魔!乌云很暗,暗的分不清这是魔域还是人间! 元召抬起头,看到苍穹黑色翻滚,热血想要冲破头顶,化为利箭,搅乱这千年的铁幕!低下头时,那白麻布卷刚好滚到了他的脚边,系着的布条挣断了,那卷麻布如同一方白毯,摊开在了玄武大街的正当央。 名叫璐儿的陆家姐姐今年刚刚二十岁,她生的很美,如果继续与老爹还有弟弟过他们安稳的生活,过几年也许会嫁个温良的人家,会有一个疼爱保护她的男子,生几个孩子,如这世间无数普通人一样,过完平凡而满足的人生……。 可是,那些美好都已经与她无缘。昨天还在憧憬着给亲人攒钱添置新衣的女子,现在,已经香消玉殒、魂飞魄散。 躺在白麻布上的身体,全身赤裸,遍布各种伤痕,也不知道生前经受了怎样的折磨。一双美丽的眼睛定定的直视着天空,眸子里依然清澈无瑕。 元召只看了一眼,抬起头时,垂下衣袖,盖住了她的脸。他不敢再去看那无邪的容颜,手颤抖着,替她阖上了双眸。 陆浚早已肝胆皆裂,他连滚带爬的扑上来,撕心裂肺的哭喊着,死死的抱起姐姐的头,摇晃着让她醒过来。 一双手把他隔开来,那双手很有力。泪眼中,陆浚看到元召蹲下身,一丝不苟的用那方白麻布把姐姐的身体重新包裹了起来,然后负在背上,一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一手伸出来,指向台阶儿上高高站着的那群人。他的话就响在耳边,小陆浚听得清清楚楚,在他往后的生命中,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有什么还没做的,就赶快去做吧,趁你们还活着。今日天黑之前,若此冤仇不得报,我元召枉生在这天地间!所有作恶的人,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说完这句话,元召并不停留,拉了陆浚跳上马车,把璐儿小心地放在车厢里,打马冲出玄武大街,疾驰而去。头顶乌云更厚,雷声将起。 郦寄皱了皱眉头,他回身扫了一眼,刚才还得意洋洋的那帮小子马上低下了头,做出认错的样子。 信成侯叹了口气,责骂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都是在眼前长大的孩子,虽然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但看到他们身上的伤,这个时候就不便再责罚了。 何况,刚才那小子也太猖狂了,还撂下狠话,这是对这条街上的人宣战了?好啊!接下来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这么多年的蛰伏,老胳膊老腿儿的也正好想活动活动了。 “都各自回家去吧!小兔崽子们,整天惹事儿。这次就算了,不罚你们了。回去和你们的老子爹打个招呼,该养伤的养伤,最近就不要到处乱跑了。” 众纨绔一听,登时都放下心来,既然身为大家主心骨的郦伯伯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当下各自在随从的护卫中,分别回家去了。 此时时辰还很早,未央宫外,百官开始聚集,今日的大朝会即将开始。很奇怪,今天人来的特别多,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怎么的,反正只要有资格上殿的,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身在长安为官,消息如果不灵通,那哪儿行啊!不管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的消息,也不管各人心中有什么打算,每个人都从今天的阵仗中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丞相田玢在心中不停地盘算,推测着今天朝会上可能会发生的事。这只老狐狸,已经预感到今天会很不妙,也许会有大事发生。因为他看到,自从退隐后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朝堂的窦婴,竟然出现在了宫门前,被许多大臣围在中央,在互相寒暄着。 这位德高望重的托孤老臣,他突然出现在这儿,绝对不是无缘无故闲的来溜达的!而能够支使动他的,也就是只有皇帝和窦太后了。 “看来今天要小心一点儿了,有些话一定要想好了再说啊……!”田玢暗自思量。 与他有着同样心思的当然不在少数,为官之道,就在于关键时候的站队,一步对,可以升天,一步错,也可以入地!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一点儿都分心懈怠不得。 钟声敲响,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列队入内,含元殿高高的御座之上,皇帝刘彻早已经提前等待着了。 转过一条又一条街,马车从北城行驶到西城,元召心中如同烈火焚烧,身边的孩子在低声饮泣,隐雷滚滚天边。 他曾经听说过无数的人间之恶,也曾经目睹过无数的悲欢离和,可是一切都比不上今天让他愤怒。 马车行驶的途中,不时有人跟上来向他禀报几句什么,各处的消息,各个关键人物的反应,都随时在他心中比较、运筹、计算得失……。 这是一场战役,既然已经开始,就要赢得酣畅淋漓。他要的不是从身体上消灭敌人,只是那样的话,他早就拔剑去做了。他原先想要的是,让那个阶层整个屈服,即便不能作为助力,也要让他们交出全部权力。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既然已经沦为罪恶的毒瘤,唯有引剑一快,彻底割除掉了!就让那所有的恶之源,成为身后这具失去生命的美丽躯体的陪葬吧! 马车又转过一条街口,驰进了昨夜失火的那条巷子。袅袅青烟还未散去,瓦砾遍地,一片狼藉。 随着消息的传播,加上有心人的引导,越来越多的长安民众聚集到了这里。人群中,有人在讲述着整件事的始末和背后指使之人的罪恶,夹杂着那些失去家园之人的哭泣声就在耳边,愤怒之火,在每个人的心中越烧越旺。 长期以来,那些权贵豪门的压迫和欺辱,几乎在每户平民人家都曾经遭受过。没有人会甘心受辱,只不过是忍气吞声罢了。 此时距离春秋战国时代也不过百年时光,那些烈烈风骨虽然已经湮灭了大半,但总有些还遗留在人的心底。今天,它们开始活跃跳动……! 仿佛感受到了人群的躁动,怕闹出什么意外的事情。长安令王放与巡武卫的带队校尉商议了一番,开始命令手下驱散人群。但适得其反,反而更加激起了人群的愤怒。 在混杂其中的某些人组织下,汇集在这条街道上的几千长安民众开始咒骂与反抗。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一辆马车出现在了巷口。 “陆浚,虽然你年纪还小,但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报仇雪恨要想来的痛快,就要自己亲手去完成!现在,我借给你一件武器,那就是民众的力量。去吧,去把那些悲伤都说出来……复仇,就在今天!” 元召盯着小陆浚的眼睛,拍了拍他的肩头,手掌很轻,重量很重。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沧海横流 英雄本色 在人类的感情中,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声泪俱下的哭诉,也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而是真实的诉说悲伤。 陆浚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几乎每户人家都有过这样的孩子。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足,他们本应该都有着自己快乐的幼年,不应该过早接触这世间的黑暗和苦难。 然而,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相依为命的两个亲人,老父掩埋在那一堆堆瓦砾下,早已被大火化为了灰烬。姐姐就躺在这辆马车的车厢里,也被这人间的恶魔折磨而死了。 聚集的几千人,都听到了这个孩子的控诉。人群中有压抑不住的咒骂,有人开始大喊,要求长安府秉公处理,要求去廷尉府告状! 长安令王放,脸色铁青的要求府衙中人赶快去把那个孩子带走,不要在这儿蛊惑人心。然而,总捕头云猛一动也不动,主薄姚尚面色严肃,所有手下也都好似耳朵聋了一般,有的甚至脸上已经隐隐带了悲愤。 这是要造反了?王放大怒,刚要开口训斥,身边的巡武卫校尉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使劲对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话。王放一愣神,顺着那校尉的眼光看过去时,只见前方不远处,素衣少年正有意无意的瞥了他一眼,眼光如同利剑,冰冷彻骨,令人寒意大生! 只要认识这位小侯爷的人,此时看到他的脸色,没有人会怀疑,谁如果在这个时候去触逆鳞,血溅当场,非是妄言。 长安府衙的上下人等,大多都随着汲黯在春天的时候去城外抗过旱灾,在那样关键的时候,是眼前这位小侯爷,领着大家开凿出了那条救命的龙首渠,没有人不对他心底感佩。在这场善与恶的较量中,谁又会去助纣为孽,与他作对呢! 就连在场的巡武卫士卒们,也没有人会轻举妄动,因为他们早已接到了巡武卫将军田少重的暗中命令,让他们静观其变,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绝不可擅自行动。 人群怒意汹涌,如同海啸来临前的波澜在逐渐酝酿。元召站起身来,站到了马车上,他的面容这会儿反而很平静。有人看到了少年的身影,目光都向这边开始望过来。 元召四处扫视了一遍,人丛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府衙中人,几位关心他安危的大臣派来的家中管事,赵远领着的部分暗中力量,许多身份不明的矫健汉子,当然,大多数还是长安城中普通的民众。 “我想,大家都看到了,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有人为了泄私愤,杀人放火,把这里都毁了。” 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种声音都停了下来,开始安静的听他讲述。 “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来到这世上,求一个安稳的生活。我们生存,不是为了来被杀死的!无论贵贱,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 元召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尽量不用那些尖锐的词汇。但只是这几句话,就已经让抬头听着的人眼睛发亮,有激动的光芒在闪烁。 长安令王放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要对这些普通百姓说这样的话。不过他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天可能真的要出大事了! “七十多年前,高祖皇帝平定群雄,奠定我大汉基业的时候,曾经亲手发布了第一条法令:杀人者,抵罪死!只凭着这一条,就使纷乱的天下在最短的时间内安定了下来。为何?公道公平尔!可是,时至今日,有多少人还记得这一条呢?又有多少人以草菅人命当成了寻常事!” 在人群的外围,有几个穿了儒士服色的人在微微的点头,为首的男子四十多岁年纪,眼中更是露出怜悯之意。 说到这里,元召低头看了下白麻布裹着的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他打开了车厢,所有人便都看到了那张饱受摧残的美丽容颜。少年平淡语气终于开始变得激昂。 “陆家姐姐,正是如同花朵般的年纪,还没有来得及品尝到人生的美好滋味,可是她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了那些跋扈的纨绔手上。这样的事,我想从前一定也有过很多了吧?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可是杀人的人已经没有了!他们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吃人的恶魔!” 长安城中受过欺辱的人家还少吗?答案是,不少!并且很多。很多人心中开始被勾起旧恨,哭泣和咒骂之声此起彼伏。 “世间有一句话说的很好,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昨天他被欺负了,你没有出声。今天,我被欺负了,你也没有出声。那么明天轮到你的时候,谁还会替你出声呢!?” 人群中开始有人叫好,并且大声高喊:“讨还公道,诛杀恶魔!讨还公道,诛杀恶魔……!”很快,乱糟糟的都叫喊起来。 元召挥了挥手,继续大声的说下去:“羔羊口在缘何事,暗死屠门无一声!如果每个人不想明天遭到同样的下场,那就不要做闭口的羔羊了。跟我走吧,跟我去讨还一个公道,拿出你们心中的勇气,为了你们和你们的后代不再被随意的欺辱!” 元召说完最后一句话,挽起缰绳,凌空挥鞭,驾着马车当先而行,没有再看身后一眼。如果连这样的血性也没有,那所有的人就活该继续受欺辱! 陆浚坐在元召的身边,浑身的血都快要燃烧起来了。他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回荡:“报了大仇以后,自己余下的生命就是这个人的了!” 血性,每个人都有,不分强弱。就看值不值得去拼一回而已。 只不过是片刻的犹豫,看到有人开始追随着马车而去,人群开始随着行动起来。先是住在这条街上的人,然后是曾经受过那些权贵豪门欺负的人,然后是长安的百姓。 浩浩人流涌向前方,滔滔怒意无可阻挡!巡武卫的士卒闪在了街边,垂手而立,没有人敢跨出一步阻止。剔除心中暗存的敬意不说,谁在这个时候逆势而行,恐怕立即就被踏为齑粉了! 这就是民意难违啊!民意就是天道吗?通晓古今学富五车的大儒无声的唏嘘,也跟着人群向前走去,身后的弟子们紧紧的跟上。 长安令王放浑身抖得厉害,他张了好几次嘴,想命令府衙的所有人冲上去,把那个长乐侯抓起来,把人群驱散。可是他看到手下们漠然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真是倒霉!官运不吉啊,刚上任几天,就遇到这样的事,看来送给田丞相的那几千两金子要打水漂儿了,这顶官帽保不保得住还在两说呢! 看到他满脸晦气的样子,云猛与姚尚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不约而同的把官服一脱,也加入了前行的行列。府衙人等听到小侯爷的那番演说,早就有许多人心中激荡的厉害,见总捕头和主簿大人都这样做了,那他们还怕什么!走吧,都跟着去,给小侯爷站站脚助威也是好的。 西城去,回眸今生琥珀色,北城诀,转身一世琉璃白! 元召的马车自西城绕一个半圈,转过四五条街道,开始向北城而来,沿途不断有民众加入,身后的队伍便越来越大。 原来,就在清晨一顿饭的功夫之内,长安城中大街小巷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贴遍了露布。用现代话来说,就是写在布上的大字报。 写这些内容的人显然是一位文墨高手,整篇文字如一把带血的匕首,把那些残暴与罪恶渲染得淋漓尽致,加上旁边人的讲解,闻者无不愤慨激怒,伤心落泪。 在这样的氛围中,听到名满长安的那位小侯爷要去单身讨个公道时,所有人便都动容了。春秋遗风,侠骨尚在,在于民间! 于是,走到半路的时候,跟随的人群已经超过万人之众了。而最前面的马车上,元召面色平静,无波无澜。目光不经意的看向一边时,有近百名彪形大汉正从酒楼里出来,无声无息的散入到了人群中。 月满楼临街的窗边,名叫季英的男子对元召拱了拱手,报以善意的微笑。季家,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元召深吸一口气,再转过一个路口,就是玄武大街了! 而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信成候府已经和居住在此的许多豪门一样,提前得知了事态的最新发展情况。 自从元召走后,对他所说的那些话,郦寄还是有些重视的。他毕竟久经风雨,对危险的触觉比别人都敏感些。听说那小子身手很好,他一边嘱咐各自回家的公子们,给他们的老子带话,加强府中戒备。另一边,把郦家的管事护卫首领们召集来,做了一番安排,毕竟有备无患,以防万一。 但他心中其实还是有些不太在意的,如果是一个握有兵权的重将,对家族发出威胁,那还值得认真重视。但元召一个闲散侯爷,你还能怎么样?凭着个人武勇闯府来杀人?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违了。 想想当年的梁王是如何的权势吧!汉景帝唯一的亲弟弟,窦太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平定七国之乱最大的功臣。就因为不满意朝中大臣反驳了他的奏议,派刺客刺杀了袁盎,结果怎么样?所有参与其谋的心腹手下被一网打尽,从此兄弟反目,荣宠日衰,最终郁郁而亡。 而元召有什么凭仗?他敢以身犯险做出这样的事吗?要真是这样做倒是好了,大汉天下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除此之外,郦寄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办法与庞大的一个集团对抗,除非动用军队。说到军队,郦寄无声的笑了。 长安附近的军事力量就是那么几支。皇家羽林军担负着护卫两宫的任务,除了皇帝没人调得动。驻扎在南门附近的巡武卫三千骑兵,负责的是弹压京城地面的安危,预防突发事件的,领兵的中郎将是武安侯田玢长子田少重,也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听说与元召更是有着很深的过节。 而城外驻军,共有两处。一处是北大营,一处就是西北方向的细柳营。这两处都是汉军精锐。细柳营是为了预防匈奴人的突袭而屯军在此的,军中将军只听从皇帝虎符的调遣。而北大营就更不用说了,那就是他们这些将门的大本营,家中子弟多有在军中任职者,一旦有风吹草动,早就有所知闻。 所以,郦寄很放心,那个小子所说的狠话,就权当是无知小儿在信口雌黄了!哼!小小年纪就敢如此无礼,等到过几天有功夫了,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但,他千算万算,却遗漏了两点,那就是皇帝的意志和元召的号召力。这个致命的疏漏,造成的后果,将会是整个权贵集团的分崩瓦解和千万颗人头的落地! 未央宫含元殿的早朝上,所有大臣都看到了皇帝今天的与众不同。虽然还是一身素服,但他今天罕见的配上了一把宝剑。 刘彻正值英年,龙行虎步,一改前些日子的颓废无奈,坐到御座上,还未等群臣奏事,就先发布了他今天的第一道御令。 听到御令内容,不明底细的百官大吃一惊,这太反常了!除非有重大情况发生,天子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今天这是怎么了? 因为,皇帝的命令是:因紧急军情,特命赋闲在家的窦婴,持皇帝虎符,立刻赶往北军大营坐镇! 也难怪臣子们心中惊骇,北军精锐素来是震慑长安城最重要的军事力量,谁掌握了这支军队,谁就等于把大半个长安城握在了掌中。皇帝这是要干什么?竟然重新启用了在军中有重大威望的窦婴! 这还不算完,在窦婴上前拜倒领命,郑重的接过皇帝虎符后。刘彻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下九级金阶,来到这位三朝老臣面前,伸手之间已摘下所配之剑,盯着窦婴的眼睛,神色无比庄重。 “今日之事,有劳窦卿了,责任重大,非卿不能胜任也!朕赐你此剑,军中有不服从管束者,将军以下,不必回报,可斩之!” 窦婴双手高举过顶,接下天子剑,高声道:“老臣愿效犬马之劳,定不负陛下所托!” 然后一拜,二拜,三拜……抖擞精神,下殿上马,在一队彪悍精骑的簇拥下,出宫而去了。 含元殿剩下一片寂静,除了极少数多少知道内情的之外。自丞相田玢、御史大夫公孙弘以下,百官心中震惊者有之,骇然变色者有之,兴奋激动者有之,振奋鼓舞者有之。刘彻看着众人的神色,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里,一场席卷朝野,震惊天下的政治大事件,就这样突然爆发了。 当郦寄听到管事们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最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喝奶,不错,就是人奶,这是他从仙师处求得的养生秘方儿,已经坚持了好几年。 府中为此专门豢养着好几个乳娘,就是为了给老爷供应最新鲜的奶,以保长生。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已经七十多岁的老贼,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细细的喝完,唇齿留香,精神饱满。 什么!城中各处贴满了揭露他们几家罪行的露布?还有大批的民众闹事,已经朝着这边来啦? 长期习惯于阴谋诡计的郦寄马上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妙。他一脚踢翻了跪在面前伺候的乳娘,霍的站起来时,正好看到郦家兄弟也从外面跑了进来。 “爹(二伯),不好了!元召那小子竟然鼓动长安百姓,一路气势汹汹,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怎么办啊爹?” 看到兄弟俩惊慌失措的样子,郦寄从心里涌起一种无力感,老来得子,过于溺爱,没有见过一点儿风浪,不过就是些平头百姓闹事,就吓成这个样子,这怎么能行?想当年千军万马战场厮杀,都没有皱过一丝眉头,今天难道会退缩吗! “慌什么!那小子是昏了头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啸聚群众,来攻击勋贵功臣府邸,这本身就是死罪!老虎沉睡的太久了,都被人当成病猫了吧?这倒是一个立威的好机会,马上集合人手,让府中那些家伙们全部出动。另外,派人通知你那些叔叔伯伯们,把各自家里的那些人都派出来吧,都到街口去,给我警戒起来。敢有越线者,立杀无赦!” 郦寄当年也是统军的大将,此时立起眉毛,满脸煞气,威风凛凛。郦平安与郦世宗马上信心大增起来,答应一声,去分头安排去了。 “小子倒是有些手段,还懂得借力打力。哼!可惜呀,你找错了对象。今日须留你不得,免得成为他日大患!” 郦寄从来都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稍微发现有威胁到自己的苗头,就会赶快掐灭,所以他才活了这么久! 玄武大街,终于到了!元召马车不停,直往前冲。此时距离他第一次来,不过相隔了两个时辰。如果说前一次是来救人的话,那么这一次,他是引领着身后的万众怒火,来把这儿的某些恶魔送回地狱的! 马儿轻轻嘶鸣,脚步暂时停住。元召不屑地扫视了一眼前方,刀枪剑戟各种兵刃执在手中的劲装武士,排满了整条街,杀气冲天! “如果,你的冤魂还在这附近徘徊未去的话,就好好看着吧,他们都将是你的陪葬!” 天地暗哑,风卷过,似有哀婉的叹息。他的话音低沉,很轻柔,仿佛怕惊醒了某个沉睡的灵魂,又怕她走得不那么安宁……。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男儿快意,唯有报仇 长安阴沉天空下,当信成候郦寄登上府中高高的楼台,看清远处大街情况的时候,他才知道事情到底有多严重。 黑压压的一片,如怒潮如波涛,夹杂着愤怒的呼喊,转过了街口,最前面的人流停了下来,隔着五六丈远的距离,对面是刀山与剑林! 长安民众人人赤手空拳,没有武器,所凭借的只是一腔愤慨。十余家同气连声的豪门都把家中豢养的鹰犬派了出来,足有五六百人之多,在这危急的时刻,也顾不得那许多禁忌了。 各种兵刃器械,盔甲,弓箭都从库房中搬了出来,面对着汹涌人潮,却反而更激发了这些凶悍之徒心中的杀气,在这世上,他们只听从自家主子的意志,此前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有人越过街口警戒线者,格杀勿论! 各家府邸已经关紧了大门,家中所有男丁都手持器械上了墙头警戒着,郦家也不例外。 郦寄感到有些棘手了,汇集的人太多了,他大略估计了一下,总得有上万人之多。仅凭各家府中集合起来的这点儿力量,怕是震慑不住啊。 这么多人招摇过市,难道长安府衙和巡武卫的人眼睛都瞎了吗?他的心中不禁沉甸甸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思忖片刻,咬了咬牙,点手招过身后的护卫头领,命他立即快马去往北军大营,让各家军中子弟抽调部分兵马,马上回来支援。 这样做的结果,虽然有可能事后会被皇帝责罚,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渡过眼前的危机再说,何况此事关系的不是一家,料想皇帝也不敢怎么样。 手下领命,不敢怠慢,打马如飞,出北门而去。 刀已出鞘,箭已上弦,玄武大街街口,形势一触即发! 同一时刻,长安令王放在几名心腹的护拥下,终于跌跌撞撞的来到了未央宫殿外。伏阙请罪,要求面君,禀报长安城大乱将生。 但现在皇帝没有空理他,传令就让他跪在哪儿吧!因为他对群臣的训话还远远没有结束。 皇帝的长篇大论是从高祖刘邦诛杀逆臣开始的。那些往事距今并不太远,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很详细。但皇帝今天的论调不同,他着重讲了那些权臣的居功自傲以及对皇权的种种不逊,讲了高祖皇帝的隐忍和顾念旧情,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才含泪诛杀了那些桀骜之臣。 皇帝讲的很动情,群臣却听得心惊胆战。终于,皇帝结束了对历史的回顾,话题一转,声音开始变得冷酷。 “朕读史书,一直以来,对那些能善始而未得善终的开国功臣们,一直是怀有恻隐之心的。因此,对硕果仅存的本朝勋贵们是优容有加的。然而今天,朕不再这么认为了。因为他们的残暴已经让朕无法再容忍了!” 刘彻的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起来,在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表情中,他拍响了眼前的御案。 “朕身为天子,秉承天意,牧养天下万民,凡我大汉疆域内,皆是朕的子民。可是今天,就在这长安城中,朕的脚下,却上演了令人发指的罪行!如果这样的事,朕都再视而不见的话,又如何有德自称天子!” 轰隆隆的雷声终于开始响彻在长安上空,皇帝的这些话,也如同雷声一样,震响在每个人的心头。朝中真的要发生大事了! “前段日子,有人指责朕失德,以致招来天雷的警示,朕不得不素服自省。可是相比起这些,朕更怕的是天下万民的指责。想想强大的前秦是怎么灭亡的吧!所以今天,朕将要做一个决定……。” 未央宫中的事,元召看不到,也听不到。他催动的马车开始向前,踏过街口时,对面为首之人面带厉色,毫不犹豫的一挥手,第一轮雨箭就射了过来,元召拔剑替后面的人遮挡着,但还是有十余人被射倒在地。 “再敢上前,全部杀光!”有严厉的声音断喝道。 杀光?好吧,既然开始了,那就全部杀光吧! 元召提气在胸,一声长啸出口,宛若龙吟不绝。 好似是一个信号,有马蹄声如同炸雷一般蓦然响起在旁边街巷,斜刺里一彪精骑如同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人如虎,马如龙,恰似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过,直奔对面杀去! 站在高处观望的郦寄大吃一惊!这、这是从何而来的一支人马?怎的一点儿踪迹都没发现。难道这是那小子早就埋伏好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今日之事就太可怕了……! 然而已不容他多想,不过短短距离,转瞬即至。马上骑士全部是黑袍罩甲,纵马之际,擎在手中的九臂连环弩已经先发射了一轮,对面的劲装大汉们瞬间就被齐刷刷的放倒了好几排。 一片惨叫惊呼声中,飞马驰过元召身边的为首将军冲他拱了拱手,元召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府中事不用你们管,对面的这些,一个不留!” 卫青并不多说话,举起剑来,做了个砍杀的手势,五百精骑已尽知其意,出手再不容情。骑兵冲入人丛,简直就跟屠杀差不多,在这空阔的大街上,连逃都没地方逃。 人头横飞,鲜血迸溅,在这儿没有投降,没有饶恕,只有一个死字。有那身手好的,还想要拼死抵抗一番,然而,这样的结果只会死的更惨。 九臂连环弩可不是吃素的,这支最先装备上此种弩箭的骑兵,早已人人运用得娴熟无比,遇到持刀抵抗的,二话不说,几把弩箭齐发,马上就死的透透的。 不到一刻钟功夫,各家府中豢养的这批打手帮凶们,就被砍菜切瓜,消灭殆尽了! 郦寄和他的心腹们看到了府门外面发生的全部过程。他惊惧的把颌下胡须拽掉了,都没觉得疼。这样的战斗力,恐怕连北军大营的精锐也不是其对手,什么时候长安出现了这么一支厉害的军事力量了! 五百骑兵耀武扬威,杀光了街上的全部对手,意犹未尽,连带墙头上那些观望咒骂的府中护卫们,也被他们用弩箭射死了几十个,剩下的吓得缩回去再不敢露头。 卫青在马上缓行,扫视一遍,见无人漏网,遂连打几个手势,骑兵们分成几队,把玄武大街整个封锁了起来。 赳赳威凛,铁血气势,见者无不心寒。郦寄这时候也顾不得在上面观望了,奔回大堂上,拔剑在手,急吼吼的命令府中剩余的护卫们,全部集合起来,赶快把大门封死,不要让外面的人冲进来。 虽然明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但能拖一刻是一刻,说不定下一刻自家子弟率领的援军就马上赶到了。 然而,他的希望注定是落空的。并不是只有郦家派出了求救的人,其余的几家见势不妙,也早就派人飞马去寻求支援了。只是等派去的人心急火燎的赶到北军大营的时候,却连营门都进不去。 找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营地内外一片肃杀之气。一队队巡逻的汉军士卒全神戒备,如临大敌。好不容易找个机会探听到一点儿消息,却原来是老臣窦婴持皇帝虎符,接管了北军大营的指挥权。全军都要在其号令下行事,营内驻军,不得喧哗走动,都在各自的驻地老老实实待着呢。 奉令出来搬救兵的,都是各家族中的机灵之辈,看到这样的形式,当时心中就凉了。看来对方是早有准备了,竟然连北军大营这步棋都算计到了。再往深里一想,更是毛骨悚然,窦婴持虎符在此坐镇?!那岂不是说,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完了,皇帝动手了!现在已经不是各家族与那个小小长乐侯的战斗,而是直接面对他背后的皇权,未央宫才是他的强大靠山啊! 怀有忠心的就赶快往回跑,要把这个坏消息报给自家老爷知道,好赶快准备后路。而那些胆小的,已经预感到树倒猢狲散的后果,直接打马逃跑了事,连回去都不敢回去了。 窦婴手扶皇帝钦赐的宝剑,坐在中军大帐,所有将官都被召集了来,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他的威望在军中是无与伦比的,这是在当年平定七国之乱的千军万马大战中树立起来的。当时朝廷军队兵分两路,南下平叛,两路军的统帅分别就是窦婴与周亚夫。 忠肝沥胆、喋血疆场,大小几十战,凯旋归来,论功行赏,周为太尉,窦为丞相万户侯,那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得来的。今日军中的这些将军,当初也不过是他帐前听令的儿郎。 “小子,有老夫在此坐镇,免了你的后顾之忧,就尽情的放手去做吧!老夫倒是要好好看看,你这只乳虎能打出一个什么样的新局面……。” 老将两鬓斑白,虎威犹在,喃喃低语,有欣慰与期盼。 玄武大街上,刚才的刀山与剑林都不见了,凶残的杀手们变成了倒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刚刚见证了激烈与鲜血的长安民众,心中都涌起巨大的希望,原来长期以来在长安市上作威作福的这些人,是如此不堪一击。 看到最前面的马车开始前行,没有人再犹豫和懦弱,步伐坚定,紧紧跟上,也许这正义的一幕,今天自己会亲自参与。 车轮碾过地上流淌的鲜血,两道长长的痕迹蜿蜒向前。信成侯府门前,台阶依然是那么高,但它已不是贵与贱的分界线,而是即将变成送某些人走下地狱的阶梯。 侯府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元召能感受到躲在门后那些人的强装镇定和内心的害怕。身后的民众已经塞满了整个玄武大街,光是这种汹涌而来的阵势,就足以使任何对手胆颤了。 一员黑袍骑将离开了队列,开始打马小跑起来,元召微微注目,这位名叫公孙戎奴的青年校尉,也是当初随他去往北疆的壮士之一。 公孙戎奴朝着马车的方向挥手致意,然后继续向前冲马,离府门还有几丈的距离时,双臂用力,把怀中抱着的一柄大铁椎轮了个大半圈儿,呼的一声就直贯了出去。 那铁锥带着风声,直奔紧紧关闭的侯府大门砸去,耳边只听“咣当”一声,几寸厚的大门洞开,有一扇直接打飞了出去,院中惨叫声不绝,却是连带着伤到了好几个持刀的护卫。 公孙戎奴并不停留,拨马而回,继续回到原位警戒。见他如此威势,人群中喝彩声不绝,就连元召也在心中赞叹一句,好壮士! 这种铁锥,乃是力士专用的武器,将近七八十斤之重,再重的有超过百斤者,没有相当大的臂力,根本就舞不起来。 传说当年韩国被秦灭亡,贵族公子张良流亡在外,为报灭国之仇,招募勇士,乘始皇帝外出巡视之际,埋伏在博浪沙高处,待车驾经过时,以百斤大铁椎击其御车,人车俱碎,成为齑粉。 可惜,打中的是副车,受老天保佑的秦始皇安然无恙,这事儿,让留侯张良耿耿于怀了一辈子。 后来还有一次著名的大铁椎事件,就是文帝时,淮南王刘长为母报仇,用一把大铁椎,把辟阳侯审食其一下子就打成了肉酱,可谓勇烈。 今日又见大铁椎勇士,公孙戎奴,元召暗暗的记住了他的名字。 信成候府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人群在暗藏其中的赵远手下人等率领下,蜂拥而入。侯府护卫们举刀过来拦截时,未曾想到,人群中竟然有许多高手。 只见许多人掏出暗藏在身边的兵刃,围杀上来,片刻功夫,剩余的这些侯府护卫们也已经被斩杀殆尽。 当惊慌失措的郦寄在郦家兄弟和几个心腹的簇拥中,仓皇逃往后院儿的时候,回首之间,他从那些杀进府来的人群中,竟然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都是隶属于禁宫西凤卫的人!郦寄脸如死灰,事情走到这一步,他终于明白过来,皇帝,终于要下重手了! 然而,他明白的太迟了。当他们利用勋贵团体的势力,利用天意,逼迫皇帝就范的时候,已经注定了这个结局。 而昨天夜里的事,以及那个姑娘的死亡,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现在水落石出、图穷匕见,剩下的只有生或者死,逃或者亡! 愤怒的压抑,憋的太久,终于得到复仇的机会,平日里的羔羊,也许会转化成狼。 大批的民众冲进信成候府,开始打砸杀抢,元召并没有制止他们。就让这些弱者放纵一回吧。这种愤怒的力量,应该让朝堂上的那些人看到一次,也好在以后的岁月里心存畏惧,引以为戒。 但这样的事,他只会允许发生在信成候府这个首恶之家,并且只有这一次。别的那七八家,都被卫青派人严密的看护了起来。稍后,他们自然会得到应有的制裁。 当愤怒的人们把这个万户侯的府邸砸了个稀巴烂的时候,却没有找到郦寄和郦家兄弟的踪迹。难道他们趁乱逃出去了? 听到赵远派人过来的禀告,元召皱了皱眉,扫视了一眼戒备森严的街道,他不相信他们能逃出来,应该还在府中。他走下马车进到院中,小陆浚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万户侯之家占地很广,殿宇楼台无数,要挨着搜起来确实很费功夫。他们一定就藏在这其中,但到底会隐身在何处呢? 人群还在嘈杂着四处打劫郦家的一切,时间紧迫,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必须要尽快的解决掉这一家,然后搜集证据,上殿面君,好把剩余的那几家名正言顺的绳之以法。 一个穿着普通人衣服的老者,走过元召的身边,略微停住了脚步,开始低声说话。 “即便心中再恨,也绝不能让那个老家伙死在你的手上,好好记住了,小子。嗯,在后院那处最高的楼台下面,也许会有些惊喜在等着你,不妨去看看。呵呵!” 说完以后,并不多做停留,与元召擦身而过,背着手溜达着远去了。 陌生的面孔,熟悉的声音,元召自然知道他是谁,心中暗暗感激。改变了妆容的老秀鱼,对他的提点,完全是一片爱护。他不希望自己站在风口浪尖儿上,因为这位老人,见过了宫廷内外无数的阴谋诡计,任何的赤胆忠心,恩宠信任,都不如保护好自己来得重要。 现在当然来不及想那么多,后院儿的楼台,很好找。原木结构,富丽堂皇,是平时郦家主子们在这儿休闲的地方。地基起的很高,所以这处楼台也成为了府内最高的地点。 楼台内外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元召只瞥了一眼,嘴角闪过无声的冷冷笑意。 “昨夜大火焚烧,使那么多的人无家可归,失去居所。而这豪门之中,竟然有这样富丽奢侈的享乐所在,此正是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所建,留着何用?” 他虽然是喃喃低语,但身边的许多人早已听得清楚。当下有人振臂高呼:“以牙还牙,烧了它……烧了它!” 早有人从打开的库房中,搬来油脂,点起火把。元召悄悄招了招手,陆浚走到他的身前,听到他在耳边说道:“去吧,那些害死你亲人的家伙就躲在楼下的密道里,去亲手报仇吧。” 陆浚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他伸手抄起第一只火把,用尽全部力气,投到楼台之内。随后人群中接二连三的火把也投了进去。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片刻的功夫,整座楼台上下都燃烧起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烈焰焚火 天道好还 许多年后,太史令在《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中,以极为推崇的笔调记载了发生在这年夏天的北城事件。虽然说史官的职责是不隐恶,不扬善,力求客观公允的纪录真实,但对于这件事,那位以铁笔直书而著称于世的司马史官,字里行间却饱含了由衷的崇敬。 “……元公慷慨率意,感天子知遇之恩,遂许之以驱驰。时勋贵横行,把持朝野,天子宏图,缕缕受挫。而更许其门下众子弟纵横街市,跋扈长安。适有平民之陆家遭其荼毒者,父死姐亡,唯余幼弟。元公闻之大怒,孤身奋起,慷慨陈词于长安闹市,当众灌输生死本意,鼓舞平等权利,民众皆感佩。追随元公讨贼者近万人。遂直趋北城,玄武振威!剪除为恶者爪牙,民众怒焚信成候府,余者皆惴惴。其后,天子明诏其党羽罪恶于中外,天下无不切齿。后被抄灭诛族者,凡十余家,罢黜徙边者无算,朝堂为之半空。不久后,天子有诏,严禁天下私用刑罚,杀人抵罪。更有士农工商皆为一体,不得随意欺辱剥夺之语,此皆元公之力也……!” 身后之名,创建之功,对于现在的元召来说,他还并没有想到那么多。之所以冲冠一怒,只是为了那朵匆匆凋零在红尘中的花朵。 对于这世间的善与美,元召一向都是抱着最大的尊重来对待。所以上一次,他可以为了那个忠贞不屈的使节孙连,阵斩匈奴左贤王来为他报仇。这一次,他同样可以为了只见过一面的那个女子,灭掉这个首恶的郦家,但这还不够,那笔帐,还远远没有算完。 看着眼前熊熊的火光,耳边隐隐传来凄厉的哀嚎,然后又逐渐的减弱、消失。元召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的心中也没有感到一点儿不忍。 隐藏在楼台下密道里的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等到地面的火熄灭的时候,应该都被烤得熟透了吧? 元召拍了拍陆浚的肩膀,转身向外面走去,那孩子紧紧的跟着他,眼神坚定,寸步不离。郦家已经完了,湮灭在民众的怒潮中,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剩下的那些,可以交给皇帝处理了,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使所有权门豪族都从此对生命存有畏惧之心,这才是他最想达到的目的。 各家的府门都紧闭着,听到街上的怒潮,看到信成侯府的冲天火光,没有人还能保持平日的那份自大,那几个惹起这场大祸的纨绔,早已经被各自的家主打骂几百次了,可是,现在就算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家中豢养的爪牙大多已被杀死在了府门外,想再派出几个勇敢的出去求援时,却无一例外的被射杀了。那些身穿黑袍的精锐骑兵,一个个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来回巡视,严密的封锁着整条玄武大街,大声喝令着府中人不许乱动,原地等待,否则,格杀勿论!而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宫中的大队羽林军竟然也开过来了。但不是来救他们的,而是来协助警戒的,把各个府邸包围的严严实实,不要说人想逃出去了,就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长安府衙的人这时也动起来了,开始维持秩序,劝说协调民众,不让骚乱再蔓延。那位主薄大人在大声的吆喝着,说什么首恶既诛,大快人心。小侯爷已经入宫参加朝会去了,必定会请得圣旨,余下得这些作恶者也一定都跑不掉。所以大家要遵守秩序,免得造成意外,那样就辜负了小侯爷的一番美意了……。 这样的说法,有许多人在人群中进行着同样的宣传。果然,在有组织的引导下,民众们开始平静下来,兴奋激动的谈论着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一切,推测着接下来皇帝会怎么办。 皇帝会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元召连去考虑都不用考虑。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自己已经把炼好的宝刀递到了他的手心里,他会不顺势而动,大杀特杀,把所有看不顺眼的旁枝斜干都砍的干干净净?如果他不这样做,那他就不配后世给他的那个称号了! 元召猜想得一点儿都没有错,当他来到未央宫外,伏阙请旨,要求进殿面君,有重大事情启奏的时候。并没有等太长时间,马上就有殿中内侍出来把他引领了进去。 长安城内发生的一切,朝堂上的人还并不知道详细,但心中都已经有了许多猜测。此时,看到那少年从殿外走进来,目光一起汇聚过去。 名叫元召的少年身上没有沾染一丝污垢,素袍黑发,干干净净。他就那样一步一步从大殿门口走过来,走过每一个人的身边,来到大殿中央,九龙台阶之下,伏阙顿首,拜见天子。 皇帝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分,眼神出奇的发亮。此前他从西凤卫暗探不断送回来的消息中,对玄武大街上发生的事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知道大事已成,所以才密令李敢,把早就准备好的羽林军派过去,做好了清算的准备。 “陛下,臣元召一时激愤之下,在长安城内做出了有违法度之事,因此,特来请罪。” 元召施礼完毕,直起身来,不卑不亢,面色平静。 大殿之内很安静,有些人心中开始打鼓,有着强烈的不安。因为他们看到皇帝听完这句话后,不但没有怒色,脸上反而显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元卿,你这么小的年纪,又能做出什么违法之事呢?不妨说来听听。” 元召向上拱了拱手,眼睛略微朝四周瞟了一下,见离他站得最近的,正是丞相田玢和御史大夫公孙弘,两个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似得。 “陛下容禀,今天一早,臣听闻了一桩发生在长安的人间惨事。所以一时愤怒,就想去与之有关的信成候府上替人讨个公道。臣本来只是想去严惩一下凶手而已。没想到,我大汉子民在陛下仁德的长期熏陶下,竟然人人具有侠义之心。听闻这样的惨事后,与臣有同样心情者大有人在。” 说到这儿,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皇帝果然心有默契的立刻接下了话头。 “呵呵,不错!我大汉开国七十余年来,一向以仁孝治天下,所谓潜移默化,朕的子民自然心中都有一份向善恻隐之心。” “陛下所言,正是此理!所以群情激奋之下,臣就与所有人一起去了。没想到,刚刚进入玄武大街,竟然遭到了五六百持刀狂徒的疯狂阻杀,那些人家里不仅私储甲兵,甚至连强弓硬箭这样的违禁武器都有啊!” “什么!此话当真?他们真的动用了甲兵,弓箭!”皇帝脸色一变,语气开始郑重起来。 群臣也不禁心中一凛,难道信成候府和众家勋贵动用私兵对手无寸铁的民众展开了屠杀?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消息,却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 “是的,这五六百狂徒都是在他们府中豢养的私兵,长安民众当场就被射伤了十余人,后来幸亏有许多义士奋起抵抗,把这些为虎作伥的爪牙都杀死了,才避免了陛下子民更大的伤亡。” “好,杀得好!岂有此理,身为臣子,竟敢私储甲兵,该当何罪!廷尉,朕问你,大汉律例对这一条是怎么规定的啊?” 他们君臣一问一答之间,下面的文武百官要是有谁还没有听出皇帝的态度,那他就是个傻子了!廷尉张汤听到皇帝点到他的头上,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愿意替元召背这个书,但也只能走出班来,干巴巴的说道:“回陛下,高祖皇帝所制定的律例明确规定,无论臣民人等,有私储甲兵者,以谋反罪论处,诛三族!” 此言一出,如一柄重锤敲在了各人的心上,无不心中惊骇,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这是要重办的节奏啊! 许多人都知道这条高祖皇帝立下的律例,但知道归知道,并不当真。因为许多年来,这条律例也不过流于形式,成了一纸空文。 因为时代背景不同了,当年高祖皇帝之所以立下这一条规矩,是因为当时天下战乱刚刚平息,一些军中悍卒骁勇之士,退伍之后无处可去,就依附在原先的主将府中,成为了他们的私人武装。 这样一来,各家府中的势力就过于庞大了,在长安城内,对未央宫构成了极大的威胁。所以高祖才定下此律,无论你是功劳多大的臣子,家中只许有少量的护卫,而绝对不允许超过规定的数量。 至于盔甲,弓箭等军伍重器,更是在严禁之列。在高祖一朝,有许多开国功臣之家,就是因为触犯了此律,而被抄家灭族的。 只是到了后来,文景两朝,以此而得罪者寥寥无几,这条罪名就渐渐如被淡忘了一般。不过,臣子们假装忘了,皇家却并没有忘,偶尔也会拿出来用一次。离此最近的例子,就是十五年前,汉景帝以私买甲盾、欲以谋反的罪名把太尉周亚夫下廷尉府审问了。虽然那里面充满了阴谋和权力的需要,但这条罪名确实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手锏! 而今天,在这含元殿的正式朝会上,当今天子又把手伸向了这把杀手锏,他想要干什么,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果然,听到张汤的回答,得到了自己想听到的答案。刘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挥手让他退在一旁。然后示意元召继续说下去。 “陛下圣明!经过大街上的一番血战,面对这些视生命如草芥的人,却更激发了民众心中的怒气。大家都应该知道,这样的情况下,是什么事都会发生的。所以,长安民众冲进了信成候府,混乱之中,不知道就怎么走了水,也许是信成候自知罪大,无颜再面对陛下和天下人?也许是冤魂索命?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信成候府郦家的人都葬身火海,被烧死了。” 仿佛感受到了在场某些官员心中的害怕,元召决定再给他们加一些重量,最好是吓死一些完事儿。 大殿上寂静的可怕,有人紧张的咽唾沫声音都清晰可闻。百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什、什么……?信成候郦寄就这么死了?郦家的人都被烧死了! 丞相田玢的眼珠子一下就瞪大了,看到眼皮子底下的少年平静的说完这些话,再偷眼瞥见御座上皇帝露出的微微喜悦神情,他的心中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事情走到这一步,要说皇帝预先不知情,打死他也不相信。朝堂的政治格局马上就要大变矣!有很多人要跟着倒霉了。 与他有同样觉悟的人并不在少数。御史大夫公孙弘、廷尉张汤眼神闪烁,都在心中极速的思考着接下来要如何表态,才能在这场巨变中站对立场,现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汲黯、郑当时等与元召素来亲近的一大批人,此时看着他得背影,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说他做事孟浪吧,可是却又处理的如此圆滑。说他考虑周全吧,却总是又容易热血冲动。但有一点儿共识,在他们心中是相同的。眼看这小子在大汉政治舞台上的重量越来越重要,所有这些对他寄予期望的人,心中都感到无比的欣慰。 “死了?哼!人虽然已经死啦,其罪却不能免,其所犯罪恶,要一一查清楚了,记录在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其为何而灭亡,引以为戒。也省得朕担一个荼毒大臣的名声。这件事,就交给廷尉府去办吧。” 张汤板着脸答应下来,圣命难违呀!暗地里,心头却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元召捞了一个好名声,却扔下大堆烂摊子,自己去给他收拾残局,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 至于其余的那些勋臣之家要怎么定罪,皇帝刚要开口说话,下面早有许多预感到不妙的臣子出班跪倒,称有事要奏。 皇帝扫了一眼,早已心中有数,这些人都是那些家族中的门生故吏,都与其有着很深的关系。其中不乏身居高位的重臣,在这关键的时刻,他们站出来,一定是来喊冤辩解的。 人数不少啊,黑压压一片,足有三四十人之多,人人面带激愤,神色严肃。但说出来的话不是喊冤辩解,反而是赤裸裸的胁迫。 “陛下,你身为大汉皇帝,怎么能如此对待曾经为这个国家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臣呢!任由这无知小儿,鼓动市井刁民,攻击侯府,屠戮勋臣。如此,岂不令天下寒心!望陛下严惩闹事凶手,把他们一一绳之于法,才是正道!否则,臣下离心,圣德有亏,得不偿失矣!” 说话的是左内史傅远,他正是阳陵侯傅宽家里的人,纨绔子弟傅偃兵的一个族叔。也算是位高权重了,此时领头站出来,说话之间,理直气壮,可见其心中的不服气。 刘彻坐在那儿,并不说话,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在看着这些官员们的表演,听听他们还有什么可凭仗的。 傅远说完,站在一边,并不退回去。接下来,梗着脖子说话的,是中大夫夏侯友恭,此人乃是汝阴侯夏侯婴的后代,他与曲逆侯陈家是儿女亲家的关系,听到此事有可能牵扯到陈家,忍不住也站了出来。 汝阴侯夏侯家却与那些家族不同,家风还算淳朴,在朝野之间风评甚好,这是沿袭了他们先祖夏侯婴的品性所致。 要说起夏侯家的地位,那在长安城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在皇室之中,对他们家也是甚为敬重。这是凭着夏侯婴的忠贞得来的。 夏侯家与老刘家的关系太铁了!夏侯婴与高祖皇帝刘邦是铁哥们,从刘邦还是小小亭长的时候,就开始赶马车拉着他,一直拉到他当了皇帝。那就是他的专职皇家御用司机啊! 好多次,夏侯婴拉着刘邦在千军万马中逃命,生死往往一线间。包括刘邦与吕后的一双儿女,都是他救得性命。所以,老刘家上上下下对夏侯家都是心存感激的。 如今,见夏侯友恭也站了出来,皇帝终于坐直了身子,微微皱起了眉头,对于别的那些臣子,他可以不在乎。但对于此人,他却不能无礼对待,必须要以理服人,否则传扬出去,那就真的是圣德有亏了。 “陛下,无论郦家还是其余之家,他们犯了罪,自然有国法制裁,岂能任由平民欺辱呢!何况前些日子,天雷屡次击毁殿宇,此乃是上天示警。陛下身穿的素袍还没有脱去,而今殿外雷声滚滚,难道陛下没有听到吗?如果再行此事,就不怕天意再次发怒?” 夏侯友恭已经五十多岁了,他说的话一点儿都不客气,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刘彻的脸被憋的通红,果然这会儿殿内昏暗阴沉,雷声在长安上空又响起来了。难道老天爷又不满意了?这也太会挑时候了吧! 就在这一片惊疑中,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在众人耳边。 “什么天意!什么示警!皆不足畏。只要陛下怀有为民之心,老天,也要退避三舍尔!”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青史铭刻 烈烈风华 夏雷隆隆,近在头顶,乌云满天,长安上空,有闪电划破苍穹。朝会还没有结束,另一场对决才刚刚开始。 夏侯友恭抬起头来,满脸轻蔑之色看着说话的少年,而对方亦如是。 “小儿辈,你又懂得什么是民意天道!小小年纪,用心歹毒,一个近百年的名门大族,顷刻之间就毁在你的手上。你、你难道还不肯罢休么!” 看到对面老者用手指点着自己气咻咻的样子,元召点了点头,语气严肃的说道:“不是我不肯罢休,而是他们所犯下的罪恶,人神共愤,天地难容。至于说到用心歹毒,呵呵!” 他冷冷的笑了一声,走到对方面前,脸上带着奇怪的神色继续说下去。 “听说夏侯家族与曲逆侯陈家是儿女亲家,你难道没有听先人说过,当年那陈平酝谋用计是如何歹毒的吗?就连他临终的时候自己都说,他一生运用了太多诡秘的计谋,做了许多有损阴德之事,恐怕会报应在子孙后代的身上。今日看来,后人是什么德性,恐怕他早就看清了吧?他们即将得到的报应,你怎么不归结成为天意了?又在这儿替他们说什么话呢!” 中大夫夏侯友恭差点儿没被他这番话噎死。气的他浑身乱颤,真想把手中的白玉笏板打到他头上去。 刘彻绷着的脸也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小子还真会胡搅蛮缠,一句话就把老夏侯给堵回去了,心中不禁暗自畅快,这些倚老卖老的家伙,就该这样治治他们。 但也不能把这老家伙气出好歹来,夏侯家还是很忠心的,要区别对待。因此,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元卿,要就事论事啊,不要辱及先贤,要懂得尊重长辈。呃,夏侯大夫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 没想到夏侯友恭的倔脾气上来了,谁劝也不好使,今天他还非要在这殿上挣个明白不可。 “哼!陛下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夏侯家的人岂是为了一己私利就妄言轻语之辈,老臣今天之所以说这么多,所为者陛下也,社稷也!天威难测,灾祸无期,就连仙师们不也是要陛下警醒天意的警示,不可任意妄为的吗?难道陛下非要置天意于不顾吗?那样恐怕雷击含元殿就在今天了!” 仿佛要印证他说的话就是真理一般,一道响雷正巧“咔嚓”在头顶劈响,震耳欲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有许多大臣都在心底悄悄嘀咕,而出来抗议请命的那些人,都把脖子梗梗了起来,神态更是得意。老天爷这是严重的不满意了啊,身为天子,看你敢不敢不考虑这后果! 刘彻暗自叹了口气,天象如此,他的心中也是有些将信将疑的。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难道真的就此罢手?这么好的机会如果就这样放弃了,真是心有不甘啊!可是,如果万一再发生类似天雷击毁宫殿之事的话,那他皇帝的威望就彻底完蛋了! “夏侯大夫如果真的是一心为国的话,就更不应该口出如此之言了。陛下将要做的事,正是为了天下黎民的福祉,为了社稷的稳定强大。这样的仁德之心,感天动地,天意又怎么会责难呢!天雷滚滚、风云激荡之气象,正是映射我大汉威震八荒、四海龙腾之兆,应当乘势而起,内修新政,外攘四夷,方不负此良机也!” 巍巍宫殿,煌煌未央,元召身虽弱冠,立在正中,声音清朗,正气凛然。群臣中不乏素来对他有好感者,不禁齐齐暗中赞叹一声,此子真锐气无双也! “小子无知!陛下休的听他言语蛊惑,自古天意不可违,若一意孤行,降下灾祸,试问谁可担当得起?姓元的小子,到时候就算把你五马分尸,你也当不起这个责任!哼!” 见御座上的皇帝神色不明,夏侯友恭厉声威胁了一句,其余的那些官员在傅远带领下也大声呵斥起来。一时间群情汹汹,大有把那个孤单少年淹没之势。 皇帝刘彻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呆板,看着下面的动静。汲黯、郑当时、石宽等人心中焦急,暗自替元召担心,这小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去捅了人家的马蜂窝,今日事难以善了,看架势必须要分出个生死胜负才可罢休啊!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意相同,说不得要替这小子在殿前据理力争一番了,否则,怕是他今天凶多吉少。 正要出班位时,却听的元召冷笑了一声:“怕什么灾祸降临!即便真有此不虞之事,陛下,臣也愿为前驱,抗击天威,让它化为无形,退避三舍,不敢临我大汉未央、紫禁之巅!” 他说什么?抗、抗击天威……退避三舍?此人疯了!这是被一群大臣们逼疯了,这才口不择言。这是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 就连刘彻也有些不确定的紧紧盯着元召,一句“不可胡言乱语”的训斥刚要脱口而出,忽然想起这小子的种种神奇,又把嘴闭上了。他决定继续看下去,既然自己现在没有办法打破面临的僵局,就不妨再等等看,也许元召会继续带给他意外的惊喜呢! 傅远、夏侯友恭等人听到元召竟然说出这样的大话来,心中暗喜,这小子是活到头了!竟然口出如此狂妄之语,对天地无一丝敬畏之心,取死之道也。 丞相田玢在一边袖手旁观,微闭着双眼,心中暗自得意,你们就斗吧,斗的越厉害才越好,反正这双方的人他都不待见。那帮老家伙中有的是看不起他的人,田玢早就窝着一股火呢。元召这小子更不是好鸟,上次打的那个赌,田玢一想起来还心中忐忑着呢。不管谁把谁弄死了,反正对他都有利,下朝回家就庆祝去。 和他有同样心思的,还有廷尉张汤,此人本来就是睚眦必报的本性,见元召被群起而攻之,不禁在心中拍手称快。 而御史大夫公孙弘却暗地里叹了口气。他的内心深处是盼望着皇帝能够施行“唯才是举”这种新的选贤方式的。以前的那种郡县推荐方式是怎么回事,他太清楚了。弊端太多,往往流于形式,被举荐的所谓贤才很多都是豪门高族子弟。真正有才能的寒门士子反而得不到推荐机会,郁郁终身,难得上进之路,这些苦楚,他本人就有切身体会。 可是,现在看来,阻力太大了。皇帝想要破局,何其难也!公孙弘又瞅了瞅元召,他本来也对这位小侯爷曾经寄予厚望,非常欣赏他身上的那种锐意进取之气。然而,终究还是太嫩些啊……。 “大胆元召,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所在?又知不知道在当着什么人口出狂言?你好歹也是朝廷册封的侯爵,虽然年纪小,却也容不得在此地此时如此放肆!陛下,臣请治其不敬天地、信口开河之罪。” 傅远神情严肃,伏阙请旨。其余人等自然随声附和:“臣等恳请陛下究治其罪,以正朝堂威严!” 未央宫上空电闪雷鸣,似乎随时就能劈在大殿檐顶一般。含元殿之内群臣逼迫,每个人的心头都紧张起来。包括站立一侧的几个学士侍读们也不由得心中暗忖,看来长乐侯今天要难逃此劫了。 面对着如此严峻的形式,众人看到,名叫元召的少年侯爷却淡淡的笑了,他的笑似乎发自内心,那里面包涵了轻蔑、骄傲、自信还有胸有成竹。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们这些人喋喋不休了这大半天,意思不就是说,陛下想开拓创新,铲除那些害虫……呃,铲除盘踞在我大汉朝中的顽固势力,是不对的?陛下想为自己的子民做主,铲除长期跋扈长安的那些黑恶势力,也是不对的?现在天又打雷了,又要警告什么了,陛下应该老老实实的,垂拱而治,做一个任由你们这些大臣们摆布的君王,对不对?” 元召的眼睛斜瞅着面前的一大群朱紫朝臣,这些人既然选择了与他做对手,生死对决,那就怨不得他施展手段了! “元召小儿,休要存心挑拨陛下,我等赤胆忠心,非有他念,只是要为社稷除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之辈,省的祸乱朝纲尔!今日雷鸣电闪,正是上天发怒,其中原因,就是因为你领着刁民屠灭了信成候府所招致!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多言,速速纳命伏法吧!” 傅远嗔目大喝,威势逼人,三四十名官员都对元召怒目而视,道道如利剑,杀人于无形。 “哈哈哈!好吧,如果老天爷真的是为了我元召今日替冤魂伸张正义而要降雷劈人,那这样的老天不要也吧!如果它还是那个怜悯众生的苍天,那就雷电加身而自然不会伤人。陛下,微臣愿请旨,以身试雷,看看这天意到底是在哪一边!” 哗的一声,所有听清楚这句话的人都把眼珠子瞪大了。什么?以身试雷?没听错吧!这小侯爷这会儿是真的疯了!绝对疯了! 侍立帝侧,名叫东方朔的青年书生,也是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几位和他一样的文学博士,大家的表情都差不多。 他今天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尽管这几位博闻广记,博览古今典籍,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人力可以抗击天威的,那样的事情,只存在于上古的传说里。小侯爷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的,难道今天真是急则生乱? “元卿,你、你……不必如此的,朕知道你一片忠心,但却也不必如此倔强。这次……就算暂且退却一步,留待有用之身,以后来日方长。不必意气用事,无论发生什么事,朕必定能保的你周全!哼!朕还坐在这个皇位上呢,我看谁能伤得了你。” 皇帝当着群臣的面,在这样的形势下,能说出如此推心置腹的话来,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了。 夏侯友恭黑着脸,见事到如今,皇帝还要如此回护元召,不禁心中大为恼怒,跨出一步,就要再好好说说这君臣之道。 元召已经没有功夫也不想再听这些废话了,他朝御座点了点头,让刘彻放心。然后粗暴的截住了这位夏侯大夫的发言,说话毫不客气:“你们这些人,默守陈规已久,如同井底的蛤蟆一般,眼光短浅到只见自己的毫末之利,对天下民间漠不关心,视苍生如同蝼蚁,又懂得什么天道善恶!今天我就让你们死的明白,看看这老天到底是护佑的哪一边!” 说完,躬身为礼,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 “陛下,臣元召正式请旨,愿去这未央宫含元殿最高处,以身试雷。如果天意厌我,就五雷轰顶,化为齑粉,臣死也甘心情愿。若天雷加身而臣无恙,请陛下放开手脚,有再敢以天意阻挠天子意志者,就是妖言惑众,可诛杀之!” 然后,并不等皇帝表态,他又转过身来,紧紧盯着对面傅远、夏侯友恭等为首的几人,嘴角浮现一抹轻蔑的嘲讽。 “生死各凭天意,祸福无门自招!怎么样?这么简单的法子,各位大人,敢不敢赌一把呢?” 刘彻心中大震。当初他本也是走马长安的任侠少年,最钦佩的就是那些肝胆义烈的春秋国士。自从他坐上这个皇位,虽然为了权威的需要,心肠逐渐变得世故,热血渐冷,成了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轻易不会再为了什么而动感情。 但在这一刻,他真的被感动了。元召知道自己心中的为难,也知道自己顾及名声的无奈,所以,他宁愿舍身不顾生死,也要为自己撞破眼前的困局。这是怎样的风骨!忠贞、勇烈、国士之风……任何高尚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他! 刘彻几乎就想立刻站起来,他要动用皇帝的权利,强行把这些不服的官员压制住,也不要元召去以身犯险。这样的臣子,将来必定是大汉的栋梁,为他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但当皇帝看到元召向他投过来的眼神时,他又忍住了。因为他从那里面看到了孤傲和自信。 “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傅远大喜过望。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本来看皇帝的态度,对于今天能不能保得住自己的家族无恙,他们这些人心中还是很忐忑的。没想到对手竟然自寻死路,这就怨不得谁了! 只要元召死了,最好是被雷劈死了,那么今天他所做的一切,就成了无法反驳的大罪过! 既然皇帝挥出的这把刀都遭到了天意的惩罚,那么皇帝就是错了,这次可不再是素服思过那么简单的事了。皇帝竟然昏聩到听信谗言,杀戮仅存于世的开国元勋,招致上天愤怒,他还有何德何能,坐在天子宝座上? 即便他厚着脸皮,不去自动退位,那他在宗室、朝堂、天下子民面前,又凭仗什么去继续折腾呢? “元召小儿,说过的话可不准反悔!这是朝堂重地,可不是随便开玩笑的地方。” 面对着敌手的暗自得意,元召淡淡的笑了笑,做了个肯定的手势。 “走吧!请诸位移步殿外,一切凭天而断!” 说完,对皇帝刘彻一拱手,转身奔殿外而去。 这是要玩儿真的了?其余跟这场纷争没有多大关系的官员们无不心情振奋加吃惊。见皇帝率先走下御座,疾步跟着出去。勋臣一系的官员们自然不甘示弱,大步而行。其余的臣子们呼啦啦都跟在后面,这场面倒很是壮观。 含元殿外,是高高的几十层汉白玉台阶儿,然后下面是一个大广场。这么高的地基,在上面建了这座巍峨的宫殿,自然也就成为整个未央宫最高之处。 元召在台阶儿上站定,静默片刻,广场四周的皇家羽林军和宫中侍卫们在执勤警戒。秦汉风格的大殿,气势磅礴,飞檐斜指苍穹,檐脊间的各种兽首形态各异却不失生动。 灰色的檐顶映衬在乌云翻滚的天空下,时光逆转,此是大汉长安,重重未央宫殿宇前。 看到连同皇帝在内,所有人都跟了出来。元召挥了挥手,一名羽林军校尉走到近前,请他示下有何吩咐。元召轻轻的说了一句什么,校尉点头,却不敢擅自同意,躬身请示一名内侍,内侍连忙趋步来到皇帝面前,低语请示。 刘彻虽然有些微微的发愣,却还是点头答应下来,羽林军校尉得命,马上飞快的出宫门,不一会儿功夫,就从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人手中,取回来了那个木盒。 木盒很简陋,只不过是用白木打制。羽林军校尉早已在宫门外检查过其中的东西,有些好奇,他想不明白,小侯爷要用这卷铁质的绳状物来干什么。 元召接过来,提在手中,沉颠颠的有些重。不禁有些好笑,这个时代的冶炼技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些落后啊。卓家派过来的那些冶炼师傅,已经算得上是当代炼铁经验最丰富的了,可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要求拉点铁丝这么简单的事,竟然就弄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粗细不一的东西。好在,今天用起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妨碍。 这是那天皇帝派东方朔去长乐塬上求助时,元召就已经想到的办法。所以他就简单的给那些冶炼师傅们说明了做法,让他们连夜赶制了一点。 今天一早,主父偃不放心元召孤军作战,他随着赵远他们也来到了长安,就在长乐侯府坐镇,那篇笔锋犀利的檄文自然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现在,他又把元召特别要的这些奇怪东西送了来,小侯爷到底要派什么用场呢?宫门外,静静等待的主父偃很迷惑,饶是他足智多谋,却也想不明白。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光辉岁月 从此启程 就在这一年夏天剩下的时间里,长安,这座大汉的皇城、天下政治文化的最中心地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 自大汉开国以来,盘踞在朝堂之上七十多年的勋臣顽固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有许多人的命运被就此改变,千万颗人头滚落在尘埃中,无数族人以戴罪之身被迁徙往边郡或岭南各地安置。 其中,包括曲逆侯陈家、舞阳侯樊家、阳陵侯傅家、信武侯靳家、蒯城侯周家、江邑侯赵家等顶级豪门在内的十余家,因为罪大恶极,斑斑铁证,罄竹难书,被抄家灭族,断绝宗祀,从此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 等那些昔日耀武扬威,跋扈长安市上的纨绔子弟们,被绑赴刑场,即将处死的时候,他们脑海中都曾经想起过某人指着他们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句伸张正义的誓言,当时都被他们当成了无知的笑话,而今却终于知道,那个人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从来没有落空过。 如果老天再给一次机会,还会不会去得罪那个人呢?恐惧的泪水伴随着追悔莫及,但一切都已来不及了,鬼头刀下,头颅遍地……。 随着朝堂上腐朽势力的被清除,一大批新鲜的血液涌了进来,他们都是当初通过词林苑选贤,被皇帝预先储存起来的人才。此前这些人,都以一些较低的身份在各部门中学习。曾经以为要很多年以后才有机会施展胸中抱负的青年才俊们,从来没有敢想过,几乎在一夜之间,一条青云大道就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只要有能力,有担当,有真才实学,只要是清白良家身份出身,都可以上书自荐,只要考核合格,皆能得到重用。 朝堂上的紫袍朱衣少了许多人,同时又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世间事,变幻如苍狗白云,唯一没有变的,是眼底的巍峨宫殿。未央宫的羽林军守卫们,看着这面前的人事替换,权力更迭,他们心中的感慨无比深刻。 这一切都源自于那一个人,虽然他现在并不在长安,但长安城中无处不在讲述着他的传说。崇敬与崇拜,畏惧与忌惮,这样的情怀存在于很多人的心中,无论是对手还是朋友。 那一天曾经给元召传递过那个木盒的羽林军校尉,现在是同伴当中的耀眼人物。关于小侯爷是开启了怎样的仙家法宝,连天雷闪电也被他驯服在手中,这样的故事,他已经被人询问了无数遍。 但即使让他再眉飞色舞讲上一千遍,校尉也不会觉得烦。因为他同许多人一样,到现在还觉得那是一场神迹,而自己有幸帮小侯爷提过那只木盒,这样的荣光,够他吹嘘一辈子了。 与他一起感到荣光无限的,还有一个人,那是一名普通的羽林军守卫,当时他就站在含元殿门口。 元召向他借了佩剑一用,然后小侯爷就跃上了含元殿顶。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那个立在最高处的身影,迎风而立,傲若仙人。 闪电的光华缭绕在他身边,霹雳就在头顶炸响,上天之威,无人不心中震恐。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是铜铸金身,在雷霆一击之下,恐怕也要立即化为齑粉了吧! 可是,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明明看到闪电就在那道身影身边咫尺而过,却就是伤不到他分毫。仿佛刻意绕开了一般,而那把普通的剑就插在他面前的檐脊间。 此前还趾高气昂的傅远等人,开始变得脸色惨白。难道这个人真的能通彻天意?还是说民意就是天意,已经不再站在自己这个阵营的一边? “陛下、众位大臣可都看到啦?所谓雷击以示警戒,纯属信口妄言。那是对陛下圣德的诋毁,更是对我大汉威严的冒犯。发起此事者,其党羽居心为何,可想而知,所以请陛下严惩之!” 朗朗话音从宫殿高处传来,如同是上天的意旨。皇帝刘彻收回一直望着含元殿顶的目光,缓缓的转过身,眼中迸发出慑人的光芒,这一刻,脱去枷锁的苍龙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容……! 站在朝堂上做臣子的,都是些聪明的人。此时再不站队,等待何时呢?赞颂皇帝的英明,对那些逆臣口诛笔伐,就成了大势所趋。 而就在这个时候,远方的捷报又接踵而至,更是加速了勋贵团体的灭亡。 红翎信使最先传来的,是严助的报捷消息和奏章。从吴越之地出发,进入东瓯国帮助抵抗东越军的万余人马,与东瓯军联手,经过月余的拉锯战,把东越军队拖得疲惫不堪,然后在南越军队突然袭击其空虚后方的情况下,汉军、南越、东瓯三方联手,大败东越军。并且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陷了东越国都,东越国王及王室所有成员都成为了阶下囚,曾经在南疆诸国中兵力最强的东越国就此灭亡了。 吴王太子刘少驹见大势已去,仰天长叹几声,自刎而亡。而那些流亡在此地的吴王旧臣以及聚集的亡命徒们,也死的死亡的亡,树倒猢狲散了。 刘彻看完捷报,大喜过望。这可是灭国之功啊!而且是他当上皇帝后,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的第一次胜利,这个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对于提高皇帝的威望,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正在满朝欣喜之际,第二次报捷的消息,又从千里之外传到了长安,这次是严助和终军联名上奏。 东越国灭亡后,这个胜利的果实,本来是应该有汉、东瓯、南越三家共享的。然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东瓯国王竟然放弃了划分东越国土的权利,而且主动上书汉家天子,请求率众归附大汉,愿意成为治下的子民,只求好好的得到安置就行。 几乎在同一个时候,在南越国兵力尽出东越境内作战的情况下,南越国相吕嘉竟然趁机发动了政变,意图篡国。 当时形势十分危机,南越皇宫几乎将被攻陷,危急关头,大汉天使终军率领着他属下的几十名勇士,奋勇当先,冲进叛军中,与早就安排在吕嘉身边的暗探联手,砍下了吕嘉的脑袋,一举驱散叛军,取得了护卫皇宫的胜利。然后在得到消息回援的南越军队围剿下,彻底铲除余孽,平息了这次叛乱。 被救下性命的南越国王感激涕零,因此,在瓜分东越领土的这件事上做了很大的让步。另外,为了表达对汉朝的忠诚,愿甘为属国,将派遣他的王子赵婴齐入长安学习汉家礼仪文化,也就是变相的作为质子了。 这样一来,平息完这次叛乱后,最大的赢家,就是汉朝了。 东瓯归附,其疆土自然都划入了大汉疆域内。而经过南越的妥协,原先东越的三分之二领土也划归了汉朝。也就是说,这次大汉只出动了两个使臣,万余地方驻军,就取得了一片大大的疆土,使整个南疆都平定了下来,可谓是对外作战史上一个空前的大胜利。 消息传开,长安万众欢腾,人心鼓舞。无论在什么时代,无论内部争斗的多么厉害,在国家对外战争取得巨大胜利这样的事情上,不管是谁,只要是大汉的子民,都觉得与有荣光焉! 现在谁还敢指责皇帝当初出兵平乱的不是?这样的胜利摆在眼前,正是显现了皇帝当初的英明果断。通过这件事,大汉无论民间还是朝堂,仿佛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我们的国家已经如此厉害,挥手之间就可以屠灭敌国! 这样的发现,令所有人开始在心底滋生一种叫做自信的东西。自信、骄傲、宽容、富强……,这些因素,就是元召在未来最想在每个人身上看到的东西。而今,它们终于开始渐渐的出现,这让他感到很欣慰。 而严助和终军也终于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当初暗中交代给他们的意图,都得到了完美的贯彻,甚至完成的比自己计划的还要完美些,这两个人,果然都是英才。 相比起对南疆战事的重视程度,前些日子摧毁勋贵集团那些事,在元召眼里,重要性是根本不对等的。 那么一个庞大集团的覆灭,他也只不过是用了一点儿小手段而已。说什么天雷屡次击毁宫殿,是上天的警戒这样的鬼话,元召第一次听到时,就觉得很好笑。 没看到遭雷击的都是建在地势高处的殿宇吗?呃,也难怪,看到了他们也不会明白。因为,在两千多年前的这些人心里,打雷就是上天在生气,雷霆之怒,已经根深蒂固。至于在遥远的将来,会出现一种叫做避雷针的东西,可以有效地避免雷击。这种事,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 这样的迷惑,就连皇帝也不例外。因此,在未央宫宣室阁中,当刘彻屏退左右,带着几分虔诚之色,问询元召那些可以沟通天地的本事时,元召认真的给他讲解了半天雷电原理,抬起头来,却看到这位帝王一脸懵懂的样子,好似听到了一段上古天书。 “元卿啊,那个,朕还是有些听不明白,这样的天地玄学确实是太深奥了些。呵呵!不过,听你话中说的意思,莫非这也是一门学问,是任何普通人都可以学会的吗?只要学会了这其中的原理,就可以和你曾经展示过的那样,把这风雷云电掌握在手中,为我所用?朕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元召暗暗舒了口气,自己费了这么大功夫,给这个物理白痴皇帝讲解基础的雷电知识,不就是怕他以为这是什么神仙手段的嘛。为了避免以后会出现被逼着帮他寻求长生不老之术这样的闹剧出现,现在就得给他灌输物理知识了。好在,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他好像终于明白了点。 “陛下圣明,正是如此。世间学问万千,研究这天地间万物原理也是其中的一门。任何学问学到精致时,都可以有大用处,物理自然也不例外。” 刘彻眼睛放光,看着元召侃侃而谈,他以敏锐的眼光预感到,元召所说的这门新学问,将会给自己的国家带来巨大的好处。 “元卿,你是从何处学到的这些神奇本事?怎么从来没有见有典籍记载过呢?莫非这是古代家族遗传之学?” 元召暗自嘀咕,这位的好奇心也太重了些吧!追根刨底问的倒是详细。 “哦,陛下,小臣这些微末知识都是从自小跟随的先师处学来的。小臣曾听先师他老人家说过,我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自商周以前就有无数的智慧流传人间。只是年代久远,记载的载体又太原始,流传不便,后来便大多逐渐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有些甚至为世人所不知,就失传了,这是最让人遗憾的事。幸存于世间者,又屡经天灾人祸之乱,所以我们如今所见者,十之不一二也!” 刘彻点点头,深有同感,那么多先人的智慧就在过去年月里不为人知的随草木泯灭,确实是让人感到痛惜的事。如同元召所施展的手段,这样的学问竟然从不为世人所知,诚为憾事。 “元卿啊,你的那位先师一定也是位了不起的大才,可惜,据你所说,他已经行踪渺渺,久不见于世间了,朕福薄,无缘得见,心甚憾之。好在,有你这个高徒,走到了朕的眼前,也算是聊以慰怀。哈哈!朕年纪大了些,对你说的这些新奇学问虽然感到心中向往,可是朝政繁琐,已经没有精力去学习了。不过,皇室中倒有许多可造之材……那个,元卿,朕给你下一道旨意,任命你为宫中的翰林学士,寻一处合适的场所,专门儿教授你胸中所学,如何呢?” 元召偷偷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个识货的人,什么好东西都想收到囊中。不过,让更多的人学到新鲜的知识,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只是自己却还另有些别的想法,不妨正好借这个难得的机会提出来。 “陛下圣明!既然陛下有旨,小臣当然不敢藏私。不过只教授皇家子弟嘛……小臣以为,这样的范围还是太狭隘了些。陛下难道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吗?所有生活在大汉疆域内的人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如今既然决定锐意进取,未来必然需要大量的人才,而人才从何而来?当然不是只出自皇家宗室之内,大多数必然还是要从四海五湖汇聚到陛下的囊中。所以,小臣以为,如果陛下真的要决心让皇家子弟接受教育的话,还不如把这种教育范围再扩大一点,遴选天下优异可造之才,无论贵贱,统一学授各类知识,到时候国家有事,陛下有所差遣时,从中选拔贤良,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尔,又何愁无才可用呢?” 元召在简单说着自己的构想,发现皇帝的眼睛已经越来越亮,脸上现出激动之色。不就是办个学校嘛,至于这么激动? “好!好主意!元卿,你说的不错,朕治理天下,怎么能只偏颇用人呢!天下栋梁之才、可造之才,大有人在,朕要统统把他们汇聚到长安来,汇聚到朕的麾下。哈哈!小子,你虽然能猜到朕心中的一些想法,但你可知道朕想做到那些先祖们都不曾做到过的事吗?朕心中的天地……你会慢慢明白的。这件事,就如你说的那样去办吧。回去后,整理一个奏章呈上来,朕会单独有旨意给你,令你全权办理此事。” 刘彻很兴奋,铲除掉了王权路上的一切障碍后,这几天,他终于开始品尝到一言九鼎的滋味,那种无上的威严让他自信而又迷恋。无论是当初窦太后放手权杖,还是今天帮助他铲除勋贵集团,眼前这个少年都发挥了重要作用,以他的忠诚和勇敢立下汗马功劳,这在他心中的重量是无与伦比的。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元召身边,手抚在他肩头,眼神温和,话语中带了无限感情。 “元卿,你所做的一切,朕都记在心里了。你虽然年纪尚幼,但无论心性胸襟还是眼光品德,都足以担当重任,朕打算现在就让你入朝参与政事,你意下如何?” 身为天子,能与臣下这样推心置腹,已经是极为罕见。从古至今,这样的荣宠能有几人呢! 守在宣室阁门外廊间的韩嫣与东方朔对视一眼,无声感慨,心情各不相同。 东方朔是为元召由衷的感到高兴,小侯爷的地位越重要,这个国家的未来就越值得期待。而韩嫣心情就更复杂些,他本来就是刘彻的内宠,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在内,如今见元召如此被天子宠信,心中的羡慕嫉妒恨总是有些的。 面对皇帝殷切的目光,元召郑重的施了一礼,然后拜谢道:“小臣非常感激陛下的厚恩。可是,臣年纪太小,还不能入朝为官的。这一方面是有违朝廷规制,会给心有不满者留下话柄。另一方面,臣在朝廷之外,反而不用束手束脚,可以为陛下做更多的事,也方便的多,请陛下明鉴。” 前程远大,从此起航,振我华夏!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烽火几度 塞上又起 辽阔无垠的北方大草原,孕育了万千生灵的成长,也滋养了无尽野心与贪婪的欲望。 马邑之围后,十万聚集的匈奴骑兵无功而返,此后,渡过了一个难熬的春天。 确实是难熬啊!春夏之交,本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又赶上了一场大干旱,各部落为了生存,只得不住迁徙,围绕着水草地而进行的争夺冲突也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草原上的资源就那么多,匈奴部落人口日益繁殖,要保证自己族群的生存,互相争夺也就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南边的邻居自从上次过后,也加强了戒备,以前小股骑兵就可以倏忽突袭的局面,已经很难再取得战果。 匈奴人就如同草原上那些饥饿的狼群,寻找着一切赖以生存的条件。在这个时候,即便有一线希望,他们也会尽力去争取的。 大单于羿稚邪,以血腥手段取得的王冠,有些沉重了起来。为了草原民众的生存,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羿稚邪不惜发动了几次对外战争,把整个草原的怒火都倾泻到了西部几个小国邻邦的头上。 四五个小族群就此覆灭在匈奴骑兵的铁蹄下,弯刀闪亮,鸡犬不留,黄沙埋骨,没有再留下一丝痕迹。 这样的掠夺,也只能暂缓危机,这些小国家的资源太匮乏了。要想取得更多营养,还是需要去南边的邻居身上吸取,只有在那儿才能得到无穷无尽的财富。 因此,前些日子,当大汉皇室那位封国王爷派来的一队特使带来了秘密合作的消息,羿稚邪心中大喜。这位淮南王爷此前就曾经与草原有过数次合作,只是随着老单于的死去,当初的关系就终止了。 自从羿稚邪登上王位以后,这还是淮南第一次来人联络。这条线一定要抓住了,无论是对于草原王庭当前面临的困局,还是以后对汉朝邻居的侵略,都有着重要意义。 淮南王的使臣,是一位能言善辩之士,他不仅带来了满满的合作诚意,还给大单于及他的子民们,带来了他们最需要的米粟、棉布、盐巴以及大批生活用品。 这种久旱逢甘霖式的馈赠,让王庭的大臣们极为振奋,看着这些南朝之物,又让他们想起来当初曾经纵马掠夺、唾手可得的日子,心中的欲念,又使所有人蠢蠢欲动起来。 大单于召集各部落王会议,宣布了他要再一次侵袭汉朝的决定,这一次,他的提议得到了热烈拥护。上一次马邑的窝囊事,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当成了一次耻辱的铭记。南朝那位年轻的皇帝,竟然敢用如此手段,来诱骗伟大的匈奴勇士,他的先祖曾经遭受过的教训,必须要狠狠的在他身上重演一次,这才知道厉害吧! 怀着这样的共识,所有的草原部落,回去以后,都厉兵秣马,积极准备起来。 全民皆兵的游牧民族,又一次发布了全员动员令。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集结了各部落中的精锐力量,兵分三路,分别从云中、鱼阳、雁门三个方向大举进攻,一时间烟尘四起,北疆纷纷告急。 在那位布局天下的王爷原先的计划中,北疆、南藩、西南夷这三处应该同时发动,兵火连天,使朝廷顾此失彼,才好乱中取利,这本来是最完美的局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等其余两处发动,那位吴王太子刘少驹报仇心切,就率先鼓动东越起兵了。 而草原上由于春天的大旱,各部落间为寻找水源,迁徙流动,相隔的距离就太远了些。等到大单于下令集合兵马完毕,所拖的时间就长了些,这样就打了一个时间差。 尤其令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是,南国战火刚刚燃起来还没成气候呢,就那样被迅速的扑灭了,甚至连汉朝国内各地的精锐都没有调动,就只是动用了驻扎在吴地的区区地方军队,就把将近两个番邦国家的国土划进了大汉的疆域,让闻听消息的某些人心中十分气馁。 驻扎在北疆的汉军精锐,竟然一兵一卒都没有动用,打破了原先的设想。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匈奴人的铁蹄已经又踏出了草原,这一次,希望他们能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果然,饥饿的狼群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群体,匈奴人以破釜沉舟的气概,对汉朝边境的城镇村邑,发动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残酷袭击。 匈奴骑兵来去如风,纵横劫掠,他们时而大部集合,屠灭较大的城邑,时而又分散为零,化成一只只的小队,四处流窜骚扰,令汉朝的守军十分头疼。 长期以来,汉朝北疆边关的士卒们,对匈奴人的忌惮之心,终究还是存在的。这是自高祖皇帝白登之围以来,根深蒂固存在于将校心中的一个魔障。 这不是勇不勇敢的问题,也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而是天时、地利、人和所决定的必然因素。 最近这些年来,汉军一直采取的都是防守之势,极少踏出雁门关外作战,更不用说进入草原了。地形的不熟悉,气候的不适应,马力之间的差距……等等的所有这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更何况,在马邑之围以前,朝廷对匈奴人的态度一直都是暧昧不清的,这也导致了前线战士不能制定最准确的战略目标,要想取得一场胜利,又何其难也。 边疆的汉军自然都是些好儿郎。然而长期沿袭的半守卫半抵抗思想,却严重的限制了他们的作战能力。尤其是这一次,谁也没有想到,匈奴人的攻势会这么疯狂,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遭受了重大损失。 受到最正面攻击的雁门关,守将刘恭友中了匈奴左大都督的诱敌之计。匈奴人先是出动了小部的骑兵,在附近杀人放火,俘虏民众,在押解着浩浩荡荡的战利品和俘虏从雁门关不远处经过的时候,刘恭友果然忍受不住,轻率地贪功急进,以为可以全歼来敌,救回那些汉朝边民。 然而,他想错了。当他率领着驻守雁门关的几千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掩杀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转过山脚处,已经有大队集结的匈奴骑兵在静静的等待着。 战斗的结果很惨烈,汉军损失了近一半人马,刘恭友身负重伤,在剩余汉军的拼命掩护下,狼狈的逃回了雁门关。 匈奴骑兵随后掩杀,兵困雁门,几万只火箭射进城内,民居化成了熊熊的火海。要不是副将冯德拼了老命地指挥着军民守城,雁门关就差点失守了。 饶是如此,这次损失也是不轻,雁门附近的十余处边镇都被烧成了瓦砾,这次是真的成为平地了,人口财物都被掠去了草原。最前线的雁门残破,当剩下半条命的刘恭友,看着自己镇守了好几年的这座边城,成了如今的样子,不禁心中大恸,几口老血喷出来,伤重不治,含恨死去了。 身在右北平的骁骑将军李广,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之下,不敢怠慢,把右北平重地托付给副将,他星夜疾驰,来到燕门主持大局。 尝到甜头的匈奴人并没有如同以前那样马上退却,而是继续扩大战果,意图把北方形势搅得更乱。此后连续数十战,李广亲自浴血上阵,双方都互有伤亡,好不容易才把匈奴骑兵打退。 而鱼阳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镇守鱼阳的主将是镇北将军韩安国,他年轻时也是谋略过人的一名将军,只是后来入了朝堂,转为了文职,从右内史做到御史大夫,也算是文武兼备之人了。 只是,他的年纪太大了,长期的官场生涯已经磨去了他的棱角,早已失却了当年的锐气,成了暮气沉沉的一名老好人官僚。 他也是从上次马邑之围后,以镇北将军的职务,被派在鱼阳,暂且镇守此处要塞的。本来这只是一个过渡的职务,解除匈奴危机之后,他应该还会被召回朝堂。 可是,这位韩将军,别看做官做的圆滑世故了些,但总体上还是一个好人。尤其是对于民众疾苦,他却是有着几分怜悯之情。 北方春季的大旱,鱼阳郡自然也未能幸免。身兼郡守和将军之职的韩安国,看到大片民田几近荒芜,他的心中是十分不忍的。既然大战之后,戍守汉军闲着无事,于是这位镇北将军就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韩安国把手下的驻军分成了两部分,轮流帮着治下民众屯田,担水灌苗,军民一体,共同度过春夏之交的这场难关。其实他的这个想法还是很好的,只不过他用的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虽然民间都夸这位老爷是一位好官,军民间的关系也得到很大的改善。但有利就有弊,军备荒废,练兵少了,战斗力自然就明显下降了。 因此,在悴不及防的情况下,面对着突然杀到的匈奴骑兵,鱼阳守军重新握起武器时,才发现,生疏的战术,糟糕的组织能力,都成了他们致命的缺陷。 鱼阳守军大败,不仅前段时期费尽心血屯的那些田被匈奴铁蹄踏成了荒地,而且军心一败不可收,再也不敢出城与匈奴人对阵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到处耀武扬威,烧杀劫掠。 六十几岁的韩安国,自壮年时候起,追随梁孝王,抗击七国之乱,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入朝堂,作为国之重臣,谋划决断过许多朝廷大事。也算是一代名臣了。 可是今天,他已经自觉无颜再面对天子和煌煌未央宫,也无颜再入长安了,自兵败入城,含恨卧病在床,缠绵数日后,就此溘然长逝。 这两处如此凄惨,云中方面也打得很艰苦。好在这边的将军比较谨慎,循规蹈矩不敢贸然轻进,只是牢牢地守着防线,任凭匈奴人怎么在外面烧杀,他们就只是据城死守,好歹还没受到太大的损失。 当三处告急的文书,还并没有传到长安的时候。沿线的烽火台早已经燃起了黑烟,不详的预感在每一个看到的人心头升起,这样的信号,从前也曾经看到过好几次。匈奴人又造孽了! 未央宫中的皇帝刘彻,刚刚品尝完喜悦没有多久。虽然西南夷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南方胜利的队伍已经开始班师,押解献俘的人在来长安的路上,入质的南越王子也跟随在队伍中。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可是,坏消息就在这时候来到了。三处要塞告急,两位主将身死!匈奴几万铁骑徘徊不去,随时准备对边郡的空虚处发动袭击。这样的情势,像极了文帝末年那次最严重的入侵了。 当时匈奴骑兵分五路进击,侵略如火,各处汉军分头苦战堵截不住。其中的一路铁骑竟然长驱直入到长安西北的温泉谷,距离大汉皇都不到五十里,纵马即至,情势可谓是极度危急!后来多亏了细柳营精锐全军出动,才击退了这股匈奴来犯骑兵。 难道这次又会是这样糟糕的局面?刘彻心情重新又开始变得沉重起来。两位将军的身死,当然令人痛惜,然而,更加严峻的现实摆在了面前,大汉军中青黄不接,已经没有可以独当一面堪为大将的人才了。这样的事实让他感到无奈。 想到这些,皇帝又不由得对那些已经成了刀下亡魂的将门勋贵们暗暗骂上几句。都怪这些人把持军中多年,卖官鬻爵,安插亲信子弟,阻断了多少好男儿的上进之路啊! 当然也不能说一个青年才俊也没有,像曹家的那个,李家的那个都还是不错的。不过虽然有这几棵好苗子,可是他们的资历经验还是太浅薄了些,不敢把那么重的担子往他们身上压啊! 要是元召年纪再大些就好了……想到元召,皇帝心中忽然好像又有些希望。只是自从上一次与他说过教授新奇学问那些事后,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他了。也不知道那件事他现在筹备得如何。 他的那份奏折现在还放在刘彻的案头,那是一份创建高等教育场所的详细策划方案。用元召的话来说,就是要办一所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是啊,大汉朝发展到今天,已经初显盛世气象,创办这样的一所教育高等人才的场地,确实很有必要。 皇帝看完那本奏章,二话没说就批准了下来。并且把这件事交给了元召去筹划准备。只要这小子想干事,无论干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的。就任他去折腾吧,那种锐气,但愿在他身上永远保持下去才好。 来自北方的烽火浓烟,身在长乐塬上的元召自然也看到了。时光转换,此时已经到了夏天的尾巴,初秋的凉意又隐隐约约。正是马儿膘肥的时候,北方的游牧民族,又到了他们养足精神,耀武扬威的时候了吧? 元召已经回到长乐塬很久了。长安城的血腥气太重了,他并不愿意待在那里。在过去的这个夏天里,抄家、杀人、清算罪行、昭告天下……这样的事在一次次的重演。 对于同类的死亡,元召一直都心存悲悯,这一点不分敌人还是朋友,也不分好人还是坏人。这个时代的人口还并不是很多,分布在辽阔的土地上,有的是蛮荒之地还未有人类的足迹踏及。不死人是最好的,为什么不可以把犯罪的人转化成劳动力呢?就像最先帮他开拓长乐塬的那批流云帮囚徒。 只是这样的事,他现在还无能为力。自古以来,中央王朝的无上权威,就是靠杀人的手段来维持的。“口含天宪,决人生死!”这句话不是说说那么简单,是用滔滔血海来阐释的。 如果以后自己有了这样的权利,会不会做出不同的改变呢?当他看过一次刑场杀人的现场后,心中其实早已经有了决断。 在南疆大捷的消息传来后不久,元召接到了司马相如派人传来的一封密信。信中告诉他,西南夷的形势其实已经尽在掌握,分化、瓦解、引诱、拉拢……各个击破,前期的工作都已经完成,现在就差对为首的那个部落国家~珉国,进行最后一击了。只要消灭了最顽固的珉国,就可以迅速平定这片西南番邦土地,完成最初的策划了。 相比起严助和终军,元召最有信心的,反而就是司马相如。平定西南夷诸国,对于他来说,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因为他本身就是巴蜀郡人,熟悉那些蛮彝族人的一切习性,而且在当地有着很深的声望与人脉。在原先历史上,他去做这件事时,也是完成的很轻松,何况如今有自己的指点,更是事半功倍,没有一点儿问题。 看来在今年秋天,自己的又一条生财之道,就又可以铺就了。西南遍地的甘蔗,可以走水路运过来,造船的速度必须要加快,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制糖大业哦! 至于北方的烽火烟尘嘛……元召观望良久,拨转马头,向长乐塬东北角的驻军地而去。 “卫青,你的时代终于来了,领着你手下的大汉健儿们去吧,就从这一次开始……!”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黑鹰展翅 征程万里 西山枫叶渐红,秋意漫卷长安。当朝廷派遣的征南钦差即将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长安的时候,另一支北上的精骑却正要启程。 定远门外,送行的酒已经每个人都喝过了一碗,那些儿女情长自然不必多言。都是慷慨的汉子,虽然此去明知必然会有所伤亡,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承担荣耀的同时,也必须要承担生离死别。 皇帝最先接到元召推荐书的时候,是有些错愕的感觉。他没有想到,元召会对卫青给予那么高的评价。其实对于卫夫人的这个兄弟,他从前也曾经注意过。 在他的印象中,那是一个稳健严谨的人。武艺并不是很高,当初只是自己姐姐平阳公主家里的一个骑奴,因为卫夫人的关系,才跟了进宫来,做了建章宫的侍卫。后来又应元召的要求,跟着骁骑营在长乐塬上历练。 至于说到他有什么为将之才,此前却未见到他有特殊惊艳的表现。只有在最近的那次剿灭长安勋贵死士的行动中,干净利落的亮了一次相。据西凤卫报上来的资料说,那支黑袍骑兵的战斗力十分惊人,相互之间配合默契,杀敌手段都是经过特殊训练,击毙相等数量的敌人而自身无一伤亡。 不过既然是元召的特殊推荐,想必还是有些道理的。这一点儿,是皇帝对元召从心底深处没来由的信任。 于是,在不久之后,驻扎在长乐塬上这支将近一年时间的骁骑营骑兵便有了自己的专属名字~黑鹰军。这是由长乐侯元召亲自给他们取的名字,报由皇帝批准,然后正式列入了大汉军队的战斗行列。 此时朝堂上还没有人会想到,这支当初满员编制还只有区区八百人的骑兵队伍,以后会取得怎样的辉煌。而这个时间并不会太远,就在几次战斗后,草原狼群的克星,黑鹰,即将展翅翱翔! 北疆的形势已经十分严峻,汉朝几千里的防线上,处处吃紧,朝廷不得不大举抽调各地军队北上。去对阵匈奴铁骑,自然有很多人感觉到畏惧,用各种理由找门路推脱掉这次出兵。但也有许多胸怀壮烈的好男儿,早就想上疆场凭自己本领去建功立业,拜将封侯。 曹襄这次就终于找到了机会,这位曹家的千里驹,从守卫未央宫的羽林军阵列中脱离了出来,正式进入了北上军中,而他的首选,就是黑鹰军。 上次护送素汐公主去草原和亲,曹襄与卫青他们骁骑营中的一帮人,在那些生死危险的关头,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此,这次他心甘情愿的在由卫青为主将的这支新军中做了一名校尉。 当这支精锐的骑兵,终于有了自己的黑鹰旗帜的时候,他们的队伍已经扩大到了将近两千人。而他们的定员是暂定在五千,这也是有好几个原因所致约的。 在元召给皇帝所上的成军奏章中,他曾经详细的陈列了汉军与匈奴骑兵双方的对比,用各种数据和事实,阐述了敌我之间的优劣胜负。在他的陈述中,原先这些年来,之所以与匈奴骑兵在对战中,难以取得胜利,这是有很多不利因素所制约的。 所以,要想有所突破,就必须要打破原先的固有思维,那些陈旧的作战观念,汉军各部队在平定天下时取得的经验,根本就不适于匈奴军作战。所以,他成立黑鹰军的目的,就是要用这只新军,把自己取自后世的许多对边虏作战经验,灌输给他们,看看效果如何。 如果真的卓有成效的话,在他的构想中,也许用不了原先历史上那么长的时间,也用不了浪费那么多的国力,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平定匈奴了。 打仗有什么好的?只为了征服这些蛮夷,就把大汉好好的盛世给拖垮了,这根本就是得不偿失的事嘛。有更好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凌之以威,诱之以利”才是王道! 西南夷的小小实验,已经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司马相如的报捷奏章已经在几天前送达御案上,那些小国都已经归服,现在以巴蜀地方驻军为主的联合军队,一起向珉国发动了最后的攻击,相信不久以后,就会全部平定了。 当皇帝刘彻招来元召,兴奋的夸他慧眼识人时,元召很谦虚。同时他也说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想法,请求皇帝拜司马相如为中郎将,让他全权统领这支杂牌军,把西南夷的事全部托付于他,相信他一定会把那里开创出一个全新的局面来。 这还不是很简单的事?只要能为大汉立下功勋,不管是要钱还是要权,刘彻一切应允。并且郑重承诺,无论是严助、终军还是司马相如,等到他们凯旋回到长安之日,就是他们青云直上之时!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是元召奏请的事情,皇帝没有不准的,臣子们中间自然有许多嫉妒的人。只是都憋在心里,没法儿说出来而已。 因为,前两次的教训太深刻了。第一次是丞相田玢和廷尉张汤,结果两个人不仅大失颜面,而且把各自一半的家产都输给了元召。那可是一半的家产啊!张汤还没怎么的,这个人虽然残酷,但却并不贪婪,因此,即便输给了元召,也没有什么可心疼的。 田玢就不同了,这些年来,自从起家以后,尤其是当上太尉开始,他内心深处贪婪的欲望开始失去控制,不管是谁送的钱,他都敢收,不管是问谁搜刮,他也都敢去要。因为他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做官做到了他这个地步,尤其是身为外戚,无论他贪到什么程度,皇帝都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加罪的,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可是,那么大的一笔家产,就那样无偿的送给了眼前这个小子,而且还必须做出一副愿赌服输、心甘情愿的样子。 当时,看到皇帝在上面笑眯眯的坐着,而元召那可恶小子竟然心安理得的收下了他递上的财产清单。田玢的心在滴着血,暗自发着毒誓,总有一天让他连本带利的吐出来,那可是倾城的财富! 相比起他们两个来,第二次与元召对阵的那班朝臣们那可就惨的多了。因为他们的财产不仅被抄灭了,而且连命都搭上了! 虽然心里不满、怀恨的也大有人在。但没有人可以在这两件事上公开说什么不同意见。因为皇帝在这些事上都做到了公平公正公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怨不得别人。 前段日子,在朝臣中,刚刚出现一个苗头,就是有人开始指责,在某些个人的封地中,竟然训练有大批厉害的武装力量,这不是一件好事,求皇帝陛下严厉彻查。 某些人的封地……这里面说的是谁,只要知道上次玄武街内情的人,都明明白白的。仿佛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借口,开始有人打算借此生事。可是这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发酵呢,就被突然阻断了。 因为,长乐侯元召把此前驻守在长乐塬上的那只骑兵,完整的交给了朝廷,交给了皇帝陛下。 当在某一次朝会上,皇帝命令内侍把元召所上的关于对阵匈奴骑兵的那篇奏章,一字不漏的念给所有文武群臣听完的时候,有许多人低下了头,也有许多人改变了对他的敌视。 如果真的能凭借对等的军事力量,在真正与匈奴厮杀战场上取得胜利,那么对于汉朝的意义来说,将会是无比巨大的。 所以,在曾经见识过黑鹰军战力的人眼中,另一种期望又在悄然升起。南疆的胜利,西南夷即将取得的果实,虽然也是够使人振奋的了,比起北边的这个强大的敌人,分量还是差了些。 既然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没有酣畅淋漓的胜利过一次,又何妨让这小子去尝试一次呢?也许他的那些方法可行呢?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这支刚刚被任名为“黑鹰”的军队,出现在了长安北教场,接受了皇帝及朝廷文武的检阅。 暂时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包括原先留守长乐塬的五百骁骑营骑兵,从各处军中通过各种关系,又陆陆续续加入的有志之士,以及在长乐塬上的某些原流云帮众。 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流云帮中的许多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元召从来都不是一个随便浪费人才的人,凡是有所特长的,或者是对某一方面有特殊兴趣的,都被他发掘了出来,安排到了合适的地方。 长乐塬上已经铺开了很大的摊子,太需要各方面的人才了。而有些武勇之士,想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建功立业,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大力支持呢! 所以经过层层考核和选拔,从流云帮中进入黑鹰军的,也大约有五六百人之多。这就是这支新军的构成。 人数虽然不多,但当这一支新式的骑兵军队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却给人以很大的震撼。 群臣中不乏有许多军中老将,也曾经身经百战,见识过许多纪律严明的队伍,不论是敌军还是友军,战斗力强的,往往军律会不咋地,而军规阵型严整的,往往又容易会拘泥于陈规,难以出奇制胜。 但眼中所见的这支骑兵队伍,光散发的气势就如此让人感觉不同。统一制式的铠甲罩袍,劲弩、长刀犀利无比,胯下马匹的精良就更不用说了。 阵列队形更是严整,在为首各部校尉的号令之下,纵横排列,进退如一,不管是分击、组合还是共同对敌,简直就如同手指臂使,简洁有效,迅疾如风。 虽然还没有和真正的敌人对战,不知道将会胜负如何,但,胜利的信心,已经在许多人心中开始悄悄的萌芽。因为,所有人都仔细的听完了一边那位小侯爷的讲解。原来,这支精气神十足的骑兵队伍,他们的身上还装备有许多新奇的物件儿,那些都是最近这段时期长乐塬上的最新发明,据元召所说,都很厉害,是战场上的利器! 虽然有些词语听不太懂,那些东西的用途,也听不太明白。但从皇帝以下,对元召所说的厉害,都报以了很大的期待。 看着那股黑色旋风在秋风中逐渐远行,元召心中有着更大的期望。这一战,但愿他们能打出威风,在所有前线汉军中树立起一根高高的标杆,给所有战士以前进的方向和勇气,那么,自己这一次的目标就算达到了。接下来对匈奴展开的计划就会顺利很多。 卫青就是这支黑鹰军的主将,但是很奇怪,他并没有如普通惯例那样,被授予一个什么样的将军名称。如李广是骁骑将军,程不时是震边将军。他想起将要分别的时候,元召曾经带着很奇怪的笑容,对他说过的话。 “青哥,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没有将军称号吧?呵呵!你这次如果能够取胜回来,官职就会有了,并且将会很特别……。” 小侯爷就是喜欢说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至于他所说的那个“大司马”是什么官职,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朝廷以前也从来没有过这个称谓,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反正自己现在不会想这么多,只有尽力打胜,才能不负所望。 卫青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这样的精锐之师,即便匈奴人再厉害,也可以放手一搏了吧!此去不仅要胜,而且要大胜,这是小侯爷与他通宵夜谈所定下的目标,他握紧了手中元召所赠的那把宝剑,心底豪情无比激荡。 在从全国抽调的近十万紧急驰援北疆大军中,这支一千五百余人的骑兵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现在还无人会预知未来,所以他们到达雁门前塞后,并没有得到多大的重视,只是如同普通的军卒一样被对待,要想飞鹰建功,还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送走了远征的人,长乐塬上的元召现在正在受命忙两件事,准确来说是三件事。为将来的长安学院选址,造船和买马。 将来的长安学院要建成一个怎样的规模,这个问题,在元召心中只是有着暂时的模糊概念。 几千年后,最让世人感到遗憾的事,其实并不是朝代的兴衰灭亡,循环更迭,而是华夏民族第一次井喷式的璀璨文明,在经过如同漫天星河般的灿烂后,又迅速的归于沉寂,那么多的珍贵思想和文化就此湮灭或者被遗忘。 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是一个人类有史以来,文化最绚烂多彩的大时代,没有之一! 那个时代的任何一门学说,任何一位先贤,都足以光耀千古,百世流芳。 但是很可惜,这些光辉思想和学说,被后人认可认识的并不多。除掉与草木同腐的那些之外,流传后世的也大多被人为的进行了阉割或者篡改异化,年深月久,不辩其本来面目矣! 在这个时代以及从前的千年以来,作为文字载体的纪录工具,竹简和木椟等物品承担了大部分传播功能。不仅笨拙沉重,而且难以储藏流传。 尤其是屡屡经历战火的焚劫,帝王的禁毁,以及天灾人祸,更是十不存一。等到前秦那位伟大的始皇帝,为了唯吾独尊、万世一统而焚书坑儒的时候,就更是把这仅存于世间的一二宝贵精髓销毁了大半,这样的遗憾,是任何丰功伟业都不能挽回的。 如果现在尽一切努力搜集整理这些前代珍宝呢?会不会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此时此刻,离那个百家争鸣的时代也不过百多年,也许还有大量遗落在草泽间的珍珠等着自己去把它们一颗颗找回来,把它们重新修复、还原,重新一粒粒打磨出光华,再镶嵌到华夏文明这顶巨大的皇冠上。 这样重大的任务,自己用尽毕生的努力能做到哪一步呢?元召并没有什么信心。相比较起其余那些战争啊财富啊朝堂争斗啊什么的,这件事才是需要他最认真对待的,每次想的深远一些时,他都感到诚惶诚恐,心中没有一点的把握。 好在,现在他还有时间,因为那位儒学宗师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那一套理论,还并没有被刘彻所采纳。元召有时想起来,会有些暗自得意。因为,这是自己的横空出现,而改变了历史的规程。 董先生,出现在皇帝刘彻最无助的时候,他那时应该还是个有名无实的少年天子,空有大志而难以冲破重重枷锁。 自文景二帝清静无为,于民生息,取得很大的发展繁荣以来,这种政策就被当成了国策。所以,他们的那套理论也被好好的继承了下去。窦太后更是信奉黄老之术,刘彻要想折腾起浪花,何其难也。 在这样的境况下,经过董仲舒篡改的儒家学说,就被这位天子当成了救命的稻草,牢牢的抓在了手中。从此以后,儒家独大,百家晦暗。这样一株带毒的奇葩,也许会成全一家帝王的伟大,但却会毁掉整个华夏的未来,既然如此,就让它夭折吧。 不要去那个神坛上吃冷猪肉,坐在自己该在的位置,孔老夫子,如此,可好?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运筹谋划 决断先机 古老东方,在秦朝统一天下之前,中原大地上的文化学说与流派,可谓是百家争鸣,竞相开放。 三皇五帝为华夏始祖,夏、商、周承袭后裔者,随着物质资源的丰富,强弱间生杀争夺,兵法纵横之术开始参与尘世间的纷争。然后是百工制作、墨家机巧、医药杂卜、法儒阴阳……等等。 尤其是到了春秋战国时代,天下纷争,诸侯国互相攻伐不断,百里不同俗,四方不同务,激烈的各种关系碰撞中,产生了思想的无尽火花。许多奇才异士,学派宗师,仿佛如同天授,开启了民众识别世界的能力,以后的世间万千学识无不出其范畴。 可惜的是,几千年历史长河中,这样的局面只不过就出现了这一次而已。自秦汉以后,随着社稷江山的一次次统一,人间处事理念便也成了儒家大一统的天下。 元召自然可以通晓这上下千年传承与发展的来龙去脉,其中的迂腐与弊端。别人却没有这种本事。这个时代的学说继承者们,谁不想把自己的门派发扬光大,铭刻于昭昭青史呢! 客观来说,不得不承认,董仲舒就是儒学门徒中最聪明的一个人。他的骨子里虽然是正宗的儒家传承者,但他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给他将要兜售的私货,穿上了华丽的外衣,涂抹上了迷惑权利的媚药。 “学成文武术,货卖帝王家。”这种思想,不知道起源于何处,但它确实是一条最便捷快速的青云捷径。 当然,历代大能们学成文武之术后,如同宝物在身,要卖给哪个帝王,这却也是个技术活儿。 找到个好的买家,当然会身价倍增,彪炳青史留名后世不说,自己的人生价值也得到了最高的升华。相反的,要是在这样的买卖当中,差错一步,轻则丧命,重则身与名俱灭,湮灭红尘中。 历史上,正反两方面的例子比比皆是。后者如韩非子,碰到秦王政那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把他身上的宝物取走,留下正大光明的自己使用,而把结结巴巴的韩非子来咔嚓了,只能说这哥们儿很倒霉。 而前者最成功的例子,就是那位董仲舒先生了。这是一位真正集孔子学说大成于一身的宗师级人物。为了学以致用,董先生躲进小楼成一统,把老夫子的那一套都研究透了,才打开窗户,搬梯子下来。 相信董仲舒在刻苦钻研儒家经典的时候,一定也认真了解过孔老夫子那些颠沛流离的周游列国故事。因此,当他打开窗户远望山河的那一刻,心中应该是了悟了许多事。 原来在世界上,要去做成心中想做的事,只凭着满腔热血和虔诚是不行的。在循序渐进中迂回的去接近心中的目标,在潜移默化中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这才是最稳妥和正确的方法。 于是,董仲舒创立了一个打着儒家幌子的新体系。他以儒家学说为基础,吸收了阴阳五行家和法家的部分理论。同时兼釆包括“黄老”等诸子百家的思想精华,建立起了具有神学倾向的个人思想系统。 这个系统包括的主要内容,首先是为加强中央集权服务的。这就是著名的大一统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由来;然后是加强军权,提出君权神授、天人感应和天人合一的哲学主张;其余的还有提出了“三纲、五常”这样的道德规范,来提高普通民众的德行水平。当然,他还捎带着提了提君王要发挥仁政,轻徭薄税,减轻人间疾苦。 他的这一套理论,用心良苦,号准了皇帝最需要的那根脉,所以,刘彻对他一见之后,大为赞赏,立即把其中对自己最为有用的那些,逐渐加以了采纳。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这几条实用之策,即著名的“天人三策”对提升皇帝威望的效果是很明显的,极大的加强了军民人等的思想统一,为后来取得开疆扩土的胜利,打下了一个很好的舆论基础。 董仲舒,从此以后也被推上了一个很高的地位。他利用新儒学,为自己在青史上刻下印记的同时,也给华夏民族的未来,戴上了沉重的精神枷锁。 所以,在元召看来,这位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儒学宗师,也不是个什么好鸟!从某些渠道听来的消息,这位老先生好像对他很有兴趣,收集了他很多的资料,包括他曾经写出的那几首诗词,也包括他的一言一行。 对此,元召并不在意,儒家学说的各种漏洞,早已被后世的好事者们批的体无完肤。这些都是拜那位坐在神坛上的孔老夫子所赐。 要用这些论据来打击一下现在还只是一位普通讲师的董先生,元召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识时务到来对自己挑战的话,那么元召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就是。 元召得到的情报,一点儿都没有错。秋风起处,在长安下马陵附近的某处庄园里,闻名当世的大儒正在和他的弟子们盘膝论道。 就在不久之前,名叫董仲舒的这位饱学之士,在长安街头,曾经亲眼目睹了民众的怒潮。这件事给他很大的触动。 那麽多赫赫门第,勋贵世家,就这样淹没在了愤怒的民意当中,这种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那么大的一个阶层,也挡不住它的冲击。当时他就曾经对弟子们发出过一句慨叹“民意即是天意,不管是谁,如果掌握了这样的力量,那天下在其眼中,也不过如处囊中尔!” 他带领着他的弟子目睹了全部过程,虽然心有所感,但他不相信,这么大的一件事,会是那个小小的长乐侯策划完成的。他的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这是董仲舒心中的疑惑。 不过,在详细的研究了元召此前所做过的每一件事,他的心中又有些不确定起来。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天纵英才。 几百年前,当孔子拜访老子回来,曾经发出过那段著名的慨叹,他知道鸟儿会飞翔,他知道龙会变化,但对于老子的深蕴,却只能仰望,“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是说的这样的人。 董仲舒唏嘘良久,还是没有研究明白,元召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心中对于他的重视,却又加重了几分。那个长乐塬,他觉得很有必要领着弟子们去转一圈儿看看了。 另外一件萦绕在他心头的大事,就是听说皇帝有意向要在长安创建一所高等学府,专门儿培养朝廷所需的良才美质。这件事对于董仲舒的吸引力是无比巨大的。 因此,今天他与追随的几十名弟子,又在详细的归纳儒家学说的精髓,以便更好的完善他的那套思想。儒学宗师心中火热,踌躇满志。 长乐塬上,长草起伏,秋意微凉,此处却是另一番景象,到处都很忙碌。 由元召所亲手设计的帆船,现在已经完工了几十艘。终南山上的木材,太方便了。就地取材,快捷便利,再加上那帮匠人的努力,因此造船速度很快。 所造好的第一批新船,已经完成了他们的初次航行任务。这次的航线是从渭河转入大江,沿江而上,然后直行西南支流,到达巴蜀和滇南地带。 在那儿,刚刚官拜中郎将的司马相如早已经准备好了元召所需要的东西,十只船都装的满满的。然后顺流而下,沿原路返回,连来带去,千里路程,也不过几日功夫而已。 当满帆的船队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当中的时候,所有在码头上的人都发出内心深处的欢呼。试航成功,这件事具有怎样的意义,稍微想一想,都会令人振奋鼓舞! 这一种新的运输方式,所带来的影响,也许会涉及方方面面,这是毋庸置疑的。 长乐塬上已经专门为此成立了一支运输队伍,都是精通水上的好手,最先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大约三四百人。为首之人的名字叫做元十三,是个二十多岁的精明小伙子。他也是原先长乐侯府中的护卫,后来无意中元召发现了他的水上功夫了得,就把这支船队交给了他来管理。 元十三正是管家元一最先从长乐宫中带出来的那批人中的一个,他们的先辈就是最忠诚的西凤卫卫士。后来他们奉了窦太后的命令,来到元召身边,从此后忠诚的对象,就换成了眼前的这位小侯爷。 元十三站立在最前面的船头,意气风发,他此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机会统领这么一支船队。看着身后崭新的大船,劈波斩浪,心中豪情万千。 这一路上其实并不太平,穷山恶水出刁民,水泽之间多有盗匪出没,他们这支船队在大江支流也曾经遇到过好几处。只是当那些只乘着简单竹筏舢板的流寇,试图近前来捞些便宜时,元十三冷冷的一笑,小侯爷给这些船上装备的武器是摆设吗? 那些彪悍的水上汉子,见了这般的满船货物,无不贪婪的红了眼睛。拼了命的划动舟船靠过来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求饶和害怕,而是几发如同流星般发射过来的石弹。 像小磨盘一般大小的石头,被安置在船侧的抛石机激射而出,落在简陋的竹筏舢板上,一下就打烂了,倒霉些的连人砸成了肉酱。其余的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水里,葬身鱼腹。有水性好的,还想潜水逃匿,那大船早已直行从头顶而过,卷入了船底,被水下瓦楞状的船体刮得支离破碎,死的惨不堪言。 侥幸逃远些的,以为终于可以活命了,然而他们想错了。船舷上的弓弩手们一个个早已瞄准了很久,有这样练准头的活靶子,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 居高临下,看的明白,专射露在水面上的人头。弩箭应声而去,如中败革,惨叫声中,水面上的人一个个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的涟漪和残红泡沫。 元十三很满意,只是手下的几个家伙,太得意忘形了,竟然射偏了好几支弩箭,被他好好的训斥了一顿,宝贵的九臂连环弩,是他求了小侯爷,才得到和黑鹰军一样的待遇,最先装备到船上的,这些家伙们竟然敢这么不珍惜,真是需要好好的修理才行。 一路有惊无险,安全到达。只是元十三他们并不知道,这一次航行过后,在大江上下的水路上,开始流传他们的传说,这是一群水上蛟龙,没有事不要去惹他们,因为他们惹不起,管杀不管埋……。 不久之后,元召听到元十三在跟前炫耀似的说起这些事时,他便给这支船队授予了一个名字~黑蛟。黑色蛟龙,翻江倒海,将来会有他们称霸海上的时代! 只是现在,这只黑色蛟龙还并未显露峥嵘,它还在干着运输货物的事,吞云吐雾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到来。 元召大略点检了一遍从遥远的西南夷运来的这大批东西。司马相如果然是个细心的人,自己当初交给他的清单,他都把上面的东西搜集的非常齐全,没有一样遗漏。有些元召认为在这个时代很难得的东西,他竟然也给弄到了,这让元召有些吃惊。 当然,这其中的过程,也许有些不太光明,甚至有些黑暗与血腥,但这是元召该考虑的事吗?这些蛮夷地方,就不是讲道理的对象,硬弩与刀剑才是让他们服从的工具。 何况,不久之后,等他们尝到甜头儿,就会服服帖帖的依附于大汉了。“凌之以威、诱之以利”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刀尖裹上蜜糖,就是对这件事最真实的写照。 不错,就是要裹上蜜糖!元召当初鼓动皇帝平定西南夷叛乱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得到那些植生于遍地的甘蔗。那些在当地司空见惯一毛不值的东西,运到长乐塬上来,元召自然会有把它们变废为宝的本事。 西南夷莽莽十万大山中,更是有着许多珍贵的药材和各类香料种子,这些,元召自然也不会放过。可以说,那是一块真正的宝地,只是长期以来,被那些未曾开化的蛮夷之族占据着,得不到利用,宝物藏于深山,荒废了几千年,实在是非常可惜的事。 在历史时空中,司马相如的某个同乡好友在巴蜀与蛮夷族混杂居住处为官,他的名字叫做唐蒙。那是一个精于时务的人,长期在地方为官的经历,让他能深刻认识到一些地域产物的巨大价值,西南夷这些地方,某些生长在山野莽苍中的物种,如果运到中原和长安,其中所产生的价值,将会是无比巨大的。 于是,在司马相如受命征伐,彻底平定西南夷的叛乱后,唐蒙就根据实际情况,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章,详细陈述了其中的种种好处。随后经过讨论,皇帝予以了批准,同意唐蒙的要求,拨下巨款,征发民役,从蜀郡开通一条大路,直通西南夷的七八个小国家,试图把此地与中原彻底地联通起来,以便好好利用那些无穷尽的资源,为中原王朝的发展服务。 只是很可惜,雄才大略的刘彻把摊子铺的太大了!顾此失彼,难以为继。与匈奴人的战斗打了近二十年,与西域各国的战争也一直没有停止过。 后来,国库终于支撑不住了,民间的财力也被盐铁专卖等各种征税手段弄得疲敝不堪。在北方,为了巩固取得的那些胜利果实,也为了保证从匈奴人手里夺来的国土安全,朝廷倾尽全力修建了朔方、酒泉、榆林等好几处边郡,以卫北疆。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样一来,西南夷的边策就只能暂且放在一边了,皇帝当然不是放弃了这一带一路的经国之策,只是想经济压力多少减轻些时,再予以实行罢了。 只是这一等,就从此错失了良机,那条修建了一半的路就此荒废,再也没有等到重新开始的机会。文明与蛮荒的一次约会失之交臂,随着刘郎老去,汉廷衰败,朝代更迭,又一轮兴亡开始,那条路终于彻底断隔……! 元召每当想起这些,在为历史感到遗憾的同时,还是有些庆幸的。因为现在自己在这儿,如果打通西南夷的通道,从现在开始就积极着手准备的话,那么结果会不会就此不同呢? 既然大汉后来会开拓璀璨的“丝绸之路”,沟通了中西文明。那么现在,先把中原与西南夷之间彻底打通,创造另一段传奇,又有何不可的呢? 看着从船上卸满了码头的货物,元召信心十足。朝廷倾尽巨大人力物力才能开办的事,他完全可以凭借现在长乐塬的力量就可以办得到! 用茅草束捆扎好的一捆捆甘蔗,被用马车拉进了早已建造好的作坊中,在这里,它们将被压榨提炼成食糖。 元召用自己的办法制作出了几台简单的压榨机,现在整套流程已经被人们掌握熟练,就只等着这第一次的实际操作了。 看着一束束甘蔗被压榨机运送带上的回转刀群斩断撕裂破碎,然后榨出来了混合的甘蔗汁,元召神态从容,指挥着继续进行清净处理,然后蒸发浓缩,成为浓稠的糖浆……直到最后一道工序,煮糖、结晶、分蜜,达到一定的饱和度后,再逐渐冷却,形成颗粒状……。 这第一次的整个过程有点长,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小侯爷将创造出奇迹的发生。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牧马在野 间关百战 制糖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在汉朝之前,江淮一带人民就已经学会了从甜菜、甘蔗等物中提取糖汁,做成甜品。只是那些方法都比较原始,他们还没有学会过滤其杂质,进行进一步的提纯。 而元召用自己的方法做出来的糖与此前的却大大不同,白而细腻,甜味浓郁,与后世的细糖在品质上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第一批做出来的糖,被分装在精致的陶罐中,当做礼品送进了未央宫。既然皇帝为这项大业给予了极大的支持,那么即将开始的红利,自然要有他的大部分。 刘彻见到以后,极为喜欢。没想到当初只是因为吃的那条鱼,而引发的这场征伐,竟然结出了如此甜的果子。 他压抑不住得意的心情,把这些糖除了送去长乐宫老祖宗处部分外,其余的都赏赐给了后宫中的美人们,甚至连久未通殷勤的皇后宫中都派人送去了一些。 后来,这种糖就被命名为了“汉糖”。此后,元召又把它们细分成了好几个种类,开始大量生产。汉糖刚一进入世间流通,就得到了人们的喜欢,虽然价格稍微贵了点,但仍然供不应求。 先是在长安市面上,小范围内得到认可,然后通过南北商贩的流通,广布天下郡县,直至引来西域胡商们的竞相采购……。 一时之间,往来于长乐塬上的商贩络绎不绝,相闻于道。应元召的要求,朝廷专门在长乐塬上设立了一个叫做“经济司”的部门,开始挂牌运行。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部门,属于皇帝特殊批准,关系隶属于太常寺。人员构成很简单,暂时就是一位主事,十几个随员。当然,他们具体干什么,还是要在长乐侯的指导下进行,这也是元召提出的唯一条件。 这个毫不起眼儿的临时场所,现在并没有多少人注意,不过就是干着一些普通小吏的活儿,记记表、做做账什么的,属于可有可无的机构。但在此后的岁月里,它的地位将会越来越重要,随着汉朝经济的突飞猛涨,在元召领导下的经济司,将会成为掌握帝国命脉的核心机构之一! 制糖、冶铁、酿酒、茶叶、食盐、造船……现在长乐塬上的制作越来越多,财源滚滚,已经积累起来巨大的财富。 元召也算是多少有了点底气,想要做的事也不必如从前一样束手束脚了。目送着去往西南的船队逐渐远去,有另外的几艘大船又靠近了码头。 来的是聂家的人。元召的眼睛亮了起来,因为以聂家子弟为首的这支商队,又一次运送来了他期盼已久的东西。 这次是整整五百匹骏马,被从大船的船舱里牵了出来。如果算上前几次运来的,已经有将近三千匹来自遥远西北天山脚下的良种马,被牧养在长乐塬临近终南山的那片天然牧场里。 这是一个宏大的计划,前期通过各种制作所得来的财富,几乎全都砸进了这里面。虽然朝廷也有所拨款,但那是远远不够的。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除去犀利的刀戈弓箭,战马就成了最重要的战场工具。匈奴人为什么那么难以对付,一个主要因素,就是因为汉军的马力与草原马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儿半点儿。 这个问题,在很久以前,就被汉朝的大臣们所详细讨论过,可是明明知道有这个致命的缺陷,却没有别的办法,因为好马难得。 在大汉疆域内,几乎所有健壮些的马匹,都被征作了军用,即便如此,相比起匈奴人动辄十万铁骑这样的规模来说,汉军的骑兵队伍实在是少的可怜。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过,这样的现状,就怨不得对匈奴人无可奈何了。即便是名将统领,要想打胜仗,也是很难的事。 朝廷要想从草原或者是西北诸国买马,却也是阻力重重。匈奴人也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把战争工具大规模的卖给对手,所以,只能零敲碎打,从那些贪图汉朝财物的牧民手中,买回了一些,一年下来,价格贵的离谱不说,也进不了多少匹好马。 想要从西边那些小国买马就更难了。匈奴人的铁骑,纵横驰骋在汉、匈两国北边和西北几千里的边境线上,在没有打通河西走廊之前,很难逃过匈奴人的阻截抢劫。除非你有本事横穿大沙漠,但那想都不用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朝廷做不到的事,元召却可以做到。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道理说得非常透彻,那就是“商人逐利而生”! 为了利益的需求,有很多商人的胆子,会大到你无法想象。如果有五分的利钱,他们就可以不辞辛苦;如果有十分的利钱,他们就会铤而走险;而如果有百分的利钱,那他们就会杀人放火,无所不敢干了! 很久以前,元召就开始着手这方面的准备。所有来到长乐塬上的商人们,在正常交易的同时,每个人都曾经被这位笑眯眯的小侯爷亲口告知过一件事。 “如果能够采得良马送到长乐塬上,无论你是来自何方,以后都会成为这里的尊贵客人。并且,马匹的价格,可以按照重量,从糖、茶、酒、精盐、香露水……这些商品中任意选择。也就是说,一匹马的价格就是它同等重量商品的价格。”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商贾,在振奋的同时,都把它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因为,这样的价格太划算了,这样的巨利怎么能不去赚! 由长乐侯元召所发明的这些新产品,因为物以稀为贵,所以在世间的价格都贵的离谱。每一样都可以当做奢侈品来看待。不就是拿马来换嘛,这有什么!每一个为商者,谁不是交游广泛,门路众多的呢?在朝廷和普通人看来很难办到的事,在这些商人眼中,有的是办法和门道。 最开始是商人们自己想办法运来,虽然每次数量都不多,几匹十几匹的,但也慢慢的开始积累起来。后来,那些船开始在水路上运行后,就有了更便捷的运输条件。 元召把这件事交给了聂家,对聂壹,他是完全相信的。有聂家牵头,组成一只小型船队,专门负责运输马匹。那五六艘大船,就是元召为他们特别定做的。 以马匹换商品的商人,可以先把数量不等的所购之马交付于聂家集中照看托运,由他们的船队从水路经渭河运到长乐塬上,如此可以大大省略其中的繁琐,也减少了马匹在运输途中的死亡和损失。可谓是皆大欢喜,一举两得的事。 商人们自然是百般乐意,不就是需要付出点运输费用嘛,相比起马匹运到后取得的巨大利润,这都不叫事儿! 这次来运送马匹的聂家子弟,为首之人名叫聂云,是聂壹的亲侄子,以前也曾经来过一次,见了元召,连忙上前拜见。这位小侯爷的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但聂氏一族感其大恩,对他一向敬若神明,聂云自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元召与他道过辛苦,简略问过一路的情况,早已有人把马匹清点接收,这些不用他操心。 三千匹良马……只是,数量还是有些少啊!元召看着这些彪肥健壮的马一批批的从眼前牵过,心里有着隐约的喜悦。这里面母马的比例也不少,这是他刻意要求的,虽然价格贵一些,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长乐塬上的产业还会不断的发展壮大,他所选择制作出来的那些东西,利润到底有多大,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其中的底细。 如果能好好的繁殖,也许用不了两三年时间,万马奔腾不再是空想。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从自己手底诞生一支真正的精骑,应该不是太难做到的事。 想到这些,元召无声的笑了。瞅了瞅在身边看着那些马匹欢呼雀跃的小冰儿,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闪过,三年以后,如果把一万精骑当做出师礼送给这个最得意的弟子,她,做出的成就,会不会比原先时空里更加惊艳绝伦呢?元召拍了拍她的头,竟然有着无比的期待。 小冰儿却有些难为情,师父还老是把自己当做儿童看待,拍头的动作,她固然感到亲昵,可是,她更想让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进步和努力。 舅舅卫青和公孙敖曹襄他们已经出发很久了,现在想必早已经在雁门关外与匈奴人展开大战了吧?他们走的那天,小冰儿远远的看着,心里充满了羡慕。 那么一身威风的装备她也有,是元召特别吩咐做给她的。不过,她的罩袍是红色的,是那种很鲜艳的火红,披挂上合身的盔甲,纵马驰骋在长乐塬广阔的天地间,便是一道红色的闪电。 小冰儿简直就是天生的武学胚子,一日千里,进境神速。现在与元召拆招,全力之下,要想制服她,也要费点功夫了。 长乐塬临近渭河北岸引水而入的那个湖泊,被命名为剑湖。东岸的连排工坊就是以卓家匠师为主的冶炼场所。在这里,这些也算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高手师傅们,却一个个表现的像是虚心好学的学徒。 是的,就是学徒的样子。自从听过几次小侯爷对冶炼知识的讲解之后,他们就彻底心服了。他所说的那些,简直闻所未闻,与此前行业传承的知识都不相同。 长久以来,冷兵器的锻造从青铜过渡到铁质,可谓是一大进步。但铁质武器的使用时间还并不是很长。中原王朝在这一点上,却已经有些落后于北方的大敌。 匈奴人的弯刀,不仅犀利,而且柔韧度极好,在战场上占了很大的优势。那是因为他们采用了取自西域国的精钢冶炼技术,而这样的技术,由于壁垒与封锁,汉朝却得不到。 元召给了他们一个辅料加工的配方,里面有好几种他们没有听说过的矿物质名字。按照合适的比例配好后,掺进高温铁水中,再铸造出来的原始铁质模胎,果然已经大为不同。 用这些原铁再按照他们的传统工艺来锻打出各种兵器,所产出的便都是宝刀宝剑。锋芒无比,堪称百炼精钢。 只有他们这些行业内的人,才心中明白,这样的技术意味着什么。掌握了这样的技术,往小了来说,是冶炼界一次历史性的飞跃。从前的那些所谓大师们,穷尽一生的力气,能铸造出几把流传于世间的名剑,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可是现在,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在他们的手里,竟然就这么能轻而易举的批量生产出来。如果往大了说,这样的技术,已经是可以倾国倾天下的力量了! 所有的冶炼工匠们,无不心中激情澎湃,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云淡风轻的长乐侯,此人点石成金的手段,果然不是虚传。 最新生产出来的几批弩箭和刀剑之物,都装备给了北上抗击匈奴的那支队伍,相信他们这次在北方的战场上,一定不会再让匈奴弯刀在这方面占到便宜,大家都对从自己手里亲自打磨出的这些兵器抱有最大的信心。 千里之外,沙场秋风,犀利的刀剑早已沾染了匈奴人的鲜血,只是风信迟缓,胜利的消息还吹不到长安。 公孙戎奴用一块棉布,把手中的厚背宽刀仔细的擦了又擦,不让一丝血迹残留在上面。这把刀,名字叫做“荡寇”,是在长乐塬那座工坊里,元召特意让人为他量身制作的。 刀柄稍长,可以两手相握,刀身宽厚,刀锋犀利,闪着蓝莹莹的光芒,轮起来时,威势十足,正和他的臂力相称。 公孙戎奴把这把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还重要,暗地里不知多少次想像过自己纵马持刀杀敌的场面。 这次,终于如愿以偿,昨日的遭遇战,死在他刀下的匈奴骑兵,将近三十人之多。对于第一次上杀场的新兵来说,这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战绩,尤其是在匈奴铁骑面前。 当然,其余人的表现也不错。黑鹰军在卫青的带领下,终于第一次出现在了战场上,如同一把开刃的利剑,刚一出鞘,就显露出了璀璨耀眼的光华。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那是一场猝不及防,匈奴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欣喜若狂,因为,在阴差阳错之下,他们竟然把飞将军李广给捉住了! 这个秋天,看来匈奴人誓不罢休了。到处烽火连天,每个前方主将的负责范围内,都一点儿也大意不得。 尤其是雁门关这个方向,这是匈奴人主攻的最正面,集结的兵马最多,攻势也最激烈。大单于羿稚邪的大营就在距此几十里之外的地方,精兵强将轮番侵袭,大有攻破雁门直驱右北平之势。 自从雁门守将刘恭友身死,李广亲自奔赴最前线坐镇,他身上所担的责任太重大了,几百里的纵深防线,便都是他的防御范围。 指望着友军的帮助,是不可能的,上谷、鱼阳、云中……每处地方都在吃紧,所以前期打的很是艰苦,伤亡也有些重。 后方的援军虽然在源源不断的到达,但要指望这些从来没有与匈奴骑兵对阵经验的新兵来建功,那是想都不要去想的事。现在把他们派出去,无异于让他们在匈奴马蹄下去送死。 老将生性豪迈,最是体恤部下,因此,已经来到雁门关的万余援军,包括卫青所部黑鹰军,便都被安置在北门附近的大营中,只不过是分批帮着做些防守巡视的事情,并没有让他们出城去过。 李广从来都是个胆大的将军,他自从领军开始,就以治军简易而得部下甘心效命。在这危机关头,千斤重担系于一身,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的城防必要用心巡视不说,附近几处坚守的边邑,也会经常亲自去率众查看警戒情况。他与匈奴人已经打了几十年交道了,对这些草原狼群的狡诈凶残,心里比谁都了解的明白。 跟随李广的扈从军自然都是些精锐部下,昨日随众五百,出雁门关视察时,在回来的路上,突然就遭遇了几千匈奴骑兵的狙击。 刚开始的时候,李广及其部下们并没有感到多么慌张。因为,以前这样的情况也不是没有遇到过。 那时李广正当青年,是胆气最壮的时候。有一次他率领着一百前哨斥候,遇到了五千匈奴骑兵。当时手下都非常恐慌,想要奔驰逃跑。 李广观察了一眼四周形势然后说道:“我们离大军几十里远,现在以百骑窜逃,匈奴人一定会纵马追赶,乱箭齐发之下,没有人可以逃得脱。大家听我号令,保持镇定,全体前进,然后在离他们一箭之地距离的时候,下马休息。” 有属下惊疑不定的问道:“将军,敌人数倍于我,而且离得这么近,如果有紧急情况,可就必死无疑了!” 李广淡然笑了,他瞅了瞅对面的匈奴骑兵并没有发动攻击的趋势,用手指点着说道:“那些敌人以为我们会逃走,我们这样做,反而会使他们心中疑惑不定,他们也许以为我们这小股的队伍不过是诱敌的诱饵,想引诱他们来上当的,所以反而会更安全。”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些匈奴人一直在远处观望,直到天黑也没有敢发动进击,然后怕有伏兵,就全部撤走了。 而这次的情况,与上次何其相似也。李广老当益壮,胆气更豪,所以他更不会怕,以为用上次的骄兵之计,照样可以退走强敌。 但他这次想错了,因为这次遇到的对手,是带着冲天的怒火和仇恨来的。 几千精骑簇拥处,一个白袍白马的匈奴将军越阵而出,把挂在马鞍边的狼牙槊,轻轻摘下来,擎在了手臂间。 “父王,你若在天有灵,就在这片沾染了你鲜血的敌国土地上空,好好的看着,看儿子是怎么样杀尽这些汉人,为你报仇雪恨的!” 白马将军复姓呼延,名少杰,草原之虎,已故匈奴左贤王呼延都之子也!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血染黄沙 浮云生死 左贤王呼延都,曾经号称草原第一猛将。他统帅的部族,也算是草原部落中比较大的一支了。历代单于可汗对他的家族素来都很是倚重。 上次他随大单于羿稚邪出征马邑,没想到竟然意外身死,部族精锐也损失了六千多人马。消息传回来后,整个部族都陷入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三个儿子呼延俊杰、呼延英杰、呼延少杰被称为草原三虎,个个骑射双绝,武艺高强。尤其以他的小儿子呼延少杰最为出众。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在料理完父亲的后事之后,报仇的信念便塞满了胸间。呼延俊杰承袭了左贤王的爵位,继续效忠于羿稚邪单于王庭。而最骁勇善战的呼延少杰,便日夜操练族中勇士,在等待着报仇雪恨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马上就来了,大单于羿稚邪征兵南下,左贤王部族积极响应,集合了一万精锐骑兵,在呼延少杰的统领下,夹着复仇的火焰,呼啸而来。 纵横杀戮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死伤在他们手里的汉朝军民,也不知道有多少了。虽然杀得痛快,但挂孝出征的呼延少杰心中,却没有感到一丝满意,因为和他父亲之死有关的敌人,他还一个也没有遇到。 但是今天,也许是长生天的眷顾,也许是父亲的在天有灵。他没有想到,在偶然遭遇到的对面这股几百人的汉军里,竟然有一条大鱼! 当跟随在他身边的军中老卒,认出对面全身盔甲的那名将军就是李广本人时,呼延少杰简直是欣喜若狂。这样的机会简直是太难得了,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飞将军的大名,在草原上流传甚广,在匈奴人的眼中,人间最强者才是他们尊敬的对象,无论他是对手还是自己人。这些年来与李广对阵过的匈奴军,都对他心中忌惮三分。 在单于羿稚邪和王庭的都督将军眼中,汉军之中别人无所惧,所惧者唯飞将军一人而已! 今天绝不能让他从自己手心里跑了,这是呼延少杰的第一个念头。他一面派出飞骑去急报大单于知道,一面暗中下令,手下的几个千夫长做好准备,分配好进攻路线,到时候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一定要把李广给留下来。 看到对面的架势,作战经验丰富的李广感到一些不妙。但他现在别无退路,逃跑是不可能的,一旦放弃了抵抗,在这些凶残的匈奴人马前弓下,只有死路一条。 看来只有硬着头皮一战了,如果能杀的了对方主将,致敌军生乱,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想到这儿,李广早已把大黄弓挽在臂间,搭弦上箭,准备伺机射杀。 不用李广下令,五百名部下也早已看清了眼前的形势,知道已经到了非常凶险的时刻,兵器擎在手中,马缰绳控得紧紧的,人人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在生死面前,这些忠心的部下们,心中涌起的竟然是相同的念头,即便是拼却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护得将军安全! 呼延少杰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他虽然年轻,但草原之虎的名声可不是凭空得来的,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双方相差了近十倍的兵力,他已经是胜券在握。看到对方做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样子,呼延家族的这个最小儿子,脸上露出残酷的表情,冷冷的笑了。 李广那么勇猛,他的这些贴身部下们想必也差不了哪里去,这样的硬骨头不必去硬啃,那样会白白的折损自己的勇士。 想到这儿,呼延少杰一招手,早有护卫从马鞍后取下几面巨大的盾牌,把主将的位置,遮的严严实实,李广号称神箭无敌,不得不防备他突然袭击。 苍凉的号角吹响了,很短促的几声。李广暗叫不好,连忙命令部下们下马躲避时,早听到嗡嗡的破空之声大作,一片箭雨带着死神的冷酷,疾飞而至! 呼延少杰坐在马上,稳稳的握着狼牙槊,看着对面的敌人在喝骂、躲避、遮挡、反射……。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汉军所带的盾牌很少,且都是小型的护胸盾,在几千匈奴人一轮轮发射的箭雨打击下,根本就无济于事。虽然也进行了小规模的反击,射死了一些匈奴骑兵,但对面的人太多了,己方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李广的左臂上中了一箭,被仅存的部下们紧紧的护拥在中间。用盾牌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堡垒,遮挡着前方和头顶的羽箭,铁箭头射进盾牌里,咚咚的沉闷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不时有中箭死去的卫士倒下,李广咬着牙,忍痛拔去了射在左臂上的箭枝,心中一片苍凉。自己征战大半生,难道今日要毙命于此吗?所可恨者,这些大好男儿,竟然也随着自己陪葬而死。所可虑者,身死报国不足惜,只是雁门一线失去主将,匈奴人如果趁机发动总攻,形势危矣! 箭雨终于停了下来,号角声调一变,更加怆阔悠长,匈奴骑兵要发动进攻了! 李广推开身前的护卫,奋力跃上马背,环视一眼,遍地都是汉家儿郎的尸体,所能上马迎敌者,不过寥寥三十余人了。 已经来不及再多想,把悲怆和愤怒压在心底,老将一声长啸,当先纵马持剑迎着那片洪流而去。杀敌报国,马革裹尸,只待今日! 余下的那三十余人没有一个退缩,狠狠的把手中兵器拍打在马屁股上,疾驰过将军身边,护住他左右两翼,即便是去赴死,我等也甘为前驱! 一箭之地的距离,转瞬即到,双方相遇,没有激烈的碰撞,也没有厮杀的呐喊,区区几十名骑士,突进几千人的铁骑中,如同一点水珠滴进了汹涌的长河,马上就被淹没了……。 呼延少杰嘞住了马头,刚才错马而过时,他终于第一次看清了飞将军的面容。他挥舞的长槊在对方肩头扫过时,对方手中的剑也同时反手划破了他背上的衣甲,并且形成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鲜血温热,滑过腰间,有着火辣辣的痛感,但这更激发了呼延少杰的野性。只不过一个冲锋之间,对方便只剩下了两个人还在马上。 刚才后军已经送来了大单于羿稚邪的命令,要活捉李广,手擒者,封王!通过这简短的几个字,可以想见单于听到这个消息后是如何的振奋激动。 望着对面的白马将军缓缓而来,李广看了看四周的重重包围,自知今日必死。失去了一条胳膊的护卫还忠诚的护在他身边,李广对他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 “小子,今天杀了几个匈奴人?” “回将军,已杀敌方骑兵三人!” “哈哈哈!好,够本了!所有兄弟都不愧是我大汉男儿,放心,黄泉路上有我李广给你们引路,看哪个魑魅魍魉敢挡神箭一发!” 李广仰天大笑,神情豪迈,生死眼底视若浮云!那卫士单手握紧了刀,神情肃穆庄重,对李广施了最后一个军礼。 “愿为将军效死,愿为我大汉尽忠!属下且先去一搏了!”话音未落,已纵马直奔匈奴首将杀去。 眼看对方临死之际还如此强悍,呼延少杰摆手制止了身边扈从要乱箭射杀的举动,既然是勇士,就要有勇士的死法! 马蹄轻踏,横槊于胸前,两马马头堪堪相对时,对方手中刀竟然脱腕而出,一缕寒光直奔呼延少杰前胸而来。 原来那汉军护卫自知难以杀得了对方,跑马之间,早已把全身的力气都汇聚到了臂上,一刀掼胸,试图奏功。 然而,呼延少杰是什么人!哪能如此轻易就被所伤。眼疾手快,狼牙槊柄轻轻一拨,刀已被打落在地,错马而过时,使了一招叫做“铁索拦腰”,狼牙槊正打到对方的腰背之间,这一下就骨断筋折,人从马背上被直接打飞了出去,死尸跌落尘埃中。 李广胸间一痛,在后面看的明白,这个年轻的匈奴骑将身手非凡,实是劲敌。他默默的看了一眼手中的青戈宝剑,心中暗念。 “青羽入怀,勾戈一带!你这春秋名剑,自从元小子送到我手上,却也没有发挥出你该有的威风,今日佑我,借你的犀利斩却敌将首级,如此,虽死也无憾了!” 呼延少杰杀敌之后,一声呼啸,示意部下都不许轻动,今日他要亲手擒获李广,成此大功! 看到对面的老将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呼延少杰心中火热。飞将军大名威震草原二十余年,被称为当世英雄,没想到今天会折在自己这个后辈手中,如果父王在天有灵,有子如此,也应该感到欣慰了。 多余的话都不必多说,这样的世间名将,想要说服他投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武者的事情只有用武力来解决,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围观的几千匈奴骑兵,早已把中间的空地包围的水泄不通,即将看到自家小王爷和飞将军的对决,心中都有些激动,这就是强者的力量。 两马盘旋,各往前冲,剑与槊相交,流光幻影,杀气横生!白首老将与青年猛虎,一场生死之战就此展开。 李广之勇,在于骑射术。在少年时,曾被汉文皇帝亲口誉为“才气无双”,从此名扬天下。只是现在他终究是年纪大了,左臂又带了箭伤,这样捉对厮杀的时候,他的敏捷灵活度已经大不如前。 但即便如此,呼延少杰也一点儿都不敢轻视,在第一个照面儿的时候,就被李广从后背划了一剑,虽然伤的不重,但也够让他心惊的了。因此,两人打马来回厮杀几十个回合,却还没分出胜负。 又错马几次之后,青戈剑挡住来槊时,李广已经感觉有些胸中不畅,气息凝滞,出招开始显得迟钝。呼延少杰大喜,趁机加紧了攻势,使他没有调整气息的机会。 招招进攻之下,老将略一分神,手中剑被对方用槊头压住,他正欲要变招之际,却没提防对手右臂一翻,一根套索已经缠在了他身上。 呼延少杰大喝一声,人借马力直冲,就把李广拖下了马背。然而,就在他得意之间,却忽然惊觉后背发凉,心中知道不妙,连忙转身闪避,堪堪避开后心要害,剑锋已经从肋间透过,疼的这位小王爷在马上坐立不稳,随着李广落马,他也同时栽下马来。 手下兵士们大惊,连忙涌上前来,在把李广捉住的同时,探看呼延少杰的伤势,见没有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呼延少杰在护卫们的扶持下站起来,一边由随军医官检查包扎伤口,一边看着被匈奴骑兵们牢牢绑缚起来的李广,心中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在坠马已败的情况下,还能施展这样的剑招杀敌,要不是自己反应够快,这一下就把小命交代了。 好在,终于把他给抓住了,呼延少杰及部族勇士们无不心中振奋。这下左贤王一族可是为草原王庭立下大功了,大单于如果兑现承诺的话,这一族中可就是两个王爷的称号,如此一来,在所有草原部落中,地位超然无人可及! 呼延少杰吩咐医官,把李广臂上的伤也给他包扎好,这样的对手,值得好好敬重。见老将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也不去自讨没趣,只要把他好好的看押着送到大单于面前,自己这件大功劳就算到手了,草原第一勇将的名称,即将父子相承,这种荣耀,他就算受再重的伤,也是值得的。 大单于羿稚邪的传令信使已经来回好几次了,听闻已经生擒大汉飞将,大喜过望,立即派身边贴身骑将前来,命令呼延少杰务必保证把李广活着送到中军大帐来。 骑将名耶律辉,也是一员匈奴军中猛将,素来得羿稚邪单于信任。见呼延少杰伤的不轻,已经骑不得马,遂命令匈奴骑兵空出几匹马来,每两匹马中间用绳索和帆布做成一个网兜,让他在上面养伤回程。 李广被捆绑着,也被放在另两马中间的网兜里,所有骑兵兴奋异常,把他簇拥在中军,开始回马去往大本营。 此处战斗的时间很短暂,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汉家的五百战士没有人能够逃回去,都壮烈牺牲在了这片边境线上。 雁门关内,这个不幸的消息是由两名汉军斥候带回来的。什么?李将军在巡视途中遇到了匈奴大队骑兵狙击!听到这个传报后的部将们大惊失色。 在这么危急的情势下,雁门关,之所以还没有失守,多亏了李广在此坐镇,主持大局。以他无人可以替代的威望稳定着军心。如果这次他有什么闪失,那真是后果不堪设想。 冯德、张进等十几名偏副将领不敢怠慢,急忙紧急集合校尉以上的人员赶来,商议挑选精兵去出城救援。 听到对方竟然有四五千精锐骑兵,所有人都不由得为老将军捏了一把汗。城中守军现在不到两万人,且有三分之一是刚刚从内地各处调过来的援军,除去分派在各险要处的守城力量,可以马上调动的并不多。 现在时间紧迫,如果稍一迟疑,救援也许就已经来不及了。雁门关,必须要牢牢的守住,李将军,也必须要去救回来!在抽调哪支部下出城救人这个问题上,几位将领有了稍微的踌躇。 派去的兵马少了,根本无济于事,只不过白白添些损失。派去的人马多了,城防就有了漏洞,万一匈奴人乘虚来攻,雁门关危矣! 正在这时,忽听下列将校末尾位置,有人大声说道:“事急矣!请诸位将军勿需再议,我愿领麾下一千五百军出城,驰援骁骑将军,请即刻下令吧!” 众将校闪目观看时,一人越众而出,拱手为礼,长身挺立,修如松柏。一身绣边的黑色战袍,盔甲在身,正是名叫卫青的男子。 时间就是生命,在这一刻,计较再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唯有纵马拼杀,也许才可以挽回危局。 一刻钟后,雁门关高高的城墙上,留守的将校们看着这支如同黑色旋风一样的骑兵穿过吊桥,马蹄踏起沙尘,在斥候的带领下直奔前方呼啸而去,一千五对五千……!这样的力量对比让人心中忐忑,副将冯德默默无语,也只有祈盼着他们能真的创造出奇迹吧! 耶律辉今年不过二十多岁,以少年骁勇而得到大单于羿稚邪的赏识,也算是耶律家族的才俊了。他被派来专门押送李广,当然知道单于可汗对此人的重视,因此一点都不敢大意。 他骑在马上,紧紧的跟在盛放李广的两匹马后面,不时的去探头看看飞将军的动静。却见这位汉朝名将胳膊上斑斑血迹,脸色苍白,眼睛紧紧闭着,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哪里还有一点世间虎将的威风?耶律辉心中不禁大起轻视之心。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这样的一个糟老头子就算再厉害还能厉害到哪里去呢?这不是照样被生擒了嘛,哈哈! 马蹄轻快,得胜凯旋。再有不远就是后方大营了。匈奴骑兵队伍里有人开始唱起流传在草原上的歌谣,受伤后有些疲惫的呼延少杰终于放下心来,轻轻的合上眼睛,躺在布兜间开始放松休息。 然而,在没有人注意的间隙里,绑缚的绳索已经被悄悄的绞断了。善射者长期引弓拉箭所磨炼出的强健手劲,自是非比常人。那双手的手指比铁钩也差不了多少了! 猛虎就算被困在牢笼里,还依然是猛虎,嘚嘚马蹄声中,养足精神的飞将军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烽烟尽处 传奇开始 北方的天空,辽阔深远,白云飘过,倏忽千变。起伏的长草间,有些小型的野兽在其中出没。如果不是有到处时而可见的枯骨,这本来应该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 将军臂上的箭伤已经止住了血,虽然有些疼痛,好在没有伤到骨头,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这样的伤在他身上有很多处,身为一员战将,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李广自十六岁开始以侍卫身份随侍汉文帝身侧,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这些年来,除去因特殊需要被调回长安任职,其余的大部分时间,都转战在沙场之上,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当世名将的名称可不是凭空得来的,这里面包涵了无数的功勋和荣耀。从七国之乱到平定西凉羌族,再到转战北疆对抗匈奴,无论是在哪一处战场上,他啃的都是硬骨头,打的都是恶仗硬仗。 马行有些颠簸,李广微微眯着眼睛,默默计算着行走的路程。这片地域,他曾经来过,有些小小的山丘起伏,如果要脱身的话,这里就是最好的地点。 他悄悄地活动着有些麻木的手脚,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身边的形势。簇拥在他周围的有七八匹马,马上的骑兵都在赶路,无人注意到他。一个年轻的匈奴将军并马而行,倒是不时的探头过来看一眼。 目光再转动时,他心头一喜,因为自己的坐骑就在旁边跟着,匈奴人缴获之后,看出这是一匹宝马,因此,打算连人带马一起献给大单于。 对于死,李广从来不怕,这些年已经无数次在鬼门关前打转。但是如果能有一线生机,他也要争取,因为现在雁门前线还离不得他。 匈奴人还是太大意了,在胜利的喜悦下,忘记了缚虎需紧的道理,这样的疏漏,终将使他们收获一场空欢喜! 一阵风起时,匈奴骑兵的前锋刚刚转过一座山丘,突变就在这时发生了。耶律辉揉了揉眼睛,风沙迷眼,多少有些不适。然而他的手还没有放下,光线转换之间,一个巨大的黑影蓦然遮住了他的眼帘。 青年匈奴将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苍鹰从头顶飞过,所以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下。然后他错了,那不是苍鹰,而是飞将! 周围有惊叫声开始响起,耶律辉忽的心有所感瞪大了眼睛时,旁边的那匹空马上已经坐了一人。猛虎脱困,只待发威,青戈剑气,血溅四方! 几乎就是在眨眼间的功夫,簇拥在周围的五六个匈奴骑兵已经被宝剑的锋芒波及,或死或伤,惨叫着跌下马去。 耶律辉手中的弯刀还没有拔出一半呢,青芒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死尸随着惊马奔逃。 原来,李广凝聚全身的劲力从布兜间腾身而起落到自己的坐骑上后,反手就拔出了青戈宝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出了一个空隙,然后他并不迟疑,双脚用力,催动坐骑,斜刺里朝着自己早已认好的那个方向直冲了下去。 这样都能跑了?!听到后军不远处的骚乱,呼延少杰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忽的坐起来查看情况时,早有人过来大声报告。 “报告小王爷,李广脱困而逃,杀死了五六个骑兵,甚至连大单于派来的耶律少将军也被他杀了!” “一群废物!看个人都看不住,马上给我去追,就算他逃到天边,也要给我追回来!几千人围堵下,我就不信他还能跑了!这次追上就给我乱箭射死,成了死老虎我看他还有没有这些威风。” 几个千夫长得令,调转马头,风驰电掣般率领着骑兵大队又追了下去。 呼延少杰脸色铁青,这可是能一步封王的大功,哪能这么容易放弃!虽然他伤重难忍,也在护卫们的扶持下,跟在了后面。 由于几片山丘的阻隔,大队人马掉头行进略微不便,这就给单骑的李广创造了一段逃亡时间。纵马疾驰之下,等到匈奴骑兵踏上平地奋力追赶,双方已经拉开了一段很远的距离。这就是老将的经验丰富之处了。 转出丘陵地带,再往前直到雁门皆是平坦原野,疾驰中,劲风刮得鬓角生疼,战袍被风鼓得如同小帐篷一般。李广此时无心他顾,耳边响如雷鸣,百忙中回头看时,大片烟尘遮蔽了天日,几千匈奴铁骑在后追赶而来! 匈奴人大部分终生在马背上生活,被称为马背上的民族。每一个能够上阵的骑兵,都精于骑射之术,这是从小就开始练成的一种本能。 马匹追逐中,匈奴骑兵开始放箭,然而终究是隔的太远了些,根本就射不到前面的那个身影。李广瞥眼间看到背后如同黑雨般坠落的箭枝,不由得冷冷一笑。要说到纵马引弓,难道会怕了你们这些兔崽子? 十石大黄弓就挂在马鞍边,飞将伸猿臂,摘在手中,一伸手就是三支雕翎箭,搭弦认扣,弓如满月,去似流星,应声而倒者,无一箭虚发! 胯下马并不减速,径直前冲。手中箭,箭箭夺命,慑人心魄!连续十几人倒栽下马后,匈奴骑兵的前锋部队终于有些怕了。对方的箭也太厉害了,这么多人射不到他,对方却弓力强劲,就算闭着眼射过来,密集的队伍中,也总能射死几个的。 正要放缓追击的速度,却听到后面已经传来呼延少杰的将令:“今日必得李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带队的千夫长不敢违令,严令加速追击!李广就算神射再厉害,他身上能带着多少箭,等他把箭用完了,看他还有什么本事。 匈奴人猜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李广箭壶里的箭并不多了。连续杀敌之后,就剩下不到几支了。而且,这样的强弓连续发射,最是耗费臂力,就算他天赋异禀,然而此时也已经有些胸间沉闷,胳膊发颤,伤口处鲜血浸透了战袍,力气快要用尽了。 李广暗暗叹息了一声,人力终究有竭尽的时候,虽然想再多杀两个敌人,却是无能为力。剩下的只能凭借马力奔跑了,至于逃不逃的掉性命,就只能看造化了。 一骑当先,奔雷在后,追逐的距离终究是在渐渐的缩短,危险的锋芒已经能够渐渐的触及。也许再过片刻,匈奴人的箭雨就会追及了,而离雁门关的警戒范围最少还有半个时辰的马程,看来……今日也许在劫难逃! 就在老将悲怆的抬起头,想要再看一眼雁门关的方向时,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一个骑士的影子倏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视力范围内,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如同一阵旋风,席卷了整个前方! 善射者的目力奇佳,等到看清楚那些黑色的战袍时,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李广的眼角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感激?豪迈?还是希望……? 这是一股真正的黑色旋风!来的非常快,精选的良马,新式装备,严格训练下所养成的良好纪律,第一次出现在真正杀场上的激动与自豪,这支精锐骑兵从一出现,就带着一种天生凛利无比的锐气。 发现目标后,奔驰中的黑色纵队在为首主将手势的指挥下,开始变形。两翼逐渐排开,中间是箭头形状的一队突出,恰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难道……这支一千五百人的汉军骑士,他们竟然要对近五千匈奴骑兵发起攻击?! 李广勒住了战马,看着这支相同装束的骑兵队伍,从自己的眼前奔驰而过。他从头盔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上,看到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势。那是桀骜和自豪的混合体,是一种大无畏,是一种蓬勃向上的力量!这样的感觉,使他恍惚之间,眼前竟掠过了那个元小子的某些影子。 为首的将军向他挥了挥手中的剑,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这只雄鹰,就以一种凌啸天空的姿态向对面来自草原的狼群直冲而去! 对面的匈奴人早已经看到了汉朝援军的到来,前锋有些稍微的迟疑,遥遥看到对方摆开的架势,竟然是要来冲阵,不禁都感到有些吃惊。自从与汉军作战以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匈奴千夫长也算得上是个临机果断的人了,来不及多想,大声喝令不要停,继续冲马,放箭!全歼对面的这支汉军!开玩笑,己方兵力数倍于对方,汉军这不是来自寻死路嘛! 然而,他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在这样的战场上,错了的结果,便只有死亡。 几千匈奴骑兵继续纵马放箭,箭雨继续落空,对方还没有进到射程内,伤不到一个人。随之,有破空之声响起,对方也开始射箭。 匈奴人并没有在意,自己的强弓射不到他们,汉人的弓箭更伤不到自己。又不是人人都有李广那样的本事。 然而令匈奴人绝对没有想到的是,这支汉军骑兵的一千五百人,虽然名字都不叫李广,却人人都能使出李广的本事来!因为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把克敌制胜的利器~九臂连环弩! 这是匈奴人第一次在两军战场上见识到九臂连环弩的大规模发射威力,也是第一次尝到它的苦头。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这种武器一度成为骑兵的噩梦。 强劲的弩箭射进匈奴人所穿的皮甲,不费吹灰之力,简直就是如中败革,有些甚至深深的射进到身体里面去了。随着两翼黑鹰军的连续不停发射,弩箭如雨,其规模简直有万箭齐发之势,死亡之花开始绽放。 这……这是一千多人的队伍?!对面的匈奴将校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密集的远程打击能力,在他们面前,匈奴人的弓箭简直就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长期在草原上生活的人,对危险的触觉有着天生的敏感。随着前锋骑兵们如同风卷败叶一样纷纷坠马,中军保护着受伤的主将已经开始准备后撤了。 然而,对方来的太快了,两翼黑鹰军射住匈奴骑兵的阵脚之后,如同雄鹰收翅,随着中间的主力收起弩箭,拔出了战刀,开始飞马冲阵! 敌骑已经近在咫尺,卫青放下了面甲,全身便全部罩在了盔甲的保护下。所有黑鹰骑士都是相同的配置。这是元召在长乐塬上的工坊里为他们特别设计的一种防护面罩,只露出眼睛,就是为了在冲阵时尽量减少受伤的部位。 今日终于要饮血敌虏!男儿壮志,纵横沙场,很久以来的梦想终于就在眼前。怎不令人心情激荡! 卫青挥舞手中“洗墨”宝剑砍下了第一个匈奴骑兵的头颅,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公孙戎奴、周霸、韩悦、张次公、李望等人,各自挥刀杀戮。整支队伍如同他手中这把黑色的利剑一般,狠狠的扎进了匈奴骑兵的战阵里。 鲜血开始崩溅,死亡开始蔓延,匈奴人已经在先前的弩箭攒射之下丧胆,面对着这支彪悍的黑色幽灵,气势上先就弱了几分。等到弯刀与汉刀开始对抗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以前在兵器上所占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 黑鹰军骑士们手中的战刀,被元召称为“汉刀”,是根据后世横刀的式样把军中通用的环首刀改良打造的,刀身宽厚,宽刃厚脊,刀柄稍长,可砍可刺,步骑两用,尤其在马上,更加增添威势。 这批汉刀都是采用最新的锻造技术所制,所用材料是经过添加了各种矿物质的现代冶炼手段而成的铁胎。成品经过卓家那些经验丰富的匠师打磨,每一把都是精品。 当时制成后用军中刀剑实验,相碰之后,无不立断,而汉刀丝毫不伤,每个得到此刀的黑鹰军骑士们,都当做宝贝一样看待,爱惜的不行。 今天,它们终于派上了用场。匈奴人釆自西域精钢炼就的弯刀,已经不能再像此前那样,凭借着犀利耀武扬威了。汉刀,成了它们的克星! 而且,黑鹰军的每个人身上除了战阵对射的那把九臂连环弩之外,竟然在肋间还挎有一把小型的弩箭,俗称臂弩。 这是近身贴战的利器,遇到厉害些的匈奴骑兵,几刀还解决不了的,黑鹰军绝不多费力气。抬臂之间,弩箭封喉,解决的干净利落。 在中军护卫们簇拥下,骑在马上回首观望的呼延少杰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什么时候轮到汉军这么威猛了?五千匈奴铁骑,眨眼之间,前锋的近两千人已经倒在了双方的马蹄下,这样的力量对比是什么概念! “小王爷!快走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忠心的护卫们不容呼延少杰再犹豫了,拥着他的白马急匆匆向后撤离去。自家主将重伤在身,已经不能亲自再战了。那支黑袍汉军太厉害了,看前方形势,己方败局已定,先保护好小王爷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呼延少杰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一边暗自怀恨,一边悻悻北逃。后军的千夫长咬了咬牙,率领着千余骑继续顶了上去,好为呼延少杰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从发现对方的踪迹,到双方短兵相接开始厮杀,杀到现在,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匈奴骑兵已经死伤过半。黑鹰军越战越勇,在各自领军校尉的带领下,分成了十几个小队,分割、穿插、包围……灵活机动,匈奴骑兵被弩箭和汉刀一片片的消灭在长草之间。 他们的打法太灵活了,显然是经过长期的训练,互相之间配合非常默契。被打散了建制的匈奴骑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徒劳的挣扎着,然后走向死亡……。 李广策马而立在一片稍高点的地形上,看着眼前的热血场面,心中激荡的厉害,他好几次忍不住想挽弓纵马过去和这帮黑鹰健儿并肩杀敌,然而他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荣耀之战,这片战场是他们的主场,自己就在旁边做个见证者好了。在这儿他看的清清楚楚,那支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无人可挡,所有在前方的敌人,命运只能是粉碎和消亡。 “壮哉!我大汉铁骑,这才是真正的铁骑之师!如果有这样的一万人马在北疆,雁门关外虎视眈眈的生死大敌又何足惧哉!”李广心中大慰。 在人世间,有些人仿佛就是天生为做某些事而生的。卫青就是天生的战争统帅之才。虽然这是他的战场首秀,但他统揽全局的眼光已经发挥的淋漓尽致。 在身先士卒指挥杀敌的同时,他随时关注着敌军的一举一动和双方的力量对比。匈奴人前锋已被消灭殆尽,中军开始撤逃,后军涌了上来。他立即传令调整了部署,各分部校尉率领部下向中间集结,合力消灭这股匈奴后军。 “公孙戎奴听令!马上带领本部五百骑,去追击北逃匈奴中军,如果有可能,杀将灭军,只在今日,得胜归来,为你记首功!” 看到匈奴后军千余骑已经被黑鹰军四面展开了攻击,卫青对部下头名骁将下达了军令。 公孙戎奴精神大震,握紧了手中那把加长版的汉刀,高声接令,催动战马,率军直奔不远处逃跑的草原之虎追去! 此正是: 烽烟更壮江山秀,血染处,川林透。莫负热血除贼寇,刀光剑影,纵马戮敌酋。 旌旗蔽日遮白昼,不解征衣听更漏,今日风云起,传说里,只待凯旋奏!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扬鞭策马 所向披靡 从燕山之北,到草原漠上,这片地方的天气,与中原不同,却是说变就变,刚刚还微风习习,爽逸舒适,转眼的功夫,已然变得乌云密布,飞沙走石了。 这样的情况在北疆是寻常事,无论是居住在此的汉人还是草原来的匈奴人,早已司空见惯,并不放在心上。 距离雁门关百余里外的地方,一片平坦地面,连绵的帐篷驻扎出了很远,这里就是匈奴此次全面侵袭汉朝的大本营所在地,也就是大单于羿稚邪临时的王帐行在。 羿稚邪,这位草原王者的心情,在这短短半天时间里,也如同这北国天气一样,经历了一个四季的转换。 当他早些时候,听到游骑急报,说是呼延小将军率领本部五千骑兵,在雁门关附近寻找战机的时候,竟然在无意当中遇到了汉朝名将李广。 大单于羿稚邪惊喜交加,连忙传令务必生擒此人,并派出了自己的心腹爱将耶律辉,去协助呼延少杰。李广的名声太响亮了,在抵抗匈奴的北疆汉军中那就是一面旗帜。如果真的能折损这位名将,不仅会极大的鼓舞草原勇士们的胜利信心,对汉军的打击也将会是巨大的。到时候匈奴骑兵趁机突破防线,深入汉廷腹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羿稚邪虽然登上王位并没有多长时间,但他的野心却比父辈、祖辈都还要大的多。草原虽广阔辽远,又怎么能盛得下这颗雄心呢! 西北和西边的那些小国邻居们,已经被侵略的差不多,没有多大的油水可以压榨了。只有南边的大汉疆域,才是永远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财源之地。 当然,草原勇士征伐的目的,从来也不是要去占领那些土地,那样并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弯刀和铁蹄只需要让对手屈服就好了,游牧民族不仅会放牧牛羊,更加喜欢牧役低贱的异族人成为他们的奴隶。 只要汉朝皇帝继续如同此前一样,臣服在匈奴王庭之下就好,女子、财帛、各类生活用品等等,要主动好好双手奉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要匈奴勇士们动起刀兵,来亲自索取,这样怎么行呢? 用那位国师张中行充满不屑的话来说就是,南朝小名叫做野猪的那个皇帝,是太不识趣了,他的祖爷、爷爷、老子是何等的英武之辈,心中再不服气,最后还不是要低头认输,乖乖答应王庭的要求。难道他自认为比他的先辈们都厉害了?必须要给他点苦头尝尝,以后才会老实啊! 羿稚邪对这样的观点十分赞同,要打,就要狠狠的打,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何况,这次淮南来的特使还跟在军中,无论进不进的了雁门关,那些协议中的优厚条件已经足够匈奴人动心了。 呼延家族的这小子还真能干啊!这次立下如此大功,一定要好好的奖励才行。羿稚邪与左贤王呼延都的关系还是不错的,篡夺王位的过程中也曾经得其大助。上次呼延都惨死在马邑之役,羿稚邪心中悲伤很久。为了继续得到呼延家族的忠心支持,索性就把左贤王的称号继续封给了长子呼延俊杰。 如果真能捉回来李广……大单于羿稚邪决定,再封一个王给呼延家!这样既忠心又能干的部下,一定要好好笼络住了。 然而,高兴了还没有多久时间呢,报信的哨骑却又带来了另一个消息:李广被俘虏之后,在往回押解的路上,杀将夺马,脱困而逃!现在呼延少将军正在率军追赶中。 羿稚邪大怒,在匈奴勇士的手中还能有逃脱的猎物?这是一种耻辱。立即派出身边卫士飞骑传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李广再捉回来。 还没有等到传令者出发呢,另一个使人震惊的消息就回报来了,五千匈奴骑兵在追击过程中,遇到了汉军精锐的袭击,全军覆没,号称草原之虎的呼延少杰身死,连头颅都被对方割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中军大帐中自大单于羿稚邪以下,左右都督、几个万夫长、将军,所有人都有片刻的愣神儿。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这么大的损失,汉军要出动了多少人马才可以办到的呢!然而答案让他们出乎意料。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听到报信的哨骑随后说出的出战汉军大约数目,羿稚邪猛然站了起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报大单于王得知,对方大约……大约一千多不到两千人的样子……。” 这次都听清楚了。这么厉害!这是从哪里来的一股汉军?长期以来,边疆的汉军战力如何,匈奴人都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再说,呼延家族所在部落的骑兵实力,在整个草原上,都是数的着的存在。如今在正规战场上败于敌手,确实是一件很难让人相信的事。 羿稚邪站起身来,拔出了身后象征着无上权威的王者战刀,大步向帐外走去。这样的场景,他要亲自去看一看,才能甘心。 出征的号角开始响起,营中的精兵强将们全都集合起来,留守的两万余众,全军出动,满身披挂整齐的羿稚邪单于一马当先,在哨骑的引导下,直奔那处惨烈之地而去。 马踏原野,尘土飞扬,带着满满的杀气,两万匈奴铁骑奔驰到离大营不过五十多里的地方时,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第一具匈奴骑兵的尸体出现在了草原之王的马蹄下,这个匈奴骑兵是个年轻的战士,被锋利的战刀砍去了半边身子,仰面朝天躺在一边的草丛中,双眼大大的睁着,鲜血浸透了周围的土地。 视野所及处,越来越多的尸体绵延向远方,他们都是背后中刀而死的。显而易见,这是一群败亡的逃兵,已经失却了草原猛士的勇敢,在死亡来临之前,连回马拼命的勇气都没有了。 随着马匹缓缓的前行,羿稚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是什么样的力量让素来从不知道逃跑为何物的勇士们丧胆如此?难道汉军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厉害了?真是见鬼了。 终于,护卫们找到了已经死去的主将尸体。果然,呼延少杰的头已经被割走了,只有残破的身子,还未淌完的鲜血,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愤怒和死不甘心。 匈奴人收殓了他。再前方就是激烈的战场,曾经两军对战的地方。到处横七竖八死去的战马和战士,但全都是匈奴人,没有发现一个汉人的影子。 如果这么激烈的战斗,对方竟然没有死亡者,那……怎么可能!但找遍了整个战场,死去的,都是自己人。也许战斗结束后,对方把死伤者都带走了吧?现在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草原之王跳下马来,仔细的查看了一下一个匈奴骑兵的伤口,肋间用刀豁开的口子很深,但这不是他得致命伤。一只黑漆漆的无羽短箭射进了他的太阳穴里,这才是他毙命的原因。 羿稚邪用手拔出了那只奇怪的短箭,没有雕翎尾羽的箭枝是如何发射的呢?他有些迷惑。 “很明显,这是汉军的一种新式武器。犀利无比,看来这就是我们匈奴勇士们失败的主要原因了。” 说话的是张中行,他从自己王上手中接过弩箭,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认真试了试箭尖的锋利程度,眉间有些沉重。 “国师,你是说,敌人的武器已经进行了改良?” “不错!王上请看此箭的材质。” 说完,张中行一伸手,从护卫手中接过弯刀,咔嚓一刀砍在弩箭杆的中间,只不过拇指粗细的弩箭杆竟然没有折断,刀刃反而崩起了小小的缺口。 普通箭枝材质就这样坚韧,汉军手中其他的武器可想而知。羿稚邪恨恨的冷哼了一声。 “两军对战勇者胜!我们草原骑士的勇敢,岂是仅凭武器的优势所能阻挡的。传我命令!全军拔营前进,直逼城下。以血还血,我到要看看他们有多大的本事。哼!” 单于令下,万马奔腾,百里之内,秋风夹杂着肃杀之气,席卷而前,目标!大汉雁门关! 就在这同一个时刻,雁门关内却是一片欢呼的海洋。请命出击的黑鹰军,不仅顺利的接应回了骁骑将军李广,而且以干净利落的手段,全歼了五千匈奴铁骑! 匈奴主将的人头,就悬挂在雁门关的城楼上。那支完成使命后整束回营,休息待命的黑鹰军,在一路上,收到了无数崇敬的目光。 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多少人出城,还是多少人回来,杀敌五千不损一员,这样的战绩令人咂舌不已。黑色的战袍沾染了鲜血,映衬着刺绣的红边,有一种妖艳之美。经过首战洗礼的骑士,在这一刻,没有后悔也没有后怕,所有的只是胜利的喜悦和心中的豪情! 入城的时候,大汉飞将带住马头避到了一边,挥臂打了个手势,中间的道路,闪了出来。这支英雄的部队,有资格接受这种荣耀。 卫青拱手谦逊了几句,但是李广态度很坚决,神色肃穆。当他说出这是为了汉军的威仪而不是个人的原因时,第一次取得大胜的黑鹰主将便不再拒绝。 胜利者自然值得骄傲,死去的战士也进行了哀悼。老将的伤需要及时进行救治,黑鹰军中也有几十名受伤者,所幸由于全身防护得当,伤情并不是很重,也一并得到了军中医官们很好的照顾。 雁门关副将冯德与其他将校们见李老将军无恙归来,都放下了一大半儿心来。略一慰问,却不敢懈怠,调整好城中各处布防,聚到将军府中,预测下一步匈奴人的反应。 大家都是多年在边疆为伍的人,不论职务高低,对敌经验都很丰富。匈奴人蓦然遭此大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马上展开残酷的报复,这是大家的共识。 因此,前线马上形式就会很严峻起来。关于怎么应对,必须要想个稳妥之策。李广并没有回去休息,他胳膊上的箭伤包扎后,坐镇当中,听着部下们的军情分析。 卫青也没有回去黑鹰军驻扎地,而是跟着来到了将军府,夹杂在人群中,静静听着众人的发言。 他有一种预感,也许更大规模的战斗,马上就会来了!因此,他命令黑鹰骑士们回去后要抓紧时间休整,说不定随时就会有突发情况发生。到时候希望他们还有力气杀敌。 刚刚品尝到巨大胜利喜悦的黑鹰军,士气正旺,身体的疲倦又算的了什么?杀敌建功的欲望此时比什么都强烈。 在城外用手中的长刀亲自砍下敌方主将脑袋的公孙戎奴,还有各自杀敌几十的周霸、韩悦、张次公等人,领军回到驻地后也并没有休息,而是聚在一起,兴奋的谈论着刚刚参与的战事。原来,匈奴人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嘛。为国杀敌,马上封侯!从前,这些憧憬的愿望,在这一刻,竟变得如此触手可及。 战、战、战!杀、杀、杀!战士唯有在战场上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建功立业,就在这长城内外,雁门边塞。 卫青的预感果然没有错。将军府中的军情讨论,进行了还没有半个时辰,已经有守城的校尉紧急来报。 北门正北,烟尘四起,大约有几万匈奴人的骑兵,奔袭到雁门来了。看情势,来者不善! 早就知道匈奴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看来,歼灭五千骑兵,是把他们真的打疼了,也已经彻底的激怒了他们。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是凭借坚城据守不出,任凭他们把这百里之内糟蹋成白地?还是摆开阵势大杀一场?持这两种意见的将领各自占了一半,一时难以决断。 雁门关城墙高大宽厚,城里有两万汉军驻守,以匈奴人现在的攻城条件,他们肯定攻不进来。但这一带的防线太长了,万里长城有很多薄弱的环节,一旦被他们趁机从别处突破,三日之内就可直驱长安!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汉文帝十四年夏秋之交,也是现在的这个时候。匈奴老单于亲自率领四五万铁骑,绕过雁门防线,从云中西南的萧关,突袭守卫的汉军,杀死领兵的北地都尉,烧毁边城防塞,大举进犯中原。 匈奴骑兵一路长驱直入,烧杀劫掠,如入无人之地。其前锋部队几千人,一度逼近了上庸、甘泉附近,最危急的时候,前哨斥候距离长安城不过百余里。 文帝调动了细柳营驻军和震慑京畿的北营大军联合出动,才把来犯之敌挡住。但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在广阔的平原上驰骋,根本就杀灭不了他们,最后也只是把他们逼退了事。 所以,今天看到匈奴人这种不死不休的架势。如果一个应对不善,只怕当年的事就要重演了!据城防守的对策,却是要好好斟酌。 然而出城对阵呢,难道就真的能打赢吗?赞同这种对策的人大多是些年轻将领,因为看到了黑鹰军所刚刚取得的胜利,不免激励起了心中的战意,所以也想去与匈奴人好好的较量一番。 听着部下们的不同意见,李广暗暗摇了摇头。自己手下的这些将校,只看到了黑鹰军的得胜归来,却没有看到他们是怎样战胜对手的。 迄今为止,即便是他,也只见过一只这样的军队而已。特殊的装备,犀利的武器,必胜的意志,团结协作的战术……如果不是黑鹰军,换成任何一支别的汉军,以一千五百对五千的后果,恐怕被歼灭的就是汉军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但这样的话自然不能当众说出口,那样会打击到军心。他的眼光扫过,看到了一直站立在那里,默然无语的黑鹰将军。 “卫将军,可有自己的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在李广及众人的印象中,名叫卫青的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将军,自从来到雁门关后,话并不多,众人对他没有多少了解。所以他今天率军出城,做出如此惊艳的一击后,都认为他是一员冲锋陷阵的勇将。 但,他们都想错了。这个人并不是勇将,而是智勇双全的三军统帅之才! 在长乐塬上的那些时光里,卫青在元召的帮助下,读过很多书。他读的很认真,记得很扎实。因为这些都是他曾经生命中的欠缺。 一介骑奴出身,并没有学过多少知识。认识的寥寥不多几个字,还是跟着当初做歌妓的姐姐学的。 就算入宫做了侍卫后,也只是舞刀弄棒习练武艺,并没有机会学习文字。直到他后来遇到了元召。 卫青到现在也不知道,小侯爷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重视。他送给自己那么多亲手写就的兵法辑略,并且不厌其烦的讲解了自己很多弄不明白的地方。这样的情谊,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报答。 在那些悠闲地日子里,他也曾经怀疑过,自己用了那么多的努力,凭着过人的毅力,一字一句地吃透了那些兵法中的精髓,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小侯爷的盛情难却而已。至于这一生到底用不用的上,他并不知道。 然而今天,当他亲自做为一名将领,领着部下们冲上战场的时候,全局尽在胸中,胜负先机料定!曾经所学,曾经所记,在脑中无比清晰。 “原来,兵法之道,如此奇妙!匈奴人,不过尔尔,又有何惧哉!”想到这儿,卫青并不迟疑,拱手行礼,愿请命破敌。且看我扬鞭策马,所向披靡!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南顾北望 梅雨秋霜 北国烽火连天之际,潇潇秋意,岭南却正是梅雨天。江淮之间,大半个季节都笼罩在一片阴晦潮湿中,当此时节,最是难消。 祖辈生活在此地的百姓,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倒不觉得有什么不便。客居的游子,贬谪的流官,行路的商旅,却免不了发出一些忧伤的感叹。 淫雨霏霏,连绵浸骨,造就了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与众不同的性格。荆楚秦淮之地民众剽轻,好作乱,乃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这片土地上的人是非常难以治理的,非强硬或者机变权谋之辈,根本就镇不住。所以自汉朝统一天下以来,在这块地方封王的人,从英布、彭越到刘长,都是些手腕强横的家伙。 如今的淮南王刘安,虽然以儒雅渊博之名流誉天下,但他骨子里的狠辣和治理属地的手腕,却比从前的几个王爷们要高明得多。 按照古代的审美,刘安是个标准的美男子,如今虽然已过不惑将近知天命之年,但由于他内在的学识和修养,以及擅于察言观色识别人心的能力,却更增添令人心折的魅力。 大汉皇叔,贤德王爷,这样的身份使他声名远播,四方宾客来投奔到他门下的,数以千万。对于这些人,淮南王府一向来之不拒。 百余年前,列国四公子以各自养士数千而成为美谈。刘安一向心所慕之,因此,自从封王开府以后,府中便常年豢养着数千人,谈论文学,讲经问道,从中选拔优异之才,为己所用。 流传于世间的名作《淮南鸿烈》,就是他在这段时期所写成的。洋洋洒洒,包含甚广,总计二十多万言,可见此人才气之高。 其实,认真说起来,在过去的几年里,未央宫中的年轻皇帝对于这位皇叔还是很看重的。皇帝喜欢有学问的人,刘安知识渊博,人物风流,于琴棋书画,古玩占卜之道无所不知,又富有辩才,在很多事情上正迎合了刘彻的胃口。 刘安每次来长安朝见时,皇帝都会亲自设宴款待,好几回都谈天说地,议论古今得失,以及方术词赋等,到夜深人静还不罢休,往往秉烛夜谈到更漏之后。 甚至连从淮南所来的奏章信件等,刘彻都是有来必有回复的。为了怕在语句修辞上出错,让这位学识渊博的皇叔看到会闹出笑话,他在每次发出前,都会交给文学侍从们,将内容审阅润色之后,才会放心。 这样的君臣关系,本来可以成为皇家的典范,千古的佳话。但是很可惜,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那种和谐的结局。 在这人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和执着。也许可以称之为执念。越是才智超绝的人,在这一方面,就越难以化解。 很多年前,父王刘长怀着对未央宫的无尽怨恨,绝食死去的那一幕,已经深深的刻在了刘安脑海中,成为了一个无法摆脱的魔魇。如果今生不能为那个逝去的灵魂做些什么,那么,也许他会一生难安! 淮南王府并不像其他王府那样豪华,这与淮南王为了刻意保持好名声有关。装饰质朴典雅,如同它主人的品味一样。不过每幢建筑都显得十分高大巍峨,显示出一种非凡的气势。 在楼宇的朱红栏杆处,锦袍男子负手仰望苍穹。雨初歇,碧空如洗,夜色若深墨。斗牛之间,星辰寥廓。 蓦然,有流星如斗,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夜空。男子的眉角动了动,心中似有所悟。 “王爷,心有何感?可否说与微臣知道?” 站在几步之外的“一丈伏魔”韦陀微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他的职责只是保护主上的安全,其他的一概与之无关。说话的是王府的谋胆伍被。 “流星出现在江淮分野间,这是什么样的预兆?先生可知道吗?” 伍被,原先的楚国人。其祖上正是大名鼎鼎的伍子胥也!此人文武双全,深谋远虑,自从被淮南王招致麾下,引为谋主,深得刘安的倚重。但伍被做事素来严谨,不该说的话从来不多说一句。因此,听到刘安的问询后,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顺着刘安指引的方向抬头望去,心中暗暗思忖其话外之意。 “王爷,多年之前,吴楚起兵的时候,彗星出现,长仅数尺,尚且流血千里。现在,彗星长可竟天,天下当有大战!” 伍被没有说话,旁边有人却迫不及待的开了腔。声音尖利,甚是刺耳。 此时此地,围绕在淮南王身边的五六人,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众人不用抬头看,都知道说话的人是谁,正是自恃才高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左吴。 不得不说,淮南王府上有本事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左吴其人,才干并不在伍被之下,只是心胸有些狭窄,没有多少容人之量。一向对最被刘安看重的伍被不服气。这时听王爷问伍被的话,他心中一动,便抢先接过来了话头。 果然,左吴偷眼观瞧时,见淮南王脸上有微微的喜色,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事。 “左卿熟知史事,所言极是。自去年以来,天下开始动荡不安,西南骚动,南疆作乱,就连长安城里也是杀得人头滚滚……连上天都数次示警了!唉,身为高祖皇帝子孙,每当想起这些,真是忧心如焚啊!” 淮南王一副忧心国事的表情,为社稷着想的忠心都写在脸上,好一个贤王模样! “王爷心忧国事,身在淮南而胸怀天下,实在是令我等佩服!如果有一天,高祖皇帝传下来的这座江山真的要不安稳起来了,还不是要王爷做那中流砥柱嘛!” “对极对极!刘皇汉室的各地封王都是唯王爷马首是瞻,您的威望,现在无人能及啊!” “王爷身负天下之望,非是臣等虚言……。” 这样的表态,虽然没有多少意义,但说与不说,其中却大有玄妙。 见身边的同僚们都在纷纷附和,伍被暗中叹了口气。以他的聪明才智,当然知道淮南王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在内心最深处,他不认为那些野望会取得成功。但在这样的形势下,却不能说出特立独行的话,他也只能跟着随声附和了几句。 有些意思,不必说的透彻,只点到为止即可。淮南王刘安见他最倚重的这些心腹们都明白了自己的话中之意,不禁很是满意。要成大事,还是需要借重他们的忠心和才干,只要上下团结一心,趁机而起,何愁大业不成! 这些日子,从各个渠道传回淮南来的消息,有些令人沮丧。在刘安想象的天下棋局上,最好的方式当然是预先布置好的几步先招同时发动,令未央宫顾此失彼、接连出错,到那个时候,淮南这把磨砺了多年的暗刃再趁机亮剑,才是最好的时机,取得成功的可能也是最大。 可是,这个时代,在遥远的距离内,情报传递的不对称,要想做到步伐一致,那是谈何容易的事! 所以,最先发动的东越被灭了国。南疆战火不仅没有损伤到大汉江山的分毫,反而成全了这个帝国对边陲的绝对控制。开疆辟土,化蕃国为郡县! 与淮南有着秘密联络的故吴国太子刘少驹也死了,这个多年的盟友就此消失在世间。没有死的东越王太弟余善逃亡到了东海上,从此不知生死。这条线上的力量看来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而西南夷的形势也不太妙。虽然最新的情报还没有传回来,但据前几次的消息分析,那些见风使舵的小国被平定也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这七八个在蛮夷族统治下的国家,当初为了鼓动他们起兵作乱,淮南王暗中派出特别的使臣,给他们送去了大批的财帛珠宝,如果西南夷诸国也重新归附汉朝的话,那这一切就都打了水漂了。 尤其令淮南王感觉不愤的是,据在长安城探听消息的世子派人来报,那个小小的长乐侯好像在这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听说得到了很多好处。这令他顿时产生一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的感觉! “此人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刘安喃喃自语。旁人不知道他话中所指,只是垂手静听,无人插话。 乌云又翻卷,遮蔽了夜空,重新下起雨来。藩国的力量既然已经指望不上,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长安未央宫中的那枚棋子和北方匈奴铁骑了。希望他们会给那位任意妄为的皇帝一个“惊喜”吧! 然而,上天也许是注定要给这位雄心勃勃的王爷一个连着一个的失望。就在这同一个夜里,同一片天空下,遥远的北方,一支骑兵队伍悄悄的开始了他们伟大的征程。 燕山山脉如同一个黝黑的巨兽,绵延几百里。一千多人的骑兵队伍进到里面,如水滴落入了大海,悄无声息。 黑色的战袍,包裹着骑士们矫健的身躯,马蹄飒踏,在山间小路上纵列向前。没有人说话,山间的薄雾清霜打湿了眉毛和鬓角,凉意有些沁人,但每个人心中只是火热。 一场大战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也许就会爆发在黎明!这次,他们的目标是草原之王~大单于羿稚邪的两三万本部人马后路! 作战计划是下午时分匆匆决定的,而这个大胆想法的提出者就是这支骑兵精锐的主将卫青。 “既然匈奴人要决一死战,那就打一次好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平淡淡的这句话,出自走出自己所站位置的黑鹰军主将之口。 将军府中的各种声音停止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到卫青的身上。惊疑、振奋、不信、鄙视……各种表情浮现在不同的面孔上。 “李将军,这次匈奴人的攻势已经持续了这么久,还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这说明,他们很可能有一个计划,要达到某种目的才肯罢休。所以久拖之下,只不过是更加增多了我们大汉军民的死伤。不如与其一战,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广正容以待,神色郑重的看着对面年轻将军的眼睛:“卫将军,现在是最好的战机……此话怎讲?请细说。” 卫青点了点头,面对着三四十名常年与匈奴对敌的将校们,侃侃而谈,神情平淡。 “李将军,诸位将军,在我还没有来到北疆的时候,长乐侯元召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我觉的对待匈奴人这句话就是最好的战略。匈奴人素来骄矜,自恃马疾刀快,每次都是以一种骄傲自大的态度来侵袭我边境。长久以来,已成为一种习惯。在他们的印象中,我们据城固守的时候多,主动出击的时候少,甚至是没有。因此他们的驻扎营地非常懈怠,只不过是派出很少的游骑,在四周巡视警戒而已。有时连最基本的栅栏鹿角都懒得设置。因此,我的意见是,如果我们分兵出城,趁夜袭击,可一鼓而破也!” 沙场对阵,有时与谋略勇敢无关,只看抓不抓的住战机而已,胜负的玄机,也许就在一些无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埋藏着,等待着灵敏的眼光去发现。 李广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距的善守将军,他的性格其实也如手中的无敌神箭一样,最喜欢的是那种凌厉无前! 虽然部下们当中还有许多疑虑,但听完卫青的提议后,他当即就拍板做了决定。通过这次死里逃生,李广好似改变了许多,与其老是窝窝囊囊地半守半打,还不如酣畅淋漓的放手搏一次! 站在这座最前线边关里的,当然都不是怕死的男儿,既然主将已经决定战斗,那剩下的只有服从和准备。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兵分三路。预先留出充足的守城将士,由负伤后的老将亲自坐镇,以保证雁门关的绝对安全。 然后挑选万余精锐,全部装备整齐,在北城集结待命,一旦城外的匈奴大营开始乱起,马上大开城门,全力进攻。 而绕到匈奴大营后面,寻找其最薄弱处发动袭击的任务,由黑鹰军来完成,这也是卫青主动请缨的结果。 只是两三万匈奴人的驻扎地,绵延甚广,黑鹰军绕道突袭,如何才能不被发现?有人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卫青并没有多做解释,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副图画在棉帛上的地形图,铺在将军案上,用手指点着,一条曲折的行军路线便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雁门关东西都毗邻岩峰山脉,城东就是燕山余脉了。峰型峡谷、山间小道都在地形图上标注的很是明白清晰。所有人看到这副地图都吃了一惊,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驻守在这儿已经十多年了,却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详细完备的地形图。这是谁画的?这要耗费多少人力勘察才能完成?! 然而卫青并没有告诉他们答案。答案只悄悄说给了李广一个人知道:这副地形图,是黑鹰军从长乐塬上临出发的前一个晚上,元召花一夜的功夫,凭着脑海中的记忆画出来的,就是为了有备无患,他们在作战的时候,万一用的上。 李广听说这是元召的杰作,他一句话都没有再问。那个小子……创造的奇迹已经太多了,就算他说是根据梦里的情景画出来的,老将也毫不怀疑,这就是真实的。 这支黑鹰军,怪不得这么厉害,看来元召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他们身上还有些什么宝贝玩意呢?李广有些期待。 宝贝物件当然还有,但不会轻易的展现给别人看。这是黑鹰军从上到下的共识。穿越密林,淌过溪水,抬首星辰,辨别方向,一路向北。 在一个临近山谷的出口处,卫青观察了一遍四周的形势,低头最后看了一眼掌上的那个小物件,把它小心的用棉布包裹好,然后收进了怀中。 这个东西,当初元召交给他的时候,嘴角带着的那种奇怪的笑,令他有些费解。这么重要的东西,堪称是行军打仗的最厉害器物了!卫青在元召简单的说明白它的用途后,马上就意识到了其中蕴藏的巨大军事价值。这小小的圆形物,简直就是划时代的军事用品啊!比任何熟悉地形的老向导都有用的多了。 可是,看元召的态度,仿佛这就只是做了个孩童的玩具般,随意的扔到了他的怀里。这种轻率,让一向温和性情的卫青也几乎要忍不住暴走骂人了! 元召告诉他,这种东西叫做“指南针”,使用非常简单,作用就是用来辨别方位和方向的。卫青并不知道它是怎么样的原理,只是觉得很神奇,在这陌生的北国山脉密林里,穿行大半夜,顺着那小小指针和地图的指引,一直来到了这里。 天微微亮,晨曦开始出现在东方。转出山脚,朝雾朦胧中,右前方一箭之地外就是匈奴大营的后方辎重粮草所在地了。 弩箭上弦,汉刀出鞘,黑鹰军旗在风中舒展,所有的骑士们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去冲锋!胜利,也许就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鹰隼试翼 风尘吸张 匈奴人行军打仗与别的国家行伍有些不同。这个民族的战士出征,大多时候不是为了大义,也不是为了邦国荣誉,而只是为了自己家族和女人孩子的生存。 草原环境恶劣,资源有限,这一人类族群在此生活,掠夺,便成为了一种习性。 此次大举进攻中原,匈奴骑兵总共大约有五六万人随行,分别从几个方向,把已经饱受摧残的边境城镇彻底的又洗劫了一遍。同时寻找可以突破的出口,如果机会成熟,就可以突破长城防线,再次逼近内地的繁华了。 匈奴人出征,所带的随军辎重并不多。除了王庭的直系所属精锐,每个听从大单于的召集而跨马出战的草原勇士,都是要自备食物、马匹、兵刃、装备等物品的,这也是一种惯例。 因此,当黑鹰军冲破山间迷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几个呼吸之间就逼近匈奴大营的时候,预想中的敌方粮草物品堆积后营的情况并没有看到。冲营之前先火烧匈奴人辎重粮草的计划便落了空。 但这并不妨碍黑鹰军的攻击。加速发力中,如雷的马蹄声惊醒了沉睡的大地,也终于惊动了酣睡在黎明前的匈奴营地。 大营外围的游骑哨吹响了报警的牛角号,急促刺耳的短音划破了此间的宁静。匈奴骑兵们在懵懂中翻身而起,抓紧了身边的武器,一时之间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说骑在马上大队冲锋的匈奴人是无敌的力量,不可阻挡的话,那么,此时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他们就是一盘散沙,平日里缺乏纪律和训练的弊端,在这一刻,就成了致命的缺陷! 有火光开始腾空而起,已经纵马到营地边缘的黑鹰军骑士,把马鞍后所带来的浸透油脂的引火之物点燃后,抛向了敌人紧连的帐篷。然后开始了挥刀杀戮的前行。 大乱起!很多匈奴人从失火的帐篷里跑出来,有些衣服都没有穿整齐,更不用说披甲上马迎敌了。骄横惯了的匈奴人,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竟然有汉军胆敢来劫营突袭,而且是从后路发动了攻击,他们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这些念头在许多人的脑中一闪而过,但已经容不得他们多想,在这生死杀戮之际,没有人会解答他们的疑问。面对的只是刀光、杀意和鲜血! 营帐起火,马匹惊散,一片慌乱。除了少数人在反应过来的万夫长组织下开始抵抗外,大部分匈奴人开始四处逃窜。 来袭之敌太厉害了,根本就挡不住啊!那一支骑兵如同一杆长枪般,就那样直掼而入,从后营杀了进来,只不过片刻之间,就杀到了中营,一路上人仰马翻,匈奴骑兵死伤无算。 大单于羿稚邪昨夜睡去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三更时分。那位从大汉朝淮南地界而来的特使,给他指了一条捷径。今夜休整人马后,明日就可以按照这位特使的指点,向西几十里绕道,从某处汉军兵力守备薄弱的关口,破关而入,直驱长安! 羿稚邪心中高兴,命人赐酒,与这位指路人好好的喝了几杯。酒后困乏,不免就睡的沉了些。 等他被护卫们唤醒,听手下急速的汇报完外面的情况时,羿稚邪大惊,连忙披挂上马,在心腹卫队的保护下准备迎敌。然而,接连传回来的消息有些不妙。 汉军的骑兵战力非常强悍,行进速度很快,看他们的打算是想踏营而过。大单于羿稚邪闻报怒火万丈,就在自己的眼前子底下,敢有人这么耀武扬威的来劫营?他拔刀传令,命令中军万夫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来犯的这股敌人包围歼灭!简直是开玩笑,不过区区的一千多汉军,就敢来冲击三万多人的匈奴大营,这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了!今天要是能让他们跑掉一个,他大单于天可汗的名号今后在各部落王面前还怎么维护无上尊严呢! 中军精锐就是不同,很快,几个千人队集结起来,开始向来犯之敌包抄,草原勇士们的血性也是不容侮辱的,刀尖之上,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雁门关方向突然鼓声大作,喊杀连天,万余汉军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直奔匈奴前军大营杀来。 “报告大单于!雁门守军全体出动,已经杀进前营了!前营都督抵挡不住,请大单于示下。” 根本就不用听详细,羿稚邪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有预谋,有计划,有组织,汉军这是主动反击了,而自己却没有这个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看来是飞将军咽不下被生擒的这口气,所以逃回去后,破釜沉舟来决一死战了。 那到底是在此地与其大战一场,还是暂时避开,等到集合附近的兵力,再来决战呢?羿稚邪有些犹豫。吸引汉军主动出城来战的机会不多,这次可真是一个绝佳的战机,如果能把雁门守军大部分消灭在这儿,那雁门关可就门户大开了。 有些可惜的是,时间紧迫,来不及调集分击各处的匈奴军了。以现在大营的兵力要全部歼灭这些汉军,恐怕会有些困难啊。 羿稚邪的想法很美好。然而,在仅仅一刻钟之后,他会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朝阳虽然还没有出现,黑暗已经隐去,光明重新退还给了人间。血花浸染了露珠,死亡的绽放次第开遍阡陌草丛。 黑鹰军如同一把开刃的利剑,一往无前,挡在前方的敌人,无有例外,全都倒在了他们的马蹄下。勇敢和骄傲都是会传染的特质,如果整支队伍中的每个人都被这种气场所笼罩,那么这支队伍就成了一个整体,具有了灵魂。 纵马冲在最前面的是公孙戎奴和曹襄。他们两个人,算得上是黑鹰军中武艺最高的了,所以,这柄利刃的尖芒就有他们两个人来担当。 公孙戎奴昨日用手中的刀,亲自砍下了那支五千匈奴骑兵队伍主将的脑袋。卫青兑现承诺,给他记了首功。虽然现在还并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但那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要知道,在对阵匈奴的正面战场上,这样一次酣畅淋漓的大捷,在两国战争史上,还是第一次。可谓是旗开得胜!无论这一轮北疆战事最终结果如何,对于公孙戎奴来说,大战过后,他的前方已经是一条通往名将之路。 这样的激励目标,就活生生的摆在眼前,所有黑鹰军将士,无不心情激荡。尤其是原先与公孙戎奴地位相当的曹襄、韩悦、周霸、张次公等人,更是人人奋勇。现在的匈奴人,在他们眼里,不再是难敌的对手,而是变成了一个个掳取功名之物。 杀吧!现在就看谁杀得匈奴人多,谁杀得匈奴将校多,谁的功劳就累积的越大。这样趁胜而击的好机会怎能错过!黑色旋风展翅,变成了扑击狼群的雄鹰,席卷向前,勇不可当。 匈奴人从来没有想过,会遇到今天这样的窘境。即便是严阵以待的精锐骑兵,遇到穿营而来的那队汉军,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不要说匆匆集合起来的队伍了。 尽管在万夫长和几个都督们的大声喝令下,骑兵们硬着头皮冲上去阻截,但根本就无济于事。弩箭如同飞蝗横射,在这么短的距离内,九臂连环弩的威力得到了最大的发挥。而匈奴人的长弓却没有发射的机会,惨叫连连,造成了很大的死伤。 黑鹰飞骑,冒烟突火,如入无人之境!蓦然一阵“单于成擒,只在今日”的雄壮声音响起,黑鹰战旗突进到相隔匈奴中军大帐竟然已不足百步的距离! 有盔甲不整的后军都督疾驰到单于马前,急声道:“敌人来势甚疾,请大单于暂避锋芒!” 听着前后都响起的汉军士卒喊杀声越来越近,草原之王面色冷峻,高高举起了锋利的战刀:“众军听令,随我杀敌!有敢言退者……。” 然而,最后一个“斩”字还没有说出口呢,惨叫声和坠马的声音就在耳边接连响起不绝。一排弩箭从远处激射而至,包括十几名王庭护卫在内的大批匈奴骑兵被射落下马。 “此地危险,保护大单于先走!”国师张中行见形势危急,厉声大喝。 忠心的几百名护卫见战况不妙,早已用木盾把羿稚邪团团保护起来,此时听到国师下令,也顾不得听从这位王上的意志了,先护得他安全再说吧! 王庭随着出征的嫡系心腹们与护卫一起,簇拥着单于可汗直奔侧翼奔逃。汉军精骑来的甚快,此时他们已经从被俘的匈奴将军口中知道了大单于就在军中,黑鹰军将士们更加精神振奋。卫青急忙传令,先不管其他,全军直驱中军,活捉匈奴单于! 一片呐喊声中,黑袍罩甲的年轻骁将踏破烟尘,一马当先,出现在了这股匈奴精骑的左近,手中长戈所向,刺落敌骑,伸手之间,把那杆飘落的狼首大旗挽在了臂弯!曹襄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斩将夺旗、摧锋拔锐、攻城先登,自古以来这些就是勇将们的标志行为。今日他再也不是那个站在城墙上看到匈奴骑兵的阵势就发抖的羽林军校尉了。杀戮与壮烈激发了将门之后的血性,曹家的千里驹与许多人一样,完成了生命中一次重要的蜕变。 两个千人队的匈奴骑兵涌过来,拼命的挡在后方,掩护单于可汗的护卫队伍撤退。激烈的厮杀、对抗、死亡、败逃……血与火,意志消磨与淬火锋芒! 雁门守军一万多马步兵卒,在副将冯德和张进的分别率领下,从左右两翼掩杀过来。汉匈两国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手足兄弟,军中袍泽死在匈奴骑兵刀下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了。谁的心中没有憋着刻骨的仇恨呢! 今日终于有了报仇雪耻的机会,胸中块垒唯有血酬!杀杀杀!不必回头,前冲!前冲! 早些时候,黑鹰军如旋风般的突袭,纵横南北,倏忽西东,火光中,匈奴骑兵的马匹已经惊散了无数,惊马挣脱了缰绳,四处乱窜。 马背上的民族,大部的武功都在马上,骑兵无马,如折双腿。再遇到乘胜而来的汉军大部,就只剩下被围攻宰杀的命运。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场鏖战胜负已分。匈奴人兵败如山倒,整个大营陷入火海中。除去不到几千败兵保护着大单于羿稚邪逃窜,剩下的人都被汉军包围分割,逐渐绞杀在这片血与火之地。 此时朝阳初升,霞光万道。雁门关高大的城楼上,战鼓声终于停了下来。所有留守的将士们,热血沸腾地看着远方的厮杀场面,个个摩拳擦掌,心中直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请战出城。 李广站在箭垛边,长长舒出了一口胸中之气。说实话,他虽然同意了这次出战的计划,但心中还是有些担忧的。 如果出战失败,那么雁门关以及整个前线,都将会陷入危险境地中。所以他这次的决定,也算是一次豪赌了。胜负的关键,就在于黑鹰军能否突袭成功。 好在,他们成功了!大胜之后,也许从今以后,一切的局面都会与从前不同了。臂上的箭伤要快快养好,纵马杀敌的日子也许已经不远了。想到这些,老将如同回到了壮年岁月,心中也有些火热起来。 而今大局已定!剩下的只不过是清剿还在顽固抵抗的小股匈奴骑兵而已。匈奴人很强悍,从来没有投降的传统,战败即是死亡,这是一群养不熟的野狼。因此,汉军接到的将军令是:不留俘虏,只论杀敌数量! 卫青纵马驰上一处高坡,看着已经难以追及的逃窜之敌的影子,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是淡淡的遗憾。 对于一战就能生擒匈奴单于这样的逆天运气,他并不做奢望。只是匈奴人的战斗力,实在是强悍无比。尤其是困兽犹斗的匈奴战士,在装备精良的黑鹰军面前,也发挥出了他们极强的战斗力。 据手下校尉初步报上来的战损情况,黑鹰军突入到中军大营后,只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厮杀,就已经损失了将近四五百名士卒,占到了整个队伍的三分之一! 这样的伤亡让第一次为领兵将军的卫青心底绞痛。虽然他们给对方造成的伤亡更大,取得的巨大胜利可以预期。但他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兵者,凶器也!建设给人类带来的福祉,永远比不上战争给人类的伤害来的容易。所以,我会尽量弄出一些能辅助提高你们战力的东西来。希望你们的任务是,每一次战争,都要尽可能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的完成。希望海内安宁,四境和平的那一天,能在你们的手上实现……。” 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下午时光里,黑鹰军训练完毕后,长乐塬上那处平坦广阔的草地上,元召曾经说过的这段话,被很多人都记在心里。虽然他们中有很多没有等到那一天,但在此后的杀场上,这条愿望或者说是期望都被黑鹰军铭记着,当做了一种理念和精神。 “黑鹰军,战术协作还需要很大的提升……如果有两万至五万这样装备精良的汉军,在自己的统帅下,就可以出关和匈奴人真正的对阵了。” 卫青看着所有汉军在战场上会师,带着胜利者的喜悦,在清点着战后的果实,他心底的希望也慢慢的升腾起来……。 雁门关大捷!当这个胜利消息分两次终于传回长安的时候,未央宫前刚刚进行完热烈的庆祝。 代表天子出征的使节严助和终军经过整整一季的征伐,回到了大汉帝国的皇都长安。同时到来的还有已经灭亡的东越国被俘虏的皇室成员。 东越国王余英,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小国虽小,终究也是一位王者,那也是曾经受万民供养的人。而今,却成为了阶下囚。 从遥远的南国,跋涉万里,被一路押解,来到这座巍峨的都城。当他在城外,最后看了一眼故国的方向,然后进到长安城内的时候,心中涌起的是追悔莫及。 大汉,真的是太辽阔了!如果早知道自己北方的邻居是这样的国家,那他绝对不会听信刘少驹的进言,擅自兴兵,挑起边衅,以致落到今天的下场。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余生岁月,苟延残喘。 庞大的北归队伍中,并不是只有这位心情失落的亡国者。东瓯国君的感受就截然不同。这位小国寡民之君,守着祖先趁秦末战乱的机会而创立的那片土地,多年来并不安稳。东瓯所辖领土贫瘠,国力衰弱,却处在别国夹缝中生存,他连睡觉都害怕邻国的铁骑踏破边境,直接就来到了他的睡榻前。 而今,终于可以踏实了。他归降之日就已经接到了汉朝皇帝的谕旨,食邑万户的归命侯,这个结果似乎也不错哦。看了看那位戴罪之身的东越国王,东瓯君心中有些宽慰……。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汉时宫阙 威仪赫赫 “这就是长安城吗?曾经听祖父说过无数次的地方……原来,比他的描述更加雄伟壮丽!” 马车的行进中,来自南越的少年王子从车厢一侧探出头来,悄悄打量着沿路看到的一切。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座都城的伟大。在南越的时候,以为那个毗邻大海的万民之城就是世间最好的地方。可是来到了长安,才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鸟笼。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好动好奇的年纪,赵婴齐自然也不例外。长安城墙的巍峨,令人震撼。长安街市的繁华,令人目不暇接。自小从祖父口中听到的那些关于这里发生的传奇故事,已经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中。今天,他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赵婴齐对那位英俊的大汉使节非常亲近,这不仅是两个人岁数相差不了几岁的原因,更主要的是汉使在南越王宫中的那些日子,让他了解了很多的汉朝风物。也是他劝说父王送自己来长安学习汉文化的。 这位名叫终军的汉使有着令人信服的亲和力。然而他的那些随从们却让南越王子感到有些害怕。因为,在南越国相吕嘉发动叛乱的那一夜,就在王宫门口,他和所有以为在劫难逃的宫中人一起,亲眼目睹了这些汉人是如何突然发动攻击,杀死吕嘉及他的亲信们,以铁血手段迅速平息了内乱。 汉人的武功令人畏惧,他不喜欢这样的手段。也许,那些流传的典章文化和这市井间的繁荣,才是自己向往的东西。想到这些,他对即将开始的长安生活有些莫名期待起来。 大汉特使终军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看到这支庞大的队伍,开始进入城门,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这一次的任务算是圆满的完成了。 万里之外,平定南疆,灭国纳地,使番邦质子来降,扬大汉国威于海域!当初请长缨手缚苍龙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如今果然不负重托,立下如此大功,献俘归来。这等荣耀,以不满十八岁的年纪一身担之,已经足以铭刻于史册了。 终军侧身看了看南越国遣送来长安的小王子赵婴齐,见他一路东张西望,满脸惊奇之色,不禁微微一笑。 南越王子来长安的名义,对外当然不能说是作为人质。这位小王子本来就渴慕大汉文化,这次不远万里而来,就是要好好的学习上那么几年的。 其实,终军对赵婴齐的印象还不错,对他将来能维护好两国关系,抱有很大的期望。这一趟南海征程下来,以他的所见所闻,他觉的当初在出使临行前,元召对他说过的那番话,非常有道理。 这些海域之邦,偏远小国,他们的当政者和治下之民,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的了解汉朝。他们不知道大汉朝究竟是怎样的强大和繁荣。所以有些时候只靠战争是解决不了多少问题的。唯有多多沟通,潜移默化,用文化和经济的力量来让他们逐渐并入大汉帝国的轨道,到时候形成依赖关系,你就是逼着他们去反叛作乱,他们也不会去做的。 这些话,在年轻的终军心中激起巨大波澜,细想之下,果然如此。可是,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从前就没有听人说过呢?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战争只是最后的手段!小侯爷随便说出的话中,竟然就蕴含着最深的道理,他感到自己的学识在元召面前差的太远了,今后的时间里,他决定要时时的讨教。 与终军心中所想的不同,跨马在队伍最前面的严助,得胜归来,踌躇满志。这次南征,论功劳,他当推第一。 当初皇帝设词林苑选贤,他们这七八个青年才俊被御笔圈定,随侍帝侧,充为侍读。在朝中大臣们看来,这只不过是天子因为喜好文学词赋之类,而召选的几个宠幸之臣罢了。 而严助却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野心的人。在那段侍读的日子里,他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已经隐约猜到了皇帝的用心。 “唯才是举”这个选材之策,也许不是说说那么简单,恐怕将会真正成为这个国家今后一段时期内的用人方式了。朝堂之上,大有作为!他对自己将要开始的青云之路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在队伍的最后,身背“无缺”重剑的崔弘带住了马匹,身后的二十余名精壮汉子也同时停住。崔弘的脸色被南国的骄阳晒得黝黑,身子却更显得壮实。这一趟行程,经过血与火的锤炼,他终于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少年。 前方就是朱雀大街,看到护送的人已经踏上了朝天阙的道路,他遥遥地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拨转马头,带着身后的人,直奔另一条街而去。在那儿,有装载满满的一支马车队伍等着,他们将转向长乐侯府,卸载下那些从南国而来的货物。 长乐侯府的主人几天前就回来了。自从提前得到消息,知道了他们的归来之期,元召就从长乐塬回到城内,特意在等着他们。 崔弘打马转过街角,远远的看到那座熟悉的府邸,还有台阶上站立的人影,回家的感觉蓦然涌上心头,一颗心就无比热切,那是一种安稳、宁静和终于放松。 热烈的欢迎,拥抱与寒暄,丰盛的接风宴,崔弘与那二十多名勇士都醉了。虽然他们的功劳不会被记载,朝廷论功行赏的名单上也不会出现他们的名字,但只要小侯爷知道他们在这次行动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就足够了。 长途跋涉,很是疲惫。酒足饭饱之后,元召命人给他们安置好住处,好好休息。一切安排妥当,然后来到后面库房,打开了那些包裹严实的货物,见到了他期盼已久的东西。 崔弘是个细心的人,他虽然不明白小侯爷为什么要他在南国搜集这些东西,但他知道,只要是元召特别吩咐的事,一定是有着极大的用处。因此,每个装满的木箱,都用麻布和蒲草之类的包裹的很好,唯恐受潮,此时打开来,果然没有一点损失。 小冰儿瞪大了眼睛,看到元召小心的打开最外面的木箱,一排黑漆陶罐出现在面前,空隙都用茅草塞得严实,想来是怕在路上颠簸破损。 元召把提起来的陶罐倾斜,有乳白色粘稠状的东西涌出来,质量很好啊!又把其余的木箱打开几只,果然,自己吩咐要找的那些物品,崔弘都找的很齐备。 看到他脸上的喜悦之色,小冰儿却有些失望。她见师父这么迫不及待的来看崔弘从南海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呢,没想到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没一样值钱的啊。 “师父啊,听说南海有拳头大的夜明珠,还有各种奇珍异宝,崔弘师弟也不知道带些回来,就弄了这些破破烂烂的草木种子,哼!一会儿醒来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顿。” 元召把手中的一捧豆蔻放回木箱中,心情舒畅,顺手弹了她额头一下,笑眯眯的说道:“小孩子家,不懂珍贵,这些东西万金难买,比那些什么世间的珍珠宝贝又贵重了不知多少倍了。呵呵!” “哎呀!你又打人家头,师父啊……这些明明就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嘛!啊、啊!”小冰儿见元召又有屈指暴栗的倾向,连忙抱头鼠窜,逃到了主父偃的身后。 倚在门边的主父偃见他们师徒如此,早已习以为常,不禁哈哈大笑,听到元召的话,他的眼睛倒是一亮。 “小侯爷,此话怎讲?莫非这些东西真的蕴藏着巨大的价值吗?” 元召肯定的点了点头,眼中带了希翼之色:“主父先生,你可知道,这次南海平乱,对于大汉来说,最大的意义,不是灭亡了东越,也不是得到了那点疆土,而是打通了南部出海的通道。”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指着那些堆垒的货物,目光掠过跟随前来的主父偃、小冰儿、关喜、卓羽、元十三、赵远等人,眼中有着淡淡的光芒。 “在这世间,有很多东西,世人还并没有认识到它们的巨大价值。就像这些木箱里,装载而来的大多都是珍贵的香料以及草药种子,茴香、豆蔻、白芷、沉香、大红袍花椒、桂丁、玉果……这些在南国都是寻常物。海岛之上,山岭之间,遍地皆是。可是本地识其用途者却很少,更不要说北方人了。十三,以后的船队规模会更大,这一条航线也会交给你的。比起西南夷来,你们会发现,这个方向才是真正的宝库!哈哈!” 元十三闻言大喜!听小侯爷的话外之意,船队规模将来还会大大发展的,纵横江海,正是他毕生的愿望,管他去干什么呢!只要能让他率领着船队,哪怕是替小侯爷去杀人放火,屠灭邦国,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元召说出来的话,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可以召唤天雷,使整个勋贵集团覆灭的人,现在在他身边的这些人心中,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那些从西南夷地方运来的普通蔗棵,经过小侯爷的妙手,竟然就变成了雪白的绵糖,只不过短短的一个季节时间,就已经赚回来大量的财富。这样的手段,用点石成金来形容一点儿也不夸张。 “只是,这些粘稠之物有何用处?从前我却从未听说过此物,小侯爷,可否解惑?” 主父偃自问也是博学多才的人,前人奇闻异志也多有涉猎,可是对于元召所说的事,他往往也是有些不明所以。 元召神秘的笑了,这些陶罐中的东西,才是他最看重的收获。 “主父先生,这些粘稠物名字叫做橡胶。南国海岛上有大片野生植树,名叫橡胶树,用刀割其树身,会流淌出汁液,用器物收集,就是这些东西的由来了。至于它们有些什么用处嘛……哈哈!先生,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现在说了也难以理解。等到以后该用到它们的时候,一定会让你详细的知道的。反正我现在只说一点,它们的作用,也许会大到你们无法想象!有了此物,我们飞天跃海,一日千里,就有了实现的可能……。” 话已说完,满室皆惊!小冰儿的嘴里能塞进鹅蛋,众人大眼儿瞪小眼儿,皆呈痴呆状。元召才不管他们如何想,哈哈大笑着自去了。 管家元一满脸严肃,把府中的护卫们召集了来,特别挑选出十名精明强悍之辈,交给他们一个特别的任务。从今日起,家中的库房要严密看管,轮班守护,不得有一丝懈怠。因为这里面藏着小侯爷将来制造仙家法器的材料啊! 这怨不得元一如此郑重,一次次的事情足以证明,自家小侯爷的来历绝不简单,星宿下凡的传说很可能是真的!这是所有侯府中人的共识。 大汉未央宫,煌煌含元殿之前,是用汉白玉石板铺就的广场。高高百级台阶上,大殿威严耸立,正坐落在长安城的最高点上。从殿门口俯首四望,顿时就有一种苍生皆在脚下,万物掌握手中的感觉。 今日是特别大朝会,文武百官来的非常整齐。每个人的心情都很轻松。因为今天的朝会,无关政治争斗,无关明谋暗箭,更不会有风云变幻、凶险不测之虞。 今天所有人都是来分享胜利的。南海平乱,开疆扩土,这是整个朝廷的大事。划归到大汉疆域里的那片国土,已经抹去了东越国的痕迹,现在它的名字叫博浪郡。朝廷委派的郡守以及主要官吏已经去上任了,从此它就留在了大汉的版图内。 南海大捷,这是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的第一次胜利。因此,在刘彻心中,它的意义非常巨大。 前次马邑之围的失利,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在民间,都对皇帝的声望造成了一定的损伤。而时隔不到一年,就取得了这样的胜利,正好可以弥补一下皇帝在臣民当中的威信。所以在皇帝的授意下,朝廷某些部门,对此进行了大张旗鼓的宣传。 而今日的献俘阙下,当然更是其中的重头戏。未央宫门外,从南至北,整条朱雀大街的两旁都挤满了长安民众,互相议论纷纷,兴高采烈的谈论着听来的消息。 这样的仪式,话说大汉朝自开国至今,还真是从来没有举行过。用什么样的规格,有怎样的过程,要进行哪些繁琐的步骤,方才能最大的体现大汉的威仪。从而借这次活动,达到震慑四邻的目的。在此前的几次朝会上,就这个问题,大臣们进行了反复的讨论。 身为丞相的田玢,在这样的事情上,基本是做个看客。这位出身于市井之间的外戚,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他的特长是权术、敛财和揣摩上意。后来发达了,虽然为了装样子,请了几位饱学之士教授过几天经术,但那也只不过是皮毛而已,要让他正儿八经的提出自己的见解,那还不如让他直接拿出一千两罚金来的痛快。 与他同样的大臣们不在少数,因此,闹腾了几次也没有定下一个章程。最后,还是御史大夫公孙弘说出了一个大概的意见。可以参照春秋时代,国与国之间征伐,失败者对胜利者所行的礼仪来进行修正,制定一套适用于本朝的礼仪,说不定以后会用得着。 皇帝马上同意,命令公孙弘主持此事,召集相关官吏,尽快完成呈交御览。公孙弘果然是个有深厚学识的人,在太史令司马谈等人的协助下,不负圣望,在短短几日之间就鼓捣出来一套严整的献俘流程。 大略就是包括下列几项:祭告天地、太庙,把俘虏先牵着到老刘家几位先皇帝庙里去溜一圈,把那些缴获的物品也带着,去告慰一下祖先,子孙很有出息了,不用担心被邻居欺负。 然后,把俘虏的敌人首领用白练绑缚,穿越朱雀大街,供天下臣民观瞻圣威,入宣德门,在未央宫前举行献俘礼。皇帝高高在门楼前楹当中设帐幄御座,文武百官、羽林军校尉在阶下左右班立,广场中央设立献俘之位。 所有人都到齐列立后,使臣上奏出征战况,抚恤伤亡将士。然后由侍臣宣布“引献俘”,有威武的大汉将军把俘虏押到献俘位,侍臣当众宣布其罪状和己方取得的大捷情况。 宣读完毕,由大汉廷尉奏告,请皇帝亲自下旨处置俘虏。如果皇帝宣布其罪大不赦,有司就会宣布处以极刑,马上押赴刑场,斩立决。如果皇帝有意开释,侍臣便宣布天子圣德,予以宽释,解缚谢恩。俘虏感激零涕,三拜谢恩。文武百官也随之齐呼皇恩浩荡,恩泽无疆……。 用元召听到这件事后的评价就是:反正怎么繁琐怎么来,这样才能显得威严、神圣、不可侵犯嘛!本来朝堂上每天都是在干些这样的事。哈哈!当然,他的话只是守着几位可托付生死的朋友才说的。 献俘仪式刚刚进行到尾声时候,另一个更大的喜讯来了。披着满身北国烟尘的红翎信使飞马驰进长安,雁门关大捷!匈奴铁骑伤亡近三万余,撤回草原。黑鹰军两破匈奴,夺旗斩将,单于遁逃,从此以后,名扬天下矣!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功勋铭刻 重任在肩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以敏锐的笔调记载了一段发生在这年秋天的政局变化,虽然很微妙,但在以后的岁月里却影响巨大而深远。 “……自秋以来,南海诸国归于王化,西南夷蛮族顺服,献俘盛典,开疆扩土,天下振奋。而后雁门大捷,汉军首次重创匈奴。闻讯之日,长安沸腾,天子大悦。遂付朝议,论功酌赏,欲以功臣为诸大夫。然丞相、御史大夫辈重臣所议赏格,皆不符上意。稍后,帝发明旨,改翰林苑为尚书台,以严助、终军等为尚书常侍。前已拜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此时派中使赴西南钦赐将军印,抚恤地方,军政全权委托之。三人皆封关内侯。月余后,北征军凯旋,天子赐酒于未央宫前,观其军容威武,大壮之,赐军名号‘大汉雄鹰’。遂加卫青侍中,官大司马,爵长平侯,卫氏自此贵矣!此四人之用,皆元公所独力推荐也。帝命元公为尚书令,因其事繁,有大事方诏入内商议,其余从容……。” 史笔记载得当然有些简略,当时的朝廷重臣们,虽然对皇帝独断专行的设立新机构,有很多议论和不满,但也没有太当回事儿。 在他们中的某些人看来,尚书台的人还是原来皇帝身边的那些文学侍读们,不过就是换了一个新名称而已。其职责还是主管文书档案、起草诏令那些杂务,是皇帝的“秘书处”,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利。虽然元召那小子也混了进来,令他们心中有些略微不安,不过,料想他也不会随便兴风作浪。 但他们所有人都想错了。设立尚书台,不过是雄心勃勃的皇帝改革朝廷格局走出的第一步而已。乘着这几次胜利而树立起来的巨大威信,刘彻终于开始了他心中的某些构想。一言九鼎的无上权力,对他的诱惑是无比巨大的。自己的意志,所有的臣民都要无条件的听从,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对儒家学说中的某些论点很感兴趣。 自汉初的朝廷稳定下来以后,三公九卿等重臣手中的权力就太大了。像文、景两位先帝在很多大政上就曾经不得不屈从于他们的意志。自己要想开创一番前人未曾有过的伟业,有这些束手束脚的羁绊怎么能行? 不过,要全部砍掉高祖皇帝沿袭秦制所创立的这套政治格局,当然不能那么办,那样就太离谱了,会弄得天下混乱,在史书上留下骂名。 刘彻是个聪明的皇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样的手段,驾熟就轻。既然那套庞大的官僚体系动不得,自己为什么不另创立一套简单易行,只听从自己指挥的系统来秉承天子意志呢? 对此,他已经深思熟虑过好多遍,胸中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方案,就等着一个合适的契机来开始而已。 南北三处大捷,天下震动,万民欢腾,大汉民族的胜利是每一个臣民的荣耀。在这样的时刻,如果刘彻还不开始自己的步伐,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因此,严助、终军、司马相如、卫青四人一战封侯这样的佳话,虽然在朝中大臣们口中说起来,是有些封赏过重了。但皇帝对这些言语并不加以理睬,听着某些人口中酸溜溜的议论,刘彻心中其实非常得意。 只所以钦定的赏格这么重,就是因为他们取得的这些胜利,对跃跃欲试的皇帝来说,真是太及时,大重要了。 “他们这些腐朽的家伙,等着瞧吧!有他们哭的日子,等到朕的新班子开始锐意进取,全面铺开的时候,他们就只有看热闹的份了。哈哈!” 说出这句话时的皇帝眉飞色舞,气势磅礴。在对面的元召暗自叹了口气。这位皇帝心中的猛虎开始张牙舞爪啦!本来它还是要睡上几年的,是自己提前把它唤醒了,也不知道这样的开始是好事还是坏事? 今日宣室阁中并没有外人,侍立在一旁的只有东方朔和韩嫣。在这几年中,他们两个人,算是皇帝最贴身的随侍了。 元召今天是来谢恩的。这一轮赏赐下来,刘彻对于只给他加了一个“秘书长”的头衔,似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遂悄悄的把长乐侯的食邑给加了五千户,这样一来,元召的实际封邑已经到了八千户之多,离真正的万户侯,只是一步之遥了。 皇恩浩荡,不管皇帝是出于什么目的,谢恩是必须要来的,这是身为臣子一种感恩戴德的表现。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入乡随俗,身边又有主父偃随时提醒,在这些礼仪上,元召已经基本能做到不出什么差错。 谢恩完毕,刘彻很是高兴。随口问起长乐塬上的近来情况,元召捡其大略汇报了一下。皇帝好像对什么都很感兴趣,听的很是起劲,随时插话询问。 元召所弄的那些产业,他其实了解的并不多。但每一项里面的大部分收益,都流入了宫中,流进了内库。这是很少人知道的一个事实。 是的,未央宫中有一个特别的内库,是专门为长乐塬上的产业收益所设置的,那边前不久新成立的“经济司”对这边负责,两边的账薄,做的很细致,这都是按照元召的要求来进行的。 宫中的内库主管,就是最先与元召打过交道的那位庆松公公。庆松从来没有想到,当初自己去梵雪楼采购贡茶,只不过是付出了小小的善意,就得到了今天如此巨大的回报。 这处内库,最初是有卫夫人负责的,只是后来,看到那些财富以不可思议的增长速度滚滚而来的时候,这位聪明的女子,把这个权限交给了皇帝本人。 刘彻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在意。春宵之后,当做消遣,随手拿起账薄翻了翻,脸上的笑容却凝固了。 这才多长时间?那个小子就往未央宫中运进来了这么多钱了!他心中大吃一惊,转头犹疑的看向卫子夫时,却见她笑语嫣然的对自己轻轻点头,示意他没有看错。 又细细的看了一遍那些进账的数字,刘彻慢慢的合上账本,揉了揉额头,心中升腾起的是惊喜交集。小半个国库的收入啊!那块原先的荒原上埋着金子?还是那小子真的会点石成金?! “子夫,我们的琚儿有福啊!当初他怎么就因缘巧合之下认识了元召的呢?从古至今,这样的国士,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哈哈,这个内库房,还是你替朕管理着吧,也许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从那以后,长乐塬便在皇帝心中占据了一处重要的位置。但他的英明之处就在于,他从不会派人去干涉元召所做的事,更不会命令西凤卫的人去探听什么,包括黑鹰军的成长。这是一种放手,是一种绝对的信任,他相信那个聪明的小子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抬头看了看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元召,刘彻暗自得意自己的识人之明。高祖皇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曾经牢牢的记在心里。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供给馈饷,粮道不绝,我不如萧何。指挥百万大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加以重用,这就是我能够夺取天下的根本原因。” 看看元召从开始进入自己的视野以来,所做过的那些事。再看看他举荐的那些人。以弱冠之年,就有如此的超凡能力,将来必定是百年难遇的社稷之臣。如果不是他年纪太小,再加上自己还有某些考虑,即便是现在对他委以重任,也必定会做的很好。 之所以没有给他什么实际的官职,就是怕他过早的陷入朝堂的权力倾轧中,折损了锋芒,辜负了良才美质,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现在那个“尚书令”的新头衔,估计还没有人会认识到它将来的分量。先戴到这小子的头上,慢慢的磨练,这样有才能的人,自己用不完,还可以留给太子用嘛!哈哈! 元召虽然猜不出皇帝心中所打的小算盘儿,但自然知道他最近的心情很好。遂把自己已经选定了一块地理位置非常好的地方,适宜建设长安学院的事说给他听。选址就在长乐塬东南角,临近通往长安的大道,水路也方便,往南不过三五十里就是终南山,可谓是一块风水宝地。 皇帝自然同意,这也是前段时间早就商议好的结果。当下金口玉言承诺,选好了地址就按照他的设想开始建设,到时候需要什么支持,具折来奏。 君臣相谈甚欢。旁边伺候着的东方朔与韩嫣心情各异。东方朔是有些兴奋,自从元召提出开始建设长安学院以来,他也协助着出了不少主意。他的骨子里还是一个喜欢钻研学问的人,如果将来有一天,学院建成之后,有机会去学习和讲授,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韩嫣心中有些发酸,他也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又深得当今天子的宠幸,自视甚高。可是与眼前的这位小侯爷比起来,差距却是一天比一天拉大,不由得心下有些悻悻。 好不容易进一次宫,长乐宫还是必须要去的。窦太后虽然精神还是很好,但终究是一天比一天老了。尤其是放下权力的柄杖后,似乎衰老的格外快。在原先的时空中,这一年的春天,她已经故去了。追寻着分隔多年的那份爱,重新回到了文皇帝的怀抱。 世间老人非常喜欢子孙温情环绕膝下,身为至尊也不能例外。只是皇家的这种感情就比巷陌之家淡薄了许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对于元召的每一次来探望,她都很高兴。在她心中,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命晚年的孩子,象征着一种希望和寄托。 元召带来了特意为她所做的各种糕点以及上品的新茶。讲了一些外面的趣事来听,不时有笑声传出来。对于沉闷寂寥的宫中生活来说,这已经是久违的欢乐。秀鱼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滴,宫中所有伺候的人也都感到了心底的宽慰。 只是有一点儿不和谐的因素。今天长乐宫中在座的还有馆陶公主刘飘儿。自从元召来后,这位大长公主便一直冷着脸,坐在那儿,没有搭理一句话。 窦太后似乎是有所察觉自己的这个女儿对元召的冷淡,又似乎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在元召告辞出宫的时候,微不可查地瞟了她一眼,暗自叹了口气。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自从出生,便被文皇帝视为掌上明珠,娇宠的不像样子。 一生任性娇惯,做下多少错事,就连自己也是太溺爱她了。如今已经本性难移,说什么都晚了,就连她的女儿阿娇,也继承了她的这种本性,在皇宫中折腾的不像话。自己时日无多,一旦撒手而去,真不知道将来她们会是怎样的下场……想到这些,窦太后暗暗唏嘘。 元召出了长乐宫,折而向西北方向走,刘琚早就派人找过他好几次了,让他进宫的时候一定别忘了去看望他,既然来都来了,当然是要去走一遭的。 “姓元的小子,先别走,我有几句话,要说给你听!” 声音很严厉,也很尖锐。元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时,秋风微动,落叶飘零,宫墙之下,著名的大汉长公主穿了一身红衣,就在那儿,对上了他的目光。 刘飘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需要对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假以辞色。不过想想那些勋贵家族的覆灭,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既然承受老祖宗的大恩,才走到今天的地步。为什么又要去帮助那个歌妓,与我的阿娇作对?你难道真的以为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参与到这个层面的斗争中了吗!” 元召有些莫名其妙,看着那张保养得当而依然有几分美艳的脸,他淡淡的笑了笑。 “我从来没有想过帮助谁和谁作对,所做一切,皆是出于本心、公道,如果触犯到别人的利益,那也不是我的本意。因此你说的这些话,恕我不能接受,请大长公主见谅。” 刘飘儿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在她的素来认知中,自己如此与人说话,已经是给了对方很大面子了,他不仅不诚惶诚恐的回答,还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这让她心中升起几分怒意,两腮有些微微发红。 “小子大胆!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给你的只是警告,不需要听你的辩解。如果你再执迷不悟,继续帮助那贱人和她的兄弟,就休怪长公主府不顾念你治愈老祖宗眼疾的情分了,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后悔。哼!” 馆陶公主的随从们都离得远远的,听不清他们两人的对话。刘飘儿疾言厉色,已经忘记了窦太后让她与元召好好沟通的话,一贯的刁蛮习性又要开始发作。 元召无奈的叹了口气,汉文皇帝与窦太后是何等的人物,可是生出来的两儿一女却都没有教育好。汉景帝心胸狭隘,性情狷急。梁孝王恃宠而骄,兄弟生隙。眼前这位馆陶公主被娇养的不成样子,将来也没有得到一个好下场。这不能不说是这对大汉贤德帝后的遗憾。 “长公主,既然相逢于此,我有一句忠言相告,今日只说一次,往后绝不再言。所谓‘祸福无门,人自招之’,不管是皇后还是长公主府,要想长保安稳富贵,唯有恭谨自省,审时度势,安守本分,才是长远之道。不要等到灾祸上门,才后悔此前的妄自造作,到那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还没等元召说完呢,馆陶公主已经是气的脸色绯红,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无知小儿,你又懂得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人了,我家的富贵自然会长远,这天底下还有比我们更尊贵的吗?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叫人来教训你!” 元召却没有看她,而是把脸转向了一边。宫墙内外,树影婆娑,秋风吹动,飒飒作响。他继续刚才的话说下去,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谁在听。 “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看在文皇帝仁德和老祖宗的恩情上,元召一定尽力而为,求得一个稳妥的结局,让她们余生能得安稳度过就是了。” 说完之后,他不再多言,转身自去了。留下一肚子怒气的馆陶公主在跺脚咒骂。 树影之后,曾经统领西凤卫三十年的老秀鱼听明白了元召的话,微微点了点头,暗自叹息一声,纵身消失,回长乐宫复命去了。 元召在御道边走着,心情却并不平静。他有一种预感,无论自己怎样努力的去避免,该来的大概终究还会来。 这个强大帝国的最大危机,并不在于朝堂争斗,也不在于敌国外患的侵袭,而是在于帝国的心脏~未央宫祸乱! 元召抬头四望,殿宇峥嵘,重楼巍峨,发生在这宫殿帷幕间的那些阴谋混乱、巫蛊之祸曾经活生生的毁灭了一个伟大的盛世!给历史和后人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今天自己就站在这里,有能力去阻止吗……?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芳华如梦 得失随心 诗曰: 憎宠随帝心,金屋蒙旧尘。 苔痕销履迹,花影朝露浸。 暮雀重门少,秋萤别殿阴。 君明犹不察,妒极是情深! 元召在某次入长乐宫给窦太后问安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当今的大汉皇后,那位著名的金屋藏娇儿。不过,她与她的母亲一样,都是高傲的金枝玉叶之身,从来不屑于理会这凡间的人情世故。 在这一点儿上,她们与执掌大汉后宫近五十年的汉文皇后差得真是太远了。自古慈母多败儿,对外坚毅刚强的窦太后,把满腹的柔情都倾付给了儿女,羽翼之下,养护的却是傲慢与娇纵。 阿娇生的很美,倾城之貌加上最高贵的出身,这天下能入得她眼底的东西确实不多。即便是当初坐在母仪天下的皇后位子上,在她心里也并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舍却尊严和骄傲去争取的话,便只有唯一的一样~她生命中的爱情。 世间大凡至情至性之人都有一种执拗,一直看重的东西即便是明明知道注定远离,却死也舍不得放手。希望、失望、绝望……再失望、失望、绝望!如此循环,自我折磨。 花儿开了又落,叶子绿了又枯,几番风雨,岁月不饶人。静静守着孤寂的日子,喜欢穿一身宫妆红纱裙的女子有时候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自己的痴心守候,到了现在,到底是为了那个人,还是为了曾经的初心。 “阿娇,若还有来生,再不要倾心你的彻儿了!人心易变,他亦如此。纱窗日渐落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这些年,你可有难过?可有后悔?可有怨恨?可有悲伤……为了当初的那一句感动,你守候了这许多孤寂,仍然痴心不悔。而那人却早已变心,三千粉黛,万种艳色,流连花丛中的人遗忘了这个角落,诺言被风吹散无痕。不被那一份执着的爱所伤,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淡忘,可是你放的了手吗……?” 她得世界太小了,如同从小被豢养的美丽金丝雀,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来到了另一个笼子。她富贵荣宠冠于天下,她贫穷寂寞只有一颗心! 昨日母亲进宫的时候,给她带来了一个女仆,说是很懂事,并且会许多乐器,还会跳漂亮的舞蹈。长公主便把她带了来,希望她能给自己女儿孤寂的宫中生活增添一点儿乐趣。 阿娇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是多了个宫女而已。她的心事已经浓到化不开,没有人能够排解,除非是重新回到那些还没有被背叛玷污的年代。 秋日的白昼开始渐短,薄暮降临的时候,椒房殿四处都亮起来灯火,典雅的宫苑和淡粉色的墙壁便发出有些梦幻的色彩。 这样的时刻,阿娇皇后很喜欢在有着微风的庭院中坐着,虽然石凳已经有些微凉,但这凉意似乎让她的心火减轻了几分,脑中的胡思乱想便也少了很多。 在她少女的时候,有个男孩曾经带着几个侍卫偷偷的溜出宫来,在后山忙碌了半夜,只为了她说过的一句戏言,她想要把辽阔夜空中的那些星星摘下来,放到自己的屋子顶上去。 那个秋夜,她的愿望得到了满足,满屋子的萤火,妆点了她的梦……。虽然第二天那些萤火虫都死去了,小名叫做彘儿的小王子因为私出禁宫,也被皇帝狠狠的揍了一顿。但她在替他屁股上的伤敷药时,滴下的泪珠,滋味是甜的。 这又是一个秋夜,可是,物是人非,清愁如旧。这般寂寥长夜,又当如何消遣? “皇后娘娘,天凉露重,请更衣。” 声音很好听,阿娇似乎被从回忆中惊醒,侧了侧身子,名叫楚玉的女子手上捧了一件半坎披风,轻轻的抖了开来,给她披在身上。 楚玉的手臂很白,阿娇皇后心中一动,她闻到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儿,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动人心矜。 阿娇从小就喜欢收集各种花香,在大长公主府的时候,便在自己的闺房周围种了满满的花草,各种香料更是应有尽有。 在这一点儿上,却正是不和那位皇帝的兴致。因为,刘彻长大后也不知道身体怎么了,天生对浓烈的脂粉香气过敏,鼻子中一碰到这些气味,就不停的打喷嚏,流眼泪。因此,后宫中美人们所用的香脂也尽量的清淡些,就是怕触犯了他的忌讳。 阿娇一直以来才不管这些,在她的心里,她喜欢的东西,他也要无条件的喜欢才行。就像她想要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满足她一样。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有多在乎。 现在,他既然长年不来椒房殿,她就更不会在乎那些了。因此整座皇后宫中便都香气缭绕。只是,今天她闻到身边女子身上的香味很特别,之前她从来没有识别过。 “你的名字……是叫做楚玉吧?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呢,不知道宫中会很闷的吗?” 阿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对一个刚刚来宫中伺候的侍女说话,也许是这暮色的黄昏,勾起了她某种情绪。也许是因为那一点关怀正撞进了她柔软的心思。她很少见的微微笑了笑。 “皇后娘娘,您笑起来真好看,您的美是奴婢从来没有见过的呢!” 楚玉长了一双狡黠灵动的眸子,南国口音,听起来软糯而甜。她的年纪也就是二十五六岁,与皇后相仿,个子高挑,如果不是两个人穿戴不同,倒真像是姐妹。 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美貌,向来自负的阿娇在这方面更甚。听到这般好听的声音,又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她自然很高兴。 “呵呵,你的嘴巴倒是甜。嗯,你用的什么香?闻起来却是很特别。” 楚玉的眼角弯了起来,她的笑有一种刻骨的媚态。如果你与她对视,就会不知不觉的陷入进去。 “启禀皇后娘娘,这种香的原材料是奴婢家乡的特产,出自大泽深处,有奇异冠木,开出此花,经过秘方加工而成。因为这种植木只在此处生长,一年只开一次,别处不可见,因此极为难得。这种香就被命名为幻云香。难得皇后娘娘喜欢,却是奴婢的福分。” 说完,楚玉早已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胭脂色泽木盒,双手送到阿娇的面前,示意供送。 阿娇是个喜欢完美的女子,尤其是对于这些特别而稀少的东西,有着一种很大的喜爱。看到如此雅致之物,心中早已有了三分喜欢。 “楚玉,这种东西既然如此稀罕,却不能夺人之美,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愿赠与你相换。” “皇后娘娘说得哪里话来!奴婢能有机会来到这里伺候您,却不知道是几生修来的福分。这些小物件,其实有着它们的灵性,在奴婢手里是白白糟蹋了,只有到了皇后娘娘身边,才能相得益彰,借您的绝世风华,方不负了它们出现在这世间的一场。” 阿娇听得心中怦然而动,这样的说法,以前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女子,暗自有些好奇。 “呵呵,你的话听着倒是新颖。那好吧,我就收下来。楚玉,你以后就跟在我的身边吧,也好经常陪我说说话。” 一缕某种计算得逞后的得意之色从嘴角掠过,又迅速的消失不见。名叫楚玉的女子俯身下拜,恭敬地行礼,感谢皇后娘娘的看重之情。 不久之后,有清越的古筝之声开始响起在椒房殿的雕梁画栋之间。盘旋绕梁,甚是好听。大红宫妆的皇后阿娇静静的看着离她三尺之外纤指挥弦的楚玉,眼中有着淡淡的喜欢。 暗香风满袖,明眸笑嫣然,青丝缠玉腕,红尘染眉弯! 一袭月白束身锦绣的女子,绾发端坐,在认真的弹奏着悦耳之音,面容俊逸,曲线玲珑,侧面的剪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有风吹过来时,椒房殿主人久已干涸的心灵仿似有了丝丝润泽,对眼前的这一幕情景竟然有了留恋之意。 “楚玉……谢谢你带给我一个美好的夜晚。” 情丝细腻,余音委婉,古筝的音符随着秋风飘散,融进未央宫深墨色的夜空。在某处高阁栏杆之旁,有人侧耳倾听了片刻,曲中意,计中谋,早已了然于胸。 世间传说已经几百岁的仙师李少君,负手在背后,抬首观望苍穹。真实与谎言,虚妄与修炼,到了今天,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不过既然已经走到了现在,也只有继续走下去,因为他已身不由己。 背后那股隐秘中的力量到底有多大,李少君并不能知道全部。他也不过是那股力量推出到这世间的一颗棋子而已。像他这样才智超群的人,只是里面的一个走卒。 古筝中的音韵很特别,仔细分辨后,就会明白其中要表达的意思。当然这是他们之间一种高明的传递信息手段,外人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他知道与他一同来到长安的楚玉已经进来未央宫了,并且已经去到了最核心的地方。在那里,有一场致命的诱惑和风暴在同时悄悄的开始酝酿。 “就算是最后计划成功,完成了交代的任务,自己和那个女子也不会保得性命吧……?” 盘桓良久,在呆看了很长时间的那颗星辰隐没之前,被宫中人尊称为仙师的男子,终于缓步下楼,有淡淡唏嘘消逝在身后的黑暗中。 同一个深秋之夜,与未央宫中软红三千丈不同,长安城外,终南山北麓,叱咤应和,一场夜猎正在马蹄飒踏中进行。 夜猎的活动,自古以来就是一种特别的打猎方式。因为一般的大型动物、凶猛野兽都是在夜间活动的多,所以要俘获它们,夜间出动狩猎就是最好的选择。 夜猎,可想而知,其凶险程度,要比白天多了好几倍,何况面对的都是一些凶猛的野兽,非胆大艺高的勇士不能胜任。虽然有些危险,但这也是一个锻炼个人能力的好机会。 元召本来对于这样的事并没有多大兴趣,有这些功夫,他还不如好好的睡上一觉呢。可是盛情难却,他不得不来。 别人的邀请,可以找理由推却。飞将军的面子总是要给的,何况他现在正处在一个低落的时期。 两个月之前,雁门关大捷,黑鹰军首次重创匈奴,立下赫赫战功。而后雁门、鱼阳、上谷、云中等北疆战线的汉军,在皇帝钦令下全线反击,匈奴人见再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不得不灰溜溜地退回了草原。战争的危机全面解除,汉军也在与匈奴的多年战争中,第一次取得了不用再主动求和的胜利。 不管是北部边疆,还是帝都长安,天下臣民都为此而精神振奋。所有的有识之士,都有一种预感,或者说是期盼。这次的胜利,将会是一个标志性的节点,或者是一个伟大转折的开始。 自高祖皇帝白登之围以来,历尽七十余年的和亲输币屈辱史,也许从今天开始,将会逐渐的得到洗刷。那些死在匈奴弯刀铁蹄下的汉家儿郎的仇,将会用敌人的血来偿还! 怀着这样的情绪,在一个月之前,从北疆前线开始撤回各地的驰援汉军,不管他们立下功劳的多少,都得到了热烈的欢迎。而在长安城外,黑鹰军得到的待遇,就更加隆重。 这支被当今天子亲口赐予“大汉雄鹰”称号的英雄骑兵队伍,除了主将卫青一战封侯之外,另有十几名校尉也得到了丰厚的赏赐。全军更是被赋予了极大的荣誉。 老将李广也奉旨意卸任了北平太守之职务,随着黑鹰军回到了长安,他臂上的箭伤因为军情紧急,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有些恶化,因此需要回来医治。 认真说起来,在当时匈奴全线进攻的紧急情势下,要不是李广亲赴雁门坐镇,主持大局,可能形势会更糟糕。而在后期,他更是组织协调了全线的反攻,功劳也是不可磨灭的。 可是,当他还在回转长安路上的时候,朝堂上参奏的折子已经在皇帝案头摆了一大堆。廷尉府更是提出,要求马上派人去军中抓捕李广,下廷尉对质,好好问问他被俘之后是怎么回来的,是不是与匈奴人达成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等等。 皇帝把这些奏折都压了下来,连同廷尉府的意见,也没有同意。李广一家是什么样的人,从李牧那一辈开始,忠烈名声就已经传遍天下。到了他们父子,守国门、守宫门都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不过就是偶尔的一次失误,那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怎么能归结到投敌这样的事上去,这不是伤了将士的心吗? 然而皇帝虽然把这些杂音都强行压了下来,在朝廷内外经过有心人的传播,却已经是沸沸扬扬。李家的军中故旧当然也是不少,李敢还在未央宫统领羽林军呢,这样的情况,当然瞒不住李广。 飞将军虽然是个光明磊落的人,但他更在乎自己的名声和陇西李家的清誉。因此人还没有到长安,请罪疏已经先期传到了。他情愿辞去一切职务,卸甲归田,请皇帝批准。 皇帝是有些为难的。他当然不会放任这位军中骁将归隐田园,老于林下。可是现在朝堂正处在一个敏感时期,他的某些计划正在悄悄地布置中,他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再激起一场较大的风波,那样也许他的政局改革就会节外生枝,横生许多未知的变数,这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经过考虑再三,皇帝最终在朝会上当着文武大臣们的面批准了飞将军的卸职请求,但不是因为败军之罪,而是说让他好好养伤,先修养一段时间。暗地里,刘彻又派韩嫣给李广送去了一封御笔写就的信件,对他进行了一番好好的抚慰,以安其心。 匈奴人虽然暂时退了,但随时都会卷土重来,这位纵横边关二十余年,经验丰富的老将军,现在还是大汉军中的支柱啊!因此,皇帝的这种用人手腕,翻转之间,还是很有分寸的。 李广暂时卸去一切职务,却觉得满身轻松许多。尤其是这次对阵匈奴人的胜利,自己曾亲自参与其中,相比较起来,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的了什么呢?为了这个国家,转战南北,戎马大半生,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何乐而不为。 只是有一样不便之处,将军在戎马倥偬的军伍中待久了,蓦然清闲下来,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尤其在长安城中,连纵马都没个地方。于是,在府中待了没有三五天,他就来到了长乐塬上,在此后的整个秋天里,倒有大半的时间都在这儿消磨。 李广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像那些居家的老爷子一样,连自己最喜欢的孙子都带在了身边。李家的长孙虎头虎脑,非常可爱。他是飞将军那位八年前壮烈殉国的长子李书夜的遗腹子。 “老李,你家的这个孙儿可是名叫李陵?呵呵!好吧,答应你,从今后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吧。” 听到李广说完带自己孙子来的目的,元召没有犹豫,笑嘻嘻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笑容里却藏了某种奇怪的神色。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月夜射虎 故人西来 夜色很深,山林浓密。这里不是熟悉的草原,更不是北方的家乡。虽然认真说起来,他的身上流淌着一半的汉家血脉,但他的归属终究还是草原。 终南山,周围的山麓真的是太广阔了。广阔到即便是世代生活在长安附近的人,有时候也会迷路的。更不要说外地人了。 余丹王子记得那年曾经来过这里,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去往长乐塬上的道路了。从昨天下午来到这里后,转到天黑,依然没有走出这方圆十里。 跟在他身边的人并不多,都是忠心的“飞火”勇士。人世间,在暴力面前,并不是所有人都怕死,总有些忠诚的信徒奉守着一种承诺,这种事,无关贤愚,无关种族。汉人中有流传千古的义士,匈奴人,自然也有传唱草原的英雄。 两年前发生在匈奴王庭的那场巨变,单于珺宸死后,大部分的人都投降了羿稚邪,屈服在了新单于的威严下。这些人,有些本来就是羿稚邪的部从,有些就是为了生存的需要。 虽然也有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肯顺从的,但都很快遭到了灭亡。羿稚邪的手段素来毒辣,对于顽固者,他绝不会姑息迁就。一个连自己的父王、美人都可以毫不犹豫杀死的人,还有什么能让他怜悯的呢? 早已被老单于期许为继承人的小王子余丹,在羿稚邪的清除名单中,更是必死之人。然而他终究没有死,在“飞火”勇士们的保护下,历尽九死一生,终于还是逃了出去。 在这件事情上,已经在草原上传承了近百年的王庭守护者“飞火”,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分裂和蜕变。 “飞火”从一开始诞生在那位草原之王的手中起,奉行的宗旨,就是忠实维护单于可汗本人的意志,守护王庭的安稳和草原子民的福祉。 然而,新单于羿稚邪的王位来的不正,可以说是一场篡夺。这样的结果,被许多忠诚的王庭卫士们所不认可。在他们心中,老单于可汗曾经指定过的余丹才是继承王位的最佳人选。 追杀与逃亡的历程,当然很凶险。有许多勇士在路上死去了,剩下的护着小王子逃到了草原的大西北,翻过阴山,最后流亡到了最西边的大月氏国。 寄人篱下的日子自然不好过,这两年多来,这些流亡者们,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草原上的消息。凭着残酷的铁血手段,新单于的政权已经逐渐稳定下来,并且开始了新一轮的掠夺,并渐渐赢得了草原子民的拥戴。 这些消息,令人沮丧。复仇、回到王庭……这些曾经的希望火花,在一天比一天暗淡。余丹却与随从们整天所想的不同,已经在这两年的厮杀与挣扎中成长起来的匈奴王子,也想早一天有能力回去,但他不是为了夺回那个王位,而是为了救出自己失陷在王庭的阿姆。 每当望着东边的一弯新月斜挂半空,想起那些在阿姆身边承欢的日子,余丹的心都要碎了。草原的传统,父亲死后,当家的儿子不仅会继承他的全部家业,还要继承他的全部女人。 那个残暴的哥哥羿稚邪会对自己柔弱的阿姆怎么样呢……他不敢想象下去!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有机会回到草原,阿姆要是毫发无损,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坏事,都可以原谅你。要是你对阿姆做过了什么……不管有任何理由,你都必须死!” 无尽的苍穹下,这是余丹王子对着草原的方向所立下的誓言。身为大汉和亲公主的阿姆,是他生命中最神圣的所在,容不得一点玷污。 时间消磨,重回草原的日子仿佛遥遥无期,更不要说那些复仇的奢望。然而就在这低迷与无助中,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通过潜伏在匈奴王庭的暗探传了过来。 自从马邑之围汉匈开始交恶以来,两国终于在边境大规模开战。最新的结果是,大单于羿稚邪亲自组织率领的入侵行动,以失败而告终。近两万匈奴铁骑,死在了雁门关外,可以说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所处的立场不同,态度果然是不一样的。虽然死的也是同族的匈奴人,但在这些流亡者心中,涌起的却是巨大的惊喜。 在追随着余丹王子的队伍中,除了几百“飞火”勇士之外,还有几个从小教授他汉学启蒙的文士,他们都是当初因为各种原因来到草原的,被老单于任命为了最喜欢的这个小儿子的老师,教授汉学。 他们几个倒是忠心,感念当初的恩德,追随在余丹身边,替他出谋划策,却也是缓解了不少危难。 听闻到这样一个重要的消息,他们马上意识到,一个巨大的契机也许就在眼前。战国经典、春秋战略中,有的是合纵连横的例子。在这些精通史事的文士手中,随便借鉴一下,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于是,在派人详细的了解了这次的两国战情之后,一个成竹在胸的方案就很快制定出来。必须马上派人去汉朝联络,匈奴王子余丹愿意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组织起阴山以西的匈奴部落以及说动大月氏国,协助大汉皇帝,共同对付匈奴单于,铲除羿稚邪,重新恢复国与国之间的和平局面。 余丹有必要亲自去一趟长安了。这一方面是因为这么重大的事,只有他亲身前去,才能表现出诚意。另一方面的原因,是因为他与那个地方的一些人有着某些渊源。 所以,他今天站在了这里。不远万里,从西北遥远的阴山脚下,来到了终南山下。他想要先去见见那个人。在“飞火”勇士们综合而来的资料中可以知道,当初曾经共同相处了一个秋天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长安内外举足轻重的人物。 熊熊的篝火燃烧起来,山间的夜晚已经有些冷。既然已经迷了路,就只得在此暂且休息一夜,好在,露宿野外这样的事情,对于他们这些什匈奴人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的位置就在林间靠近山路边缘的地方,能跟在余丹身边来到中原的,自然都是最忠诚的勇士。十余人的首领名叫离竿,当初曾经也是“飞火”中的大统领,如果继续留在匈奴王庭,现在应该也得到了新单于的重用。只是他选择的道路,是舍却高位,继续保护余丹王子。 这次以他为首,挑选了勇士们当中武艺最高强的十几人跟着前来,为了不出什么意外,都乔装打扮成汉人模样,而余丹就扮作一位富家公子。稍微富态些像是管家跟着的,是名叫平式的谋主,他便是余丹的汉学启蒙师者。 虽然对此行怀着巨大的期望,但在事情还没有开始之前,心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此时在火堆旁说起来,长夜无事,不免又对可能会遇到的几种对方反应细细的推测一番。 蓦然,山脚背后不远的地方,有马匹的嘶鸣声响起,随后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传来。 离竿一惊,连忙打个手势,早有人迅速扑灭了火堆。在这山林之间,又是深夜,摸不清对方来人的底细,为了余丹王子的安全,还是小心些为妙。 他们所处的地方地势较高,又比较隐蔽,一行人伏到山岩之间,悄悄地向下面看过去时,却见火把照亮之下,有几匹马慢慢行来。 半明半暗之间虽然瞧的不是很清楚,但对方显然都是些身手敏捷的汉子,手中兵刃的寒芒偶尔在光影中一闪而过。略微听得几句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好似是一群人在这附近进行什么狩猎的活动。 原来是些打猎的人,那倒没有什么妨碍之处,只要不是一些山间匪徒就行。想必他们也不会横生枝节的来找麻烦。 这会儿,天上的月亮却正圆,银辉洒遍山野。走到这附近不远时,那几匹马上挂着的猎物,已经可以看的清楚,看样子每个人都有不小的收获。 一阵山风吹过,林间树木哗哗作响,令人不禁遍体生寒。离竿身手高超,经验丰富。察觉到这风声中竟然夹杂着一种腥臊之气,不禁心中微微吃惊,暗叫不好,这一定是有猛兽出没的前兆。连忙低声吩咐,让众人加强警戒,把余丹护在中央,都瞪大眼睛不可松懈。 果然不出他所料,对于危险的警觉,马儿有时比人还要敏感。那几匹马开始咆躁不安起来,马上的几个骑士显然很年轻,他们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面用力拉住缰绳控制马匹,一面还在互相打趣。 “周头儿,你到底还会不会骑马啊?不会是刚刚歇息了这几天,马儿都开始不听你的话了吧!哈哈!” “是啊是啊!亏的昨天去挑马的时候,你还厚着脸皮去求小侯爷,非得要这匹大青马。你看,它看不上你了吧?连带着我们的马也被它带坏了。吁、吁吁……!” 几个人的马却是越发的不安,连连用力带缰绳,却也止不住它们想往斜刺里逃窜。名叫周霸的年轻校尉终究经历的事情还稍微多点,他猛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的一些事,顾不得手下兄弟们的调侃,连忙大喝了一声。 “都小心点!可能有危险……。” 他的话音还未落,左边十余丈外的林中“昂嗡”一声震啸,响彻山岗,草木分处,映着月光,有兽眼如同两盏明灯,一只斑斓猛虎闪现出来! 这百兽之王一出现,马匹根本就站不住,腿都软了,跑都跑不了,即便是这些雄骏的战马也不例外。 这只虎,身形威武庞大,和半大的牛犊子也差不了多少了。正是一只出来觅食的成年下山虎!所有人都心中暗生凛意,离竿等人早已把兵器暗暗的握在手中。虽然这只虎隔着他们很远,方向是朝着那些打猎人去的,但他们也是心中很紧张了。 周霸更是大惊,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就突然蹦出这么个大家伙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这一小队的四五个兄弟,在今晚的狩猎活动中,正是他负责带领的,要是任何人出了一点儿意外,他就没脸回去了。 “周头儿,有老虎哦!我们快上去杀了它吧,哈哈!今晚的收获,肯定没有人比得了我们了。” 四五个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也曾经都是走马斗狗的长安子弟。北疆战场初次对敌首战,就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回来后,荣誉已经使骄傲的姿态占据了他们的心中。因此,对于突然出现的一只老虎,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反而都跃跃欲试。 然而,他们想错了。百兽之王的厉害,可不是三五个匈奴骑兵所能对比的。老虎发现了猎物,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然后猛的就窜了过来。 周霸已经来不及多说,老虎来的太快了,连拉弓搭箭的时间都来不及。他从自己那匹浑身发抖的坐骑上一跃而下,翻腕之间,汉刀已经脱鞘而出,挡在了几位兄弟的身前。 双脚刚一落地,他一面口中大喊“赶快躲避!”,一面闪目去看时,那大虫只不过两个纵跃之间,就已经来到了身前。带着劲风,疾如闪电,扑将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撩刀直刺虎的前胸时,刀却走空,顺着它光滑的皮毛擦了过去。眼见一张血盆大口就在面前,周霸亡魂大冒,拼了命的把身子向旁边跃开去,却觉得后背如同被擂了一鞭似得,一头栽倒,借势翻滚几下,方才爬起来,被虎尾巴扫中处只觉得火辣辣的疼。 那虎没有咬到猎物,落地之后继续前冲,又朝那几个人扑去。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听到周霸的示警,那四五个跟着出来借机磨炼的黑鹰军士卒也察觉了不妙,火把落地,刚要有所反应,可是手中的弓箭还没有举起来呢,老虎已经又扑了过来,眼见爪牙到处,这几个人势必非死即伤! 就在这危急时刻,弓弦声响起,一箭破空而至,正中老虎的后颈,那虎吃痛,噗得落下地来。低吼咆哮,却是更加触怒了兽性。 然而,还没有等它继续逞凶呢,连续几箭从同一个方向连珠而至,没有一箭落空,全都射中了它的要害,大虫终于站立不住,翻倒在地,抽搐咆哮了一番,就此不动了。 早已躲闪到一旁的周霸和他的手下兄弟们,躲过一劫后,心中怦怦乱跳,此时呆呆的瞧着,已是万分佩服。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来救了他们。看这份发箭的准头和劲力,除了飞将军本人,天下还有谁能? 皎洁的月光下,几匹马在主人的催动下,开始向这边走过来。然后有呼哨声响起,远远的有几处相应和,想必是在互相传递消息。 几十丈开外的山岩暗影中,余丹忽然心中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凭着直觉,那群人中的某个影子很熟悉,他的心里开始激动起来。 “谢过将军救命之恩,飞将军威武!” 没等那十余骑走到近前,周霸几人早已经迎上前来,抱拳行礼,真诚感谢。 今晚的所有人都没有穿盔甲,也没有穿军服,都只是劲装打扮,李广也不例外。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下得马来,走到那只躺在地上的老虎身前看了几眼,回过头时,脸上带着某种有些感慨的笑意。 “好小子!想我李家世代以善射驰名,而老夫更是浸淫此道大半生。没想到今天竟然输给你,世间自有天生奇才异禀者,令人不得不服啊!哈哈哈!” 在场之人亲耳听到飞将军竟然在箭术上甘愿认输,不禁心中大震。再次看向正从马上下来的那个少年身影时,胸中的崇敬之情不由得又加了几分。 “原来……原来此虎是将军与小侯爷共同所杀的啊?呵呵,小侯爷神射术……那个,好厉害!好厉害啊!” 周霸这时候已经听随从而来的公孙戎奴等人略微说了几句刚才的情形,心中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是直肠子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情了,话语间不免有些期期艾艾的。 元召笑了笑,见他们都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见那虎身上共中了五支羽箭,其中的三支正是自己所射。每支雕翎箭都深深的射进虎身要害处足有半支箭杆,受创极重,所以这个庞然大物才死的这么快。 原来,今晚夜猎,黑鹰军这些年轻人得到消息,软磨硬泡,非要跟着来不可。元召想了想,左右无事,就答应了他们,权当是夜间拉练一次,反正有李广和自己跟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当然也不能全部出动,那样动静就太大了。答应下他们以后会多举行几次,每个人保证都有机会,这才带着三百多黑鹰精锐纵马南山,驰骋夜猎。 他们这些人却是分成了几组,分别从不同方向合围。刚才听到虎啸声,在附近不远的元召怕有人出意外,连忙赶过来,却正看到周霸几人遇险。搭箭射虎之际,却是李广也正好上弦,两人同时出手,飞将军发出两箭的功夫,元召已经是三箭离弦了,所以李广查看完准头和劲力后,才夸赞认输。 两人这样高超箭术,不仅黑鹰军众人大声喝彩,就连藏在暗处的离竿等“飞火”高手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一片赞叹中,却见月光中的少年缓缓回过身来,脸上带了和煦的微笑,恍惚间,依如当年模样。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已相逢,为何不出来相见呢?”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风起未央 横过玉门 在《大汉帝国史?西域传》中,史官寥寥几笔交代了这年秋天发生的一件事:“……有客自西来,言中外互通之便。天子下廷议,丞相诸大夫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否之。天子不悦,问询尚书台,常侍慷慨陈词,盛言通西域之利,朝臣不能驳。遂定策,遣使持节往之……。” 写史者,春秋笔法,最善用之增删,往往会把一些不亦宣之于众的史实,隐藏在这些简略的记载中。后人寻章摘句,苦苦钻研,也很可能理不清头绪。但对于当时的见证者来说,却无比深刻的知道这背后铭刻的较量和重量。 最开始,当皇帝刘彻看到长乐侯元召的奏章,要求单独奏对时,他的心中是有些惊奇的。这样的时候,并不多见。于是,他带着一种期待的心情,在宣室阁召见了元召,想听听他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时间定格在一个秋日的午后,一篇足以光耀史册的君臣对话,便在这方天地中,由那位匆匆赶回长安的少年侯爷开了头。 负责在旁边执笔记录的,是一个刚刚十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太史令司马谈年纪有些老了,已经干不了几年了。现在已经在开始培养史笔纪录的接班人。而他选中的人是他的儿子,子代父业,这也是一种职业惯例。更何况他的这个儿子才华出众,举贤不避亲,他足以做好史官这个职位。 名叫司马迁的年轻人是第一次进到宣室阁中来,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皇帝。但他心中最大的期待,却不是这些。 静静的跪坐在一角,眼前案上,笔墨竹简早已经摆好。他平心静气,神态从容,眼角的余光追随着从门外进来的那个身影,心中的波澜从脸上看不出半分。 有一些神奇的事,司马迁曾经听身为太史令的父亲私下里秘密的对他说起过。观察星辰、研究天像,纪录奇异,探寻天人之间的关系……这些本来就是太史的一种职责。因此,他们比别人知道更多的一些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于这位如同流星般出现的小侯爷,司马谈对自己的儿子说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让他好好的收集整理元召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如果有可能,就细细的关注他的成长,也许会发现许多人间的奥秘。 司马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父亲的话一定意有所指而不能说破。于是,他在闲暇时间里便认真的了解了元召的全部过往。 看过那些详细的资料后,他心中的冲击很巨大。司马迁在太史令官署那些堆垒的简书中知道,在远古时候,曾有圣人出,生而知之,教导万民,学会各类生存的本领;再稍后来,有圣人出,造字传播,教授礼仪,让天下民众学会为人的基本条件。 世间五百年当有圣人出!这是不见于经传而暗中流传的一句话。没有人清楚出自何人之口,又是从何处而来,反正每个人都相信,到了一定的时候,必定有大贤出,天下安! 那么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五六岁的长乐侯,会是这样应运而生的人吗?司马迁轻轻提起笔来,饱蘸浓墨,一字一句,开始在竹简上记录今天的见闻。 元召所上的奏章很详细,先是说了下现在草原上匈奴人的局面、形势和势力的划分。重点指出匈奴骑兵征战所依仗的给养,武器装备的制作,马匹来源等这些重要的东西都是来自他们的后方大本营,也就是阴山东麓的连绵牧场和冶炼制作基地。 而那个地方不仅水草丰美气候适宜,而且最重要的是从那儿往西就是西域各国了。西域大小三十六国,有近大半的国家都屈从于匈奴这个强大邻居的意志,为它输血,给它提供各种物资来源。这就是匈奴人用铁蹄和弯刀征服的结果。 而汉朝与这些国家,相隔的也并不遥远,只是很可惜,在从前的这些年里,除了商人们之间的往来,朝廷与官方却并没有很好的建立联系,相互之间一知半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现在,汉匈两国既然已经明刀实枪的开始了战争,那么早晚之间必然有一场大战。这对于两个强大的宿敌来说,是一种不可避免的宿命,更是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豪赌。 因此,运用合纵连横之策,把西域各国争取到大汉的阵营中来,剪除匈奴人的臂膀,截断它的物资供应来源,就是刻不容缓需要去做的事了。 原先还无从下手,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了面前,却是千载难逢。匈奴的流亡王子余丹来到长安求助,并且愿意协助汉朝联络西域诸国,共同对付弈稚邪单于。在汉朝与匈奴各自积储力量,准备更大的战役之前,得到这样的助力,真是太及时了! 因此,元召请求皇帝陛下召集群臣,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来,并马上派出得力之人,持节西出玉门,晓谕天子意思,让西域各国明白汉朝的诚意,开辟出一条往来的通道,争取得到他们最大的助力。 秋日暖阳,微风浮动,宣室阁中宽阔明亮,年轻史官手中的笔在沙沙作响。刘彻仔细看完奏章,有片刻的沉思。 这位胸襟开阔的帝王,读到一半儿的时候,就已经读懂了这份奏章蕴含的重量。开玉门,通西域,这就是说,要把大汉帝国的西大门彻底开放了啊! 在大汉开国七十多年的历史中,没有人敢有这么大的胸襟与气魄。就连伟大的汉文皇帝也从来没有去想过。因为内患一直未平,国内矛盾动荡,已经牵扯了太多的精力,还根本顾不上去考虑这些。 那么,现在刘彻有这么大的魄力吗?他的朝堂改革才刚刚开始,国内的隐患依然未除,如果稍微保守一点儿的话,恐怕他也不敢现在就开始这件事的吧?不过……元召安静的等待着他的回应,因为他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位皇帝,将要做出的决定,一定会是自己想要的那一种。 记录告一段落,司马迁停下来笔,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跪坐的时间久了,上身会有些僵硬,写出来的字有点儿呆板。他是一个认真严格的人,不容许在自己笔下出现一点儿瑕疵。 “元卿,朕从前听人说过,西域各国,地处偏远,大都是些未开化的蛮夷之地。他们这些小国,真的会给予匈奴强大的助力吗?难道朕听来的那些传闻,都是不真实的吗?” 半响之后,御案后的人开始问话,他想知道的是,匈奴人到底从西域得到了什么好处。 元召点了点头,作了个肯定的手势:“陛下,朝廷从来没有派真正的使臣出使过西域,您听到过的那些西域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据微臣所知,从长安出发,西出玉门关后,经过荒原沙漠,远涉千里之外,会到达一片神奇的土地。那就是我们中原人口中所称的西域了。” 天子安坐,静静倾听。几个尚书常侍在不远处伺侯,也是正襟危坐,唯恐发出一点儿响动,打断了讲述者的思路。司马迁笔下不停,一个字也未曾漏却,怀着倾慕的心思抬头看过去时,斜阳正穿过长窗,洒在少年的眉宇间,仿佛镀上了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 “当然,我们口中的西域,只是一种狭义的说法。其实在西域往西,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到达。呵呵,陛下,我们今天就只说离我们最近的这片西域好了。那里有巍峨的高山,低洼的盆地,严寒酷暑,冰川和火山,都在此地汇聚。当地有民谚说‘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就是最形象的说法了。那里的物产丰富,无论山川草木,还是风土人情,都与中原大地截然不同。想来我们汉朝民间,通过那些胡商的往来,对这些基本的情况应该也有所了解的。” 元召说到这里,略微的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听他讲述而满脸惊奇的人,淡淡的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至于陛下您想知道匈奴人究竟从西域得到了什么样的助力……微臣可以肯定的说,他们得到的助力,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支撑匈奴骑兵对于我们汉朝发动一次次的进攻,而不会后继无力。西域因为独特的气候,盛产各种农作物和植物,源源不断的东运到阴山脚下,这可以增加匈奴人的供给储备。西域盛产的战马,高大健壮,日行千里,比匈奴人自己牧养的还要优良,这使得匈奴骑兵永远都驰骋在最好的马上。而来自西域的精钢冶炼术,使匈奴骑兵手中的弯刀锋利无比……正是因为西域各国提供的这种种便利,才使得匈奴这个不事生产只在马背上游荡的民族,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给我们大汉造成了巨大的威胁。所以,如果想办法使西域这些国家不再听从匈奴人的意志,即便是两不相助,也等于是斩断了他们的臂膀了。到那个时候,匈奴人的力量,必将会大大的减弱,我朝再与之开战,胜算在握矣!” “好!元卿分析的果然透彻!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朕此前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些,原来匈奴人所以强大,竟然有这许多因素在内。剪除匈奴人羽翼!只凭这一点,西域之援,大汉就势在必得!” 皇帝眼中有着兴奋的色彩,在这一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自己将要推行的内政有多么难,也不管国内的矛盾有多么凶险,他,身为大汉天子,有决心也有能力打开帝国的西大门,开辟出这一条对大汉有利的西行道路。 元召早已看出来他的心思,为了巩固他的决心,把这件事当做一条重要的国策来执行。他又说出了另一番道理。 “陛下圣明!其实微臣刚才的话还并没有说完。交好西域诸国,斩断匈奴臂助,这只是对大汉有利的一个方面。而相比起打通这条通道后,在文化和经济方面,给我们带来的种种巨大好处,这一条又显得有些微不足到了。呵呵!” 开国门,通西域,能极大的抑制住匈奴人的力量,难道这一条还不够?还有更大的好处?所有人,包括刘彻,都把耳朵竖了起来,紧紧的盯着元召,听他下面的说话。司马迁更是屏神静气,手指捻过笔杆,生怕漏写了一句。 元召并没有卖关子,有些事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详细地讲清楚,使皇帝心中真正的明白打开这条通道对汉朝的今后意味着什么。 “陛下,世界之大,不止九州!而物种之丰富,也并不是中原所独有。在西域各国,有着许多珍稀的农作物和果蔬植物,种类繁多,如葡萄、石榴、苜蓿、胡麻、胡豆、胡瓜、胡葱等物,都是在中原未曾见过的。如果能引进种植,对于天下黎民来说,将是一项巨大的收益。生长在西域的动物种类更是繁多,大宛良马,人称汗血宝马,乃是真正的千里马,雄骏冠绝马群,最是不可得之物。还有在沙漠荒原中长途负重而行的骆驼,能辨识路途,预测气候,是商旅之人的必备脚力,享有''沙漠之舟''的美称。另外还有水牛、狮子,犀牛、孔雀,大象等都是世间的珍禽异兽。另外他们的文化,也与中原有很大的不同,正可以供我们借鉴创新,令我大汉更加繁荣昌盛……!” 他滔滔不绝的说着记忆中的那些知识,旁听的人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日色渐渐平西,都没有人察觉。听着元召的这一番异域奇谈,皇帝刘彻心中惊喜交集,对这遥远的西部风物,产生了一种神秘感和深深的向往。 尤其是元召口中所说的汗血宝马,令他更是心向往之。他从小就喜欢狗、马、华服这些东西,听着元召的诉说,他的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曾经翻阅《易经》时曾经看到过的句子“神马当从西北来”! 这难道是巧合吗?还是上天早已经给过他预示?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啊!他想象着那种画面:如同天马一样呼啸着,像一条神龙飞腾而来,它横跨昆仑,踏遍西域,鸡叫天亮的时候,它掠过了燕赵大地,不等落日西沉,又跑到了吴越海边去饮水,它风驰电掣,如同电闪雷鸣……! “这样的天马,朕一定要得到它!元卿,后天朝议,朕就把这件事下廷议,让群臣好好的拿出一个稳妥的办法,一定促成与西域各国的交往,打通这条西行的大道。” 看到皇帝的决心已下,元召心中也是暗自喜悦。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开通西域的意义。因为,这条通道,在后世被称作“丝绸之路”! 正是丝绸之路的开通,把西域作为跳板和桥头堡,使中国与世界第一次真正的联系在了一起。人类的文明得到了互相的传播。中国精美的瓷器、丝绸以及古老的发明被送往世界,泽被苍生。而中亚的骏马、农作物,印度的佛教、音乐、医药,西亚的建筑、乐器,金银器制作、天文学、数学知识开始传入中原,促进发展。 “丝绸之路”的伟大历史作用,还在于把两个开放、创造、进取、博大的辉煌时代紧紧的连接了在一起,它开创于汉代,到唐代达到了鼎盛时期,流韵千古,弹奏出伟大的汉唐雄风! 在历史上,刘彻派使节出使西域的初衷,也只是怀着试试看的想法,去联络西域大月氏国,企图共同联手对付匈奴,以缓解汉朝所承受的军事压力,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结果并没有达到军事目的,使臣历尽九死一生,多年后回来,也只是探明了那条通道的风土人情,属于无心插柳而成的。 而今天,通过自己的提议,皇帝已经认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好处,主动以国家的力量,去开辟这条光辉的大道,先期布局,取得的成果会有怎样的差别呢?元召有些莫名的激动,他很期待。 “陛下,微臣还要多问一句,如果朝堂上的重臣们与陛下所想不同,形成阻碍,那又如何呢?” 听到元召的担心,皇帝的神色中忽然掠过一抹得意的色彩,好像是策划已久的计谋得逞了一般,他哈哈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元卿,你知道吗?朕新磨了一把宝刀,藏在鞘中已经很久,是时候让它开刃了!如果这次真如你所说,丞相及众臣不恤圣心,辜负朕意,那么,宝刀出鞘,以作清吟,就从这一次开始吧!” 元召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时,却见严助、终军、东方朔、枚皋等五六位加官为尚书常侍、给事中的原翰林侍读们,正肃然安坐,面带郑重之色,似乎是在认真思索刚才的君臣对话,又似乎是在考虑即将亮相于朝堂时该用的策略。 元召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心中却有一丝凛冽的寒意,对皇帝的意图早已了然于胸!刘彻着力培养的这批新班子,终于要开始启用了。这是对朝堂上整个传统官僚系统的一次摊牌,这位敢做敢想的皇帝,从此以后,将利用这些类似于后世“秘书人员”性质的年轻官员,形成“内朝”制度。把所有的朝堂权利,一步步地获取到自己手中,一言九鼎,唯吾独尊,三公九卿今后形同虚设矣!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素笛藏梦 秋水含情 对于普通的长安百姓来说,朝堂上的变化,与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该吃吃,该睡睡,自己家生活还是老样子继续。即便是有一条关系到他们福祉的政策诞生,短期内,他们也察觉不到对自己的影响。 然而对于朝堂上的臣子们来说,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触发他们敏感的神经。“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不是随便拿来说说那么简单,这可是随时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容不得一点闪失。 昨日朝会上发生的一幕,令许多人心头开始忐忑不安。当然,这种不安,在很大程度上,并不在于皇帝提出的那条开通西域政策是否可行,而是朝堂决策的方式,出现了一种异常情况。 皇帝不再就自己想达成的意志而与臣下亲自解释了。当听到一些重臣对自己的话持反对意见时,他只是略微沉吟着袖手安坐,早有年轻的新进官员驱步上前,与之展开辩论。 顽固与守旧的堡垒,遇到尖锐的力量,这是一场没有烽烟的战斗。 有准备,有预案,有详细的资料,有强大的支持……看着最先站出来的新进宠臣严助慷慨激昂的诉说,言辞灼灼,崭露锋芒,与之争辩的对手,没有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悻悻的闭口不言。 随后出场各自以严密的论调支持皇帝意见的东方朔、终军、枚皋、严安等人,没有一个不是雄辩之才,各人都做过精心的准备,逐一论证,在含元殿前,把那天元召在宣室阁中说过的话,完整全面的表达了出来。 如此说来,皇帝将要实行的这条通西域政策,对大汉是有着天大的好处啊!这样利国利民的事,谁再横加阻挠,谁就是万夫所指的千古罪人。一些中正的大臣,马上站出来表示同意。而那些因为各自的利益心存不满的人,也已经无话可说,再找不到理由反对。 皇帝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他最后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开国门、通西域!这件对于整个国家来说如此重大的事,就这么轻易的得到通过而决定了下来。 看着皇帝陛下面带微笑的把政事处理的风轻云淡,所有的臣子们都感觉到了,朝堂局面已经与往日不同。 含元殿外的广场空空荡荡,阳光有些刺眼,散朝后走在最前面的丞相田玢,心情烦躁,头上有些汗珠,他往宫墙的阴影里靠了靠,却又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寒意。 权力这个东西,如同能够让人上瘾的毒药,又如同千娇百媚的美人,一旦尝到了其中的滋味,就再也不能摆脱掉那种诱惑了。 他苦苦等了近十年的时间,终于等到窦婴那个老家伙空出了这个位子,他才坐了上来,这才几天的功夫,他还没有过够瘾呢,这个皇帝外甥就要开始收回去了? 田玢在朝政权术这些事上,比任何人都敏感。他自信没有看错,当今天子开始重用那些年轻常侍们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收回朝政大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发现令他很沮丧。沿着长长的宫墙间甬道走着,他忽然想起,窦婴之所以辞去丞相的大位,会不会是早已经预感到了今天的到来?这很有可能! 坊间传言,窦婴辞相归家,是听从了窦太后的话才这么做的。联系到长乐宫主人洞察人心几十年的功力,她可能早就看明白了自己的孙儿是怎样的习性,为了避免矛盾的发生,所以才先走了这一步棋。 看皇帝的意图,这是要把大汉丞相当成一块鸡肋对待啊!放在朝堂上当个摆设而已。可笑自己还自以为得意。田玢越想越生气,怪不得上次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些奇怪呢,原来他是预谋已久了啊。 就在几天前,田玢又一次拿着一份任命部分官员的名单,去找皇帝过目批准。以前这样的情况,除了职位特别高的,刘彻会问几句之外,别的一般都会答应的。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官员名单比较多,刘彻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翻来复去的看了很久,就在田玢等得有些烦闷的时候,他终于朱笔圈阅,全部同意了下来。 只是当内侍把名单捧过来还给田玢的时候,身后传来的是御座之上淡淡的话语:“丞相所用的人都推荐完了吧?那么,接下来朕也要开始用人了啊……。” 当时田玢只顾着心里高兴了,并没有仔细想过这句话中所含的意思。因为举荐这些官员,武安侯府又可以有大笔的进账了嘛!可是现在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外甥皇帝在提前给他打招呼了。 当初田玢由太尉转任丞相的时候,太尉的职位便暂时空缺了下来,后来便一直没有再任命。有大臣曾经提了几次,都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敷衍了过去。如果从现在的角度看的话,其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夺兵揽权,取消太尉这个编制,把军队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想到这些的时候,老谋深算的田玢心中暗暗吃惊。原来皇帝已经不声不响的布置了这么多先手,军事大权和政治大权都在逐渐的收紧,派一些他亲手扶植起来的人掌控,最终完全集中到他自己的手里。 有必要好好想想将来的路了,否则,不一定哪一天,灾祸就会降临到头上来。想到皇帝对付那些勋贵们的残酷无情,田玢感觉到一阵阵的发冷。虽然他是外戚的身份,但在权力的较量中,一切的感情都与之没有关系。 大汉皇帝在两天之前,曾经秘密的接见了从西北之地跋涉而来的匈奴王子余丹,对他进行了抚慰。并详细的询问了西域那些国家的具体情况和他们对汉朝的态度,余丹自然是知无不言。 皇帝对了解到的情况比较满意,看来西域的三十多个国家中,大部分都是被迫屈服在匈奴人铁蹄之下的,而与匈奴渊源较深的也只不过是西羌、楼兰、大宛这寥寥几个国家而已。 接见进行到最后的时候,皇帝问起余丹的私事,才知道这位年轻王子的母亲,原来是一位大汉的和亲公主。细说起来,那应该是当今天子的一位堂姐,刘彻小时候对她还有些印象。不过是豆蔻初开的年纪,便含泪离开长安,远赴草原,一去便将近二十年。此时说起来,不免有些唏嘘感叹。 眼前的这个流亡王子身上可是有着一半的汉家血脉啊,看着他伏地而泣的样子。刘彻想起元召对他说过的某些可能,他的态度变得非常和蔼可亲。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一派融洽,听到余丹说起当年与太子刘琚有过一段旧识,皇帝更加高兴,连忙命人去博望苑把太子招来,余下的时间就交给太子招待,也好让他们增加一下交情。 在一边陪同的元召全程笑而不语,只有在拜别出殿的时候,面对皇帝投过来的眼神中含义,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会把这位王子接待好,一切放心。 皇帝当然很放心,也很舒心,有这么能干的臣子为他解忧,他确实轻松了不少。心情大好之下,大手一挥,就批准了太子刘琚小心翼翼提出的出宫请求,放假三天!到时候由长乐侯再送回来。 能让皇帝和卫夫人这么放心的把太子交付的人,也就只有元召了。自己的一双儿女都蒙他相救过性命,他们几个虽然还年纪不大,但只要好好维持这份感情,想必将来有许多种可能值得期待。 所以,在出宫的时候,跟随的人里面又多了一个美丽的公主,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素汐公主是求了卫夫人才跟着跑出来的。她的理由,当然是在宫中太憋闷了,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跟着太子出宫一趟,当然不能放过了嘛。 卫夫人被她纠缠不过,她素来最娇宠的就是这个美丽活泼的大女儿,当下只得答应下来。免不得好好叮嘱她一番,身为长公主,出宫后一定要有皇家该有的体面,千万不能像在建章宫里这么随便,免得被人耻笑……等等。 素汐捏着鼻子听母亲的教导,一颗心早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哼哼啊啊的答应着,脸色有些微红,一面盼望着母亲的话赶快说完,一面不停地向外面瞧着,唯恐刘琚不等她就自己走了。 卫夫人又气又笑,也不知道她听进了耳朵里几句没有。看着她急急向外走着的身影,再回头看看安静的坐在那里学刺绣的云汐,她不禁发出了微微的叹息。 以她的蕙质兰心,当然已经看出素汐的心事。女儿终于长大了,她心中有了自己的小秘密,也有了自己的小烦恼。 素汐公主的闺房梳妆匣里,有一支青青翠竹做成的笛子,她保存的很珍贵。偶尔会拿出来吹奏一会儿,声音很好听。每当这时候,卫夫人侧面看着女儿的眼神时,会发现里面有着特别的神采。 她知道那支竹笛取材不过是普通的竹子,比起未央宫中那些御制乐器的价值,简直一文不值。然而,在素汐的心中,也许是无价之宝!因为,它是在千里之外的燕山崖顶,那个生死存亡的黑夜里,那个少年送给她的。 闪电霹雳,血火交融,孤立无助的群山之中,万马奔腾,铁蹄与刀光!不要说素汐一个从来没有见到过鲜血的公主了,就是最勇敢的汉家将士也会胆寒的吧?可是有一个人就在那样的境地里,保护着她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他带着她单骑穿越万马军前,带着她杀王斩将,带着她纵跃群山崖顶,带着她呼风唤雨电闪雷鸣,带着她火烧峡谷寂灭追敌……。 这样的经历,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儿家冲击到底有多大呢?如此英雄,莫说素汐了,恐怕世间任何红颜都要为之倾倒的吧! 卫子夫叹了口气,胸中却有着暗暗的踊跃。如果未来真的能如同自己期盼的那样,那几个孩子的情意就一直似现在这般笃深,那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她对于一双儿女总是往元召身边跑,是秉持着宽容和放松态度的。 母亲的心思,素汐公主和太子刘琚现在还无暇去理会,这会儿,他们正沉浸在被允许出宫三天的巨大喜悦中。 这样的机会并不是常有的。尤其是刘琚,自从身份变成了太子后,一切的日常生活已经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大汉皇室的教育从景帝时候起,就开始正规而严格。那是一个性格严厉的皇帝,他为宫中立下了许多规矩,皇子皇孙们不可逾越。 博望苑是当今天子在未央宫西北角,专门为太子修建的一处安静宫殿。主要的目的就是让他在此静心学习。对皇帝来说,这是他寄寓了很大希望的地方。然而对刘琚来说,他与世间所有正处在活泼期的孩子一样,把那儿看成了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博览经书的几位教授师傅,循规蹈矩的给太子传授深奥古雅的学问和为人之道。并且还要定期的考究一番,结果自然会毫无保留的报告给皇帝和卫夫人知道。不过短短两年时间,刘琚已经是苦不堪言。 有时候他很怀疑,那些抑扬顿挫的书经文句,自己这么小,根本就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被强行灌输到头脑里,到底有没有什么用啊!他感觉,自己之所以拼命的记住,只是为了讨父皇和母亲的欢心而已。 当他把这样的烦恼,说给元召听的时候,他看到对方投过来的是怜悯和同情的目光。成长的烦恼,谁都曾经经历过,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皇家的教育方式,元召实在是不敢恭维。 从古至今,几千年历史长河中,像刘彻那样天赋极高,注定是英明神武的帝王,又有几个呢?数来数去,也不过就那么四五人而已。其余的能做到称职就不错了。尤其是守成之君,“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没有经过一点风雨,这样的成长经历,长大后登上帝位,因为接触的片面,必然是狭隘的胸襟,想要指望他们为这个国家做出什么特别的成就来,简直是一种奢望。 “别着急,再稍微忍耐一下,等到长安学院建成了,你就可以经常来这边学习了。想必以你父皇的开明,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的。呵呵!” 说这话时的元召,正把一页蟹盖轻轻的揭开来,放到旁边灵芝的盘子里。秋季蟹肥,满满的蟹黄,鲜香味美,令人垂涎。 话说这两年每到秋日,风靡长安的螃蟹大筵,最先还是由元召发起的。当年他第一次跟着苏夫人去长乐塬,与苏灵芝在渭河边发现了这种生物,经过他的蒸熟,众人才知道,原来这种丑陋的家伙,竟然是世间无比的美味。 后来这道美味,由刘琚带回未央宫,也得到了宫中的喜爱。在一次皇帝宴请大臣们的活动中经过御厨们的烹制,上了这道菜后,就终于在长安流传开来,并逐渐传播到了南方的郡县,成为秋季里最著名的佳肴之一。 今日秋风又起,当年的人又重聚,大家都很高兴。想起那些快乐的日子,遂一致要求元召带他们去吃一次大螃蟹,以缅怀当初初次认识的岁月。 这样的小要求,元召当然不会拒绝。只是他近来事繁,却没有耐心亲自下厨整治,想起明月楼的季英几次相邀,自己却总是没有时间,心下不免有些过意不去。这次倒是一个好机会,遂带了大家,一路前来。 季英今天正在此处,听道元召来了,大喜过望,连忙迎了进去,安排到最好的雅间儿,殷勤招待,自不必说。 季英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见元召领着来的这些人,虽然大多都是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但都是气度不凡,其中几个一看更是来历非常的人。随行的十几个护卫已经守在明月楼外,布下了警戒。季英心中有数,吩咐手下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一张好大的席面,众人围坐下来,说说笑笑,却没有那些大人们的礼仪讲究。元召看了一圈儿,很是感慨。今天在座的已经算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同龄朋友了。 从他左手边起,坐着的依次是苏灵芝、素汐、小冰儿、小胖子马小奇、崔弘、卓羽、关喜、李陵、陆浚、余丹、刘琚,其中年龄最大的崔弘也不过十六岁,而最小的李陵才八岁多一点。 到今天为止,元召来到这个地方已经五年了。从最开始的迷茫和不知所措,到一步步安定下来,逐渐的融入这个时代,眼前的这些人,伴随了他的成长。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要经常去。先说好了,你可不要藏私,把你那些神奇的本领,都要教给我啊!” 刘琚听到元召说起长安学院来,果然非常高兴。他恨不得明天长安学院就能建成,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出宫来了。素汐公主在旁边听得明白,她心中却也有些想法,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问元召合适,不免有些犹豫。 苏灵芝与她最是交好,见到她脸上的神色,附到她耳边轻声相问时,两张如花似玉的娇颜凑到一起,悄悄嘀咕了几句。转过头来看着元召,笑语嫣然。 “元哥儿,如果将来,我们女儿家也想去学东西,你说可以吗?” 元召肯定的点了点头。明月楼外,秋水长天,风卷云动,蕴藏着无尽未来。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们眼中都能看到,就记住曾经所说过的话,不需要刻意为之,也能成就一场惊鸿盛世……!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余生风雪 初见不忘 明月楼的饮食,认真说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在长安市上,算是首屈一指的地方了。各种新奇的菜品,装饰豪华的环境,再加上季家的影响力,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一点儿都不夸张。 尤其是从前段时间以来,通过元召的关系,明月楼与长安城外的青郊外酒楼结成了一种业务关系,同行之间互相交流,传授经验,各自受益非浅。青郊外出产的酒,已经开始大量供应给明月楼,这使得此处的生意更加火爆。 时近中午,明月楼客满,到处座无虚席。就在离元召他们这间房不远的地方,另有一帮青年公子,也在进行着一番饮酒叙谈。 他们这帮人年纪都在二十岁左右,有六七位公子哥模样的人,另有一个却是位明艳动人的妙龄女子。他们的身份可都不简单。正是几位汉室诸侯王之家留在长安的世子们。 自从汉景帝时期的“七国之乱”爆发以后,中央政权加强了对各诸侯国的控制。各家王爷把世子派在帝都的府中留守,便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这其实是未央宫与各诸侯国之间的一种默契,虽然不曾说破,但都心知肚明。以世子为质子,留守长安,加强沟通,可以减少彼此之间的一些误会,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在座的有楚王世子刘品之,燕王世子刘远,赵王世子刘利安,齐王世子刘玄和他的小弟刘广,河间王世子刘奉车,以及淮南王世子刘健和他的同胞妹妹刘姝。当然,在长安之中的诸侯国世子们还有很多,他们这些人是素来合得来的,也就是关系最铁的,所以才经常一起出来聚会。 时光飞快,再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重阳节就要到了。这是大汉的一个重要节日,每到这个时候,除了特殊情况外,分封在天下各地的王爷们都要从自己的封地出发,来到长安,祭拜祖先和高庙,给尚健在的太皇太后祝寿请安。 这些为质的世子们在长安的日子其实过的非常惬意。此处繁华,为天下之最,在这儿又不用做什么事,整天吃喝玩儿乐而已。而今自己的老子们又快要来了,到那个时候,又会要拘束上一段日子。因此,趁着他们还没来到的大好时光里,彻底放纵的游玩,就成了这群贵公子们的主要生活。 在他们这些人里面,大多骄横而不学无术的多,这当然与他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有很大关系。其中,淮南世子刘健算是比较能干的了,而相比起身边的妹妹刘姝来,他却又逊色了几分,甚至对她有些轻微的畏惧。 刘姝其实刚刚二十一岁,正是青春绽放的年纪,但在这个时代,却已经被当做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对待了。所谓嫁不出去,并非是没有人要,而是因为她的心气儿太高了!高到那些暗中倾慕的男子,也在她面前自惭形愧,不敢表露出一丝情意来。 刘姝生的很美,倾城倾国这个词,好像就是为她而量身定做的。她从很小的时候起,就聪慧过人,被淮南王刘安当做掌上明珠一般珍爱。再稍稍长大些,刘安亲自开始教授她各种学问,并委派江淮之间最著名的剑客雷被传习武艺。 冬去暑来,时光流转,这位南国女子渐渐长大。文武双全,机敏过人,骄傲高贵,胸藏锦绣……这些,就是淮南之地的人对这位王府郡主的暗中评价。 淮南王刘安曾经在一次酒后吐真言:“若的姝儿为男子,人中龙凤何能及!”可见他对自己这个女儿的重视。 王府中的人,除了刘安之外,从上到下都对刘姝是有些又敬又怕的,这其中,就包括了她的哥哥和几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们。因为,她很厉害!不管心机还是武艺,稳稳的超出他们一大截的女子,惹不起呀! 刘姝来到长安的时间并不长。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次来,算是为父王提前来打前站的。她一来到,刘健便自动把自己的身份降到了跟班的地位,随着她四处拜访与淮南王交好的叔伯辈,以及介绍她给一些刘氏子弟认识,很是殷勤。 淮南王刘安以他的势力和流誉天下的名声,在诸侯王中也算是领头人了,他有个能干的女儿这件事,在这个层次的人中,都早已知道。此时见到真容,一见之下,有很多人把她惊为天人。原来,这位南国郡主,竟然是这样一位绝代佳人。 刘姝的大方委婉,给淮南王加了不少分儿。其中也有某些长安子弟风流才俊,想打她的主意,利用各种手段接近,想要一亲芳泽,却无一例外的遭到了冷遇。抛开淮南王府的地位不说,只说这位郡主的才情手段,就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只得心有不甘的远远看着,简直是又倾慕又恨恨啊。 今日她也是一时兴起,就随了刘健出来见识一下长安风物。在这明月楼上,稍微各种菜品都尝了一点,感觉还不错。坐在那里,耳中听到几位世子在高谈阔论长安风月,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 这些蠢物,怎么能配入的了她的眼中!可怜这么多诸侯国中,就找不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子弟。临来之前,父王还嘱咐自己说长安才俊云集,要好好睁大眼睛,为自己挑选一位得意郎君。哼哼!就她大半个月来的所见所闻,除了利欲熏心之徒,剩下的也不过就是些碌碌之辈而已。 她心中的男子,要有西楚霸王那样的英雄气概才行!可惜,那样的人,大概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吧? 刘姝正在静坐冥想之际,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呵斥之声。她看过去时,却原来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齐王世子刘玄正在大声责备他的弟弟刘广。 “没用的东西,让你敬杯酒,你都洒的到处都是。如此失礼,却是丢尽了父王的脸面。贱妾所生的孽子,果然是上不得台面。哼!” 刘玄和他的父亲齐王刘次昌继承了先祖刘肥的基因,都是胖子,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此时他鼓起腮帮子,瞪着眼珠子,借机发作,就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给弟弟刘广难堪的。 刘广却是长得有些俊秀,他是齐王的小妾所生,齐王刘次昌对他是有些偏爱的。刚才他只不过是替几位哥哥们斟酒,洒在了别人衣服上一点,在一旁的刘玄就口出不逊之言。他明知道刘玄是故意的,却强忍着怒气,陪着笑,连连拱手告罪。 几位公子哥儿都是骄傲自大惯了的,如果要是换成自己被别人指着鼻子这么呵斥,那绝对就会拔剑而起,不死不休!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嘛。 可是看到也算是王室子弟的刘广不仅不反目相向,反而竟然作出低声下气的样子,众人脸上不禁露出鄙夷的神色,心中已经对他看低了几分。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不和自己一个档次的,他们还看不上眼。 这小小的风波,没人放在心上。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空档里,小妾所生的刘广低头之际,眼底闪过一抹冷厉之色,那是仇恨的光芒。 这抹恨意,被坐在侧面的女子尽收眼底,刘姝心中只是暗暗冷笑,她虽然心中同情,却并不怜悯。嫡长之争,宠疏之争,兄弟反目,甚至兵戎相见……这样的事,可以说在每一个诸侯王室中都存在。就连未央宫中,恐怕也是避免不了的。可是,恨又有什么用呢? 诸侯国王位的继承,是有严格规定的,必须要嫡长子才能继承王位,封疆国土,治下黎民,一一继之。其余的公子们什么也得不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要怨也只能怨没有好好投胎了。 明月楼的酒真不错,这几位世子都是年少轻狂之辈,被勾起了兴致,喝的甚是畅快,不免高声斗起酒来。刘姝有些不耐烦,佩了短剑,离座而起,出来透透气。 信步沿着廊间走过时,却听到旁边的房间里有清朗的声音传出来。偶尔的几句飘过耳边,她不禁心中微微一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起来。 “……通往西域的道路一旦打通,那些军国之事先不去计较,只说商品往来这一块,中原的各种物品一旦大规模由此路流通出去,所创造的价值将是巨大的。丝绸、陶瓷器皿、酒类、食盐……这些都是西部国家所缺少的珍贵之物。我们不过就是运输一番,所获利润将是几十倍甚至百倍之多。呵呵,到那个时候,就是谁去谁发财!怎么样?如果谁有什么想法,就提前告诉我,我提前给你们打算一下,保证你们都能赚个钵满盆盈。” “……可是,元哥儿,我没有多少钱啊!你要先借给我的。” “是啊是啊,我也没有!我们都还是孩子,哪里来的钱嘛?小侯爷……。” “我不管的了!师父啊!我也不要发什么财,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让我跟着出使的人去西域走一趟。上次崔弘师弟都去到南越了,这次怎么也轮到我了吧?” 乱纷纷地说着,都是一些很年轻的声音。刘姝郡主怀着满腹的好奇,从镂花的疏窗瞧过去时,却正好遇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似有似无的一掠而过。余生难忘。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荣辱兴衰 系一念间 太子微服出宫,照例是有宫中侍卫相随保护的。虽然跟着元召,在安全方面,皇帝很放心,但派些精细些的人,随侍打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十几人都留在了楼外四周守候,跟着在房间门口的三四人中,身形挺拔装束普通的领头侍卫,正是上次随扈公主车驾去草原和亲的张骞。 此时他守在门口内侧,听到长乐侯所说的那些异域风情,西部见闻,心中有着兴奋之意。他不知道这位小侯爷为什么对这些情况这么明白,然而,这一切却深深的吸引了他。 张骞有好几次几乎要把心中的某种想法脱口而出,却又强行忍住了。这个场合,不适于他问那些问题。不过,他下定了决心,这几天一定要抽时间,找小侯爷讨教解惑。 关于西域的话题,是有太子刘琚引起来的。他虽然年幼,但皇帝对培养太子的政治敏感性很重视,博望苑中有专门的教授,会定期把朝堂上的新近国政讲解给他听,以便他学着增加这方面的经验。 开通西域通道,便是他这几天刚刚听到的一个消息。虽然了解的不是很全面,但也知道了大体是怎么回事。再加上当年在梵雪楼,刘琚也是隔三差五的跑过去,和余丹倒是也玩的来。现在知道了他匈奴王子的身份和来长安的意图,又与自己有血脉之亲,态度就更加亲热了起来。 元召本来也只不过是随口说说大概,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后来看到大家都兴致勃勃的样子,却忽然又有了另一个想法。 有些事,既然已经打算开始做,要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到尽善尽美,得力的助手是必不可少的。而眼前的这些人,不就是最好的选择吗?虽然年纪都还小了些,但却更易于雕琢,让他们提前开始担负起自己将来要担负的责任,就从这次开始磨练,也未尝不可。 “元哥儿,这么说,大汉皇帝陛下和朝臣们已经同意我提出的事了?如此,倒不枉了这万里之行的期盼……。” 余丹有些感慨,黎明的曙光已经透出了第一缕,虽然还不知道未来的结果会怎么样,但总算是有了希望。如果大汉的力量,加上西域那些对匈奴人暗中不满的国家帮助,大单于羿稚邪就算再强大,到时候局面也会不同了吧。重回草原,从王庭解救出阿姆,已经不再是一种奢望。 “放心好了,一定会达成你所愿。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呵呵!” 元召做了肯定的回答,这使余丹很放心。他想了想,又说道:“我的手下们,在那边也有一部分力量。如果大汉派出使臣前去的话,我一定会传令给他们,全力协助汉使达成使命的。” “怎么,余丹,你不打算跟着回去了吗?”刘琚略带惊讶的问了一句。 匈奴王子冲刘琚微微的笑了笑,又看了看元召,以非常认真的态度说道:“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从阿姆那里接触到了汉家文化。后来,父汗又延请中原儒学之士,教授我书经知识,长期以来,我心中对汉学倾慕已久。这次正好有这个机会来到此处,又怎能错过?我早已请求皇帝陛下的恩准,愿意留在长安,好好学习汉家文明,以偿夙愿。” 别的人听他说出这些话,以为他真的是想留下来学习,倒是想不到其他意思。元召却暗中叹息了一声,看来这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啊! “好!这个想法倒是不错,陛下既然已经恩准,那就好好安心留下来吧。哦,长安学院很快就可以建成,到那个时候,大家都可以去到那里面学习的。南越来的那位王子也已经提出这个请求了,说不定,以后也许还会有楼兰啊大宛啊朝鲜啊什么的王子们,都争着要去长安学院进行再教育的,这样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呵呵!” 元召说这些话时的语调非常奇怪,似乎蕴含着某些深意。尚在弱冠的这些人大多没有明白什么意思,余丹倒是似乎领悟出了一些什么,脸色略微僵硬了一下,但随之也跟着笑开来。 楼外秋色宜人,楼下是熙攘的散座酒客们,二楼廊间朱玉栏杆上,附身在上面装作看风景的曼妙身影,把身后所有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此人就是长乐侯元召啊!在遥远的淮南王府中,她曾经从父王口中听到过这个人所做的一些事,父王似乎对他极为推崇。在她的印象中,能够得到淮南王重视的人,怎么也应该是些朝堂重臣或者是年长的饱学之士。 然而,今日一见,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而且错的很离谱。以至于最先开始的时候,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他,原来还未成年?! 这样的发现,让刘姝心中有些震惊。随之涌起的,更是深深的不服气。自己只不过就是生了个女儿身而已,要是变成男子,凭着自己的本事,弱冠封侯也只不过是寻常事罢了。 以她的冰雪聪明,元召话中之意当然会听的明白,不禁在心中冷哼一声,这小子好大的口气!听这些话外之音,说的那些西域国家好像已经尽在掌握似得,而且还会臣服在大汉脚下,纷纷派王子们来长安为质?这样重大的事情,小小年纪,亏他也吹的出来!哼! 心中一旦存了这样不服气的念头,再听元召侃侃而谈的那些话,便有些不顺耳起来。正在心中不爽之际,忽听旁边有人用殷勤讨好的口气,打破了空间的安静。 “姝妹,何故一人在此呢?害得我们找了你大半天,却是挂念。” 刘姝对来人微微的笑了笑,只说是出来透气,并没有走远。那人见她一笑之下,眉间梨花绽放,容颜红润初雪,异常妩媚动人,不禁看的有些发呆,眼睛都直了。旁边跟过来的刘健连忙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才醒悟到自己的失态,急忙以他语掩饰过去,心中却已是痴痴难以忘怀。 刘健看到这齐王世子对妹子痴迷的模样,虽然有些好笑,他却并不感到奇怪,这样的事情早已见得多了,习以为常。却只是担心高傲的妹妹会生气,那样自己恐怕又会有些苦头吃,好在看她脸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结伴从房间出来的是三人,刘健、刘玄与河间王世子刘奉车,却是不胜酒力,暂且出来躲避一会儿的。看到刘姝郡主一个人在这儿发呆,所以才凑到身边搭讪。 刘姝随便敷衍了几句,来到长安的这段日子,早已看清了这些王室子弟们是什么德行,要不是为了父王的声望着想,不破坏诸侯国之间的良好关系,她早就出手教训过其中的某些人了。开玩笑,在江淮之间,她可是有着“魔女”称号的,无人敢在她面前轻薄半分! “小健,回去的时候,记着把长乐侯元召的资料再让人整理一份,详细些,我要看。” 刘姝不再理睬别人,转身欲走之间,却对刘健淡淡的说了一句,用的是吩咐的语气。 淮南王世子有微微的错愕,不是因为妹妹吩咐哥哥,这个他早已经习惯了。而是因为不明白妹妹为什么会突然对那个陌生小子感兴趣起来的,这对她来说是很少见的事。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有些奇怪的顺着刘姝的眼神看过去时,这才发现,原来元召那小子就坐在对面的房间里,他的心中一突,脸色变得有些阴沉。 黑暗中看不见的角落里,淮南王府在长安城内外是有着一张巨大的蛛网的。这张网已经经营了很多年,是淮南王府所依仗的一股重要力量。这个核心机密只有王府中很少的心腹才知道。 刘健质子于长安,这其中的某些力量,便划归到他手中秘密掌控。其主要作用,就是全面的搜集朝堂内外的动向和情报,以便掌握第一手资料,供淮南王对时局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而长安城中的一些重要人物,更是他们研究的对象。因为不管任何国家大事,都是由人来制定和执行的,认清一个人的行为方式和思想,就能更好的对他参与其中的事,提前做出合理的推断。 当然,这些道理,是从那位知识渊博的淮南王口中说出来的,作为儿子的刘健只是心悦诚服地执行者而已。 这几年,如同流星一般横空出世的元召,就是淮南王府一直重点关注的一个人。 刘健认识元召已经很久了。在那个小子还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初进长安城的时候,他们便曾经打过交道。不过,那是一次不愉快的回忆。 在世界上,有些人,初次相见,便会产生很微妙的情感,这叫做缘分。而有些人,也许生来注定就是要为敌的,这便是宿命! 刘健看着隔了一道镂花木窗坐在那里风轻云淡的少年,心中有着莫名的嫉妒和恨意。虽然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还不能把他怎么样,但如果能让他出丑或者是吃点苦头儿也是好的啊!想到这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勾魂摄魄的倾城背影,还并没走远,空气中流动幽香阵阵袭人。正流着涎水的齐王世子刘玄,感觉自己的魂儿在此刻真的被勾走了!蓦然觉得肩头被轻轻的拍了下,回过神时,看到的是刘健意味深长的笑意……。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明月楼头 覆水难收 诗曰: 秋风沽酒明月楼, 公子意气不罢休。 早知今日大祸起, 只恨覆水再难收!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或者是世间真的有后悔药可以卖的话,再给刘玄一次机会,他,还会不会做出今天的莽撞举动呢? 如果可以,相信这位齐王世子一定会乖乖的离那个少年远远的,有多远逃多远,最好是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人的名字才好。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也没有重来,所以他的悲催就是注定!齐王连带着其他诸侯国的命运,也将由此而发生巨变。 当听到耳边刘健的低语,说是自家妹子有可能对里面的人有意思的时候,刘玄,这位一向跋扈惯了的小王爷连想都没有多想,甚至不屑于问问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历,酒意上涌,妒火中烧,抬腿咣当一脚就把虚掩的门给踹开了。 “他妈的都是些谁?在这儿乱嚷嚷什么!打扰爷爷的兴致。哼!” 趾高气昂,气势汹汹,肥胖的脸上纨绔痞气十足,在遥远的东海之滨齐国,这张脸和他父亲的胖脸就是无上的威严! 然而,这是长安,距离齐鲁大地千里之外,两者的效果自然也是上下千里,天渊之别。 房间里的说话声停下,有片刻的安静。可是很奇怪,好像没有人害怕,投过来的目光里有惊奇,有莫名其妙,还有揶揄的微笑。 正好好的听着小侯爷的话呢,突然就蹦进来这么一个彪货,其余人倒没什么,守在门内两侧的张骞和几个侍卫却大吃一惊,保护太子安全!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念头。 侍卫们身手十分敏捷,急忙驱步上前,反臂拧身,倒拖着齐王世子庞大的身躯就扔到门外去了,然后张骞回身把门关上,就跟了出来,打算教训他两句。 刘玄一向养尊处优的人,虽然还年轻,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廊间地板上,这下子摔得不轻,不由得大怒,身子还没爬起来呢,已是怒喝咆哮! “哪里来的狗东西!胆敢如此……来人啊!没看到本王子被人欺负了吗?人都死哪儿去了!” 张骞他们这些侍卫本来是想简单教训他一下就算了,毕竟太子和长乐侯他们是为了出来开心的,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狂徒,闹出太大动静,不值当的。 然而,还没等到他们开口呢。对方早有两人把地上那个肥胖的家伙扶起来,脸上带了凶狠的神情,眼神冰冷的看过来,一副你们惹了大祸的样子。 随赶着,有二三十名守候各自主人的精壮汉子,从走廊的那一头涌过来,人人带刀执剑,护住这三个锦衣鲜亮的公子,而另有几个和他们气质相仿的人,听到声音,也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了。 “怎么回事?玄哥,这是怎么啦?是谁如此无礼,大胆!” “岂有此理!待兄弟们替你出气。你们还待着干什么,去,上去教训他们!” 这些诸侯国世子们彼此交好,在别的事情上,不见得怎么样。在同仇敌忾盛气凌人的这些道道上,却最是喜欢抱团儿打不平的。何况被欺负的又是平日里出手大方的齐王世子呢。 跟在他们身边的这些精壮汉子,都是从各王府中挑选的身手高超护卫,他们才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主子下令,闯下多大的祸都不怕。 当下早有十几人凶神恶煞的闯过来,不由分说,就要对张骞这四五个宫中侍卫出手。这几人也是长安子弟出身,平时心气儿也是高的很,见对方这么嚣张,还没等理论呢,上来就要打人,心中也是怒气勃发,跨步上前,毫不退让。 还是张骞老成些,想的事情比较周到。太子他们都在身后房间里,能不把事情闹大,尽量不要闹大。他连忙疾步来到中间,先摆手制止了身后的兄弟,然后朝对面一抱拳。 “诸位请稍安勿动。今日是长乐侯在此宴客,刚才这位仁兄不知道什么原因,贸然就闯了进去。我们兄弟怕彼此造成误会,因此才请了他出来。这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如果我们兄弟有冒昧之处,且请见谅,现在彼此各退一步,如何?” 他不卑不亢,几句话就把事情说的明白,却是存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如果对方知趣,他们自然不再追究,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就此罢手,对双方都好。 可是,他有些一厢情愿了,本来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话,就够忍让了,对方却并不领情。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哦?长乐侯……是什么玩意儿?你们听说过这个人么?” 不屑一顾的口气中,带了淡淡的鄙夷。说话的是楚王世子刘品之。其余几人摇了摇头,在他们的眼中,除了风月场中的优伶,能记住的朝堂要员也就是三公九卿而已。 “长乐侯,名元召,是靠投机取巧而小小年纪就封为侯爵的人物,呵呵,此等际遇,连我们这些王室子弟也是远远不如啊!” 刘健话中有话地在旁边插了一句。听他说的阴阳怪气,几位小王爷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 “健哥儿真会说笑,长安城中这些阿猫阿狗的,也能入得了你的眼中?什么狗屁侯爷啊!马上让他出来,给我们玄哥磕头认错,这个梁子就算揭过去了。否则,今天一定让他横着出去。哼哼!” “对!打你们这些低贱之人,还有失我们的身份。你们这几个,赶快进去报你们主子知道,让他们出来吧……。” 张骞也算是持重之人了,可是听他们言语之间如此不逊,心中也是隐隐升起怒意。他本来是不想暴露刘琚太子的身份,以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推出元召的名头来,没想到,却招来了这帮人对小侯爷的侮辱。 原来对方竟然是些王室子弟,听话中之意,应该是那些诸侯国留守长安府邸的世子们了,遇到这帮家伙确实难缠。他正在思索该怎么办才稳妥时,对方却早已不耐烦。 “和这些下人们纠缠什么劲儿啊!去,先把这几个的狗腿打断,再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货色!” 刘玄阴沉着脸,把手一挥,目光冷厉。护卫们不敢怠慢,见对方几个也是象有身手的人,遂把配刀都拔了出来,欺身向前,刀光闪动,就要见血。 “住手!谁敢在此闹事!也不看看这明月楼是姓什么的。” 随着一声中气充沛的大喝,明月楼主人季英,得到消息,终于匆匆的赶了过来。 自从元召领着那一帮娃娃来到明月楼后,季英就没敢离开,一直在后院待着呢,就怕有个招待不周。不过他是个知道轻重的人,虽然早已经猜出里面有人的身份不简单,但他绝不会主动去结识。因为他知道,如果有必要,元召一定会介绍给他认识的,他既然没有说,就一定是时机还未到。 每一个与元召交往的人,随着对他认识的越久,就越会发现此人的高深莫测叹为观止。季英,也不例外。 这位年已不惑的季氏家主,因为季氏双英的渊源,这些年也结识过无数的英雄豪杰、权谋之士。其中惊才绝艳之辈也不是没有,然而像元召这样的,老实说,他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季英的人脉很广,消息来源非常多。对元召所做过的事,他手上掌握的资料,可以说比谁都全面。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神秘少年,借用一下老爷子季心的话就是“厉害!”并且告诫他,与此人好好结交,对于季家来说,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今天,元召主动带着人来到他的地盘作客,季英非常高兴。以他原来的想法,是等到估摸着他们都吃好了的时候,自己去敬一杯酒,也算是结下了善缘。 没想到,酒楼管事突然就慌慌张张的跑了来,说是前面酒楼,又出事了。那帮世子小王爷们,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与主人让酒楼人一直盯着的长乐侯那些人起了冲突,眼看着越闹越僵,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季英闻听,“嗡”的一声,头都大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心中暗骂,老天爷您是玩我季英吧!就不能让这位小侯爷在这楼上安安稳稳的吃顿饭嘛? 上次他来,那帮勋贵子弟惹了他,结果闹出那么大的一场风波。后果简直就是长安动荡,朝堂变色!自己幸亏在最后关头听从了老爷子的劝告,这才让季家躲过一劫,并且成功的与元召搭上了关系,可谓是因祸得福。 这次又换成了这些诸侯王世子们……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会不会惹出更大的祸端呢?季英心里一点儿都没有底。 因此,他连外袍都没顾得上穿好,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正看到双方要动手,这才连忙上前喝止。 可是,这些无法无天骄横惯了的家伙们,一旦激发了争强好胜之心,那就是天大地大面子最大!今天要是不争了这口气,任谁劝也不好使。 这帮王室贵胄们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叫嚣着,季家又怎么样?少管闲事,一边去!把季英气的脸都绿了。 “季叔,且少歇。与此等无知无识的蠢物多说无益。对他们,耳光响亮,才是正道!呵呵!”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说,淡淡的声音,若无其事,玩笑中带着霸气。房间的门,安静地从里面打开了。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成败有因 祸福无门 在几千年的风云激荡中,每一件历史进程中的大事,都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些事是经过精心策划,轰轰烈烈的开始。有些壮阔则是在某些细微的小事中,无意间逐渐酝酿而成。 元召好不容易领着小伙伴儿们一起来明月楼吃个饭,算是难得的团聚,却无端的就被人骚扰。最开始,他并没有想怎么样。门外聒噪的人,除了那个淮南王世子有些印象外,其余的,他一个都不认识。 本来以为不过就是一场误会,几个侍卫们出去就可以摆平的事。然而,当对方嚣张的话语,清晰地传进来时,元召心中一动,看来这次的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原来对方的身份都是些诸侯国的世子哦……元召眉头微微皱了皱,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边的刘琚。 当初在长乐塬上初次相识的时候,刘琚还只不过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皇子。现在几年过去,他已经有了很大的成长,早已不再是不谙世事的模样。 “元哥儿,这些人……光天化日之下,难道就敢为了一点小事持刀行凶吗?这可是长安闹市,他们……他们……。” 他的嘴角懦懦了几句,终究没有说出太激愤的话来。对方也是些王室子弟,自己尚年幼,母亲宫中地位尴尬,在皇亲宗室中的助力并不多。如果因为意气之争,而得罪了诸侯王,恐怕会招来一些想不到的麻烦。 “是啊!这里是天子脚下,长安皇都,他们就敢这么嚣张跋扈。在自己的领地上,又是如何的作威作福,欺凌百姓,就可想而知了!”元召回答的很直接,他站了起来,定定的看着刘琚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信任和鼓励。 “太子,大汉几位先皇励精图治,披荆斩棘,历尽千难万险,才开创出今天这么好的局面!而今,一个鸿大的时代即将到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盛世即至,人人都当尽力。你是太子,虽然还尚年幼,但也到了该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了。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更是为了对你父皇的支持。走吧!跟着我,就从今天开始。” 声声入耳,字字在心!听完元召的话,刘琚心中怦然而动,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站了起来,紧跟在元召的身后向外走去,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和巨大的依赖。 第二个蹦起来抢着跑到前面去的,自然是小冰儿了。要去打架,怎么能少得了她!刚才听到门外那些对师父不敬的话,她早就忍不住了,要不是耐下心听师父在讲道理,这会儿恐怕手中的赤火剑早已出鞘见血了。 紧跟着关喜、陆浚、余丹等人也都跟着出来,崔弘知道师父心意,走在最后,暗中护住了灵芝和素汐。 这会儿,刘姝并没有走远,只是在几丈之外,抱着双臂,斜倚在栏杆上,冷眼往这边看着。穿堂风拂动起她披肩的一把柔丝,遮住了半边容颜,眉间是清峻与傲慢。 眼前的形势,不用猜,她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不论事之大小,哥哥与老爹向来惯用这些阴谋诡计,她虽然瞧不上眼,但也不好说什么。 世间的大多数男人,只会为了酒、色、财、气而争强斗狠,以为这样就是英雄豪迈了。殊不知,真正的奇男子,身骑白马,胸怀天下,志在苍生,气吞万里如虎,又岂是这些俗物所能想到的境界! 只是,这样的人物,也只存在于少女时代的粉色梦想中吧?眼底所见,红尘喧嚣,不过都是些计算之辈……翠袖薄衫的女子嘴角冷哼了一声,眼中掠过不屑的表情,蓦然神色一动,视野所及处,有几个身影从刚才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刚才隔着镂花的窗棂,刘姝并没有看清楚元召的模样。这时她定睛去瞧时,见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个子不算高,相貌普通,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袍,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饰物,头发倒是漆黑闪亮,却没有用布巾包裹,只是随便的挽在了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散落的发丝随风飘动,倒是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原来只是这么平常的一个人啊,从头到脚连点儿英俊的锐气都看不出来,自己原先倒是有些过于重视了。刘姝心中一晒,遂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继续在一边旁观。 季英听到元召的声音,抬头看时,见他脸上笑眯眯的,瞧不出什么喜怒。不过他是老于世故的人,元召既然领人出来了,今日事必定已经难以善了。心中闪过片刻的犹豫,但随即就下定了决心。 “小侯爷,季某惭愧,难得来明月楼吃一次饭,却受到不相干的人侵扰,实在过意不去!今日事,小侯爷想如何便如何,我季家愿听从派遣,无悔无怨!” 果然不愧是季布的儿子!在这一点上大有乃父风范。当机立断、干脆利索,认准了的事就去干,绝不拖泥带水。 “好!季叔的盛情,元召记在心里了。且放宽心,即便有天大的事,也不会牵扯到明月楼半分!” 元召神色很真挚。季英在明知道对方是惹不起的庞大势力下,还能这么旗帜鲜明的站在自己一方,足以说明此人的心性值得交往。在这种层次的较量中,虽然可能用不到季家的力量,但这份情,却必须要承受下来。 “看到没?说话的这小子,就是长乐侯元召了。前段时候,毁却几十家勋臣贵戚,其中这小子就出了大半的力气。别看他年纪不大,阴谋诡计倒是不少。哥几个,今天敢不敢教训教训他?也好让长安城里的人知道知道我们王室子弟的威风!” 低声对世子们说话的自然是刘健。他们这些人并不认识刘琚和素汐姐弟,以为不过就是跟在元召身边的玩伴而已。自从元召出来,刘健就狠狠的盯着他,根本就没耐心理会其他。今日他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想办法把火挑旺了,烧的越大越好。 “呵!正主儿终于出来了哦,就这些毛娃子,也值得我们出手?玄哥,说吧,要哪一个给你磕头赔罪,兄弟们马上把他拉出来遛遛。哈哈!” 赵王世子刘利安,叉着双腰,摇头晃脑,一副二世祖的浪荡模样。 刘玄此人和他父王一样,却都是色中恶鬼,这些年,在齐地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只要有点姿色的,那是老少通吃,凡是被他看上的,就没有能逃过其魔掌的。 斜射进来的正午阳光有些刺眼,这位肥胖的齐王世子,眼神不太好使,使劲眯了眯眼睛看过去时,蓦然一亮,这才发现对方的人丛中,竟然有二三亭亭玉立的少女,容颜娇美,十分可爱。 “呵呵,本王子今日心情好,虽然受到了冲撞,不过看在都是一些无知顽童份上,就原谅他们了。额,那几个女娃儿倒是生得不错,你们说,若是领回王府去,早晚于床榻之上好生调教,是不是另有一番滋味呢?哈哈哈!” 他这话出口,这边其余人都随着大笑起来,兄弟们也不是厮混了一天两天了,彼此脾性喜好都知道,不过是酒色财气嘛,在他们眼里,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一片得意忘形中,无人注意到对面气氛的变化。季英心有所感的回头时,正看到有锐利的锋芒从名叫元召的少年眼底一闪而过。他暗暗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唤过身后的酒楼管家,吩咐去楼下遣散酒客,关门打烊! 刘琚在元召身边听到对面那胖子胆敢出言侮辱到素汐,大姐儿在他心里素来最亲,岂能容忍!当即脸色就变了。张骞等几个宫中侍卫手握刀柄,看着他,只要太子令下,他们马上就要去砍人了! 元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们动手。对方手下的一大帮人看上去也都是些彪悍之辈,要是双方群殴起来,弄得到处都是血,吓着灵芝和素汐两个娇滴滴的小妞,自己还心疼呢。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随着刘玄一招手,早有几个彪形大汉冲过来,直奔灵芝、素汐还有小冰儿的方向扑去。小王爷们的指令是先擒过这三个女娃儿,剩下的管他侯爷公爷的,都暴打一顿完事儿! 能跟在世子们身边的,自然都是挑选的些身手高超之辈。身形高大威猛的武士俯身之间,娇俏的女孩儿在他们面前不过就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没有一点挣扎之力。 行动敏捷,猿臂有力,这几个都曾经是军中的骑射无双之士,在王府听命,也是深受器重的人物。探臂之间,不足盈尺,眼看就要把受命来擒的人儿捉住时,忽听耳边咯咯一笑,然后身体腾云驾雾般直飞而出,如同几片秋天的败叶,翻过二楼栏杆,倒栽下去,楼下一阵轰然大响,砸翻了大片几案板凳,人已不知死活! “师弟啊,我踢飞了三个,你才两个哦!这下,还不服气师姐吗?哈哈!” 一片惊愕中,飞旋横踢,少女如蝴蝶般跃在半空的身子轻轻落地,得意的朝另一边同样收式微笑的崔弘抿了抿嘴。然后,又讨好的向小侯爷师父望过去,自己武功最近又大有进步了呢!需要鼓励和表扬哦……。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掌中烟云 红颜血煞 汉初坻定天下的时候,高祖皇帝刘邦吸取了秦朝灭亡的教训,划分疆土,分派刘氏诸子弟为诸侯王,白马誓约,共守社稷。 而东海之滨的丰沃之地齐国,就分封给了长子刘肥,是为齐王。齐国之地,西邻泰山,东至大海,旷野千里,物产丰富,疆域之大冠于诸侯,可见刘邦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齐国之富,来源于毗邻的东海。开凿盐池,临海晒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加上丰富的海产资源,使齐国赋税成为大汉国库最重要的几个来源之一。 所以,自文皇帝以来,未央宫一直都是对包括齐王在内的几个大诸侯王颇为倚重的,各种待遇规格也是十分优渥。这就给了他们日渐傲慢的资本。 当今在位的齐王刘定国,已经是第三代齐王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王室子弟在那片土地上,已经俨然是土皇帝般的存在,生杀大权握在手中,说一不二,从长安派去的官吏也只不过是空有其名罢了。 齐地之民,只知有齐王而不知有天子,久矣!所以,在眼前的这位齐王世子刘玄,做出任何荒唐的事来,都不值得奇怪。 眼见对方竟然敢反抗,而且还把自己手下的人打到楼下去了。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不仅刘玄怒了,连带着那几位小王爷也感觉到大失颜面。 “嘢嗬!敢打我们的人,这是活腻味了?你们,都给我上!除了那几个女娃子,其余的格杀勿论!” 刘玄看了其余几人一眼,咬了咬牙,做了个恶狠狠的手势,几人阴沉着脸点点头。都是草菅人命惯了的主儿,虽然对方还有个侯爷身份在内,但兄弟几个共同把这事承担下来,就说是为了女子争风吃醋,失手打死的,料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二十余名各王府护卫听到主人指令,拔刀就冲了上来,刀光雪亮,杀气陡升。 廊间方寸之地,空间有些狭窄,元召示意众人后退,冷笑了一声:“动手吧!不必容情”。然后反手把刘琚连同灵芝素汐都推到了房间门内,以免溅到她们身上血,那样就不好了。 刀光与人影中,光线明暗交幻,有火花与血花开始迸溅。季英领着酒楼的管家人等早退到了楼角安全处,在此处看的分明,只见两道剑芒出鞘,分左右如同蛟龙探海,回旋流转,光芒大作! 几丈之外的刘姝心中一凛,对方竟然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她自幼受名师教导,无论武艺还是眼光都是上乘。刚才那几人被踢下楼去时,她早已发觉那一对少年男女身手不凡。等到双剑出鞘,精妙凌厉,暗叫要遭! 果然不出她所料,眼花缭乱之际,惨叫怒喝连带着栏杆破碎高空坠落的声音不绝于耳,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冲上来的大部分护卫们都已被小冰儿和崔弘的手中剑所伤,然后,和先前那几个一样,被踹到楼下去了。只剩下两三个武艺最好的,被逼到了楼角,拼命地挥舞手中刀,在苦苦的抵挡,手忙脚乱,眼看也要完蛋了。 张骞和几个侍卫持刀把房间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唯恐里面的人有个闪失,他们自是看的惊心动魄。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听到激烈的打斗,心中却有些焦急。 “那些坏人很凶啊!元哥儿……他们不会有事吧?”灵芝终究是胆子弱些,有些担心元召。 刘琚和素汐听到她这样问,转过脸来看着她,却不是要安慰什么,眼神儿反而有些奇怪,难道灵芝与他认识的最久,反而不知道他的本事吗? “他,他怎么会有事呢!匈奴人的千军万马都不放在眼里,这些人……呵呵!”素汐挽起灵芝的手,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话音里似乎带了回忆的甜蜜。 “灵芝姐,放心好了!元哥儿很厉害的,这是我当初亲眼所见。不要说他了,就是小冰儿和崔弘两个人,听舅舅说,现在也很少有人能打得过他们了。” 刘琚也连忙在旁边说道。自从那年在密林中亲眼目睹他大开杀戒,元召在其心里就是无所不能般的存在。 苏灵芝听到他们这样说,宽慰了许多,悄悄松了口气,心中却不觉又涌起一股奇怪的滋味。那是羡慕与小小忌妒的混合。 感受到素汐手上传来的温度,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感,在这一刻,竟如此清晰。 “这双手好柔啊……她和他竟然共同经历过生死!在那样危险的时候,他们有没有这样互相握着过呢?何况,她又是高高在上的美貌公主……元哥儿,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却只是平凡……。” 少女心思,杂乱如麻,曾经有过的某些念头,一旦被勾惹起来,竟是无止无休,波澜如潮。 隔着一堵墙的元召,这会儿自然猜不到身后有人的痴念。在小冰儿与崔弘出手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静静的看着,但不是在看他们怎么砍人,而是在想今天的事要往哪个方向去指引。 终于结束!在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护卫腿上刺了两剑,一个旋腿,那人应声翻出楼外。王府护卫们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个不留。小冰儿探头往下看了看,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咒骂呻吟声不绝。 崔弘收了剑后,就抱臂而立,不再多言。剩下的局面自然是有小侯爷来处理,少年已经越来越有高手的风范了。 小冰儿却不然,她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今天真是太爽了!不仅跟着师父出来吃好东西,还有架可以打,这样的好事她恨不得天天有。 少女拎着还在滴血的赤火宝剑,得意洋洋的走到那几位锦衣公子面前,斜眼瞅了瞅那会儿出言不逊的某个胖子。 “喂!死胖子,刚才是你说要把我们姐妹领回家的吗?怎么样,现在还要不要玩呢?” 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自己的那些贴身护卫们,就被人家像玩儿似的,嘁嘁咔嚓就解决掉了,这不由得让他们的表情有些呆滞。互相对视一眼后,这齐王世子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够味儿,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辣,好好调教,长大了一定又辣又骚,本王子就喜欢这样的!小妞,这就跟我回去吧,荣华富贵,保证让你满意。怎么样?” 刘玄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由意气之争引起的打架嘛,虽然己方失利,那是技不如人,对方难道还敢来打自己这些诸侯国王子不成!不过,这个小女娃娃倒是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武艺高强,还是个美人胚子,如果能弄到自己手里,却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好啊!那你来领我走吧,嘻嘻!”声音娇憨中透着调皮,名叫小冰儿的少女脸上露出无邪的笑意。 自从跟着元召的这几年,小冰儿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黑瘦的黄毛丫头了,刻苦的磨练加上坚韧的意志,使她完成了生命中第一次重要的蜕变。 虽然身量还没有长成,显得有些单薄,但眉眼之间,勃勃英气中透出妩媚,软语说来,也足以令人勾魂了! 色欲熏心的齐王世子哪里能受得了这个?闻言大喜,心中痒痒的,伸出肥大的手掌就要来握住那小小柔夷。 “不好!” 素来知道小冰儿脾性的崔弘大吃一惊。他们两人同时拜在元召门下,共同习练武艺这几年,崔弘没少吃过这个古灵精怪的师妹苦头。见刘玄不知死活的调戏她,料想马上就要倒霉了。只是对方毕竟是齐王世子的身份,如果小师妹出手不知轻重……他转头看向师父时,却见元召眼神冷冷的,嘴角有一丝嘲讽的意味。 崔弘放下了环抱的双臂,暗暗握住了剑柄,既然师父放任小师妹去做,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自己只需要在旁边好好看着,别让她吃亏就行。 赤火剑果然是绝世神兵,自从小冰儿得到了它,这几年从不离身,已经仿佛具有了灵性一般,主人只不过轻轻的翻了翻玉腕,它便整齐的割掉了凑到面前的一只熊掌。 大白天的长安市上自然没有熊,明月楼上就更不可能有熊了,齐腕而断,掉落在地上的自然就不是熊掌。不过,比较起少女那纤白柔软的小手来,地板上那又肥又大还毛茸茸的手,和一只熊掌也差不多了。 闪烁着红芒的赤火剑,太锋利了!名叫刘玄的齐王世子有片刻的呆愣,因为在无知无觉间,他恍惚感觉自己的胳膊似乎短了很多。本来伸手之间,满心以为抓一把软玉温香的,却感觉空空荡荡。随之巨大的疼痛涌了上来,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几位世子们的惊叫声中,一声更大的惨叫响了起来,刘玄抱住断臂处,仰身跌倒,满地翻滚,不类人声! 小冰儿依旧笑盈盈的,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擦去了剑上血迹,归鞘转身,要往回走。却不料疾风忽起,有人突然偷袭,暗刃直刺后心!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惊鸿掠影 绝代双姝 在小冰儿背后暴起偷袭者,不是别人,正是淮南王世子刘健!迅雷不及掩耳,眼看匕首将要堪堪及身,他心中暗喜,自以为得计。蓦然眼前人影一花,匕首刺空,同时耳边听到娇声清叱,死亡的影子遮住了头顶的光亮,剑气如虹,毙命就在顷刻之间! “我命休矣!”偷鸡不成蚀把米,刘健大悔,把眼一闭,没想到这小妞这么厉害,自己这两下子根本就没有机会伤到她。 千钧一发之际,“铛”的一声清脆交鸣,一把短剑横空而至,荡开了赤火,香风袭面,电光火石之间,两个身影交错几招,同时落地,四眸相对,各自微微吃惊。 小冰儿手中剑横在胸前,舒了口气,随手掠开被对手打乱而遮住眼帘的发丝,凝眸细看,一丈之外,被赤火的余芒割断腰间束带的女子,红袖翠衫,翩若惊鸿! 在不远的未来,有一个最著名的帝国无敌将军,还有一个风华绝代的海上女王,明月楼头,猝然相遇。这是她们的初次相识,以剑为礼! 在南国的江淮之地,自春秋至今,武侠义烈之辈多如牛毛,其中佼佼者更是数不胜数。沿袭百年,形成了几个最厉害的流派。 只不过,在二十余年前的那场天下大乱中,兵戈四起,江湖也未能幸免,忠义之士与叛逆者互相绞杀,死去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江湖就此凋零。 而幸免于难留存在世间的,便成为了硕果仅存的江湖传道人。在当今楚淮,最著名的其实不是那个不离淮南王身边的“一丈伏魔”韦陀,而是“剑魔”雷被! 雷被的身份很特殊,虽然受淮南王的礼遇,却并非贪恋红尘富贵之人。因此,有事相请,他会帮忙,无事时,便入山修炼,可以说是半隐之人。 而教习刘姝郡主的武艺,就是当年在淮南王请求下,答应下来的一件事。最先开始,雷被也只不过偶尔来王府教授一些健体之术,不过后来,他无意中发现当时才十几岁的刘姝原来是一块学武的好材料,遂起了爱才之心,加意栽培,传授了她一身的好本事。 如果是那几个纨绔成性的世子被人家教训一顿,刘姝也只会袖手旁观,才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不过,刘健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不管怎么说,不能眼瞅着他被人所伤。 何况,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娃子出手也太狠毒了些,一言不合就把齐王世子的手斩断了,如此作为,需要好好的教训! 刘姝飞身跃起,拔剑,挡开刺向兄长的剑锋,同时右掌拍向小冰儿的头颈,不料对方见机也快,侧头转向,躲过她的掌袭,扎头的丝带飘落,头发散开。然后赤火剑顺势斩向刘姝腰间,却终究慢了一瞬,没有伤到她,只割断了绿裙的束带。 衣袂飘飘,暗香浮动。一东一西隔了两丈距离的身影对峙片刻,刚才交手,可以说谁也没有讨到便宜。都是傲娇的心性,岂能服气,有冷冷的敌意开始蔓延。 “年纪这么小,又是个女孩儿家,出手如此毒辣!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教你的。哼!这下惹出滔天大祸,看谁能救的了你。” 刘姝脸上冷若冰霜,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个长乐侯,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待的看清楚与自己交手的原来是个如此美的女子,小冰儿的心中没来由的有一种预感,她很讨厌她!将来也许会是强劲的对手。而且,她的眼神越过自己去瞅了一眼身后的小师父,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心中的不爽就又曾加了几分。 “要你管!哦,我明白了,莫非那只胖子是你的心上人,看他吃了亏,所以你来替他出气的?啧啧,真是可惜,虽然你跟着他能享荣华富贵,现在没了一只手,唉……!” 少女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情,瞅了瞅正在由几个小王爷们进行止血包扎的刘玄,那位正惨叫狰狞。又若有所思的端详着刘姝郡主的花容月貌,似乎在猜测着两人的关系,样子很欠揍啊! 果然,她的话成功的激怒了刘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说她和那只胖猪……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臭丫头,找死!” “魔女”的名声是怎么来的?也不去江淮之地打听打听!刘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断喝一声,掌中短剑一竖,身形如穿花蝴蝶一般,杀气夹杂着冷香直奔小冰儿袭来。 小冰儿就是故意气她的。见她要与自己来打架,却是正中下怀。赤火剑手中颤动,幻出三道剑锋的光芒,施展了十分的本事,满心要给她一个好看! 两个人这一交手,别的不说,却是十分悦目。一身红衣的少女,身形矫健如燕,出剑在一个“快”字,疾若闪电。在曾经亲眼目睹过元召出手的人眼中,小冰儿已经有了他三分的影子。 而红纱罩绿罗裙的刘姝,出招儿却十分大气,开阖之间,人随剑走,身形婉转,如行云流水一般。夹杂着女子清叱和兵刃的脆响,两人纠缠打斗不停。 两边的人都看的有些呆。齐王世子刘玄经过包扎,暂时止住了血,他们已经派人回去搬救兵了。刘健等人本来劝他赶快回去救治的,没想到这家伙骨子里倒有一股狠劲儿,咬牙坚持着,非要等到救兵来,报了此仇才肯罢休。 崔弘负剑在旁,看着小师妹的招数精妙,层出不穷,心中暗暗佩服。自己与她同时起步,师父从来不会偏心,教给两人的东西,都是武学中的精髓。小师妹总是领先一步,只能说明她的天赋确实比自己高了许多,看来绝不能松懈半分,否则,就被她远远地甩下了! 而最是听从冰儿姐姐话的陆浚,心中更是热血澎湃。当初小冰儿对他们姐弟的情意,他自是永生难忘。元召怜他孤苦,收在身边,最近开始让他跟着小冰儿,练习一些武学入门的基本功夫。 因为陆家姐姐的惨死,勋贵凶手们被元召怒而铲除。大仇得报后,陆浚便把长乐侯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冰儿师姐更是被他当作亲姐姐一般看待。 “总有一天,我也要练成这样的身手,方不负男儿一场!也方不负小侯爷和冰儿姐姐的大恩!”九岁的陆浚暗暗下定决心。 明月楼这个时候早已没有了客人,长安酒客,都是些见过世面的人,心中有数,谁如果还在这里看热闹,那就是倒霉催的! 二楼的走廊有些狭窄,东西也不过几百米长。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却是斗了个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众人正看着那对身影翻腾。“叮”的一声脆响,换招之间,刘姝手中的短剑趁机刺向小冰儿的左肋,却被眼疾手快的小冰儿回旋挥砍,双剑相交,短剑齐柄而断! 绿罗裙的影子飘然而跃,倏忽退后,却不忘怒斥了一句:“哼!臭丫头,依仗兵器之利,算的什么本事!” 小冰儿炫耀的把赤火在掌中打了个旋儿,满意的看了看对方有些狼狈的样子。 “败了就是败了!找什么理由?要不是你逃得快,哼哼……!” 刘姝被气的够呛,把手中只剩了剑柄的短剑扔到地上,顿了顿足,气恼加上刚才的打斗,呼吸急促,胸口不断的起伏。 小冰儿眼睛一亮,嘻嘻笑着,正要再挖苦她几句,忽听楼外传来人喊马嘶,吵嚷以及兵器撞击声不绝于耳,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季英大吃一惊,正要派人去看时,明月楼门被“砰”的撞开,十几个元召他们带来的侍卫一边后退,一边挥刀阻止着大队涌进来的人。 而对方人多势众加上勇猛,根本挡不住。紧跟在后面进来的,却是大队的身穿巡武卫服饰的士卒,几溜排开,弯弓搭箭,对准了二楼栏杆旁站立的众人。 “什么人胆敢在此伤害王室子弟!还不束手就擒。” 一人越众而出,盔甲在身,戟指大喝!正是巡武卫将军,官拜武威中郎将的田少重。 刘健及各位世子们一看,精神振奋,援军终于来了!冲在前面的,正是王府中的一些打手,而巡武卫劲卒,想必是王府中人去打了招呼引来的。 “少重将军,我等在此!齐王世子被人所伤,伤势极重,请赶快下令捉拿凶手啊!” 丞相田玢交游广泛,与诸侯王们之间多有交结,尤其是淮南王更是知己。连带着小辈们也都彼此熟识,此时见是巡武卫将军田少重亲自领兵带队,众人不由得大声呼喝。 在来的路上,田少重早听回去求援的王府护卫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听到又是元召那小子作怪,他心中一动,感觉机会来了! 田少重和他父亲田玢一样,都是心机深沉之辈。在很早以前,他就有一种感觉,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早晚会成为对手和心腹大患。上次更是被他讹去了田府一半的家产,更是加重了彼此间仇恨。 “竟然敢领人与诸侯王世子们为敌,还故意纵容重伤了齐王世子刘玄,小子,这次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真以为诸侯王们是软柿子可捏了?哈哈!那都是些吃人的老虎哦。” 田少重抬起头时,正看到注定是敌人的那个少年,面无表情的俯身下望,眼中有捉摸不定的目光。 风雷起长安,天下皆震荡……现在,开始!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陌染风华 何惧秋霜 长安,秋意渐深,明月楼依然繁华如旧。 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天,季英的心中一直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这次,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在翻来复去的想法中,他曾经做过最坏的打算,那便是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带着家人隐没于江湖。凭着季家近百年巨大声望积累的人脉,这一点,并不难做到。 不过,今天早上,去给老爷子问安的时候,季心的话让他宽慰了不少。 “既然这件事牵扯到太子在内,想必皇帝一定不会草率从事的。虽然说掺和到这种层次的事情中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们季家人,做了便是做了,从来没有后悔的说法!且放宽心,只要天子持中,那些诸侯王虽然骄横,却也不敢随便的把怒气撒到我们头上来!” 虎老雄威在,当年季氏兄弟在朝堂内外的耿直威严,连樊哙灌婴周勃这些人都要避其锋芒,不敢与之硬抗,什么时候畏手畏脚怕过事了! 那天的场面,虽然闹得有些大。但最后,除了刘玄断手之外,其实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收拾的后果。 因为,就在巡武卫劲卒们得到将令,要冲上楼来抓人的时候,得到元召示意的宫中侍卫们站到了楼口,张骞举起了一块宫中御制金牌,大喝一声:“当今太子在此,巡武卫全体护驾,有敢犯驾者,以谋逆罪论处!” 声音洪亮,楼上楼下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太子在此?哪……哪一个?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大汉太子刘琚终于第一次出现在公共场合中。他的脸色虽然有点微微的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目光很坚定。 他站到栏杆前,面对着无数望过来的目光,耳边响起刚才元召对他说过的话。 “所有这些人,都将是未来的你之臣民。去吧,让他们看到你的意志和尊严!” 背后有素汐阿姐和元哥儿,还有父皇与母亲,自己还有何好怕的呢!刘琚挥了挥手,只说了一句话。 “长安街市稳定,正需尔等维持,不用在此耽搁时间,速退去吧!” 带队的校尉回头看向将军,田少重无声的叹了口气,他虽然不认识太子刘琚,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位在博望苑读书的太子本人无疑。 “遵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太子虽小,也是君上!臣子再跋扈,也不敢公然抗命。 田少重阴沉着脸,向上拱了拱手,勉强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来。然后一甩罩袍,率先出门而去。不一会儿,楼内楼外的巡武卫劲卒都撤得干干净净。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看来今天这个场子是找不回来了。不过没关系,马上所有的诸侯王们都会来长安了。到那个时候,再连本带利的还回来也不迟! 刘姝瞪了眼依然在得意洋洋的小冰儿,冷冷的说了声,今日断剑之辱,早晚必报!然后束起了散开的裙裾,自飘然而去了。 “什么太子……狗屁!不过就是个歌姬所生……。” “哼!等着瞧!贱婢之子,也敢和我们兄弟作对……。” “断手之仇,这笔账,我齐国决不会善罢甘休的!自己的同宗血脉不帮,倒是去帮着外人……。” 小王爷们连礼都没有过来见,径直下楼走去,边走边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有些高,就是故意要让楼上的人听见。 刘琚听在耳中,脸色更加苍白,手指使劲抓着栏杆。有人走到身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语之争,勿需介怀。世间人看的是你的作为,而不是你的出身。何况,卫夫人终究也会有尊贵无比的那一天。” 刘琚使劲的点了点头,回过身,看着元召鼓励的目光,心中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为政之道,将来让天下人看看,对得起所有人的期望。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未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小冰儿见敌人都走了,这才垂下脑袋,低眉顺眼的走到元召跟前,偷偷瞧了瞧他的脸色。 “师父啊,是不是我又闯祸了……?不过,那个胖家伙实在是太可气了!竟敢调戏灵芝姐和素汐,我,我可是替你教训的他啊!” 元召看到她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重重在少女脑瓜上弹了一下。 “休得胡扯!明明是自己耍气伤人,还说是为了我们。算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再纠结。何况,开通西域,早晚会与这些诸侯王的利益发生冲突。这样的事,早一天来到,就早一天解决好了。” 听到他这样说,众人有些不太明白。元召却不再多做解释,领了众人,与季英告辞。有些计划,他还要再回去好好的想一想,等到周全一些,再上奏天子御前。 对于无端把明月楼牵扯进来,元召表达了自己的歉疚之意,季英却爽朗的一挥手,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这点儿事不用挂怀。彼此对视一笑,相契于心。 秋日风高气爽,这会儿却在长乐塬上。刘琚与素汐好久没有见过舅舅卫青,此时来到黑鹰军的驻扎营地,众人相见,尽皆高兴。 长乐塬的东部已经整个划归成了黑鹰军的军事区,元召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这支劲旅,他已经整个的交还给了朝廷,可是偏偏有旨意,还让他们驻扎在自己的封地上,并且把他们的这块地儿命名为了西大营。 小冰儿来到这儿,就像自己的家一样,领着那一帮小伙伴儿,自去纵马驰骋了。 黑鹰军的规模还在持续扩大中,现在已经有五六千人之多。这支一战成名的军队,吸引着无数热血战士的目光。 要想加入黑鹰军,现在的条件儿已经变得很严格。忠诚,勇敢,脑筋灵活,听从命令……当然还要年轻。 这是一支为实现将来的梦想而准备的劲旅,现在它在茁壮的成长中。等到它再伸展双翼的那一天,必将纵横天下,所向无敌。 阳光温热,酒宴正好。风从北来,有落叶与草枯。书生依然青袍洒脱,不过,鬓角已经被年华的秋霜染白了。 “长安城中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各地诸侯王们马上就要进京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意气用事,有些过于鲁莽了。” 主父偃近来酒已经越来越少喝了,转而喝茶。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好好的替元召看着这一大摊子事,也好让他少出点儿错,未来的路,尽量走的远一些。 听着他略带责备的语气,元召心中有些暖。这几年来,有他坐镇长乐塬,无论自己身在何处,都很放心。 “来,先生不妨先尝尝这道菜,这却是我从明月楼偷学来的,名字叫做什么砂锅鱼,味道异常鲜美。不过,要想做的好吃,却最是要讲究火候,火大了肉老,火小了肉松,都称上美味。因此极难掌握。呵呵,看看我做的怎么样?” 主父偃最喜欢的就是吃元召所做的各种鱼了。连忙把手中茶杯放下,伸筷子夹了一大块,放到嘴里,慢慢品味,果然鲜香味美,可谓人间极品! “不错!真不错!大家都尝尝,元哥儿做菜的手艺,越来越高明了,堪称一绝啊!哈哈!” 围坐的众人纷纷品尝,都大声称赞,片刻功夫,一条三四斤重的大鲤鱼就只剩了骨头架子。 主父偃笑眯眯的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清茶,看了看元召交往的这些人。他身负诸子百家之学,各门派学说的精髓,都有所涉猎,领悟在心。本来心怀大志,欲有一番惊世作为,可是命运坎坷,蹉跎至老,心也渐渐的淡了下来。 授业恩师贾谊的遭遇,使他一生都耿耿于怀。自从遇到元召,逐渐被他感染,一腔孤愤才渐渐转为平和。在长乐塬上的日子,他很满足。一杯清茶在手,淡看秋月春风。有时想想,那些权谋争夺尔虞我诈,那些富贵荣华,也不过过眼云烟罢了。 “鱼,做的不错。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时机和火候的掌控,真的是太重要了!与诸侯王为敌,你,觉得现在是时候吗?可曾想过后果如何?” 主父偃眼神灼灼,里面是智慧的光芒,仿佛早已看透了元召掩饰在最深层的内心一般。 元召暗暗的赞叹了一句,果然是人间智者,见微知著!自己的所作所为,瞒不过他的眼睛。 大如伞盖的树冠遮住了秋日骄阳,片片发黄的树叶旋转坠落。春秋苦短,人生几何!元召收敛了笑容,离席而起,远方是苍茫大地,眼前是亲近良朋,这一刻,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胸怀。 “往日时,与先生闲谈,曾听闻先生言及昔年贾太傅事迹,我心中十分仰慕,便专门搜集拜读了他的几篇奏章。读到那篇流传天下的《治安疏》有句‘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痛陈天下形势,危机四伏,分析的细致入微,深刻无比,令人大为赞服。时光流转,一去多年,先生难道没有觉得,当今天下形势,与那时并无多少不同吗?” 渭河浪涌,云涯生寒,飞溅的水花打湿了青衫,指点江山者谁?秋声如潮,此间少年!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盛世山河 妙手补阙 七十多年前,汉高祖刘邦剪灭掉西楚霸王的最后残余势力,统一天下。一面承袭了秦制的郡县制,一面又分封诸侯,天下疆域内,郡县与封国并行。 刘姓王室子弟加上八个异姓王,总共一口气分封了将近四十多个诸侯。这一方面是为了酬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定天下的需要。 然而,可共患难,不可同享福!这条铁律,似乎适用于任何朝代。大汉朝建立后还没有几年的功夫,未央宫与地方诸侯之间便开始互相猜忌,杀机骤起! 八个异姓王,一个都没有得到幸免。从高祖皇帝五年到十一年,不过短短五六年时间,燕王臧荼、楚王韩信、赵王张耳、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韩王信、以及第二任燕王卢绾,或死或逃,被全部铲除。 看来不是姓刘的都不会和自己一条心啊!刘邦吸取教训,杀白马为盟,给后世子孙立下了规矩:“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然后,把这些被灭掉的异姓王的封地,都分给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如此一来,诸侯王占据了天下大片土地,几乎占了一半儿还多。当时全国五十多个郡,诸侯国就占了近四十个,归中央政府管辖的,也不过就十余个郡县而已。在大汉版图上,中、西部的一小半儿地区,直属于未央宫。而北、东、南的大部地区则分属于诸侯。 汉高祖原以为依靠亲情和血缘,就可以使基业牢固,社稷永存,但是,无情的现实粉碎了他的美梦。 这些诸侯王刚刚被分封时,或年纪尚小,或者羽翼未丰,还不足为虑。可是到了文帝时候,诸侯王势力已经迅速膨胀起来,大者跨州连郡,拥城数十,宫室百官已经与长安没有什么两样了。更过分的是,其中几个较大的诸侯国,不用汉朝法令,自己弄了一套,生杀大权握在手中,简直比皇帝还要威风。 可以说,汉文帝在位的时间段,就是一个与地方诸侯王不断斗争的过程。这牵扯了他大量的精力,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忧心重重。如果没有这些内患,想必这位仁德的帝王,取得的成就,将会更加灿烂吧! 在这样的形势下,当他看到贾谊的《治安疏》,内心无疑是欢喜的。这位书生在奏疏中,形象地说明了朝廷所面临的天下形势,最大的隐患就是诸侯为患一方。 诸侯王和未央宫的关系,就如同人的小腿和腰一样粗,指头与大腿一样大,这样比例失调,连日常起居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敏捷的行动了。倘若有一两个指头抽搐,身心都不得安宁,若不及早根治,必然病入膏肓,即使有扁鹊的高超医术,也不能起死回生。 因此,这位热血书生第一次提出了削弱诸侯势力,巩固中央政权的建议。 然而,他的这条经国之策,提出的并不是时候。可以说是火侯未到,最后无疾而终,人亡政息。 到了汉景帝的时候,利益和各种矛盾之争,终于使朝廷和诸侯王之间来了一次总爆发。 比起贾谊来,汉景皇帝的老师晁错,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硬派。一篇“削藩策”,终于引发了席卷天下的七国之乱。 这场历时三个多月的叛乱,给大汉王朝的发展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创伤。可以说是用力过猛,火候太老,做成了夹生饭。虽然平息了叛乱,铲除了首恶,但诸侯们与未央宫之间的矛盾,并没有摆平,只是深深地潜伏埋藏了起来。 这些往事,身为贾谊衣钵传人的主父偃自然都知道的很清楚。他历经世事,有一个词语叫做“疏不间亲”,理解的比谁都透彻。姓刘的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啊!皇家的那些事儿,谁搀和进去谁倒霉,贾谊放逐,晁错腰斩,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看着云崖边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却是深深的担忧。元召的脾性,他了解颇多,他既然已经开始做的事,就一定有过详细的考虑,别人很难再说服他。 只是,这次非比他从前所做的那些事,凶险程度非比寻常。他真的都想好了吗? “自古以来,疏不间亲,皇家更是薄情,这个道理你要牢牢的记着!在任何情况下,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虑,才是你最应该做的事。至于其余的,一切都要以这个为前提……明白了吗?” 看了看与宴席之间相隔的距离,料想无人听见,主父偃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 水寒话暖,无需多言,只此一句,足见挚诚。元召回过身来,笑容和秋天的太阳一样灿烂。 “下午我就要送太子回宫了,想必皇帝一定会详细询问明月楼的事,如何应对,先生可有教我?” 主父偃的表情郑重,略微沉思,然后神色认真的盯着元召的眼睛。 “从种种作为可以看出,当今天子是个胸怀大志的人。这样的帝王,必然不会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冒犯。中央集权与诸侯王之间的矛盾,在他心中所占的位置,一定会很重要。如果有一个机会,能够趁机削弱诸侯势力,甚至彻底的消灭这个隐患。那他一定是求之不得的!呵呵!” 元召眼睛发亮,心中暗暗赞叹,期待着他即将听到的话。主父偃捋了捋须髯,有着微微的怀念,似乎是想起了某些陈年旧事。 “要想削弱诸侯王的势力,其实,先师贾太傅的策略才是最可行的。那就是众建诸侯而少其力!通过某种理由,把那些大诸侯国的国土一分为三,或者一分为六,甚至是一分为十……直到他们对中央政权形不成一点威胁为止。如此一来,势力分散,易于拉拢分化和打击,诸侯再多,也不足畏矣!” “先生高论!果然……哈哈!” 元召的话没有说完,他终于听到了这位著名智囊曾经留名青史的妙策! “呵呵!这个办法,先师早就有过阐述,只是世间少有人知罢了。如果那些诸侯王不来为难与你,你也休的去招惹他们。如果这次结下的仇怨,非要弄到不可化解的地步,那你就去放手一搏好了!无论为己为国还是为民,老夫相信,胜利的一方必然在你手中。” 青袍老书生眼中闪烁着光芒,这一刻,他不再是心境平和的隐居者,而是叱咤风云的谋略客! “欲得诸侯分化,不知何计可得?” 元召紧紧的看着他神色淡然的脸,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叫做“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很简单!世间熙熙,只为利来。红尘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以利益为诱,又何求不得呢?各诸侯王府中,可不是只有王世子一个儿子,各位王爷妻妾成群,子嗣众多,王国的巨大财富,又有谁不想从中分一杯羹呢?只不过一直以来,世子承袭,此为祖制,别人没有办法而已。如果天子隆恩,为了这些众家子弟着想,特旨降一道法令……呵呵!小侯爷,你猜,结果会如何呢?” 话都点到这份上了,元召还能说什么呢!虽然他早就知道这道历史上的奇谋妙计出自眼前之人,但此刻亲耳听到,心情自然不同。 “先生妙策,深谋远虑,人所不及!元召佩服。” 他的话很诚恳,是发自内心的对人间智者的尊敬。 “哈哈!皇帝的这些家务,去掺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既然你已经惹火上身了,就不用再束手束脚的。要知道,这是一种比疆场还要残酷的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我们大家,当然都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 主父偃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殷切之情,溢于言表。元召躬身为礼,拜谢赐教之恩。两人归座,不再就此多言。 三天的时光很短暂,虽然刘琚和素汐很不情愿,可是也要回宫去了。这次出来,除了在明月楼遇上那档子事儿之外,其余的,他们都很开心。 沿着宽敞的大道,快要走到长安城的时候,骑马跟在太子马车旁的青年侍卫,终于鼓足勇气,提了一下马的缰绳,追上前面的元召。 “小侯爷,西域之行,不知道是否已经定了下来……那个,那个……嘿嘿。” 元召转头看着他,微笑示意,有什么话就大胆说出来。 名叫张骞的侍卫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先父早些年游历四方,也曾经遇到过西域胡商,听他们说起过许多域外见闻,心中甚是向往,只是后来终究没有能够成行。再后来,他便把这个愿望寄托到了我的身上。为我改名为一个‘骞’字,就是希望我有一天能够纵马塞外,驰骋天边,替他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因此,张某有一个请求,如果小侯爷得天子恩准,主持开通西域大计的话,张某愿为前驱,西去开路,无论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 元召静静听着,时光仿佛在此停顿。他有片刻的恍惚,千年的精彩历史大幕,仿佛已经在眼前徐徐拉开。红尘冉冉长安路,尽是英雄归处,唱罢阳关留不住,铁马西去,气吞万里如虎!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灯火阑珊 星辰寂寥 夜晚的未央宫,楼台殿宇,灯火阑珊,煌煌大殿的轮廓在夜空下,显得格外壮观巍峨。 不久前,在宣室阁相隔不远的地方,新建起了一座二三十余丈高的高楼,名字就叫做摘星楼。此楼下层是一个宽阔的露台,自三层以上拔地而起,高耸而立,可称得上是宫中最适宜登高望远的地方了。 皇帝刘彻近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夜晚登楼了。远看长安城中各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银河散落到了人间。而在无尽的苍穹下,浩瀚的星辰就在头顶,似乎伸手就可摘到一般。 此时这位皇帝正展开双臂,昂首闭眼栏杆旁,鬓角感受着疾风扑面,吹荡衣襟,猎猎作响。心中的波澜,如同这秋潮一般壮阔,这,便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壮哉!世人皆畏惧秋风之肃杀,言其有萧瑟之意。朕却从来不这么认为,在朕心里,这是杀伐气,是英雄气!秋风起兮云飞扬,草木摇落凝为霜。那些摇落的草木自然经不得这秋风的洗礼,它们会化为腐朽,寂灭于世间。而山间陌上,自有不屈者,为松柏之青,为乔木之立。高祖所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朕的这些威武不屈的勇士安在乎?” 他的话语低沉,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旁边侍立的人听。 除了在楼的四角远远警戒的宫中羽林侍卫外,跟在皇帝身边的人并不多,两位心腹常侍韩嫣、东方朔,宫中仙师李少君,还有一个安静站立多时的少年侯爷,正是元召。 一身月白色素袍的李少君,面似银盆,须发如墨,在楼角所挂的灯笼光影里,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这座摘星楼,就是皇帝听从他的建议修建的,根据他的说法,只有在这至高处,才能脱离红尘的羁绊之心,接近仙家气息。 只要是寻仙问道的需要,皇帝从来都不会犹豫。不就是建一座楼嘛,一声令下,旬月而成。花费这点儿钱,比起能得到仙人的垂顾,那都不叫事儿! 虽然有几个大臣也在朝会上嘀咕了几句,说什么先帝的时候,想在宫中建一座露台,算了算要耗费中产之家一年的家用,叹息太过奢侈,就停止了建造,被称颂为体恤民生的贤德。希望皇帝陛下继承这种节俭的美德,不要放纵自己的奢望……等等。 对于这些话,刘彻脸上都是带着嘉勉的表情,认真的听完,给直言相劝的臣子予以表扬。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一向都是一个讲究享受的人,这些无关朝政大局的事,在他看来,随心所欲,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好了,国库里有的是钱,身为天子,富有四海,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多花点儿钱能出事的。 至于那些动辄就拿夏商的桀纣等君王,因奢靡无度而亡国亡天下的例子来上谏的,他都会在心里暗骂一句:瞎扯淡!政治的事有这么简单?这样的臣子,也会被他立即划入黑名单儿。不去积极开拓进取,只想当节约的守财奴,这样的大臣,不是他想要的。 要是多几个如这小子一样的臣子就好了!想起元召下午进宫时对他说过的开通西域之利,刘彻心中有些火热。他从来不认为元召所言为虚妄,因为宫中的那个由卫夫人掌管的秘密内库里,那些巨大的财富,可是真真切切的摆在那里的。据元召所说,这些只不过是这几年小打小闹儿赚来的,算不了什么。而如果顺利的打通与西域各国的商路,所得利润将会是百倍甚至是千倍之多……那会是一个什么数字?坐拥四海富有天下的皇帝陛下也被忽悠的头很晕了! “元卿,为何上得楼来,一语不发,有何所想呢?” 刘彻看了看站在四人最后面的元召,灯火中,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不过,却有些奇怪于他的安静。 “哦,陛下,微臣看陛下正凝思深远,不敢出言打断,以免扰乱圣心。” 元召神色淡然,并不看其余三人,进前一步,拱手作答。 李少君侧了侧身子,仔细看了看走到身边的少年。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观察元召,以前虽然也曾经远远的遇到过他,但浮光掠影,并没有看清楚此人真面目。 李少君心里是有些疑惑的,无论外表还是面容,他看上去都是如此普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就能做出那些大事的呢? “哈哈!你们来看,脚下的这座雄城,就是我大汉长安,试问当今天下,又有何处可与之相匹的呢!也唯有如此雄城,方可配得上汉朝的威严。朕听董仲舒讲什么天人感应,所以朕就建了这座摘星楼,经常上来感受一下日月星辰的精华之气,听李仙师讲解讲解神仙的道法,倒是受益匪浅。” 韩嫣与东方朔微笑点头附和几句,李少君面有得色,把手臂间的拂尘轻轻一摆,果然潇洒飘逸,大有仙风道骨的意味。 “陛下,我大汉国运正如日月升隆,逐渐昌盛。陛下圣德,万民称颂。俗话说,仙家只落福泽之地!陛下正是感应天地之人,不日必得上天福佑。” 刘彻闻言,心中大悦。仙家妙法,长生道术,素来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李仙师舌灿莲花,甚的帝心。 “陛下既乘兴登楼,如此良夜,不可虚度。何不以文记之?小道曾听说长乐侯善于诗文,就请小侯爷以眼前景致,天子面前赋诗一阕,何如?” 李少君脸带笑意,温情脉脉中深藏了凛冽的刀锋! 东方朔心中一凛,元召什么时候惹到这个装神弄鬼家伙的?他这是不怀好意啊! 前秦历代流传于世的诗篇,俗称“诗三百”,以言情,言志,言世间百态。朋友相聚,故旧远来,可互相应和,诗酒作答,是为一桩美事。 可是,在君前当场赋诗,这却是一件有危险的事。皇家禁忌颇多,如果不小心无意中冒犯了,自己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也许就已经在皇帝心里扎上钉子,触怒君颜。 韩嫣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在旁边随声附和,大赞长乐侯的才学出众,不可谦逊推辞。 刘彻却显然没想那么多,大手一挥:“元卿,当场赋来!朕也好久没听到你的诗作,呵呵!” 李少君曾经详细的研究过元召的生平,当然也包括他流传在世间的几首诗作。李少君也算是见多识广,认识过不少饱学之士,读过不少诗赋佳品。寻常文士,有一两首拿得出手的作品就不错了,似元召这般,每一首都是世间精品的,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还不知道从何处道听途说的一些诗作,拿来冒充自己所写,今日就要揭破你的真面目!小小年纪,欺世盗名,哼!”李少君暗自冷笑不已。 在众人心态不一的注视中,元召神色自若,连犹豫都没有一丝,只对皇帝说了声“谨遵命!”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夜色阑珊,次第灯火,昂首星河苍穹,浩然吐声,字句清吟: 楼高危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 楼角四周的羽林侍卫们,忠诚的守护着未央宫的安危,夜色宁静,刀柄反射着星斗的光芒。即便是这些舞刀弄剑之辈,心中也是暗自佩服,小侯爷非是凡间人啊,出口就自带仙气! “好!大善!元卿出口成章,可谓是第一流的文字!韩嫣,记下来,马上命人雕刻在此楼上,摘星楼配上这样的诗作,方才是名副其实。哈哈!” 皇帝龙颜大悦,夸赞不已。韩嫣连忙答应,以笔纪录。东方朔抚掌轻叹,又默念几遍,心中敬服,自叹不如。 李少君脸上笑意未减,随着赞叹几句,心中暗自惊异,这位小侯爷果然是有真才实学啊!身负异能,谋略过人,又有如此才华……如果选择与此人为敌,未来到底鹿死谁手,令人堪忧! 元召很谦虚,表示文字乃小道,不过拿来博陛下一笑尔,当不得真。 刘彻笑眯眯的瞅了瞅他,这个卿家他是越来越满意了!不仅本事大,做人还这么低调,没有一点恃才自傲的迹象。所谓谦谦君子之风,说的就是眼前的元召吧! 露残更深,月满西楼,宣室阁中,只剩了君臣两人对坐。 “说吧,小子,现在没有外人了。朕的那些叔伯们可是马上要进长安了,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吧。” 元召安静的坐在毡席上,有月光淡淡洒满几案,纱罩灯火落在角落里,仿佛有久远的叹息。几十年前,宣室阁,也曾经有一对满怀激情的君臣在这儿描画江山。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元召从这两句诗里看到的,不是那位皇帝的无为,而是深深的无奈!鬼神当道,何论苍生! “陛下,可曾听到过一句话,叫作‘攘外必先安内’?欲北驱匈奴,西安域外,必先削弱诸侯之势也……!”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花前娇语 月下追魂 元召是第二天午后,才出宫回到的长乐侯府邸。未央宫之夜,皇帝究竟与他谈了些什么,没有人泄露出消息。后人虽然有许多猜测,但并不见于史册记载,研究其生平者,也只能从零星的资料中,隐约推测出他在随后震动天下的大事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元召之所以没有连夜出宫,是因为皇帝把他留了下来。刘彻脸上神色有些凝重,声音低沉的告诉了他一个消息:“老祖宗精神已经一天不如一天了,去好好诊治一次,告诉朕真实的情况……。” 所以,整个上午时间里,元召去了长乐宫。陪着窦太后说了许多话,临近中午,又亲自去御厨做了几道可口的菜,窦太后自入秋以来,已经进食日渐减少,这次倒是多吃了几口。 她神智并没有糊涂,自始至终都把这个在最后岁月里给她带来温暖的孩子拉在身边,听他说着那些宽心的话,笑容与平常人家的老人没有什么两样。 元召并没有特意诊治什么,也没有提到一句关于身体情况的事。生老病死,是无情的铁律,不管是什么人,都早晚无法避免。身体机能的退化与疾病无关,窦太后,大限将到矣! 在老秀鱼满含担忧的目光中,送元召出长乐宫门口时,他看到少年似乎是害怕正午的阳光耀眼一般,用手掌遮挡了一下,顺手擦去了涌出的泪花,转过身时,眼角有些微红。 “杂事不要再让老祖宗知道了。秋尽之前,好好看护着吧……。” 受命于文皇帝,忠诚保护了长乐宫大半生的秀鱼,点了点头,沉重的站立在宫门,看着元召走远。落叶翻飞,肃杀一地! 回复皇命时,元召没有去看皇帝刘彻的表情,便告辞出宫了。这位皇帝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心中是悲是喜,与他无关。 疾步而行,胸中翻涌,有抑郁之气渐生。长乐宫中的老人,虽然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却是在这个世界给他爱护最多的人之一。如今即将仙去,自己虽然知道结果,却无能为力。 回到府中后,下午的时光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府中所有人,经过小侯爷的房间时,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惊扰了他。紧闭的房门,他紧缩的眉头,让大家都有些担心,不知道小侯爷的心情为什么会这么糟糕。 泠霜泠雪两姐妹,悄悄以各种借口进去了几次,可是又轻轻地退了出来,没有探听到一点儿消息,她们不敢打断元召的沉思。 等到傍晚的时候,有一个陌生访客的来到,打破了这种局面。管家元一进去禀报时,他看到元召的脸上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泛起若有所思的笑容。 小侯爷的房门打开了,元召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等候着来访的客人。侯府所有人,看到他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淡然的微笑,心都放到了肚子里。小侯爷的喜怒哀乐关系着侯府所有人的心情,这不是害怕,而是关心。 刘广是齐王九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不同于齐王世子刘玄的嚣张跋扈,也没有其他几个哥哥的傲慢无礼。刘广很低调,甚至在齐国王府人的眼中,这位小王子,有些懦弱和卑下。 然而,在无人看透的内心里,那里边埋藏着深深的仇恨和无尽的野望。他的生母,本来不过是东海边的普通民女,因为姿容出众,被出巡的齐王看中,带回宫中,几度春风之后,便再也置之不理。 等到生下刘广后,更是受尽欺凌,她一个无根无基的普通女子,想要在残酷的宫斗中生存,何其难矣!齐王的薄情,后妃们的排挤,还没有等到自己的儿子成人,便悲惨的死去了。 亲眼目睹母亲死状的刘广,从此变得很乖巧,在父王和几位哥哥的面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但有些恨,只是埋藏,却从来不会忘记。 聪明的人总是会看准时机,复仇的心也会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机会。于是,亲身经历了明月楼上那一幕的这位齐国公子,孤身一人来到了长乐侯府。 小侯爷房间灯亮了起来,他与那位年轻的访客谈了很久。管家元一亲自领着人在四周布下了警戒,虽然元召没有吩咐他这样做,但这位长乐宫出身的管家,有一种预感,房间中的谈话也许很重要。 等到刘广告辞的时候,恭敬地在门口对元召行礼,脸上流露出来的是敬畏、感激还有兴奋。 元召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看他走远,回过头时,心里却有暗暗的叹息。主父偃看透人心的本事真是了得,果然,利益的诱惑没有几个人能摆的脱。 像刘广这样聪明而有野心的家伙,却是欲成大计的好帮手。由他去暗中联系诸侯王公子们,提前造势,却是省了不少力气。 此时夜色深沉,天已交更时分。元召回到房间,泠家姐妹端过茶来。小侯爷多日不在府中,这对双胞姐妹花便感觉失去了许多乐趣,此时见他回来,便恨不得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多说说话。 听着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元召感到有些放松和淡淡的喜乐。他毕竟是人不是神,渴望人间的温暖和情感。刀光剑影、权谋绞杀,那些都是不得已而去做的事。其实他心中最想安稳待着的地方是梵雪楼和侯府。 “也许有一天厌倦了那些世间羁绊,会不会带着身边亲近的这些人,去寻一处海外桃源,安度余生呢?” 元召想到这些,不禁哑然失笑,自己也不过刚刚少年,如果被人知道会有这种想法,会不会惊掉大牙呢?呵呵! “小侯爷,你虽然不算英俊,可是笑起来的样子,大家都说让人感到心里很暖哦!嘻嘻!” 虽然两个人年纪一般大,都是一样的肤如凝脂,面容娇美。但比较起性格内敛的姐姐泠霜,妹妹泠雪却是活泼调皮的多。在自家小侯爷面前,说话从来没有什么禁忌,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 泠霜听到妹妹这样大胆,飞快的看了元召一眼,脸上有些微微发红,使劲拽了拽妹妹的裙角,示意她别胡说八道。 “阿霜,你拽我干嘛吗?我说的就是嘛,大家都这么说的。还有啊,今晚你的话怎么这么少?平时的时候,是谁老是牵挂着小侯爷长小侯爷短的了?几天不见,就魂不守舍的。哼!” 她是单纯的少女,无瑕心思,还想不到那些情情爱爱的。在她的内心里,当初老祖宗既然把她们送到了长乐侯府,自己姐妹今生便是小侯爷的人了,又有什么话不可说的呢! 泠霜却比她懂事的多,毕竟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心中情丝渐开。听到她竟然当着元召的面说出自己姐妹平时的悄悄话,如雪一样白的容颜一下子染成了大红布,她“嘤咛”一声,双手捂着脸,落荒而逃,估计要好几天不敢抬眼看元召了。 元召也有些发窘,这小妮子,简直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只得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 “额,那个,有话我们明天再聊吧。雪儿,天太晚了,我要休息了……。” “那好吧!姐姐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会儿我就去问她。小侯爷,那你好好睡觉吧。明天早上,我去给你做我新学的拿手菜啊,你吃了一定会赞不绝口的……哎,你先别躺下,还没整理好呢。嘻嘻!” 明眸皓齿的少女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手脚轻快的把床榻铺好,又试了试枕头的松软程度,然后,才放心的关上房门自去了。 元召熄灭了灯火,却并没有脱衣,合身躺到床上,在已经看不清楚的面容上,他的眼睛看向房梁间的某个方向,嘴角泛起捉弄的笑意。 远近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有淡淡的月光洒进房间里。景物虽然有些模糊,但也大体可以看得清。床榻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也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劳累,想必已经沉睡过去。 “小小年纪,却是个小色鬼头!没想到,在房中还养了这么两个水灵的妹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呢。哼!” 有自言自语响起在无人的空间里,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冷意。 又过了片刻,确定那位小侯爷已经睡着,一个轻灵的身影终于从雕梁上飘了下来,落地无声轻盈,如同一片树叶一般。 有暗香袭来,曼妙的身姿柔若无骨,换了一身紫色纱裙的女子,俯下身子,月光中,一剪明眸淡如秋水。 淮南王的这位掌上明珠~刘姝,潜踪匿影,夜入侯府,早已在雕梁画栋之上隐藏多时了! 明月楼一战之后,刘姝被小冰儿手中的赤火剑所败,回去之后,越想越生气。她心高气傲,在江淮之地,又是万众瞩目的王府千金,剑魔传人,今日的这口气,又怎么能咽的下去呢! 等到静下心来,又仔细看过一遍刘健搜集来的元召资料,她想起父王曾经说过的话,淮南如果能够得到此子的臂助,大事可成矣!于是,刘姝做了一个决定:夜入长乐侯府,悄无声息地把那小子虏了来,送到淮南,自己出了气,也为父王解了忧,就这么办! 看清了那张熟睡的脸,正是长乐侯本人,来自南国的倾城女子冷冷的一笑,化身魔女,绝不留情,纤掌为刀,狠狠的朝元召脑后击去……!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美人如剑 刻骨无痕 称霸江淮间的“剑魔”雷被,除了剑法高超之外,最厉害的,就是轻功提纵术!这两种,刘姝都领悟到了其中的精髓。 因此,她从侯府之外瞅准空隙,纵跃而入,直到趁机进入元召房间,躲在梁上,并无一人知觉。 稍早些时候,齐国公子刘广私服来访,元召与他所谈的话,刘姝在高处听的一清二楚。她越听越心中惊骇,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其中隐藏的杀机。蜜里藏刀,好毒辣的计策! 打算把诸侯国的封地均分给所有的公子们,人人有份?看着那刘广临走时感恩戴德的样子,刘姝心中一阵阵的发寒。这条计策,到底是元召这小子的自己谋划?还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一定要把他捉回去问个明白。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左手执剑,右手出招,打算先把元召打昏,然后装在布袋里,带他回去后交给手下,连夜出长安。凭着自己的身手,料想这府中也无人能够发觉阻拦。 别看刘姝玉手纤柔,蓄力一击之下,不弱于刀剑,砍在后颈要穴上,人立刻就会昏迷。然而,就在她的掌尖刚刚接触到元召发际的时候,幽幽月光中,忽然发现身下躺着的人,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脸,咧开嘴笑了起来。 刘姝大吃一惊,原来对方早有防备!想起这位小侯爷的某些厉害传闻,暗叫不好。右手指间用力,横斩他颈间,同时柳腰款摆,急忙向后跃开,甚至连短剑都没有来得及去拔。 元召头在枕上只稍微一侧,避开了来袭的掌风,这时他已经从身形辨认出,来人是一名女子,虽然黑纱遮面,看不清容貌,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过,要想在自己眼前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他正要随后跃身而起,前去擒拿。忽的不知为何,那正欲跳开的女子一个趔趄,脚下绊倒,整个身子俯冲下来。 这下倒好,一个正起,一个疾扑,匪夷所思,猝不及防,两个身体正撞在了一起。元召被压倒回床榻上,颌下被撞得生疼,他也微微吃了一惊。条件反射之下,根本就来不及多想,反手环扣,双腿一夹,如同铁箍一般,牢牢的禁锢住了对方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先确定对手不能伤人再说。 这还是他手下留情了,如果不是察觉到对方是个女子,接下来分筋错骨手早把来人的脖子拧断了,那才是最利索的一招毙敌手段! 刘姝惊怒交加,这会儿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就是怕近身相搏,这家伙有什么厉害的招数,自己不是对手,这才打算拉开距离,拔剑出来对敌的。她对自己的剑术抱有很大信心,自信制服他不在话下。 如果早知道会有如此的窘迫境遇,打死她今晚也不会穿这身刺绣湘裙来的了!原来,刚才就在她俯身袭击元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地就被床脚雕栏把裙裾缠住了,她一击不中,反身后退时,没料到被裙裾绊倒,收势不及,身体正扑倒在元召身上去了,软玉温香,被抱个满怀。 刘姝郡主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和任何男子这么亲近过呢。虽然对方只是个未成年的小男人,那也不行啊! 这小子真是可恶!竟然手脚并用,把自己抱的紧紧的……她又羞又急,右手摁住剑鞘,就要单手出剑,非一剑刺死他不解今日之羞愤! 短剑,就握在右手掌间,然而,对方力气太大了,她四肢都被控制了一般,右臂根本就使不上力气,丝毫动弹不得,更不要说出剑杀人了。 这一切其实只不过发生在片刻之间,刘姝脑筋急转,顾不得其他,先谋脱身再说!气运丹田,轻叱一声,胸腹间用力,就欲挣脱元召的臂抱。 元召这会儿也有些傻眼,脑筋有略微的迟钝,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临的局面。两人脸对着脸,相隔不过盈寸,透过蒙面的黑纱,女子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温热而香甜的气息嗅在鼻端,令人心中一荡。 察觉到怀中女子想要脱困而出,他下意识的双臂又紧了一紧,心中快速思索着要不要放她离开,正犹豫间,刘姝已经大急,双肘在软榻上一撑,趁着空隙身子鼓足力气往上窜了几寸,正要再用力挣脱时,却忽然觉得胸前一凉,先前早就有些挣裂的紫色湘裙终于禁不住两人的用力相持,襟扣蹦开,上半身衣服垂落下来。 由于刘姝这一下太用力,而元召又用双臂环抱着她的玉背,后果有些严重。不仅湘裙散开了,连带着里面贴身而穿的红纱抹胸束带也断了……。 朦胧的月光清晖里,元召清清楚楚看到了离眼睛不过几寸的画面,冰清玉洁的肌肤泛着月白的光泽,山峰起伏,细喘微微,春光无限……他喉间发干,身体的某个部位极速的发生了变化。 刘姝察觉到异样,低头看时,“啊”的惊叫了一声,羞得双臂发软,全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就被抽尽了一般,再也支撑不住上半身,俯身软倒,不妨那软玉温香正扑在某人的脸上,这下子更是勾起了天火,元召差点被闷死在软绵堆中,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大概是女人天生对危险有着极度的敏感吧。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个小男人原来并不小,刘姝虽然未经人事,但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大大的不妥! 她拼命用力再次挣扎着抬起身子,顾不上被身下的少年看光了全部,羞愤的低声道:“你……你还不放开我!没想到……你是如此无耻的小子!”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有几点晶莹的泪珠涌出眸子,随着那抹掩面的黑纱一起滑落下来,滴到元召脸上,有丝丝的凉意。如同玉树堆雪,夏花娇艳的一张容颜带了羞怯与怒火,看着他的眼神里分明有着隐藏的哀求。 元召深吸一口气,压抑下心头蓦然涌起的绮念,暗责自己为何意志怎么如此不坚定起来了,竟然经不起一点欲念的引诱,这样可不像是能做成大事的人。 “哦,我不是那样的人啊!你别误会……这样吧,我不追究你夜入侯府的事了,放开你后,你也就此罢休,自行离去,可好?” 元召边说边把头侧到一边,尽量不去看眼前旖旎风光。 刘姝保持着羞人的姿势,不敢再乱动,现在只求赶快先摆脱当前情境,再想办法报仇。听到元召的话,连忙点了点头。 元召松开手臂,盘住她下身的双腿也分开,看着衣衫不整的半裸佳人,心中也不禁有些赫然,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哦……。 “叮”的一声,锋利的短剑被伸掌打飞,钉到了后面的门上。衣魅翩然,发丝飘乱,女子不顾离手的剑,带着满脸的决然,右足轻点栏杆边缘,身在半空,袖中两点寒芒疾射向元召面门而来! 也就是元召眼神如电,遮拦挡避的快,换成别人,贴身之间的距离内,根本就躲不开刘姝得脱自由之后突然发动的这接连攻击。 眼看暗藏的袖箭就要毙敌于眼前,刘姝身形落地的同时,心中一松,总算出口恶气!然而,并没有听到元召中招后的惨叫,星眸急闪看去时,正见少年从床榻上翻身而下,顺手把夹在两指间的袖箭甩了出去,扎进木梁间。 这几下就发生在几个呼吸间,等到一切平静,两人瞪眼互相看着,刘姝忽然想起还裸着身子,连忙掩上衣襟,用束带系紧腰间,心里砰砰直跳,这小子果然厉害!看来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如果逃不出去,不知道接下来他要想怎么折磨自己呢……! 她赤手空拳,眼睛紧紧盯着元召,怕他突然暴起袭击,脚尖慢慢移到窗边,准备一有机会就破窗而逃。 却见元召一言不发,连看都没有再看她,闪开了门的位置,自己坐回到床榻上,顺手抖了抖有些凌乱的被单,竟然是要准备睡觉了。 “从门走吧,姑娘家家的,来去总爬窗户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语气中竟然带了淡淡的调侃之意,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在送一个来访的朋友离开般寻常。 刘姝有些微微的发呆,不过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安全脱身才是最重要的。她深深的看了那个少年的身影一眼,月色中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她纵身来到门口,伸手拉门时,警惕的又回头瞥过,见元召已经倒身躺了下去。 “哼!元召,今日虽然奈何不了你,此番羞辱我会记着的,早晚会找你讨还!还有,你与那个齐国刘广的密谋我都听见了,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去阻止你们的诡计,你们的阴谋休想得逞,等着瞧吧!” 说到最后一个字,人已经跃上侯府外墙,几个起落,消失在黑暗中,芳踪渺渺难再寻。 “原来这位名声极大的淮南王千金,也不过如此嘛……妇人之见哦。诡计吗?呵呵,推恩令下,无计可解!这可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元召喃喃低语,远去的女子自然不会听到。 “哇哇!三哥快看,有个身段极美的妞从小侯爷的房里出来了呢!还衣衫不整的样子……啧啧!我们要不要拦住她啊?” “鬼叫什么!小七,只要小侯爷没有出声,就休的多事!小侯爷年龄一天天大了,有些事也到了该懂得时候了嘛,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不过,今晚的事不许乱说啊,尤其是不能让泠家姐妹知道……”。 侯府的护卫们话音渐低,终于悄不可闻。时维九月,秋意丰盈,霜露铺满大地,夜色笼罩了整个长安。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红尘初妆 山河无疆 第二天早上,泠雪来给元召收拾房间的时候,心中隐约有些狐疑。 “好香哦……小侯爷啊,你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女孩家身上的香气呢?真奇怪……。” “……那个,是你自己身上的吧?要不就是阿霜……呵呵,反正是你们……走了走了,吃饭,饿坏了都!” 元召支支吾吾几句,赶快出门了事,悄悄抹了一把汗,女人,不管年龄大小,都有一颗敏感而八卦的心啊! 匆匆吃过早饭,元召还要赶往长安城外,因为,在那儿,将有一场意义非凡的送别在等着他。 未央宫中,皇帝刘彻推开了面前的碗盏,离座而起。今早的膳食还不错,自从秋来,他胃口大开,每顿饭都吃的不少,这让身边伺候的人都很宽慰。 卫夫人把泡好的茶端过来,玉瓷清茗一盏,袅袅茶香氤氲,只嗅一口,就感觉神清气爽,令人精神一振。 “好茶!这样的极品妙物,放眼天下,也只有我大汉独有吧?哈哈!这么好的东西,要是真的运输到西域那些化外之地,子夫,你来说说看,会卖到一个什么价钱呢?” 卫夫人的心中近来其实有着很深的忧虑,因为皇后阿娇,这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情绪有些反常。有几次,去给老祖宗问安时遇到,皇后态度依旧冷淡,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却似乎另外包含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令她心中很是不安。 还有,皇帝这段时间来建章宫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很多。她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一个色艺绝佳的李姓女子在前不久进了未央宫,正受到宠爱。 素来宽怀待人的品质,使宫中很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因此宫中的任何消息,都会有人及时的传到她的耳中,这让她能提前对许多意外预防,却也避免了许多小灾难的发生。 “陛下,这样的问题却不应该来问臣妾。此物虽小,利益巨大,牵扯到朝廷经济大计,其中利润收益,自有国家重臣去衡量,臣妾又何敢妄言,扰乱圣听呢?” 自从入宫的那一天开始,卫子夫就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警醒: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去干政! 这绝不是她故作姿态,而是有无数活生生的悲剧就曾经发生在前面。远的不说,最近的例子就是汉景帝时的栗姬了。 栗姬年轻貌美,深得汉景皇帝喜爱,为他诞下一子,取名刘荣,不久被立为皇太子,母以子贵,一时荣宠无极。 可是后来,她就败在了一个恃宠而骄上。不仅因为骄傲而得罪了大长公主,又因为屡次在枕席间进言朝政之事,而惹得汉景帝不悦,逐渐失望于帝心。 最终的结局很悲惨,太子刘荣被废,放逐胶西,不久后,据说是因为坠车而意外身亡,成了阴谋的牺牲品。而栗姬被打入冷宫,由于忍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反差,变成了精神病,最终凄凉的死去。 工于心计的王夫人,趁机勾连大长公主刘飘儿,合谋把自己的儿子刘彘推上了太子之位,这才有了站在眼前的当今天子。这些血淋淋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这位聪明的女子,又怎么敢逾越半分呢! 刘彻最欣赏的就是她这一点,安分守己,知道轻重。这才是母仪天下的标准啊!他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想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皇后,两者的性格简直天差地别。如果将来阿娇成了当家的太后会怎么样呢?刘彻摇了摇头。他很早之前就有了某种想法,今日,就更加坚定。 皇帝摆了摆手,挥退了伺候的宫人,拉过卫子夫的手,脸色平静,目光中有某种深藏的东西在闪烁。 “昨天的时候,元召那小子进宫,朕让他去了长乐宫。他的医术……朕素来信得过。” 卫子夫抬起头,有着微微的惊讶,她有些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起这个。 “老祖宗时日无多,大约……大约就在秋后了。朕……。”说到这里,他声音低沉了下去,后面的一些伤心话,终于没有说出来。 那几年,虽然为了权力和政见的不同,刘彻与窦太后之间多有龃龉,也闹了一些不愉快。但,她终究是为大汉社稷做出过重要贡献的人,又是亲祖孙,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他的心中难免伤痛。 卫子夫玉容失色。既然是元召亲口所说,自然不用怀疑。那个坐镇长安,守护了这片江山五十余年的老人,终于要离去了吗? “陛下,且节哀!保重龙体要紧,眼下千头万绪的大事,可是疏忽不得半分。而且,在那一天还没有来到之前,陛下即便心中难过,也请不要流露出半点端倪,以免让心怀不轨者趁机生乱。” 卫子夫眼中含泪,神色担忧。话语中却是一片挚诚。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抹去胸中愁绪,伸手拥着善解人意的玉人来到宫阙栏杆前,光阴流逝,岁月绵长,不觉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子夫,朕亏欠你良多。也许,不久之后,朕就可以让你实至名归的坐上那个位子了。这万里山河,如画宫阙,朕愿与你携手共赏之!” 还有什么深情的话,能比这更让人感动呢?即便我甘心为你受尽委屈尝遍寂寞,即便是清茶粗饭淡妆素裙,即便耗尽心血抚育子嗣,只此一句,余生无憾! “陛下……可是,阿娇皇后她……?” “不用想太多。朕所为者,非私情,为社稷后代也……!” 江山百代,青史万年,宫殿巍峨,帷幕深厚,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善恶曲折,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呢?! 长安城西三十里远近,青郊外酒楼旁,长亭短亭,连绵十余里。在去年的时候,大道两边,竹林之畔,新建起来两排亭子,这便是专门供长安人送友离去的别亭了。 那个年代,车马很慢,消息迟缓,情谊深厚,惆怅延绵。每一次的送别,便总是带了凄凉的味道。关山万里,云海千重,一别之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相见,也不能保证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终于要离开师父身边,第一次出远门儿了!远行万里,大漠高原,长河落日,笔直孤烟……想想师父口中描绘过的那些辽阔场景,小冰儿的心,都要飞出来了,恨不得立即就置身在那一切当中! 可是,真正到了要离别的时候,她哭了,哭的稀里哗啦,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看着举起手中酒杯,正在敬给西行使节送行酒的元召,少女的心里悲伤成河,仿佛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就要从心头摘去一般。 一些需要注意的话,早已经说过了千万遍,在这里无需多言。元召与大汉西域使喝过三杯酒,回过头时,终于看到了痴痴盯着他不舍的小徒弟。 “呵呵,怎么啦,后悔了?如果不想去了,现在还来得及。”温暖的笑容里,元召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带着无尽宠溺。 小冰儿为了行程方便,今天换了一身男装,她本来就是柔美中带着英气,合身的束腰锦袍,刺绣缎带,小蛮靴,背负赤火宝剑,眉弯间,依稀仍是初见时模样,更平添了几分骄傲的锋芒,本是红颜女儿身,却扮成玉树临风一少年! 换做平日,她免不得会大叫一声跑开,一边抗议元召又来揉乱她的头发!可是现在,她只恨不得这手掌的温度能一直停留在发际,伴她千山暮雪,让自己能时时感受到才好。 “师父……呜呜,不是了!我只是、我只是舍不得离开你……你们!” 见她如此,同来相送的苏灵芝早已忍不住多时了,一把抱住她,也落下泪来。她们两人感情最好,心底的难过自是感同身受。 元召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他心如钢铁,在任何刀山火海面前都不会动摇半分。唯独这些儿女情长,却是今生的软肋,实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小侯爷,但请放心,此去这一路上,张某一定尽心竭力,定不会让冰儿姑娘受到一点委屈的。” 名叫张骞的原未央宫羽林侍卫,面带笑容,在一边看着眼前的场面,认真的对元召做了一个保证。 “张兄不必对她格外照顾,也不用分心来考虑这些小事。既然接下来这个钦命差使,此去西域,一言一行,便是代表了大汉的威严,更是代表着天子意志,不可随意行事,一切以大局为重。切记!切记!” 元召话语很诚恳,张骞虽然比他年长近十岁,又是皇帝钦命的大汉西域使,却躬身敬听,不敢有丝毫怠慢。在他心里,这位小侯爷嘱托的一字一句,可比那些朝堂众臣们的话重要的多。 “当然,也不必过于拘泥。到了那边,见机行事,反正最终目的,携手通商,共抗匈奴!只要达成了我们的这个既定目标就好。呵呵,无论如何,这是大汉第一次派出西域使,张兄既然适逢其会,将来青史留名,当可预期!” 张骞昂起头来,精神振奋,元召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对完成这次光荣的使命充满了无比的信心。 “小侯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妥当,我们这些人只不过就是去跑一趟腿而已。如果不能好好的完成任务,哪里还有脸回来啊!哈哈哈!” 元召微微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句奉承话。因为,他当之无愧!为了这次西行,他不仅替皇帝精心的推荐和配置了团队,还凭着脑海中的记忆,给他们规划了一条最便捷的路线。 按照元召的计划,这支庞大的西行团队,将从长乐塬上的渭河码头出发,由元十三统领的船队载着他们转入大江,逆流而上,直达高原,然后从那儿再寻陆路西去,不久后就可以直达西域了。 这样就可避开纵横在河西走廊上的匈奴骑兵,不会再出现历史上张骞率团出使,被匈奴人斩杀殆尽,张骞被俘虏,十余年方才逃回来的那种局面了。 秋高气爽,正宜行程,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小冰儿红着眼睛,再看一眼师父时,却见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自己面前,伸开臂膀,轻轻抱了抱她。 小冰儿蓦然一阵惊喜,只觉心跳的厉害。师父……竟然主动抱了自己呢!伴随着秋风,有温和而清晰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来。 “你年纪还小,我虽然也不放心你跋涉万里远去绝域。但,宝剑锋从磨砺出,我希望你的锋芒从一开始就不要有一点的摧折,只要心中所想,就大胆去做!你本是九天之上的龙凤,人世间的骄子,师父不能羁绊了你试飞的羽翼。所以,去吧!另外记住,从今天开始,小冰儿这个称号就别再叫了,好好想着,你的本名是叫……霍去病!” 浮云幻影从北来,初生乳虎行西去,朔风渐起,黄沙飞尘,名将之路,传奇开始!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千秋功业 且待从头 大汉朝堂上的人,现在还大多并不真正了解开通西域的重大意义。即便是皇帝,也只看重其战略作用的多些。所以当元召以无比重视的态度,去做各种准备的时候,很多人并没有当回事儿。 关于那支已经上船远行的西去使团,会取得丰硕成果,完全是可以预期的,对于这一点,元召怀有很大的信心。 历史上的张骞通西域,前后花费了将近十三年的时间,才回报给长安确定的消息。又经过两三年的汉匈激战,才打通了河西走廊,开启了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光辉起点。 而这次经过自己的精心策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应该能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所以,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开始战争的准备和商源的汇集了! 时间有些紧迫哦,只有一年的准备时间,要做的事太多,人手也不够用,要不要向皇帝陛下提出请求,成立一个有自己领导的特别部门呢?元召有些犹豫。 说实话,元召对于皇帝刘彻的用人魄力还是很佩服的。无论是此前的严助、终军、司马相如,还是这次的张骞,可以说都是简拔于微末之中。虽然有自己的事先举荐之力,但他能够如此大刀阔斧的启用新人,且都是去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已经足以看出这位皇帝的胸襟了。 送走他们后,元召与同来的人中午就留在了青郊外酒楼。这片酒楼的规模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已经与元召刚来的时候截然不同了。“青竹佳酿”盛名在外,成为驰誉天下的名酒! 此处正处在长安西郊大道隘口,与西南方向的长乐塬相隔也不远,卓家的庄园与酒类作坊向长乐塬逐渐延伸,食客与运酒的商贾整日络绎不绝。 卓文君早已派人准备好一切,专门清出一层酒楼来招待他们。多日不见元召,这位即将为人母的温婉女子,亲自出来张罗着接待。 元召看着她挺大的肚子和脸上的幸福,心里也替她喜悦。司马相如治理西南夷成效显著,政绩斐然,不仅迅速平息了那片地区的骚乱,使几个蛮族番邦重新归附大汉。而且,利用水路运输的优势,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渠道,使西南夷诸邦所独有的土特产通过江河转运,来到长乐塬上,转化为巨大的财富,成为未央宫中那处秘密内库的重要来源。 这些,外人知之者当然甚少。可是,司马相如仅凭着这一点,已经令皇帝心情大悦,当着元召的面称之为“能臣”!再加上他此前的名声,早已经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只待秋后西南夷局势彻底稳定下来后,就会有诏命令他回长安述职,可想而知,觐见天子之日,就是委任重任之时了! 元召找了个机会,悄悄把这些情况说给文君知道,好让她安心养胎。她自是惊喜,复又感激。 文君今年芳华已经二十七岁了,她的第一段姻缘并不如意。锦瑟青春,年华虚度。遇到司马相如后,虽然算得上两情相悦,琴音和弦,但良人为了胸中抱负,常年奔波四方,聚少离多,她婉转细腻的心中一直空空落落,没有什么寄托。 而现在,长卿如同展翅的雄鹰,终于飞上了云间。自己在这个年纪竟然也迎来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爱之结晶……什么都是这般如意,复有何求!文君看着眼前的少年,清秀的眉间写满了感激。 “元哥儿,姐姐的好运气,都是从认识你之后才开始的呢!呵呵,你就是那种命格中注定的贵人吧?等长卿回来,我们可是要好好谢谢你的了。” 元召听到她这么说,连忙谦逊的摇了摇手:“阿姐无需多言!元召孤身流浪世间,五年前相识之日起,早已把阿姐当作自家亲姐姐一般看待。吉人自有上天福佑,阿姐这么好的人,自然就会得到幸福安宁多多的。” “借小侯爷吉言了!我家小姐每次私下说起小侯爷来,也是从来没有当成外人过的。即便是家主老太爷,每当听到从长安传到蜀中有关小侯爷的消息,也是要仔细询问详细的。闻喜,则饮酒赞叹,闻忧,则担心难以进食啊!” 在一边恭敬的插话之人,是卓家从蜀中派过来的管家。巴蜀第一豪门自从与元召建立起关系以后,连带着对这个早些年叛逆出家门的女儿也重视起来了。 在详细的了解了元召与青郊外酒楼的亲密关系以及蒸馏酒的巨大效益后,卓逊果断的做出了决定,派出大批家中精干,奔赴长安青郊外,好好帮着自家小姐发展壮大产业,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家人,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抓住了呢!即便文君生下的孩子是司马家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替外孙创下一份偌大的家业,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元召感谢谦逊几句,顺便问侯一下卓逊老爷子的健康。在未来的发展中,卓家还将会是重要的臂助,这个关系需要好好的维护。 苏灵芝从很小的时候,就与文君亲近,此时她围绕文君身边不放,心中有些好奇,文姨肚子里的小宝宝到底是怎么怀上的呢? 被灵芝纠缠不过,也不知道文君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元召忽然发现灵芝的脸红了起来,飞快的瞥了他所在的方向一眼,却正遇上少年温和的目光,羞的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元召知道灵芝脸皮薄,从来不敢对她随便怎么样。虽然心中暗笑,却装作没有看到。文君与司马相如的这个未出生孩儿,虽然还不知道男女,但早已被他们预定为元召门下弟子了,这是很早以前就订下的事。 说到弟子,元召看了看跟随自己的人,小冰儿已经远赴西域,崔弘、卓羽、关喜、陆浚、李陵在座,年龄大小不一,来历各不相同。接下来是该好好根据各自的特性进行培养了,不出几年,当有大用。 换了一身汉服的余丹今天话并不多。他想留在长安的请求,皇帝已经答应下来。但是他委婉的推辞了皇帝赐予府邸的好意,提出想住在长乐塬上,待到长安学院建成后,匈奴王子想入内学习汉家文化。 皇帝刘彻开心的批准了他的一切请求。在汉匈两国的未来较量中,作为也许会发挥重要作用的这枚棋子,现在需要好好的招待和保护。而把他安排到元召封地,自然是最让皇帝放心的地方。 余丹对于两方的合作,表达了最大的诚意。随扈他万里来到长安的“飞火”勇士们,他只留下了两个人在身边,其余的,都随着大汉赴西域的使团回去了。作为熟悉那边风俗习惯的这些人,会同留守大月氏国的其余忠于余丹王子的勇士们,将会遵照王子的命令,帮助汉使破除一切障碍,使这次伟大的使命能够顺利完成。 元召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策划,只是在汉匈还未分出胜负的情况下,现在提出来还有些为时过早,所以,他并没有对皇帝陛下详细的阐述过。不过,这不妨碍提前做些这方面的准备。 匈奴王子想进长安学院学习?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当元召听到皇帝的犹豫,说是朝中大臣们议论,恐怕让蛮夷外族偷学了汉家典籍去,学会了祖宗流传下来的智慧,增长智识,反噬其身,对大汉形成威胁怎么办啊!? 元召当场就对这种弱智的理论嗤之以鼻!这样的大臣,想要依靠他们实现皇帝心中开疆辟土广布圣德的梦想,也真是难为刘彻了。 “弱化其野心,分化其躯干,同化其思想。”这才是对付对手尤其是势均力敌对手的最有效手段! 什么匈奴王子,南越王子入学汉家典籍,这只是开始而已。将来大汉兵锋所指,西域各国王子,楼兰王子、大宛王子、朝鲜王子……等等,都将会汇聚长安的。 到时候,长安学院将会把汉家儒学文化中的“精髓”轮番灌输到他们脑中,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从四德,人伦之道,以德报怨……这些,教会他们膝盖不是用来支撑身体顶天立地的,而是虔诚跪拜,卑躬屈膝的。教会他们头脑也不是用来独立思考表达自我的,而是顺从听话歌功颂德的。 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的大汉天子眼神有些呆滞,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再更进一步问元召这些话的含义。深深的看了那个少年一眼,刘彻心中有着深深的警醒,还好,他说的这些“儒家精髓”,只是想赠送给异族,如果是大汉天下的子民,被这些学说逐渐教化……想到这儿,不寒而栗! “把元卿的话,完整的记下来吧!为来者鉴……。”御音昭昭,殿角,早已运笔如飞的司马迁,眼神明亮,纪录的更加认真。 这些君臣对话,在落实之日没有来到之前,不会泄露出一个字。所以,世人一无所知。元召不动声色的看着余丹王子的脸,心中有着淡淡的愧意。 “如果将来,你是大汉真诚的朋友,自然会保你族群富足,草原安宁。否则……。”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有王东来 非友是敌 进入关中后,通往长安城的道路很宽阔,这说的,并不只是城西大道,而是每个方向都四通八达,行路方便。 这些,大部分其实要归功于那位千古一帝秦始皇。百年春秋战国,纷乱不休,而最后之所以是秦国一匡六合,统一天下,当然是依靠秦国几代帝王底蕴的积累。 帝都咸阳的雄阔壮丽就不用多说了,只看方圆百里之内修建的道路,就可知道当时这个帝国的伟大了。宽阔平整,并排可容六辆马车奔驰,笔直进入咸阳,规模令人赞叹! 秦灭亡后,咸阳城毁于兵火,大汉皇都长安,就重建在咸阳旧址附近,这些宽阔的道路,却也正好不用再建了。 秋色宜人,爽风阵阵,在大道之上缓缓行来一队人马。几辆装饰华丽的双辕马车被近百人的卫队扈从在当中,虽然路上的普通百姓并不知道里面的乘客是些什么人,但光看这份气派,就知道不是什么等闲之辈,纷纷躲到路边,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遭受无妄之灾。 齐王刘定国是个胖子,不仅胖,而且肥,这是他们家的世袭标志,是来源于第一代齐王刘肥的基因。 心宽体胖这个词,是说肥胖的人都有一颗宽容的心。但,刘定国显然不是!在他骄横的面容下,胸襟狭窄,心狠手辣。 每年一次的秋后赴长安,觐见皇帝,祭拜高庙,他是不得不来。除了某些另有所图者之外,大约在每个诸侯王的心里,这一趟是都不愿意来的。 在自己的封地上多威风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和皇帝没有什么两样。已经习惯了抬头看天的王爷,再让他们来对比自己年轻的那个人低首垂拜,心中总是不情愿的。何况还有这么遥远的路途之苦。 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来还是要必须来的,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刘氏子弟不可违背。 其实,离开东海边的齐国,开始西行旅途的时候,齐王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他是一个会享受的人,醇酒丽人,音乐美食,这些都是一刻也离不了的。因此,除了随行的精锐护卫之外,几辆车中都装满了他的私爱,以备聊解旅途的寂寥。 从留守长安的世子传回来的消息中,刘定国得知,长安城现在又出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因此,他对于到达后的享乐还是充满期待的。 所谓每年的觐见,不过就是走个形式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皇帝例行接见一下,说些勉励的话。然后去长乐宫参拜一下老祖宗。再祭拜过祖庙,奉上献金。剩下的就是拜访好友,饮宴游玩儿的时间了。 都是老一套儿,未央宫与诸侯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就是笼络与敷衍,猜忌与计算,并没有什么新鲜感。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在长安城中去吃喝玩儿乐了。 然而,他的好心情持续了没有多长时间。行程刚走了三分之一的时候,马车之内,旅途无聊,齐王正把一双肥胖的手,伸进随行美人的胸间,在细细的把玩儿。由长安传出的消息,快马加鞭就送到了他的手中。 什么?世子与人争执被人斩去了一只手?什么人如此大胆,不知死活!齐王惊怒,手上用力,心中已经起了要把对方粉身碎骨的念头。 正在被他玩弄的美人胸间吃痛,挣扎了一下,忍不住叫出声来。齐王冰冷的眼神扫过,美人吓得连忙不敢再动弹,然而,已经晚了。刘定国心中的戾气,需要有一个载体来发泄。 “啊……!”痛苦的低音刚刚响起,似乎戛然而止,便再也无声无息。一具还温热的身体从车厢一侧被抛了出来,跌落尘埃,一动也不动,脖颈间汩汩的鲜血,如同盛开的花朵一样娇艳……。 刘定国把锋利的宝刀细细的擦干净,缓缓插进鞘中。他的脸上带着冷酷的笑意,美人血,溅落眉间,如同嗜血的狂魔。 等到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听得长安来人说清楚,刘定国的怒气中又夹杂了几分怨气。事情已经发生好几天了,伤人的凶手竟然没有得到任何惩罚!皇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会不知道?打死齐王也不相信。 什么?元凶长乐侯是两宫的宠信之臣?他再受宠也是臣子不是!难道高祖皇帝的血脉能容忍受臣下的欺负,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罢休。斩了吾儿的一只手,那就要用项上人头来偿还! 在剩下的行程中,齐王已经无心享乐。他虽然有九个儿子,但世子刘玄是正妃郭氏所生。这位王妃有些来历,性情凶悍,刘定国很是惧内。如果不把这件事处理好,不用说将来继承王位是个麻烦,只是那位王妃闹将起来,他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齐国在各诸侯国中,是最大的几个诸侯之一,疆域广阔,底蕴深厚,这些年,豢养在齐王府中的江湖能人异士也有不少。此次随行者,便都是挑选的一些精锐。刘定国把几个头领叫到车旁,阴沉着脸,嘱咐一番,他们各自领命,在来到长安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复仇的准备。 之所以从东而来,却绕到长安城西入城,那是因为他们提前去了一趟长乐塬。在齐王的打算中,入长安觐见之前,先命人去长乐侯的封地,把伤害刘玄的凶手和元召一起宰了再说。 这是私仇,只要杀了他们,木已成舟,即便是到时候两宫怪罪,那又能怎么样?天下诸侯王都在长安,刘定国不相信,在王室子弟与小小的长乐侯之间,皇帝和窦太后还敢公然偏袒一个外臣不成? 不得不说,这位齐王虽然耽于享乐,但行事果决狠辣,却颇有高祖皇帝刘邦的风范。 然而,打算是好的,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长乐塬上,他们根本就靠不进去。在进入长乐塬的关隘路口,都有一些装备精良纪律严格的军士盘查守卫。 从他们那独特的装束上,齐王知道,这一定就是那支新近崛起名满天下的黑鹰军了。好啊!竟然还敢役使朝廷重军,这又是一条大罪。 齐王有心命人硬闯过去,但看了看黑鹰军士手中所执的强兵硬弩,他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尔一想,来日方长,等到了长安,汇合了诸王,再一起上奏,铲除这小子也不迟。顺便试试天子对诸侯的态度如何,也是一举两得的事。 一行人转回长安,行路逶迤,缓缓行来,秋风袭过,齐王坐在车中,忽闻一阵酒香扑鼻,不由得精神一振。 打起车厢帘拢,抬头看时,只见一片翠竹青青,绿树葱茏,红木层楼的一角探映其中。一帘布幡随风招展,“青郊外”三个斗大的隶书字体甚是饱满雄浑。 倒是好一座酒楼,酒香如此浓郁,想来滋味应当不错。齐王本来就是好酒之人,既然天色还早,进长安就不必着急。当即一声令下,吩咐大队人马停住,入酒楼内痛饮几杯,先解解乏。 随行的护卫们不敢怠慢,虽然此处已经离长安不远,王爷安全方面却不能忽视。当下近百名护卫,下的马来,先查看了四周的形势,分配人手,做好警戒。 然后名叫魏无双的侍卫头领才走到齐王马车前,躬身禀报,一切都安排妥当,请王爷下车休息。 华丽的车门打开,有贴身服侍的两个健奴连忙跪伏在地,以肉背为踏阶,迎接齐王下车。两名娇媚美人一左一右,扶着刘定国肥胖的身躯,一步步的走了下来。 齐王环顾一下四周环境,南边已经隐隐约约可见终南山的影子,东边大道直通长安。却是一处好所在,不知是什么人在这儿开的酒楼。 几名挎刀护卫头前开路,手下心腹簇拥着齐王朝几十丈外的酒楼而来。就在此时,古朴典雅的楼门处,有十几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彼此寒暄,像是要告别离开的样子。 齐王身边忽然有人低低“啊”了一声,却是一名留守长安王府的护卫,脸上露出惊异之色。齐王冷冷瞥了他一眼,那名护卫连忙趋身上前,附在刘定国耳边低语几句。 齐王脸色马上变了,停下脚步,肥胖的身子抖了一下,两个美人连忙松开他,退后几步。这一刻,他不再是精神颓废的胖子,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亲王! “命如蝼蚁”,也许只是一个形容词,形容人命的轻浮,在文字里并没有具体表现力。然而,在某些人的口中眼底,世间人的生命,就是这么渺小卑微不值一提! 齐王仔细的盯着护卫手指的人看了一眼,嘴角流露出残忍的笑意。随手打个手势,魏无双手扶刀柄,躬身领命。当听清楚齐王之令时,虽然心中有诧异和吃惊,但并不动声色,站起身来,低声喝令手下准备! 按照汉例,诸侯王的护卫中是可以配置标准数量弓箭的,这也是当初为了保护刘氏子孙安全的考虑。 齐王卫队标配硬弓三十把!魏无双一声令下,这三十名出列的彪悍护卫张弓搭箭瞄准酒楼前目标,连一句招呼都没有打,箭簇寒星,追魂夺命……! 正文 第二百章 长剑既出 饮血方休 在百年之前,那个列国纷争的大时代里,江湖游侠是个受人尊重的群体。侠肝义胆,忠烈在心!为了一个“义”字而不惜生死者,数不胜数。 其中的声名卓著者,如聂政、荆轲、专诸之辈更是气贯长虹,英名不朽于青史。 所谓“大争之世”,千年难遇。就如同是天地间酝酿的灵气,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迸发释放了一般。无论文武百科,都是灿若精华,光辉夺目。 而义烈勇者,无双侠客,只不过是这其中的一粒粒明珠而已。 然而,不过短短百年的时间,侠义之道,在这个世界已渐渐凋零。练武之人的目的,不再是为了维护公平道义,而是成为掠取世间富贵的手段。 为虎作伥,甘为爪牙!武者精神沦落至此,先辈魂魄有知,也当扼腕而泣。 在曾经少年的热血中,魏无双也曾追慕过先辈的余烈。几许挫折后,终究随波逐流,热血转冷,看待世事麻木,他,便也成了齐王府中的一条猎犬。 不过,魏无双是有真本事的人,否则,也不可能在齐王身边坐到贴身护卫统领的位置上。 双刀悬停,杀人无命!这些年,为了齐王殿下的安全,死在他刀下的亡魂,也不知道有多少了。杀人,寻常事尔!只要齐王有令,管他死的是谁呢! 因此,听到齐王对他说,去把楼门口的那个少年乱箭射死时,他便马上执行了。 魏无双并不关心死的是什么人,甚至连是否伤及无辜,他都没有顾及。虽然他已经看到,那十余人都年纪不大,甚至有妙龄的少女,还有挺着肚子的妇人,但这些不是他考虑的事。 他只是一把利刃,一柄夺命的寒芒,没有灵魂,没有主见,一切随着主人的命令而行。 魏无双抽刀在手,笔直指向前方,不需要发出任何命令,刀锋所指,就是目标! 训练有素的王府护卫们手中的箭几乎是同时射了出去,这么短的距离,每个人对自己射出的那支箭,都抱有绝对的信心,一定会射中人肉靶子的胸膛,无需怀疑! 第一轮羽箭射出后,并没有人去看战果如何,第二支马上搭弦蓄势!这是他们一向训练的惯例,如果敌人不死,可以立即补箭,三十人动作迅捷,如同一人! 时光回溯,片刻之前,阳光很温暖,如同相互间流动的情意一般。一群人要回长安了,在自己亲手经营到现在规模的酒楼前,卓文君伸出手,把元召被风吹乱的头发给他重新梳理整齐,细心的用木簪扎好在脑后。 “一天天大了,已经不再是小孩子。在长安城中,你的地位将会越来越重要,以后别再这么随随便便的,怎么说也是万户侯了,算的上是朝廷重臣,要好好注意仪表,这样才显得贵重。姐姐的话,听到没有?” 周围的人便都随着笑起来,苏灵芝用手指刮了刮脸,笑他不害羞。元召感到有些不自然,他腼腆地笑着点头,只不过就如同普通的邻家少年一般,在听姐姐的训导。心底却是淡淡的温馨与喜乐。 “文姨啊,你可要经常教育教育他的呢!他这个人,懒散的很,也只有你和娘亲的话,他还能听的进去些。” 终究是快要生产的人了,秋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文君感到身子越发慵懒,她看到对面路边停下一队骏马锦衣之人,也并没有太在意。应该是长安的富贵人家出游来的吧?她一面心中这样想着,一面笑着看了看灵芝,又看了看元召,打算调侃他们几句。 “元哥儿叫我姐姐,你这丫头却喊我文姨,哈哈,那你岂不是要被他赚便宜了……。” 然而,文君的一句话并没有说完,蓦然间,她看到元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这少年脸上看到过的神色,说不上来,却令人害怕。 当冰冷的杀意突然出现的时候,元召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这种信息。然而,对方的动作很快,他连让身边人小心的话都来不及说,更不用说让他们躲避了。 羽箭离弦的声音响起,破空之声大作!一片箭雨直奔他们所站的位置而来,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 所有人都是猝不及防,谁能想到有人会突然对他们动手呢?就连武功最高的崔弘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大惊之下,想要去拔背负在身后的无缺剑,已经根本就来不及。 在这个世上,想要以弓箭来射杀元召,恐怕神箭李广都做不到。他只要一个纵跃就可以躲开箭雨,连他的衣角都别想射到! 然而,他没有躲,也不能躲。身后左右都是他的至亲之人,伤到任何一个,都将是无法挽回的遗憾。 当崔弘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欲去拔剑遮挡,然而,他只觉得背上一轻,手抓了个空。 有一道炫目的光华,蓦然就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就在正前方不足盈尺之处,有细微的叮当声音,有些悦耳,仿佛是石子溅水的涟漪,又仿佛是敲打帘拢的雨声。在这一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崔弘的眼睛瞪的已经不能再大!只有他才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长期训练形成的敏捷眼力,从元召抽走他背上的无缺剑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那道锋芒的轨迹。 师父的身影就好似脱离了大地的羁绊一样轻灵,挡到所有人身前时,手中的宝剑只不过随手一挥,轻描淡写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儿,灿若匹练,气若长虹。 然而,他这虚幻的一划而过,看在崔弘眼中,就好似有千百道剑锋在同时挥斩!疾射而来的羽箭,仿佛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又好像是被千百道剑气一一斩断。 箭头坠落,箭羽飞散,支离破碎,一地残缺!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崔弘才知道自己的功夫和师父究竟相差了多少。那是高山与碎石,浪花与大海!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自己何其有幸,今生遇到师父这样的人,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等到射来的羽箭纷纷坠落的时候,看着眼前的景象,余丹、卓羽、陆浚等人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面有人偷袭,想要把大家都射死,而元哥儿一人一剑挡在前方,救了大家的性命! 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在惊吓的同时,每个人的心中逐渐升起另一种虚幻的情感,元哥儿……他是和我们一样的凡间人吗? 乱羽纷纷中,一声清啸,看不清是无缺剑带着他的主人,还是名叫元召的少年拖着无缺的残影,人剑合一,如同时光飞梭,笔直而去! 魏无双是个高手,目力奇佳,崔弘看到的一切,他也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对手所出那一剑的时候,他有片刻的呆滞,很奇怪,那不是害怕,而是惊艳! “剑气如虹,箭雨难伤,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然而,这个念头,只不过是一转瞬而已。对方是敌人,而且是极为厉害的敌人! “放箭!快!” 魏无双一面急促地发出了第二次放箭的命令,一面拔出了腰间悬停的双刀。他有一种预感,箭,不会射到对方的!而且,今天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身为高手,对危险的预判是对的,然而又有些不对。因为,他想到了对方也许武功很高,但,他没有想到,究竟会有多高! 三十名弓箭手,不仅善射,而且都是武艺高强之辈。不等魏无双的命令说完,早已拉满了弓弦。 人的大脑,从接收到指令,数秒的反应后,再传达给四肢去执行,整个过程,也不过十余秒的时间,一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这点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去做任何事。可是对于有的人来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可以去干净利落的完成一次杀伐! 察觉到有冰寒的杀气从半空而来时,魏无双心头大震,虽然双刀在手,但这股强大无匹的凌厉之气,还是逼迫的他往后退了一步,以免为其锋芒所伤。 齐王刘定国在剩余护卫的簇拥中,就站在马车旁边,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期待,如果仇人被射成了刺猬,还要不要把他的右手也砍下来,回去给儿子看看,老子替你报仇了呢? 齐王并不会武功,他虽然也拿刀杀过人,但在他残忍的心性中,那与杀鸡没有什么区别。因此,他今天看着手下护卫们去杀人,兴致盎然,笑容满面。 可是,他的笑容马上就会凝固了!因为,前方有惨叫声开始响起,不是一个人在惨叫,是一大群人的惨叫。而且,那不是护卫们去杀人,而是在被杀! 手,是人生下来就会用的。可以用来养活自己,可以用来帮助别人,可以行善济世,也可以杀人作恶……。 齐王世子刘玄被斩去了右手,会是怎么痛苦的感受呢?在路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多护卫心中都曾经幸灾乐祸的想象过这个问题。但是他们中的某些人从来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的今日,自己就会亲身感受一下那位跋扈世子的痛苦了。 关系到自己身边人安全的时候,元召下手从不容情。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酷! 无缺,这把春秋名剑,在元召手中发挥到了最大的威力。虹影掠过,惨叫连连,人臂与铁弦齐断,血肉与箭羽横飞……!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千里东海水一瓢 人间四季中,秋天,是一个最色彩斑斓的季节。尤其是在长安城西临近终南山的这片地域,层林尽染,万紫千红,盛景无限。 清爽的风吹过来,身边是妖娆的美人服侍,如果再喝上一壶美酒,欣赏一下眼前景致,本来是该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呢! 这会儿,在齐王刘定国和他的护卫们眼中,景致还是那么美,就是红色太多太浓了些,并且逐渐蔓延,遮盖了这片空间的一切色彩,只剩下血红……和血! 从齐国带来服侍了一路的几个美人,早已经被眼前的场面吓得花容失色,战战兢兢的抱成一团,就差瘫软在地上了。 齐王脸颊上肥胖的肉哆嗦着,身体发抖的厉害,紧张的把手掌都掐破了,自己都没有察觉。视贱民如草芥的皇子龙孙,有人竟然敢当面这么杀过来? 一字排开呈半月形放箭杀人的三十护卫,只不过在短短一个照面的功夫,甚至连敌人身形都没有看清楚的情况下,已经被尽数所伤,无人幸免。 胳膊掉落一地,也分不清是谁的了,残损的弓箭、飞溅的鲜血、大声的惨呼,无人顾得上这些,只剩下满地翻滚。 魏无双脸色发白,使劲咬了下嘴唇,双刀一错,十字插花式,飞身跃起,刀锋左右分开,向身前一丈之外的少年搂头盖顶砍去。 要说起他的刀法,可称一绝,双刀变幻,神出鬼没,多少江湖客曾经亡魂刀下。 眼前之人是生平遇到的最厉害敌人!所以魏无双这一跃双刀,用尽了全身的功力,就算不能伤敌,也要逼退他的脚步,才好给后面的护卫们留出时间,把齐王保护好。 然而,少年犹如御风而行,又似闲庭信步,脚下不停,直奔齐王。听到头顶刀锋带起的劲风,连看都没有去看,只是轻描淡写的抬臂往上随便挥了一下,就像是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魏无双身在半空,用尽全身力气斩下的双刀,眼看就要砍到对方头顶,心头一喜,以为奏功。忽觉精光耀眼,有磅礴剑气排山倒海扑面而来,刀剑相交,双刀齐断,齐王护卫统领倒飞而出十余丈远,跌落路旁灌木丛中,胸口气血翻涌,猩红热血从嘴里喷将出来,只觉四肢百骸如同废了一般,再也爬不起来了。 “快上!挡住他,别让他过来!快呀!都上啊……!” 齐王刘定国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着颤音,恐惧涌上心头,心里砰砰直跳。大中午的阳光下,他却觉得有阴森刺骨。因为,他看到那越来越近的少年,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 区区百名诸侯王府的护卫,能够挡得住师父的脚步吗?在楼前紧紧盯着的崔弘摇了摇头,看了看身旁左右,自己一方人的表情,神色各异,都很精彩,具体不好形容,反正唯一没有的就是担心。 半刻钟后,一地哀鸿,不过,没有死人。齐王哆嗦着把最后的屏障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紧紧的闭着眼睛,不去看近在咫尺的恶魔少年。 “你、你别过来啊……孤王是高祖皇帝的直系皇玄孙,当今天子的皇叔,你、敢伤……就、就诛你九族!” 元召伸手把几个美人推到了一边,冲她们笑了笑,示意不必害怕。无缺剑刃染了血,这么好的剑怎么能沾上血呢,哦,齐王殿下的袍子倒不错,上等的丝绸,是擦剑的好材料啊。 齐王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那把闪着冷锋的宝剑,在他刺绣蜀锦的王袍上来回擦拭着,所过之处,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这、这太尼玛折磨人了! “哦,原来是齐王殿下啊!失敬失敬。那就说说吧,几千里路从东海边来,为何刚刚见面就要致我们于死地的呢?嗯?” 元召脸上笑吟吟的,没有一丝嗜血后的戾气。然而,齐王心里却更寒。 听闻春秋义烈,有使气杀人数十者,气凌霄汉。有为国刺王杀驾者,发指冲冠!而如眼前少年,剑染百人血而笑意不改者,非妖即魔也! “你、你想怎么样?孤王……别、别、你不能伤我啊!想要什么,孤王都答应你、都答应!” 眼见那剑在自己身上游离不定,齐王是真怕他一个失手,断胳膊断腿那可不是玩儿的,就再也接不上了! “哦?那……我想要点东海之盐,想必齐王殿下一定会答应的吧?” 齐王刘定国心头一松,要点盐?这算什么大事啊!东海的盐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随便去取就是了。 “你……长乐侯此话当真?只是要盐?孤王答应了你,今日事,就算了?” 元召收回了剑,脸上的笑非常真诚。他和气的拍了拍齐王的胳膊。 “当然了!我只要东海之盐!别的什么都不要齐王的分毫。只要殿下点头,今天的事就一笔勾销!权当没有发生过。呵呵!” “好!本王答应你了。” 齐王连忙点头,先脱离眼前的困境再说。这小子太厉害了,自己金贵之躯,不能吃这个眼前亏,先答应他的要求,进到长安城内,再会同诸侯王,去御前告状去! “陛下是个爽快人啊!请记住今日的话,不日后我就会派人去东海取盐的,提前多谢美意了。哈哈!” 话音未歇,人已飘然而回去酒楼前,元召笑声很畅意,似乎是发自于内的开心。 齐王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细想他话中的含义,现在,他只想赶快脱离此地,回到长安王府好好的安安魂再说。 收拾完残局,一行人狼狈而走,趾高气昂的威风扫地,人人负伤。齐王仪仗,以这副姿态进入了长安。 几个时辰之后,听完西凤卫报告了全部事情经过的皇帝,用手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啊! “这小子做事总是这么喜欢将军,朕也不得不按照他的步伐去部署。好在,这次他没有把朕的那位皇叔怎么样,还有一段缓和的余地,否则,诸侯王们这次进长安就闹将起来,朕就有些手忙脚乱了。” “陛下,长乐侯这次也是迫不得已的,齐王也太骄横了些,在长安城外就敢纵容卫队杀人,听说还动用了弓箭。也就是长乐侯身手好,否则,后果难料!” 东方朔是知道元召提出削弱诸侯计划的寥寥几人之一,他与元召至交,自然会见机替他说话,以免在皇帝心中留下什么不好的误解。 韩嫣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却是轻声说道:“天下的诸侯王爷们马上就要进长安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造成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后果,陛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彻摆了摆手:“无妨!既然早晚会摊牌,先提前敲打敲打也好。呵呵!” 韩嫣连忙应是,陪着笑脸,不再进言。东方朔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心中冷笑。 齐王刘定国在长安城外被折辱?罪魁祸首又是元召?长安五十里外的暂歇处,听到这个消息的淮南王刘安冷冷的笑了。 来传信的人脱去了外面宽大的罩袍,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正是刘安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刘姝郡主。 “谁让你自己跑来的啊?你哥哥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放心你一个女孩儿家跑这么远的路的。” 刘安有些微微的生气,他是枭雄的王爷,又是慈祥的父亲。这个刚一出生就失却了母亲的女儿,多年来,在他心里的位置很重要。 “父王啊,是女儿自己要来的嘛,不关哥哥的事啦!这么久不见父王,姝儿想念你了。” 计算尽世间万事的心中,纵然全部黑暗与残忍,却有一个角落始终充满了光明与温情。那是留给女儿一个人的世界。 “这么大的姑娘家了,还总是不听话……唉,好了好了,父王不说了就是,父王也想我的姝儿呢!呵呵。” 见刘姝撅起了嘴巴,淮南王连忙转换了语气,哄得女儿破颜而笑,这才不禁溺爱的摇了摇头。 刘姝自然知道父王是担心自己路上的安全。只是她艺高胆大,行事随心所欲,素来如此,并不以为意。 淮南王北行而来,走到此处,在入长安之前,命令大队暂时休息。一来整理清洗一路风尘,二来派人入城中王府找世子打探一下消息,好提前心中有数。 没想到派去的人返回,就带回来了齐王的消息和世子的亲笔信,还有跟来的刘姝。 问候过父王一路的辛苦以后,刘姝见随身的护卫们都离得远远的。她一面倒了茶端给刘安,一面坐下来,想起一事,秀眉微微蹙起。 “父王,齐王受辱,这只不过是他们的个人恩怨,不算什么大事。前不久,女儿听元......听到一个消息,如果属实的话,那才是对我们诸侯国大大的麻烦!因为事关重大,女儿也不知道其中的轻重,所以才连夜赶来迎接父王,报于您知道。” 淮南王一愣,他素来知道女儿心思缜密,行事果决,虽然是女子,心智不输男儿。她既然说得如此郑重,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父王,皇帝……可能要准备对各诸侯王下手了!”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天下权柄话今朝 大汉丞相田玢,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自从去年,皇帝当面对他说出那句:“君除吏已尽末?吾亦欲除吏!”以后,他便敏感地意识到,丞相这个职位,将会与从前不同。 大汉开国以来,丞相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所担当这个职位的,无一不是贵重之臣。无论是萧何曹参,还是陈平周勃,一直到田玢的前任窦婴,都是凭借自己树立起来的巨大威望和功勋,才有资格为百官之首,尊于朝堂之上。 这些宰执天下者,表面上看,是秉承皇帝的旨意办事,实际上就是整个政权的负责人。天子对他们恭恭敬敬,百官更是服从命令,他们的权力非常大,对于朝中群臣,甚至连内史这样的高官,如果出现了过失,丞相都有权力先斩后奏。 在同皇帝商谈国事时,丞相的意见更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丞相推荐的官员,一般皇帝不会驳回,甚至就是九卿郡守这一品级的,都会予以通过任命。 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丞相没有过错,是不能随意更换的。否则,有可能会在朝堂上引起震动。 所以,田玢以前的这些为相者,除了极其特殊的情况外,都是有着久任的传统。有些甚至一直担任这个重要职务直到死去为止,可谓是一肩担尽社稷安稳。 而田玢,是一个例外。他之所以坐上这个位子,可以说是适逢其会。 未央宫中有自己的姐姐王太后撑腰,拥有极为雄厚的政治和权力背景。长安城外,又与众多的诸侯王交好,获得他们极大的支持,这个市井出身的人一时间左右逢源,获得了极大的声望。 在窦婴听从窦太后的规劝全面隐退的情况下,武安侯田玢,终于稳坐丞相宝座,成为朝堂文武百官争相趋奉的人物。 得意忘形的日子也是有过,一呼百喏的光景自然令人陶醉!他每次上朝奏事,经常一个人坐在朝堂上讲个没完没了。每次皇帝都是微笑着,对他提出的建议,基本也是能接受。因此,他所推荐的人,有时候竟能从一介平民骤然升到两千石的高位。对于这样的丞相,自然会有大批的人奉承,就连一些郡县的主官们,在很短的时间内,也有很多附翼于武安侯府。 多么前景看好,“钱”途无量的一个官位啊!每当夜深人静,田玢翻看着那些账薄的最近收益,心中便乐开了花。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从皇帝外甥说完那句话后,开始悄悄的发生改变。 有一个新机构的出现,在朝中大臣们还大多不屑一顾的时候,田玢已经敏锐的感觉到了它的威胁。 尚书这个职务,最先开始的时候,只不过隶属于少府,负责整理一些文书档案而已。可是当皇帝刘彻给它后面缀了一个字,变成尚书台,它的作用已经今非昔比。 尚书台,就设在金马门附近,离未央宫不过几步远,皇帝有事,立诏可至。 那里面的人,都是皇帝通过“词林苑”选拔的青年才俊,虽然大多名不见经传,但通过最近崭露头角的严助、终军、严安、朱买臣等这几个,已经可以预见,其余的必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老狐狸”这个称呼不是凭白得来的。虽然朝堂上的老狐狸也颇有几只,但论起见事的机智与圆滑,田玢,就是最狡猾的那一只。 经过几件不起眼的小事之后,皇帝的用心虽然还隐藏的很深,但在田玢的冷眼旁观中,已经初步看出了端倪。 皇帝要收权了!通过设立尚书台,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至于最终的目的……田玢忧郁的目光看向窗外雨纷纷。朝中另起炉灶,天下削弱诸侯,内外大权独揽,不外如是! 瓢泼大雨已经连下了几日,仍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在秋天的节气里,干旱的西北方,下这么大的雨,并不多见。 看着这雨,田玢忽然有些惶恐。是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有三件事,在他心中,亦如暴雨连绵,终成波澜! 王太后叙话,皇帝敲打,淮南王来访!对于田玢来说,这两天一夜,需要他做出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判断,从而完成一次重要的选择。 一个不慎,人头落地,抄家问斩,这绝不是开玩笑的!即便皇帝是自己的亲外甥又怎么样?皇家的亲情,在权力的天平上,重量连根鸡毛都不如。 要慎重啊,真的是要慎重!田玢回头看看与自己坐在这同一间屋里品茶的人。半短的须髯,满脸的精明。 人,无论贵贱,都有朋友,而这个名叫籍福的人,便是田玢丞相自身份低微的时候便结识的一位至交好友了。 “侯爷无需如此,这件事不用考虑太多。恕我直言,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侯爷的心志,可一定要坚定些,容不得一点儿犹豫不决啊!否则,在当今天子心中留下猜忌,后患无穷。” 籍福的话语很诚恳,既然多年来侯爷把自己当成心腹谋主,就不用顾及许多,必须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让他知道。 当断不断,必生后患!这样的道理,田玢比谁都明白。可是,他现在最大的顾虑,是武安侯府与诸侯王之间,牵扯的已经太深了。事到如今,真的能彻底斩断关系,不再惹祸上身吗? “唉!昨天进宫的时候,太后她老人家言语之间,透漏出来的意思,也是要我赶快了断与诸侯们之间的关系。她虽然没有明说,但其中隐隐透出的焦灼,我自然能听得明白。恐怕……应该有些风声是真的了。” 田玢眉宇之间布满阴霾,这几年,从他当上太尉,又担任了丞相,那些诸侯王爷们,哪一次来长安,没有给他带来好处呢? 金珠宝贝各类珍奇,那都是整车往侯府中送过来的。他是真舍不得这些大财主们啊!以后断了这些财路,想想他都肉痛。 可是,想起皇帝在偏殿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的心又凉了下来。 “侯爷,太后是您亲姐姐,自然不会害您的!只要有她在宫中,关键时候说上一句话,再大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大汉朝可是以孝治天下,皇帝……怎么能忤逆自己母后的意思呢?呵呵!” 籍福微微一笑,此人不愧是心机深沉之辈,见事极明,善于抓住事情的关键,说的清晰明白。 “先生果然高明!就是这么个意思。这也是我最安心的地方了。否则,府库中历年来从诸侯们那里运送的财物,就有些麻烦了。呵呵!” “这一点侯爷倒不必担心。在天子眼中,钱财之物,这些算的了什么呢?自古忠奸,可不是以此来判断的。天子眼中的判定标准,和史书民间的判定标准,是大大不同地……哈哈!这一点,想必侯爷比我更清楚吧?”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而笑,田玢的心情轻松起来。讲的太对了,朝堂重要的大臣求田问舍,收敛钱财,也许会让皇帝更安心吧!只要听话,顺从他的意志,别乱站错队,就是合格的好臣子。 “话虽如此,只是……唉!别的那些王爷们谁生谁死倒是无所谓,只有淮南王与我相交二十余年,一直相知甚深,如今一旦有事,我却无能为力,实在是心中有些愧疚啊。” 田玢这句话倒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心实意的感到有些对不起淮南王刘安。昨夜淮南王私服过府来访,旁敲侧击之下,他却没有敢露出半点儿口风,也实在是无奈的很。 大雨倾盆的黑夜中,看着这位故友匆匆的来,又匆匆的离去,田玢命人关上府门,也只能深深的唏嘘慨叹。 “当今天子这就下定决心了?昨日侯爷入宫,天子,已经与侯爷商谈过此事了吗?” 籍福看了看田玢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他只是听自家侯爷说了个大概,具体情形并不了解,身为谋主,要想做出最全面的判断,该知道的必须要知道清楚。 田玢听到他这样问,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勾起烦忧,更是失落。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相瞒了。先生有所不知,朝堂大事,天子已经不与老夫相商多时了,不仅是我,三公九卿这些重臣,都被抛在了一边。所谓朝堂议事,拱手听命而已……。” “怎会如此!侯爷可是大汉丞相,军国大事,必须报于丞相签署,方才能上达天听,晓谕百官。撇开三公九卿……这、这真是骇人听闻!这样下去,朝政不是乱套了吗?” 籍福还是头一次从田玢嘴里听说这样的事。这颠覆了他的认知。 窗外雨打帘拢,叮咚作响。田玢满腹的惆怅,亦如这秋天的夜雨般绵绵不绝。 “乱套……?以后会不会乱套,现在并不知道。不过,皇帝的心,大着呢!呵呵,好了,不说这个。” 田玢摆了摆手,截断了话头。这些烦心事,他不想再谈,随即转变了话题。 “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皇帝这次的决心很坚定。历史竟然如此相似,太子前几日出宫,在长安市上与一群诸侯王世子们发生了冲突,听说闹得有些严重,直接导致了这件事的提前发生。” 武安侯府,田玢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谋主,语气中有琢磨不定的意味:“皇帝,昨日只说了一句话‘既然祸根已经种下,不提早铲除,难道还要太子重蹈当年七国之乱的覆辙吗’!”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此去青云当年少 长安记忆中,多年之前,有个太子,与自己的堂兄对弈,因为一局胜负之争,失手杀人,从而种下仇恨的种子,十年开花,以血为祭,山河动荡,天下不安。 当烽火逼尽长安时,胜负未可预料。这样的教训,当时年幼的刘彻亲眼目睹,从不敢忘。诸侯王的势大,使自己的父皇在勉强平息了叛乱之后,并不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带着这样的遗憾,他离开这个世界时,心绪难安! 如果说,此前元召曾经说过的,欲威服四夷必先安定域内,已经让他怦然心动的话,这次明月楼发生的事,就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绝不能重蹈覆辙,再上演一次诸侯的叛乱。与其让这个隐患继续存在下去,威胁到子孙,还不如在自己的手上来一次彻底的解决。他自信,有这个能力,也有这颗雄心! 所以当齐王府告状的文书,通过廷尉府传到御前的时候,他连看都没有看,就压了下来。 尽管放手去干!皇帝相信元召那个聪明的小子会明白这其中的意思,自己的不表态,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他相信马上要来长安的诸侯王们肯定是不甘心的,早晚会有一场冲突和对决,只是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顶得住这些庞然大物们的火力呢? 他的预感并没有错,只是没想到,激烈的冲突,来的这么早。先期抵达的齐王,在长安城外就与元召干上了! 当详细的听完西凤卫回报的情况后,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在长安城外,就敢指使卫队,以弓箭杀人,如此视人命为草芥,在他们的封地内,是怎样的为非作歹,就可想而知了。 高祖皇帝给分封各地的子孙们配置卫队刀弓,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是一种无上的恩典。但,这些不是让他们用来作威作福的,更不是让他们用来随便杀戮大汉的子民! 所以,今儿天下诸侯齐聚长安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文武百官来的很齐整。只要是身在长安的,都接到了皇帝的谕令,不管什么原因,必须来! 几天几夜的雨,虽然时大时小,还是没有停歇的迹象。但早朝是不能耽搁的,天亮以后,顶着风雨,各位官员的马车,开始从长安城的四面八方,向未央宫汇集。 太中大夫郑当时听着雨点打在马车顶棚的声音,心中忧虑万分。他是主管天下农林赋税的官员,这两年真是天时不济,不是大旱就是大涝,各地郡县深受其害,今年秋后必然收成大减,有的地方甚至颗粒无收,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这样的形势下,朝廷减少一点儿国库收入还倒没什么,最怕的就是,受灾地方太多,可能会有大批民众流离,如果形成难民潮,那就严重了!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在郡县报上来的信息中,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股的骚乱,如果不加以重视,后果堪忧。 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强盛的秦朝为何灭亡?人祸天灾各占一半!即便是本朝文景盛世,因为旱涝灾所形成的饥民潮,也曾经有过好几次,给朝廷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这样的事一旦处置不当,极有可能形成大乱。 在这样的结骨眼儿上,诸侯王爷们又都来到了长安,这要是被某些心怀不轨者探究到虚实,保不准就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身为九卿重臣之一,齐王的事他也听说了。如果从内心来说,他并不赞成朝廷与诸侯之间的关系弄得太僵,最好是相处融洽,各安其事。这也是大多数朝臣的倾向。 唉!少年人还是太冲动了。想到元召,郑当时暗暗叹了口气。他曾经非常看好这位小侯爷,欣赏他的做事稳重。可是今日他竟然选择与诸侯王作对,这是极其不明智的。 “疏不间亲”啊!所有的皇室子弟,毕竟都是高祖皇帝的血脉。他们就算是打破了头,也只算得上是家事。身为臣子的如果不知轻重掺合进去,无论成败对错,其下场……想想贾谊和晁错就知道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郑当时走进未央宫,与许多大臣一样,穿过宽阔广场两边的回廊,在一阵紧似一阵的雨声中,来到了含元殿内。 这样的天气里,巍峨大殿上显得有些阴暗。熟识的官员们一边互相寒暄几句,一边抱怨着这鬼天气,在等待着皇帝的临朝。提前半个时辰入殿内等候,这是上朝的规矩。按部就班在各自的位置跪坐好,众人各怀心事,都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天这场特别的朝会,也许会很不太平。 郑当时转头看了看离自己两个座位的主爵都尉汲黯,那位脸色苍白,在这阴暗的天气里,显得更加憔悴。汲黯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自从入秋以来,就时时抱病在家修养,今天却也是强行拖着病体而来了。 “几位王兄,今日可要帮我齐国助威啊!一定要把那小子置于死地,方泄我心头之恨!” 含元殿中很广阔,说话之人的嗓音很大,带了恨意,很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几个人回头去看,因为,说话之人是谁,所有大臣都心知肚明。 在含元殿内右侧的某片区域,是超品大臣的所在。此处是勋臣贵戚、王公贵族们上朝时的班位。今天,占据于此的便是来自全国各地的诸侯王爷们了。 “那还用说嘛!我等皆是一体,王兄你受辱,和我们没有什么两样,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与我们兄弟作对!还伤了刘玄侄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王放心!今日便是讨还公道之时……。” “……罪魁祸首,绝不放过……!” 齐王刘定国正在愤愤不平的诉说着他的遭遇,这只激动的胖子,总算是找到了组织,三十多个封国的王爷,神色各异的表达着自己的意见,给予他坚定的支持! 田玢坐在朝臣首席位置,不动声色,只是眼皮子动了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天,只做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相比较起诸侯们即将发起的较量,田玢与很多大臣一样,关心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一件不同寻常的事: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被宫廷侍卫放上了新的软垫。 这本来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改变,然而,落在有心人眼中,便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三公九卿、诸位大夫的位置自然是排在最前面的,根据官位的高低,依次而坐,这个顺序错不得,否则就是不懂规矩了。而能走进这个大殿的人,没有人不懂这个规矩。 自从窦婴辞相归隐,武安侯田玢由太尉进位丞相,大汉太尉的这个位置便空缺了出来,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快两年时间了,这个座位便一直空着。 朝野民间,虽然有很多猜测,也有很多种暗地里流传的说法,但没有人能真正知道皇帝的内心。朝堂百官的次席,在丞相田玢和御史大夫公孙弘之间的这个座位,空空荡荡,见证了一次次的朝议。 今天,这个特殊的朝会上,那个崭新的坐垫,会迎来它新的主人吗?很多人的心中充满了猜疑和期待。 等待多时,时辰已到。三通鼓乐声罢,有侍从官宣喝皇帝驾到,殿内的各种声音安静下来。 大汉天子龙行虎步,来到御座,面向南巡视众卿一眼,然后坐下。三公面向北以东为上,九卿诸大夫面向西以北为上,王族贵戚在大殿中央右侧,面向南以东为上,然后其余各朝臣在中央左侧,面向南以西为上。各自整容严肃,拜戢行礼,天子答礼,然后归位,开始听事理政。 这一套礼仪,是当年大汉开国以后,汉高祖刘邦命令儒学博士叔孙通所制定的。 经过秦朝“焚书坑儒”后,礼仪之学被冲击的一蹶不振。汉朝初建,朝堂上的开国功臣们也都和刘邦一样,多是市井无赖出身,现在骤然身居高位,诸侯、功臣们哪里懂得什么君臣的礼节,整日里喝的醉醺醺的,在大殿上大喊大叫的争功斗气,甚至拔剑击柱、用刀对砍。每次上朝,简直是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高祖皇帝非常烦恼,却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好办法。后来布衣儒士叔孙通上书,献上一套非常实用的朝廷礼仪。经过预演实用以后,一改以往缺乏约束的混乱局面。君臣上下秩序井然,皇帝威严得到尊礼。 高祖皇帝大悦,飘飘然曰:“吾今日始知皇帝之贵也!”立即拜叔孙通为太常,位列九卿,掌宗朝礼仪,赐黄金五百斤。追随他的一帮弟子也都成了太常博士,连带着儒学的地位也得到进一步的提高,开始被皇家所重视。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这套繁琐的礼仪已经成了皇帝威严的标志。尤其是这种汇集中外群臣的大朝会,更显皇家赫赫威严,不容轻犯。 群臣行礼完毕归座之后,有人无意中抬眼扫过时,心头大震,如被雷击,放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很快,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一起朝某个方向望去。 万众瞩目之中,高高在上的皇帝刘彻,看着那个被宫廷礼仪官领到空置了两年座位前的少年,露出得意的笑容……。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风雨长安江山老 元召今天穿了一身合体的朝服,他虽然身量还未长成,显得有些单薄,但在朝堂次席上坐下之后,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去注意他的年纪。 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任何朝堂的细微变化都会被赋予特殊的含义,更何况是这样明显的事。三公的位置是能随便坐的吗?答案是,不能! 负责纪录的司马迁,在竹简上认真的写下:“秋,九月,大朝会。废置太尉一职。新设尚书令,参朝理政,兹此始……。”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想起来,皇帝当初设置尚书台的时候,曾经发布过一个任命:长乐侯元召,为尚书令。 原来,在有些人心目中只不过是皇帝“秘书长”身份的尚书令职位,地位竟然这么高!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丞相田玢心中苦涩之意更浓,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两天前皇帝敲打自己的用意。看来自己要想长保富贵,从今天开始就要无条件的拥护天子意志了。 须髯飘白的御史大夫,排位在少年的后面,两人年龄相差了整整四十岁。公孙弘心情复杂,夹杂了嫉妒和怨尤。他以布衣之身一跃而成为了御史大夫,实际上的副丞相,已经算的上是青云飞纵了。但是和元召比起来,他感到脸上一阵阵的发热。 虽然这位小侯爷也曾经做出过一些功绩,但骤然之间就窜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朝臣中大多还是不心服的。就算是汲黯、郑当时、石宽这些对元召比较看重的大臣,他们心中不是欣喜,而是深深的替他担忧。 朝堂上的凶险,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皇帝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一个不慎,就粉身碎骨了。 唯一感到振奋的,大概就是列位在其余臣子中间的尚书台几位年青常侍和给事中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对于未来的前途充满了无限期待。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齐王刘定国从元召一进来就注意到他了,见他竟然跑到三公的位置上去坐下了,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简直就是腾腾的往上涨。 他喘着粗气,扭头对身边的楚王、河间王、燕王等人低语几句。那几位王爷并不认识元召,听说这个普通的少年就是,想起自家世子们也曾诉说过此人的恶行,顿起同仇敌忾之心,暗中约定,一会儿就同时发难。 淮南王刘安坐在这个区域的首位,他冷眼旁观着诸侯王们的小动作,面无表情,心底却很沉重。 元召,从当年第一次远远看到这个人开始,刘安就有一种没来由的忧虑,此人会是自己将来的劲敌。这样的担心,从元召一剑镇雪原就开始了。 只是,淮南王没有想到的是,自己预想过他十年之后也许会成气候,而今不过刚过去三年,他就到了这个地步,开始呼风唤雨,行云布雾……! 诸侯王们来到长安已经有几天了,早已经都分别觐见过皇帝,当然,这样的公共场合,还是第一次。所以,各种礼仪问候,还是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规矩制度是不能逾越的。 皇帝答礼完毕,开始朝会议程。最近的几件大事,有分别负责的大臣出班启奏,皇帝一一颌首,做出简约的口谕回答。 然后,太中大夫郑当时出来奏报了入秋以来的水情。这件事还是比较严重的,皇帝问的很详细,听完之后,心中也很是忧虑。但天象如此,人力也暂时无法可想,只有诏令受灾郡县加紧防范,尤其是几条大河大江,务必组织人手,日夜巡查,以保障黎民生命安全。 这些事,自然有司会专门奉旨去办。事关苍生国运,没有人敢在这些事情上玩忽职守,至于能做到什么程度,那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人力所限,别无他法。 元召静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着。其实,皇帝今天特意传召让他来朝会,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清清楚楚。 诸侯王们势力太大了,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的整体。皇帝想要破局,必须要一把锋利的刀,而他选定的,就是自己。 今天的这第一次较量,如果打不开局面,势必就会陷入僵局,如果由此而再动刀兵,那就糟了。因为现在的形势很严峻,大汉已经与匈奴彻底的翻了脸,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早已经荡然无存。双方都在厉兵秣马,大战不一定在哪一天就一触即发,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 至于各地的雨灾,自己倒是也有点办法,能有效减轻后续灾害。待会儿下朝的时候,可以找机会与太中大夫交流一下。 他正在想着这些事情,忽听有人厉声高叫道:“陛下,臣有重大冤情上奏!请陛下替臣做主啊!” 这一声喊,嗓音洪亮,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循声望去,正是那位来自东海之滨的齐王刘定国。 皇帝眉间微皱,却并不动声色,端坐御座之上,垂拱而听。很多大臣都已经听说了此前发生在长安城外的事,这时见齐王满脸激愤的出列,便都表情各异的静观其变。 齐王肥胖脸上的横肉哆嗦着,紧走几步,来到汉白玉阶下,先对御座上的人行礼毕,然后转过身来,怒目横眉。 “元召!小小年纪,何德何能?竟敢坐在这个位子上!前者自恃武力,欺凌重伤吾儿以及众多王世子。又在长安城外冲击亲王卫队,多所杀伤。如此胆大妄为,实在罪无可赦!今日,在这含元殿上,天子面前,本王与你势不两立。陛下,臣恳请查究其罪,予以严惩,以慰皇室诸王之心,以维护高祖皇帝子孙的尊严啊!” 话音刚落,楚王、河间王、燕王、赵王等十几位平日里同声连气的诸侯也紧跟其后,出班声援。 这样的阵势,果然令人生畏,很多大臣脸现忧惧。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让人想起来,他们联合起来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元召面不改色,依然安坐。现在,还不是自己赤膊上阵的时候。果然,一阵静默之后,皇帝开口了。 “齐王叔,你所说之事,朕也有所耳闻。不过,与你所言,却有很大不同,其中曲折究竟如何……既然这么多诸侯王爷们都关注此事,那今天就辩个明白吧。为了公平起见,朕不偏不倚,是非公断,都交给百官去评判,如何?” 皇帝的话音很淡,很飘忽,其中没有带任何倾向性的意思。但是,很多精明的臣子,已经从中听出了特殊的意味,不由得心中一震。 淮南王刘安无声的叹了口气。女儿提前探知的那个消息看来是没有错了,皇帝的语气很耐人寻味啊。暗自思量,今日且勿要轻言,静观其变为上。 刘定国却听不出什么别的,不过,他心中是有怨气的。呵!你既然都有所耳闻了,还不赶快把这姓元的小子严惩!要交给百官评判?那好,今天就看看这些官员们哪一个敢跟众家王爷作对! “陛下,其中哪有什么曲折?您一定是听信了佞臣的进言了!就是这小子,纵容手下恶徒,在长安市上,打伤各位王府中的护卫,又要伤害诸位世子,是吾儿刘玄,为了义气挺身而出,却不料被暗算所伤,失去了右手。可怜我那玄儿……陛下!再怎么说,都是高祖皇帝的血脉,此仇不报,明日还怎么有脸去祭拜高庙啊!陛下!请下旨问罪吧。” 刘定国见皇帝态度暧昧,早已心中大为不满。言语之间,免不了意有所指,有些不客气起来。 皇帝刘彻隐隐有些恼怒,这位皇叔都这么大岁数了,智商不见怎么样,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不小,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啊! “齐王叔啊,你年纪大了,隔着长安又路途远,难免耳目有些迟钝。你口中的所谓小子,却是朕亲自任命的尚书令呢!额,诸位大臣,可能有些还不知道尚书令的职权吧?既然如此,朕今天就在这含元殿上,明明白白的宣布一下,也好让诸位王爷和所有大臣们都清楚,朕新设的这个官职到底是干什么的!韩嫣,你来讲。” 侍立御座之侧的散骑常侍韩嫣,躬身领命,来到玉阶前站立,面无表情的看着含元殿列坐群臣,声音清晰的传达着皇帝陛下的意志。 “尚书台,自今日始脱离少府编制,为朝廷独立机构。以尚书令为其长官,负责协助天子处理天下郡县奏章,整理各种军国文书,中外传达命令。皇帝陛下已拜长乐侯元召为第一任尚书令,望百官周知。” 韩嫣说完,行礼退后,大殿上下一片寂静,半响无人说话。 许多人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抬眼悄悄瞥向最前方的那片位置时,见丞相田玢闭目养神,面色木然。御史大夫公孙弘低垂着头,也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有花白的须髯在微微的抖动。 长安不见月,满城风雨声。朝政大变,从今日始!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自有碧血照丹心 大汉朝的第一任尚书令元召,终于站起身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到大殿中央站立。既然已经参与到这场权力的游戏中,那便好好的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齐王殿下,元召在此,有什么不平之处,我愿意给你一个交代,不需要这么激动,以免打乱了朝堂的秩序。呵呵!” 他的脸上带着和气的微笑,明亮的眼睛盯着齐王,像是对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无争强心,无烟火气。然而,落在齐王眼中,他却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离得他远一些。 虽然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元召再大胆包天,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想起那把冷森森的宝剑在身体上游走的滋味,他至今心有余悸。 “元、元召!你不要太嚣张了,我们之间的帐,今天当着天子面,一定会算清楚的!现在,你先把你那恶徒交出来吧!那个重伤吾儿的凶手,非碎尸万段,难解心头之恨。哼!” 其余的十几个王爷也随声附和,纷纷对站在对面的元召横眉冷对,而另外那些实力较弱的诸侯王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各怀心事,静观其变。 天子高坐无语,群臣袖手猜测,元召神色不变。面对着滔天而来的敌意,淡淡一笑,傲然之意俾睨眉间。 “人在做,天在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今日我之所以身在此间,只是为了报答陛下与老祖宗知遇之恩也!至于尔等碌碌之辈,还不值得我多费口舌!” 两军对阵,勇者胜。朝堂争辩,锐气为先。少年锋芒毕露,岂是腐朽所堪! 他竟然一下子变得这么狂傲了!无论敌友,很多人都微微吃了一惊。连皇帝刘彻都有些意外,这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啊。 “你、你真是狂妄自大之徒!好好擦亮你的眼睛,看看我等是谁!你面前所站的,无一不是皇亲贵胄,封疆诸侯。你一个新进的官员,就敢如此藐视高祖子孙,不知天高地厚,等到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说话的是楚王,带了愤怒。至于齐王刘定国,早已在旁边气的手哆嗦着大喘粗气了。 “我等恳请陛下降职,把此顽徒逐出朝堂,以大不敬治罪!……。” “陛下啊!……今日与此獠不死不休……!” “侮辱高祖后代,其罪当诛……!” 果然,元召的一句话惹了马蜂窝,诸王群起而攻之。 汲黯深深的皱起眉头,胸中气闷的紧,他本来就病体未愈,是因为听到某些消息,今日才强撑着来到含元殿,只为了见机而帮助元召一把。 没想到这小子一点儿都不知道收敛,开头儿就这么狂,惹起众怒,这可如何是好?想要帮他全身而退,看来更难了。 “他,年纪还只是个孩子!出来为国做事,已是拳拳之心,极为难得。你们这些国家亲王,为了一己私利,就要置他于死地吗?如此群而攻之,也不知道羞耻二字!……咳咳咳……。” 虽然年老体弱,耿直的性情却愈老愈辣,汲黯站起身来,须髯飘动,戟指而斥。说的过于激愤,牵动病体,不禁连声咳嗽起来。 坐在他身边的郑当时连忙扶住老友,以手轻拍他的背部,让他稍安,勿要激动。一直在那儿观战的皇帝也露出关切之情,点手示意侍从,给汲黯赐茶汤,让他注意身体。 元召走过来,伸手在汲黯的胸肋间穴位推送了几下,气血度宫,立时舒畅。汲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间气闷轻快了许多。 “呵!汲老头,有病就在家好好呆着!这要一口气上不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好好的朝堂上,那多不吉利啊。” 说话的人阴阳怪气,正是赵王刘均言。汲黯转任主爵都尉,其中就有主管宗室诸王封爵事宜,在不久前,曾经因为琐事得罪了赵王,被他记恨于心,今日却正是一个机会,所以他便忍不住出言讽刺。 元召手上用力,压住了又欲愤然起身回击的主爵都尉大人,对他灿然一笑。轻轻的说了一句:“放心!今日,我会让他们全部一败涂地的。” 汲黯愣了愣神,与郑当时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足底气。再回头时,却见尚书令整了整新做的朝服,迈步回到原位。 大汉尚书令,食邑八千户的钦封国侯,刀斩匈奴左贤王的传奇英雄,这样的身份已经足以站立在含元殿上,指点江山了。只是大多数人都被他的年纪所误导,还没有真正认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从现在开始,在帝国的天平上,所占的重量将会越来越重……! “我说你们是碌碌之辈,是有理由的。想我大汉高祖皇帝,历尽千辛万苦,与诸位先贤打下这锦绣江山。其中的艰难,想必这大殿内外的每一个人,无论有无智识,应该都听自己的祖辈讲述过……。” 含元殿很空阔,虽然朝会聚集了几百人,但依然显得宽敞。殿外秋雨未歇,冷风夹杂了雨点,敲打着檐铃,声声响过,岁月漫漫。 淮南王抬起头来,他看到很多人和自己一样,都朝那少年站立的方向看过去。他不知道元召为什么会说这些,也猜不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开始蔓延上来。这无关敌友对手,无关爱恨情仇,那是一种共同的家国情怀! “……我们今天之所以能够平静的在这含元殿中筹划天下大事,甚至议论、争执。这里面包含着高祖皇帝一辈人付出的鲜血生命,包含着文、景两位先帝的忍辱负重和励精图治。正是大汉开国这七十多年的大发展,才迎来了今天的盛世开端。所以,在这样大好的局面下,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浪费时间,在这里喋喋不休地为一些私人恩怨,而耽误这千年难遇的盛世机遇!” 元召说话的声音开始高昂起来,带了深深的感情。有许多人受到感染,心态也开始悄悄的转变。皇帝忍住了击掌叫好的冲动,面上有微微的潮红。元卿所言,正和朕心也! “元召小儿!休得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军国大计,自有天子和朝堂重臣裁酌,关你这小儿何事?哼!难道你这么小的年纪,还能想出什么有益于我刘氏大汉朝的策略不成?真是杞人忧天,可笑哇可笑!哈哈哈!” 河间王刘君武四十一岁,是个粗豪的大汉,他打断了元召的话,以轻蔑的眼神瞥着他,嘴角满满的不屑之意。 刘君武特意把“刘氏大汉朝”这几个字咬的很重,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他得意的讽刺元召这几句,以为有很多人会随着自己一起嘲笑起来,然而,寥落安静之中,只回荡着他自己的哈哈大笑,显得有些奇怪。 等到刘君武觉得不对劲儿,自己住了嘴,有些呆愣的四周瞅瞅,却发现有很多人在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儿在看着他。怜悯、嘲讽、鄙视……不一而足。 殿内天色阴暗,御座之上的皇帝脸色有些看不清,不过想来这会儿应该有些发黑。从高祖皇帝那会儿,坐上这个皇帝位子,老刘家对外的口号就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是为了收买人心,巩固政权着想的。 前朝强秦,家天下,始皇帝以为可以传二世、三世、四世……以致千万世!可是,最终二世而亡,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世界上有些事,虽然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回事儿,是你刘家的江山不错,但你不能这么赤裸裸的说出来啊!要遮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美其名曰,共治天下!因为,自古以来的读书人就吃这一套嘛。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几位老谋深算的诸侯王对视一眼,无奈叹气。开局不利,河间王这一句话,就在群臣中失去了很多同情分。 “河间王说的话,只不过是你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而已。听闻君武王爷自小喜欢舞枪弄棒,胸无点墨,先皇曾经多次因为此事循循劝学,却不见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元召针锋相对的回了一句,不待这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王爷发怒,早已不去理会他,自己又继续说下去。 “我曾经听闻贤者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元召虽年幼,也是生活在大汉的一分子,无论是为人为己,都有义务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这片盛世江山添砖加瓦,当然,我做的还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还很不够……。” 殿内无声,年轻的史官执笔挥毫在奋笔疾书,务求不落下一字一句。御座上,雄心的帝王眼睛越来越明亮。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野心勃勃的人有着无由的失落。 “……而你们这些诸侯王们呢?流着皇家高贵的血脉,掌握着巨大的资源,役使着帝国的土地和百姓,吸取着国家的营养。多少年来,所作所为,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奢侈和欲望尔!昧心自问,你们,又为这个国家和这片土地做过什么呢?!” 铮铮之言,如利剑,如刀锋,诛心之语,毫不容情!人生如逆旅,本来皆过客,轮回这一次,虽三千无量海,亦可搏浪!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山海之力幻浮云 如果要用恼羞成怒来形容一个人的失态,那就是现在齐王刘定国的状态了。而且,不止是他自己,是所有的诸侯王。 在正式的大朝会上,当面锣对面鼓的发出如此严重的指责,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也无论初衷是什么,元召与诸侯王们之间,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 这样的锋芒,令许多人仿佛第一次见到元召一样,瞪大了眼睛,再重新审视他一遍。暗中敬佩者有之,不解惋惜者有之,同仇敌忾者有之,漠然而视者有之……。 原以为是国之臂助,巩固社稷的基础,却不料逐渐演化成一颗颗毒瘤,蜕变成吸血的寄生虫。这样的结果,高祖皇帝应该从来没有料想的到。 许多有识之士早就对此忧虑万分。诸侯王之患,乃是大汉的心腹大患,其危害,远远大于四邻邦国、北方匈奴。 这样的毒瘤,本来是越早清除越好,只是世事多变,文、景二帝都是力不从心,才拖延成了今天的局面。 如果不是因为还不清楚皇帝的态度,心中有所顾虑,许多大臣听到这里,几乎要忍不住拍掌称赞了。这位小侯爷的斥责几乎说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至于皇帝的态度,很多人在暗中窥探。含元殿御座之上的人,依然在安稳的坐着,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的喜怒。 这就有些玄妙了。联想到皇帝特意选择在今天,把元召推上那个显赫的位置,其中包含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 看来今日有可能要摊牌了!一定要擦亮眼睛,好好的做出选择。这不是一个人的想法,含元殿内许多人,都在暗中掂量着取舍得失。 “姓元的小子,你休得在此胡说八道,我皇家子孙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判!哼!你今日既然铁了心要与我们作对,就不要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齐国与你势不两立……!” 齐王刘定国率先表态,其余的部分王爷,紧跟其后,表达着对眼前出言不逊之徒的愤意。急性子的河间王刘君武更是挽起了袖子,准备当场来一场全武行。 煌煌含元殿,文武分两班,帝国的核心,有一场大剧在上演。一群手握威权的封地王,对阵只影孤单的少年! 元召轻蔑的瞅着他们的表演,冷冷的笑了一声。 “呵呵!齐王既然如此恨元召,看来是不死不休了。那就把我们之间的帐算一算吧,先把欠我的还清了。省的一会儿出了殿门,打杀起来,成了一笔糊涂帐,那就算不清了。” “什么?混蛋!本王又什么时候欠你帐了!你小子在乱说什么啊!” 齐王跳将起来,身上的肥肉抖动着,唾沫星子乱喷,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一口把这小子吃掉。 “长安城外,齐王亲口答应相赠东海之盐,言犹在耳,难道你转眼就忘了吗?”元召目视刘定国,神色很认真。 “哼!你也太小看本王了,不就是答应你送些盐嘛。仇归仇,怨归怨,本王答应过的事,向来说话算话。只要这次过后,你还有命活着,随便儿你去拉几十车都行。” 说到这些,齐王得意的昂起头。齐王府富甲天下,倚仗的是什么?碧波无垠的大东海也!东海之滨,凿池晒盐,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带来的是无尽的财富。 原来他俩人还有这么一出?元召这家伙虽然年纪小,倒是知道借机生财,榨取齐王几十车海盐的话,也是一笔横财。这是很多人现在的想法。 但他们都想岔了!接下来那少年淡淡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王殿下,我想你是误会了。你答应相赠的可不是几十车海盐,而是整个东海之盐!所以,如果你听明白了我所说的话,当着皇帝陛下和所有朝臣的面,东海盐政,现在就可以办理交接手续了。” 少年正处于变声器,尚带了略微的稚音,如果换一个场合儿,对一个封地千里的诸侯王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一种儿戏。 但,这是长安未央宫,含元殿。九五至尊的天子就坐在那儿看着,百官面色呆滞。“狮子大开口”也不足以形容元召的这个要求! 刘彻的眉角一跳,他突然预感到元召想干什么了,一种巨大的惊喜从心底涌起来。如果元卿真的能把这件事办成,那可真是太好了! 齐王刘定国也有片刻的愣神,他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楚王。这位铁哥们儿脸上带着奇怪的神色,复述了一遍元召刚才说的话。 “……他说你把东海的制盐权都送给他了。齐王兄,这小子是疯了吧?哈哈哈,真是好笑!” 齐王终于明白过来刚才元召的话中之意了。他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对面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棒槌。简直是痴人说梦!空口白牙的就想要大东海的财富? 元召没有笑。他的脸色变得很郑重,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朝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加官为尚书常侍的终军离开自己的位置,手中拿了一卷东西走了过来。 十九岁的终军,手中捧着的,是两份写在帛书上的契约。用小侯爷的话来说,就是一式两份内容相同的“合同”。 这上面的条款内容,是尚书台的几位年青俊彦根据元召的意思,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制定出来的。合同的名称就叫做“齐归盐政于国协议”。 两份帛书的重量,捧在手上轻飘飘的,然而,在终军心中,却重若千钧。他脚步凝重,走向自己偶像的方向,眼中有敬佩和炙热的光芒。 没错,小侯爷就是他的偶像。不仅是他,所有尚书台的人,都以自己的这位长官为自豪。他的谋国之策,在这些年轻属下眼中,放射着灼灼光芒。 当年七国之乱,万军争锋,流血千里,最后朝廷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灭吴之后,把吴越之地的所有临海盐池收归了朝廷所有。 只凭着这一样东西,在不到两年多的时间里,几乎就弥补了因为平叛而造成的国库损失,这样巨大的收益,保证了景帝在位期间,继续延续了已经开始的“文景之治”大好局面。给当今天子继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海盐之利的巨大,可见一斑。 吴越沿海的制盐与齐国东海之盐,素称南北两大产盐地,而东海之盐无论规模还是质量,都更胜一筹。如果控制了这两处最大的盐业基地,就等于控制了天下食盐的十之八九。朝廷会得到多么大的收益,可想而知! 当初以无数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得的巨大效益,今天,在元召的手中,如果真的能通过这薄薄的两份帛书同样来达成,那么,他的谋略将是庙算无敌! 在别人看来,这也许是一种妄想。但在终军心中,只要是元召认真计算过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这是一种巨大的信任和无比的崇敬。 原来元卿早就有了详细的谋划!刘彻的心中升腾着激动和期盼。他对侍立身边的韩嫣使了个眼神,韩嫣会意,不动声色的来到尚书常侍、给事中所在的地方,悄悄地了解了皇帝想知道的一切。 等到听完韩嫣附在耳边说过打听来的元召所拟“合同”内容,皇帝无声的松了一口气,有一种感慨油然而生。 这样的忠臣上哪儿去找啊!他虽然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要做的这些事,但,刘彻不仅不在意,反而是大大的激赏!因为这是一种大担当。成功了,好处自然是朝廷和天子的。如果事有不协,想必他的本意就是要自己去承担后果的吧? 有勇有谋有大担当!老祖宗当年果然是慧眼识人,给自己捡到了这个宝贝,此为国之重宝也! 天子暗暗感叹,元召自然不知,他也无心理会任何人的想法,把天下盐政收归朝廷统一经营,用自己知道的技术进一步提纯细做,使大汉盐业不仅成为开通西域后,重要的输出商品。更主要的目的,还是让天下人都吃上健康的食盐,增强体质,这是造福天下的大事,他已经谋划很久了。 在一片猜疑和嘲笑之中,元召接过了终军恭恭敬敬呈上的帛书。他展开来略微看了一眼,把其中的一份托在掌中,递给了齐王刘定国。 “哦,这份东西其实很简单,不过你还是仔细看一下吧。如果没有什么异议,请齐王殿下签字后,就可以正式生效了。” 齐王刘定国脸上的嘲笑还没有褪去,他傲慢的伸手接过来,展开在眼前,准备看看这是写的什么鬼东西。 淮南王刘安终于按耐不住,他站起身来,与十几位王爷们一起凑到齐王身后,从头细看上面的文字。 齐归盐政于国协议!只看到这个标题,齐王脸色就蓦然变了,然后越往后看,他的脸色就越白,那是惊惧与愤怒。 “岂有此理!本王不承认!我什么时候说过把东海之盐相赠的话啊!人证物证俱无,本王绝不接受……啊!气死我了!” 齐王刘定国惊怒之中,不等看完,就把帛书用力撕扯,却没有撕破,奋力投掷地下,用脚使劲踩着,似乎非如此不能表达愤怒。 元召冷冷的看着他,并不多说一句。淮南王刘安怀着不好的预感捡起来再仔细看时,心头突地一跳。只见在这份所谓“协议”的最后面,有一方已经签好了名字,那是代表朝廷的接受方,是两个人。 一个是长乐侯尚书令,元召。而另一个是,太子刘琚。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天下诸侯从此分 当殿前侍从官奉皇帝令,高声宣读完尚书令元召手中的那份协议后,所有人都明白,木已成舟,刚刚还嘲笑的虚妄,已经变成了现实。 齐国的盐政,辽阔的东海盐场,从此以后,真的要收归朝廷所有了。因为,在帛书的最后,有当今太子刘琚的亲笔签名,这样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 太子,不管年龄大小,一旦确立了这个名分,那就是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齐王刘定国脸色苍白,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日在形势危急下,自己为求脱身,随口敷衍答应下的话,竟然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 如果东海制盐权真的被剥离,从此与齐国没有关系,那齐王府的荣华富贵,还拿什么来保证? 他急怒交加之下,就想直接斥责太子与元召一起作假,企图强夺齐国财富。然而,还没有等到他开口,身后有人使劲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楚王和赵王等人,对他连使眼色,示意他不可口出悖逆之语。君臣之分,是不可逾越的,否则给你扣上一顶藐视君上的大帽子,那就和谋反没什么区别了。 可也不能就这样拱手相送啊!那比杀了他还难受。齐王拜伏在御阶前,涕泪横流,请求天子明断,给自己主持公道。 皇帝这会儿心里那个爽啊,就不用提了。看着文武百官的面上表情,大多数应该都认可了这个协议。有理有据,又有太子作证,齐王自己亲口无偿相送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虽然这位肥胖的王叔,趴在那儿有些可怜,但在这样的时刻,身为帝王,绝不能心软。 “既然是齐王叔曾经亲口所言,那此事就按照你们自己的协议办吧。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朝廷当然也不能袖手旁观。朕会命令驻扎在齐郡的大汉将军帅军全程监督盐政的接收,以保证不流失一点国家财富。齐王叔忠心为国,精神可嘉,堪为天下诸侯表率!朕不日就会有旨褒奖的。众卿家以为这样如何?哈哈!” 一直没有正式表态的皇帝终于亮出了自己的底牌。金口玉言,旗帜鲜明,绝不含糊。 殿内一片寂静,有人叹了口气。大汉丞相田玢睁开眯着的眼睛,站了起来,躬身而拜。 “陛下英明。臣,附议!” 元召往后退了一步,闪开大殿中央的位置。站队的时刻到了,接下来的主角是皇帝陛下。 “老臣附议!齐王如此深明大义,是社稷之福。陛下得此山海之助,国库必将更加充实,盛世可期。”紧随其后站起来拜贺的是御史大夫公孙弘。 “臣张汤附议……。” “微臣王世杰附议……。” “臣,郑当时附议……。” 皇帝连调动军队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他对此事的志在必得!如果谁还在这个时候不识趣,那就是傻子了。 在朝堂上为官,想要得到皇帝的信任,也不过就是看关键时刻的表现而已。什么是关键时候?这就是关键时刻! 随着三公九卿都表了态,后面的官员们就更不用说了。和诸侯王的关系就算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前途和身家性命来的重要! 唯一没有人站出来表态的,是诸侯王们所在的地方。每个人都脸色阴沉,看到齐王的遭遇,难免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齐王刘定国早已瘫软在地,目光呆滞。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来未央宫兴师问罪的,怎么就把自家的聚宝盆献出来了?既然所有大臣都支持,那这件事就是板上定钉的了。一阵恍惚,他简直怀疑是在做梦了……。 “诸位王叔,事到如今,也不必相瞒。想必你们有的也曾听到过消息,朝廷前不久通过了一项决议。那就是开通西域。朕派出的先遣使团,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塞外了。” 皇帝看到所有的朝臣都表了态,他很满意,点了点头。转向诸侯们的方向,开始说话。这个消息,有些人已经从长安王府听说过了,有些人还一无所知,但他们之前都没有当回事。现在听皇帝一本正经的专门说起来,都有些疑惑和不解,不知道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开通西域会带给大汉的种种好处,在这里,朕不用细说。如果你们能明白朕今天说这番话的意思,可以私下里去找尚书令好好谈谈,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们大汉朝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江河湖海,高山大川,到处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就看怎么利用了。” 皇帝的眼神明亮,话语中带着的兴奋,任谁都听的出来。 “朕曾经听元卿详细的说过西域各国的情况。如果通往西域的道路一旦打通,别的先不说,只谈商品流通这一项,就可以给大汉带来天大的利润。所以在此之前,我们要做好准备,把各种资源聚集起来,争取卖一个好价钱。今天,齐王叔开了一个好头儿啊!东海之盐归国家统一调度,这不是为了朕自己的私利,而是为了给社稷民生。” 听他这么说,齐王的心都在滴血啊!痛苦的暗暗咒骂着,却毫无办法可想。 “诸位王叔请想想看,如果把齐和吴越沿海的制盐,荆楚之铜山,燕赵之铁矿,河间之陶瓷,江淮的丝绸,蜀地的彩锦……等等这些都规划在一个统筹之下,以国之力,有计划有批次的通商运输往西域各国,甚至更远的地方,那会是一个什么局面呢!” 含元殿上所有人都在听着皇帝陛下的激情演说,有些有远见的大臣,几乎要忍不住大声叫好了!果然是一副盛世远景。 然而,同样的话,听在各位诸侯王的耳朵里,却是让他们悚然而惊。这、这……皇帝想干什么?巧取豪夺了齐国的制盐还不算,难道还要把各家的好东西都收入他囊中?这也太贪心了吧! 打着为江山社稷的名号,其实就是想掠夺资源为己所用呗!此事绝不能让他得逞。诸侯封地是高祖皇帝亲自分封给刘氏子弟的,封地内的资源,历年来都是王府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未央宫来指手画脚了? “陛下,且慎言!当初高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为了后世子弟着想,也为了基业的巩固,才划分天下,分封诸王。陛下虽然为嫡系血脉,坐镇未央宫,可也不能就此轻视了在外皇室子弟的利益。” 最先忍不住的是楚王,楚国境内确实有铜山,可以铸造铜钱,那是宝山,岂能容人染指。 “赵国之地,世代冶炼,全赖了那几座铁矿山,我们自己养民还不够呢!又怎么能拿出来供养国家呢?”赵王也冷冷的说到。 事关自家根本利益的事,也不用维持那些表面的虚假客套了。直来直往,短兵相接! 其余的那些诸侯听皇帝话音不妙,也纷纷表示绝不能献出封国内资源的意思,态度都很坚决。 刘彻没想到,他只不过是露出那么一丁点儿的意思,就遭到了这么激烈的反弹。心中大为恼怒。他正要以大义名分相责,却看到元召站在那里,似乎是无意的摆了摆手,把五指分开,然后满含深意的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是有一丝亮光蓦然掠过心头,皇帝刘彻精神一震,他想起元召曾经对他说过的一段话,可谓良策,这会儿原来正是时机! “……古代虽然也是封疆诸侯,但封地很小,最大的也只不过有百里左右,天子容易控制他们的行为。而我们汉朝所封的诸侯国,无不城池数十,封地千里。朝廷宽和,他们就骄奢。朝廷严厉,他们就合谋起兵,犯上作乱。如果今天依法削弱他们的势力,就会适得其反,引起诸侯反叛,前面的七国之乱就是例子。所以不能用激烈的手段。当今天下诸侯中,每个诸侯王都有十几个甚至好几十个儿子,而王位和土地的继承,却只有嫡长子才有这个资格。其他子弟非然同是亲生骨肉,却得不到一尺封地。臣建议陛下,诏令各国诸侯,把国中土地分封给所有土地,此法叫做‘推恩令’。这样一来,诸侯子弟们都得到了封地,他们会对陛下感激不尽。而诸侯王们并没有办法推辞,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封国分解,并且日趋削弱,却毫无办法。天下照此法实行,用不了几十年,诸侯之患就不足为虑了……。” 这真是经世奇谋啊!当皇帝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的时候,心中感到的震撼,可想而知。不过要想在诸侯们中去实行这条诏令,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但今天,刚才楚王的那几句话,却真是说的太及时了! “是啊!高祖皇帝分封天下,为了子孙的未来真是煞费苦心,正是各位王叔们的榜样。你们啊,要学着点,也不能太偏心了,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嫡长子是不对的。所以呢,为了公平起见,朕替你们想了一个好法子,不日将传谕天下,相信所有的刘氏子弟都会很高兴的……呵呵!” 正文 上架感言 在很久以前,曾经听过一句话“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一切正在发生的都可以从历史中寻到隐约的影子。” 无论是兴亡成败,还是波澜壮阔,喜欢历史故事的友友,可能在那些壮怀激烈中都曾经代入过自己的情怀。 无论是青史斑驳,还是丹心碧血,寒夜里翻开那些云烟画卷,都曾经左右过扼腕叹息的慨叹! 如果有些遗憾重新来一次,结局会是怎么样呢?如果有些雄峻再添几笔,会不会更加浓墨重彩? 做一个写书人,写几许自己想要的结局,给某些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历史人物重新安排一次宿命的轮回,其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当然,作为第一本新书,因为写作经验所限,开头的篇幅自己并不满意。作为新手来说,不太了解发书的一些要求,错过了新书榜,可谓“先天不足”。 好在,我的责编麦芒大大,从开始至今,一直给予了最大的鼓励和支持,虽未多言,感恩感谢在心! 所有一路陪伴的书友大大们,你们只言片语的评论和指正,都曾令人温暖。若有缘,人生三千菩提叶,其中就有您的一片……! 好吧,别的不再多说,书已上架,衷心希望我的新朋旧友继续陪我走下去! 再次感恩~ 《汉血丹心》正文 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西风吹落多少恨 凄风冷雨,宫殿深重。长乐宫门前碧树落叶满地,碎花凋零。 天下诸侯,朝觐长安,最后一次来拜见了长乐宫主人。窦太后病重的消息,终于传出了宫外。这位曾经看护江山的老人,生命如同风中残叶,即将走到尽头。 本来怀了满肚子的怨气和不甘心,希望在老祖宗面前再争执一次的诸侯王们,看到斜倚在锦榻上,面色平静依然的窦太后,积威之下,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 觐见过程中,她只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奢望。 “各安本分,可守富贵。” 随后就挥了挥手,帷幕垂落,隐于九重。忠心耿耿的总管侍卫礼送所有人出门。“推恩令”就此已成定局。 三日后,听到消息的齐国刘广等七八位各诸侯公子为首,联合所有诸王公子们,一起上表未央宫皇帝陛下,就“推恩令”一事,感恩戴德,表达了最真挚的感激和拥护支持。 之后,梁王上书,表示愿意献出封地内的一座铁矿山,以供朝廷统一调度使用。都江王、邹邑王、蜀王等素来对朝廷畏服的诸侯也表示了相同的意思。更有传闻说,已经有不下十五六家王爷们遵从皇帝命令,秘密的会见过了尚书令元召,至于具体商谈了些什么,当然无人知道。 所有这些不好的苗头,使诸侯们之间开始矛盾分化,逐渐形成不同的阵营。 而几天后发生的“祭高庙”事件,更是使不肯归服天子意志的部分诸侯,得到了真正的打击,一向温情脉脉的皇帝,终于露出了獠牙! 按照汉朝制度,诸侯王每年秋后到长安觐见,有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就是到宗庙去祭拜祖先。 这项活动,称为“饮酎”,这是皇帝每年必须亲自主持的大祭。“酎”是正月开始酿造,到八月饮用的醇酒。饮酌时,所有参加祭祀的诸侯王,都要贡献助祭的黄金,称作“酎金”。 这种敬献祖宗的酎金有规定的分量和成色,当初叔孙通制定的时候很严格,诸侯们也按制遵守,但越往后来,就越应付了事了,反正也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敬献黄金的数量,是根据各封国属地内的百姓人口计算的。每千口奉金四两,人口越多,送到长安来的金子数量就越大。 这对诸侯王来说,是一项沉重的负担,总是有些不情愿的。他们想,这笔钱终归是要落到国库中去,也分不出是谁献的,因此,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样的事情,奉命办事的人,已经做的很溜手,与库房中的人心照不宣。反正多年来也习惯了,大家司空见惯。死人难道还会来兴师问罪不成? 死人当然不会来问罪,无论是雄才大略的高祖皇帝,还是仁慈贤德的汉文皇帝,即便后世子孙再不孝,他们也从棺材里蹦不出来了。 然而,活人却抓住了这个把柄。当今年的大祭,在秋雨如晦中如期举行的时候,诸侯王们手下的办事者,所献宗庙酎金又按照惯例,如法炮制。想不到这次翻了车! 这次负责这项事务的少府官吏们,认真的有些出奇。他们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各诸侯所献黄金的成色和分量,然后把这个结果封档,上报给了皇帝。 当诸侯们听到风声,感觉到事情不妙的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蓄谋已久的皇帝早已等候多时了,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王朝,竟然对祖宗如此不敬,这可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此治罪,诸侯们连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真凭实据,摆在眼前,谁也无话可说。皇帝大怒之下,发布了诏令,以“献黄金酎祭,不如法”的罪名,夺去了城阳王等十六位诸侯的王侯爵位,昔日赫赫诸侯一下子都成了平民。 这是当今天子第一次对诸侯出招,而且一来就是组合的重拳,无声无息,致人于死地!一向优容有加的诸侯王,兵荒马乱,人心惶惶! 在这样的形势下,某个风雨暂停的午后,长乐侯元召接到淮南王刘安拜帖的一再邀请,过府做客了。 亲自带了两名王府侍从来上门迎接的,是一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文士。他便是淮南王府的智囊伍被了。淮南王派他而不是自己的儿子来长乐侯府,足以看出刘安对此次会面的重视和慎重。 元召单身跟随,一行四人穿过半个长安城,来到坐落在王府大街中段的淮南王府邸。提前得到消息后的刘安早已在中门迎接。 笑容满面的淮南王,无疑是标准的美男子。虽然已过不惑之年又四五岁,但因为保养的当,第一眼看去,也就是三十七八的年纪。 双方见礼完毕,淮南王哈哈大笑着拉住元召的手臂,神态之间显的十分亲热。 在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这自然是他最亲信的班底。刘安边走边对元召加以介绍。世子刘健,两人自然早就认识,打过数次交道。这位王世子是对方几次“凶残”的亲身见证者,他在长安城内所交的许多朋友,都折在了元召的手上。加上这五年多搜集来的资料,心中对他的认识,比任何人都深刻。 当下皮笑肉不笑的对元召施礼,两人打着哈哈,却都很明白,以前的过节,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谋主伍被,神态之间却很平和。他很早之前,就通过淮南王府的内部资料,注意到了刚刚被封为长乐侯的元召。当时他就有一种预感,这位能入得了窦太后青眼的少年,前途绝对无可限量。 这才几年的工夫,他就成长到了现在的地步。自己虽然已经预感到了他的成长,却没想到他飞跃的这么快。优秀的谋略者之间总是有些惺惺相惜的因素,因此,他与元召的见礼,是一种很真诚的态度。 而身材高大威猛的淮南王贴身护卫,是外号“一丈伏魔”的韦陀。元召并不认识他,之前也未朝过面。但韦陀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深深的复杂。 很久之前,在长乐塬的高崖上,保护在淮南王身边的这位独步江淮第一高手,曾经亲眼目睹过惊艳绝伦的一剑。那一剑带起的风雷,劈裂了大地,降服了一个最大的帮派。连带着百丈之外的他也被牵动了气机,修为受损。 从那以后,他无数次的想象过那一剑如果斩向自己,如果拼尽全力,会有几成逃命的机会。然而,推测的结果,是不会活命。 只有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至高武者,才能真正知道,与超出人间认知的武学修为持有者相比,这中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中间隔山海,云雾几千重,惊鸿掠影,难以望其项背! 所以,在看似不动声色的表情下,素称铁拳无敌的韦陀,与元召拱手为礼时,心底掠过的是深深的戒惧。 淮南王携着元召的手臂一直来到大厅,分宾主落座。元召神态从容,他之所以在长安城耽误了这么久没有回长乐塬,就是因为有许多心态转变的诸侯王来详询西域之事。 形势比人强,如果不想被皇帝抓住把柄,趁机打击,就要好好的顺从他的意志,按照他话中的意思去办,也许还可以有一些转机。这是某些见机行事心思灵敏的王爷们琢磨出来的意味。 已经有十几家诸侯投诚了。遵照皇帝的暗示,分别见过了元召,达成了某些暂时不能宣之于外的协议。那些传言中的事,都是事实。 而今天,淮南王刘安,这位实力最大的诸侯,也终于找上门来。他想真真切切的了解一下,开通西域,到底有些什么好处。 都是聪明人,说话不必拐弯抹角。几句寒暄过后,话入正题。听刘安问起西域事宜,元召没有隐瞒什么,虽然知道这位淮南王深藏的心思,但他还是详细的把打通西域之路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好处,都对他认真的解说了一遍。 淮南王听的很仔细,有所存疑之处,他都会问个明白。等到元召大略说完,敬请饮茶的功夫,他轻轻的赞叹了一声。 “这真是前人从未有过的壮举啊!如果这条联系中外通道真的打通,这可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劳。本王十分佩服。只是听元侯所言,本王有些心中不解,西域各国甚至再往西那些地方的风情景致市井繁华,在你口中描绘的如此详细,你这么小的年纪,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刘安紧紧盯着元召的双眸,想从中发现什么秘密。他经史子集、医卜星相无所不精,自信面前人心底所思所想,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可是,他发现元召很平静,对自己的突然发问,内心甚至毫无波动。 “王爷,这些事你根本就不用细问。因为世事本就缥缈,你所认知的不一定就是真实,而你意想不到的,往往反而是真相。其实,我对王爷已经深知很久了,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今日既然承蒙盛情邀请来到王府,元召不愿弄那些玄虚。我有一句衷心之言相赠,听与不听,也只在王爷一念之间尔。” 听到他说话如此坦诚,刘安坐直了身子,他预感到接下来听到的话,也许对淮南的未来非常重要。 就在雕梁画栋的大厅转角处,山水屏风后,早已在此偷听了半天的女子站起身来,悄悄从一角向外看去,有风掠过,拂动鬓云扰乱,容颜似雪,一抹倾城。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皇图霸业一梦中 谁知相遇,偏生缘起,本无绮念,反而成痴。 从此倾心流年里,风花雪月,素腕提笔。 忆长安当日,烟火几许迷离! 名叫刘姝的淮南郡主从来没有想过,今生,她会与那座中的少年发生怎样的爱恨纠葛。她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因为在她刚出生的时候,据说那个长得很美的女子便死去了。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从来没有问过父王,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刘姝自小就聪明伶俐,淮南王对这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繁花锦簇,锦衣玉食,在富贵窝中长大的女子,天生就带着无比的骄傲。再加上父兄的宠溺,她比未央宫中的大汉公主更像公主。 在她的认知中,世间所谓的青年俊彦,富贵公子,从来不值得她抬眼去看上几眼。因为,她有这个资本。 可是,傲娇的人生,自从这次来到长安,在那对师徒面前,却让她遇到了深深的挫折。 明月楼头断剑之辱,长乐侯府被那登徒小子趁机占便宜的羞恼,这些一想起来,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尤其是那夜在元召房中,竟然被他看光了自己的身子……。 想到这儿,她的脸又感到烫得厉害。连忙往后缩了缩身子,要是被那小子发现自己在屏风后偷窥,那她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想个什么办法能报那次羞辱之仇呢?打是打不过他的,最好是能想个办法,把他绑起来,自己狠狠的用鞭子抽一顿解气,哼!到那时才知道本小姐的厉害。 虽然刘姝知道师父雷被这次也跟着父王来到了长安,就在终南山中访友,但她不想找他帮忙。因为敌人年纪比自己小那么多,如果凭自己的智慧还不能解决的话,她骄傲的心会永远不能原谅这种失败。 先前大厅中的话,她其实并没有听清说什么。不过元召说起对父王有直言相告,倒是引起了她的兴趣,且听这小子说些什么。 对于淮南王刘安这个人,如果剔除了他深藏的仇恨和野心。公正来说,他还算是个有所作为的人。 在漫漫历史长河中,有许多惊才绝艳之辈,他们的舞台,本来应该更广阔。在历史的画卷上,应该更加浓墨重彩才对。但是,往往大好的生命,就陨灭在了内斗和仇恨当中。有些甚至作为了反面典型,被钉在了历史的十字架上,令人唏嘘。 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呢?元召想试试。这也是他今天只身来到淮南王府的目的之一。 “王爷,既然今天在座的都是王爷心腹之人,请恕我直言。”元召神色很平静,他扫了一眼座中的人,然后对相隔咫尺的刘安点了点头。 “在天下大势面前,我想,王爷应该到了放弃心中某些执念和野心的时候了。” 他这句话刚一说完,大厅中的气氛马上就变了,几乎是人人变色,连屏风后的刘姝也大吃了一惊。 “元召,你在说什么!我父王身为大汉皇叔,忠贞为国,哪有什么野心!你胡言……。” 最先忍不住跳起来的是世子刘健,然而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断喝喝止了。 “住口!为父在此,哪有你插话的份?在一边好好听着!” 淮南王终究是学贯古今的人物,涵养深厚,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虽然他心中也是暗自吃惊,不过,话出口,依然平静。 “呵呵,犬子无知,长乐侯莫怪。不过,你适才所言,本王也有些不解,还请明示。”淮南王心中猜疑,他想看看元召到底知道些什么。 元召淡淡一笑,刘安世称枭雄,果然如此。既然他想知道,那就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好了,自己没有那个耐心和时间兜圈子。 “明人不说暗话,王爷深埋的野望是什么,难道还需要元召说出来嘛。杀父之仇,江山诱惑!这样的人间枷锁,已经迷失了王爷的睿智,这些年来,折磨的难道还不够吗?!” 乌云盖顶,漫卷长安。一声惊雷,暂停了没有一个时辰的大雨,又重新瓢泼而下。 就算是淮南王的涵养功夫再好,然而,被人这么当面赤裸裸的揭穿了心中最深处的秘密,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 站在刘安身后的韦陀,最知道主公的心意,见他额头青筋暴起,知道他这是动了真怒了。对于一向温文儒雅外表示人的刘安来说,很少见,每当到了这样的时刻,就是要杀人了! “一丈伏魔”提气丹田,周身元气充盈,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一双铁拳就可马上挥出毙敌。虽然明知有可能不是那人对手,但职责所在,不容有丝毫怯意。 其余几人也把眼睛看向淮南王和元召。谁也没有想到,只不过刚刚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就到了如此尖锐的地步。这位小侯爷,也太狂妄自大了吧! 刘健更是脸色铁青,元召说出的正是淮南王府的核心秘密。难道自己父子的野心,早已弄得尽人皆知了?他一个黄口孺子,就能随便说出来……无论如何,今日绝不能让此人活着离开王府!刘健心中打算着,就要出去安排人手,击杀元召。 布衣先生伍被,身为王府谋主,也算的上是智虑深远之人,本来在他的心目中,长乐侯元召既然能做出那么多大事,想必自有其过人之处。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这么一个愣头青,不按常理出牌啊!直接就让人下不来台,这还有的谈吗?不仅没得谈,而且马上就会白刃相见了! 看着大厅里的剑拔弩张,元召安静的坐在那儿,连动都没有动。淮南王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示意都别轻举妄动。然后,他紧紧盯着元召的脸,沉默了有半刻钟的时间。 帘外雨潺潺,丝丝凉意透过半卷的珠帘渗到每个人的身上和心底,使人提前感觉到了秋的阑珊。刘姝挽起刺了白芍花的裙襟,眉梢含怒,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小子如此可恶!竟然敢当着父王的面说这些话,非在他身上穿十七八个窟窿不解恨! “你……你小小年纪,又懂得什么呢!人生如朝露,不过百年间。每个人所经历过的事,已经深刻的烙在他生命中,成为支撑他生存的一部分。你没有经历过,所以不会懂。今日,我便原谅你的出言孟浪。不过,我希望这样的话,你今后不要再提一句。未来的路,宿命早已经给我注定,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我选择好要去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所有人都感觉很奇怪,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淮南王。自家王爷竟然对这小子这么客气?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如此心平气和,连称呼都变成了“你我”相称。 元召微微叹了口气,刘安执念至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让他醒悟的。看来,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好在,时间还有的是。自己既然已经做出过努力,到时候如果他还是执迷不悟,一直走向毁灭的终点,那也怨不得别人。 应邀来淮南王府,元召有两个目的。一是借机规劝一下淮南王,如果能打消他的野心最好。二是对他详细的解说一下西域各国的情况,让他明白通商的利好,如果能得淮南之助,天下诸侯将会更容易集合资源。 既然两件事自己都已经提过,再多说无益,留给他们考虑商议的时间,到时候再听回复就好。元召起身,就欲告辞。 “且慢,且慢!长乐侯先不要急着走。好不容易来这一次,本王正应该略尽地主之谊。一杯水酒还是供得起的,也算是初次相识情意。还望勿要推辞。” 元召谦逊两句。他今日身份不同往日,既然已经立足于朝堂,这些人际间往来,还是要尽量的客气圆通一点,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小侯爷,既然来了,请且从容之。我家王爷的这杯酒,可不是谁都担得起的。更何况,人不留人天自留,外面大雨如注,你又怎么能走的了呢?哈哈!这正是天意啊。” 留了一缕美髯的伍被,拉住元召的手,这样的说辞,果然让人推却不得。既来之,则安之。元召点头,反正雨天回府也没大事,杯盏之间,多了解一下这淮南王的想法也不错。 见他答应,淮南王大喜。世间事,有些就是这么奇妙。虽然明明知道这少年有可能是自己前进路上的劲敌,可是他心中却不由得产生一种莫名的情感,寥寥话语之间,此人悟透人心世情之深,令他顿生知己难得之意。这大概就是所有才智高绝者的通病吧! 当即一声令下,南北大菜,水陆珍馐,流水价一般开席上来。钟鸣鼎食之家,酒席之精美,菜品之丰盛,即便是以元召的眼光看来,也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席间宾主不再谈论那些国政大事,而是说些历史典故,奇谈杂论。这一番交谈,刘安才发现,自己虽然素来自诩见闻广博,可是听起元召说起来那些奇闻见解,顿时有茅塞顿开之感,不由得大为惊喜,感叹相见恨晚。 其余相陪之人,殷勤劝酒。见元召酒到杯干,甚是爽快,又是一番赞叹。连韦陀这等严谨冷面之人,也奉王爷之命与元召喝了一杯酒,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可谓宾主尽欢。 唯一感到心中不痛快的人是刘健。他瞅了个机会悄悄溜了出来,心中在暗自琢磨着,怎么能给元召使个绊子,让他吃些苦头。抬头时,蓦然看到一抹曼妙的身影正在前面不远处观望,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无形杀机酒未醒 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淮南王刘安已经有些喝多。世间人的心里,都有佛、魔各一半。如果暂时抛却魔障的羁靡,他本来就是一个智慧的学者,胸中学识并不输于世上任何饱学之士。 难得敞怀,直抒胸臆的时候并不多。处在他这样的位置,就算是与他幕府中的那些宾客,契阔谈宴的时候,胸中块垒也很难消除。 “如果此人能身在淮南那多好啊,吾必将以无双国士待之!” 淮南王酒意微醺中,看着元召那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神态从容,心中感叹万分。 有清幽的香气来到身边,女子身着紫色绣锦褶裙,脚步轻盈,仪态万千。 淮南王府的人自然都认识这位高傲的郡主,知道她在王爷心中的分量,都立起身来颌首为礼。在父王面前,刘姝却是一个乖巧的女儿,十分有礼貌的一一还礼。 “莫要惯坏了她!呵呵,你们都是长辈,就不用如此客气了。” 刘安笑着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一边侧首转向自己的女儿,脸上的宠溺之色,任谁都看得出来。 “不好好在绣楼待着,跑到前面来干什么?这几日,可不要再出去给为父惹祸了啊。” 刘姝眼角飞快的瞥过对座少年的方向,见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并不看自己。不由得心中有些莫名的恼怒,这小子竟然装作不认识! “父王,您说什么呢!这些天我可是一直呆在府中,闷都要闷死了,哪里又出去惹祸了嘛?” 说完,嘟起嘴来,粉脸满含委屈的样子。淮南王最是娇纵她,见状连忙安慰几句,她才转而露出笑靥来。 “好了好了,姝儿,父王今天有贵客相陪,你就不要在这儿添乱了,自己回后院去吧。” 刘姝眼珠一转,轻轻笑了一声:“哦?能得父王如此看重的贵客,想必一定是非常之人吧?女儿倒是想要见识见识呢。” 淮南王哈哈大笑起来,座中众人也跟着一起笑。自家这位郡主素来外柔内刚,虽是女儿身,却有男子志向,很少有人能入得她眼底。 “姝儿啊,为父一直教导你,不要自恃本事,小觑了天下英雄。好吧,既然今天相遇,为父就介绍一位少年英雄给你认识。此人可谓天下才俊之翘楚,将来无双之国士!他,就是今天府中的贵客,长乐侯元召了。” 刘姝顺着父王的笑指看过去时,见元召那小子终于抬眼在看着自己了。只见他对刘安点首示意后,露出几颗大白牙,笑的很是灿烂。 “王爷过奖,元召有愧!” “长乐侯就不要谦虚了。这是小女刘姝,却是第一次随我来长安。呵呵!” 元召站起来拱了拱手,对女子笑了笑,就算是见过礼了。刘姝身材高挑,他的身高也就是刚到她的肩头,站在一起,倒像是长姐与幼弟。 淮南王拈须微笑,自己的儿女与元召拉近些关系,他是乐见其成的。所谓近朱者赤,不管未来会怎样,如果能解下善缘,说不定是有些意想不到好处的。他四周扫了一眼,却没有看到世子刘健的踪迹,当下也没在意。 “原来你就是那位走大运杀了匈奴左贤王的人啊!在淮南的时候,我倒是也听到过你的名声。以为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呢,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小子……哦,这么一个小侯爷。呵呵!” 所有人都听的一愣,这、这郡主话音不太对啊?这可不像是在夸人。 淮南王皱了皱眉头,他当然不知道这两人从前的过节。以为宝贝女儿又犯了心高气傲不服人的毛病,连忙轻咳了一声,提醒她注意。 元召看着对面那双美目之中隐含的挑衅眼神,不禁暗自好笑,“白富美”不论古今,傲娇本性,如出一辙。 “元召年纪本来就小,也只不过做出一点儿小事,更是不值得说。刚才王爷谬赞,倒是让郡主见笑了。” 淮南王见元召态度平和,并没有什么变化,十分满意。连忙招呼众人敬酒,却怕女儿再口出不逊之词,使个眼色让她退下。 不料刘姝假装没有看见他的意思,反而伸手拿过一只白玉酒杯,倒满了酒。翠袖轻掩,笑语盈盈。 “父王,今日难得小侯爷来到我们家做客,女儿也想借花献佛,敬一杯酒。还望应允。” 伍被等人见刘姝主动给人敬酒,这倒是极为罕见的事,不由得都停下了酒杯,满脸带笑的看着。 “好啊,难得姝儿这么懂事。呵呵!元侯,你可不许推辞啊。” 淮南王刘安很高兴,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儿。女儿竟然这么了解自己的心思,知道帮助笼络有用之人了。虽然用不着她这么做,但她有这份心,就很令人安慰了。 这自然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他现在知道这个乖女儿真正的目的是想干什么的话,估计会当场暴走。 “是啊是啊!小侯爷,这杯酒是必须要喝的。我等在王爷属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郡主敬酒呢。哈哈!” “小侯爷海量!这点儿酒不在话下,难得的是郡主的心意……。” “我等作陪,请……!” 事到如今,能不喝吗?如果不喝这杯酒的话,看那郡主的眼神儿,估计又在想什么别的点子。一杯酒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元召接过来,说了一声“多谢”,然后一饮而尽,点滴不剩。 众人一起拍掌叫好,大赞爽快。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女子低头之间,眼底闪过计谋得逞后的得意之色。 刘姝迈着欢快的步伐走了,不知道是去后面休息,亦或是去准备某些报仇的手段。 时间过得很快,雨天夜幕来临的似乎也格外早些。酒意阑珊,元召欲待起身告辞时,却觉得头脑之间逐渐有些昏沉起来。 他不由得微微吃了一惊,以他对自己体质的了解,这是不应该出现的现象。今天喝的酒虽然不少,但要说是因酒而醉,却绝无可能。 见元召如此,淮南王多少有点后悔,不应该劝酒太多,他毕竟是年纪太小了些,也许会伤到身体的。连忙吩咐人安排好房间,先扶长乐侯去暂时休息,看情况再定送他回府还是就在王府留一夜。 淮南王还是挺细心的,亲自把元召送到房间后,见王府侍女们已经安排的很妥当,他才放下心来,看了看已经倒在软榻上熟睡的少年,他吩咐伺候的几个好好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去报,然后方才离去。 门外的大雨,一阵紧似一阵,黑漆漆的夜色如同墨染,房间里已经掌上了灯,王府侍女们轻手轻脚的,给元召放下了纱帘,然后走到外间。她们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既然是王爷亲自吩咐要照顾的贵客,那自然要好好看护,不能懈怠。 片刻之后,房间门静静的开了,侍女们回头去看时,雨幕中,暗淡灯光朦胧,面色阴沉的世子刘健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挥手斥退了侍女们,吩咐她们回去待着,没有叫她们不准过来。等到房里空无一人时,刘健站在一丈之外,看着闭眼而睡的元召,冷冷的笑了。 “你没有想到吧?也会有今天!你喝的那杯酒里,可是我请自南疆来的大师特意配置的迷魂药。这种药无色无味,你就算是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着了道?当然,这不关妹妹的事,我对她说是普通的迷药,她只不过是看你不爽,想抓起来打一顿而已。而我,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你。不过放心,我不会杀你的。啧、啧!你现在的地位非比寻常了,如果杀了你,也许会给淮南王府带来无法预知的灾祸。我会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让你身败名裂的!呵呵!等着瞧……。” 刘健自言自语的说完,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不久后的结果,神色间变得很兴奋。他轻轻拍了下手,一个身影从门外闪了进来。 灯光下,进来的女子妆容艳丽,长得非常妖娆,仿佛是天生的媚骨,眼角眉梢都满含着风情。她是从淮南带来的歌舞伎,也是世子刘健的私宠。 “迷魂剂里所掺的媚药,按照时间推算,就快要发作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如果事情办的好,此事成功后,我会正儿八经给你一个名分的!” 那女子闻听眼睛一亮,她虽然已经跟了刘健好几年了,但一直只不过是他的玩物而已。虽然凭着一副好身段和出众的歌舞技受到这位王世子的专宠,但要想成为有名份的身边人,却是一件很难的事。 “世子放心啦,奴家的手段您还不知道吗?就算是铁石之人,也会让他欲罢不能,沉迷于奴家怀中的!哼!” 果然是媚态天成,勾人心魄。刘健心中一荡,想起平日里与她缠绵时的销魂滋味。暗骂一声:“哼!就便宜你小子这一回!” “去吧!好好干。哈哈!”刘健轻笑一声,在女子某个私密部位摸了一把,惹得娇嗔一声,然后自去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血夜花开落无情 南国笙歌锦瑟吹,素手妖媚,盏中酒兑了桃花味。 这一杯柔情似水,敬过谁? 血染亭台作龙吟,孤鸿影,缥缈飞。 本以为前尘似梦不再回,未曾想,芳心乱,如影相随。 翻云覆雨天意弄,长安夜,雨中归! 天下诸侯三十九家,淮南富饶,可排前三甲。水泊之便,山河之利,铜山盐池,各类物产,十分宝地。从刘长开始,刘安父子相承,世镇淮南已经近六十年了。在淮南之地,只知淮南王府而不知朝廷者,大有人在,这自然是他们的积威所致。 名叫花魅儿的女子家居淮河岸边,正是淮南王治下的子民。因为天生娇媚,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世子刘健看中,收在府中,专门有师傅教授南国歌舞,倒是学了一身的好舞技。 对于花魅儿来说,王世子刘健就是她的天,吩咐她做什么,自然不敢违逆。虽然这次让她做的事有些难为人,但她还是毫不违逆的遵命照做了。 当把这据说是一位小侯爷的少年外袍脱掉的时候,花魅儿见他紧闭双眼的脸上有些潮红,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她自然知道这是那种特制药物的作用。 她虽然不知道世子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料想他是对此人不怀好意。管他呢,世上的祸福都是自己招惹来的,谁让他做了世子的敌人了呢。再说了,自己又不认识他,只要按照吩咐照做,后面的事自有世子来料理。 想到这儿,她不再犹豫,伸手就欲去把元召贴身的衣服全部脱掉。花魅儿刚把衣襟的扣子解去两颗,蓦然觉得后颈一麻,眼前发黑,身子软软的摔倒了下去。 “搞什么嘛?说好了让我来处置他的,哥哥这是又想干什么?真是的!” 一道娇俏的身影出现在床榻前,低声嘟囔着,随手把被她打昏的女子提到外面的房间里。再回来时,淡淡的灯光下,掩映出的是刘姝郡主那张得意的脸。 看着躺在眼前睡意沉沉的元召,刘姝抖了抖手中的小皮鞭,心中有多畅快就别提了。上次在长乐侯府,与现在的情形多么相似,只是那次是自己被他欺负,现在,哼哼!终于轮到自己来讨还公道了。 为了行动方便,免得被府中护卫们发现踪迹,刘姝特意换了一身黑色薄绸的紧身裙装,亭亭而立,玉颈皓腕,更显得唇红齿白,肌肤胜雪。 眼前这家伙的武功比自己高很多啊,她怕还不保险,想了想,找来牛皮筋的绳子,几下子把元召的双手双脚都绑在床榻雕栏杆上,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元召的脸,咬了咬细碎银牙。 “那个臭丫头斩断了我的剑,她是你的徒弟,不在长安,这笔帐当然记在你头上,打你五鞭也不冤枉。那晚你又对我那般羞辱,再打你五鞭,所以我只抽你十鞭子解恨,我们的帐就算清了。是男子汉的,就不许找我父王告状!哼!” 房门在她进来时已被关得紧紧的,外面大雨如注,笼罩天地,这会儿也不怕被人看到。刘姝扬起手臂,黑色皮鞭如灵蛇朝躺着的人抽去。 元召感觉这会儿非常难受,一半是清醒,一半是迷乱。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人暗算了。胸腹之间气血翻腾,只觉烦躁的厉害,却只是如被梦魇,睁不开眼睛。 一阵疼痛从身体上传来,刺激了他的神经。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元召蓦然睁开了眼睛,却见一个模糊身影正拿着鞭子朝自己身上抽打,不觉一阵恍惚,浑不知身在何处,为何如此。 然而,特殊的体质,使他不同于常人。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体也很快的做出了反应。元召霍然就欲起身,却发现身体四肢受到了禁锢,手脚被牢牢地绑在了栏杆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手腕一遇阻碍,自然生力,缠绕了数道的坚韧牛皮绳索“嘎嘣”就尽数挣断了。 刘姝挥舞着小皮鞭,刚打到第六下呢,忽然见元召睁开眼,身子动了起来,不由的吃了一惊。正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他还被绑着呢,却见那手脚上的绳索,被他一下就挣脱了……! 今晚负责王府护卫的是刘健身边的得力助手少恭满,那会儿他已经得到了刘健的暗中嘱托,吩咐他多安排些人手,在这处客房附近准备好,一旦得到他的指令,就一起行事。 作为长期跟随世子的心腹,少恭满自然知道刘健想干什么。找机会把元召灌醉或者是想其他办法把他留下来,安排妖艳歌姬去到他的房中,乘他们在做一些不可见人之事的时候,世子会领着大家一起出现捉奸,人证物证俱在,到时候乐子就大了。 身为当今天子最信任的新进宠臣,朝廷钦封的国侯,来淮南王府做客,竟然酒后乱性,侮辱府中歌姬。这么小的年纪就如此风流好色,怎么能堪当大事? 即便这样的事不能把他怎么样,在朝野内外,其名声一定会受损的。一个人的德行欠亏,在很多朝臣甚至皇帝心中一定会留下很不好的印象,对将来的政堂之路是大大的不利。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刘健就已经很满意了。 少恭满其实与很多王府中的人一样,都觉得世子有些时候做事,格局太小了。总是喜欢用些阴谋诡计和邪魔小道,这与自家王爷的手笔比起来,真是相差的太远了! 不过,他们心中想归想,却不会说出来。谁都知道世子的心胸是怎样的狭窄,就别去自找没趣了,听命行事就好。 那名歌姬已经进去有一段时间了,世子应该也快回来了吧?他们一帮人就在元召客房的对面,隔了一个院子。少恭满盯着不远处的房门,回头打个手势,隐藏在回廊黑影里的手下们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当少恭满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房门打开了。一道人影,疾如闪电,从里面冲了出来。 这位王府侍卫头领心中吃了一惊,心念急闪之间,大声喝令,赶快把那人拦住,不要让他跑了! 雨点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如万点碎琼飞溅。房檐兽脊间流淌而泻的雨水,形如匹练。回廊四角灯笼昏暗,这片小小庭院顿时布满杀机。 片刻之前,当床榻边所立女子又挥鞭打来的时候,脱身自由的元召一掌就把皮鞭打飞了。然后顺手抓住她的手腕,往怀中一带,在对方的惊叫声中,右手一挥,就要把来人毙于掌下。 刘姝知道元召很厉害,但没想到,真正动手,自己在他面前连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眼见素来笑眯眯的那人脸上布满狰狞之色,杀气凛然,与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她不禁心中害怕,花容失色,低低的惊呼了一声。 察觉怀中是个女子,隐约就是那个郡主刘姝的模样,元召停滞了一下。他现在头脑有些不清楚,心头戾气横生,浑身充满了破坏欲,只想暴走一番或者是大砸大杀,方能消解胸中的烦躁。 此地不可久留!迷乱的神智中尚保留着一丝清明。想到这儿,顾不得再想其他,元召随手拂过刘姝胸肋间,她立时感觉身子酸麻,竟是已动弹不得。在惊惧之中,却见他把自己夹在身侧,一脚踢飞了房门,纵身冲进了暗夜雨幕之中。 少恭满随着刘健久在长安,自然早就知道长乐侯元召的厉害。见那道身影似离弦之箭,一个起落就到了院子中间。他心中暗骂,不是说药效需要两个时辰才能醒来吗?怎么这么快!他是真不想与元召对阵啊。 然而在刘建没有赶来之前,袖手旁观任他走人是不可能的。少恭满大喝一声:“小侯爷且慢走!为何不辞而别?” 元召现在哪有功夫搭理他啊!冰凉的雨点浇在身上,心头的燥热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更加升腾起来。他却不知道所服下的那种药物,乃是来自南疆蛮族的秘方,甚是厉害,只凭身体抗力短时间内极难消解。 元召本来不想理会旁人,正要纵跃上房顶而走,忽见雨幕中有二三十人拦住了去路,不由分说,就要上来擒拿。 雨湿衣衫,更添萧瑟。元召轻啸一声,宛若龙吟,似乎雨势也随着滞缓了一瞬,然后,他一脚踢出,幻化成风,对方连看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有七八个人就飞起来了! 当身在半空,越过房脊的高度时,远近的风物跃入眼中,夜幕中的王府,雨夜苍茫,灯火阑珊,却是一副水墨画般的好景致。 这是飞在半空中的几个护卫心中同时涌起的念头。然而,这样的美好景致,也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看完这一眼,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被踢飞上十几丈的高空,再笔直的摔下来,后果可想而知。倒霉的直接死去了,幸运的也是断胳膊断腿身受重伤。身体落地的巨大声响,砸起的积水迸溅,脑浆迸裂后的红白之物,充盈在这片空间里,让人感觉一切很不真实。 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儿,对方有很多人还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元召一旦动手,绝不容情,脚下并不稍停,水雾之间,如同御风而行,接连出腿,扫清前面的一切障碍。 对手武功的高与低,修为的深与浅,此时此刻,在真正被激发出力量的元召面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近三十名王府一等护卫,只不过在暴走少年两三个转身之间,已经是死伤惨重,一地狼藉。少恭满很幸运,当他也同样被踢飞在高空,落下来时,眼疾手快抓住了探出的房檐一角,耳边听着那些奇怪的落地声音和兄弟们的惨叫,他紧紧闭着眼睛,双手牢牢的抱住飞檐,雨水浇灌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败叶。 身体同样发抖的是刘姝郡主。她虽然手脚不能动,瞪大的眼睛却看的清清楚楚。这短短几丈距离内发生的一切,使她终于彻底的明白,与夹持着自己的这双臂膀作对,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被激怒的猛虎竟然如此可怕。 刘姝感到身子蓦然一轻,少年带着她跃上檐顶,开始在夜幕中穿行。烟笼长安,雨中万家灯火,在耳畔眉边一一闪过。 “他……这样的人物,算的上是世间少有的英雄了吧?可是自己却得罪了这个小恶魔,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到哪里?想怎样的对待自己……。” 仰面看着少年冷漠如夜色的脸,疾行雨中,势若奔雷。女子把眼睛紧紧闭了起来,脑中胡思乱想,莫衷一是。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暗香盈袖缱绻生 长乐侯元召闯出淮南王府,刘姝郡主失踪了!同时得到这两个消息的淮南王刘安,急匆匆的赶到了半个时辰前发生变故的现场。 风雨正疾,刘安脸色铁青,一把打掉了侍卫手中撑着的油布伞,任凭冷雨打湿了全身,一步一步地穿过院落,来到那间客房门前。 看到父王投过来如利刃般的目光,自知闯祸的刘健脸色红了又白,在素日的积威之下,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听他说完事情的全部经过,早就猜出是自己的这个儿子做了手脚的淮南王,毫不客气地挥了他一个耳光,当着所有人的面。 刘健低下头,一声都不敢吭。而刚醒过来没一会儿的花魅儿,更是吓得抱着身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妖娆的歌姬并不知道,她连是被谁打昏过去的都不清楚。然而,很可悲,她将为此付出年轻的生命。 淮南王使了个眼色,左右贴身的护卫拖走了苦苦哀求的南国歌姬,十步之外,冰冷的刀锋已横过咽喉,鲜红的色彩喷射在雨幕间,如暗夜里的花朵,最后的盛放,格外妖艳! “就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暗地里被人称之为“世之枭雄”的男人,真正发起怒来,所有人都低垂下头,不敢有一点儿动静。 刘健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即便见宠爱的歌姬被杀,心疼的要死,脸上却不敢露出一点来。见父王浑身都被雨淋透了,雨点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连忙伸手拿过棉帕,陪着笑脸要去替他擦干,却被淮南王夺过来一把摔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手掌都有些颤抖。 “你这逆子!这次姝儿要没事,万事皆休,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不测,看我不亲手一刀劈了你!” 不光是刘健,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王爷这句话绝不是随口说说的,谁都知道刘安对自己的独生女儿视若珍宝,郡主要真出了什么事,估计他会发疯!到时候谁也别想好过。 伍被皱了皱眉头,自家王爷有些关心则乱了!在这个时候,千万不可乱了分寸,要分清轻重缓急。在皇帝已经开始全力整治诸侯的这个节骨眼上,今晚的事,可大可小,要赶快想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才是最紧要的。 他正要相劝几句,有人走了进来,高大威猛,虎须赤髯,正是淮南王最贴身的“一丈伏魔”韦陀。 “王爷,院子里的护卫我已经都一一探查过了,死伤者全系长乐侯一人所为。杀人手法……闻所未闻!另外,有幸存者亲眼所见,郡主正是被那元召掳走了。” 韦陀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色,他看过外面护卫们的死因后,心中的惊骇自不待言。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只用脚,就在片刻的功夫把三十个大汉踢飞上天,生死全凭各自造化?这、这……他简直不知道怎么评价元召的行为了! “都给我去找!全部出动,让长安城内外的所有力量都去找!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姝儿给我带回来……元召小儿!如果你敢伤到她一根头发,本王就算赔上整个淮南封国,也要与你分个死活!” 淮南王是真疯了,所有人不敢再多说一字,漆黑雨幕中,一队队豢养的府中高手出动,刀光剑影,矫健身形,散入城内各处搜寻。随后,整个淮南在长安的潜伏系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全部都动员了起来。 这注定是一个混乱而疯狂的雨夜。几乎是在猝不及防之间,长安府衙和巡武卫的夜巡武卒,就在不同的街巷,遇到了大批不明身份的夜行者,两者发生了多处冲突,未曾料到对方却全是高手,造成了很多武卒的伤亡。 而此时的元召,却并不知道他身后发生的事。跃出淮南王府的殿宇楼台,他提气狂奔,穿房跃脊,大雨淋漓,只觉心中似有一团火在越烧越旺。 雨幕之中,根本无心辨别方向,只知道一直往前奔跑,劲力散发,似乎还多少舒服一点,如果一停下来,他真怕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来。 事到如今,残存的理智已经让他明白,一定是被人下了药,而且是极其霸道的药,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被他挟持的这位淮南王郡主了。玄机就在她敬给自己的那杯酒里。 不知不觉,脚下的地势越来越高,雨声渐远,已经淋不到身上。觉察到身周环境的变化,刘姝睁开了一直紧紧闭着的双眼。 身子一顿,她看到元召停下来脚步,连忙又把眼睛闭上,只微微眯着偷偷去瞧时。却见已经身在一处几十层塔楼的极高之处,整个长安城的灯火尽在脚下。原来,这正是长安的最高点,玄武钟楼! 刘姝感觉到那家伙手掌在自己左肋随便拍了一下,手脚的酸麻立时就消失了,然后被他扑通扔到地上,磕的胳膊有些生疼,她心中大怒,一时间忘了害怕,就要破口大骂。 “快把解药给我!没时间和你啰嗦。” 刘姝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高处不胜寒,从塔楼外的雨中吹进来的风很冷,而更冷的,是身前之人的语气。 抬头看到元召不知道什么原因潮红而微微扭曲的脸,刘姝暗暗告诫自己,先不要惹恼这个小恶魔了,好女不吃眼前亏,等到想办法脱了身,再找机会与他算账! “什么解药啊?我不知道,你现在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嘛,那蒙汗药也太没用了,我刚打了六鞭子,你就……。” “住口!我本想给你们父女指一条明路,你们却如此对我……你、快拿解药来!” 雨中疾奔一旦停止下来,元召胸腹间的炙烤让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燥热难耐,他的耐心和理智感觉就快要耗尽了。 刘姝暗暗活动了一下手脚,眼珠灵动,四处寻找着可以逃跑的机会。她自然不知道元召现在是什么滋味,一面按捺下心中的紧张,嘻嘻笑了起来。 “小侯爷,听长安的很多人说,你是很了得的人物呢。今晚我只不过是想讨还一下从前的一点儿小公道,所以才听了哥哥的话给你下了一点儿迷药。现在你已经没事了,我们两清了好不好?你是杀过匈奴王的大英雄,自然不会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的,对不对?” 听着她在啰里啰嗦的说话,元召只觉越来越烦躁的厉害,血脉喷张,头脑欲裂,根本就没心听清她在说什么。 “解药、解药……!给我解药,你赶快走!快点!” 刘姝听到他有些嘶哑的声音,看到他面色红的怕人,心中一跳,难道哥哥给自己的不是普通的迷药?这个念头转过时,危险的预感掠过心头,她急忙纵身跃到塔楼边缘,就欲跳到下面一层脱身。 然而,在元召面前,怎么会有人能逃得脱呢!少年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挡在檐边,刘姝收势不及,眼看要撞到他怀里。她娇叱一声“让开”!暗藏的袖箭疾射而出,直奔对方面门。 元召稍微的侧侧头,袖箭擦着过去,飞向未知的夜空。一伸手捉住她手臂,顺势一带,女子已经窜出楼外的半个身子又被拽了回来。哪知刘姝却还有杀招,身在半空,右足使劲在围栏的一角勾了一下,她的身体柔韧至极,腰腹间用力,大腿横扫元召的太阳穴! 在塔楼的边缘,两人现在几乎是贴身肉搏。元召抬臂夹住她的大腿,右手接招,挡住刘姝随后袭来的拳头,顺便压住她手腕。刘姝大急,使劲挣脱几下,却无济于事。 在这狭窄之地,两人面对着面,呼吸可闻。此前一路穿越雨幕,浑身都被淋得湿透。刘姝郡主的一套薄绸紧身衣裙早已紧紧的贴裹在身上,凹凸玲珑,香泽微熏。 元召一瞬间口干舌燥的厉害,心头迷乱,眼底黑色绸衣间起伏不定的连绵,那一抹白皙如玉的脖颈,忽然勾起那幅曾经看到过的画面。迷乱中,他忽然想再看看了……。 看到元召变得有些怕人的眼神,当刘姝察觉大事不好的时候,却没有办法挣脱开那双有力的臂膀。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心中慌乱的厉害。大急之下,张嘴咬在了元召的手臂上。 她没有料到的是,元召残存的最后理智被他这一口彻底咬没了。苦苦压制着的胸中恶魔破体而出,他一把撕开了她胸前的束缚,猛的抱住了这具柔软身体,刚刚身高到她肩头的少年,把脸扑了上去。想看……哦,那就看个够吧……! 刘姝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境地里,会与元召发生这样的事。惶恐、惊怕、后悔、虚弱、却又有一点点新奇。 在少年有些粗暴而贪婪的索取中,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孤傲的灵魂已经寂寞了太久?也许是自己心底早就对他有些特殊的期待?两滴晶莹的泪珠滑落倾城容颜时,似眉间雪落,有柔媚的笑意掠过唇边,她停止了挣扎,反手搂住了他的身体。 天雷勾动地火,不可收拾,暴雨潮升,落满长安! 最美年华里的娇艳玫瑰,经受了狂风骤雨的第一次洗礼,花丛深处,少年终于摘取到人生第一朵芬芳……。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药石无医非是病 淮南王刘安一夜没睡,整个王府便一夜不得安宁,长安城也惊扰了一夜。 当雨势又一次停下来,东方晨曦微亮,几个跌跌撞撞跑来报信的后院侍女,怀着巨大的喜悦告诉自家王爷,郡主已经回来了的时候,淮南王惊喜交集,放下了提在手中的剑。 苦等一夜没有消息,刘安本来已经集合了府中所有剩余的人,准备杀去长乐侯府,搜遍角角落落,也要把刘姝和元召找到。此前派去的人说元召没有回府,可是找遍了长安,都没有寻到一点儿踪迹,难到他还能带着姝儿飞了不成! 总算是回来了,淮南王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简单问过几句,得知刘姝安然无恙,当下吩咐韦陀去传令,让刘健把所有人都撤回来。犹不放心,亲自来到后面绣楼,见换了一身衣裙的女儿并没受伤,只不过因为淋了雨,鼻息有些沉重,只不过精神还好,脸上不减明媚之色。 安心之余,瞥见她如玉皓腕间有一道乌青,一定就是被元召那小子挟持时所伤的了,不禁怒骂几句,安慰她一定去寻那厮的晦气,替她出气。 却见刘姝眉梢眼角掠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羞怯,反而劝父王不必生气,这次本来是一场误会,都怪哥哥不好,无端惹出这些麻烦。如果因此影响到当前淮南与朝廷的大局,那就因小失大了。只要好好的抚恤府中死伤的护卫就好,昨夜之事,不宜大肆声张。 淮南王拈须微笑,女儿的心胸不输男子,向来大局观极强,倒是向来懂得自己心思。见她神色间有些疲倦,怕她淋雨生病,连忙吩咐侍女好好伺候歇息,不要乱想,然后才下楼而去。 待到送父王走后,刘姝脸上的笑容隐去,全身松懈下来,把身边的侍女全都打发出去,感到再没有力气支撑,躺倒松软的睡榻间,用被子蒙了头,昨夜的经历涌上来,只觉脸颊发烧,全身滚烫,刻骨铭心,恍然如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淮南王终究还是打将上门来了。因为,刘姝郡主病了,病的很重,已经五天了。延请名医十几个看过后,最后的会诊结论是风寒入体太深,如果再有两天吃药无效的话,就药石无医,命在旦夕了! 元召带着心虚,脸上陪笑,接待了气势汹汹的淮南王爷。自己欺负了人家的女儿,虽说事出有因,但这终究是理亏的事,他这几天,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不知道怎样善后这件事才最合适。 这次见面不同上回,淮南王收起了那副和蔼客气的神情,呆板着脸,话语间也是冷冰冰。 “……是你让姝儿淋了雨,才受了这么重的风寒,你就是罪魁祸首!我不管你是什么侯爷还是尚书令,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来来来,这就去未央宫找当今天子论理去!” 刘安并没有提此事的起因,故意当做忘了是自己儿子的胡作非为才引起来的。倒是直接就把刘姝的病因推给了元召,并且越说越气,拉着元召的衣袖,就要去当殿面君。 听到不是因为那件事来兴师问罪的,元召暗中长出了一口气,话说,他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办呢! “王爷且慢,先别着急。她……额,郡主的病,到底是怎样的情形,王爷可否详细的说一下?我倒是略通些岐黄之术,说不定可以有些用处。呵呵。” 听到元召这样说,淮南王心中一松,停下了脚步,放开手。其实,这正是他这次来的目的,不过,他脸上并不动声色,依然冷冷的看着元召。 刘姝郡主的病确实很重,自从那夜之后,就开始高烧不退,并且逐渐饮食不进,把刘安急得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许多。始作俑者刘健,已经被他不知道打骂了多少次了。长安城中的名医也请遍了,可是人人束手无策,都摇头叹息,说郡主病势沉重,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就在他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谋主伍被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 “听说长乐侯元召医术无双,当初以绝妙手段替窦太后复明双眼,可谓通神!王爷何不请他来给郡主看看呢?”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这件事刘安在淮南的时候也曾经听说,当时还派人详细的了解过,对世间有这样的医术赞叹了许久。 “可是,淮南王府与他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再去请他来医治,此人恐怕不会答应的吧?唉!都怪你这个逆子!” 淮南王又狠狠的瞪了小心翼翼侍立一旁的刘健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位世子最近满脸是伤,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打骂,自知理亏唯唯喏喏,不敢说一句话。 “这一点,王爷倒不必担心。据我的观察,那位小侯爷却也是个性情中人,虽然此前发生了那样的误会,但只要王爷真心去请,救人性命这样的事,他一定会答应的。王爷去时,可如此这般……。” 听了自己谋主的话,刘安略微使了点小手段,掠过前次事情不提,上来就直接兴师问罪,果然见效。见元召答应去医治,他冷哼了一声,头前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打马回府。 元召并不耽搁,略微收拾一下,对侯府众人说声不必担心,便随后跟来。 管家元一及崔弘、冷家姐妹等虽然感觉到小侯爷这几天有些古怪,却也没往别处去想。只当是他最近新任了朝廷官员,事务繁忙所致。 骤雨初歇,深秋微寒,一路行来,见连日大雨导致的路边积水甚深。有些住在低洼处的人家,家里进了不少水,趁着这点儿空隙,在加紧的排水防涝。 新任的长安令大人,一早就领着全部府衙中人出来了,勤勉的在几处受灾点巡查,不时的亲自动手帮助百姓抬起沉重的家中杂物,却堪称是一个好官。 正在忙碌间,远远的见一匹马从大街转角拐出来,正向这边走过,他眼睛一亮,站起身来,脸带笑意,早早的拱手为礼。 “小侯爷,多日不见,这么早是要出城回长乐塬吗?呵呵!” 元召连忙甩镫离鞍,跳下马来,挽了他手臂,带了尊重之情说道:“姚公,辛苦了!虽然民情为重,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要记住,有了一副好身板,才能为国为民做更多的事。” 原来,这位新进任命的长安令,正是曾经在府衙任职的姚尚。姚尚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可谓大器晚成。他与元召是老相识,两人年纪相差了三十多岁。按说,一个少年对年长者当面说这样带了抚慰性质的话,是有些不妥当的,然而,姚尚听在耳中,感受却是不同。 长安令,帝都最高长官,看似是一个风光无限的职位,却也是一个最不好干的位置,在这个官位上待过的官员,都会明白其中的辛苦。 当初汲黯卸任之后,接替他的是丞相田玢推荐的人。可是,那个倒霉蛋,白白的送给了武安侯两千两金子,板凳还没坐热呢,就遇上了“玄武街事件”,在长乐侯元召与勋贵集团的斗争中,做了可怜的牺牲品。 然后,在元召的举荐下,皇帝大笔一挥,三个月前,姚尚从普通的府吏一跃而成了正式的长安府衙正堂。 这件事,也曾经引起过一阵热议,作为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典范,给许多普通的低层吏员树立了很大的信心。而姚尚也不负所望,凭着多年来对长安城方方面面的熟悉,短短几个月时间内,改善了许多积弊,在百姓中间树立起了良好的官声。 汲黯以“严”治,姚尚以“仁”治,两人前后相承,都把长安治理得井井有条。史称“汲、姚二公,俱为能吏。” 元召一向对他们这些真正为民的官员礼敬有加,他说的关心之语,不带一点敷衍,出于至诚,姚尚自是心知。 两人就在路边说了几句,长安城内涝灾尚且如此,其余地方的严重可想而知。如果老天继续雨势不住的话,大灾将成,形势十分严峻。 分别之后,元召一路沉思,前几日各地已经有多处郡县报上来灾情,大江大河决口处甚多。皇帝已经派出了十几路巡查使奔赴天下,了解真实的受灾情况,以便朝廷做出应对。 由于传讯手段的落后,想必是路途难行,还迟迟没有一处传回来消息。看来,秋后的灾民潮是避免不了的了,有必要提醒皇帝,现在就要开始早做准备了,以免出现流民动乱的局面。 马蹄停住,元召抬头看时,淮南王府已经到了。在府门外领着人等候他的是那位布衣先生伍被。本来这是世子刘健的差事,可是满脸是伤的王世子打死都不会以这副尊容见元召的。 彼此简单见礼,闲话不再多叙,府中人都知道王爷已经急得冒火了,连忙领着元召直接就来到后院郡主绣楼下,自有贴身侍女领着他上去。 元召随着进来,并不去看冷着脸坐在一旁的淮南王。闺房锦绣,暗香袭人,却正是似曾相识的伊人气息,想起那夜,他心中一荡。抬头时,微风吹拂起碧纱帐,与自己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美眸轻阖,容颜憔悴。不由得微微叹息了一声……。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良方苦口利于行 今年的这个季节,似乎真的就是一个多事之秋。诸侯们祭拜完高庙之后,此次长安觐见的行程已经结束,按每年的惯例,已经可以准备行程,陛辞以后,就能回转各自封地了。 然而,今年不同,没有一个人急着离开长安。 十几个诸侯因为“酎金不敬”的原因,被夺去了封爵。这件事,让所有的诸侯王都明白了未央宫的决心和手段。这是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又是一位雄心勃勃的皇帝,任何微小的过错,如果被他抓住,有可能就会做一篇大文章。 传说中不久就会正式公布天下的“推恩令”,更是让王爷们忐忑不安。谁都不是傻子,皇帝打着惠泽所有刘氏子弟的名号所制定的这条法令,到底居心何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知道归知道,怨恨归怨恨,可是,有苦难言,没有人敢于出头抗拒。哪一个诸侯王都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如果公然反对“推恩令”的话,后果可想而知。 不遵朝廷法令的罪名还是轻的,最可怕的是,众叛亲离,王府众公子间发生内斗,那就彻底完了! 给皇帝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该千刀万剐啊!上朝的时候,远远看着老神在在的坐在朝堂次席位置的年幼尚书令大人,一些诸侯心中的恨意滔天,真恨不得一拥而上,群起而歼之。 然而,这样的想象也只是想象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朝廷官员开始明白,尚书令这个官位,到底职权有多大! 丞相田玢虽然还是坐在那第一个位子上,但他每次临朝的时候,除了皇帝的特别问话以外,闭目养神,好像已经成了他的常态。 素日里依附在田玢势力下的许多低层官员,心中已经开始有许多想法。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世态常情,须怨不得谁。 不过,也有许多官员,依然阿附不变,他们都是对这位武安侯了解很深的人。大山大泽有毒蛇,在外部环境不利的时候,它们会盘起身子深深的潜伏起来,阴冷的观察着外面的世界。一旦有隙可乘,就会闪电出击,绝不留情。 丞相被闲置了起来,御史大夫和九卿的职责倒是没有什么变动,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不过,皇帝的意志已经高于一切。从前大家坐而论道,决议朝政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大多数时候改成了天子意思直接传达给九卿各部执行,如果有不同的想法可以再提,如果没有意见,照办就是。 而负责传达天子意志的部门,就是尚书台。朝廷发布的很多诏令,这些品级虽低职位却重要的年轻面孔,既是最先的参与制定者,又是传达和执行者。这样的显赫地位,令人艳羡。 已经没有人敢小觑他们,即便是朝中亲王也不行。因为,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当今天子! 与忧心忡忡“推恩令”的具体内容相比,另一件事,却是诸侯们不得不留在长安的主要原因。 窦太后已经病得很重,很有可能,熬不过这个秋天了。虽然宫中封锁着消息,并没有明确宣布,但诸侯王们自然都有自己得知消息的来源。 如果窦太后一旦故去,那就是国葬之礼,天下所有刘姓诸侯都是必须要来长安参加葬礼的。与其走到半路上再返回来,还不如在长安多待些日子,静以待变。 在这样的局面下,关于前段时间,有传闻淮南王刘安与长乐侯元召之间发生的冲突,就显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不过,皇帝刘彻倒是好像对这个传闻很感兴趣,特意诏元召进宫,旁敲侧击的问了一番。这样的对话当然很私密,不会有只言片语传出来,外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 问话完毕,元召一路出宫,沿途门禁的羽林军侍卫纷纷对他示意打招呼,他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悄悄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在刘彻那意味深长的笑容里,他相信西凤卫的人早已报告过结果。既然已经知道了此事,还要问自己,背后深藏的玄机就值得回味了。好在,整件事中自己与淮南王并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也不怕他多想。 唯一让他心虚的当然还是与刘姝的关系。不过,他相信她不会把这样的事随便告诉别人的,这位郡主不是普通的世间女子可比,这一点,从那日她病榻上醒来后的眼神里,元召早已经明白。 刘姝的病,其实就是因为淋雨引起的重风寒。这种后世称之为“重感冒”的病,喝点药就会好了。可是在这个时代,医疗知识缺乏,引起持续高烧不退后,极有可能就会因此而丧命。 简单的把过脉后,按照元召的吩咐,王府侍女细心的煎好了他配置好的草药,给郡主一点点的喂下去。头脑昏昏沉沉的刘姝眉头紧紧皱着,想来是非常苦涩难喝。 淮南王一直在旁边瞪眼看着,虽然依旧脸色冰冷,但心中却是在忐忑不安的暗暗祈祷“但愿这小子的法子管用!苍天保佑,让我的姝儿安然无恙的渡过这次难关。” 元召现在面对刘安,总是觉得有些尴尬的。在保证可以尽快让刘姝康复后,又仔细的叮嘱了按时辰服药,以及服药后的注意事项,就找了个借口告辞回府了。 元召的药,果然有奇效。午后时分,刘姝就清醒来了。虽然还是有些身子沉重,但高烧终于退下去了。 淮南王得到通报,大喜!他涉猎古书百科,也粗通药理,知道风寒侵邪症只要退烧,那就是在慢慢的好起来了。不由在心中暗赞了元召一句“小子医术果然了得!” 元召在夜幕阑珊的时候,又来看了一次,把脉的时候,见脉象虽弱,已经渐趋平稳,他点了点头,随口吩咐旁边的侍女,先不要让郡主进食,多喝些水即可。 回头之际,却见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在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脸,脸色苍白如雪。 元召大窘迫,连忙侧脸,不敢和她对视,简直有些手足无措之感。这个大了他六七岁的女子,如同长姐一般,而自己却对她……。 “小色胚!我不会放过你的……。” 在元召第三次去淮南王府,给刘姝复诊,确定侵体风寒已经褪尽,无大恙,可以进食慢慢调养后,起身告辞之际,身体还很虚弱的女子撑起身子,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这一句话。 轻嗔薄怒的表情里,元召不敢细思深藏的内容,放下配好的草药,落荒而逃。 想起来就有些头大,这是自己捡了个烫手的山药啊!扔不得碰不得。元召这些天也没有想好到底怎么办。 他终究还不是真正的汉朝人,内心深处从后世带来的人格平等,是烙在骨子里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和理由,一个女子的清白身子毁在自己手上,道德的自律让他深愧于心。 可是,对方是淮南王的女儿啊……如果刘安继续野心不灭,不出三五年时间,身死国灭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事。 夜凉如水,暗影深沉,已经快二更天了,元召房中的灯还亮着。最近小侯爷有些奇怪啊,总是熬夜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朝廷的那个官真不是个好差事,害得小侯爷连和她们说话聊天的时候都减少了许多,这让冷雪冷霜姐妹心中怨念深深。 熬了一晚上的莲子粥,火候正好,这是小侯爷最喜欢喝的,姐妹双姝一人掌灯,一人托了小瓷罐,清粥小菜,简单几样,给元召送来,算是加餐。 与在暗影中巡守的元十一打个招呼,进到小侯爷房内时,却见他正皱紧了眉头,俯身案上,在一张灰白卷帛间勾勾画画,十分认真的样子。 闻到一阵粥香袭来,回头见是她们姐妹,元召掷笔于案上,苦笑着揉了揉额头,凭着记忆画这些东西太费脑子了。 “好香啊!正感有些饿肚子,你们就送来了,莫非你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多谢,哈哈!” 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元召从来不把她们当仆从对待,如同一家人的姐妹一般,开玩笑很随便。不仅是她们,长乐侯府中的所有人,都知道小侯爷的这种心性,所以府中氛围令人倍感亲切。 “小侯爷啊,那你可要趁热多吃点呢。是姐姐守着火慢慢熬的,我却没有那些耐心,要谢就谢姐姐吧!嘻嘻。” 冷雪远比姐姐性格活泼调皮的多,一面手脚轻快的把小盏小碗摆开在案上,伺候元召擦过手。一面嘻嘻哈哈说笑着。 香甜的莲子碧荷粥,鲜调的青绿小菜,元召食欲大振,在她们的碎碎念中,不一会的功夫就一扫而光了。 “小侯爷,你这是作的画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啊?” 说话的是姐姐冷霜,她见元召的书案上十分凌乱,打算替他收拾一下,随意看了几眼他刚才伏案在勾画的东西,却是看不出那到底是画的什么。 “这不是画,是地图,确切的说是海图。呵呵,为了这卷东西,这几晚可把你家侯爷我累坏了!” 元召起身来到所画的简图前,目光灼灼,用笔把那大海中的某个地方重重的圈了出来……。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滔滔江海作鸿蒙 故旧里,草木深。长安雨,下了大半个秋季,沟满壕平,泛滥成灾。好在,没有造成太严重的灾祸。 八水绕长安,这个水系发达的巨大优势,在这一刻,终于发挥出了它的作用。泾渭之水,汉洛江流,这几条长安附近较大的江河,已是秋水共长天一色,浩浩荡荡,日夜无休东流。 长安虽无恙,天下却已开始动荡。各地郡县十之五六都被水淹,大河大江决口,冲毁田舍房屋无数,黎民受苦,妻离子散,大量的灾民已经开始形成难民潮。 各地郡守县官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一样飞报长安,未央宫的灯火已经彻夜不息多日。 皇帝刘彻的眼睛都快熬红了。人祸,他可以凭自己的雄才大略去平息安抚。而在天灾面前,即便他是天子,也是束手无策。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丞相田玢却卧病在床,不能理事了。虽然说近来他在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建树,但丞相终归名义上还是统领民政事务的存在,历来各地山川河流形势资料都归档他的属下管理。天下郡县情况千差万别,他这一撂了挑子,别人要想弄清楚这些情况,制定救灾措施,就平添了许多困难。 形势危急,等不得人啊!在这样的局面下,皇帝只有亲自挂帅,命令尚书台的那帮年轻人,放下手头的一切事,全力投入到救灾事宜中来。经过彻夜研究,连续发布出诏令,命令各地郡县府衙所有人全部出动救灾,并开仓放粮,尽最大努力保证少死些人。 郡县的长官们大多都是尽力的,协调组织,封堵溃堤,抚恤灾民,已经有多位官吏不幸殉职在滔天洪水中。每每听到这样的消息,皇帝的心情便越发沉重。 这真是内忧外患啊!据雁门守将传回来的消息,秋高马肥,草原上的狼群又在蠢蠢欲动了。匈奴的小股骑兵已经开始频繁出没在雁门以西的渔阳、上谷前线,这样的试探是一种预兆,预示着战争的烽火也许就快要点燃了。 分化国内诸侯的大事,刚刚完成了一半,他本来想一次性解决的。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天降涝灾,民生如此,是绝不能激起什么大的动乱的,否则,大乱一起,将会是无法收拾的局面。 “推恩令”的实行,只有再拖一段时间了。皇帝密令尚书台暂时停止了这件事的运作。不过,前期造势已成,各诸侯国内早已人心分化,留出一段时间酝酿,说不定到时候推行起来更事倍功半。 “元召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十天功夫了,赶快派人飞马传召,让他速速赶回来!朕有要事。” 虽然元召的尚书令是自己亲自加封的,已经是位高权重,需要尊重。可是他现在心急如焚,就顾不得那许多了,“小子”之语也就脱口而出。 元召这些天正在长乐塬上。只有在这时候,已经在这儿待了好几年的这些人,才发现,长乐塬真是一块宝地。 就算下再大的雨,也淹不到他们住的地方来,完全不必为此担忧。就从南端高崖边汹涌而过的渭河水已经是满满当当,河面近百丈宽,浪涛澎湃,翻卷波涌冲击着石崖,蔚为壮观。 “小侯爷一连多日督促着不停造船,难道将会有什么大用处吗?” 主父偃站在元召身边,看着剑湖船坞那边已经造好的大大小小千余艘木船,心头有些疑惑。按说长乐塬上已经形成规模的两支船队也有几百艘大船了,足够运输所用。小侯爷心急火燎的催促着打造这些,却不知道要用到何处。 穿着蓑衣的元召,抬头看了看雨势,估计中午的时候可能会停歇下来一阵。自己必须要赶回长安一趟了,有些事要赶快的安排。 “先生,这些船,不是我们用的。它们将派给朝廷,以作救灾应急。” 元召大约估计了一下赶制的木船数量,心中多少安定下来。多亏自己早就造了这座船坞,教会了他们制作龙骨木船的技术。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几千名在此劳作的造船师傅技术已经非常熟练,今天倒是派上了大用场。也幸亏了毗邻终南山近,木材应有尽有,所以才能大批量地赶制船只。 “原来如此,小侯爷宅心仁厚,为了苍生黎民,功德无量!主父偃佩服。” 两鬓染白的布衣先生阖手为礼,感佩之意,发自内心。 “呵呵!先生谬赞。我也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大灾面前,减少损失,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主父偃也随之呵呵一笑。他当然知道元召是什么样的人。否则也不会心甘情愿的蛰伏在此,帮他做好一切身后事。 两人正说了没几句,崔弘背负长剑,撑了油伞从那边过来。身后跟着两名未央宫侍卫,却是来传皇帝口谕,让元召马上回长安入宫议事的。 元召听完点头,他本来就打算好了中午回去,既然如此,就不再耽搁。速速把一些事交代完毕,就马上回去。 当下让两名侍卫在议事那座宽阔的大木厅里喝茶,暂时休息一会儿。元召与主父偃又交代了那些船还要再造一些,等候启用。主父偃点头答应,有他在,元召自然放心。 然后,把公子徐乐叫了过来,这也是他这次回来要做的几件事之一。本来是要与徐家好好谈谈的,现在看来,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好在,徐乐做事一向稳重,让他参与也可放心。 去往西域的使团,在几天前已经传回来消息,安全抵达!派人传信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在此行的第一站,大月氏国。 有匈奴王子余丹的人提前引路,果然顺利的多。大月氏国王虽然态度有些暧昧,并没有答应与汉朝联合发兵的要求,不过,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对于此事是乐观其成的。并且允诺,汉匈战事一旦再起,他们一定会切断对匈奴的物资供应,以这种形式暗中帮忙。 而且,据张骞信中回报,大月氏国的皇室及贵族们,对汉朝使团所带去的各类中原物品十分喜爱。尤其是对精美的丝绸、陶瓷器爱不释手。对于精盐白糖等品尝过之后,更是惊讶的不得了,以为人间至味。 这样的消息,让皇帝刘彻和朝廷重臣们十分振奋,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如果西域的那三四十个国家,都是如同大月氏国这样的态度,那就太好了!西域之路,给人无限期待。 所以受命全面主持这件事的元召,感觉时间有些紧迫起来。西域各国的态度,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除了楼兰、大宛等四五个极少数顽固自大又与匈奴关系过于密切的国家会有些麻烦,其余西域国都会是乐于通好汉朝的。 这是一种双赢,只要有点儿眼光的主政者,都会看明白这一点。必须要尽快整合国内资源了,时不我待! 辽阔的东海,齐王已经拱手献了出来,虽然他心中可能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可能会暗中动什么幺蛾子,但元召会怕吗?他有一百种方法,会让齐国服服帖帖的听命。 公子徐乐,就是元召选中的自己代言人。徐家世代制盐,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元召已经把粗盐提纯技术授权给了他们家。东海制盐,将会以国家的名义开发,而徐家,就是最主要的经营者。 徐乐听完元召简单对他说完的意思,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他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这、这天大的好事能落到自家头上? 直到看到元召温和的微笑目光,徐乐公子的心一下就安定了下来,小侯爷说出的话,那绝对不会骗自己,真是天降之喜! 这样的事情,对徐家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用明确的说出来,在场的人都心中明白。只凭着小侯爷的这几句话,一个显赫的百年大族,马上就要崛起了!人人都向徐乐投去艳羡的目光。 “小侯爷放心!我徐家一定不负重托,尽心竭力,把这件事做好。徐家今后,上下人等皆以小侯爷马首是瞻!” 今年二十六岁年纪的徐家公子,对小自己一旬多的少年做出这样神色庄重的保证,没有人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小侯爷完全当的起! 元召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完全放心,让他现在就可以组织人手,奔赴东海,接收现有的盐池,尽快的制定计划,开展制盐大计。 话还没说完呢,远处雨幕中马蹄声急促,长安城中又有人到了。这次是八名侍卫,一名宫中太监总管,来的非常急。进到里面,连被雨淋湿的衣服都没顾得擦,就连忙让元召屏蔽闲杂人等,有皇帝重要口谕传达。 “老祖宗病危,速传长乐侯回宫,十万火急!” 简短的一句话,元召心头“咯噔”一下,这一天终于来了!人力有时尽,天意最难违。因为自己的原因,窦太后的生命比原先延长了三年多时间,而今,即将如同这寒雨潇潇的残秋一般,繁华落尽,谢幕终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潇潇风雨长乐宫 长乐宫内外一片肃寂声。风雨飘摇中,碧树凋零,残灯掠影,添无尽凄凉。宫中所有人都明白,老祖宗的生命,这次已经真的回天无力了。 当所有御医束手无策,大家最后的希望~长乐侯元召,午后飞马从城外赶回来,急匆匆的进宫,看过窦太后的病情,面色凝重的坐在那儿后。无论是怀着怎样心情守候的人,便都清楚了这一点。 窦太后已经陷入了弥留状态,外间的万丈红尘与她再无相干。为这片江山劳碌了这么多年,可以彻底的歇歇了。 “想必在最后的时刻,文皇帝刘恒,那个钟情一生的男人,会来接她的吧?” 暮色临近,远近宫灯都亮了起来。元召坐在大殿高层檐底的位置,默默看着脚下的雨中夜色,寂寞空庭,与谁诉说?许多感慨涌上心头。 宫中侍卫们远远的早就看到有人待在殿顶,但没有人来过问一句,小侯爷心中的难过,大家都感同身受。 皇帝刘彻下午过来的时候,单独听取了元召的病情诊断情况。听完以后,沉默了许久,吩咐元召今夜就留在此处,随时观察窦太后的病情,一有不测,马上命人去报,然后拍了拍他肩头,便离去了。 元召自然懂得他的意思。在这最后的时刻,本来是应该由他彻夜守在长乐宫的,以便随时听取窦太后可能留下的只言片语,那也算是政治遗言了。 可是,现在非常时期,天下涝灾频发,各地来的急报堆满了御案,需要等着他去批示处理。这些都是拖不得的,在那些受灾之地,随时都会有生命逝去。 还有一个顾忌之处,就是天下诸侯这会儿都汇聚在长安,大多已经从不同的渠道知道了长乐宫的情况。保不准就有心怀不轨之辈,趁机生乱,好混水摸鱼。 西凤卫的人已经全部出动,羽林军也加强了戒备,北军大营的将军也已经接到了皇帝的虎符密令,做好了弹压准备。就是为了防止鱼龙混杂之间,横生不测之祸。 这些千头万绪的事,都需要天子亲自在未央宫坐镇。派元召替他在此守护,可以说是一种最大的信任。 “在想什么?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 大殿高处不胜寒,心中的寒,比这夜雨更寒!一只手伸过来,递过的是拔去塞子喝了一口的酒囊。 那人抖了抖肩头的雨水,在他身边坐下来,元召并没有转头去看,接过酒囊,咕咚咚喝了好几口。这种“青郊外”新酿酒劲非常大,入口辛辣,冽喉饮过,一股暖意,他顺手抹过了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生老病死,人生轮回,这是必然规律,我想的不是这些。放心好了!” “嗯,那就好。你本来就不同于常人,那些婆婆妈妈的话,我就不再讲了。唉!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哦,倒是你……还有你的那十几个老兄弟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路?” “……没有。当年以生命为誓,遵从文皇帝诏令,护卫皇后这么些年,兄弟们逐渐凋零死去,现在只剩下了我们十二个人,也都已老迈不堪大用。我想,唯一的归宿,应该是去守护皇陵,了却残生……。” 名叫秀鱼的长乐宫总管,把囊中酒一饮而尽,远远的抛进黑夜里,声音低沉,说起这些,无限落寞。 “人死如灯灭。老祖宗一旦仙去,到了那边,自有先皇照顾,就不用你们再去守护了。辛苦了大半辈子,余生就好好的为自己活几天吧!” 元召站起身来,深吸一口雨中的凛冽之气,胸中烦闷稍解。他温和的看着一直对自己爱护有加的这个前西凤卫大统领。 “长乐塬就是你们的最后归宿和家。我会请求陛下批准的,好好活着,去过几天舒坦日子。这是一个晚辈的愿望。” “哦!……好、好吧,替他们,谢谢你!……元哥儿。” 更深夜残,漫天大雨,瓢泼而下,遮盖了天地间的一切,漫过长安,山河当哭,直入塞北江南。 窦太后是在临近黎明的时分走的。连日的劳累困乏,伺候的宫女太监大多都在昏昏欲睡。 几乎是蓦然惊觉,盘膝而坐在离睡榻丈余外闭目养神的元召,抬起头时,暗淡的宫灯光晕里,那面容慈祥的老人正侧过头来,枯瘦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元召连忙起身,附身在榻边,手指搭在脉搏时,心中已经明白,这是回光返照,是她最后的清醒时刻了。 对同样惊醒的秀鱼使个眼色,秀鱼已知其意,忍了伤悲,唤过侍卫,吩咐去分头给皇帝和各位皇室亲近之人传信吧! “太皇太后老奶奶,您醒了?”元召心中也并不好受,没有她的支持,自己走不到今天。 窦太后的手枯瘦有些颤抖,拍了拍元召的手背,声音微弱。 “……你、你这孩儿,难为你了。小小年纪,肩头就担起了那么重的担子。这些年你做的事,老奶奶都看着呢。你很好……很好。” 元召感到脸上微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涌出来,无声滴落。 窦太后说话已经有些困难,她稍微停歇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看着眼前少年泪流满面的样子,那双曾经失明过的眼睛里泛起不舍。 “好孩儿,别难过,大限已到,我自个儿心里明白着呢。这些天的夜里啊,总是梦到文皇在身边说话,说了好多,醒来就记不清了……唉!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刀光剑影也经历过,宫中争斗也经历过,那些残酷无情,早已经让这颗心死了一大半儿了。没想到,在这最后的几年里,却遇到了你这孩儿,带来了许多天伦之乐,人间温情。这,已经很满足了。” 元召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边无声的饮泣,一边握着那只枯瘦的手,在静静地听着。 “古往今来,世间奇人异士也曾经多有听闻,可是,像你这样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老奶奶知道,有很多人曾经秘密的调查过你的来历,包括皇帝……每次听到秀鱼他们报上这样的消息,我便在心里暗笑他们的徒劳,因为老奶奶早就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了呢。呵呵。” 说到这儿,窦太后微微的笑了一下,露出一丝孩子般的调皮意味。元召倒是心中有些惊讶,世间怎么会有人能知道自己的来历呢? “你第一次来长乐宫之前,文皇帝曾经托梦给我,说是他为大汉求来了祥瑞。然后我眼睛复明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你这孩儿了。文皇帝陪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骗过我一句话,所以这次他也不会骗我的。好孩子,老奶奶就要走了,你……你能告诉我一句实话,让我走的更安心些吗?” 看着她已经开始逐渐黯淡的眼神,元召擦去泪水,无声的点了点头。 “您想知道什么?元召一定据实相告。” 窦太后的眼睛里蓦然迸射出奇异的光芒,她紧紧的抓住元召的手,声音微弱而急促。 “你是从哪儿来的?大汉……大汉未来的国运……?” 元召附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似乎是怕惊扰了大殿角落里窥听的精灵,又似乎是怕泄露了九天的玄机。 窦太后听到某些惊天的秘密,脸上却并没有吃惊,反而是如负释重一般,脸上的笑容逐渐伸展开来,似乎是彻底的放了心。 “我就知道……就知道他不会骗我的!果然是这样。这下我可以安心的去了,他留下的这片江山,自然有人会守护的好好的……。” 声音逐渐低沉,紧紧抓住元召的手没有了力气,目光中的清明又逐渐浑浊起来,她终于又陷入了时断时续的昏迷中。 “放心吧,老人家,你走以后,历史舞台上的那些悲剧,我不会让它们再重演的。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承诺。” 风雨飘摇,灯火昏暗,远近脚步声响起,皇帝刘彻和他的嫔妃们,椒房殿的皇后阿娇,得到消息的大长公主刘飘儿以及众多皇亲国戚,急匆匆的人群,从不同的方向进到了长乐宫中。 一个时辰之后,窦太后驾崩,在这段时间内,她没有再醒来,也没有留下任何政治遗言。 孝文窦皇后,名漪房,出生于平民之家。经历汉初五代,以女子之身,在汉文帝死后,执掌天下权柄近三十余年。对景帝时期的许多冒进政策多有纠正,推崇黄老之术,清静无为不扰民,以此治国,很好的继承了汉文帝开始推行的农桑劝耕政策,对文景盛世的形成,在背后做出了巨大贡献。 窦太后与汉文帝刘恒育有一女二子,唯一的女儿就是馆陶大长公主刘飘儿。长子汉景帝刘启,少子梁孝王刘武。窦太后去世以后,与汉文帝合葬霸陵。其余泽流传民间,多有称颂之者。 窦太后故去,乃是国丧。各种礼仪规模,自然有汉家制度可遵循,一切有专门的部门操作。 悲伤笼罩着长安城,一切歌舞停止,到处换上了素白,秋雨似乎更是添了无限凄凉。阴谋和交易也开始悄悄酝酿在不为人知的所在……。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水龙吟罢掉头东 整整一个月时间,长安城失去了许多色彩。国丧期间,一切繁华落幕。天下郡县一并遵行。 诸侯滞留长安,久不得归,虽然各怀焦躁心事,却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暴雨成灾,终酿为祸。江河湖泊泛滥,到处决口溃堤,大批良田被淹,开始有灾民流离失散。 这是大乱的前兆啊!在这危急时刻,尚未除去丧服的皇帝心急如焚,一日数次召集有关大臣商议应对办法,苦无良策。 从长安城中奔赴四方的探马急如流星,给各地主官带去皇帝最严厉的诏令。皇帝陛下下了死命令,必须尽力保住此季尚存良田秋收,不管用什么办法! 朝堂之上,皇帝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大声的呵斥着少府官员,派出那么多官吏去督促抗灾,又征发了大批的劳役,可是见效甚微,都是一群废物吗? 就在几天前,终于,连关中大平原也告急了。这处天府之国,帝国的大粮仓,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关中左函谷,右陇蜀,沃野千里,富饶积多,地势形便,物产丰富,是大汉朝最主要的粮食产区。 高祖皇帝与项王争天下,屡战屡败,而能最终取得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兵马粮草的主要来源,就是在后方主持大局的萧何,充分利用了关中平原的丰厚积累。 这个主要粮仓,是绝不能有闪失的,否则真的就有可能因为绝收而动摇国本了。尤其是在今年即将与匈奴全面开战这么关键的时刻。 渭河上游的形势已经非常严峻,如果不尽快想出好的办法,一旦出现大的决口,贯通附近的汉江、洛河,引起全面的泛滥,那整个关中平原就全完了。 窦太后的丧事刚刚办完,从霸陵返回未央宫的皇帝甚至来不及休息,就又听取了少府官员的紧急汇报。 看着层层大殿外连绵的雨,不时闪过霹雳,震的人心里发慌。刘彻见被他情急之下呵斥了一顿的官员们都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也怨不得他们,天灾如此,人已经尽力。如果不是上下齐心协力的抗灾,自入秋以来就没停止的这雨,造成的危害,恐怕无法想象。 幸亏元召命人提前拼尽全力造出的那些船只,在这些日子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仅转运了大量的物资,还救出了很多人的性命,最得力的是在关键时候,有很多船只装满了石块儿杂物,直接就沉入河中,堵住了很多危急的溃坝口,防止了河堤大面积的崩溃。 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更为朝廷的救灾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朝野民间,对出自长乐塬上的这些船只所起的作用,和对那位年轻小侯爷的筹谋,无不感佩。 然而,渭河上游的形式,前几天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依靠人力,根本无济于事。为了防止关中平原灭顶之灾的发生,经过朝堂商议,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找到泄洪区,人力扒堤泄洪,以可以接受的代价,渡过难关。 与渭河同样危急的还有大河,也就是黄河。黄河穿过黄土高原、峡谷进入下游平原,河中夹杂大量泥沙,因此在雨季常常泛滥成灾。 自三年前黄河水从顿丘地界大决口过一次之后,在中下游地区就更容易发洪灾了,已经出现过多次决口,在濮阳、巨野一带泛滥的泽流直下淮泗,灾难遍及十六郡,生灵涂炭,使这一地区连着好几年都几乎颗粒无收了。 今年秋天,更是严重,得到当地官员的告急后,皇帝已经接连派去了三位钦差使,征发大批民役和刑徒填塞决口。然而,近十万人对千里长堤的修堵加高,却依然难以阻挡洪水的肆虐。 在这般纷扰的局面之中,朝会商议,大臣们莫衷一是,却并没有什么好的注意。因为,有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看着那位满脸阴鸷的丞相大人,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元召是从渭河上游匆匆赶回来的,他是自己请命去的。渭河堤防绝不能有失!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大洪水过后,会造成怎样的人间惨剧。前世今生,所见所闻,已经太多太多了。 送别窦太后归安之后,一连十多天,元召接管了这个重大的责任,守住渭河,没有离开前线半步。 几百新造的木船,从长乐塬逆流而上,赤膊的汉子,顶着风雨,慷慨豪迈!他们中有很多是曾经流云帮的帮众,在从前的岁月里,只不过混杂在市井间,从来不知道生之意义为何。 在长乐塬上的四年多时光,每个人都有了巨大的改变。一部分加入了黑鹰军,经历了初战匈奴的光荣与热血。有的利用自身的手艺,加入长乐塬的各类制作坊。而这些从小生长在南方水泽间的汉子,就加入了船坞和运输船队。 每个人的道路,从此不同。虽然有的会光芒耀眼,有的会默默无闻,但注定已不再会有蝇营狗苟的平庸。而这些,都是小侯爷带给他们的。 崭新的木船,装满了石块儿和成袋泥沙,虽然感觉有些心疼和可惜,但比起挽回的损失和生命,这些又微不足道了。 身手矫健的汉子凿穿了装载重物的船底,飞快的跳到接应的船只上。一艘艘木船开始下沉,堵塞在溃口,暂时延缓激荡的水流。等候的民夫和劳役们一拥而上,以最快的速度填土夯实,把缺口封堵起来。 这样的手段非常奏效,虽然雨依然在下,河水依然汹涌咆哮,但人们的心却逐渐安定下来。看着那浑身泥水,一直在身边指挥着的瘦弱身影,所有人无不心中充满崇敬! 渭河暂时安全,但危险依然存在。几万人一直在这儿守着,当然不是个办法。根据地势走向,元召在草图上划出了三道线。 围在他身边的郡县官员,听完他的解说,无不心中震惊。这位小侯爷的手笔太大了! 元召的方法就是,开渠!与其到了紧急情况下漫无目的的扒堤泄洪,还不如趁着现在人力物力俱全,早早规划。雨季只要还没过去,渭河早晚还会决口。所谓堵不如疏,这是自大禹治水的时候就已经通晓的道理,难道现在还只会拘泥于封堵吗! 以渭河水为源头,先开通三条重要水渠,直接深入汉中平原的旷阔良田间,能挖多远就多远。涝时分流排水,旱时引水灌溉,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长乐侯曾经主持开凿过一条龙首渠,就在长安城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那条渠所起的巨大作用,有目共睹。既然有这样的先例,能有效避免当下灾害,将来又会产生巨大的好处,几个郡县的长官们略一商议,那就干吧! 这是为了保卫自己家园的事,动员之下,无人不奋勇争先。而且,有小侯爷的神奇手段相助啊! 是的,长乐侯又施展了神迹!这是几万人亲眼所见,看的真真的。他竟然把那些搅拌的泥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魔法,变得坚固如砖石了! 利用三天雨停的功夫,三条分别相隔几十里的长渠,如长龙一般,沿渭河北岸,蜿蜒而去。兴奋异常的人们,干劲儿十足,百里长渠,一气而成! 元召站在高处,身后是汹涌的渭河水,看着远处的长渠,心中很满意。劳动人民的力量是无穷大的,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什么样的奇迹都可以给你创造出来。 相比起这种精神,自己临时鼓捣出来的那种粗糙的水泥,就不值一提了。水泥的制作很简单,大约的配方比例自己也还记得些,试验过两三次之后,做出来的虽然比起后世的水泥质量差远了,但和这个时代的人力夯土相比,却又坚固的多。 他虽然不是很满意这种所谓“水泥”的效果,但在周围人的眼中,看向他的目光,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发苍苍的汉中太守,顾不得腿脚蹒跚,亲自跳下已经开凿好的渠道里,用手使劲挖,用脚使劲踩,还不放心,又拔出随从手中的刀来,使劲地砍了几下。用水泥覆盖过的水渠表面坚如铁石,一点儿都不会开裂。 “长乐侯,真是神人啊!老朽活了五十多岁了,这样的神奇,闻所未闻!今日得见,也算是开了眼了。有此手段,造福苍生,真是我大汉之幸,社稷之福啊!” 在所有人同样的感情中,元召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感激。心中不由得感到很惭愧,自己早就应该想到用这种办法来加固江河大堤,兴修水利的。可是浮于杂事,这些真正应该关注的国家民生大事,却反而疏忽了。要不是这次水势危急,他还想不到这种法子。 所以,在接到皇帝诏令赶回长安的路上,他已经拟好了一份奏章,准备上奏皇帝,在天下各大江大河段,重新加固堤防,同时广开渠道,兴修水利,把这些江河真正利用起来,去害生利,造福苍生。 然而,他却并没有料到,就在这次朝会上,一场大争斗又拉开帷幕,生死较量即将开始!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宫禁深深深九重 长乐宫中的那座大山终于去了她该去的地方,皇太后王夫人一下子感觉轻松了许多。在这些年里,她虽然贵为当今天子的亲生母亲,可是只要长乐宫主人依然在世,她便与后宫中所有人一样,并没有半点指手画脚的权利。 现在,终于阴云散去,长乐宫重门紧锁,不用再每天去请安问候了。皇太后,这个尊贵的称呼,也终于轮到了应该得到相应尊重的时候了。 秋风吹动檐铃,叮咚作响,唤醒了她沉埋于心中很久的野望。一言而百诺,无有敢违背半分者!窦太后有那样的手段,自己难道就没有吗? 王夫人隐忍多年,韬光养晦,其实她心中的手段,并不逊色于任何后宫之人,要不然她的儿子也不会当上太子,继而登上王位。 王夫人,名痣,当年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她眉间有一点红痣的缘故吧。她是平民王仲的女儿。 王仲之妻臧儿,来历却是很不简单。她是燕王臧荼的孙女,燕王被高祖诛灭,其后代流落民间,这个孙女就嫁给了王仲。 臧儿与王仲生有一男两女,长女就是王痣,也就是后来皇帝刘彻的生母王夫人了。王仲却是个短命鬼,很早就死了。臧儿带着三个孩子,改嫁给了长陵田氏后,又生下两男,分别是田玢、田胜。 后来,长女痣嫁给了金王孙为妻,生下了一个女儿。本来日子过的虽然平淡,也还安康。可是有一天,她的母亲臧儿让人算卦,卜卦者看了王痣的面相之后,大为惊奇,说这是大贵大富之相,必有富贵相待。臧儿听信了这话,心想金王孙只不过一介书生平民,怎么能够显贵呢? 于是,这位一心怀念旧时富贵光景的燕王孙女,就硬生生的把女儿王痣从金王孙那里夺了回来,拆散了他们。后来机缘凑巧,王痣被选中送入了还在做太子的刘启宫中,得到了他的宠爱。 太子刘启以后继位,当了皇帝,史称汉景帝。景帝对这位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眉间有痣女子十分宠幸,先是封她为美人,不久后又被册封为夫人。宫中便都称呼她为王夫人。 入宫以后,王夫人与景帝又生了三女一男。长女平阳公主,次女南宫公主,三女隆虑公主,唯一的一个男孩儿就是原名为彘的刘彻了。 据宫中传说,王夫人怀当今天子时,曾梦见一轮红日投入她的怀中,她兴奋的告诉了刚刚醒来的刘启,他十分惊奇,联想到曾经听到过的许多古老传说,便对她更加重视起来。而当她要生产的时候,在外面守候的刘启恍惚之中,看见有一团红色云气,像烟雾一样,云层上面还有红色的霞光,蓬蓬勃勃的样子,从天上涌下来,一下子把漪澜殿的门窗全遮蔽住了。有一头红色的猪,从云雾中出来,飞进了殿中。 于是,在漪澜殿中出生的这个儿子,当即就被刘启取名为刘彘。在古老传说中,有“猪龙变”之说,彘,就是龙也! (本章未完,请翻页) 无论这件事是王夫人工于心计而演的一场戏,还是确有其事。果然,这样的吉祥之兆,引起了宫中内外的高度重视,都纷纷议论,这个孩子今后绝非等闲之辈。连刘启也亲口赞道“此乃贵兆啊,贵兆!” 历代王朝讲究天命所归,皇家信奉的是皇权天授,这些奇异现象,对讲究天命学说的人来说,却是极大的诱惑。梦日入怀的“贵兆”自然也就成了刘彘后来被选为太子的重要因素之一。 汉景帝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比仁德重情的文皇帝差的远了!这一点,心机极深的王夫人早就看透了。刘启做太子的时候,娶了当时皇太后薄太后的侄女为妃,后来立她为皇后。薄后因为没有生育能力而失宠,等到皇太后一死,薄皇后失去了靠山,马上就被废了。 依靠这位寡情天子的宠幸是靠不住的,在残酷的后宫争斗中,王夫人越来越认识到,要想长保富贵,只有扶自己的儿子上位这一条路可以走! 然而,想法虽好,要实现却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在未央宫中,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比她更受宠爱,她的儿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被立为了太子。而自己的儿子刘彘,封号仅仅是胶东王。 荣宠无极的栗姬,即是太子刘荣的生母,又是最受景帝宠爱的妃子,在薄皇后被废之后,理应被立为皇后才对。 其实当时汉景帝已经好几次露出这个意思,曾经在生病的时候嘱咐栗姬“朕一旦有所不测,你要好好的照看诸皇子。”欲立她为皇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可是栗姬太心急了。她本来就是恃美自傲的女子,在后宫之中并不得人心。又因宠而骄,心胸狭窄,不懂得世间“争而不争,不争而争”的道理,言辞不逊,逐渐惹得景帝很不高兴,就把立她为皇后的事拖了下来。两人之间开始出现矛盾,栗姬失去了皇帝的宠幸,错过了登上皇后之位的最好机会,从此她变得心中开始怨恨起来。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一个至关重要的人出现了,如果栗姬够聪明,能看的长远些,抓住了这个人的支持,那事情当然还会有转机。然而,很可惜,她错失了这个机会,不仅没有得到这个臂助,反而树立了一个最强的敌人,最终把自己母子推下了毁灭的深渊。 大长公主刘飘儿,也称为馆陶公主,汉景帝的姐姐,窦太后唯一的女儿,在这场围绕宫廷争储的斗争中,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 窦太后非常宠爱这个独生女儿,她与自己弟弟景帝的关系也很亲密,皇姐的话,在刘启心中的份量很重。长公主随便出入宫闱,在宫廷内外势力庞大,未央宫中的姬妾们大部分都非常巴结她,希望她在景帝面前能为自己美言几句。 大长公主的女儿阿娇,那时候年纪还小,不过她已经提前开始了策划。刘飘儿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做王朝的皇后,她的第一个首选目标,就是嫁给太子刘荣。 当她 (本章未完,请翻页) 怀着十分的把握亲自上门对栗姬提亲时,没想到气量小的这位后宫宠姬,因为怨恨长公主经常给皇帝介绍美人,分夺了他对自己的宠爱,所以断然拒绝了这门亲事。一向心高气傲的刘飘儿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甩袖离去,从此结下深怨。 心明眼亮的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大喜,她敏感的察觉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这样的亲事,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 于是经过一番运筹谋划,终于与长公主搭上了关系。两人一拍即合,一双小儿女也甚是投缘,随后就定下了这门亲事,“金屋藏娇”由此而来。 从此以后,长公主为了女儿的未来,开始了积极的活动。她经常在进宫的时候,在皇帝的耳朵边称赞王夫人母子的好处的同时,诋毁栗姬,说她狹邪媚道,气量不容人。如果她做了皇后,悲惨的“人彘”事件难免不会重现。 潜移默化,再加上栗姬不知收敛,皇帝对他日渐厌恶。同时,也越来越觉得王夫人贤惠,刘彘又聪明伶俐,于是,又自然而然的想起来了当日王夫人怀孕的“贵兆”,心中的倾向已经越来越明显。 汉朝宫中的美人甚多,受皇帝宠爱的又岂止栗姬一个人。况且,立皇后又牵扯到太子储君的问题,储君岂能轻易改动,再加上窦太后的内侄、太子太傅窦婴极力反对易储,所以,立谁为皇后的问题经过一番明争暗斗,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但王夫人可不是普通人,为了争得正位中宫,让自己的儿子名正言顺地当成太子。她联合自己的弟弟朝议郎田玢,用了一招离间之计,最终断送了皇帝与栗姬之间最后的一点恩爱。 田玢暗中挑唆时任大行令的栗姬哥哥栗邝去向皇帝建议,要求册立栗姬为皇后。大行令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掌管朝廷礼仪,他认为此事责无旁贷,便没有多想,就在朝会上禀奏了此事。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按制,今太子母当尊号为皇后。” 没想到这一道平常的奏议,引起了轩然大波。多疑的汉景帝大怒,他认为是栗姬让他来奏的本,内廷结交外臣,本来就是大忌,何况是牵连到国之储君的事。 为了杀鸡儆猴,大行令栗邝成了皇权争夺的刀下冤魂。而且,盛怒之下,皇帝不顾太尉周亚夫、太子太傅窦婴这两位重臣的极力反对,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 毫不知情的栗姬,被打入冷宫。没当上皇后不说,还莫名其妙的丢了儿子的储君之位。多年的恩爱付诸东流,冷宫凄凉,愈想愈怨,愈怨与恨,最终含恨而死。 王夫人在这第一轮宫斗中,合纵连横,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在自己儿子通向皇帝宝座的道路上,扫清了第一个障碍。她的心机深沉已经可见一斑。 然而,另一个巨大的阴影,一个强劲有力的皇储争夺者,正挡在龙座的前头,考验着她的智慧! (本章完)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千里黄河水难清 秋残雁声落,壮丽山河,少年侠气朝天阙。 汉家衣冠锦绣,清眸然诺,慷慨赋长歌! 打马长安街上过,未央灯火,黄河颜色,且待我,从此去,逆水行舟踏烟波! 且说孝文皇帝刘恒子嗣不旺,只有四个皇子:景帝刘启,梁孝王刘武、代孝王刘参、梁怀王刘缉。其中,景帝与梁孝王是窦太后所生。 刘武原封代王,后来徙封到梁地,为天下之中央,最丰沃的地方。窦太后极为溺爱这个小儿子,对他宠爱有加,恨不得在景帝之后,兄弟相承,能让他登基为帝。 而景帝同样对这个小弟感情颇深,经常是同辇进出宫中,平起平坐,谈笑随便。甚至在传位这个重大问题上,也曾有过几多犹豫。 在景帝三年,当时还未册立太子,一次宫中内部聚会上,大家喝的高兴,为了讨母后的欢心,酒意微醺的皇帝曾笑着对刘武说:“在我千秋万岁之后,一定把这个皇帝的位子传给你,让你来大展宏图。” 梁孝王表面上推辞,内心里却暗自欢喜。坐在旁边的窦太后看到兄弟间的友爱也非常高兴。可是当时陪席的掌管皇家詹事窦婴,却感到非常不妥,皇帝如此失言,必留后患! 窦婴当即就起身敬酒谏阻道:“今天下者,乃高祖皇帝的天下,汉初之约,父子相传。陛下怎么可以私自传位给梁王呢!” 在场之人都很是尴尬,景帝也醒悟过来,连忙以别的话题遮掩过去了。窦太后一怒之下,罢免了窦婴的官职,把他撵回家反省去了。但这件事也就无人再提起。 至高权力如同绝世美人,如果从来无缘一亲芳泽也就罢了,人就不会痴心妄想。然而,曾经摸到过她如玉的肌肤,又怎么舍得罢手呢? 梁孝王的野心本来不怨他,是这世间对他最好的母后和皇帝哥哥亲手给他培育起来的。就如同一个被溺爱惯了的孩子,已经快要到手的玩具,又被夺走了,也就怪不得他以后的行为了。 他本来在政治上就是野心勃勃的家伙。平定七国之乱,以睢阳挡住吴楚联军的前进道路达两月之久,为取得最后平叛胜利,立下巨大功劳。从此更加恃宠娇奢,用天子旌旗车驾,出入封国如同皇帝,他还招揽四方豪杰,私自制作弓刀兵器数十万,心中已经蠢蠢欲动。 太子被废之后,窦太后曾经提出让刘武为嗣,景帝向大臣们征求意见,大臣们都表示反对。甚至连辞官在家乡养病的大臣袁盎都从安陵赶到长安进言纳谏。窦太后的议请未能被景帝接受。刘武自己又上疏试探,毛遂自荐,请求留在长安入宫中宿卫,但同样遭到了所有大臣的极力反对。 不久之后,曾经的太子刘荣,在临江封地内,莫名其妙的坠马而亡,死于阴谋。梁孝王刘武因为竞争储位失败,把怨恨都转到了那些大臣们头上。一气之下,派刺客入长安,一夜之间暗杀了袁盎等十余大臣,天下震动。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皇帝也是大怒,下旨严查,西凤卫全部出动,配合廷尉府,终于把目标指向梁孝王。当朝廷的钦差大臣带着重兵来到睢阳,准备捉拿主谋进行进一步的审讯时,惊慌失措的梁孝王杀人灭口,逼迫谋主羊胜、公孙诡自杀,算是死无对证。 汉景皇帝虽然没有拿到真凭实据,但从此以后,兄弟感情出现裂痕,对梁孝王慢慢冷淡疏远。并且派出精锐重兵,驻扎在梁地边境,防范之心,昭然若揭。梁孝王彻底失望,郁郁寡欢,不久后就死去了。 在这些惊心动魄的事件当中,王夫人虽然身在深宫,但其中隐隐约约,都有她的影子存在。而田玢,更是在这其中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障碍和威胁彻底铲平,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景帝抱着刘彘在膝间,王夫人笑语嫣然的奉上参茶。 “儿愿意做天子吗?” 聪明机智的刘彘马上回答道:“做天子,由天不由人。儿愿意每天居住在皇宫,在陛下面前戏耍,也不敢安逸享乐,以致失了天子之道。” 如此机敏乖巧,怎能不讨皇帝的欢心呢?汉景帝龙颜大悦,马上晋封王夫人为皇后。又过了不长时间,刘彘便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因为他自小聪明而有智数,与宫人、诸兄弟戏耍时,非常善于知道别人的心意而应之,大小都得欢心。在皇帝面前,恭静应对,有如成人。被誉为“圣彻过人”,因此景帝亲自给他改名为“彻”。 如今儿子的皇帝位子已经是安如泰山。窦太后也驾鹤西去了。这后宫之中,可就是自己的天下了!想到这儿,王夫人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大笑。 想想这些年的憋屈和压抑,如今终于一扫而空,这份爽快劲儿,就别提了。当听到自己的弟弟田玢来宫中探望时,她马上吩咐,快请他进来,这些年,倒是多亏了田玢在外面的奔忙呢! 与她的兴高采烈不同,丞相田玢的脸上阴沉的能滴下水来,虽然他生就是一副呆板脸,但今天的不高兴,却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王夫人对这个弟弟的心性了解很深,见他如此,慢慢的收敛了笑容。 “怎么啦,难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不成?丞相大人。” 田玢叹了口气,神情黯然。他前段时间托病在家,其实就是为了躲开最近朝中的这些麻烦。可是这次躲不过去,皇帝强行命令,所有在家的官员必须来上朝,商讨大计。 “太后,出大事了。这次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今天大朝会上,皇上竟然听信元召那小子的胡言乱语,当众驳斥了我的言语,让弟弟颜面大失啊……!” 王夫人闻言一愣,她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并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些小小的朝堂争执,又算得了什么嘛?呵呵,丞相不要在意。太皇太后仙去,从今以后,朝中局面大为不同,你那外甥皇帝正要多多倚仗于你这个亲舅舅呢。” 田玢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妇人之见,果然是眼光短浅,宫闱之间的争斗还能有些拙计,放眼朝堂大政,想要依靠她帮大忙,也是难为她了。可是有些事必须提前打招呼,怎么说她也是当朝太后。 “太后啊,现在朝廷上的局面,你是不知道。弟弟我空顶着一个丞相的名头,其实,呵呵,皇帝的那些大主意啊,早已经插不上手了!现在皇帝信任的,是以元召为首的尚书台那帮年轻人。” “怎会如此!放着自家的舅舅不用,反而去用外人,彻儿怎么这么糊涂啊?且待他来时,我一定好好的说说他。” 田玢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王夫人会意,挥手摒退了侍立在旁的宫女太监,殿内只剩下姐弟二人。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如此郑重?现在放心的说吧,这宫中内外,姐姐还能做得了主,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王夫人朝旁边指了指,示意田玢坐下来慢慢说,她对于这个弟弟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太后,今天弟弟我可被他们坑惨了啊!此事都怪那老不死的窦婴老儿和元召小子,这一老一小,坏了我田家的大事了!如果他们真的敢毁了我家黄河北岸的田地,我、我便与他们势不两立……!”田玢见再无外人,开始破口大骂,脸上恨意滔天。 今天的大朝会,他并不想来参加,只是碍于皇帝的严令,不得不来。本来也只不过是抱着走走过场的心理,当个袖手旁观者的。却没想到,最后的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 当长乐侯元召当殿启奏完渭河上游的抗灾情况,皇帝大为振奋。渭河竟然保住了,不用泄洪,也就是说,汉中平原上的几百万顷良田已经不用担心被洪水冲毁了。这个大粮仓的秋收可以确保无虞了? 看到元召肯定的点头,他的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不管多么难的事,只要元卿出马,从来没有让朕失望过……赏!重赏!只要是元召附在奏章上的所有有功人员,皇帝大手一挥,全部爽快的答应。该赏金的赏金,该升职的升职,在这样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吝啬半分。 渭河水系既然无恙,不管是皇帝还是群臣,都放下了一半儿的心。马上把关注点都转移到黄河水灾上来。黄河不同于渭河,更不同于其他的江河,它的危害更加严重,也更加难以预防治理。 “丞相今日上的殿来,为何一语不发?对于黄河防汛,可有良策啊?” 皇帝刘彻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排在第一位的田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家伙儿都累得半死,身为当朝丞相,竟然在家养病,这病倒是来的真是时候! 田玢早就听到了刚才的议论,他的心中有自己的算盘。听到皇帝问道自己头上,颤抖着欠了欠身子,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 “陛下,老臣久病在家,对河汛的情况并不了解,因此不敢妄言。不过老臣听说,人间江河之决皆天事,不能轻易动用人力去强行堵塞,强行为之,恐怕有违天意,引起更大的灾祸。老臣身为丞相,这些话不得不对陛下加以提醒,否则,就是失职了。” 皇帝听了田玢的这番话,神情略微一动,因为最近宫中的一些望气师包括李仙师都对他说过类似的意思,这让一向迷恋神仙之道的刘彻心中也有些疑惑起来。 “丞相此言大缪!尔身为当朝首辅,却不问苍生问鬼神,如此荒唐,可有愧吗?”少年尚书令的声音很冰冷,不留一点儿情面。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一局黑白赌输赢 朝堂权力纷争,世间利益争斗,本来就是此消彼长的过程,名缰利锁,几人能免?窦太后故去之后,窦氏一族在朝堂上的势力失去了这个最大的靠山,必然是昨日黄花,风光不再。 虽然还有许多人,在一些位置上担任着要职,但为首的窦婴都已经退了好几年了,这种依靠裙带关系而来的势力,在当今天子“唯才是举”的趋势下,没落已是必然。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因为王太后在宫中地位的微妙变化,一些心明眼快的官员,从中看到了巨大的机会。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丞相田玢虽然在家养病,但门前车水马龙,热闹更胜往昔。 谁也不是傻子,这么粗的大腿不趁机牢牢的抱好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田玢被皇帝冷落?笑话!那可是皇帝的亲舅舅,与宫中王太后是亲姐弟。说要信任如初大权独授,也只不过是分分钟的事罢了。 因此,明里暗里,朝堂上倒有一大半的官员,在最近去武安侯府探过病了。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又有谁不想大大的进步呢。 窦婴自从参与窦太后的丧事以来,因为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关系需要善后,奉皇帝诏令,以老臣的身份列席朝堂。 今非昔比,卸任丞相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一些官员也只不过是维持着表面上对他的尊敬而已。与对田玢热切的阿谀奉承相比,其中的差别显而易见。 人走茶凉,去后座冷,这本来就是人间常态。老窦婴早已经不再被这些事所萦怀,他之所以还站在这个朝堂上,也只不过是为了那些窦氏子弟着想,尽力照应着,好让他们都有一个体面的退场。 窦婴并没有打算在朝堂上再发挥自己的任何影响力。这几次上朝,列席陪坐而已。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清楚地知道皇帝让他坐在这儿的目的,那就做完善后之事就好,别的,他不想再多管。即便听到黄河形势已经如此严峻,他也未发一言。有些事,许多人和他一样心知肚明。如果只是为了替皇帝解忧,而要与那样一个狠辣阴险的对手为敌,完全没有必要。 窦婴听着丞相大人与皇帝说的那番鬼话,不禁在心中暗自冷笑。他把手拢在袖间,打算眯上一小觉。然而,下一刻,他哆嗦了一下,猛地把眼又睁开了。 因为,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少年。窦婴不安的把头转过去,看向那个方向时,元召正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下摆,来到了大殿中央。 “傻孩子!你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吗?就贸然地跳了进去。唉……!” 窦婴神色间充满了担忧,看着元召的背影。不仅是他,许多对这位小侯爷素怀敬意的人都心中暗自吃了一惊。汲黯、郑当时等人更是自责,他应该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为什么没有早早得告诉他呢! 满朝朱紫,各怀心事。田玢冷冷的看着站在身边的元召,曾几何时,他只不过是普通的少年,那时,自己一个小指头就能压死他。谁想到,几年功夫,他已经成长为可以和当朝丞相掰手腕的对手了! 元召也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片刻。田玢冷哼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翻页) ,正要呵斥他无礼,还没等到他开口呢,皇帝的声音已经传来。 “元卿,你可有办法啊?额,丞相说的难道不对吗?” 听到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田玢心中的怒气更甚,夹杂着嫉妒和埋怨。想自己乃是堂堂的大汉丞相,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十岁的小子,当着所有大臣们的面毫不客气的驳斥,皇帝不但不责备他,反而和颜悦色,这让自己怎么下得了台?百官之首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然而,外甥皇帝没有顾及舅舅丞相的面子,元召更不会管他的面子,既然早就是不可调和的敌我矛盾,元召出手,从来不会留情。 “陛下,自古以来,江河湖海泛滥成灾者多矣!难道这都是天意吗?在微臣看来,不是天意不可违,而是人力未达到也。几千年前,九州洪水,大禹所治。禹王治水的经验是什么?堵不如疏也!那个时代的条件,难道比得了我们吗?但他们就凭借着不屈的意志和合理的方法,成功的疏导了泛滥的洪水,使天下重新归于安宁。” 皇帝正了正身子,表情变得郑重起来。是啊,元召说的很有道理,大禹尚且能带领民众治理好天下洪灾,被称颂为圣王。自己难道不可以吗?帝国的力量已经如此强大,区区的几条河流,难道还治理不好? “古人既然已经给我们留下了这么宝贵的经验,我们为什么不好好的利用呢?微臣奉陛下命令防汛渭河,也小有所成,其中的经验,更可以利用到别处。多多开凿渠道湖泊,分流大江大河的水流,旱时灌溉,涝时减灾,恳请陛下下旨,令天下有条件的郡县全部推行。” “好!元卿的这条措施非常好,想必会有大用。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朕即刻就会下旨,令天下郡县照此施行。” 皇帝的回复非常干脆,这其中的好处,他自然看得清楚。何况,听说元召又弄出了一种什么“水泥”?建造渠坝,事半功倍非常快捷牢固,有这样的好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元卿啊,别处江河都可用此方法缓解,唯独黄河……好像这个方法行不通啊?” 通过这次大洪水,皇帝也翻阅了一通天下江河的具体分布和各种情况资料,对于一些情况还是很了解的。身为帝王,他越来越感觉到治理天下的不易。 “陛下所言极是。黄河之水,泥沙俱下,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据微臣所知,黄河故道泥沙日积月深,两岸堤坝历年来越修越高,有的河段已经高出地面几丈,如同一条悬河。一旦决口,黄河之水如同从天而降,下游深受其害,简直避无可避,损失极大。” 这些具体情况,有些官员曾经听说过,而有的就完全不知道,听元召说来,纷纷摇头,这样的一条河,果然极难防范。 元召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后世的那条河依然是悬河,以现在的条件,又没有办法修建什么拦河大坝之类的工程,他没有什么好的经验可以借鉴。 “元卿,可有别的办法?哪怕是先暂时缓解了眼前的危机也行啊!”皇帝的神情很迫切,他期待着元召能给他带来惊喜。 稍微思索了片 (本章未完,请翻页) 刻,元召微微有些苦笑,黄河,既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又是一条为非作歹的肆虐之河。要彻底的降服它,不是一般的难。 “陛下,以微臣看来,黄河故道已不堪用,在那几段危险的河段,我们可以考虑给它搬搬家了。” “什、什么?给黄河搬家!你说的是给黄河……小子,额,元卿,你再说一遍,朕没听清楚。” 皇帝刘彻瞪大了眼珠子,他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开什么玩笑?给黄河搬家?这小子以为黄河是条小河沟呢! 殿内群臣更是大哗,这下子,不仅与他素来有怨的那些臣子们纷纷斥责胡说八道,就连关系好的也轻轻摇头,暗中责怪他说话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样的无知小儿,也配做朝廷重臣?真是胡言乱语,荒唐至极!陛下,臣参奏长乐侯妄语君前,以军国大事为儿戏,此为大不敬之罪,请陛下降旨责罚,以儆效尤!” 丞相田玢怒气冲冲,一只手指着元召,正气凛然。 廷尉张汤出班附议,随后更有一大批臣子附议,众口汹汹,千夫所指,大有马上把元召打倒之势。 御史大夫公孙弘袖手旁观,暗自冷笑,在一边看热闹,他正恨不得双方相斗呢,到时候两败俱伤,自己说不定还能得些好处。 亲近元召的部分大臣刚要站出来为他助阵,却见这位小侯爷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示意勿要轻动。然后他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意,先朝上拱了拱手,然后看向田玢和他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大臣们。 “陛下,您的问题,且容微臣稍后解惑。哦,如此说来,丞相和各位大人们是不相信我把黄河搬搬家喽?” “此事绝无可能!小子胡说八道,可敢承担后果?” “当然,我说能就一定能!天下事没有办不到,只有想不到。呵呵,丞相不信,可敢再和我打个赌吗?” 又要打赌?!听到元召以轻松调侃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皇帝刘彻莫名其妙的就松了一口气,他感到心中充满了兴奋。与许多对元召无比信任的人一样,他们都有一种预感,这个状态下的元召,不管他说出怎样骇人听闻的事来,都有可能真的会办成的! “打赌?打你娘的赌啊!”上次的事还肉痛未消呢,一句大骂几乎要爆口而出,田玢又硬生生的忍住了。这小子太气人了,看着那副挑衅的笑容真是欠揍啊! “丞相!怕什么?我们跟他赌了,大家都支持你!别让他反悔,这次就把这小子逐出朝堂。” “对!我们跟了,跟你赌!这件事你要办不到,就自觉的滚出朝堂,滚出长安……!” 七嘴八舌,纷纷吵吵。皇帝看着下面的局面,又有些担忧起来,元召为自己的皇权打开局面,在前面做了那么多事,得罪的人可真是不少啊。 “好,跟你赌!这次我看你拿什么赢!哼!” 听到田玢的话,很多人看到,元召开心的笑了。移山蹈海,填河开地,小手段而已啦!不过,在此之前挖的这个大坑,有多少人会跳进来呢?他很期待。 (本章完)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智计无双谁能料 皇太后王夫人一直住在漪澜殿,这儿是她的福地。给她带来今天地位的皇帝儿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她打算一直在这儿住到老去。 对于这位皇太后来说,世间最重要的人,除了自己的儿女,也就是亲弟弟田玢了。本来她的臂助还可以再多的,但平原侯田胜却是个老实没用的人,守着一个闲散侯爵的位子安享富贵,已经很满足了。所以,这些年在外面替她东奔西走的田玢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田玢满怀愤恨的诉说还没有完,王太后心中的怒火已经开始慢慢的升腾。她没有想到,在他们姐弟现在这样权势赫赫的形势下,还有人敢不知死活的找上门来挑衅。 而且,都是她不喜欢的人,窦婴、元召!她从来就对他们没有过好印象。 窦婴做了那么多年的丞相,把持着朝堂,那就是窦太后的代言人。窦家压在田家头上已经非止一日,两家有着很深的积怨,只不过从前有窦太后在,她只能把这些不满压在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至于元召,她更是不待见。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进宫来,也只是往长乐宫和建章宫跑,从来就不来觐见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太后。没有他的出现,窦太后说不定早几年就去了,自己岂不是少受这几年的压制? “哼!窦婴也太不识时务了,他以为今天还同往日一样吗?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对了,他怎么会和元召勾搭到一起的呢?” 王太后有些不解,按说窦婴也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这样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事,他为什么要凑上来? “谁知道那老家伙怎么想的!也许是不甘心就此落寞,想给他和他们窦家找一个新的靠山?太后啊,你是没见他今天的那副嘴脸,就差当场点出我田家的名字来了。虽然大家很多人知道那些田地都是我们田家的,但都装作糊涂不就得了?偏偏他就逞能,在朝堂之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实在是可恶至极!” 田玢越说越来气儿,更想起自己与元召打的赌,这次是又被那小子算计了,又白白的送给那小子一半的家产,那是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才挣来的啊!几句话的功夫就被他吞了去,那种滋味简直不如直接杀了他呢! 想到一个“杀”字,他的心中突然一阵悸动。与其自己被别人骑在头上,逐渐失去权力,慢慢地绞杀。倒不如趁着现在的大好形势,拼死一搏!除掉眼前最大的障碍,一则杀鸡儆猴,给所有的大臣们看看与自己作对的下场。二则也给外甥皇帝一个警醒,舅舅是不容轻视的存在,不是用来让你当猴耍的! 田玢从来就是一个狠辣果决的人,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暗中已经下了决心。先除窦婴,再杀元召! 反正自己的亲姐姐已经完全掌控了未央宫,只要有她在背后撑腰,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臣子间的权力斗争而已,只要自己不露出谋反之心,皇帝还能把自己的亲舅舅怎么样呢?说不定他反而乐见其成。 也难怪田玢会起了杀心,是因为朝会上,他被逼到墙角儿了,以他的心性,又怎么会忍得下呢! 黄河,有些时候完全是一条害人的河。因为它,不仅为害两岸,今天更是把祸水引到了大汉朝堂上,泛起巨大的波澜。 在有些时候,对于臣子们的争斗,皇帝确实是乐见其成的。比如今天,他就稳稳的坐在御座上,看到支持丞相大人的近一半朝臣与元召立下赌约后,他只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约,朕为你们做见证人。愿赌服输,若有反悔者,以欺君大罪论处!” 金口玉言,皇帝一句话,赌约就算是正式生效了。元召输,逐出朝堂,下廷尉府论罪!元召赢,所有站出来的官员,各出一半儿家产,交给长乐侯处置。 东方朔及尚书台的所有人,虽然对元召一向有信心,但这时也都心中忐忑不已。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朝堂重地,一旦有失,谁也救不了他! 幸灾乐祸、得意冷笑、忧虑担心……不同的情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元召淡淡的扫视了一遍,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整了整衣冠,重新站到了大殿中央,面对着所有人。天边雷声远近,时不我待!他开始说话。 “陛下,列位大人。微臣所说的给黄河搬搬家,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改改几段河道而已。在形势危急的那几段附近,选择合适的地段,另行开挖新的河道,挖成之后,主动破开黄河大堤,把河水引过去就行了。这就是微臣的移河之法了。” 什么?!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千里黄河就能移过去?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啊! “呔!大胆元召,早就知道你是在信口开河。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当是在你的侯府里挖下水道呢,说的这么轻易。陛下,请速治其欺君之罪!” 廷尉张汤嗔目大喝,他认定元召就是在胡说八道。这小子完了!哼哼,下了廷尉府落到自己手里,可要好好收拾他。 “廷尉大人稍安勿躁,你做不到的事,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做不到呢?在我看来,挖几道几百里的河段,和在府中挖条排水沟并无多大区别!呵呵!” 他的话音不高,但都听得清清楚楚。狂!这家伙太张狂了!这样的话怎么敢说?这下子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皇帝差点儿站起来,他忽然又对元召没有信心了。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稳重风格啊。 一些重臣暗暗摇头,开河,需要付出多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这样的工程,往往需要举国之力才可完成。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看来今天他是在劫难逃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张汤与在一边冷笑不止的田玢对视一眼,不怒反笑:“哈哈哈!今天我倒要洗耳恭听,看看你有什么翻天倒海的本事。上次输给你一半儿家产,这次就把剩下的全部给你,看你有没有那条命来取!” “元侯慎言啊!你年纪尚幼,根本不懂得开河的艰难。只打垒夯实河堤这一项,就需要巨大的劳动量,没有大量的劳役花上几年工夫,是开凿不了几里的……。” 太中大夫郑当时终于忍不住,他做郡守时,曾经主持修缮过河堤,对其中的艰难深有体会。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元召已经伸手制止了他。 “郑大夫,这个无需多虑。因为就在几天前,有一种新的东西出现在世间,这种东西可以就地取材,按用料成分搅拌而成,简便易用,正是修堤开河的好材料。哦,这是我小小的发明,我会把它献给朝廷的,不过朝廷需要付钱买。郑大夫主管天下库府收支,到时候可别把这件事忘了。” 郑当时瞪大了眼睛,他直接过滤掉了元召后面所说的几句话。只听清了他说又发明了什么新东西,是修堤开河的好材料? “什、什么东西?可以用来修堤开河?老夫倒从未听说,难道是砖石之属……?” 皇帝心中一动,似有所悟。元召看了看满脸疑惑的太中大夫,又抬头看了看皇帝,对他微微的点了点头。 “呵呵!此物非砖非石,我把它叫做‘水泥’。至于它的效果如何,汉中太守张大人这次也随我回长安了,他是准备觐见陛下汇报渭河水情的,就在殿外等候。陛下,可否现在就诏他进来,让他详细的说一下呢?” 得到传召后的汉中太守张式很激动,服阙奏事的身子都有些微微的颤抖。这既不是因为他有幸参加这样的大朝会,也不是因为得到皇帝的勉励,而是巨大的成就感鼓舞着他的内心。眼角瞥见一边的太史令在认真的纪录着自己的话,他知道,在自己主持下取得的渭河抗洪经验必将载于青史! “……汉中大平原安然无恙!正是因为陛下洪福和小侯爷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才能取得这样的奇迹。陛下,老臣敢以生命为证,水泥,国之利器也,可堪大用!” 官声清正,白发老臣。由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有谁能不信?皇帝刘彻虽然早些时候已经听元召说起过水泥的用途,但他并没有太在意。等到这会儿听完张式详细的诉说,他的心中也激动起来。 “原来此物有这么大的用途!果然是国之利器,呵呵,用处可真是太大了……!” “可是,就算是如张太守所说,用此物做河堤,可以省却很多力气。可人力呢?哪有那么多民役可用!那可是几百里的河段,没有十几万夫民役,可无济于事啊。” 郑当时也有些心动起来,但他提出的问题,也是很现实。元召冲他拱了拱手,面色肃然。 “郑大夫难道忘了吗?天下受灾郡县众多,几十万黎民正嗷嗷待哺,这么多的灾民,如果没有及时得到安置,大乱不久将生矣!这些人难道不是现成的劳动力吗?把他们有效地组织起来,供以居食,予以合理的钱帛,开挖黄河新道,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果然如此!好办法啊!大殿上开始活跃议论起来。郑当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难题。 “当前正备战匈奴,库府钱粮未可轻动。治河所费巨大,如之奈何?” “不取国库一分一毫,自然有人为此买单,毕其功于一役!呵呵!”元召看向丞相田玢大人,笑的越发灿烂。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运筹帷幄有奇谋 长乐侯元召为缓解渭河上游的洪水压力而开凿的三条长渠,后来分别被皇帝亲自赐名为渭渠、灵泽渠、利国渠。汉中太守张式因为主持修渠有大功,蒙皇帝隆重嘉奖,召回长安,任职少府,擢为九卿重臣之一。 这是一个标志,从此以后,天下郡县官吏无不把水利建设摆在了头等位置来对待。在不久之后流传天下的那篇著名《水利疏》中,元召提出的几条重要观点被大多数主政官员所重视。 “以水利益农事、以开渠平衡旱涝、以漕渠连接江河,纵横交通……。” 当十年之后,大汉疆域内的所有江河湖泊都进行了统统的改造,再没有发生过较大的灾害,农耕旱涝保收,水路运输遍布大半个帝国。那时候再回首看《水利疏》中的这几句话时,长乐侯为公天下之筹谋,所有人心中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当然,现在还没有人能预先看到那副辽阔的远景。关乎利益的事,路还长,较量才刚刚开始。 治理黄河,先前之所以大家都认为元召说的方法是信口开河,没人相信。是因为就算是外行也知道,开挖一条新的河道,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人力、物力、地方郡县的配合,大量的朝廷财政支持……等等,方方面面综合起来,简直就是浩大的工程。这样难的事情,在元召口中轻描淡写的说来,当然会引起所有人的不服了。 但态度的转变也就只不过在一刻钟时间而已。元召说的如此明白,利弊之间,任谁也知道该怎么取舍了! 人力困难?解决了!几十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啊。与其让他们等着官府发放那点可怜的赈灾粮,容易滋生出事端来,当然不如好好利用起他们的力气,人一旦有事情做,有了生活的希望,就不会铤而走险以作变乱。 这条措施,确实是良策,就连一向对元召暗中嫉妒的御史大夫公孙弘也不禁附手赞叹了。 物力困难?解决了!在汉中太守那激动的诉说中,这一点没有人再怀疑。更何况皇帝那会儿一时心痒难耐,令张式把带来长安的水泥现场演示,开开眼!就在含元殿外金水河边,老太守挽起袖子,亲自铺了三尺。不过小半个时辰功夫后,黏糊糊的水泥已是坚硬如砖石矣!君臣目瞪口呆,有人开始面如土色。 人力物力俱全,只不过付出些许协调组织之力,就可解决好夙日的这个大忧患,试问哪个沿河地方郡县不想借此良机,一劳永逸的弄好呢? 皇帝刘彻心中犹如吃了透心丸一般敞亮啊!元卿,真能臣也!及至听到后面元召又说到黄河改道之后,原河道周围广阔地域可以形成大批良田,可谓一大利好时,他拍案而起,大赞之! 这样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善政,还不抓紧去干,还等什么? 皇帝都亲口表态了,那就是对尚书令元召最大的认可啊!尚书台的一班年轻人都擦了把额头的冷汗,继而相视而笑,扭头看向丞相田玢、廷尉张汤以及那近半与元召打赌的朝臣们时,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陛下圣明!如此说来,陛下就是认为微臣所献之策可行喽?” “善,大善!可行,绝对可行!朕予以全力支持!哈哈哈。” “可是,陛下 (本章未完,请翻页) 啊,先前有些人可是对微臣好一番耻笑呢……。” “元卿啊,此事你不要放在心里去,那是大家都不了解你的本事,情有可原嘛!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谁还会怀疑呢?众卿家,你们说是也不是啊?” 皇帝满面春风,众臣一半大声附和,幸灾乐祸。一半咬牙切齿,提心吊胆。亲者亲,仇者痛! “可是陛下,那么多大臣想借机把微臣赶出朝堂啊……!”元召不依不饶的诉说着委屈。 “元卿放心!这么能替朕解忧排难的能臣,朕之信任,坚如磐石,谁能动摇!哼!” “可是陛下,他们……还和微臣立下了赌约……。” “赌约?额……对!你赢了,朕判你赢!还有何事?一并奏来,拖拖拉拉的搞得朕头都大了!” “陛下圣明!微臣元召领命,这就去收回自己赢得的东西,再无别事了。呵呵!” 君臣一问一答,轻松惬意,家长里短一般,如同私下闲谈。可是,下面“咕咚、咕咚”已经连着昏倒了好几位了! “陛下啊!臣……此事非臣本意啊!请开恩吧,那些家产、那些家产是臣的身家性命啊……陛下……!” “陛下开恩!就宽恕这一次吧……!” 十七八个中层官员,实在舍不得那些财产,乱七八糟的扑倒在地,叩首揖拜求情,其余的虽然没有如此,却也是面带戚戚之色,要割自己身上的肉了,谁舍得啊! “此乃含元殿!岂是开玩笑的地方?怎么,这会儿你们就不怕犯欺君大罪了?哼!再说了,此事求朕也没有用。愿赌服输,天经地义,元卿才是你们的债主。” 皇帝的话音很冷,从春天到冬天,变脸比翻书都快。 各种复杂的目光投到元召身上时,他的笑容依然灿烂,这个时候,他倒是像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 “诸位大人敬请放心,你们的这些财产元召一铢不取,全部会用到治理黄河上去。就算是你们为那方百姓的一份捐赠吧!将来在新河道的岸边,会有一块石碑镌刻上你们所有人的名字,供后人瞻仰称颂。呵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能再哭诉不平呢?虽然人人心头在滴血,也只能怀了愤恨,暗自咬牙,有苦难言。 田玢看着元召,眼中血红,旧恨未去,新仇又生!然而,今天注定是他的灾日,因为,让他喷血的还在后头呢! 一片哀鸿还未平歇,元召又启奏道,因为黄河水情已经到了最严重的地步,为了防止全面溃堤的灾难发生,请皇帝陛下下令,主动在合适地段开堤泄洪,暂缓汛情,为开凿黄河新河道争取时间。 皇帝现在正处于满心振奋状态,恨不得马上就把黄河祸患彻底解决,对元召的要求自然无有不从。 “元卿,但不知在那些地段泄洪合适,可有预划?” 元召在来的路上已经简略的了解过黄河的现状,胸有成竹。黄河两岸北高南低,那几处险峻河段,自然不能往南边泄洪,否则,一泻千里就不可收拾了。最稳妥的方法是破开北岸大堤,虽然会损失一些田地,但已是最轻代价。 然而,他这番话说完之后,气氛有些诡异,朝堂上瞬间静的出 (本章未完,请翻页) 奇。元召没有在意,他所筹划的都是最合理的办法,其余的,他不会在乎那么多。 窦婴脸上有些发黑,他深深的看了元召一眼,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小子要捅大篓子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况,他即将要断送的不是普通人的财路。 窦婴曾身为宰辅,执掌朝纲多年,当然知道元召策划泄洪的大河北岸几万顷田地是谁的,或者说是姓什么的。不仅他清楚,朝堂上的大多数群臣也都心知肚明。 以前的这些年里,之所以黄河大堤屡次修缮加固,却还是无法阻止雨季洪水泛滥,就是因为有某些禁区谁也不敢去碰!黄河大堤,北岸永远比南岸高出几尺! 南岸以南地势低洼,皆郡县百姓之田。而北岸,贵人们的封邑也!其中最大片的田亩姓田,当朝丞相武安侯的佃田。田玢的一块封邑就在黄河以北沿线,万顷良田,收益极丰。黄河地势北高南偏低,从南边决口,洪水东流,东南受灾,而大河之北却得益,封邑的收入会增多。以田玢的势力,再加上他背后的王太后……水深如此,哪个敢多言?这就是朝臣们明知水患难治而不敢道破的症结所在了。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勿要轻信这厮的一家之言!”田玢铁灰着脸,额头青筋暴起,这会儿也顾不得保持丞相风度了,对元召的恨意使他终于露出了市井泼皮的本色。 “元召小儿!你真以为凭着圣上的宠信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你等着啊……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元召有些摸不着头脑,田玢这是突然发什么疯啊?哦,难道是又输给自己那么多钱财,刺激过度了? 皇帝同样有些迷惑,他抖了抖龙袍的宽袖,看了看下面脸色木然的官员们,没看出有何异常啊。 “额,丞相,元卿句句所言,皆是良策,所思所虑,也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你为何如此激动?” 田玢听他对元召如此回护,心底怒火冲天,把脖子一梗,外甥皇帝的面子也不管了。 “陛下,此事不用问老臣,我也不会多说。其中缘由,陛下早晚会知道的!” 皇帝被他呛得够呛,刚要发怒,想了想,又压下火气,见田玢冷着脸闭目不语,他转而问了群臣一句。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何都不说话了!难道元卿的治水之策都不支持吗?” 一片寂静,无人应答。窦婴叹了口气,元小子,事已至此,老夫就拼了这副身家,帮你这一会吧。 “陛下,难道还不明白吗?长乐侯一心为公,无意中动了别人的禁脔了!” 皇帝见说话的是窦婴,心中一动,似有所悟,点首示意他说下去。 “长乐侯策划的自然是为国为民的千秋大计。而有些人却只顾自家私利,不管苍生死活。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横加指责呢!哼!” 田玢见窦婴出头为元召撑腰,对他终究还是心存几分忌惮。暗骂一句多管闲事的老贼!两人怒目对视片刻,田玢桀桀一笑。 “既然陛下对这个不知来路的野小子这么相信,那我无话可说,老臣病体难支,告退!哼!” 说完,躬身一揖,起身头也不回,竟然扬长而去了。 (本章完)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名剑美人正年少 长安之夜很静,万家灯火熄灭时,大多数众生怀揣的梦想,也只不过是明天要怎么多赚几铢钱,养家糊口罢了。 平凡的人生注定不会有太大的波澜,生老病死、平平淡淡,走到终点,儿孙绕于膝前,听几段别人的传奇,唏嘘其中的悲欢。 但肩负着使命的人,自然不得如此清闲。比如,长乐侯府中的案前灯下,就依然有人在勾勾画画,做着某些繁杂的预算。 在旁边实在困得不行的冷家姐妹,已经被打发回去睡觉了。她们心疼自家小侯爷连续熬夜,每次都是给他做好了可口的宵夜端来,在旁边安静的看他吃完。 虽然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案看的让人眼晕,她们一点儿都看不明白。但每次收拾时,姐妹俩心中都是怀了虔诚和崇拜,无论是小侯爷所写的字还是所画的一些草图,她们都认真地收了起来,放在书柜里,打理的有条有理。元召每次想找什么,她们都能准确无误地给他找出来,节省了很多时间。有这么两个娇俏可爱的“小秘书”在身边,有时想想,元召会偷着乐半天。 窦太后故去后,她们这些从长乐宫中出来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彻底的成了侯府中人。不仅是她们,秀鱼和他的十几个老兄弟也从长乐宫出来后,去了长乐塬。这是元召为了他们在皇帝面前的第一次请求。 小侯爷是个念旧的人,所有人心中的感激自不待言,都是性情中人,不必多说,留待后报。 今夜难得的有些星光,雨水停了几日。灯影有些昏暗,元召靠近了一些,以便把最后的黄河新河道图纸画完。 几天前,黄河终于从北岸泄洪,暂缓了险峻的形势。这是皇帝了解了全部情况怒而拍案所做的决定。至于这背后又经过了怎样的较量,元召并不去多做考虑。 他不去想,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其中隐藏的刀光剑影,也并不比战场逊色多少。皇帝派出的钦差大臣是御赐了天子剑去的,甚至调动了当地郡县的驻军,说是生死较量,也不为过。 自己作为始作俑者,会成为多少权贵怀恨的目标,他自然心中有数。许多良言相劝,淡淡笑过,拱手相谢后,该做的还是会去做的。有些话,如噎在喉,不吐不快。有些艰难,明知凶险,虽千万人阻挡,也要去干! 新的那几段黄河水道,他按照记忆中的走向,大体勾画了一下。大堤的形状设计成一个倒三角梯形,以便于汹涌的水流而过时,加大对河底泥沙的冲刷,尽量减少泥沙的沉淀淤积。元召虽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这点常识还是懂得。 大汉将作监的官员们被皇帝派去全面监督此事,当他们看完元召前期所画的图纸,听完他的简单介绍后,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真的能按照长乐侯所说的改造黄河,工程完工后,可保这条危害多年的大河几百年无虞!为民福利,造福千秋,这可是会铭刻于青史的大事,被派去参与这件事的臣子无不感到与有荣焉! 人役调派,物资筹集,财力充足,一切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黄河大会战已经拉开了帷幕。元召相信,在第一场冬雪到来之前,自己规划的大河蓝图就可以彻底实现了。 做这些事,他的心中感到很充实。这个时代,我来过,我存在,当自己再离开的时候,终究会留下一些东西,深刻的铭记在这片大地上。 心有所感,灯火微动,当他把手伸向酒壶,想喝一口酒,平息一下心情时,一缕冷风从窗外掠进来,“啪”的一声轻响,那琉璃小酒壶被打碎了,一只小巧的袖箭落在桌案上。 元召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是打翻这个就是打破那个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回头看时,那抹身影正从窗口一闪而逝。 那枚犹自带了淡淡体香的袖箭尾端,有一个小布卷,打开看时,娟秀的八个字“来日大难,好自为之!” “九哥,淮南王的千金为什么老是来打扰小侯爷啊?这一个月都三四次了,还发射暗器!不行,这次一定要把她拦住,万一伤到小侯爷怎么办!” 墙角的暗影里,说话的是名叫元十四的府中卫士,他低低的声音对身边的元九抱怨着,就要纵身跃出,挡住那女子的去路。 元九一把拉住了他,暗中瞪了他一眼:“多管什么闲事!这些事你不懂,小侯爷会自己处理的。再说了,十四弟你想想,这世间又有谁能伤得了我们小侯爷呢!” 听到九哥略带骄傲的语气,元十四深有同感,小侯爷的身手,没有人比他们这些身边人知道的更深刻。可是,这件事真的不用管吗? 看到元九肯定的点头,年轻的十四弟便不再多说。两人隐没于黑暗中,自去别处巡视了。 跃出长乐侯府的高墙,名叫刘姝的女子慢慢的在黑夜里走着,面纱下的脸孔有些微微的发烫。这会儿她又有些后悔贸然就前来给他报信了。 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明白,明明开始是仇敌,为何知道他有了危险,自己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来给他提前预警。 也许他会在心里暗地发笑吧?想到几次打交道时,少年的那副惫懒样子,刘姝心中莫名其妙又升起怒气,暗暗咬了咬银牙。 倩影落寞,心事无人知,长安街上,百丈楼头,芳华曾经为谁盛放一夜。那,都是一场梦吧……? 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在耳边,毫无征兆的,柳腰款摆,一把短刃划破夜色,女子身形如同轻雁,挥剑刺向近在咫尺的敌人。同时,拔地而起,右足储力,左手扣住袖中两把袖箭,后续已经准备好了三技杀招! 然而,在来人面前,所有的这些绝技似乎都毫无用处。不知何时就站在她身边咫尺距离内的影子,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她的手腕,屈指一弹,她刺出的那把短剑,早已脱手而飞,跌落在长安街头的黑夜里。 当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时,刘姝芳心一颤,扣好的左手袖箭便再也发不出去,身子从半空落下时,忍住内心的波动,勉强站稳身体,扭头便走。 “你……这又何苦呢?”奔出十步之外,有淡淡的话音从身后传来,带了不同于这凉夜的温和。 女子的脚步停了下来,夜风猎猎,吹拂起霓裳飘舞,发丝萦绕耳鬓,心头也乱如丝麻。不见时,暗自甜蜜,见了时,却又恨意滋生。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是好了。 见她既不说话,也不回头。元召挠了挠头,唉!那夜的荒唐事,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感到棘手的问题。未免尴尬,只得装糊涂了。 “郡主,你打翻了我的酒了……。” “那又怎样?哼!”很冷很傲娇。 “可是我今晚很想喝酒啊!” “那关我什么事!” 片刻的沉默后,语气有了变化。 “喂,小小年纪,不学好。你为什么想喝酒?” “因为,我又做完了一件好事啊!算是奖励一下自己,行不行?” “呵!这也算理由?那好吧,我赔你酒就是了!” “你……你陪酒?郡主,你说的是……?” “我说的是赔、你、的、酒、啊!想什么呢?唉!算了算了,跟你这惫懒小子也说不清。反正本小姐闲着呢也没事,就请你喝酒吧,算是两清!” “这样啊……那我盛情难却,勉为其难。走,去明月楼,喝最贵的去!” “滚!没点正形。真不知道你那些本事从哪里来的!” “哦,慢慢你就都知道了,何必那么急?” “……油滑小子!真想砍你一剑啊……我的剑呢?你、你又把我的剑弄丢了……别跑!” “什么破剑那么珍贵了,一会儿我送你一把啊……用来砍瓜切菜、齐齐咔嚓!啊!好疼,你别拧人啊!……啊啊啊!” 浅笑声渐远,一路消失在远去的街头。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少年的身心竟然感觉无比的放松,很久之前的那些遥远回忆,仿佛渐渐与眼前的情形重叠起来。话说跟几个小丫头们待久了,偶尔调戏调戏芳华绝代的御姐也不错哦。 明月楼飞檐上,琉璃瓦泛着淡淡的星光,刘姝其实并不会喝酒,她手中的小酒壶只不过抿了几口,脸上已是红晕一片。 “……我担心的只是父王,他和其他几个诸侯之间牵扯的太深了。而且,你这次又与那么多朝臣结下仇怨。田玢已经在策划对付你了,我虽然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具体商议。但这么大的势力联合起来,你……。” 她并没有说完,但话外之音已经很是担心。元召温和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弯眉之下,眸子里清澈见底。夜风中,南国“魔女”却原来有如此温婉的一面。 “没事儿的,不用担心。如果有机会,把我的意思转告给王爷知道。从此以后不要再参与任何与朝廷作对的事,那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有一条路,我已经想了很久了,非常适合他的雄心。如果他有兴趣知道,我会详细的跟他谈。” “你为什么对淮南这么上心啊?”绝美的女子轻轻回首,满头青丝滑落肩上,眼中有妩媚,更有灼灼的光芒。 “因为……那个,你知道的……我们那夜……呵呵!嗯,我会有一个交代的。额,这个先给你,算是赔你丢了的剑吧。” 刘姝郡主大羞的低下头,不敢看他,接过元召递过来的带鞘短剑,轻轻的拔出来时,不禁惊奇的“咦”了一声。夜凉如水,光华绽放,春秋名剑,半尺鱼肠……!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鸿门宴上酒中刀 酒初醒,月未明,谁家庭院调素筝? 玉指轻柔,弦上刀弓,曲音未尽杀气生。 似剑雨卷珠帘,又如天外去飞鸿。 虎啸龙吟和,银鞍白马行。 听,今夜满城风! 春秋战国多侠烈,遗风流传,虽经秦末战乱而薪火不息。其中最著名的有两处地方,一是燕赵,二是楚淮。 燕赵悲歌自不必说,尽多慷慨之辈。楚淮之地,轻侠飚颶者,也是不少。过了这么些年,侠义之心渐渐隐去,这些江湖客藐视朝廷律法,勇于私斗,危害不小。而更有些依附于权贵门下,甘为鹰犬,沦为豢养的暗中力量。 已达武学至高境界的雷被,他的初衷并不是为了富贵。钻研剑术,追寻无尽的武学之道,才是他的目的。可是,他最终还是进了淮南王府。因为,王府中有搜罗自天下的浩瀚典籍,其中就有大量的先秦前辈的武学心法。 这是一个致命的诱惑,只凭了这一点,淮南王刘安就轻轻松松的把他收到了囊中。王府中奇人异士众多,但雷被是个特殊的存在。他的威名,就连素称江淮第一高手的韦陀也是服气的。 虽然进到淮南王府已经七八年时间,但除了教习郡主刘姝剑术之外,淮南王并没有指派过他干过任何事。他有充分的自由,可以任意来去王府,随便翻看那些春秋遗篇,修习武学心法,受益匪浅。 这些恩惠,雷被自然都记在心底。他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清清楚楚的知道,淮南王之所以如此对待自己,是留待将来有大用处的。 也许,他手中的利剑,永远都用不着。也许,用着他的时候,就是搏命一击的时刻。 这样的时刻,也许快到了吧?自从几天前,淮南王派人飞马去终南山中找到正在访友的他,让他即刻回淮南王府的时候起,雷被就有了一种预感。 眼前的大厅中宴席排开,金杯玉盏,富贵逼人,正在进行着一场盛宴。 雷被与韦陀两个人衣着普通,负手而立在自家王爷身后,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如果被江淮之地熟悉内情的人看到,绝对会大吃一惊。什么事要郑重到需要两大高手在淮南王身后守护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如果稍微注意点就会发现,这两个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某个方向。看到那个少年坐在那里,神色安然自若的饮酒吃菜,雷被与韦陀互相对视一眼,表情郑重。 人的名,树的影,与那些自高自大的武人不同,在真正了解过元召此前作为的高手眼中,对此人的评价,是深不可测! 雷被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元召,但早已经听韦陀以极为推崇的语气评说过他的一切。而且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也曾经败在对方徒儿的手上,这让他心中有一种渴望,但愿这个人不是徒有虚名,能与自己好好的较量一次。武学练到了极致,要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非常困难。而如果有厉害的对手相抗,说不定能激发潜能,有所突破,这便是雷被的期待。 这里是武安侯府,丞相田玢的家,今天是田家的大喜事,因为,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当朝权贵又迎娶了一位美娇娘,侯府的第十一夫人。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来恭贺呢!不要说接到请帖的,有很多没有收到邀请的朝廷官员们也争先恐后的来奉上了厚礼。虽然没有资格进到大厅里落座,但只要能喝上武安侯府的一杯水酒,就已经是沾沾自喜了。 侯府内外非常热闹,披红挂彩,马车都排出几条街去。几百张酒案摆开,山珍海味,酒香飘溢,熙熙攘攘。 受到特别邀请的,自然都是够分量的人物。侯府大厅里王侯云集,朱紫满堂,可见田玢的人气之高。 长安事已了,很多诸侯已经启程回去各自封地,等待着已知或未知的命运。有一部分却留了下来,当然有着各自的理由,而实际怀着怎样的目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与淮南王一样,有些诸侯和田玢也是老交情了,这样的事,自然要上门恭贺,大厅中坐着的就有十几位王爷。而那些平日里唯田玢马首是瞻的朝臣们,更是在一边阿谀奉承,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唯一让人感到有些惊奇的是,席间有意想不到的客人在!窦婴来做客,众人还可以理解。虽然传闻两个人关系紧张,素来不睦。但窦家已经开始没落,接到田玢的请帖,窦婴作为窦氏一族的家主,为了族中年轻子弟着想,当然不好一点儿情面都不给,这也是为了留点儿后路。 但这位与田丞相已经水火不相容的小侯爷元召也来到武安侯府,就有些让人大吃一惊了。 座中的大多数人,对不久前发生的事刻骨铭心啊,就是眼前这位人畜无害的少年,坑惨了大家伙儿了! 那个赌约,凡是在朝堂上表过态的人,一个都没有跑掉。有皇帝作公证人,能赖的掉吗?再说了,又有谁敢赖账!皇帝那笑眯眯的目光里,可是藏着一把杀人的刀! 只有自认倒霉了。一半的家产啊!就那样被一车一车的拉走了。皇帝没人敢去报复,所有的怨恨,便都转移到了始作俑者的头上。长乐侯元召!虽然暂时不能把你怎么样,但这笔账,早晚会和你算清的。所有被“捐献者”咬牙切齿,怀恨在心。 如果冷厉的眼光能杀人,这会儿的元召,估计已经死过千万遍了。但是,很可惜,眼光不能杀人,在津津有味儿吃菜的少年安然无恙。 这么好的大筵席,为什么不来!话说这几年,元召还是头一次接到朝中大臣正式的请帖呢,自己又收了人家那么多钱,要是不来,那多不给丞相他面子啊。 在中庭与元召拱手见礼时,两个人互相打着哈哈,田玢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小子,你永远不会想到,你的小命就快活不成了吧!等你死了,长乐塬上那些值钱的产业还不是落到我的手心里。哼哼!我田玢先前的那些损失算得了什么,到时候就让你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武安侯府的奢华,令人眼界大开。各种南北大菜,有专门儿的名厨料理,杯盘罗列,极为丰盛。 有丝竹之音开始响起,琴师玉指轻弹,声调婉转。衣香鬓影,十几个浓妆女子来到酒宴当中红毯,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助添酒兴。 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平日里气味相投的官员们围着田玢互相敬酒,喧哗不断。元召冷眼旁观,犹如看一场众生群像,掠过窦婴的席位时,见他旁边只有两三人在说话,冷冷清清,遂提酒起身,走了过来。 即便是心胸再豁达的人,在喧嚣热闹中品尝冷酒,恐怕入口的滋味也不会有几分畅美吧。窦婴虽然脸上淡然如旧,但心中究竟有何感慨,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想当年,这样的繁华胜景,窦家也并不逊色半分。朝野内外,郡县官员,哪一个在他面前,不是低眉垂首,恭敬有加?就连田玢,侍奉迎候执礼也如同子侄辈一般。这才几年功夫,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却也不必再提。 “老丞相,这班人也太势利眼了!岂有此理,这么大半天了,竟然也不过这边来敬杯酒,实在是可恶!” 酒杯一顿,一只粗豪有力的大手,重重的拍在几案上,说话的人声音中带了不平与气愤。 嗓门虽然高,但在这一片热闹非凡之中,远处的人并没有听到。窦婴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发牢骚。 “灌将军,无需多言。此是武安侯府,我们都是来做客的,好好喝几杯酒,看看热闹也就是了。” “哼!话虽如此,气却难平!您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某家生来却是看不惯这等嘴脸……!” 名叫灌夫的雄壮大汉最信服窦婴,听到他的话,声音虽然小了许多,却仍然自己低声嘟囔着。这些年来,无论老丞相处在何种境地,是荣是衰,他一直都跟随进退。这种友谊,是在二十年前那场大国乱当中,以鲜血与烽火凝铸的,可以说是换命的交情。俗称“刎颈之交”也! 窦婴微微苦笑着摇了摇头,灌夫的这憨直性子,这一辈子招惹了不少的事端,也吃了不少亏。如果不是这坏脾气,凭他的功勋,本来早就封侯。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要不是自己处处回护着他,他可能早就无容身之地了。这不,自己退隐以后,灌夫终于受不得军中的排挤,愤而退役,只保留了一个将军的空头衔,在家悠游,倒也乐得自在。 旁边的两三人都知道灌夫的性子,装作没有听到,只是劝着窦婴喝酒。窦婴举起酒盏时,忽然脸上露出笑容,一个身影坐到了他的身边。 “老窦,来一杯!酒不错。厨子的手艺也高超,田家好东西倒是不少。呵呵!” “你这小子啊!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老夫是不得不来,你跟着来凑什么热闹啊?” “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老窦啊,我们虽然既非兄弟,又不是父子,马马虎虎就算是亲戚吧。既然这样,赴鸿门宴呢,当然也要跟在你后面瞧瞧热闹喽……嘿嘿。” “……唉!难为你这孩子了……。” 淡淡的低语,平淡无奇,却是人间最深厚的情意。自知面临着巨大危险的魏其侯窦婴把手中酒一饮而尽,压住了心头的感动。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长安一夜风云变 夜色阑珊,灯火掌起来时,武安侯府远近楼台亭阁间的景致,便显得格外繁华。到处喧闹不休,侍女下人们穿梭其间,上酒布菜,很是忙碌。 酒宴正酣,还未散场。名叫籍福的中年儒士,正在殷勤的劝酒,作为武安侯府的谋主,丞相田玢的心腹之人,今晚他的任务很重。 “侯爷可不要客气啊!今晚一定要放开酒量,喝个痛快才行。难得能请得动您的大驾光临,我家丞相却是深感荣幸。呵呵!” 听到他的话,多少带了点酒意的窦婴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把喝完的酒杯放下,岁月不饶人,难提当年勇。 “不行喽!老了,比不了这些年轻后生,如今三杯足矣!” “侯爷过谦了!当年的窦大将军,英勇豪迈,无论酒量还是胆略,军中哪个不服?想那战国时,赵之廉颇虽老,尚能肉十斤,酒十壶,上马抡刀,千军难敌。窦侯之功略,又岂是那廉颇所能比的呢!” 籍福此人,虽然听命于田玢,为他出谋划策。但他对一些人心中还是有所敬仰的。窦婴早年的那些功勋,是真正的岁月烽火,壮怀激烈,值得让人敬重。 “哈哈!籍福啊,莫要再说笑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夫现在就是一个退隐之人,只求能与窦氏族人悠游林下,了却残生,就已经很知足了。其余的,却是不会再多想半分。” 籍福眯起眼睛,脸上带笑,若有所思。窦婴这些话中的意思,他当然会带给武安侯,至于自家主子会怎么样决定,那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事。眼角掠过一边时,正遇到旁边少年嘴边含了玩味的笑意,心中一紧,相比较起老去的猛虎,这只乳虎才是当前最值得重视的对手。 籍福哈哈一笑,满上一杯,正要与元召叙话,顺便套套他的口风。忽听旁边“砰”的一声,有人把杯子重重的放到了案上。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个个见风使舵的家伙。老子当年跟了窦大将军平定七国的时候,那几个王爷虽然叛逆,却也是些真正的汉子。哪像如今……也不嫌丢脸!” 话语粗豪,虽然没头没脑,指桑骂槐之意却十分明显。相隔不远处,正有三四位诸侯王在与武安侯相谈甚欢呢。 籍福早就看说话的灌夫在旁边喝的满脸通红,听他出言不逊,不禁脸色一变,冷冷地哼了一声。 “灌将军,说话要看场合,这是武安侯府,诸位王爷在场,休得胡言乱语!” 灌夫却是一个嗜酒之人,喝多了酒就存不住话,平日里的不满早就在心中郁积,今天的宴席上,他看到窦婴又受到冷遇,早已按耐不住多时。冷言冷语的说了这一句,却不料遭到籍福的呵斥,这如何能忍得住! “籍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过是个摇舌聒噪之徒,帮着你主子出些歪点子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里唧唧歪歪的?在眼前说些什么屁话,脏了老丞相的耳朵,再不滚一边儿,看我不揍你!” 灌夫当年也是勇冠三军的猛将,上了年纪,虽然饮酒颓废,但发起威来,也不是好惹的。站起身来,就要挽袖子揍人,却被窦婴一把拉住了。 籍福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屈辱,他虽然无官无职,但谁都知道,他是武安侯田玢的第一心腹,平日里来上门拜访的王侯贵戚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由他陪侍接待,岂容得一个早已失去权力的过气将军撒野。 “灌夫,你休得猖狂!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就又在这里耍酒疯。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哼!” “呵!说的跟真的似的,爷爷好怕啊!当年千军万马军阵都闯过,这小小的武安侯府,难不成还是龙潭虎穴不成?” 灌夫酗酒使气,倔脾气一旦上来,谁也拉不住。窦婴连着瞪了他好几眼,让他闭嘴,他却装作没看见,只是气咻咻。 “好你个灌夫!既然这么不知好歹,那就休怪对你不客气了。来人,灌将军喝醉了,把他送出府去,让他自便!” 籍福吩咐一声,早有武安侯府的几个护卫拥过来,就要把醉醺醺的灌夫制服扔到大街上去。 “住手!哪个敢动!”一声断喝,盖过了整个大厅的热闹声音,正在饮酒喧哗的人惊愕的停了下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窦婴的身材很高大,虎目短髯,头发虽然有些花白,但站在那里,护住灌夫,身板儿挺直,不怒自威。 “灌夫将军酒后失言,你们又何必与他计较呢。我们退席离开就是了,无需大动干戈。” 籍福见窦婴发怒,心下也有些惴惴不安,但他想起田玢曾经对他透露过的某些策划,眼珠转了转,收起了脸上笑容。 “魏其侯如果要离开,自然随时恭送。但灌夫不行,他言辞如此不训,触犯了我家丞相,此事必须秉明丞相大人,听他评判。还请魏其侯见谅!” 灌夫虽然酒喝的有些多,神智还是清楚的,听到这里,怒气勃发,忽然上前一步,揪住籍福的衣领子,猛的就是一记老拳。 “找打!去你奶奶的!” 籍福是个文弱书生出身,这些年在侯府中养尊处优,吃香的喝辣的,白白胖胖,哪经得住灌夫这一下子,这一拳正打在他的腮帮子上,打的他蹬蹬蹬连退几步,扑倒在地,带翻了几张酒案,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张口吐出两颗大牙来,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了。 这一切也只不过是发生在片刻之间,等到吃惊的人们回过神来,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动手了?打人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武安侯府上打人!而且揍得还是籍福。 田玢和一群诸侯贵戚们在一起还没有交流完呢。今天的所谓“纳妾”之礼,只不过是个引子而已。自己这一段时间有些沉寂,所以才被人欺负,是该到了重新抖起威风的时候了。自从那天从王太后宫中回来,他就下定了决心。 邀请窦婴前来,他是想最后看看他的态度。毕竟百足之虫,虽死不僵,窦家虽风光不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易对付的。窦婴如果知趣,肯赔偿田家的损失,以赎前面的过失,那不妨可以让他再多活几年。 看到窦婴如约前来,田玢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那会儿只不过简单打了个招呼,他准备与这几个即将离开长安的诸侯们叙谈完以后,再与窦婴好好谈谈条件的。 无非是利益交换,窦家赔偿田家的损失,以前的事就既往不咎。田玢相信窦婴是个识时务的人,在钱财与命运之间,他应该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如意算盘还没有来得及讲呢,那边就打起来了。籍福,自己最信任的谋主,就在眼皮底下,被人打翻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保护的先生!如果他有什么闪失,你们谁也活不了。” 田玢的话音很冷,在众人簇拥下,走到这边,看着战战兢兢把籍福搀扶起来的几个护卫,目光如刀。 “丞相……我、我没事,灌夫这厮就是故意来府上闹事的,不要放过他!” 半边脸肿的老高,打掉门牙的嘴里撒风漏气的武安侯府谋主,心中的怒火滔天。 “放心!跑不了他。来人,赶快送先生去后面上药。” 田玢吩咐一声,护卫们架着被打的晕头晕脑的籍福走了。宾客间窃窃私语在议论,他抬起头来,阴鸷的看着面前的人,半天没有说话。 乱起时,其余人已经惊慌的闪开来。此间有些空荡,窦婴站在最前面,拉住灌夫的手臂,阻止他再出手伤人。而那位小侯爷却仍旧坐在自己的酒案前,在津津有味儿的吃着东西,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有些怪异。 “魏其侯,今天打人的凶手是走不了的了,你放手吧!” 淡淡的话语中,包含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意思。 窦婴放开了灌夫的手,却挪了半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武安侯息怒,灌夫是曾经为国立过大功的将军,虽有冒犯,乃是酒后失手,此系私事。不能治罪。”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魏其侯不会连这一点都分不清楚吧?!” 面对着对方的咄咄逼人,窦婴收回了想放低姿态为灌夫求情的话,也打消了来时的某些念头。他挺直了身子,如一颗青松,神情肃然。 “从前在杀场上,无论形势怎样险恶,老夫从来没有丢下过一个士卒。现在,依然如此!窦婴虽年老,却不会做那苟且之人,灌夫与我有多年的袍泽之谊,今日走便同走,留便同留!”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须怨不得别人。今天来到府中做客的人都可以作证,是灌夫无理在先,打伤我的人,大闹丞相府,你对他如此包庇,若不讨回公道,那我田玢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来人啊,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只见从两侧画屏后闪出二三十各带兵刃的人来,有淡淡杀气开始弥漫。 窦婴与灌夫都是武将出身,见状吃了一惊,田玢这是早有预谋,这些显然是武功高手的家伙是预先埋伏好的啊! 那些贵客们事不关己,纷纷退后看热闹。立时就空荡荡的闪出一片空场来。十几位心中有数的诸侯王和部分心腹官员们精神振奋,丞相武安侯田玢终于出手了!大幕已开场……。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谈笑生死过指间 在共同的利益面前,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既然为了利益,可以反目成仇,同样为了利益,不同的派系也可以结成暂时联盟。 田玢阴冷的看着对面的那三个人,得意地笑了。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让你们好好的喝一壶吧! 手中的牌,准备得很足。一旦对方没有妥协,预先准备的预案,马上就会启动,田玢这次很有把握。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的人,从来不轻易出手,一旦发动,就是毒蛇出洞,一击毙命! 听到丞相宣布,今天的宴会到此结束,请各位宾客回府时,大家纷纷作鸟兽散。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具体情况的,都知道今天的事,武安侯府必然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为了免受池鱼之灾,还是赶快离去为妙。 留下来的,自然是早就知道其中某些计划的人,或者是叫做共谋者。包括少数的朝臣和十几位诸侯王,这里面对元召怀恨已久的占了大多数。 从“玄武大街”事件中大量勋贵门第被铲除开始,一直到这次诸侯“推恩令”,元召树立起来的都是强大的敌人。许多人有时候感到很迷惑,以他参与解决南海和西南夷叛乱的手段,可以看出他眼光的深远。然而,他为什么就明知道对手势力的强大,还要去往死里得罪呢? 以常理推测,这样的人,活不太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他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一个个庞然大物。只是,经过了好几次朝堂搏杀后,元召还好好地活着,因为,他是一个不能以常理推测的人。 这一点,他的对手们永远不会明白,所以失败就是必然。不过,今天的形势有些不同。这次的力量很强大,强大到足以绞杀面前的一切。 武安侯府的大厅很宽阔,闲杂人等退出后,繁华的酒宴场片刻间就变成了搏杀地! 三十名高手,全部都是各家府中待以上宾,豢养多年的江湖客。他们本来接到的任务,是在酒宴散场后,在侯府外的街上布下天罗地网,截杀长乐侯元召的。不过,既然冲突以这种形式提前爆发,那就在这儿解决好了。 窦婴、元召!武安侯田玢原先的打算,是要分别对待的。元召是必须要死的。窦婴老贼既然顽固不化,那也就无须客气了。而灌夫,他并没放在眼里,一并捏死他就是了。至于做成此事后,皇帝刘彻的反应如何,田玢并不担心。 人都死了,你还能怎么样?大不了随便给他们安上什么罪名就是了,宫中自然有太后转圜。现场还有这么多王爷和朝臣在此作证,就算是说他们酒后心存怨望,诽谤朝廷,有悖逆谋反之心,也未尝不可啊! 听说元召那小子身手很好,所以参与其谋的诸侯们都把自己的杀手锏拿出来了。眼前的这些江湖异士,都已经是顶尖的高手,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今日也插翅难逃! 看到眼前的场面,窦婴长叹了一口气。田玢与他同殿称臣这么多年,他的手段是如何的毒辣,自己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既然已经开始如此不顾后果的动手,必然是不死不休。那日在含元殿上,当他站出来支持元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料到田玢必然会有疯狂的报复,只是没想到他选了这么个日子,又有这么多人与他同谋。 灌夫年轻的时候也是性如烈火的猛将,也是从尸山血海当中趟过来的。攻城先登,斩将夺旗,甚是骁勇。如今虽然年纪渐老,勇力消退,但暴烈脾气却更见长,尤其是在醉酒之后。 “贼子竟敢如此!你们想干什么?田玢,你这市井之徒,竟敢如此对待国家重臣,且吃我一击!” 灌夫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已经翻了脸,那就先打出府去好了。先下手为强!他猛的跳了出来,轮起一张几案,奔着田玢的方向就砸了过去。 三丈之外的田玢眉头都没有动一下,身前护卫早已一刀劈落了飞来的几案。见灌夫逞凶,一直站在田玢身边看热闹的二公子田少齐早已忍不住,大喝一声:“老匹夫!还敢动手?拿下,反抗者杀!” 刀影闪动,四个侯府护卫飞身跃出,他们才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呢,主子有令,先打趴下再说。 灌夫见来势凶猛,怕伤到身后的窦婴,他并不后退,一伸手又轮起一张小几,挡开了砍过来的刀,怒喝一声,与四人拼斗。 不管是灌夫还是窦婴,虽然当年都是威风赫赫的将军,但终究是老了。这几年,也就是骑骑马,射射猎而已。要和这些精悍的武安侯府护卫打,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 在四人的围攻之下,眨眼间的功夫,灌夫已经是手忙脚乱,硬木的几案被砍得七零八碎,眼看招架不住,就要被砍倒在地。 窦婴见情势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挽袖子就要冲出去助阵。脚步一滞,后衣襟却被人拉住了。 “喂、喂!老窦,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喜欢打架啊?注意点形象好不好!这些小喽罗,还用得着你出手吗?闪了腰咋办,先说好了,我这小身子骨可背不动你啊。” “小子!说什么风凉话呢?你不帮忙就算了,灌夫与我至交,老夫岂能袖手旁观!” “谁说不帮忙啦啊?你着什么急嘛,我还没吃饱呢,这么多好菜不吃都浪费了。” “你!……放开我!老夫要去与兄弟并肩作战。” “好吧!怕了你,别着急老窦,变个戏法给你看啊!呵呵!” “小子!再胡说八道,我大耳瓜子抽……哦!哦哦!……太好了!灌夫快回来。” 就在怒气冲冲的窦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仍旧一脸惫懒与他说话的少年出手了!没有人看清楚他的手法,几乎是同时之间,刀势狠辣,把灌夫逼得连连后退的四名护卫痛呼连声,跌倒在地,就地翻滚起来。 灌夫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正在吃力招架,蓦然眼前一空,敌人都没了!惊觉停手,低头才发现人都躺地下了。他心头大喜,原来自己威猛不减当年啊!连忙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横在胸前,一面喘着粗气,一面得意。 听到窦婴喊他,灌夫退后几步:“哈哈!侯爷,想不到老当益壮,我竟然还这么能打啊!” “额……不是的,不是你把他们……。” “是啊是啊!灌将军威不可挡,杀的敌人片甲不留,厉害厉害!小子佩服。” 元召嘻嘻笑着截住了窦婴的话头,一面把手中未用完的筷子扔到酒案上,一面对灌夫竖起拇指夸赞着。田玢老儿还真是奢侈,待客都是用的象牙箸,这玩意儿打到身上,想必会很疼吧? 窦婴揉了揉额头,看了看喷着酒气舞刀还在跃跃欲试的灌夫,又看了看嬉皮笑脸的元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淮南王刘安在一群人的最边缘站着,他也算是文武双全的人。虽然在武学上只能算得上是入门,但眼光还是有的。四个攻势正猛的护卫无缘无故的倒地不起,自然不是灌夫那个醉汉所伤,很有可能是元召在捣鬼。 “是怎么回事?”他低声的问了一句。 “回王爷,刚才元召出手了。是他用几根筷子打倒了那几名护卫。”一直在看着对面的雷被回答道。 淮南王皱了皱眉头,雷被与韦陀的眼光从来不会看错。用几根小小的筷子,就把那么魁梧的大汉打倒在地?看模样受伤不轻! “这么厉害!这种手段,你们两个能不能办到?” 听到淮南王这么问,雷被看了韦陀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如果尽力,也可以做到。但要说到这般挥洒自如的打中人身要穴处,让敌人即刻重伤,却是有些困难。” 韦陀同样点头赞同:“王爷,长乐侯出手太快了,这就是他最难让人防备的地方。还有他对人体要害拿捏之准,也是让人吃惊。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待会儿一旦动起手来,你们先不要出手,看看虚实再说。如果……对付他有困难的话,且听我吩咐。” 雷被与韦陀低声答应领命,他们虽然有些奇怪王爷语气的变化,却不好多问,只听命就是。 淮南王刘安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因为那天女儿刘姝对他说过一番话,他记在心里了。 “元召这小子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看今夜的形势,虽然田玢准备充分,但鹿死谁手,很难预测啊!姝儿说元召有什么关于淮南的想法想与自己谈谈,这倒是一件好事。细看他从前做过的那些事,果然是想人所难想,能人所不能。如果他真的有办法,让淮南能摆脱目前的困境,那听听倒也无妨。” 田玢见元召终于站了起来,他哈哈的笑了,笑的很畅意。因为,他发现了对手的弱点,那就是,他太在乎情意了!情意可贵,在有些时候,这便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似飞鸿眸如电 月色如晦,夜风骤起,街上少人行。朦胧的黯淡光影中,武安侯府所在的整条街,都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拥堵的宾客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的大队巡武卫劲卒。严阵以待的一千五百名轻骑兵,刀出鞘,弓上弦,在静静等待着巡武中郎将的命令。 驻扎在长安南门大营的这支军事力量,是京畿附近唯一可以不需皇帝虎符,就可以自由行动的军队。他们的任务是作为灵活的轻骑,弹压长安城内突发事件的。除了戍守未央宫的羽林军之外,可以说巡武卫就是维护长安稳定的最重要力量了。 巡武卫的编制只有三千人,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制约。当然,担任主将的必须是皇帝能信得过的人。而这十余年来的巡武中郎将是田家的大公子田少重。 这个任命,是当初在太后王夫人的强力干预下,皇帝刘彻才答应的。那时候,窦太后手中的权力还没有放开,羽林军的忠诚,王夫人想来总是不放心,而把这支巡武卫掌握在手中,她的心里是踏实很多的。 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田少重以他的手段,已经牢牢地控制了这支用于治安京城的轻骑军队。其中,一大半人都会听从他的意志,唯他马首是瞻。 微凉夜色中,铁盔下看不清面容,只有刀甲泛着令人心寒的光芒。为了今夜的行动,田少重调动了巡武卫一半人马,只是为了用来对付一个人! 酒还尚温,景物依旧,只是气氛大变,所有不相干的人早已退的一干二净,喜庆的绫纱寂寞的飘荡在楼台风中,如血一样殷红。 “元召小儿!你既然今晚来了,就别走了。你来看,我对你是多么的重视啊!哈哈哈!”田玢一挥手,指了指那三十名形貌各异的江湖一流高手,仰天大笑。 “丞相啊,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吃你顿饭不至于这么心疼吧?还派出这么多打手,想打人啊?再说了,我的腿长在自己身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么?这你都能管得着!” 元召手中的酒壶还没有放下呢,仰脖子又喝了一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不用再装傻充愣了,实话告诉你吧,明天天亮的时候,有一个消息就会传遍长安,当然也会禀报给皇帝陛下知道。长乐侯元召,在武安侯府做客,因为喝多了酒,年少轻狂,非要与府中的武士比武,不小心自己失足从楼台高处掉下来摔死了。少年夭折,真是可惜呀可惜!” 田玢说完,身后一阵附和的冷笑。 “是啊!此事我们亲眼所见,可以作证。摔得真是太惨了!唉,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呵呵!” “元召小儿!没想到会有今天吧?你作恶多端,还妄想侵吞我大东海的财富,做梦吧你!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吾儿断手之仇,终于得报矣!” 齐王刘定国跳着脚的发泄心中的怨毒,他只所以迟迟不离长安而去,就是等着这一天呢。和他同样愤恨的还有赵王、河间王、燕王等十几个诸侯,这次武安侯田玢的谋划,他们都有参与,各自都派出了最精干的力量。 “啧啧啧!我好怕啊……不过,田丞相,你也太小气了!既然早就计划好了要杀人,酒宴上也不弄点儿好东西吃,比如牛肉啊什么的,你家的牛都死了那么多,也不舍得煮来待客。实在是太小气了,吝啬鬼!” 元召的话,差点儿没把田玢的鼻子气歪了!什么什么?还想吃牛肉,你小子想的倒是美啊! “你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大汉律例,耕牛禁止屠杀烹食。再说了,府中哪里有死过牛?简直是一派胡言!” “是啊,你家的牛原先是没死,不过让你和这些王爷们这一通吹,不就都死光光了嘛!哈哈哈!” 这下子,不仅正在紧张思索脱身之策的窦婴和灌夫都乐了,连淮南王等人也不禁心中暗笑,这家伙嘴皮子太溜了! 绕了半天,原来是被这小子给耍了啊!田玢大怒,沉下脸来。 “事到如今,逞这些口舌之利,有何益处?你难道不怕死吗?老夫有好生之德,元召!把长乐塬上的那些产业,还有你手中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还可能饶你一条性命。否则,哼哼!就算你今天不死,你的那些朋友,还有你关心的那些人,他们都难逃出我的手掌心!” 一直在淮南王身后静静看着事态发展的雷被,突然发现那少年听到田玢的这几句话后,眼中有一道电光闪过,又迅速的消失了。他不禁心中一悸,好锋利的眼神! “田玢,有一句话我只对你说一次,认真听好了!你不管用怎样的手段对付我,我都奉陪到底。但是你如果想打我身边任何人的一点主意,那我会立刻结束游戏,不和你玩儿了。结束的代价就是,武安侯府,彻底从世间消失!” 少年的话音还并没有多少粗豪,显得有些稚嫩,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说这些话的态度很认真。最后的一句是一字一字说的,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狂!太狂妄了!这语气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是对面所有人心中同时涌起的念头。窦婴皱起了眉头,就连一向说话无所顾忌的灌夫都瞪大了眼珠子。小子这股蔑视一切的猖狂劲,自己甘拜下风啊! “元召!小爷早已忍你很久了!都到了这会儿了,你还敢这么嘴硬。哈哈!放心,你死了以后,你身边的那几个小丫头,小爷我就都笑纳了。哦,还有梵雪楼那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也不错,到时候一并收回来,赏给府中人为奴为婢!看你还有何本事从阴阳路上蹦回来不成?哼哼!” 田少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从前因为元召吃的苦头儿,他一直怀恨在心。又自打见过苏灵芝以后,念念不忘的,总是去梵雪楼外逛,希望能多看一眼。要是普通人家,他早就抢回来了。只是元召这几年的名声太响了,有窦太后在背后罩着,没有人敢去惹他和他亲近的人。 听着自己儿子说着这些不着调的话,田玢却并没有阻止。反正今天不会放过他们,激怒了元召正好,心浮气躁之下,岂不是更好对付些。 然而,武安侯田玢想错了!他低估了元召郑重说出来的话到底有怎样的重量。错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几乎就是在田少齐话音刚落的功夫,随着几声惊呼“公子小心!快……!”然后就是兵刃出鞘、轻轻的拍击声、人体飞出撞翻几案、刀剑跌落的金属碰撞、受伤后的惨呼……连成一片混乱! 站在淮南王刘安身边的雷被和韦陀第一反应就是,元召动手了!两人顾不得其他,身形急转,一左一右,先把淮南王护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抬眼去看时,正见一道残影犹如飞鸿掠影一般,退回到了原先站立的位置。 “你说错话了,惹得我不高兴!没听到我的警告吗?你不给我面子哦……。” 一片惊愕当中,元召的声音有些冷。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眨眼间的功夫发生了什么事,就看到刚刚还大言不惭的田府二公子已经被元召踩在脚下了。 田少齐现在处于懵懂状态,他不明白自己有恃无恐的站在三十名一流高手的后方,那是绝对安全的啊!怎么……突然就躺在地板上,元召这混蛋还拿着把顺手夺来的刀,在自己脸上比来比去的! “别杀我!别杀我啊……求你……!爹,快救我啊……快……!” “住嘴啊!杀猪一样,吵的心烦,不杀你也行,两个选择,把你这没用的耳朵割了去,或者自己打自己的脸一百巴掌吧。我数到三啊,开始!一、二……。” 感受到脸上那冰冷的锋刃,田少齐亡魂大冒,哪里还来得及多想,耳朵掉了可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啊! “别、别伤我,我打、我打……打一百耳光!” “哦,自己数着,少打一个再加一百!嗯?” “是、是是!马上打,呜呜呜……一、二、三……。” 元召满意的点点头,把手中刀插到地上,听着田少齐“啪啪啪”自己打脸的声音,抬头看着已经在众人保护下退远些的田玢,重新露出笑容。 “元召!你找死!如此折辱吾儿,算的什么好汉,有本事放了他,与我手下的高手们较量一番!” 田玢脸色铁青,咬牙切齿。看着自己宠溺的小儿子被元召当胸一脚牢牢踏住,一边自打耳光,一边向这边乞求,他心痛难忍。 “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之所以这样做,只是让你知道一个道理,祸不及家人!这会儿明白没有呢?” 元召一边若无其事的与这位当朝丞相对话,一边冷眼瞥向一众如临大敌的江湖高手们,顺手掖起袍襟下摆,嘴角是嘲讽的笑意。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无敌锋芒透骨寒 大凡世间练武之人都有一个通病,经过勤学苦练,艺成之后,闯荡出一番威名,便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了。 不过,这只是相对江湖上那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家伙来说的。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便会收敛许多。而历尽艰险悟到武学某种境界的高手,已经是心中有所敬畏,不敢再妄自夸大。他们或隐于山林,或隐于世间,精修苦练,外人往往不会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些才是最厉害的人。 更有许多杀人越货的大盗魔头,自知恶贯满盈,隐去原先的名姓,遁入红尘富贵地,依附在豪门府邸,成为供养的宾客。 这些人,主人轻易的不会加以动用,一旦有事需要他们出动,那定是有些棘手了。 元召的厉害,不论是齐王还是其余勋贵,从前都已经领教过。齐王的贴身侍卫首领魏无双也算是厉害人物,可是在长安城西,一招就被元召打成了废人。 所以这次吸取教训,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掉他,他们调集了所有跟着几位诸侯来长安的暗中高手三十人。料想这些王府豢养多年的一流高手合力,那厮就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 既然自家王爷调遣,当然不得不来。但在其中大部分人心里,是很不以为然的。也有些太高看那小子了吧?不过就是一个未成人的少年,他再厉害能厉害了哪里去!两三个高手合力总能治住他。 因此,刚才的时候有人并没打算出手,这个功劳就让给别人吧。然而,对方一动之间,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二公子田少齐就被对方这么从容自如的捉了去,就从他们中间过去的,又从他们中间返回,转身之间,三名出手阻拦的高手,都被对方打趴下了,兵刃脱手,人,翻滚在一片狼藉的酒宴间。 果然厉害!不用再等田玢喝令了,剩下的人都把兵器亮了出来,摆开招式,慢慢围拢着逼近前面的少年。 灌夫这会儿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与窦婴对视一眼,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到了这个地步,什么身份啊,地位呀都不管用了,敌众我寡,眼见就是生死搏杀! 今夜只要能脱身,明日还可以凭两家的实力各论输赢,如果武安侯府都冲不出去,葬身在此的话,是非黑白就全凭对方说了,到时候不仅自己送了命,以田玢的狠毒,必定斩草除根,家族都难保啊! “老窦,你们两个人别紧张啊!放心,我们三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会撇下你们不管的。呵呵!” “小子!都到了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笑!老夫与灌夫都已经老啦,生死早已不放心上。小子,瞅准机会,你自己走吧!逃出去连夜扣门进宫,面见天子,把今晚的是非曲直说清楚,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要不然,我们大家都完了!” “小侯爷,凭你的身手,这些混蛋拦不住的,快走吧!我与窦侯生死与共,与他们周旋到底。” 元召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眼皮子底下的武安侯府二公子在泪流满面的打耳光,田少齐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打个哆嗦,手下不敢稍停,打到八九十下,脸肿的已经像个猪头。 “两个老头儿说什么呢?来,好好看着这猪头,说不定还有点用处。过来了好多人,要打架喽!” 元召脚尖一挑,可怜的田二公子身体像根面条儿一样,被扔到了后面。灌夫一把拽过来,像老鹰捉小鸡儿般,粗壮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 “嘿嘿,田老贼的小儿子,这倒是个好人质!小侯爷,自己要小心啊!” 元召点点头,示意二人带着田少齐退后,然后一伸手,把插在面前的那把刀拔了出来。轻轻舒了一口气,一步步地朝前走去。 大厅中的人忽然感觉到有一种异样,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对面铺天盖地而来。雷被心中剧震,竟然感觉气息瞬间有些凝滞。怎会如此!他精研武学这么多年,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小心!千万不要运转气息,更不要以力相抗!” 急促提醒他的是韦陀。他曾经在长乐塬上吃过元召的大亏。那次元召对流云帮众出手,一剑劈裂大地十余丈,那股磅礴的气机牵动了自己的内力,猝不及防之下的抵抗,让他当场就吐了血,修为受损,两年多才恢复过来。这个深刻的教训,早已让他对元召既敬且畏。 世间竟然有如此人物! 雷被见了韦陀的惊惧神色,再看元召脚步虽然轻快,然而落地无形,却似泰山之重。走到大厅中间,以手拄刀,嘴角掠过一丝轻蔑,勾了勾手指。 “那么,你们是要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呢?最好快一点儿,赶时间呐!” 既然都是高手,都是有眼光的。眼前之人很厉害,这是不用再怀疑的事!然而,高手都是有尊严的,连王爷们都是以上宾之礼对待,这家伙竟然如此蔑视,是可忍孰不可忍! “猖狂小子,拿命来吧!” 随着一声怒喝,来自燕王府中的玄风道长一挺手中古松宝剑,人随剑走,分心便刺。刚才他的一位好友已经被元召所重伤,所以他出手就是绝技杀招,剑到半途,手腕一抖,出现七道幻影,分别刺向对方全身要害处。俗称“幻影七杀”,虚实难测,最是厉害。 避世高手果然都有自己的独门杀技,已经把元召半围起来的其余人都暗中喝了一声彩。不过他们的这声彩还没有叫出来,只见一道闪电劈过眼前,惨叫声中,有人被一刀两断! 在后面观看的雷被感觉自己的心脏整个都停止了跳动一般,他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鲜血开始在地板上蔓延,手中剑还紧握着,身体却断成了两截,那个刚才还仙风道骨的人已经死的透透的。 只此一刀,雷被就知道自己是万万不敌!可笑来时还怀了切磋磨砺之心。他苦笑着看了看韦陀,见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两人此刻竟然心意相通,好好把淮南王保护好就行了,与元召为敌?还是算了吧! 刀已染血,气机流转全身,既然出手,那就杀个痛快吧!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些年,助纣为虐帮着自家主子想必做了不少坏事,既然要立威,当着仇视自己的这些王爷朝臣们的面,拿他们开刀,非常合适! 看到玄风死的那么惨,其余人怒意勃发,小子竟然杀人杀得如此残暴!当即就有五六个冲在最前面的,各展身手,手中刀剑直奔元召杀来。 元召清啸一声,提气纵身,飘忽如同鬼魅,杀戮铁血无情。既然杀人,刀刀全是要害,皆是一刀毙命而过,绝不停留。 死去的人纷纷倒地,死状惨烈,后面的人还没等进攻,死神已经掠过了身边。只见一道残影所过之处,被刀的锋刃拖过的人,胸腹洞开、咽喉血涌、头颅飞过……死去的方式不同,结果却一样。 武功的高与低,修为的深与浅,在这一刻真的都不重要了,没有什么区别,在元召的刀下,根本就没有与之过招的机会。许多人等到明白这一点时,可惜已经太晚了,这只是他们陷入无边黑夜前最后的一个念头。 自从元召开始冲出去,窦婴与灌夫睁圆的眼睛就没有眨过,当年的烽火岁月里,两军阵上,他们也曾经杀过很多人。但是,与眼前的杀人情形比起来,两个人心中惊悸,自叹不如。 田少齐肝胆皆裂!早就站不住了,他这个依仗父兄势力跋扈长安的恶少,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势。破肠开肚,血溅厅堂,田少齐只有一个念头,元召是个恶魔!可笑自己从前还想与他作对,从此以后永远别再见到他才好! 怎会如此!淮南王刘安看了看与自己一样脸色苍白退到墙边的诸侯们。在人间,对超出自己认知的恐惧与害怕,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田玢虽然依仗姐姐王太后的关系,在朝堂上一路青云,从闲职散官一直做到太尉、丞相,身份贵重,权倾朝野。但他骨子里其实还是那个出身低微的市井之徒。 他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的样子。自己根据综合而来的信息,对付元召准备的人手,已经够重视了。可是没想到还是远远不够啊! 真是没有料到,元召的胆子会这么大,手段又是如此激烈狠辣。当面杀人如屠猪狗!他一面在府中大批护卫们的保护下退到安全的地方,一面紧张的思索着要怎样才能善了今夜的危局。 激烈的打斗并没有进行很久,或者说是这场残酷屠杀进行的时间很短暂!当心惊胆战的诸侯们忽然看到元召那张脸就出现在身前不足三丈之外的时候,才发现大厅中央已经空空荡荡。自己手下的高手们都死光光了! 一人一刀,傲然而立,虽浴血厅堂十丈,杀三十高手,青衫依旧,点血未沾。夜风穿过锦绣繁华,少年眸子里的锋芒敛去,侧了侧头,看着层层刀剑簇拥中的大汉丞相武安侯田玢。 “那么,丞相大人,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是非曲直凭谁断 沉睡中的长安城,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怎样的风雷激荡。然而,它确实发生了,并且将由此引发一连串的巨变。 当未央宫中的皇帝终于听到西凤卫报上来的消息时,他心中的惊怒可想而知。是非曲直,先不去论,只说是在朝廷重臣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事,形如市井间的私斗拼杀,传扬出去,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愤怒中的皇帝,当即就传令,速诏田玢、元召、窦婴一干人等进宫!西凤卫统领低着头,战战兢兢的不敢看他的脸,告诉皇帝陛下,他要找的人都失踪了。昨天夜里,长乐侯元召挟持着田丞相父子为人质,冲出武安侯府,然后就消失了。巡武卫的兵马在长安找了一夜,也没有找到一点踪迹。 皇帝的脸色铁青,这是要造反吗!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西凤卫的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统领“扑通”跪倒,连连告罪。 过得片刻,皇帝刘彻稍微冷静下来,传令让巡武卫所有人立刻归营,从现在开始,不得放一兵一卒出营,违令者立斩不赦! 西凤卫统领刚刚领命出去,得到消息的王太后就赶过来了。王太后清晨起来,早膳还没吃呢,武安侯府的人就来报信了,她听了还没有几句,就惊的站起来,连摆放膳食的几案都带翻了。 这还了的!堂堂的当朝宰相、皇太后亲弟弟、爵封武安侯,竟然被人劫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把对方千刀万剐,也挽不回来了。 田玢要对付窦婴与元召的心思,曾经对她吐露过一点,也算是让王太后提前心中有数。在她想来,这不算什么大事。朝臣们之间的权利争斗,太平常了。为了皇权稳固,很多时候需要在朝廷派系之间搞搞平衡术,这是一种政治手段,更是一种巩固统治的需要。 更何况,窦婴、元召这两个人,已经严重的侵害了田家的利益。不久之前,黄河那边封邑的损失,都被记到了这两个人的头上。新仇旧恨,王太后也早已怨恨他们多时了。 “皇儿,这次你可要好好给田家做主啊!你舅舅他……他要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王太后眼角发红,见皇帝半天没有表态,心中有些埋怨。 皇帝刘彻感到头有些发胀,这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太后就来逼宫了,这是要逼着自己马上就下诏给元召定罪啊。 “母后,且稍安勿躁。昨夜可能是发生了一些误会,等朕弄明白前因后果,自然会公平决断。” 听到他这样说,王太后沉下脸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皇帝这是不相信你舅舅了?想当初的时候,你是怎么登上这个皇位的,这其中谁出力最多,你可不要忘了!” “母后不要多想,朕岂是忘本之人!当初的功劳,朕自然心中有数。为什么田家可以如此富贵,田玢的太尉、丞相又都是怎么来的?朕并没有亏待半分啊。” “是啊,凭他的那些功劳,这些都是应得的。可是,皇儿,今日又为何对待母后的亲人如此凉薄呢?” 王太后心中不满已久,自从田玢的权力被限制,到最近的接连受挫,弟弟每进宫去她面前诉苦一次,她的怨念就深一层。 “母后,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朕心中的那些抱负需要施展,更需要把绝对的权力握在手中。所以,朕针对的不是任何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的需要。” 皇帝耐心的解释着,他当然知道太后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可是,他不会现在就答应的。刘彻对元召有很大的信任,他相信他不会不计后果的做出不可收拾的局面来。 王太后终于失去了耐心,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就不能痛快的答应自己的请求。他难道不想借机把窦家的势力彻底铲除吗?那样岂不是少了很多麻烦。至于元召那个野小子,难道就真的那么重要? “皇帝,元召当着王侯们的面,当众杀人,劫持当朝丞相,这样的大罪,难道你还要包庇于他吗?” “朕只是想等事情查清原委以后,再做决断,并不是要偏袒包庇任何人,请母后谅解!” 王太后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意,她豁然站起身来,盯着自己皇帝儿子的眼睛。 “皇帝,你好啊,你现在长大了,翅膀也早已经硬了,用不着母后和田家的帮助了是吧?我还健在呢,你舅舅就如此受人欺负。等到我死之后,恐怕田家就再也没有活路了!哼!” 这话就有些太重了,皇帝刘彻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大汉以“孝”治天下,不遵太后的意思,传扬出去自然有损圣德名声,但要是就此屈从她袒护田玢的意图,却不能就此答应。 如果只是窦婴,刘彻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既然元召也牵扯了进来,那就必须要好好慎重对待了。因为,元召现在太重要,不管是长乐塬,还是西域通道,都已经铺开了那么大的摊子,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母后何出此言!这让朕如何自处。朕身为皇帝,对待重臣们之间的恩怨,必须要慎之又慎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并不敢以私废公!” 说到这儿,皇帝一挥手,大声喝令传羽林将军李敢来见,就要命羽林军出动,全城搜索,尽快找到几个人的行踪。 李敢还没有来呢,有侍卫已经匆匆忙忙来报信了,未央宫外,长乐侯元召与武安侯田玢、魏其侯窦婴等人等候面君见驾! 什么?自个来了?皇帝心中稍安。王太后却顾不得其他,先挂念田玢的安全要紧。 “武安侯怎样了?可有受伤?” “回皇太后话,田丞相虽然脸色不好,身体却无恙!” “皇帝,请你快去处理吧!哀家就在这宫中等着,看你会断出一个什么结果来!” 刘彻看了看自己母后那张冷冷板着的脸,暗中叹了口气。一面由宫女们侍奉着穿戴整齐,一面命速传御史大夫、廷尉、尚书常侍以及其他九卿大臣偏殿等候。 “母后放心,朝堂大臣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朕必须要有一个交代。今日朕便把此事交给几位重臣廷议,也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说完之后,他不再多言,躬身施了一个礼,然后在宫人簇拥下自去了。 王太后看着他的身影走远,忽然感到自己的儿子有些陌生起来。她暗自咬了咬牙,略微思索片刻,招了招手叫过一宫人,对她低语几句,那人领命,转身往建章宫的方向而去。皇帝的心思她知道,不就是想立那个歌姬出身的卫子夫为皇后吗?如果以这件事作为交换条件呢?想必他的想法会不同吧。 未央宫外,天光大亮,守卫未央宫的羽林军侍卫们,有些奇怪的看着朱雀门口的几个人,不明白这几位神情各异的重要人物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进宫。 昨夜的消息,他们还不知道。因此,有人还对唯一脸露笑容的长乐侯元召在打着招呼。元召一一点头示意,笑容可掬,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武安侯田玢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一夜之间,鬼才知道他的心情经历了怎样的千回百折!虽然眼前是乾坤朗朗天,赫赫未央宫,可是他心中的惊怕一点儿都没有减少。只要元召还在他的身边三尺之内,他便如芒在背,呼吸难安! 田玢是真的怕了!怕了这个在笑眯眯跟人打招呼的少年同僚。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当朝丞相十分怀疑,昨天夜里的那个人与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会是同一个元召! 在宫门外等待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而已,可是田玢感觉太漫长了。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宫中的皇帝和太后身上,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吧?昨夜摆下那么大的阵仗,却不能奈何元召半分,如果在未央宫中还赢不了他,那自己就输了,彻底的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大汉朝堂上将再也没有他站立的地方! 虽然不想再去回想,可是昨夜那幅令人胆寒的场景,田玢已是余生难忘,如果他还有余生的话。 当武安侯府中的夜宴,被遍地的鲜血涂满时,田玢和大多数人一样,脑袋出现了暂时的呆滞。不是说都是一流高手吗?难道这么些年豢养着的都是一群绵羊?对方的身上连一点血都没有溅上,三十高手就都完蛋了?而且……死的那叫一地惨不忍睹啊! 有几个胆子小些的早已经口吐白沫吓昏过去了。挡在田玢和诸侯王们身前的那些侯府护卫们,拼命的挥舞手中的刀剑给自己壮胆。然而,那道身影只不过又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他面前的人群就自动地闪开了。 既然动一动就肯定会死,那还是不要乱动的好。在明知道抵抗只是徒劳送命的情况下,护卫们很明智的避开了眼前的无敌锋芒。 田玢有些干瘦,并没有多少重量。堂堂大汉丞相,在自己的府中,被一个少年不容分说倒拖在地,就这样向门外走去。一把挡路的单刀被元召一脚踢飞,落下来时,深深地插进了大厅正中的金砖里,寒光破心胆! 死一般的寂静当中,所有人噤若寒蝉。窦婴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示意挟持着田少齐的灌夫紧紧跟上。 肃杀笼罩着武安侯府内外,火把光亮中,马匹轻轻的嘶鸣了几声,羽箭千枝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前方。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善恶成败翻手间 巡武卫一千五百名劲卒,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元召大摇大摆的从容离去。巡武中郎将田少重眼中喷火,手中的刀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深秋雾重,夜色清冷,甲胄下却不觉已被汗浸透。 刀已出鞘,箭已上弦,然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元召努了努嘴示意,田少重咬着牙一挥手,士卒空出几匹马来,元召拍了拍田府二公子的脸,笑眯眯的说了句“玩这个游戏,你还不够格!”纵身跃上马背,三个人挟持着田玢消失在黑夜中。只剩下田府的一片狼藉和田少齐扑倒在大哥马前惊吓过度的哭声……。 田少重真想立即下令,乱箭齐发,以泄其愤。可是,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也许,从此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阳光出来,照耀未央宫大殿,有些刺眼。田玢感到头脑昏昏沉沉,他揉了揉手腕,那会儿被元召拽得生疼。被对方虏走,本来以为是必死无疑的。以这小子先前杀人的残暴手段,他已经绝望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敢带自己来未央宫见皇帝,这让他心中重新升起希望。 只要太后知道了这个消息,她一定会想办法帮自己的,这一点无需质疑。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一定会第一时间就来报给太后知道的,想必这会儿姐姐早已经要求皇帝严惩元凶了吧。 想到这儿,田玢又有些得意起来,他看了看一边在与侍卫们打招呼的元召,小子!今天我非要你付出惨重的代价不可,若不杀你,誓不为人! 宣室阁旁边的偏殿,接到皇帝诏令匆匆赶来的十几位臣子,心中都有些疑惑。不明白皇帝这么早让自己进宫来干什么。最近朝堂上比较安宁,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边境还算平静,水患已经渐渐平息,灾民们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打算好好放松一阵的。 等到皇帝出现的时候,看到他的脸色,臣子们心中都“咯噔”了一声。 “让他们都进来吧!哼!”连坐都没有坐稳,冷厉的声音已经传到殿外。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看到殿门开处,几个人走了进来。田玢、窦婴、灌夫还有元召,表情各异,先对皇帝见了礼。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凑到一块儿了。这些位臣子中,也有几个是对丞相大人一向附和的,因为各种原因,他们并没能参加昨天田府的宴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厚礼是必须送到的。见了面,刚要对田玢道贺呢,忽然发现气氛不对,这才又及时地住嘴。 “呵!朕的股肱大臣,什么时候像市井之徒一样,学会好勇斗狠了?这可真是千古奇闻,三个侯爷、一个将军,酒后砍架?朕看你们真是喝糊涂了吧!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皇帝的语气很冷,不过,话中却饱含深意。元召暗自一笑,皇帝这明显就是想和稀泥,开口就定下了这么个调子。酒后失言,大臣互相殴打,即便是闹的动静有点大,也不算什么严重的事嘛! 十几 (本章未完,请翻页) 位大臣算是多少听明白了点什么,原来如此啊!不关自己什么事,那大家就都放心多了。难道皇帝找大家来,是来劝和的? 正在猜测呢,田玢早就不干了。他一听皇帝的言外之意,就知道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怎么能行!今日若不除掉元召,难道要等他羽翼再丰满些来对付自己吗? “陛下啊!你要给老臣做主啊!若不是老臣命大,今天就见不到陛下了……呜呜呜!” 堂堂大汉丞相,当着皇帝及九卿众臣的面,竟然泪流满面,呜咽有声起来。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这、这又是来的哪一出儿啊?田玢自从入朝为官,一路升到丞相,同僚之间,谁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时候,什么时候他竟然这么委屈了?真是怪事。 “丞相何出此言呢!你们之间的矛盾就不能好好的化解吗?难道非要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皇帝直了直身子,想要做最后的努力。他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和稀泥,把这件事压下去,以后自己再慢慢的找机会给他们调解。 “陛下,此事老臣绝不善罢甘休!不论谁是谁非,今日必定要对个输赢!” 旁观众臣的心中开始感觉有些不妙,虽然还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但看丞相田玢的愤恨之意,这件事不像皇帝说的那么简单啊。 “那依丞相之见,这件事要如何才能满意?”皇帝眼角瞥过元召几人,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嘴角还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禁声音开始严肃起来。 “陛下,昨夜老臣好心请宾客赴宴,没想到那灌夫酒后使气,首先挑起事端,打伤侯府之人。老臣只不过想讨回个公道,却未料到窦婴和元召两人竟然给他撑腰,不仅拒不认错,还咄咄逼人。是府中人等看不惯,上前争论时,元召这厮突然发难,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公然恃凶杀人,杀死杀伤武安侯府三四十余众,其凶残简直骇人听闻!而后又虏走老臣,拘禁一夜,横加凌辱……陛下啊!我大汉开国以来,哪曾听过有这样的臣子,求陛下为老臣死去的家人做主,为老臣做主啊!……。” 什么?昨天夜里武安侯府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个消息果然是够劲爆的。一众臣子们都震惊了,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事态的发展。 既然都说开了,当着这些重臣的面,就必须要公事公办。皇帝刘彻沉下脸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武安侯所说的可都是实情?朕希望听到的是真相。” “老臣所言,句句属实!有诸位王爷和十几位宾客可以作证。” 皇帝的眉头皱了皱,侧过脸来:“魏其侯既然也是亲身参与者,可有什么说的?” 听到皇帝绕过元召,让自己与田玢当堂对证,窦婴心中一沉,不过随机释然,皇帝回护元召,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这次自己就顶在前头,拼死一搏,即便最坏的结果是舍身而死,但只要有元召在,想 (本章未完,请翻页) 必以他的为人,家族后人他必定会照顾的周全,自己又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想到这儿,窦婴心下坦然,长身而出:“陛下,老臣所看到的,却与武安侯所说不同。灌夫将军,在先帝时立下大功,全身伤痕累累,皆是为平叛所致。这样的将军,岂容的武安侯府下人随便的欺辱,他一怒之下失手打人也情有可原。然而,武安侯这次宴客却早已心怀歹意,侯府画屏后竟然预先埋伏下江湖高手,意图不轨。长乐侯为了保护老臣与灌夫将军,才不得不出手。那些江湖匪类,凶悍异常,也不知道武安侯是从哪里招揽来的,在这样的形势下,刀剑无眼,元召不杀人,难道还等着被杀吗?至于说虏走田丞相本人,这件事就更是情非得已了!” 四周鸦雀无声,大殿上下所有人都在心中忐忑的听着,紧张的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窦婴站出来公开与田玢对峙,这代表着什么?这次真是要出大事了! “陛下,有一件更严重的事,在此,老臣不得不提醒你。那巡武卫三千劲卒,已经都快要成为武安侯府的私兵了!他们田家父子,竟敢私自调动,用来围杀朝廷重臣。昨夜,在刀林箭雨之下,如若不是有田丞相带路,我们三个人又怎么走的出武安侯府半步呢?!” 窦婴慷慨陈词,把昨夜的缘由说的一清二楚,所有大臣表情各异,原来其中还有如此的曲折,今天千万不能轻易表态,一句话说错,就有可能是杀身之祸啊! “窦婴,你在胡说八道!被元召所杀的,不过是我府中的一些仆从下人,哪里来的什么江湖高手!巡武卫履行正常弹压职责,又有什么不对了?哼!倒是魏其侯你,退隐之后,反而并不安分。整日里与府中宾客们前呼后拥,走马引弓的,却不知道安了什么心思!” 既然已经翻了脸,那就不用客气了。两个人同殿称臣这么多年,彼此的底细都摸得很清楚。窦婴、田玢对阵,这是窦太后遗留势力与王太后势力的一次正面交锋,谁胜谁负,后果难料。 两个人怒目对视,场面僵硬。皇帝面无表情的在上面看着,这一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大臣们面容严肃,没有皇帝点名,谁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看到眼前的场面,元召莫名其妙的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次场景。窦婴、田玢当殿对质,皇帝虽然因为对窦婴的敬重而信任他多些,但双方都是汉室外戚,他不便公然表态,便交由众臣评判二人谁是谁非。结果两人的支持者同样多,算是打个平局。 然而,后宫中,另有一颗重要的棋子,突然出手,打乱了棋局,以至于皇帝不得不屈从太后意志,窦婴输了这局棋,就此入狱,抄家问斩,结局悲惨。 眼前局面还是那个局面,皇帝和臣子们情形也还是那样的情形,不过,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未知的变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元召静静地站了起来,既然身逢其事,是非与对错,正义与邪恶,自当一语分之! (本章完)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为卿添得英雄色 建章宫的秋色很美,飘香的桂花落满了庭院,偶尔风过时,飞叶一片片打着旋儿的坠下来,玉树飞花,拂了满肩。 宫阙辉映着朝霞,那些美执谁的手笔相思如画,曾经在心的城池里笑靥如花,柔情勾勒遍豆蔻年华,从此就放逐了少年与白马! 素汐公主有些慵懒的半伏在小楼窗前,看着天地间的色彩,眸子里有着淡淡的迷离。她喜欢那些铺了一地的细碎花儿和黄叶,即便已经厚厚的积了一层,也不准宫人们打扫。公主说准备让这些美丽的色彩陪伴过这个秋季。 宫中的人都以为公主喜欢的是这种情调,却没有人知道,她喜欢的只是踩在上面的那种感觉。深宫中,一颗玲珑心思一点点储存起满满庭院的堆积,想要的只是找回北方燕山深处的那一叶残梦。 几年的时光,素汐出落成了真正的倾城公主,她眉眼间像极了自己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却另有一种特别的柔媚在眼中。如果这时候还有谁说要把她拿去“和亲”,估计皇帝陛下立即就会龙颜大怒的。 今天,素汐心中有些纳闷,娘亲卫夫人一早就被漪澜殿的宫人召去了,说是皇太后有要事相商,这是极为罕见的事。 宫中人都知道,自己娘亲现在地位很特殊,虽然只是夫人称号,但既然皇子已经被立号为太子,那她的身份当然就比其他人尊贵了许多。可是,椒房殿的皇后还在那儿呢……! 皇后可是皇太后当初亲自定下的,一直以来,太后对建章宫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的,除了必须的礼节,从来没有主动召见过卫夫人一次,这已经可以看出她的态度了。这次是怎么了? 素汐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儿,这几年卫夫人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心事,总会与她说说的,因此,这些其中的曲直,她都了解的很清楚。 殿门开合,长裙拖地,有人踏碎一地香屑,回到建章宫。来去时间并不长,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功夫而已。素汐没来由的心中一跳,因为,她远远看到娘亲细密的脚步,失去了往日的轻盈。 卫子夫回到殿内,挥了挥手,让跟随的宫人都退下去,她坐在那里,压抑住心头的起伏,却怎么也赶不走莫名的惶惑。 “怎么了?娘亲,难道身体不舒服吗?” 轻柔的手腕揽住她的脖颈,急匆匆赶过来的女儿语气有些紧张。 最知道自己心意的还是素汐,任何细微的变化她都会看在眼里的。卫子夫叹了口气,抚摸着那一双柔夷。宫闱深厚,步步杀机,有些选择,很是艰难! 半个时辰前,漪澜殿中,王太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在摒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后,她对恭敬施礼后的这位歌姬出身的贵人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哀家决定助你登上皇后大位,母仪天下。你只需要在皇帝面前帮田家说一句话,仅此而已!” 卫子夫吃惊的抬起头,皇太后竟然赤裸裸一点不加掩饰的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才能紧迫如此呢! 十多年的宫中生活,使她早已不是当初刚入宫时的那个单纯女子,为了自己,也为了三个子女,她一步三思,唯恐走错半步! “太后,何出此言呢?当今皇后淑容在位,臣妾不敢妄想半分。” 王太后冷冷看着眼前低眉垂首的女子,她从来不相信她会没有想过这件事。宫中的女人,又有哪一个不想登上那个风光无限的皇后位子呢! “哀家没有时间与你开玩笑!卫夫人,你要想仔细了,现在可是你最好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有这等好事了。” 王太后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她相信对面的人一定会听懂的。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失去了窦太后的长乐宫已经暂时关闭,相隔不远的椒房殿通向长乐宫的甬道也封闭了。在这样的形势下,只要王太后说句话,当今皇太子的母亲进位皇后,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太后,但不知……如何帮法?” 虽然卫子夫依然恭敬的垂首面前,看不清她的脸色,但王太后早已觉察出她内心的意动。她嘴角泛起冷笑。 “很简单,帮哀家把窦婴扳倒,让窦家永远翻不了身!到时候,只剩下窦太主馆陶和她的刁蛮女儿,还能泛起什么浪花来呢?更何况,皇帝对你一向宠爱,哀家只要点了头,母仪天下的殊荣就非你莫属了!呵呵!” 漪澜殿中富丽堂皇,雍容华贵,温香袅袅,使人很舒服。然而,已经见惯了宫中残酷的女子还是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她不敢抬起头,怕的是一不小心泄露了目光中的惊惧。 “蒙皇太后抬爱了。可是臣妾见识浅薄,智力短缺,恐怕帮不上太后什么大忙呢。” “你不用妄自菲薄了。皇帝对你宠冠后宫,一向信任有加,你的话他还是听的进去的。再说了,对付窦家那个庞然大物,哀家自然不会让你去打头阵。你只要想办法把那个元召拉下水就行了。” 卫子夫听到这儿,已经是心中怦怦乱跳,她勉强压住呼吸,尽力不露出半点异常。 “太后容秉,臣妾常年身在宫中,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又怎么能够做好太后交代的任务呢……?” 她的话还未说完,王太后已经摇手制止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厉色。 “这些没有用的话,就不要多说了。你们卫家和元召的关系如何,哀家早已经查的一清二楚。在这宫中你掌管着的那个库府,那些财富是从那儿来的,就不用哀家说出来了吧?还有你的亲弟弟卫青,现在也是一位将军了,他和那元召是什么关系,你这个做姐姐的就心里没数吗?哼!” 卫子夫脸色通红,连忙低头告罪。王太后却口气一转,缓和了下来。 “当然,哀家当着你的面说这些,并无责怪之意,你无需自责。哀家只是提醒你,良机就在眼前,就看你抓不抓的住了。” 说到这儿,她探了探身子,盯着卫子夫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要想彻底铲除窦家,必先杀元召!你可以秘密传信给你兄弟卫青,让他在长乐塬上搜集元召的罪证。他手头上不是有一队厉害的士卒嘛,要想找些元召和窦婴勾结谋反的证据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此事做成了,哀家现在就可以给你保证,昨日的窦家有多威风,明日的卫家就有多威风!到时候,你为皇后,主宰后宫。你弟弟为将军,成为朝中太尉,卫家从此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矣!” 卫子夫心中波澜大作!如果不是凭着这些年磨炼出来的机变与忍耐,她几乎就要站不住了。怪不得王太后这么急着把自己找来,原来,宫外的斗争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了!你死我活,绝不容情! “娘亲!你、你难道答应那老……太后了吗?” 素汐公主的脸色如雪一样煞白,身子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听完卫夫人的诉说,她内心的恐惧铺天盖地,简直不能自已。 “傻孩儿,如果娘亲答应了这件事,你会怎么样呢?”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娘亲!求求你了,千万不要答应……不要……呜呜呜!” 如果舅舅和母亲会选择与元召为敌,反目成仇、互相厮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素汐再也忍不住,伏在卫夫人肩头大哭起来。 卫子夫轻轻扳过她的脸来,看着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容颜,无声叹息。女儿的心事,即便天下人都不知,又怎么能瞒得过亲生母亲呢! “汐儿,别伤心了,娘亲没有那么糊涂呢。人活在这个世间,权势的荣耀,又怎么能比得过人间的真情呢?宫中的无情,我已经耳闻目睹过太多。想当初,皇太后与窦太主的关系是如何亲厚,为了替自己的儿子,也就是你父皇争夺皇位,不惜放低身段,在窦家面前委曲求全。而今,老祖宗刚离去才几天,就翻脸无情,要痛下杀手了……想来真是让人唏嘘难过啊!” 素汐听到她的话中之意,扬起犹自挂满泪珠的脸,楚楚可怜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卫子夫轻轻梳理着她的满头青丝,带了无尽感慨。 “母仪天下,看似风光,却不是娘亲最想要的呢。在世间,只有你们三个孩儿才是娘亲最宝贵的财富。汐儿,不要多想,元哥儿救过你和琚儿的性命,这样的大恩德,是要好好报答的,我又怎么可能帮着别人去害他呢?” “娘亲,你说的是真的啊……可是他、他现在好危险的吧?” “放心吧,汐儿,既然能逼得连王太后都如此急迫,想必元哥儿在宫外斗争中是站了上风的……。” 轻言细语的安慰间,卫子夫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而某种决定,也更加的坚定不移。 她所料的其实没有错。龙争虎斗,胜负已分,元召出手,必获全胜!这一点,从此以后将成为许多人的一个共识,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朝堂!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红尘从此作传说 未央宫偏殿中的气氛有些凝固。对峙的双方,一个是三朝老臣,立下过平叛功勋的前丞相。一个是亲贵重臣,皇太后之弟,当朝丞相。两人的地位相当,分量一样,正是堪为对手! 皇帝刘彻迟迟没有表态,从他的内心来说,魏其侯窦婴,在他心中的敬重,是要高过舅舅田玢的。田玢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着庞大西凤卫系统的皇帝,怎么会不知道呢?之所以一直容忍着他的作为,只不过是顾念着昔日为太子时的情谊罢了。 虽然因为当初被窦太后压制的那几年,也曾经对身为丞相的窦婴有过不满,但那只是因为他对权力的渴望。后来,就在他雄心勃勃想要施展自己的雄心的时候,窦太后适时的放权了,而窦婴也辞相归隐,当时这一举动,曾经让皇帝心中十分宽慰和感动,在私下里暗赞过窦婴识大体、顾大局,不愧为是汉室老臣。 可是今日的事,他也有些委决不下了。听着两人的争执不休,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同于一般官吏之间的争斗,而是朝堂上两大派系之间的一次决战,如果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引起大乱。 下列的十几位大臣都噤口不言,心里各有各的打算,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随便插话触霉头的。皇帝心中微微有些恼怒,连个劝和一句的都没有,非得让朕亲自点名吗? “陛下,微臣有话要说。” 僵持的场面被打破,有人站了出来,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皇帝看着站在阶下的少年,叹了口气,他并不想让元召牵扯进来,所以才一开始就让窦婴接下了这个包袱。可是,这小子终究忍不住,自己凑了上来,辜负了自己的一片苦心啊!不过,有些气恼的同时,另一种情绪又在心底涌上,这小子果然是个有担当的人,从来不会逃避什么艰险,自己的眼光没有看错他。 元召拱手失礼后,见皇帝点头,随后转过身来,冲田玢咧嘴一笑。武安侯田玢条件反射一般心头一跳,不由自主的就退后了两步,离得他远一些。 “元召!你想干什么?皇帝陛下在上,你、你难道还敢当殿行凶吗!” “丞相这是说的哪里话来?我虽然会几下粗浅的拳脚功夫,却从来不会胡乱打人,不过人家如果一群人拿着刀砍过来,你说,我不还手,难道等死啊?” “你……根本就是你们先挑起事端,我府中的家人不愤,才找你们讨还公道的,此事却与老夫无关!哼!” “哦?如此说来,那三十多各执刀剑的凶徒一拥而上,砍杀了我们,也与你武安侯无关喽?” “既然你们不讲道理,府中忠勇之士见事不平,拔刀而起,当然情有可原。何况刀剑无眼,争斗起来,死伤各安天命!”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所以我把他们都杀了,当然也是刀剑无眼,各安天命啊!” “你!元召,你自恃武功高强,杀人如屠猪狗,陛下!陛下啊!此人心肠冷如铁石,留在朝中,实在不是我大汉之福,应该速速将他赐死,消除此祸患。请陛下明断啊!” 田玢简直是气急败坏,拜倒阶前,大声疾呼。元召看着他这副样子,收起来刚才满不在乎的神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昨夜武安侯宴客,醉翁之意不在酒也!他摆下鸿门宴,暗中埋伏下大批江湖高手,并且私自调动巡武卫兵马,其杀人意图早已昭然若揭。若不是微臣身手还过得去,此刻我与窦侯、灌将军三人的尸首早已不知在何处了!要说起胆大包天,难道还有比田玢更胆大的吗?” 听到他用如此严厉的口气指责,殿内众人都心中大跳,双方这就是白刃相见,看来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元召!你不要血口喷人……。” 田玢用手点指着仇人,现在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什么的,要不然非冲上去砍他个七零八碎的。 “丞相大人,你激动啥!你在府中私下豢养这些江湖客想干什么?还有,你历年来暗中交结天下诸侯王,收受他们巨额贿赂,为他们暗中通报消息,谋取好处。这些,你敢抵赖吗?” 这几句话,真是句句如刀似剑。豢养死士,结交藩王,这可是皇家的大忌!暗地里当然可以悄悄地进行,但这样被当众说出来,那就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看着大殿中央的少年义正言辞,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他很高大,有一种莫名的气势充斥在他周围,令人生不起对抗的勇气。 田玢脸色变得煞白,他刚要再开口狡辩。却见元召嘴角勾起一抹诡秘的笑意,有一句话飘过他的耳边,别人似乎并没有察觉,而田玢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如遭雷击,失魂落魄,一下子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谁当年对淮南王说过,当今圣上未立太子,如有不测,大位必归与王!” 田玢用大白天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元召,这句话他确实说过,可是这么绝密的事,只有他与淮南王两个人知道啊!自己绝对没有和别人再说过一次,除非是淮南王刘安泄露了秘密。可是,这怎么可能?要知道,说出这样的话,那可是大逆不道,与谋反罪无异,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田玢一向以阴险毒辣而闻名,可是今天,他知道自己败了!败在了眼前这个小子手上,而且是败得一败涂地。田玢当然知道元召警告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他如果当场说出来,就算自己不承认,以皇帝多疑的性格,早晚会把这件事弄清楚的,到时候田家就真的是大祸临头了。 听到元召那么严厉的指责,武安侯必定会进行更加激烈的反驳,这是所有人预料中的事。可是,他们都想错了。 见田玢低垂着头,半响无言,皇帝刘彻终于动了动身子:“元卿,你所说的这些,可都有真凭实据?武安侯乃国之重臣,岂能胡乱指责!” 元召微微一笑,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田玢。 “陛下,微臣所说的可都是事实。这一点,马上就会有人给我做证的。” “哦,证人何在?难道你已经带进宫来了吗?”皇帝心中一动,原来这小子早有后手啊,既然这样,朕就要秉公论处,到时候就算太后责怪,她也无话可说。 “陛下,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田丞相可以给微臣作证。” 什么?他刚才说啥?从皇帝到御史大夫、九卿大臣、窦婴、灌夫,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耳朵出毛病了还是元召突然说傻话了啊? 让这位当朝丞相、武安侯田玢自己作证,证明对手指责田玢自己的那些罪名?这、这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嘛!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都不会这么想的,元召这是疯了? 君臣一片目瞪口呆!元召淡淡浅笑,田玢脸色灰白。大殿当中,场面诡异,片刻之后,有人伏地跪拜痛哭起来。 “陛下,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啊!老臣实在不应该为了装门面而私养宾客,更不应该为了贪财而接受诸侯们的供奉。老臣愿意领罪,只求看在老臣年迈和太后娘娘的份上,从轻处罚。陛下开恩啊……!” 大臣们面面相觑,彷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皇帝有些艰难的轻咳了几声,他感到自己英明神武的智商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窦婴看了看拜倒认罪的田玢,转而看向脸色平静的元召,他虽然不知道这中间有什么曲折,却不禁心服口服地暗赞一声:“小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如此文武全才,智辩无双,老夫不如也!” “丞相,你……元卿说的那些你都承认了?你确定现在是神智清醒?” 皇帝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到台阶下几个人的面前,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剧情怎么反转的这么快。眼前伏地认罪的这个人真的是武安侯田玢? “陛下啊,老臣是老糊涂了,所以才做下这些错事,只求陛下开恩啊!” 田玢心中已经悔恨的要死,早知道落到这一步,昨天夜里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元召弄死的!现在倒好,投鼠忌器,自己有致命的把柄被他拿在手里,捏得死死的。 田玢也是个当机立断的狠角色。只不过在片刻之间,就权衡出了其中的轻重,做出了选择。与其触犯那条抄家灭族的大罪,还不如承认元召指控的那些罪名。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至于认罪之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先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命保住,才能再报仇雪恨。他相信,只是私养死士和贪财受贿这样的罪名,别人也许是死罪,但皇帝绝对不会以此而杀自己的。 但他过于乐观了,皇帝当然不会杀他,但也不会轻易的放过他。因为,刘彻突然发现,元召又给自己创造了一个好机会,从此以后,终于可以把绝对的权力全部握在自己的掌中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风云万里飘渺客 煌煌巨制《大汉帝国史》对这年秋末的记载很简略,只有短短的几行。但似乎正应了那句话,越简单就越重大! “……推恩令下,命天下诸侯皆遵行。罢田玢丞相,以公孙弘为相,拜平津侯。自此,分尚书台为内朝,而谓丞相诸卿为外朝,内朝之事丞相不与知闻也……。” 这年长安的秋季,终于过完了。黄花落尽,孤叶凋零,朔风渐起,天地一片肃杀。 一场大剧也随着残秋落下了帷幕。是悲是喜,是枯是荣,多少人的命运随之改变,飞扬与落魄,成长与败亡,都被猎猎西风翻卷,一切皆成定局。 因为天下洪灾而推迟了两个多月的“推恩令”正式颁布施行。大批从长安出发的钦差奔赴诸侯王们的封地,把来自天子的恩泽散播给各王国内的所有刘氏子弟们。 手捧圣旨的昔日大诸侯,看着除了世子外,其余那些大小公子们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兴奋,心中悲愤而无奈。利益当前,谁会为了所谓的大局而放弃自己唾手可得的机会呢? 浩浩大势,已不可阻止了。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诸侯们明明看着从未央宫抛过来的绞索套在脖子上慢慢的勒紧,可就是挣扎摆脱不得,只能渐渐的窒息……! 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啊!想想汉景帝时,为了削藩而弄得烽火连天的情景,再看看现在诸侯王只剩了祈求哀叹的模样。所有人再看向朝堂上那个不高的身影时,无不叹服! 等到推恩令实行完毕后,所有诸侯国的土地山林资源将收归长安朝廷统一调配,大小诸侯的供养将有中央财政和封邑的所出维持。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封地诸侯只可富贵不得威权矣! 与诸侯们的惶惶不可终日不同,朝廷上下对此大多都是支持的。谁不想当个太平官啊?此前这些王爷们隔三差五就会蹦出几个谋反作死的,连累死了不少人。这下老实了,大家伙都省心。 什么?有不甘心的还想要作乱?那会有好下场吗!皇帝派出的西凤卫正盯着这件事呢,一个月之内,包括衡山王、燕王、赵王、齐王等五六家一向桀骜不驯的王爷,都被举报有不轨企图,有谋反迹象,被啷当下狱,押送长安。这些犯事儿的王爷,无一例外,都是被王府中的诸公子暗中举报的,这便是利益驱使的力量! 皇帝刘彻放下手中廷尉府调查来的案卷,满意的夸奖了刚刚上任的新大汉廷尉,毫不客气的下旨,所有这些有谋反企图的诸侯,皆剥夺王爵,贬为平民。其封地分封予诸公子。 至此,困扰未央宫近四五十年的诸侯尾大不掉的祸患终于解除,分封的地方小诸侯最大的也不过几个县的封邑,已经再也无力与中央朝廷对抗了。 而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件就是,武安侯田玢倒台了。皇帝的旨意上说的是因为田玢常年卧病,已经难以担负起丞相重任,特赐恩旨,回家养老去吧! 但其中的隐情,天下早已尽人皆知,丞相田玢在朝堂争斗中失败了。败在了长乐侯尚书令元召手中,所以才被迫退出了朝堂。 这是心照不宣的人知道的事情,而实际的情况如何,就只有很少人知道了。事实中,在这件事情上,皇帝刘彻充分的表现出了一个伟大帝王该有的气概、魄力和冷酷无情! 有一句俗话说得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武安侯田玢虽然出身市井,不过他应该没有听到过这句话,但输了就要挨罚的觉悟还是有的。因此,在听到皇帝陛下宣布,罢黜他丞相职务,以武安侯身份致仕,并处以罚没贪墨家产的惩处后,他一声不吭的扛了下来。 同时被解除职务的还有巡武中郎将田少重,接替这一位置的是羽林骑郎公孙敖。长安巡武卫的三千劲卒,也牢牢的握在了皇帝手中。 田家这是彻底的败落了。田玢没有熬过随后而来的冬天,在无尽的恨意与不平中死去。留下的是仇恨的种子,冬眠在寒冬的土壤中,积储力量,等待着破土重来以血灌溉的那一天! 对于皇帝来说,这真是最好的结局了。雄心勃勃的刘彻,从很久以前,就已经盯上了丞相手中的权力。自己要想施展抱负,又怎么能够容忍受到朝臣的束缚! 汉承秦制,唯一能与君权抗衡的便只有相权了。相权不仅能够有效的抑制皇权的滥用,更是一种对皇权的直接威胁。刘彻,欲收权久矣! 皇帝坐在龙椅上,有时候想想,他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元召,这个出现在眼前已经四五年时间的人,总是会在最需要的时候递上自己最需要的东西。恰如其分,正当其时!这是巧合?还是一种智慧?如果是巧合,那他就是真正的福星了。如果是智慧……刘彻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大智若妖,他不相信世间有如此人物。 朝堂上进行了重新的洗牌,所谓宦海沉浮,也不过就是在关键时候的站队正确与否而已。此前对田玢丞相趋之若鹜的大批官员,受到了无情清算,这是一种必然的淘汰。 许多重要职位空缺出来,又很快被新进力量所占据,朝堂就是一个残酷的战场,没有是非善恶,唯一衡量的标准,是有没有能力受到皇帝重用,施展自身才华,被历史所承认。 田玢已成为过往。至于宫中的王太后有什么反应,又发生了什么不弱于刀光剑影的争斗,宫闱深重,外界就一无所知了。朝臣们唯一明白的就是,王太后眼睁睁的看着亲弟弟罢官罚没而无能为力,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新丞相的人选是御史大夫公孙弘。之所以出人意料,是因为这次任命并不符合大汉历来沿袭的旧例。 只有元召对公孙弘接任丞相并不感到奇怪,在一次私人场合说起来时,面对身边人的疑惑,他稍微透露了一点内幕。 从开国丞相萧何算起,历代丞相都是有宫廷或者是列侯背景的,可以说都是有势力有来历的人。他们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既有功臣势力为政治和权力的背景,又有自己强大的经济实力作为基础。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导致汉初相权过重现象的出现。 窦婴辞相,田玢继任开始,皇帝就已经开始谋划收权了。所以他才会抓住这次元召递上的刀柄痛下杀手,即便有王太后的苦苦哀求也不曾心软。 改任公孙弘为相,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公孙弘是以平民儒生平步青云的。他没有宫廷和勋贵的背景,自己的尊卑功过都由皇帝握在手中,不会具有任何高贵的贵族心理。更不会有汉初曹参那种告舍人促致行,大言“吾将入相”的功臣气魄。 也许是酒喝的稍微有点多,也许是因为都是身边亲近人的缘故,元召说到这里的时候,开玩笑似得做了一个预测“相权至此休矣!今后大汉丞相只是一个摆设尔。” 后来的很多事证明,元召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公孙弘入相以后,由于他在心里定位上已经认为自己身卑位低,首先向皇权低头了,所以,他只能驱奉于皇帝的意志,领旨谢恩,根本谈不上与皇权相对抗。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顺从皇帝旨意,运用诗书礼乐的词章来文饰政事,不敢与皇帝争权也就是很必然的事了。 公孙弘是先拜相后封侯的,这是皇帝刘彻所开的一个先例。丞相制度从列侯拜相制,转变为先拜相,后封侯。从此以后,这成为了一个范例。 这样最后形成的结果,就是刘彻想达到的最终目的。相权大减,皇权大长,此消彼长间,君臣关系从此开始转化成君主与奴仆的关系了。相权必须绝对服从于皇权,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逾越,最终终于形成了一种仰君屈臣、君强臣弱的格局。 有一句话元召却没有说出口,不过他已经在心里为以后上任的丞相默哀了。因为,从现在开始,起码是在当今天子这位雄心勃勃的皇帝任内,大汉丞相不仅只是一个摆设和傀儡,还将是皇帝陛下最好的出气筒和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所以,元召给自己立下的警句就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坚决不能答应担任大汉丞相这一职务! 不过,有一件事对于他来说,不算是什么好消息。老对头张汤升任为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新任的廷尉是原先的廷尉府长史杜周。这家伙据说更是一个酷吏,其手段之无情比张汤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到消息后的元召砸了砸嘴,呵呵!赶跑一只虎,来了两只狼,以后的朝堂上恐怕还不会安宁啊。当今皇帝陛下驾驭群臣果然是很有手段的嘛! 朝堂上的波澜,暂时平静,也许大浪不久后还会席卷而来。元召现在却没时间去多想这些,因为,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选址在长乐塬上的那座长安学院终于快要建成了。而且,千里之外平抚西南夷诸邦国的司马相如就要回来了。 回顾这几年的历程,元召忽然发现,自己应该和身边最亲近的这些人好好的聚会一次了。因为,这是一个难得的空闲,也许,过完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他就会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平凡的少年。他现在是大汉尚书令、名震天下的长乐侯元召,威权在握,皇帝陛下的股肱重臣!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逆水行舟踏烟波 那一年,竹笛吹开了两小无瑕。 玉梳丝滑了乌黑长发,素墨渲染了豆蔻的初夏。 暮色中,谁在等着一起回家。 那一年,流光将眉目弯成了月牙。 风儿把誓言吹成了细沙,雨丝打落一地杏花。 花开是你,花落随他。 那一年,泪珠润湿了唇边的牵挂。 柳枝摇曳在远去的天涯,岁月记录下无声的喑哑。 心,乱如丝麻。人,慢慢长大。 梵雪楼的少女在渐渐的长大,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只是当初那个整天跟在她身后叫她“灵芝姐”的男孩,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在她身边了。 莫名想到那个名字时,苏灵芝才意识到,元召又有大半个月没有来梵雪楼了。她便免不了经常在苏夫人耳边嘟着嘴埋怨,苏夫人便只是拍拍她的额头,笑骂几句。 “多大的女儿家了,还耍这些小孩子脾气。元哥儿现在是大人物了,有好多大事等着他去做,哪里有那么多闲工夫整天陪着你呢!” “娘亲啊,你为什么老是为他说话嘛?好像他才是你亲儿子,我倒是像捡来的野丫头似得。哼!” “哦?他要真是我的儿子,那却不知道是娘亲怎样才修来的福分呢!唉……不过,娘能看得出来,梵雪楼在他心中的分量很重,他一向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谁要他对梵雪楼怎样了……这么多天都不知道回来看看!哼!气死我了……。” 苏夫人看了看女儿嗔怒的样子,笑眯眯的把她揽到怀里,一边替她梳理着头发,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芝儿,你要记住,元哥儿是和我们不一样的人,他似乎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他的将来是无限的天空。女儿的心思,做娘的怎么会不知道呢?如果你想要和他在一起,就不要去羁绊雄鹰飞翔的翅膀。要学会仰望和等待,准备好一个温暖的窝巢,等他受伤或者累了的时候,可以有一个安稳栖息的地方。其实,元哥儿走到今天,他所走的每一步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听着苏夫人慢慢的诉说,慵懒躺着的灵芝红着脸孔,想起与元召最初相见时的样子。 那时,他衣衫褴褛,孤单无依,可是她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如此亲近。在那个秋色阑珊的雨后,她从长安城外领着他来到了梵雪楼。 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平凡的孩子,彻底改变了梵雪楼所有人的命运。他帮他们打退了追杀的敌人,以一己之力铲除了流云帮的那些仇家,从此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东躲西藏的逃亡日子。梵雪楼更是在他的帮助下,从一间赖以谋生的小小茶楼,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长安城中十家分店,天下郡县遍地开花!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能描述它的规模,这当然是与皇家扯上关系有关,更是元召的策划之功。 苏红云现在已经是建章宫的常客,卫夫人的知己。她们之间是怎么样的分配这些财富,灵芝从来不去关心。只要有元召的影子在里面,她和梵雪楼的所有人便都绝对的信任。 相比起这些,她们更担心的是元召在外面经历的那些惊涛骇浪。每一次听到他与人争斗的消息,梵雪楼上上下下的人便都无比的关注,他们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心中的祷告恐怕都已经念过了几万万遍了! 好在,他每次都是胜利。元召来梵雪楼的时候,却从来不会跟他们说起这些,不管地位怎样变化,他随便说笑的样子,便只是生活在这其中的一份子。大伙儿依然亲热地称呼他为元哥儿,和从前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这家伙真是太可恨了!你要是再不来……便休想我再理你!” 名叫灵芝的女子一面甜蜜的想着往事,一面却仍旧忍不住有小小的怨念在心头。 彷佛感受到了这股怨念,相隔几十里外的长乐塬上,元召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他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天气渐冷,冬天转眼就到了。 “小侯爷,可要保重身体呀!现在你可是身负重任,天气难料,需要时时提防。” 说话的中年男子,长髯垂胸,十分洒脱,正是淮南王刘安身边的智囊伍被。 “呵呵,伍先生不用担心,我家小侯爷内力精湛,堪称百病不侵。小小风霜,又岂能奈何?” 说话的正是在一边相陪的主父偃。他两人都是才辩之士,说话暗藏机锋,倒是一双好对手。 两人互相对视片刻,都哈哈大笑起来。伍被奉了淮南王密令,来长乐塬上会晤元召,他自然清楚这次任务的重要,所以他对元召身体的关切倒是发自内心的。 元召对他拱了拱手,点头示意,好意心领了。却侧脸对旁边的人笑了笑,开口说道:“郡主,看过了这些船,却不知道有何感想?” 长乐塬上有一处最著名的地方,来到这儿的人都会去看一眼的。那个地方曾经被这片土地的主人一剑劈裂十丈,震慑千众之胆。后来,就在此地挖了一个大湖,引通了渭河之水,取名为剑湖。 剑湖边有蜀中卓家在此所建的冶炼场,还有剑湖船坞。元召领着他们一行人,就站在离船坞不远处的高崖上,新造的几艘大船便尽收眼底。 大红的披风,被风卷起下摆,遮起了白狐宽领,刘姝郡主的半边脸埋在一片毛绒绒中,有些动人的红润。一柄短剑被她配上了名贵漂亮的剑鞘,就系在小蛮腰间,正是元召送她的名剑鱼肠。 “这儿,就是你当初一剑降服流云帮众的地方吗?”有些奇怪,她没有回答元召的问话,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呵呵,差不多,马马虎虎就是这儿了。其实没那么夸张的,以讹传讹罢了。”元召有些谦虚啊。 刘姝一双秀目微不可查的瞟了他一眼,他这副惫懒样子,为什么就让自己又爱又恨呢! “在淮南的时候,我曾经听韦陀大师说起过的,当时他亲眼所见,那一剑让他惊为天人,夸赞的不行。我当时听了,就不服气了很久……可是现在我信了。因为,就连我的师父都没有勇气与你对敌,他自从见过你出招之后,就辞别父王,回去修练了。” “额……这些打打杀杀的事,郡主身份尊贵,就不要去多想了。听说淮南王府藏书甚多,好好攻读一些诗书文章,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呵呵!” “读书?父王整日忧心如焚,谁还有心思读书。哼!有个人在天子面前献上妙计,不费吹灰之力就瓦解了天下诸侯。到了明日,我和我的父王,还不知道会流落到什么地步呢!” 元召听到她话中隐含的语气,不禁又感到有些头疼起来。 主父偃笑而不语,游目四顾,装作欣赏剑湖风景。伍被却心中一愣,自家郡主在元召面前怎么用这种语气说话?这位骄傲的郡主可是一向看不起任何人的,莫非……?想到某种可能,伍被不禁又忧又喜,在心中暗自筹措起来。 “郡主,削减诸侯,弱枝强干,这是使国家更加强大的必要手段。大势所趋,非独力所能抗衡,希望你和伍先生把我的意思完整的传达给王爷。我想,这其中的道理,以淮南王爷的睿智,应该早已经看得很清楚。” 听他说的正式,伍被早已正色在听,刘姝不好再耍小性子,也只得在一边好好听着。 “只有解脱心中的执念,才能开创更好的出路。我很早之前就已经带话给淮南王,说有一条适合淮南的道路,今天我说过的仍然有效。这些大船的造船技术,我可以无偿地提供给淮南,请你们带给王爷一句话,淮南的未来在海上,那儿有比这片大陆更广阔的天地,足以容纳他的雄心!” 伍被的眼中蓦然发出亮光,长乐侯竟然答应把新式造船技术传授,这可真是太好了!海上?难道是……! 推恩令下,天下震动,淮南自然也不例外。淮南王困坐愁城,陷入两难境地。他有心起兵反叛,一是准备未足,二是根本没有取胜的信心。前面那几家王爷的例子就活生生摆在眼前,只要一有风吹草动,朝廷大军马上就会出动的。 可是就这样坐而等死,他更不甘心。刘安以枭雄之姿,雄心与野心一样大,他自负文武全才,智谋韬略不输于任何帝王,但以目前的发展形势看来,不仅心中的夙怨难以得报,离未央宫含元殿中的那樽龙椅更是越来越远了。 所以,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中,当他想起元召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才怀着万一的想法,派心腹智囊伍被来看看有什么破局之策。 素来娇惯的女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却非要跟着来一起看看。淮南王对刘姝一向倚重,所以才让她跟了伍被前来。 却根本就没有人会想到,伊人倾慕英雄,贻误终身,赠剑问情,早已成痴。她不是为了家国大事,之所以跟了来,只是为了心中难解的情愫见那人一面而已。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大风忽起青萍末 新任大汉廷尉杜周,最近意气风发,干劲十足。接连得到皇帝谕旨嘉奖的他,简直就是感觉走路带风,飘飘欲仙啊! 杜周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在这样的年纪就坐到九卿之首大汉廷尉的位置,也算得上是一个异数了。 此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从一个底层的小吏能一步步爬到如此高位,所凭的是两样本事:见风使舵和心狠手辣! 杜周感觉前途一片光明。现在的朝堂上,丞相公孙弘儒家出身,却贪图利禄,为讨皇帝欢心,只会奉旨行事,一切以皇帝陛下的意志为最高准则,本身并无特殊建树,为很多人所轻视。 而杜周的恩师兼领路人张汤,自从升任御史大夫后,雷厉风行,勇于担当任事,利用前丞相田玢党羽被斥退的空隙,把廷尉府门下的一批酷吏纷纷提拔,都安插在朝中或者长安附近三县以及天下诸郡国,势力大涨。 张汤党羽的提拔是经过皇帝御批准许的,因为,刘彻现在非常需要这样的酷吏型官员帮他安定局面。 推恩令的实行,虽然大部分诸侯都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有铤而走险,不惜一拼的。前面的衡山王、燕王、赵王等人就是代表人物。可惜,他们的行为,早就在皇帝的预料之中了。 凡是想鱼死网破的,无不身败名裂,并没有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在这个过程之中,西凤卫和廷尉府配合行动,起到了关键的作用。而其中,廷尉府的功劳更大一些。 在收网以后的审讯、取供、定罪这些环节,就更全是廷尉府的功劳了。每一个案子,无不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办的甚和皇帝心意。难怪刘彻在谕旨中亲口称赞“廷尉,朕之能臣也!” 御史大夫和廷尉联手,没有什么根基的丞相大人简直就成了一个摆设,张汤一党开始扬眉吐气。不过,在朝堂上,他们还有一个最大的忌惮,那就是尚书台和那位少年侯爷。 好在,新格局形成以后,双方还并没有发生冲突的机会。彼此各安其事,井水不犯河水。 屡次受到皇帝嘉奖的杜周,膨胀的野心已经越来越大。他是一个聪明人,善于揣摩上意,从皇帝对他的几次交谈中,他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陛下对那些诸侯王还是不太放心啊,虽然他们都表示了臣服,但暗中有没有怨恨,谁说的清呢。此前虽然铲除了几位诸侯,但还远远不够,还需要立威!杀鸡儆猴的把戏,还要再多演几次才行,要想彻底的让他们服服贴贴,但也不敢生出一点儿异心,必须要挑几个大个儿的开刀啊! 自以为摸透皇帝心思的杜周,于是把目光开始瞄准实力最大的那几位王爷,淮南王、楚王、梁王……如果再从他们中间斩落一两个下马,那么廷尉府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将会更加提高的,自己也必将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廷尉府中的人被秘密派往各王府暗中监视,不放过任何有可能的蛛丝马迹,稍有异常,立即回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几天,终于让他们查获了一条重要线索。有诸侯派使秘密来到长安,意图不明。 杜周闻报大喜,这真是极好的机会,绝对不能放过,可要好好的查清楚了。如果他们有什么阴谋,那是再好不过,就算查不出什么不轨之处,那也没什么,只要把人抓住了,下到廷尉府中,不愁问不出有用的东西来。编织罪名,炮制大狱,不正是廷尉府的拿手好戏吗? 当即一声令下,挑选精干人马,杜周大人亲自带队,气势汹汹行动起来,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啊! 长安城西三十里,青郊外酒楼,熙熙攘攘的酒客甚是热闹。这几年,酒楼的规模扩大了三四倍,整个的这一片都连了起来,处在这南北十字路口,成为南来北往客商必经之处。青郊外的烈酒早已是远近驰名,塞北江南,尽皆赞誉。 这其中当然离不开蜀中卓家雄厚财力的背后支持,当初被豪门嫌弃的女儿女婿,现在已经成为卓家最重要的娇客。 卓家老爷子现在已经把自己当初叛逆的这个女儿,当做最大的骄傲。女儿真是有眼光啊!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自叹不如。 落魄的才子司马相如,现在已经是朝廷的抚疆大臣,官拜中郎将,平定西南夷叛乱,立下大功,眼看就要回长安了,到时候一个朝廷重臣的位置是跑不了的。当初虽然女儿跟着他私奔的名声有些不好听,但现在看起来,真是太值了!才子佳人,简直就是一段佳话嘛。 而更让卓家以至整个蜀郡人惊叹的是,卓家女儿竟然有如此福缘,不仅自己挑选得乘龙快婿,更是与微时的长乐侯元召结下情谊,认下这个弟弟。这才几年的工夫,那位当初的流浪儿,已经成为名震天下的当朝尚书令。这更是可以当做一个传奇了。 在所有知道内情人的眼光里,名叫卓文君的女子简直就是人生大赢家啊!而且,好运还没有完,年前更是诞下一个麟儿,白白胖胖,聪明伶俐,眼见又是一个可造之材。 司马相如远在千里之外,得报大喜过望,传讯回来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司马明珠,信中自然是对文君千叮咛万嘱咐,好好保重身体,抚养孩儿,万事不要操心,自己不日就将述职回长安,到时候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卓文君事事顺心,自然是心情大好,眉眼之间藏不住的喜悦。整个青郊外酒楼上上下下的人,这大半年时间都是喜气洋洋,为自己的东家开心。 今天,文君特意把自己的宝贝儿子抱了出来,因为,元召来到青郊外宴客了,这个预定下的师父,怎么能不见见自己的小徒弟呢。 七八个月的孩子,已经十分活泼,爬上爬下的,在文君怀里待不住,地板上铺了厚厚的毛毯,把他放在那里,任其玩耍。文君一面与元召说话,一面看着明珠儿爬来爬去的,脸上笑靥如花,充满了满足与喜悦。 元召有好长时间没有来过了,朝中争斗耗费了他太多时间。上一次见到这孩儿,他还只是在襁褓之中,这次就如此讨人喜欢了。这孩子有些奇怪,似乎与他十分投缘,爬到他的膝间,虽然只是呀呀学语,一双胖胖的小手紧紧抱着他,却是显得十分亲昵。 房间中的人都感到十分惊奇,主父偃呵呵笑着说:“这孩子竟是个知道好歹的,见了自己这个厉害师父,连亲娘都不要了。”一屋的人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明珠儿,这就是你的师父了。将来便是除了娘和爹爹之外,对你成长最重要的人。可要好好听他的话呢。” 文君轻轻抚摸着自己儿子柔软的头发,话语温和,眼中有淡淡的喜悦。她相信在元召的教导之下,司马明珠将来也必定会有不平凡的人生。 元召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与小孩子这么亲近。他不知道怎样哄,便只是用两只手笨拙地抱起来,有些发窘,看到他的这副样子,身后早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卓文君早就注意到,元召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明眸皓齿的绝色女子,她心中猜测良久,这时见她发笑,忍不住瞟了一眼时,却见那女子看向元召的眸子中,有一丝异样的神采。 “阿姐,明珠儿眼神这么灵活,必定是聪明机敏的孩子,长卿兄有后,恭贺你们就此圆满。” 元召从怀里掏出一个镶嵌了美玉的金项圈,给那孩子带上,算是小小的见面礼。虽然双方早已不在乎这些,但总算是一番心意。 卓文君知道元召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的,他们一定是有事要说,自己不便在此待久,便要抱了小明珠出去。却不想那孩子竟然十分留恋元召,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稍一用强,便大哭起来。 “从来听说,周岁之幼儿最能识辩善恶,小侯爷是福泽深厚之人,所以这个孩子才如此留恋,想必就是如此了。呵呵!” 在一旁说话凑趣的是伍被,他也是故事渊博之人,此话虽然有讨好元召之嫌,却也不是没有道理。主父偃也是连连点头称是,占卜星象此类玄学,两个人倒是有些共同话题。 元召也不禁笑了起来,他摆了摆手,示意文君无妨,都不算是什么外人,不用刻意回避。文君听他这么说,却正合心意。因为,她也是一个女人,女人,不都有一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嘛! 当下,连忙吩咐,赶快摆上酒宴,都是挑选的精致菜肴,元召的口味,她很清楚。 这顿饭,却是元召给远道而来长乐塬的淮南客人接风洗尘的,骑马而来的只有他们五个人,元召、主父偃、刘姝、伍被、崔弘。 在来的路上,元召已经把自己的打算大略地透露给了伍被一点,这位淮南谋主,只不过略一思索,心中已是泛起惊涛骇浪。原来,九州之外还有这样的世界!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黄花伴酒分龙蛇 白驹过隙,云水去兮,红颜落香尘,遍地黄花起。 风无迹,寻得几回消息。 玉魄芳魂,孤鸿掠影,侠骨伴柔情,苍茫暮色里。 误多少,天地英雄气! 话说在长安城附近,有两处酒楼的菜品,是别处绝对不能比的。城内的明月楼和城外的青郊外酒楼。 外人只知道他们都有高明的厨师,可以调制出精美的菜肴。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是,这两处酒楼之所以做菜水平能够突飞猛进,是有人给过他们指导,并且提供了特别的烹调佐料。 南海与西南夷通道的打通,犹如打开了两座宝库的大门。而长乐塬上越来越庞大的运输船队,在通往这两个方向的水路上川流不息,源源不断的把宝库中的各种珍稀出产品运到长乐塬上,经过加工制作以后,再销往中原郡县、东海之滨、塞北江南……。 而烹调所用的茴香、八角、胡椒等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项而已。这些在南越诸岛上遍地生长,毫不值钱的东西,运到中原和江北以后,就成为十分珍贵的香料。简直是一本万利。 这些财富,流向了两个地方,长乐塬和未央宫。元召把留下来的钱都逐渐用到各类建设上,他的很多设想,都在逐渐的落实和建造中,现在世人大多还一无所知,等到有一天突然惊觉的时候,也许会发现那是一个新世界。 未央宫中的库府,那个天文数字般的账本还在一天天的加厚。皇帝每次满脸喜色的翻看时,他总是会唠叨一句:“当初吃的那小子做的那条鱼,真是太值了!那是朕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值钱的鱼。” 鱼,确实好吃,这是元召的最爱。所以,今天的菜品中,就有一道红烧大鲤鱼,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色香味俱佳,看着就引人垂涎,食欲大振。 刘姝郡主却是第一次吃到这种鱼,只品尝了第一口,她就喜欢上了这种滋味儿。也不顾形象了,夹了一大块放到碟中,津津有味儿的吃起来。 “此物大妙!果然是人间极品。淮南之地美味虽多,相比起来,却也是远远不及啊。”伍被品尝以后,不禁连声赞叹。 主父偃得意的捋了捋须髯,神色间有些回味的说到:“那是当然!伍先生说的一点儿都不为过。这道菜乃是我家小侯爷首创,当初第一次做出来,还是老夫首先品尝的呢,此时想起来真是幸甚!呵呵!” “原来如此!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我家王爷曾经说过,世间之事,物理相同,一法通而百法通。哈哈!小侯爷的所思所想,与王爷倒是同一类人。” 伍被话中暗有所指,已经隐隐表明,自己赞同元召的提议,回去后一定说服淮南王同意。 元召与主父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举起酒来,相劝他共饮一杯。伍被欣然领命,恭敬一饮而尽,双方尽皆欢喜。 “这样的鱼儿,我以后还想吃,却不知道有谁能做……。” 有人在他耳边轻轻低语了一句,元召微微一愣,揉了揉下巴,他有些不知道怎么作答。 刘姝脱口小声说了这一句,见他有些发呆,不觉微感气恼,使劲翻了个大白眼儿,却不妨忽然看到对面而坐的名叫卓文君的女子正在盯着他们两个人,嘴角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刘姝大羞,连忙低下头,装作在认真吃鱼,再也不敢乱说乱动。 其余几人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小细节,主父偃与伍被两人棋逢对手,谈兴正浓,杯盏之间,喝的甚时尽兴。崔弘布菜,元召相陪,间隙里逗着明珠儿戏耍,文君看着眼前情形,也自感到心中喜乐。 楼外山野道边,黄花开的正香,西风渐起,眼看又是一季。元召微微有些感慨在心头,不免多喝几杯。 气氛正在高兴的时候,有卓府派在这边照应的管家走了进来,伏在文君身边悄声低语了几句。卓文君眉头轻轻的皱了皱,点头表示知道了,那人带着恭敬的神色对元召施了个礼,然后退出去了。 “阿姐,有什么事?”元召见文君在低头思索,不禁出声相问。 文君轻轻地笑了笑,说道:“没事的,管家说来了些身份不明的人,应该是路过的,他们自然摆得平,不用在意,你们继续就是。” 元召点头,青郊外酒楼的名声现在非同一般,长安城和附近三县的好事之徒,没有人敢上这里来捣乱。至于一些过路的江湖客,更不敢在这长安附近闹事,再说了卓家的大批人手也不是吃素的。 又过了没有一盏茶功夫,忽听楼下有吵闹声传来,好像还有摔破东西的声音。元召不禁一愣,卓文君早已站起身来,见明珠儿在元召膝间玩耍正好,她便打个招呼转身出门,去看个究竟。 元召对崔弘使个眼色,崔弘会意起身,提了案边长剑,随后跟了出去。 青郊外酒楼下确实来了些身份不明的人,不仅楼内,连外面也布满了统一服色的赳赳大汉,散布在大道两边,隐隐对酒楼形成包围之势,并且这些人都带得有兵刃,目露凶光,一看就不是易于之辈。 进到楼内的有大约四五十人。刚开始酒楼掌柜还以为是行走南北路过此地的客商,几个店伙儿迎上来打招呼时,却被当头的几个大汉一把推到旁边,瞪眼威吓着不许乱动! 来的这些人不是别个,正是从长安城内廷尉府一路赶来的大汉廷尉杜周和他的手下们。 廷尉府得到消息,有淮南王的心腹谋主带了十余人秘密来到了长安,形迹可疑,不知道意欲何为。 正急于立功的杜周那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他立刻意识到,也许,这会是一条大鱼!他立刻下令,严密跟踪来人行迹,并且在长安淮南王府周围布下眼线,意图有所发现。 可是,监视了半天,淮南王府却并没有什么动静,那位留守的世子刘建据说已经好多天没有出过府门了,风声鹤啸的这个时刻,更没有什么人来拜访过。 正在有些担心空忙活一场呢,城外的人终于飞马传来了消息,淮南来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家酒楼宴客,有可能会是密谋什么勾当。 杜周一刻也不耽搁,马上亲自带领廷尉府精干力量,纵马出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赶到这儿来了。手下迎上来禀报,人就在里面,如何行动,只等廷尉大人决断! 为了怕打草惊蛇,廷尉府的人都没有穿官服,而是统一的灰衣武士打扮,配了刀弓。杜周却是蜀锦袍服,匝巾箭袖,一马当先在众属下护拥下进来。 他也是粗通武艺的人,这些年任职廷尉府,暴烈拷打犯人,为求招供,无所不用其极,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之事。 一楼的酒客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已经被这些凶巴巴的大汉们喝令不准乱动,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有嘴巴不老实的还被顺手赏了几个耳光,好好的喝酒吃菜谁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 有几个跑江湖的习武之人打抱不平,刚要出声抗议,却不妨这些家伙并不听他们讲道理,廷尉府最近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打人甚至失手误杀都有廷尉大人罩着呢,怕什么?此时不抖抖威风,更待何时呢! 眨眼之间,那几位想理论一番的武人都被打翻在地,酒案倾倒,口眼歪斜,遭受了无妄之灾。所有酒客都知趣的闭上了嘴,心中惴惴不安的在一边看着事态的发展,暗中祈祷自己别受池鱼之累。 看了看鸦雀无声的四周,廷尉大人很满意属下的威风,他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喝了一声:“今日廷尉府在此办案,所有人等不得乱动,否则,与逆贼同罪!” 酒客们心中一惊,原来是廷尉府的人,怪不得如此凶恶。向来廷尉府恶名远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天倒霉碰到他们,只求老天保佑,别惹事端上身啊! “酒楼老板何在?看到我们廷尉大人到此,还不过来答话!哼!” 几个长史跟随甩鼻子瞪眼睛,狐假虎威,不可一世。 “上官有何吩咐?草民就是此处的掌柜,我们一向奉公守法,安分经营。还请高抬贵手,不要把场面弄得太大,惊吓了酒客主顾们。承让!承让!”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很会说话,陪着笑脸,尽量客气一些。 “呵!你可知道这酒楼内今天有牵涉到要案的重犯在此?一会儿捉拿到案,你们这家酒楼嘛,哼哼,能不能还开的下去,也只不过在本官的一念之间尔!” 杜周撇着嘴,冷笑一声,斜眼瞅了瞅身前的掌柜,一副王法代言人的形象。 那掌柜的倒是吃了一惊,他看了看身后跟过来的酒楼店伙儿们,他们纷纷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不知上官此言何指?重犯又在何处?请明确告知。” 杜周不屑与这掌柜啰嗦,冷哼一声,两个早已在此守候多时的廷尉府暗探,从一边闪出来。 “大人,他们就在楼上大间里,四男一女,这会儿正在那里,小的带路,大人尽可上去捉拿!” 杜周一挥手,十几个彪悍的属下不容分说,执刀就要往上冲。那掌柜却踊身挡住了楼梯口,急忙说到:“且慢!上面今日清场,并无闲杂客人,只有我家的贵客在此,不得惊扰!” 他不阻拦还好,这几句话却更让杜周疑心大起,他厉喝一声:“闪开!不知死活的东西,所有人听令,捉拿要犯,有敢挡路者,立斩!” 掌柜却甚是执着,唯恐他们这些凶神恶煞上楼有什么不良企图,还待理论。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哪里还耐烦,乱刀举起,就要溅血。 “住手!我看你们谁看放肆!” 二楼栏杆边转过一女子,翠袖薄衫,眉间含怒,正冷冷的看着下面的一众酷吏。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男儿快意需杀人 廷尉府长史王温舒,是新任廷尉杜周手下的第一干将,更是一位心狠手辣的酷吏。 无论古今,凡是能被称为酷吏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便是嗜杀成性。他们的主要手段,就是以“杀人立威”为治。有这样的人充斥在廷尉府,制造的冤案就数不胜数。 这位名叫王温舒的长史,曾经任职河内都尉,新官上任,为了迅速取得迁升的政绩,上任后不久,就展开了铁血手段。 他把目光选在了当地几户豪门身上,通过专门查证,定下这些豪门与盗匪相通的罪名。于是,大诛杀行动开始了。 河内郡中遭受无妄之灾被牵连的近百家之多,财产尽被罚没,流血十余里。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就杀得郡中无犬吠之声,人称活阎王。 本来按照汉朝的法律规定,秋决冬刑。即秋天判了死罪的犯人,过了立春就不能处决了,必须再等到下一个冬天。秋决大权要报朝廷批准,不可随意改变。 王温舒到达河内上任的时候,已经是九月暮秋,他为了能赶在秋尽之前把杀人的批文报上朝廷,就命令下属各县置备五十匹快马,并在河内至长安道上设置数个驿站,以此加快报批速度。这样人不歇脚,马不停蹄的报送杀人公文,朝廷两日之内就能收到并批复。这样的残酷手段,令人无不咬牙切齿。这条路被河内郡民众称为追魂路! 这样的酷吏,却得到当朝廷尉大人的欣赏,数次提拔,最终成为廷尉府的骨干和心腹。 这厮简直感觉就是前途光明,办事更加冲锋在前。 进到青郊外酒楼这一会儿,廷尉大人亲力亲为,王温舒一直没有得到表现的机会。听到要冲上楼去捉拿要犯,他这位干将当然不能落后。 杜周已经在属下们的簇拥下,找了个宽敞地儿坐下,静候消息。王温舒带着一干人等正要对挡路的酒店掌柜动刀,以便杀一儆百。忽听有人喝止,抬头看时,却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清秀女子,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扰乱酒楼秩序?有何误会之处,且请先退出去分说,不要惊扰了客人。”那女子虽然语音温软,但口气之间却并不客气。 酒楼掌柜及几个店伙儿一看是自家主人出来了,连忙上来,把刚才的情形简略诉说一遍,却是对他们进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的粗暴伤人十分愤怒。 “呵!这间小小的酒楼,规矩倒还不少。你一个女人家就不要在此多管闲事了,廷尉府办案,赶快闪开,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王温舒一边抬步顺楼梯往上走,一边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快闪开。 “二楼之上没有外人,你们就不必上来了。这是我蜀中卓家的酒楼,是饮酒宴会场所,却不是廷尉府办案的地方。请你们马上出去!” 卓文君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看到这些人气势汹汹的样子,把酒楼下面弄得一团糟,早就心中有气,说话更不客气。 听到对方竟然连廷尉府的名头都不放在眼里,王温舒及属下十余人大怒,这段时间他们飞扬跋扈,简直就是在长安城中叱诧呼嚣,王侯公卿避之不及,唯恐惹上麻烦。什么时候轮到这小小的酒楼中人如此对待了! 一个多少知道点青郊外酒楼底细的属下凑上前来,在王温舒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心中一动,原来这酒楼背后竟然是蜀中豪门卓家?对付这些地方豪强,他有的是手段,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说不定借此机会又能办成另一个大案。 “哦,原来是蜀中卓家的人。地方豪强,多为不法,鱼肉乡民,本官这次更是要好好查查,看看你们这家酒楼当中到底是怎样的藏污纳垢。来人,给我冲上去彻底搜查,敢有阻拦者,杀无赦!” 世间律法,说不公平也公平,说公平却也大不公平!有时可以用来维护正义,有时就成了奸恶者的工具,就看行事时掌握在哪些人手中了。 手中刀光闪亮,爪牙如狼似虎,几步的距离,就冲到了楼梯口。却见旁边闪过一人,对文君说了句什么,然后双手抱臂,站在了所有人前面。 “以此剑为限,敢有越过者,后果自负!” 说话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英俊青年,青缎箭袖,眉角鬓稍冷利如刀。一把带鞘的宽剑,就斜搭在楼梯口上。 文君见是崔弘,知道是元召不放心自己,所以派他跟着出来的。听到崔弘说由他来处理,她点了点头,领着酒楼众人退后了一步。崔弘当初就是在这儿认识的元召,文君对他很是熟悉,他跟随元哥儿最久,尽得他真传,文君自然放心。 双方面对面的对峙,王温舒分开几人,走到最前面,他阴沉着脸上下打量一番。 “哪里来的盗贼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械抗拒廷尉府执法。左右,还等什么!” 一张嘴就给对方定了性,盗贼!这就是法权的厉害。 在最前面的两三属下早就有些不耐烦儿了,听到令下,刀光一闪,三把刀同时向前劈去,知道厉害的就赶快闪,不知好歹的,那就对不住了,死伤毋论! 崔弘冷冷一笑,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办?非常简单,师父早已经言传身教过许多次了! 屑小之徒,还不值得无缺剑出鞘。崔弘随手挥了一下,带鞘的重剑扫过对方的小腿骨,几声痛呼过后,人仰马翻,一阵大乱。 前面的几人被打倒后翻,顺着楼梯来了个叠罗汉,连带着后面十几个人翻滚下来,摔到地板上,呼叫喝骂,十分狼狈。 正在稳坐的杜周拍案而起,这还了得,这是要造反?竟敢出手对抗。 “楼上皆是要犯,冲上去,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廷尉大人下旨,那真是个个奋勇争先,唯恐落于人后。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可要好好把握。 王温舒被摔得很惨,揉着腰从地上爬起来,正要领着人再冲上去时,却见眼前人影一晃,刚才那人从楼上飘然而下,正挡在他们面前。 “今日我家小侯爷在此宴客,任何人不得惊扰!你们就此退去吧,两不相干。”话语很淡,却盛气凌人。 崔弘这几年,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匈奴铁骑的万马军中也曾经闯过,南海诸国的铁血厮杀也曾经历过,廷尉府的这点小场面,不过是小菜一碟儿。 什么?小侯爷?那些诸侯国的王爷们,这段日子都被廷尉府的人整治得服服帖帖的,还怕你什么侯爷公爷不成! 王温舒拔出刀来,恶狠狠大喊一声:“杀!” 然而他话音刚落,身子却再也不敢稍动分毫。宝剑出鞘的声音犹如龙吟,剑尖抵在他的咽喉间,锋芒刺得皮肤生疼。 “今天不想杀人,免得你们的血玷污了这片地方。都走吧,这儿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崔弘变下脸来,这些年杀的人还少吗!廷尉府的人又怎么样?师父早就说过:“我们不去惹事,但如果有人惹到我们头上,你们尽管放手去干,就算是把天捅破了,我也能把它补起来!” 王温舒却是个狠角色,他不相信有人敢当着廷尉大人杜周的面杀人。面对着对方的剑,他不但不害怕后退,反而更加嚣张骄横起来。 “兄弟们冲上去,捉拿住淮南要犯,剩下的全部杀光!呵呵,小子,有本事你现在就拿剑杀死我啊,来!让我变成一个死人,你他妈敢吗?” “那就让他变成死人吧!” 吵嚷声中,一个声音清清楚楚的从上方传来。无缺重剑的主人仿佛听到了上天指令一般,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廷尉府长史的脸,剑尖刺进了他的咽喉,然后又轻轻地退了出来。 “杀人不眨眼!原来就是这么来的啊……。” 这是名叫王温舒的廷尉府长史最后的一个念头,但是后悔已经再也来不及了。生命的消逝,就是在一眨眼之间。 时间有片刻的停滞,看着那句“噗通”倒在地上的尸体,在远处观望的酒客们有的发出惊呼声。而廷尉府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前冲的脚步,有些不相信似的看着他们的长史大人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咽喉处冒出一簇小小的殷红,那是盛开的死亡之花。 杜周慢慢地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凝重。抬眼看着上面栏杆边出现的人,他的心中转过了许多念头,在紧张的思索着该怎么样对付眼前的局面。 崔弘收剑,退后一步,牢牢把守着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既然师父已经出来了,剩下的局面无需担心,自己只要看住这些小喽啰不要让他们乱动就好。 廷尉府的长史也算得上是重要的官员了,有人竟敢下令这么随随便便的就杀了?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这可是大罪呀! 所有人抬头看过去时,只见二楼栏杆边站立几人。两个儒士打扮的书生,一个绝色女子,还有一个长相平凡的少年,怀中却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童儿。 少年把明珠儿递给走过来的阿姐文君,然后扫了一眼下面,大略情势已心中有数,遇到那双阴鸷的目光时,他淡淡的笑了笑,廷尉府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睥睨屑小我为尊 廷尉府,是汉朝沿袭自秦朝的官制,主天下刑律。廷尉一职,在朝堂上,是仅次于三公的位置,位列九卿之首,可见他对皇帝的重要。 大汉廷尉府自从建制以来,历任廷尉都不是简单的人物。狠辣果决,残酷暴戾,这就是他们的标签儿。 朝野民间,大多数人对他们都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出于巩固统治的需要,皇家对之却非常倚重的。 当然,做的恶事多了,大多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廷尉府,虽然是威权赫赫,在很多时候,却会成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或者是皇权交易的替罪羊。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不少野心勃勃之辈,借助自己的手腕,干的风生水起叱咤风云。 杜周便是一个有野心的家伙。他的目标,当然是期望有一天能像自己的恩师张汤一样,坐上朝廷三公的位子,成为皇帝的重臣。 最近屡办大案,连着把三四个诸侯王拉下马来,深得皇帝陛下赏识,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一般朝廷官员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杜周还跟随着张汤的时候,曾经听他说起过,朝廷之中有几个家伙是最难对付的,他想尽办法也没有对付得了他们。其中就有窦婴、汲黯、郑当时这几个人。而在张汤离任的时候,留给他的名单中又增加了一个,那就是长乐侯元召。 杜周曾经仔细的分析过他们这几人,窦婴已经退隐,汲黯虽硬倔却已老病,郑当时为人有些圆滑却最懂得趋利避害,他们这几人都不足为虑。 唯有元召,无论是张汤还是杜周,却都摸不清他的底细,很难找到对付他的好办法。自从张汤在他手上吃过两次大亏以后,已经不敢再轻易掠其锋芒。 张汤在离开廷尉府的时候,把暗中秘密搜集到的关于元召的全部资料,都留给了杜周。并且叮嘱他,没有确凿证据,十足把握,千万不要轻易去惹这个人。 杜周就任廷尉府以来,并没有和元召打过一次交道。却没有想到,今天竟然在此狭路相逢,猝然之间就遇到了。 足足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没有人说话。廷尉府的属下们见长史身死,早就做好了廷尉大人震怒的准备。可是等了这半天,却不见动静,不觉感到有些奇怪。 “大人!凶徒如此狠辣,请下命令吧,属下们一定誓死替长史报仇!” 几个随从,在一旁跃跃欲试,对方杀人的那个青年,虽然看上去有些本事,但廷尉府今天来了近两百人,他就算是再厉害,又能怎样呢?何况对方除了此人之外,其余的都是老少妇孺,却不知道廷尉大人脸色郑重,迟迟不下令行动,是为了什么。 “你们……知道那楼上少年是谁吗?” 听到自家大人的语气有些反常,廷尉府手下们都感觉有些奇怪。管他是谁呢!就算是诸侯王又怎么样,杀朝廷命官的罪名,难道不正是一个罗织大案的好借口吗? “大人,廷尉府办案,什么时候需要顾忌对方的身份了……?” 仿佛是看出了属下们的不以为然,杜周阴沉着脸,声音空洞,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们难道没有人认识他吗?元召,长乐侯,尚书令,呵呵,就是此人了。”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句话一点儿都没有错。也许有人没有见过元召,但没有人未听过他的名声。有一道惊雷掠过心头,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不禁面面相觑。 “怪不得……原来,这个面相普通的少年,竟然就是名震天下的那个人。” “元侯,本官领着廷尉府的人在此办案,却不知道你为何要指使手下杀死我的长史!今日之事,恐怕你要给一个交代吧?” 杜周提高了声音,很威严,很有力。他如此与人讲理的时候并不多,一般都是别人和他讲理。 那会儿元召在里间,卓文君出去以后,明珠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却是手脚不住的调皮。元召听着他小嘴咿呀呀的学话,虽然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这童稚可爱,却令人十分欢喜。 元召把他细心地抱在怀里,细细的挑了一点鲜嫩的鱼肉,放到他的嘴里,他竟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张着小嘴儿还要。元召便不耐其烦的一点一点的剔给他吃。 刘姝在一边看着,眼睛却有些发呆的样子,有些莫名的神色藏在其中。她好几次想伸手抱过来逗逗明珠儿,却又忍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你对自己的孩儿也会这么好吗?” 耳边听到幽幽的低语,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他。元召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便随口回了一句。 “小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嘛。至于我……呵呵!你现在就问我这个问题,我哪儿知道啊?都是很遥远的事。” 美貌女子粉颈低垂,青丝如黛,遮住了半边脸庞,看不清她脸上有什么神情,却沉默下去,不再相问。元召虽然稍微感觉奇怪,也并没放在心上。一面哄着明珠儿,一面招呼主父偃与伍被两人再喝几杯。 元召把空酒杯刚刚放在案上,伍被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外面一阵响动,这次的动静有些大,然后是一些呼喝之声,隐约听到夹杂着有什么“廷尉府”之类的声音。 元召站起身来,略一示意,让他们安坐,自己出去看看。刘姝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后面出来,主父偃和伍被也自然不会留下。走廊尽头栏杆旁一眼看去,正遇到那廷尉府长史在嚣张的与崔弘对峙呢。 元召对这些酷吏们从来都没有什么好感,既然想死,那还不容易,成全他就是!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于是,王温舒就死翘翘了。崔弘手中的无缺名剑,杀他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哦,原来是廷尉啊。呵呵,你不说我还真没认出来。你说说你,不好好的在长安廷尉府内待着,领着这么一大帮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一个个做如此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帮山贼下山来打劫的呢!明火执仗的,要是遇到武艺高强的江湖侠士打抱不平,你廷尉大人的脑袋岂不是危险?这不,刚才那位仁兄,就被这位崔大侠误杀了嘛,真是可惜。” 元召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一本正经的说了这么一番话,就把堂堂廷尉府长史的死归结为误杀了。而且还话中有话的讽喻廷尉府办案不按规矩来,死了活该。 简直就是瞪眼说瞎话,明摆着欺负人嘛这不是!杜周满脸通红,手脚颤抖,差点儿没把肚子气破了。 “你、你!元侯,你我同殿称臣,众目睽睽之下,你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强词夺理呢!明明是你蓄意指使手下杀我长史,还诬陷我们是什么山贼,这、这真是荒唐至极,岂有此理!” 不仅是他,就连廷尉府的人和那些在旁边老老实实的酒客们,也把眼睛瞪得老大,心中观感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儿认知是一样的,那就是,这位著名的小侯爷果然是太强势了! 近在咫尺的刘姝偷眼瞥过元召的侧脸,目光有些迷离。通过几次的接触,她渐渐地发现一个规律,在对有敌意的人说话时,越是他厌恶的人,他越是带了嘲讽的嬉笑,透露出的却是俾睨与不屑。 遥想他在匈奴万军之前,刀斩左贤王,又该是何等的英姿?那时候应该是淡笑如云烟,挥刀落惊雷的吧!这样的英雄,世间男子万万不及。 每当想到这些,这位心高气傲的淮南郡主便两颊发烧,芳心乱跳,她感到自己已经不能自拔,深深的陷入了某种致命的诱惑当中。 “那你们这一两百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难不成是来喝酒的?呵呵!廷尉大人倒是有闲情逸致。” 元召继续漫不经心的说道。其实他心中也有些奇怪,不明白杜周为什么大动干戈的出现在这儿。 杜周昂着脖子,喘了一阵粗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愤怒的心情。元召这样居高临下的无礼说话,让他感觉憋屈的要发疯。 “元侯,廷尉府接到线报,说有诸侯王所派的使者秘密潜入长安,意图不轨。廷尉府职责所在,所以特来捉拿,带回去审讯。不想在这儿遇到元侯,而你不问缘由,就先杀了我的长史,此事,本官绝不会就此罢休,待回长安之后,一定会去皇帝陛下面前讨个公道的。哼!” 元召听到这话,心中一动,原来这厮是冲着伍被和刘姝他们来的啊。他不用想就知道,这家伙是想立大功想疯了,只要把人带回去下廷尉大狱,又能炮制一场大案。 伍被却已经大吃一惊,前段时间那几位诸侯的遭遇,他身在淮南也早有耳闻。廷尉府的手段,要想达到某种目的,只有想不到的凶残。这次他来只不过是奉王爷之命,与元召商谈点事情,本来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落到廷尉府中,那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大祸,就无法预料了。 “廷尉大人,我想你还没有弄明白一件事吧?这处酒楼,世间无人敢在此撒野。我元召所宴请的贵客,这世间也无人可以动的!” 话音平淡,却霸道无礼到了极点!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掌上笑谈握乾坤 大汉廷尉杜周,也是个狠人,能坐到今天九卿之首的高位,是靠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的。在他的信条中,什么是非善恶、道德廉耻那一套,统统不管用。 在个人野心支配下,富贵荣华成为一种目标,残酷暴力当作了手段。廷尉府在保证对皇帝效忠的前提下,干任何事都有恃无恐。因为,很多时候,皇帝需要这么一把震慑臣民的刀! 在每一任廷尉眼中,所有朝臣都是待宰的羔羊。就算是功勋卓著的重臣又能怎么样?当初威名赫赫的周家,那可称得上是世代元勋了吧?周勃,当了十几年的太尉,兵权在握,一旦待罪入了廷尉府,那还不是乖乖的服软讨饶,才好歹活了一条性命。 这位从尸山血海之中闯过来,统率天下几十万汉军的当朝太尉,走出廷尉府的大门时,发出了著名的慨叹:“吾尝将百万军,今日始知狱吏之贵也!”。 他的儿子周亚夫比他更惨。这位周太尉,平定七国之乱,对汉家社稷有再造之功。可是等到他被抓到廷尉府中的时候,饭都没得吃,七天之后活活饿死。 这样的权势,难怪廷尉能够傲视王侯,没有人不对他们敬畏三分。 可是今天,他们遇到了元召。当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侯爷毫不客气地直斥廷尉大人的名讳,并且霸道的说出那句话时。酒楼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下来。 杜周的脸色变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元召这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留了,赤裸裸的打脸啊!杀了廷尉府的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如果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那廷尉府的威名就算是折在自己手上了,以后也不用在朝堂上混了。 “元召!你太放肆了!我先前念在同为朝臣的份上,还想着放你一马的,没想到你如此蛮横。好,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廷尉不客气了!你等着啊,我先办完正事。你跟我去未央宫见陛下,今天非要分个胜负!来人啊,全部给我上去,先把上面的淮南要犯都抓……啊、啊、啊!” 杜周慷慨愤怒的声音正说着呢,忽然发出啊啊的几声惊呼,把身边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明白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情况。心腹们急忙围上来看时,却见一支小巧的袖箭正插在他的发髻之间,几乎是紧贴着头皮,差一点儿就破脑而入了! “再罗里罗嗦,嘴里不干不净的,就一箭射死你!” 声音清脆好听,却带着冷冷的杀气。众人抬头去看时,却见先前站在元召身边的那绝色女子,正把另一支袖箭拈在指尖,风动青丝,眉目含煞。 元召摸了摸下巴,看着刘姝,这小箭也发的太溜了,一言不合就伤人。唉!自己都被她射过好多次。 “郡主,不要轻举妄动啊!一切自有小侯爷处理,你轻易插手,惹出事端,就更不好收拾了。” 伍被在一边有些着急,自家这位郡主的脾性那是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想必是刚才的那一句“淮南要犯”惹恼了她。好在她还知道分寸,对方只是受了惊吓而没有受伤。 “谁让他嘴里胡说八道的!怎么,你也要怪我啊?” 刘姝才不管那些呢,她一向横行无忌惯了,心有不平从来不会忍下去的。只是她回头发现元召有些奇怪的看着她,不禁反问了一句。 “哦,没有没有。只是有些遗憾罢了。”元召知道她心中有气,连忙陪了笑脸。 “什么啊?你说的遗憾是什么呢?”刘姝有些好奇的问到。 “郡主练了这么长时间的袖箭,准头还差点事呢。你应该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啪的一下,把他门牙打掉的,让他不能再口出不逊之词。否则,他要与你纠缠起来,这么美丽的女孩儿家怎么好与人做那些口舌之争呢?” 元召带了几分玩笑,只是为了让她开心些,不要因为生气再胡乱插手,这点儿小事儿,自己尽可以摆得平,不要因此而坏了自己策划的大计。 “你、你油嘴滑舌的……我不和你说了!” 听到元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自己如此说话,刘姝大窘。但心中终究是喜欢起来,他……夸赞自己美丽哦! 主父偃与伍被把脸转向别处,装作没有听见刚才两人的对话。卓文君脸上虽然还有些担心,心中却暗暗好笑:元哥儿这么小年纪,就如此会哄女孩子,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家会为他倾心呢! 他们在上面轻松说笑,底下却炸了锅。属下把廷尉大人发髻间的袖箭拔下来,杜周惊魂未定,他刚才只是看到一道寒光直奔面门,根本就来不及躲闪,以为小命就此没了呢。 “是谁?是谁偷袭本官?反了!反了!元召,一定又是你在捣鬼吧,我今天便与你不死不休!” 杜周这次是彻底炸了,恼羞成怒。他下定了决心,要与元召拼死一搏。 元召看到他势若疯狂的样子,淡淡的笑了笑。回头对崔弘吩咐道:“一会儿我动身之后,你马上带郡主他们回长乐塬,告诉卫青,从现在开始,严密控制各个进出口,如果有意图不明的人想搞事,杀无赦!另外,派一队黑鹰军以拉练为名,临时到青郊外这边驻扎。” “元哥儿,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去冒险啊!阿姐这边没事的,你不用担心。可是你不要跟他们回长安啊……!” 卓文君心思灵敏,她马上猜到了元召的用意,心中大急,一只手抱着明珠儿,一只手紧紧扯住了他的袖子,满脸的担忧之色。 “阿姐,你放心好了!没事的。这几天,我本来就是要回长安觐见陛下一次,有几件大事必须要立即去做了。至于廷尉府这些人,还奈何不了我半分。呵呵!” 元召轻轻的摸了摸明珠儿的脸蛋,示意文君放心。 崔弘对师父素来敬若神明,对他的吩咐只是拱手听令,从来不会担心什么。主父偃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确实,元召出手,他们不必担心,只要让他后顾无忧就是最好的帮助。 刘姝刚要开口问什么,元召对她和伍被轻轻地摆了摆手,让他们去长乐塬暂时等候消息,顺便好好的了解一下那些大船的制造,相信不久之后,淮南就会用得上了。 杜周早已派人把所有带来的廷尉府属下都集合了过来,将近两百多赳赳武夫,各执兵器,这就要展开一场血拼。 “杜周,带着你的人头前走吧!我随后就来,此事与别人无关,回长安之后,随便你怎么去含元殿前论理,我都奉陪。” 元召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来,毫不在意的随口说着。 大汉廷尉简直是怒气冲天,属下被杀,廷尉府被折辱,凭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想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们,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休想!元召,你休想替别人脱罪。今天这酒楼的人一个都别想走,都要带回长安,下廷尉府,细细审问。动手,砸场子!抓人!” 一声令下,早就被鼓动的摩拳擦掌的廷尉府酷吏们一拥而前,就要越过挡在前面的元召去抓人打砸。 然而,气势汹汹的人前冲了没有两步,就又硬生生的一起停住了脚步。目瞪口呆,手中刀都慢慢的垂了下来。 一丈之外,长乐侯元召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不知道从谁手中夺去的一把刀,就搭在名叫杜周的廷尉大人肩头上,而杜周,手脚酸软,脸色煞白,他怎么都没有弄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属下们的环绕中,在眨眼间的功夫,就被身后的人弄到他手上来的。 “走吧,早就说了让你们先走的嘛。哦,廷尉府的刀子快不快啊?如果手一抖,会不会把脖子割断……哦,廷尉府的刀,杀了廷尉大人,这是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哈哈!” 听到他竟然有些开心的大笑,杜周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属下们面面相觑,进退不得。但心中都有些害怕了。 元召从前那些名声,廷尉府的人当然都有所耳闻。但听说归听说,终究没有亲眼见过,人多势众之下,对这少年不免有些轻视。不过,他形如鬼魅的擒拿了杜周后,看着他手中随意翻转着的那把普通的刀,没有人会怀疑,如果他挥刀出手,必将是惊破天地! 冰冷的刀锋就搁在脖子上,死亡的气息清晰可闻,杜周才三十多岁,巨大的野心还远远没有实现。他还不想死,于是,惊惧和愤恨之中,他选择了服从。 酒楼外大道上,廷尉府属下们纷纷骑上马,回头看了看自家大人,见他哭丧着脸挥了挥手,便打马头前开路,从原路返回长安。来时踌躇满志,走时垂头丧气,只呆了半个时辰而已。 见大队人马都走远了,元召拍了拍杜周的肩膀,替他扯了扯有些乱糟糟的衣服。大汉廷尉气色惨淡,低头不语。 “你说说你,都做到九卿的高官了,出门也不穿点儿好看的衣服,简直是有失身份嘛!杜大人,我们也走吧?回长安去了!” 听着他的奚落,杜周一面爬上马背,一面早已在暗中咬碎了钢牙:“姓元的!你等着,回到长安我要不弄死你,就枉生在这世间!”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自在潮头观风云 长安天气,已经有些微寒。皇帝刘彻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感觉到了丝丝的冷意。今天并不是上朝的日子,他这几天偶感微恙,所以并没有接见什么外臣。 最近一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虽然国家大事一切顺利,但他有时候心中却莫名的有些怏怏不乐。 今日他哪儿也没有去,就待在甘泉官中。在那座专门儿建造的露台之上,招来仙师李少君,为他讲仙论道,谈论些鬼神之说。 李少君在宫中日久,早已把皇帝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因此,讲述起来,投其所好,头头是道,果然,甚和对方心意,皇帝连连点头,大为赞叹。 “听完仙师的讲解,真是令人神往啊!那些仙人们,朝游北海,暮看苍梧,飘然于天地之间,无丝毫凡尘羁绊。朕若是能得一日机缘,当此生无憾了!” 皇帝从很多年前,就渴慕神仙之道,求仙问道的心一直都没有断过。相比起长生不老,这人间的帝王又算的了什么呢! 听到皇帝的感慨,李少君微微的笑了笑。仙家机缘,岂能轻得?就算你是万乘之尊,不得其门,也是枉自兴叹。 “陛下,此事未可强求,仙缘到了,自然就有神仙来点化,否则强行为之,反遭其祸。” 刘彻听他这样说,脸上不禁露出黯然神色。仙道缥缈,尘世难得,就连那位秦始皇帝耗尽心力,不也是没有得到吗。 “不过,陛下也不要灰心,所谓持之以恒,感天动地。陛下乃人间帝王,九州之主,求道之心自然更容易感动天地。明日就能见到仙踪,也未可知呢!呵呵!” “借仙师吉言,还要仙师多多用力襄助才是。朕若有一日问仙得道,这万里江山,妻子儿女,如脱旧履儿!” 身为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他决心之诚。这要是传扬出去,让天下臣民得知,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了。 李少君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微微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陛下,且放宽心。能得陛下厚遇,我自当尽心竭力,让陛下功德圆满。近来炼制的金丹已经有了小成,不日炼成之后,进献陛下服用,对修道当有大助。” “如此甚好!仙师辛苦了,有何需要,尽管报于朕知道,无有不从。” 皇帝大喜。终于有了好消息,虽然还不能一步登仙,但既然仙药就快炼成了,最起码,延年益寿也是不错的。 两人说话良久,身边只有最贴身的韩嫣伺候,对于这位跟了他最久的宠臣,皇帝没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韩嫣在一边垂手恭立,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皇帝最近的郁闷,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朝中事虽然大定,后宫却并不安宁! 朝堂上的风波,终究牵连到了后宫。武安侯田玢被罢黜丞相,惹得王太后勃然大怒,与皇帝之间起了很大的冲突。 外界永远不会知道的是,当王太后把皇帝诏到漪澜殿,愤怒质问他的时候,皇帝脸色平静,并没有什么慌乱和后悔。 “那是你的亲舅舅!即便你不顾念亲情,可是当初为你争夺皇位,他立下过汗马功劳,难道你就如此无情吗?” “母后,正因为朕坐上了这个皇帝位,所以才必须要大公无私,才能令天下人信服。江山社稷为重,又岂敢因私废公!” “你!你这是要把田家逼上绝路啊!哀家难道连这点儿权力都没有吗?连自己的娘家人都保不住!” “母后,您管的已经太多了!为了田家,您竟然还想着指使别人去陷害朕的大臣。这样的权力,儿臣认为您不要也罢!” “……建章宫那个贱婢!竟敢背后挑拨我们母女的关系,好啊,哀家饶不了她!” “母后就不要去迁怒于别人了,还是多找找自己的原因吧。后宫干政,本来就是大忌!从前的教训已经太多了,朕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就给后世子孙立下规矩,再有后宫乱政者,绝不轻饶!” “你、你!不孝子,竟然如此对自己的母后说话,你对得起高祖皇帝立下的孝道规矩吗!” “母后,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朕自然会遵守。但比这更重要的,是要守护好高祖留下的这片江山。母后从小看着儿臣长大,难道还不明白儿臣的心性吗?” 一片寂静当中,这位雄心远大的帝王,面无表情的看着皇太后,在这一刻,冷酷而无情。 “朕自小崇敬的人,是一统六合的秦始皇帝。想当年,为了天下霸业,他对自己的母后说过什么样的话,您好好想想吧!儿臣可不希望有一天,我们母子也闹到那样的地步……!” 皇帝已经离去好久,皇太后呆若木鸡的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她的耳边一遍遍的回响着皇帝儿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心中万般凄苦。 秦始皇母子不睦,他派重甲军把太后幽禁在咸阳之外的雍城青羊宫,并说出“不到黄泉,再不相见”这样绝情的话来,令世人唏嘘感伤。 也曾经听说过这件事的王太后,怎么会不明白皇帝的言外之意呢。他的雄心功业要超越秦始皇,他的意志,更会比那位帝王绝厉! 有宫中侍卫在外面示意,打断了韩嫣的思绪。他走到那侍卫面前,听他在耳边低语了几句,不禁眼睛一亮,挥手让他出去。一面走回来,一面在心里暗暗思索所听到消息的意义。 片刻之后,见皇帝和李仙师的交谈告一段落,韩嫣连忙近前几步,把刚才的事报于皇帝知道。 “什么?廷尉进宫求见,要告状?和元召打起来了?” 皇帝有些惊讶,元召都十多天不在长安了,这事儿他知道,长乐塬那边很多事离不开他,朝中没有什么大事的时候,他就会回长乐塬,这是自己特准的。又是因为什么事,会和廷尉府起了冲突呢? 从心底来说,廷尉府最近还是挺重要的,因此,他不再耽搁,出了甘泉宫,在侍卫宫人的前呼后拥之中,直奔前边而来。 今天朱雀门的羽林军将军正是李敢在此,他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元召了,这时见他进宫,在等候召见的间隙里,与他叙谈几句,态度十分亲热。 北疆又有些不平静,匈奴游骑时常出没,李广上个月又已经奔赴右北平镇守去了。临走前特意把孙子李陵带到元召面前,亲手托付给了他,算是正式做了入门弟子。 有了这层关系,李家与长乐侯府已经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李敢对元召,自然与从前更加不同。 至于旁边那位脸色铁青的廷尉大人,李敢连理都没理他,廷尉府再厉害,在这位心高气傲的李家子弟眼中,也不过就是些走狗爪牙而已。何况,看今天这个劲头儿,廷尉府这是又和小侯爷对上了,那谁还给他们好脸色看啊!不仅是他,所有的羽林军侍卫,都不正眼去瞧。 杜周冷眼看着元召那副受欢迎的样子,心中气的肺都要炸了。 等到被皇帝传召的侍卫领着来到偏殿,见到皇帝从一边门内进来,杜周仿佛终于找到了说理的地方,满腹的委屈加上恨意,使他再也忍不住,拜倒在地,大声喊冤。 “廷尉为何如此啊?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来,朕自有公断。” 皇帝看了看满不在乎的元召,又看了看激愤莫名的杜周,心中有些预感,这位新廷尉八成是又在元召手上吃亏了。 “陛下啊!你可要给微臣做主啊。微臣执掌大汉廷尉府,查奸办案,按律行事,代表的可是朝廷的无上威严。可是,有人竟然藐视我大汉律法,视堂堂廷尉府为无物。公然出手阻拦微臣抓捕要犯,实在是不知其居心为何!微臣特来请陛下评理。” “哦,是谁这么大胆子,敢于廷尉府作对啊?” “陛下,此人不是别人,就是他!长乐侯元召!陛下,元召不仅故意阻挡廷尉府行事,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指使手下,在大庭广众之下,就那样把廷尉府长史给杀了!而且为了给凶手脱罪,他竟然亲自拿刀威胁着微臣离开,微臣在他手上几欲丧命啊!陛下,求陛下做主!” 殿内很安静,旁边侍立的只是韩嫣和几个宫人。韩嫣听到杜周的诉苦,心中大喜,元召啊元召,这次你可要倒霉了吧!惹到最近正受陛下倚重的廷尉府头上,有好戏看了。 皇帝刘彻手指微动,面无表情,瞪了元召一眼,小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长乐侯,对于廷尉的指控,你可有什么好说的?哼!” “陛下,杜周所言,微臣无话可说。杀也杀了,打也打了。如果陛下要责罚,微臣甘愿领受就是了。” 元召淡淡的说了一句。没有辩解,没有解释,你说的我都做了,随便儿看着办吧!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皇帝惊诧莫名,元召每次做事,总是有充足理由的。这次难道真的是一时冲动而不计后果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英姿勃发眸中剑 自从元召开始登上大汉朝堂开始,在每一次的斗争中,似乎都没有败过。与他为难的对手,最终都吃了大亏。这固然是与皇家背后对他的支持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他的有理有据,智辩无双。 杜周的前任张汤曾经在离任前,郑重的警告过他,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千万不要轻易与元召对峙,否则很可能会被他反咬一口,这是张汤用自己血的教训传授的经验。 元召是个强大的对手,必须要全力应对。杜周记住了这个叮嘱,因此,一见皇帝的面,他就先下手为强,恶狠狠的告了他一状。 本来做好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那才是朝堂辩论君前争理的样子。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面对自己的控告,元召竟然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就直接承认了。 杜周简直是大喜过望,这样的机会真是千载难逢,他不由得信心爆棚,今天非把元召干掉不可! 皇帝愣愣的看着元召,以为他接着还会说下去,可是,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垂手而立,低头不语了。 “陛下,微臣没有说错吧?长乐侯已经供认不讳,他身为朝廷大臣,犯下如此大罪,若不从严惩处,又怎么能令人信服!所以,臣请陛下下旨,马上把他打入廷尉府大牢,有臣等细细审问,也好按律定罪。” 杜周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大仇得报,一雪廷尉府的前耻,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必须要趁热打铁,让皇帝下定决心,赶快把此事定下来啊。只要拿下元召,以后朝堂之上,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儿,相隔不足一尺的距离,一个慷慨激愤,一个平静淡漠。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元召,你明明知道廷尉府是朕的重要依仗,是代表大汉律例的地方,还如此肆意妄为,你意欲何在?难道真的以为你的本事大到就无人可管了吗?哼!” 元召面不改色,他看了看一边杜周得意洋洋的样子,又看了看韩嫣那张意味深长的脸。不屑一顾的抬起头,朝上拱了拱手。 “陛下,臣之本意并非如此。不过,在回答陛下的问题之前,微臣想问一问,陛下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听他问出这么样的问题,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皇帝刘彻更是皱了皱眉头,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朕继承了这汉家江山,当然想做一个有为的君主!” “好!陛下既然有此志向,为何所作所为却反其道而行之呢?” “什么?你说什么?大胆!你在指责朕吗?朕什么时候反其道而行之过?元召,今天你要不说出个理由来,必定饶不过你!” 皇帝这会儿真的有些生气了,他本来就是刚愎自用的性格,哪里能容忍臣子的当面指责呢。 “陛下稍安勿躁。臣想问一句,所谓有为的君主,指的是夏桀商纣还是三代圣王呢?” “小子不学无术!这还用问吗?从古至今,三代圣王之治,乃是世间王朝最高典范,朕从来都是心慕之!” “陛下说的不错,三代圣王,唐虞之治,确实是古往今来世人眼中最为理想的王道之治。他们以理服人,以德教人,实行礼乐仁义,耐心教化万民,以致太平盛世,大同世界,正所谓王道也!” 皇帝听他娓娓道来,说的甚有道理,不禁轻轻点头,脸色多少有些舒缓开来。 “可是要达到王道的境界,是不容易的。这其中的最关键之处,便是要求君王必须完全克制私欲,身先士卒,正身率下。因此,自然不能崇尚暴力刑罚。微臣以为,想要用酷吏苛法来达到威服天下臣民的办法,是最不可取的。想想庞大的秦朝是怎么样灭亡的吧!这样急功近利,崇尚酷法,怎么能实现真正的王道呢?而陛下,最近正在这样做!这难道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吗?” 元召身子挺直,如一棵青松,直言不讳,并不因为对方是皇帝就客气。朝堂上的有些错,必须要及早的指出来,加以制止。否则只能越来越严重,最终不可收拾。 这、这样的话他也敢说?!殿内之人无不大惊失色。都识趣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好一阵让人不安的沉默,不知道是雷霆爆发前的宁静,还是帝王一怒后的可怕后果。 “那你给朕说说,朕在你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皇帝,难道做不出三王的功业吗?要说实话。” 沉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了凌厉语气,令人身上发寒。 “以陛下当前所为,在微臣看来,如此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想要达到王道大治,何其难也!” 殿中死一般的沉寂。疯了!这位长乐侯真是疯了。这就是当面指出皇帝是一个私欲多,而且假仁假意的人啊!如此尖锐的批评说出来,难道他真的不怕死吗?还是忘了他面对的是谁? “大胆元召!竟敢当面指责君上,胡言乱语,骇人听闻!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按律当斩!陛下,请马上降旨意吧。” 真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啊!杜周当殿而立,指着元召,大声斥责,好一副忠臣模样。 元召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目光如剑,彷佛要直刺其心,杜周也怒目相对。 “杜周,你,包括张汤,你们这些人,身为九卿之首,上不能褒扬先帝的功业,开疆辟土。下不能教化天下苍生,富国强民。你们的本事,只不过就是会罗织罪名,炮制大狱,以此为博取富贵的手段。天下人都说刀笔吏不可做公卿,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如果任由你们胡作非为下去,必定会弄得天下人心惶惶,从此不安。到时候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即便把尔等酷吏挫骨扬灰,也无法挽回了!” 元召一面说着,一面步步紧逼。杜周听着他的义正言辞,看到他眼中的精光似要杀人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大骇,不由自主的连连后退,一个不小心,绊倒在台阶之下,摔得狼狈不堪。 没有人敢笑,只是都躲得远远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样的道理,这些伺候的宫人们还是懂得的。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心中波澜起伏。他握紧了拳头,几乎就想站起来,跳到下面去,狠狠地掐住那小子的脖子,混蛋!就不能给朕留点面子吗! 杜周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摔的,感觉腿肚子有点儿抽筋儿。他往前爬了几步避开了元召的锋芒。 “陛下啊,元召这厮实在可恶!当着陛下的面就敢如此悖逆,他还想殴打大臣!陛下,今天可千万不要放过他!” “哦,从城外到这儿,我可没有动你一根手指头啊,殴打?既然廷尉大人这么说了,那……。”元召边说边挽了挽袖子,作势欲打。 杜周尖声大叫,他知道元召的厉害,这家伙要真是不管不顾的把自己揍一顿,那就丢脸丢大发了,以后还怎么去朝堂上见同僚啊。 “够了!你、你们……还哪里有一点儿大臣的样子?真是气死朕了。滚、滚、滚,都滚!滚出未央宫去,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越说越来气,把袍袖一甩,站起身来,气咻咻的自己走了。 这就不管啦?杜周感觉一阵头大。陛下,您好歹要说句公道话啊,就这么走啦,这是什么意思嘛! 忽觉身后有人在嘿嘿的冷笑,他回头一看,元召那厮正在不怀好意的瞅着自己,似乎是在打量从哪里下拳头比较合适。 好汉不吃眼前亏,又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杜周也是个腿脚利索的,见势不妙,溜之大吉去也! 边跑着,还没忘了回头对元召撂狠话“……你等着!以后的朝堂上见分晓,廷尉府与你这厮势不两立……!” 元召甩了甩胳膊,冲他一呲牙,廷尉大人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就没了踪影。看到眼前的一幕,连走到门口的韩嫣也不禁目瞪口呆。 片刻的功夫,大殿就空空荡荡的了。元召砸了砸嘴,想了想,出来后转身往博望苑的方向走去。他敢保证,皇帝不会放过自己的,一会儿消了气之后,一定还会派人去传召来见,那自己还不如省下跑腿的力气呢。话说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刘琚了,不知道这位太子爷的学问有没有长进。 单说皇帝刘彻生了一肚子气回到后宫,却没有去最近宠幸的李夫人处,而是来到建章宫中,有些闷闷不乐。卫夫人见他脸色不好看,便亲手去泡了一盏茶端过来,却不多问,只是陪他说些儿女们的趣事。 从梵雪楼进贡的茶汤清冽,带了秋菊的淡香,沁人肺腑,可解烦忧。皇帝呷了一口,长长的吐出胸腹间的闷气,片刻之后,他看了看正在一边轻言细语说着什么的卫子夫。 “朕在天下臣民眼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呢?子夫,你最知我,可否如实相告。” 殿外庭院中的树上,黄叶纷纷飘落。已经相伴他十几年的女子停下来时,看到一向精力充沛雄心勃勃的皇帝眼中,竟然有淡淡的落寞……。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画屏深处起天澜 太子刘琚最近感觉有些郁郁不乐。春华秋实,岁月流转,人渐长大,已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孩童。 虽然依旧是在宫中,只是,自从被立为太子,搬进博望苑,他便一天比一天开始厌恶这种日子。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单调沉闷,在几个呆板师傅的教授下,重复的学习着那些年代久远的经书,接受着那些空洞无趣的大道理。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想起从前小的时候,父皇去上林苑打猎的时候,还会偶尔的带着自己,虽然次数不多,但也足以让他兴奋好久了。可是,现在连这仅有的一点权利也被剥夺了。 “……你是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肩负着天下黎民的重托。所以,应该心无杂念,一心一意的领悟这些圣贤书,学会其中的治国之道,才是太子最应该做的事……。” 这样的唠叨,每天都要重复好几遍。以名叫石德的太子太傅为首的几位博望苑师傅,可谓语重心长,用心良苦。 太子爷苦着脸,他实在是看不出这些经书里面有什么治国的大道理。每当严厉的师傅们一遍遍训导的时候,他便一边强迫自己接受这种惨无人道,一边在心里早已神游天外,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博望苑中奇珍异木甚多,虽然是落叶时节,但远近飘零,色彩缤纷,却是如诗如画,别有风光之美。 刘琚在一处讲书楼的木窗口,时不时的探头看出去,石德在讲授着“大学之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浑然没有发觉被教者早已心不在焉多时了。 这样的时节,长安城外,应该尽是天高地阔的好风光吧?也不知道,元哥儿这段日子在忙什么呢,许久都不来这边探望,刘琚的心中不免怏怏。 突然,他的眼光亮了起来,抛下手中的书简,连招呼都没有来得及给正在滔滔不绝的师傅打,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石德一愣,伏案而起,跟着去看时,只见太子早已窜出小楼,穿过半边庭院,一脸喜悦的奔向前方走进来的一人,那人停住了脚步,笑嘻嘻地看着他,两人把臂相见,甚是欢喜。 石德无声地叹了口气,脸色阴沉。他当然认识来的那人是谁,太子与此人交情深厚,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长乐侯元召,这位已经声名鹊起的人物,在很多类似石德这样的持重之人看来,却并不赞成太子与之交往过密。 这个人很危险!他的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料,而且有许多离经叛道之处。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底线,也没有人能够清楚地知道他的底细由来。 元召的率意而为,在很多大臣心中都存了一份戒惧之意,有一种无形的疏离感。因为,他们感觉到他不是同类人。元召当初曾经为了一个卖艺的歌女之死,拉着整个的勋贵集团为她殉了葬,他的这一壮烈行为得到天下民众的传颂,而同时,也使得许多臣僚暗中怀恨和疑虑。 身份的不同,中间隔着巨大的鸿沟,贵族与平民之间,生命的价值岂能同等?所以,元召当初在烈火烧成的瓦砾旁对长安民众说的那番话,就成为许许多多人对他暗怀敌意的由来。 太子与这样的一个人为友,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啊!一定要寻找时机,把他们的关系剥离开来,这是石德和所有太子师傅们暗中达成的共识。 既然元召来了,摆脱掉读书的沉闷,当然就有最好的借口了。刘琚简直是太兴奋了,他拉着元召的胳膊,一路回到自己的宫中,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听元召说起最近发生在长乐塬上的一些新鲜事,刘琚的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元哥儿,那些船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大吗?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坐过船呢。真想有一天亲自坐上去,波涛翻涌就在脚下,眼前是无尽的江河……哇!那可真是……太好了!” 没有翱翔过天空的小鸟,只能想象苍穹的无垠。没有搏击过风浪的鱼儿,也只能想象江海的广阔。元召看着这位养在深宫中的太子,心中有着淡淡的怜悯。 “如果有可能,我会带你去,让你好好的体验一番的。” “真的啊?!元哥儿,你从来不会骗我的,一定要说话算数啊!” “当然。不过,这需要皇帝陛下的批准。你现在身份不同,是不能随便出宫的。” “哦,这样啊……唉!实在不知道这个太子有什么好当的……。” 刘琚的神色间又有些黯然,想起这样的宫中沉闷日子还不知道要忍受多少年,他的话语中便带了抱怨。 “元哥儿,学那些前人的圣贤书,真的就能懂得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吗?可是我学了这么久,感到的只是翻来覆去,老生常谈。如果做太子,必须要学习这些,那宫中的日子,真是太枯燥了。难道父皇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皇家的教育方式,元召历来是嗤之以鼻的,不管是哪个朝代,都大同小异。简直是和养猪差不多。“生在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这样成长起来的一国储君,除了偶尔出个正常点的,大部分都是废材,不知民间疾苦为何物,不懂治国理政用何方。等到所谓的君临天下后,不是沦为臣子们朝堂斗争所借用的工具,就是成长为奢侈无度的昏君。 “你现在不要着急,这几年,就全当是磨练心志了。嗯,长乐塬上的那座学院就快要建好了,到时候你可以经常过去。在那里,你也许会学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刘琚闻言大喜,他有些不相信的问道:“我真的可以去?不知道这样合不合朝廷礼制……你说父皇会不会答应啊?” “放心好了,陛下一定会答应的。当初之所以设立这处学院,起因不就是陛下想让皇室子弟多学点知识嘛。” 说到这里,元召觉得应该给这个不爱学习的太子一点鼓励了,这么小的年纪,就怕吃苦,那哪儿行啊!他压抑住心头的暗笑,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直视着刘琚的眼睛。 “你是太子,更应该通晓知闻,渊博所见。在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未知的事物,等着我们去探索,去了解,去掌握。我们伟大的大汉帝国,有着广袤的土地,万里山河,你将来不仅要治理好它,更要让生活在这上面的民众安康、富饶。你只要做好了,将来的青史上,自然会有你的名字流传,千秋万世,供后代人瞻仰。” 太子的身体开始发抖,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眼中有踊跃的光芒,元召忽悠的前景,让他憧憬万分。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你要有一颗智慧的头脑,敏锐的心智,广博的知识。所以,就好好的努力吧!文武之道,世事洞明,天地间的奥秘,未来的长安学院中,都会给你提供。好好坐稳太子这个位子,你一定会越来越强大的。” 刘琚把元召的话,一句一句都记在了心底。他自从认识他以来,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谢字,但刘琚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 “呵!小子的大道理讲的不错啊。在朕的面前,怎么就没有这些话说?哼!” 突兀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皇帝刘彻大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当中坐下,瞅了他们两人一眼,眼中的神色,意味深长。 元召与刘琚连忙躬身见礼,皇帝溜达了过来,外面的侍卫自然无人通报,也不知道他听了多久的墙根儿了,还有这嗜好?元召暗自腹诽着。身边有裙摆飘过,香风萦动,随着走进来的却是卫子夫。 元召又重新对她施了礼,卫夫人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眼神温和,示意不必多礼。 “母亲怎么有空和父皇一起过来的?” 刘琚渐渐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如小时候一样扑在她怀里,扶她坐下后,便偎依在她身边。 “呵呵,你父皇今天被人气到了呢。所以母亲就陪他在宫中到处走走。” “什么?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惹父皇生气。说与孩儿知道,定不饶他!” 刘琚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元召在一边摸了摸鼻子,抬头时,却正看到皇帝眼神儿盯着他,嘴角发出冷笑。 “皇儿,惹父皇生气的人,就是你身边的这个家伙了。怎么样,你想怎么处置他?” “……啊?元哥儿……那个,你们……呵呵!孩儿还小,不通政事,一切听从父皇裁断。” “好了,陛下,就不要责难他们啦。却是刚才陛下命人召见元哥儿,才知道他并没有出宫,而是来到琚儿你这里了,所以,陛下就自己过来了的。” 卫夫人在一边笑着说了几句,暗中给元召使个眼神,让他小心回话。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是来追着兴师问罪了。元召不慌不忙,有些话到了可以和他好好说说的时候了,在这儿,很合适。 “说说吧,你私下会晤淮南使者,又对抗廷尉府,却是为何?”皇帝刘彻平静的看着元召,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怜我世人多悲欢 四海八荒,中原大地,近二三百年的时间以来,经历的是无数烽火、战乱、割据、杀戮……!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这些威风凛凛的名字背后,是尸山与血海,白骨与黑暗。 没有人喜欢战争,但宿命的安排就是如此残酷。分分合合,天下大势!想要和平与宁静,就必须要经历血泊与刀锋。 高祖皇帝以天命归身,终于结束了秦末战乱。大汉开国至今七十年了,盛世的曙光已经出现,和平终于重新降临这片大地。 可是,破坏容易建设难,人口的繁衍尤其缓慢。即便是经过了文景之治,天下郡县统计在册的人口并不多,荒无人烟之处,到处皆是。 在这样的形势下,最好的政策就是宽衍民生,废除一切苛捐杂税、严酷历法,给天下苍生营造一个宽松发展的大环境。 廷尉府的设立,意在执掌律法天平,归束臣民行为。可是,发展到今天,廷尉府的作用,已经大大偏离了轨道。 春秋法家制定的律法精神,视“法”高于一切。所谓“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即使是天子也在法律规范之内,与民同法,此为公法。持平执法,法不阿贵,世间付诸实施,这才叫真正的法治。 可是现在廷尉府所谓的执法,已经演变为狭隘的专制主义。它服务的对象,只是皇帝本人,鼓吹的是君主一人集权的独裁专制。在这样的制度下,又怎能有真正的法治?廷尉府的历任主官,名为大汉律法代表,实则只不过是皇权的行尸走肉,成为酷吏。 在很多时候,他们既是执行苛法者,又是曲法枉法者,恣意妄为,作恶多端。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用律法来整顿天下,反而常常是公报私仇,法外为治。无事之人,以罪之,有罪之身,无事之!廷尉府把握律法的随意性,让人膛目结舌。论其本质,还在于法律的皇权专制主义性质决定了这种混乱的结果,打着皇帝的名义,名曰执法,实则无法无天。 如果任由他们这么折腾下去,早晚还会走上那条历史的老路。大臣、将军、皇后、太子、天下民众,都会成为牺牲品……无数的冤狱,无不是经由廷尉府之手炮制而成,最后酿成一幕幕无法挽回的惨剧,万千生灵涂炭。后世史书评价大汉吏治败坏由汉武帝开启,不是没有理由的。 对于这样的廷尉府,元召早已经痛恨良久了。不过一直忙于别事,无暇顾及于此。这次他们竟然惹到自己头上,不趁机好好的打击一番,更待何时。 这次的博望苑宫中会谈,除了元召与皇帝的对答之外,只有卫夫人与太子刘琚在场,其余的并没有外人。至于元召究竟进行了怎样的直言进谏,太史令所著的史书没有详细记载,后人无从得知。 不过,随着长乐侯与廷尉府在长安城外对抗的事渐渐的传开,许多人已经从中发现了端倪。一直以来跋扈不可一世的廷尉府,低调了许多。 不久之后,有梁王、蜀王等部分对朝廷恭顺的诸侯,开始上书,弹奏廷尉府的办案人员在郡县之内纵横不法,制造冤案。为了个人的私欲,或是勒索凌辱王室成员,或是贪污受贿,中饱私囊。 这样的奏本,虽然皇帝的态度是留中不发,没有公开表态。但这本身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于是,随之更大的弹奏廷尉府不法事的浪潮到来了。不论是朝中大臣还是普通民众,没有人会愿意有这么一股不受约束的力量,随意的抓人定罪。谁都怕有一天也会不明不白的被下到廷尉府啊。 皇帝没有表态,并不表示他什么事都不知道,也不表示他无动于衷。所有关于廷尉府的奏章,都有谕旨,令尚书台进行了详细的分类整理,有名有姓的有关人员,有事实依据的不法之事,都记载清楚,加以备案。 几位奉旨的尚书常侍心中振奋,他们都很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皇帝这是要查办了!也就是说,小侯爷与廷尉杜周的较量分出了胜负,这让大家都放下心来。所有人都很明白的一点是,如果皇帝真的能下令查办这些人,这不仅是对廷尉府的一次严重打击,更重要的一点是,皇帝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果然,不久之后,在一次大朝会上,皇帝公开了这些罪证,以十分严厉的语气,对廷尉府进行了批评,言辞中有“辜负圣恩,深失朕望”之语,随之下旨,这些执法人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皆重处,斩刑者近三十多人! 御史大夫张汤,廷尉杜周及其党羽,面色灰白,低头股栗。皇帝虽然没有处罚他们,但那目光中的警告意味,已经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了。 那些作恶过的酷吏被押赴长安闹市明正典刑,在宣布完他们的确凿罪状后,当众斩首,以明天子公正之意。 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成为一个标志。今后的廷尉府再也不敢狐假虎威,以皇帝的名义胡作非为了。几千蒙受过冤屈的臣民,在未央宫外伏阙叩谢天恩,感谢皇帝陛下明辨是非,为民除害。 皇帝坐在含元殿龙椅上,听着远近传来的感恩戴德之声,心中有些感慨。那些案卷中的斑斑血泪,冤情似海,他都曾经亲自看过。长安尚且如此,天下郡县可想而知。执法之重,果然是关系到社稷安稳的头等大事。元召在博望苑中对自己说的那番话,一点都没有夸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简单的几个字,说的真是太对了。他已经亲自把这句话书写在了御案旁,以便经常看到,时时警醒。臣民心中的不平之气,绝对不能淤积。这就如同治理洪水泛滥的江河一样,宜疏不宜堵,常疏理则上下通畅,政通人和。一直封堵,则天子朝堂就会与民众脱离,各自离心,久而久之,就离着大乱不远了! 元召以不久前治理洪水的经验,归结为沟通朝堂与民间的道理,皇帝对他的话深以为然,因为,前鉴不远,强大秦朝的败亡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这让欲有一番大作为的刘彻又怎么能不悚然心惊呢! 就是在这次大朝会上,皇帝同时宣布了一项新的任命,朝廷设立了一个新的官职,司隶校尉。 这是皇帝为了增强监察权而特别增设的一个机构。品级并不高,但手中的权力非常大。皇帝亲自授予特别的节钺,对于普通的低级官吏,可以有先斩后奏之权。 而司隶校尉最让人吃惊的地方在于,它有一千名编制的司隶兵,可以职掌督察百官以下及京师近郡犯法者。这其中就包括廷尉府。如果仔细的想一想,也就是说它的职权范围,可以监督到下至各州郡国,上至皇太子、三公九卿,甚至包括皇太后,其权力之大,令人惊叹。 司隶校尉的主官直接受命于天子,以天子令奉使考命诸官。因此,可以无所不查,无所不纠。这个重要的主官人选,令所有人瞩目。 并没有让人等很久,几天之后,大汉司隶校尉就走马上任了。看到那张英气勃勃的年轻面孔,走进这处位于朱雀门一侧的新署衙时,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原来是他! 司隶校尉署的布置很简单,开衙之日有些冷清,没有什么同僚来祝贺什么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儿,将会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属官们都是些从各处挑选来的新面孔,虽然来历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很年轻。 名叫终军的新任司隶校尉,抬头看了看有些简陋的大堂,心中豪情万丈。从待诏金马门的普通书生,到今天踏进这重要的朝廷核心机构,他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而已。 当初,有个少年,从齐鲁之地奔赴长安,西出函谷关时,守城关吏曾给他备下可以回程的符信,少年问:“以此何为?”关吏答:“这是作为回来时的凭证。”少年说“大丈夫西游,如不成功,绝不复还!”。弃符而去,勇往直前! 后来,这个少年,以孤弱之身出使南越,天子问策。少年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豪言壮语,流传天下。 而今,这个少年也终于成长为国之重臣,责任在肩。在此刻,毕生追随元召的信念是如此坚定。他回头遥遥的对送他来上任的尚书令恭敬的躬身长揖后,转身走了进去,步履无比坚定。 元召骑在马上,在宫门外静静的看着终军走上这个更重要的位置,心中有宽慰更有喜悦。历史的轨迹终究还是因为自己而改变了许多。 终军本来在两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死在南越国的暴乱中,世人谓之“终童”,可谓是天妒英才,半路夭折,令后人扼腕叹息。而因为自己的参与,避免了这种遗憾。 还有窦婴、灌夫。他们本来在这个秋天和冬天也会相继的身死族灭,而现在看来,这个悲剧也许永远不会发生。因为,罪魁祸首田玢已经死去了……。 相比起朝堂搏杀、战场策马所取得胜利的那种酣畅,也许,一些人命运的改变,才是自己最为暗中欣喜的事情吧!元召嘴角轻扬,笑着拨转马头,在朝霞中渐渐的远去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天外更有天外天 《大汉帝国史》中曾经有几句简略的记载,记述了司隶校尉这一新官制的设立。虽然没有详细的说明新设官职的原因和背景,但当时的许多人都已经明白,这是一个转变的开始。 “……天子谕旨,以终军为司隶校尉,主查纠奸邪、内外不法事。授节,其所指摘,可直达御前……。” 廷尉府一家独大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有了制约,酷吏横行,苛法成狱的事情,开始逐渐得到收敛。民心遂安。 当然,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几年的时间。法制的宽松,需要以经济为基础。元召当日的进谏中,曾经很详细的解说过这其中的关系。 “朕何尝不知实行仁政的重要性呢?只是天下远远没有达到富足的程度,欲以王道行三王之治,又何其难也!” 皇帝不禁发出无奈的慨叹。他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大汉在这短短的七十多年时间里,能取得眼前的局面,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但要说是想达到传说中的那种盛世,那还差得太远了。 “陛下,也不要把什么事都想的太难。路漫漫虽其远,但只要走对了方向,一日千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元卿!朕素知你有大才,如果你有何良策,只要能富国强兵,随你提任何条件,朕都会答应的。” “陛下,微臣虽然年幼,但也曾走过许多地方,听说过许多见闻。既然蒙陛下厚遇,自当竭尽全力,助我大汉强盛。不过,微臣的前提条件就是,请陛下要善待万民。” “卿之所指为何?” “陛下请想一想,无论是士农工商,世间百事要想发展,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是人啊!人,是最重要的。只要有了人,什么都会有的。可是我们大汉疆域内的人还是太少啦。要好好的保护、繁衍还来不及呢,又怎么可以实行苛法严政来压榨、欺凌、杀戮呢!微臣以为,这是陛下最不应该纵容的地方。” “元卿,你说的虽然是正理,可是要想富国强兵,就必须要国库充实,而要想国库充实,就必须要广开税路,这些财富都是从民间来的。没有酷吏苛法做保证,又怎么能顺利的征集呢?” 皇帝终于说到了最核心的原因。自古以来,王朝纵容酷吏,说到底不过就是两个方面的需要而已。一是震慑内外臣下,使其不敢生叛逆之心。二是压制民众,使他们服服帖帖的听从王权的命令。 元召看到皇帝坦诚的说到这里,就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微微的笑了起来。 “只依靠我大汉子民的供给,要想达到国家的强盛,这条路当然会很漫长。不过,微臣倒是有一个别的办法,陛下不妨一试。” “有何良策?快快讲来!”皇帝瞪大了眼睛。 元召从怀中掏出一副帛书画图来,平摊在案上。皇帝上上下下看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他画了些什么。卫夫人和刘琚也凑过来,看的有些奇怪。 “元哥儿,这是什么画?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看着这一家三口儿大眼儿瞪小眼儿的样子,元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自己的绘画水平有限,画的实在是不像样子,不过解说以后,他们自然就会明白了。 “陛下,这就是我大汉的疆域图了。微臣参阅了许多郡县边关的资料,绘画的虽然不是十分准确,但大略的地理形状,就是如此了。” 什么?小子说什么?这、这就是大汉的疆域样子?也就是说,这上面画的,就是朕的万里江山了?! 皇帝刘彻当时就震惊的站了起来,不仅是他,卫夫人和太子刘琚也是吃惊不小。 “小子,你可不要骗朕啊!你可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事,你、你一人之力怎么可以做到?” “陛下不要着急,稍等片刻,等微臣把上面标注明白,就会看清楚了。呵呵!” 元召暗自撇了撇嘴,瞧这一家子都没有见识的样子。不就是画副草图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用笔在上面慢慢的写着天下各封国、郡县、大山大川的名称,不一会儿就标注完毕,现在再看上去,就已经很有一副地图的样子了。 皇帝一家三口趴在上面,用手指点着那些熟悉的地域名称,开始兴奋地大呼小叫。 “原来朕的江山是这个样子的啊……汉中、关中、黄河、终南山……哈哈哈!” “父皇、母亲快看,这儿就是长安!我们所在的地方!” 也难怪他们兴奋,在这个时代,哪里能够有这么一张全面的天下地图呢!不要说普通人了,就算是未央宫中,也只不过是根据资料,能够大略知道各郡县所在的位置而已。 皇帝陛下简直是如获至宝,他一点儿都不怀疑这张图的正确性。因为,元召做出来的东西,从来没有错过的时候,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 “陛下,您这是要干什么?”元召有些愕然。因为他看到,在皇帝的示意下,卫夫人已经小心的把那张图叠了起来,正要收走呢。 “呵呵!小子啊,这东西可太重要了,简直是国之重宝。所以,朕要好好的收起来,留待慢慢的研究。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不要放在身边了,万一不小心泄露出去,就不好了。” 元召有些无奈,皇帝一家人也太小家子气了吧,没见过世面。这个东西他本来是想再弄得精确一点,等到长安学院建成以后,作为地理方面的知识传授的。再说了,他今天的目的,也不是来献地图的啊。 “娘娘且慢!陛下,微臣还有话要说呢,而且与这副草图有很大的关系,且等微臣把话说完再拿走也不迟嘛。” 听到他这样说,皇帝摆了摆手,卫子夫又把图放下来,刘琚连忙又重新铺开,一脸兴奋地在旁边看着。 “陛下,其实微臣想让您看的不是我大汉的郡县分布,而是疆域之外的部分。请您把眼光朝外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看看有什么?” 皇帝微微发愣,他顺着元召的指点,目光越过那几处地方看过去时,不禁心中一动。 在大汉的疆域界限之外,元召把其余的部分涂成了三种颜色。最上面一块辽阔的地方,被特别的圈了出来,那是一片草绿。有两个大字写得清楚:匈奴! 而围绕大汉的东面和南面,都被涂成了蓝色,分别被元召标注为东海和南海。整个西南和西面的部分,则被涂成了黄色,上面写的是西域诸国。 “陛下,娘娘,太子,我们现在得看到的,就是我大汉的四邻情况了。正北面就是我们的大敌匈奴。东、南皆是大海,西面越过沙漠,就是西域的邦国。而今天,微臣想对陛下所献的良策,就是在这三个方向而已。” 说到这儿,元召用手指点了点东、南、西这几处。皇帝心中已经有所悟,他略一思索,出口相询。 “元卿,朕明白你的意思,先前你主张的开通西域,朕已经派使团前往,希望能有好消息传回来。可是,这广阔的大海,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元召笑了,笑的有些神秘:“陛下,您有所不知。在大汉神州之外,还有更加大的天地。而海洋更是比陆地要辽阔的多的多。千百年来,世间人只知道从土地上辛苦的生产财富,却从来不知道,广阔无垠的海洋上,有着现成的无价之宝啊!” “海里有宝藏!……元卿,你此话当真?”皇帝眼中放光。 “当然,我说的一字不虚。先不用说那些海中所产的珍稀鱼类,扇甲海贝。只说南海和东海不远处,就有无数无主的大小海岛,那上面各种矿产、林木、金属,就够我们大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所以,微臣给陛下献上的强国富兵之策,就是广开三边!只开通西域这一条路是不够的,还要开通东海和南海,使这三条路,成为我大汉朝的黄金之路,只要陛下有这个决心,黄金白银如流淌而来,指日可待也!” 皇帝陛下的嘴里有些发干,他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顺手接过卫夫人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大口下去,目瞪口呆的感觉才好了点儿。 “可是,开通三边……这么大的动作,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的吧?朝廷的前期投入,恐怕国库支撑不了啊……。” 听到他的犹犹豫豫,元召心中喟叹,这位帝王已经算是机敏开明的了,可是他的想法还是太狭隘了。哦,其实这也不能怪他,相隔几千年,他怎么有机会见识到后世那些千奇百怪的经济手段呢! “陛下,此事不需要朝廷劳心,更不需要劳力。自有人出钱出力,去打前站。只要前期的开拓完成,剩下的事,朝廷就是只等着记账数钱了。而唯一需要陛下做的,只不过就是下一道准许开三边的旨意而已。呵呵!” 天下诸侯都姓刘,总是一家,都是高祖皇帝的子孙,再广而言之,神州都是汉家血脉。与其把这些力量,都消耗在内斗当中,还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是英雄还是枭雄,九州之外,天高地更阔,去开创自己的天地吧!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碧海潮升烟波痕 明月楼上,淮南王刘安认真的看着对面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接到谋主伍被的飞马传信,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千里北上,来到长安。 曾几何时,眼前的人,名不见经传,只是一个没有什么来历的流浪儿而已。然而,在这一路上,淮南王细细的梳理过元召今日的影响力后,他不禁大吃一惊。 元召,在长安三辅封邑万户的长乐侯,官至尚书令,由他主政的尚书台,其权力已经远远的大过了丞相府。时至今日,受过他影响的人,有很多已经站在重要的位置上,手握着一些要害部门的权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人都是少壮派! 没有人再会因为他的年龄而等闲视之。淮南王一向自负甚高,可是现在就连他,也不得不叹服了。 跟随的护卫都在外面守候,即便是伍被和刘姝,也没有被允许进来。事关淮南一脉未来命运的大事,他不得不如此慎重。 淮南王的子嗣,在各大诸侯里面,已经算是少的了,现在只有三子一女。然而推恩令下,三分淮南后,这必定将是一个会逐渐衰落的结局。 除了皇帝,任何人的雄心壮志,皇图霸业,在这片汉家土地上,将永远不会再有可能。有时候刘安想起这局布棋,在痛恨的同时,却也是暗自佩服。 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只要能让对手服服帖帖,再也无力反抗,那就是绝世奇谋。淮南王有些灰心丧气了,这些年来,自己布置先手,用尽手段,到头来不过是枉费心机,尽皆成空矣。 “王爷毋需再多虑了,这就是淮南最好的出路。皇帝陛下的意思,虽然不会明旨颁布,但他已然恩准。淮南库府中所有的财富,朝廷一文不取,而且淮南封地也会保留,等到什么时候王爷有了自己的基业,什么时候愿意交回了,就任凭王爷自己的意思。” 几句寒暄过后,三杯接风酒喝罢,元召直接就点明了主题。他清楚地知道淮南王心中的顾虑,因此,说话简明扼要,把他最想知道的告诉他。 “这是当今天子亲口允诺?听起来倒是美妙,就怕过上几年之后,就不会再遵守这些了吧?天意难测啊……!” 刘安是个天生的阴谋论者,想事情从来没有那么简单。对于皇位上之人的反复无常,所见所闻,前人早已经有过太多教训了。 “呵呵,王爷在想什么,我都明白。我不敢保证皇帝陛下未来会怎么样,因为将来的事谁也不敢预测。不过有一点儿,我可以对王爷保证,那就是,只要我元召在世间一天,我的承诺就会永远有效。” 元召神色平静地看着淮南王的眼睛,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点滴不剩。 刘安略微迟疑了一下,似是下了某种决心,终于也抬手把酒喝干,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家明月楼,在长安城中名声响亮,此间主人,传说是季氏后人,不知道是真是假?” 元召点了点头:“不错,明月楼的主人名叫季英,正是季氏双雄的后人。” “本王也曾听闻,那季布当年以信义著称于世。得千金不如得季布一诺!想必长乐侯也听过这句话吧?” “呵呵,王爷敬请放心就是。我虽然不敢自比先贤,但我说出来的话,还从来没有未实现过。” “好!本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当着真人不说假话,本王也对你说句实话吧,当今天子虽然是个有志向的人,但以我对他本性的观察,却不像是个体恤仁慈之主,以后……也许会有些狠绝。作为臣子,不可不察。” 对皇帝做如此评价,已经是属于大逆不道之语了。淮南王当着元召的面不加掩饰的直言说出,这算是挑拨还是真诚呢?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这样话头他不会去接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比这个世间的任何人都清楚。淮南王的话没有说错,不过这只是皇帝的一个方面而已。 “王爷,这么说来,就是同意去见识一下大海的辽阔了?” “没错!听了你的那些描述,本王早已经动心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那些神仙志怪海外奇闻,总想着如果有机会能去亲自见识一下多好。却未曾料到,有生之年,竟然真的会有可能实行。如果真的有机缘,万一能遇到海上仙山神人,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见淮南王笑得十分欢畅,元召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知道刘安所说的这个梦想是真的,因为他写过的那本《淮南子》里,就有对这方面的大量记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元召才突发奇想,给淮南想出了这么一条出路。 “王爷,这世上有没有神仙,我从未见过,不敢妄言。不过,海上有的是大小岛屿,虽然称不上是仙山福地,也算是世外桃源,人间宝岛了。” “元侯,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是如何知道的这些!唉,传说当年秦始皇帝,为求长生不老术,曾经派遣了大批的方士入海求仙,却终究是杳无音信,一无所得。可见这海外神仙是很渺茫的。” “呵呵,王爷不必去多想这些。说不定,将来在海中的某些岛屿上,王爷会遇到这些始皇先遣使也说不定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这些,倒是十分投机。一件在大汉历史上十分重要的事,就在这杯盏之间定了下来。 看着淮南王踌躇满志的样子,元召轻轻舒了一口气,终于忽悠成功了!只要有淮南王带头,那些对将来还有所期待的诸侯们,一定也会动心的。只要鼓动起这股力量,作为最早一批的海上开拓者,就足够了。 如果从现在就开始经营大海,比那些后世的西方海上强国,可是早了一千多年啊!那些人的祖先,这会儿想必还在小河沟里捉泥鳅吃吧?未来呀未来,真是值得期待呢! 元召心中大快。这样心情大好的后果就是,多喝了许多酒。而喝多酒的后果就是,又答应下淮南王的许多条件。 提供造船技术,派遣大批高超的师傅去淮南指导,负责绘制详尽的航海图……这些答应了都没什么,可是自己为什么又答应下让淮南王的最小儿子留在长乐塬的? 过后清醒些的元召晃了晃脑袋,有些无奈,可是已经答应下的事已经后悔不得了。淮南王把小儿子送过来,这是要和自己绑在一起呀。不过,这也无所谓。自己和淮南的关系,早就有些揪扯不清了。哦,这当然说的是和刘姝郡主的关系……。 人心情太好的时候,就会付出代价的。元召站在明月楼头,看着淮南王在大批护卫的簇拥下,渐渐地走远。人丛中,骑在马上的女子,又回头对他看了一眼,目光中流露的轻嗔薄怒,让他心中一跳,头又有些疼了起来。 开拓海洋的意义,现在还没有人会认识的那么全面。对于皇帝来说,元召的这条对策,他从中看到的是巨大的财富和对诸侯矛盾的最好化解。而对于淮南王和其余诸侯们来说,这是一条新的出路,能开创出一个全新的局面值得一试。只有元召才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未央宫中,皇帝刘彻把仙师李少君召到了身边,对于派人出海,他却另有自己的一点儿小心思。 “仙师,朕记得曾经听你说过,你多年前在东海仙山上,遇到过仙人,还给过你一颗如同冬瓜那样大的仙枣,所以仙师才几百年容颜不改。朕记得没错吧?” 李少君一愣,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这个仙家奇遇,他曾经在很多场合对很多人说过,因此,点头称是。 “陛下,确有此事。” 皇帝的神情很是兴奋,他来回走了几步,挥了挥手,把旁边伺候的宫人们都赶了出去。 “仙师,朕渴慕仙家际遇久矣!只是一直无缘。现在终于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呵呵,不久之后,就会有大汉的船队出海了。到时候,朕想让仙师跟着出海去,再去寻觅仙踪,找到海上的蓬莱仙人,为朕求得不老仙方,仙师以为如何?” 李少君暗自吃了一惊。他进得未央宫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给皇帝做这些事的。更何况,自己的真实情况是怎么样,难道自己还不清楚吗! “陛下,大海之上,仙人踪迹飘渺,没有仙缘的人是见不到的,此事极为难求啊!” “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才派李仙师亲自前去的啊,仙师自己不正是身具仙缘之人吗?” 皇帝刘彻的语气很热切,长生不老之术对他的诱惑太大了。当初的秦始皇帝求不得,不代表自己就求不得。 李少君心中有些发苦,他才不会跟着跑到海上去。那些虚无缥缈的事,越是打着这些名义招摇撞骗的人,心中才越发不信呢! “蒙陛下厚遇,我本来自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出海为陛下求得仙方的。可是,我为陛下炼制的仙丹正在关键时刻,却是分心不得。如果稍有差错,就前功尽弃了,那岂不可惜!” 李少君一边找理由敷衍过去,一边在心底暗下决心,宫中事,当速决!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西风吹落多少恨 白马入梦踏霜行,碧海天涯明月升。 当时西风多少恨,吹落情怀埋雪中。 此时正十月天气,初雪纷飞,天地漫卷,西风萦乱! 锦袍貂裘的男子静立高处,俯瞰大地。眉间雪落,肩头拂满,却似与他毫无关系。 有随从去林中马车上拿来油伞,想要近前给他撑起时,却被侍立在侧的贴身护卫摇头制止了。 身形高大的护卫双手笼在袖间,站在男子身后一丈之外,这是他多年来一贯待着的地方,在这一丈方圆内,世间还无人可以威胁到自家主子。 鲜血炼狱而来的自信无需怀疑,因为这个名叫韦陀的高大身形称号就叫做“一丈伏魔”! 良久之后,前方男子慢慢转过身来,短须白面,相貌清贵,带了七分儒雅之气。 “流云帮已不堪大用矣!”淡淡话语中隐含了一丝遗憾。 身后的韦陀并不接话,他的职责是护卫主人安全而不是参谋。 “主上,看这流云帮声势却更胜从前数倍啊,不知此言何解呢?” 不远处候着的人群中早有人趋近前来,恭敬问道。 “呵呵,为了一点小事,就如此兴师动众。此为皇城脚下,真以为西凤卫的那些人都是吃素的了?” “主上是说……?” “这次,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就吩咐下去,自今日始,逐渐斩断与流云帮的来往吧,该料理的手尾都去处理的干净些。”他却并没有过多解释,随口吩咐几句。 这就是明确的指示了,十余人一起躬身应诺。 “世间山河,表里乾坤。霸道有余而王道不足者,即便成事,也是后患无穷啊……。”望着飘忽的雪花,貂裘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多了如许感慨。 “主上,流云帮中高手还是很多的,平时用来行事,倒是得力,是否……?”有人出言相询。 男子看了看追随多年的心腹谋士一眼,微微的笑了起来。随后用手指点了点名叫韦陀的人。 “高手?呵呵……天下高手有高的过他的吗?” 谋士名公孙羊,听了自家主子这句略带调侃的话,已明白其中意思。 坐镇淮南,觊觎天下!流云帮的名声再显赫,也不过是在这其中一把用过即弃的杀人刀而已。 “那么,这次,主上是准备用流云帮这把刀收割什么果实呢?” 貂裘男子听手下终于问到此行的目的,脸上浮现莫名的神色。扫视了一眼,随行的皆是心腹死士,忠诚谋主。 “你们看,这是什么?” 他接过身边侍从捧上的小小陶罐,倒出一抔在手心正中,眼里有神采闪动。 六出飞花,落雪晶莹,与掌中那一撮白亮细末十分相似。 “主上,这是……?”众人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众卿,你们来说说,这些年来,淮南之地,以何支撑起的库府丰盈呢?” “回主上,想我淮南境域内,水流通畅,湖泊便利。更有山河重宝,天佑福地也!”公孙羊拱手而答,有自豪之意溢于言表。 “是极是极!铜山铸币,湖海晒盐。此正是主上得以恩泽淮南的根基啊。”其余人等也纷纷拱手。 “不错!盐,正是淮南赋税一大半的来源也!本王只所以离觐见之期提前十余日来到长安,就是为此物而来!” 平摊的手掌蜷起来,把晶莹的雪和晶莹的颗粒一起握在其中,仿佛握住了天下。 “主上,莫非……莫非此物……?” “哈哈哈,事到如今,却不必再相瞒众卿,这就是不久前建儿八百里快报所传回淮南的急信了。世间有人发明了制作精盐之法,已献与当今天子。此事对我淮南至关重要,所以本王对这次长安之行是充满期待啊!” “原来如此,果然神奇!如此精妙之法如果能为我们所用,那淮南的未来……我等先行恭贺王爷了!” 侍卫谋臣们正式改了称呼,一起躬身拜贺。 儒雅清贵之气的男子正是淮南王刘安。此次赴长安觐见,是半年之前就已经定下的事,只是因为得到身在长安的世子刘建传回的急信后,才提前半月秘密启程而来的。 此时,眼见计划顺利,料想不会出什么意外,心中畅快,不免对随行的心腹们多说了一些。 雪下的更加大了起来,侍卫帮王爷抖了抖貂裘上的积雪,在臣下们簇拥下,一行人正要回到林中帐篷里暂避等候消息,忽听在高地边缘向下方观望的几个侍卫发出了几声惊呼,似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暗堂长老月中子本名已不可考,他在流云帮中的资格算是最老的了,历经过帮中许多大事,追溯起来,少年时他还曾经有幸得到过流云帮创始者朱家的提携,受益匪浅。 许多年后,帮中巨变,他却变了节,对朱家后人痛下杀手,忘却了那些恩情。 虽然后来这些年每当想起往事,时时有些暗夜亏心,但,世间名缰利锁,无人可免,他又何能例外! 月中子的武功修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世间少有对手,在暗堂,地位超然于其余人之上,连郭解有事也是要用一副请教的态度,这是用他的实力赢得的尊重。 说实话,月中子对水凌子火云子等这些后来被郭解招揽进流云帮的七国余孽,是有些心中不屑的。 流云帮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不复昔日侠义的大名,但终究还有些情怀是留存在这些帮中老人的心中的,非是那些不分善恶杀人如麻的家伙可比。 但,再不入眼,也毕竟是在暗堂相处过几年,有些香火之情的,他们平时对他也还算恭敬。先前水凌子被杀,事出突然,即便是他,也出手相救不及。 片刻之后,当小冰儿的长枪眼看又要趁机刺死火云子的时候,月中子一面惊奇于对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精妙招数,一面早已身随意动,左手拂尘,右手出剑,救人杀人,手下已不留情! 世上事,悲与欢,无常凭谁断?生死就在一线间!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际!生者生,死者死,雪中血,伴飞花片片……! 一个比马背上的小萝莉也就高了一头多点的孩子出现在她的背后,没有人看清楚他是什么时候,从何而来的。 他就在“冠军”的背上,仿佛一直就在那儿一般。 此刻,一手揽了怀中小小身子,一手低垂着那杆长枪。枪尖的血滴落在草间,白雪、黑马、红缨、鲜血互相映衬,分外娇艳。 “已经做的很好了!我都看见了哦。” 依然如同平日淡淡的语气,但这次是夸奖。 激战过后的小冰儿身子有些脱力,微微颤栗着,听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她的眼睛闭得更紧了,泪却怎么忍也忍不住! 飞雪连天,两人一马,四周是片刻的寂静。 泠霜泠雪的表情有些呆滞,这还是她们奉了太皇太后的嘱托去保护的那个小侯爷吗?看了看四周情形,手不由得带了带马缰绳往当中靠了靠,三匹马儿并在一起。 两个少女,四只灵眸,不住的打量马上之人,却见往日里朝夕相处的熟悉面孔此刻有些不同。 光阴逆转千年,有人曾踏落流星而来,凡人体质从此日日攀升,是轮回的改变?还是日月的馈赠?现在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元召冲两姐妹笑笑,示意不必担心,然后冲前方之人吹了声口哨。 直到这时,才听到有剑掉落雪地的声音,响声沉闷。有人“噗噗”的连喷出几口血,勉强稳住身形,单手用拂尘拄地才没有扑倒,脸色转为灰败。 月中子深吸一口气,发现丹田气机皆无,胸脉已废!忍住想继续吐血的冲动,心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来者是人是神?世间怎么会有人做到如此地步的!” 这真是瞬间的事!此时他的脑中才慢慢恢复起刚才的一幕。 就在他一手拂尘压住长枪,一手剑劈山开石斩向对方的时候,眼角余光中有身影自那女娃儿身后探出,手握住了枪杆,然后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自那端传来,微微一抖震飞了拂尘,就势运枪如鞭,横着向他胸前轻轻抽来。 月中子大惊失色,用尽全部力气回手拂尘挡了一下,拼了五十多年修为的抵抗也只不过保住了性命!他觉得胸间如被大石击中一般,跌出一丈开外,气血翻腾,已是受伤不轻。 而那杆长枪一击之后并不停歇,去势反而更强劲,如同灵蛇拨草,暴长三寸,继续刺向无剑、火云二人! 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呢,胸腹、肋间早中!锋芒急进轻出,如刺败革。 暗堂两大长老无剑子、火云子挥剑自救的手臂停了下来,犹有些不相信似得低头看了看汩汩流出的鲜血,双双扑倒雪地,气绝而亡。 只用了小冰儿的半招余势,流云帮暗堂第一高手就胸脉震碎,已成废人,两大最凶悍的长老绝命当场。再加上先前被泠霜所杀的水凌子,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竟然有四位大长老就此完蛋了! “冠军”似乎也感知了主人的威风一般,鬃毛乍起,长嘶一声。元召手挽长枪,轻轻一抖,污血尽去。 旷野茫茫,天高地阔,雪染鬓发,凛冽清寒,一时只觉心中快意,有清啸出于胸际,婉转山岗林间,恰似龙吟不绝! 我生天地中,此间英雄,虽千万人吾往矣!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瀚海黄沙起娇龙 就在长安城风云起伏,未央宫变乱将生的时候,九州万里之外,凛冽的朔风正横过瀚海黄沙,漫漫无际,劲吹西域的大小邦国。 这些地方的气候,与中原大不相同,一日三变。在很多时候,早晨夜晚需要穿厚厚的裘皮,然而到了午间,往往就需要换上单薄的纱衣。 大汉派出的西域使团,刚来的时候并不习惯,好在从长安出发时,遵照长乐侯的安排,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心理和物资准备。虽然也有一部分人生了病灾,但熬过最初的阶段以后,也就已经慢慢的适应了。 自从踏上这片域外土地开始,他们已经到过十几个比较重要的国家了。选择的这第一批目标,都是与匈奴有着直接关系,并且可以给匈奴人提供帮助的国家。 在余丹王子部下的帮助下,这一路还是比较顺利的。当然,这也与他们所带来的诚意和精美的中原物品有关。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古今中外,国与国之间最看重的还是利益关系。所谓的道义、盟约什么的,在可以预期的巨大利益面前,一切都可以妥协,一切都可以拿来谈判、交换……。” 想起在临行前,元召对他们说过的这番话,虽在万里之外,使团中的所有人也是心悦诚服。这就是外交关系中的真理啊!经过与这些国家的交往,元召对他们曾经嘱咐过的事,无一不在逐渐的印证、实现,这不由得让自张骞以下的人都产生一种错觉,小侯爷身在长安,智算万里,他对于这些国家的风俗习惯以及地理人情、心理信仰竟然如此熟知。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一切都将无往而不利! 大汉使团二百多人,一路行来。从第一站,大月氏国开始,到现在暂时歇脚的大宛城,他们把随身携带的中原物品当作馈赠,分送给各国的王室和贵人们,所带的货物在逐渐的减少。然而行囊,却更加沉重了起来。 精美的江南丝绸,华丽的蜀锦,陶瓷用品,茶叶,白糖,细盐,烈酒,香露水……每一样都被得到的人视若珍品,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东西。 使团的人有些目瞪口呆,确切的说,是他们得到的回赠令人目瞪口呆。成袋的金砂,大块的金块,银饰,珍珠,犀牛角……!全都是这样的东西。 卸下物品后空出的马车,又被装满了。虽然不如来时的充盈,但却更加沉重。发财了,发大财了!使团的所有人无不兴奋雀跃。 张骞曾经悄悄地对一位大月氏国贵人询问过,如果以后有这样大批的中原商品运到西域来的话,以当地的行情加以交换,可以得到一个什么价格? 这位贵人恋恋不舍的用手抚摸着华丽精美的绸缎,又喝了一口中原烈酒,满足的舒了口气,然后用热切的语气告诉张骞,他只要有办法运来,来多少要多少。至于价格嘛,好商量,可以用相同重量的金砂交换。 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张骞走了这么远的路,他的脑袋便时不时的有些发昏一次。这不是病,而是激动啊。拉一车绸缎来,就可以拉一车金子回去。这种刺激,换成谁,谁也有些受不了! 小侯爷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啊!这条穿越沙漠的路,只要顺利的打通了,脚下踏过的就不再是黄沙,而是一粒粒黄澄澄的金沙呀! 每当计算起这些,不仅是张骞,上上下下的二百多人,人人都会兴奋。现在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结束这次行程,把这边的好消息,赶快带回长安去。 一路上所有的细节,张骞都详细的一点一点记载了下来。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回去后要事无巨细的向皇帝和小侯爷汇报,不能遗漏一点。这一条黄金大道,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来打通,都是值得的! 马车满载,行囊满满,所有人都归心似箭。好在,他们的行程只剩最后一站了,那就是此行的终点,大宛国。 大宛国,盛产良马。据小侯爷所说,这个国家所产的马,有着马类中极品,名字叫做汗血宝马,又被当地人称作天马。各国的金珠宝贝,已经装满了来时所带的几十辆马车。如果能用剩下的几车中原物品,换得几匹汗血宝马回去,那他们此行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不过他们来的时候有些不凑巧,大宛国王并不在大宛城中,他带了一些王室成员和贵族,去西北的天马草原上围猎去了。 听到是大汉的使节到来,留守的大臣按照礼节,进行了殷勤的接待。不过,没有国王的同意,他们自然不会答应什么事。在大宛城中待了两日后,大家都有些等的着急。张骞去详细地问起来时,才知道每年的这个时节,国王都会去天马草原举行活动的,而且一去就是一至两个月不等。 使团的人都有郁闷,这么长的时间,哪里等得起?经过商量以后,他们做出决定,不要在大宛王城中干等了,直接去草原上会晤国王一趟得了。把这个意思对留守大臣说过之后,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遂派出一小队引路之人,带着大汉使团出城,一行人转而向西北草原去了。 原来,这大宛国每年的草原围猎,是一项悠久的传统习俗。相传,在天山深处,生长着一种天马,乃是万马之王。大宛国著名的汗血宝马,就是它繁衍的后代。 在每年的这个季节,它都会从天山上下来,寻找草原上马群中的配偶,以生殖繁衍。有很多大宛人都曾经目睹过它的踪影,它疾如闪电,行似烈火,被所有大宛人奉为神物,以能亲眼看到它为吉祥之兆。 因此,每年的这次活动都很热闹。不仅大宛国王和贵族们会去,还会邀请邻近邦国的许多贵人们前来,也算是一次盛举了。 此地离着大宛城也就是百里之距离,不过大半天的功夫就已经来到。引领他们前来的大宛臣子先去禀告了国王,大宛国王听说是汉朝使节来到,他倒也没太在意。汉朝离着大宛太远了,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国家呢,从前根本就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关于汉朝的一切,只不过是听来往的商人们讲述过一些罢了。 不过,有大汉使节赶在这个时候来到,大宛王心中还是很高兴的。适逢盛会,有宾客远来,这倒是一个好兆头。 因此,大宛王立即就召见了汉使。一望无际的帐篷扎出去几十里远,大宛王宽阔的王帐就在正中。初次会见自然是很愉快的,尤其是在见识到汉使献上的精美物品后,大宛王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了。 听到汉朝使者说起来意,大宛王心中微微一愣。什么?与汉朝互相通商,这一条当然可以。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物品,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可是要说起帮助他们对付匈奴人,大宛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拒绝! 大宛与匈奴的关系已经延续几十年了,两家有很深的渊源。这一代的大宛王名叫青桓,他的一个妹子就远嫁了匈奴,匈奴人的大量马匹就是来自大宛,由此给大宛国带来了可观的收入。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的割断与匈奴的关系。而且,匈奴骑兵是如此强大,几乎是横扫周边诸国,从来没有什么对手,听说那汉朝也是它经常侵略的对象,而今想要对付它,简直想都不要去想啊。 大宛王青桓正要变下脸来的时候,忽见旁边站立的王弟云桓对他连使眼色,示意不要动怒。青桓神色不变,吩咐一声,让身边护卫们领汉使去安排好帐篷先暂且歇息,有什么事稍后再谈不迟。 见那名叫张骞的汉使有些无奈的拱手施礼答谢,跟在护卫身后向外走去,大宛王青桓嘴角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却见那汉使的跟随冷不防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电,摄人心魄! 青桓心中一惊,这个矮小瘦弱的汉人,眼神怎的如此凌厉?他正在沉思,王弟云桓走到跟前,看了看他的脸色。 “王兄,刚才打算对那汉使说什么?” “呵呵,云桓,我想说的,其实正如你心中所想。这些汉人太自不量力了,竟然还妄想着对抗匈奴单于,我们大宛岂能同意他们的请求!” “王兄,你所想的虽然没有错。但也不必就直接出言拒绝。我听说那大汉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也是一个东方的强国。我们大宛虽然与他们相隔遥远,但也不必就此得罪了他们,那样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好处。来自中原的东西总是不错的,不妨先对他们敷衍对待。且等天马节过后,再做商议也不迟。” “云桓王弟所言极是,那这几日就拜托你去接待他们吧,就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天马节的气势,省的小看了我们大宛国的威风。” 云桓点头,两人就此商议完毕,吩咐人打开一坛来自汉朝的美酒,两兄弟对饮几杯,大为赞叹。 走出王帐的时候,张骞身后,一身普通男装武士打扮的霍去病放缓了脚步,她摸了摸背上的赤火宝剑,心中有一种预感,锋芒也许要有出鞘的机会了,因为她听到了剑鞘中隐隐的清鸣! “……师父,小冰儿想你了!我想回家啊……。”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天马西来明月中 大宛国在与它相邻的七八个小国当中,已经算是最为强盛的了。这固然与大宛的国土面积最大有关,更因为它的背后有东邻强大的匈奴支持。 西域本来远近有三十六国,后来陆陆续续衍变成了五十多个国家。这其中的原因,就与匈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这些国家当中,有一大半曾经受到过匈奴铁骑的践踏,虽然后来因为鞭长莫及,匈奴人无暇占领这些地方,但受其刀锋波及之处,提起匈奴骑兵,无不心中惴惴而惧怕。 也是因为匈奴人的关系,包括大宛、楼兰、西羌这几个比较强盛而且受匈奴重视的国家,便成为了各自所在地域中的领头羊,周边小国,看他们的眼色而行事,以保护本国利益不受侵害。 在大宛国周围,便有小宛、莎车国、于滇国、西夜国、乌戈国、桃槐国、疏勒国、精绝国、戎卢国等土著国邦。它们皆以大宛国为首,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 这次大宛国的天马草原围猎盛会,所有这些国家都接到了邀请,各国王虽然不便亲自前来,却都派出皇室重要成员或者是朝堂重臣参加,因此,天山北麓的这片辽阔无际草原上,便扎满了各式各样的帐篷。 国家虽小,五脏俱全。各国都派出了自己最精锐的军伍,挑选出最勇敢的将军随行。虽然几百至上千不等,但聚集在一起,也有万人之众了。 其实说白了,每年一次的天马节会猎,不过就是这个十余国联盟的组织,举行的一次类似于大演兵的活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自身强大,才能更好的生存,这个道理,不光中原人懂得,匈奴人懂得,这些西域人更懂得。 风驰电掣,纵马奔驰,弯弓射猎,西域男儿们也都是些身手敏捷的汉子。在过去的这半月时间里,光狼群就歼灭了好几个,其余的虎豹獐虫之类就更不用说了。大批的猎物被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座小山,十分可观。 贵人们对部下的表现都很满意,看着这些骑在马上来去如风的汉子,频频点头。这样的战力,虽然比不上匈奴铁骑,但要在西域这些国家中说起来,那也应该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强军了吧。 在距离王帐不远处的一座高坡上,就是汉朝使者所在的帐篷了,几十顶牛皮大帐连在一起,这是遵照王弟的吩咐,手下人特别给汉使准备的。大宛王弟云桓待人接物还是很有分寸的,在这一点上,他反而比身为大宛王的哥哥青桓眼光长远的多。 此时这位王弟正陪着汉使和他的随从们,站在这高处,满脸带笑,指点着远处讲解。 张骞陪着笑一边点头,一边观察着远近的山川走势,在心中暗自记了下来。这片草原,正处在这些国家的交界处,算是一个缓冲地带,却是水草丰美,气候宜人,果然是马群生长的好地方。怪不得此地盛产名马,原来有这样的天时地利条件。 虽然在此处耽搁下来,那大宛王态度不明,让使团中人都心中有些焦急。但既来之则安之,这最后一站,总要等到一个结果,此行才算圆满。已经走了这几万里的行程,就不差这几天的事了。看到正使张骞大人都如此乐观,众人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大宛方面提供的招待还算是高规格的,各种吃食供给,皆是上等。更何况那位热情的王太弟这几天一直相陪,那便稍等几天,再去相询大宛王对两国的态度不迟。 云桓十分健谈,虽然与大汉相隔万里,但此时说起来一些有关汉朝的见闻,却是十分熟知的样子。张骞心中微感诧异,仔细问起来,才知道这位王弟对于汉朝的风物十分敬慕,他的一切关于汉朝所知,都是从来往的商人口中收集来的。 而云桓听到张骞说到长安的繁华,城墙宫殿的巍峨,市井间种种热闹,已经是眼中放光,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 双方相谈甚欢,说到高兴处,云桓带着炫耀的神采对来自东方的客人说起这天马节来,其中种种神奇传说,汗血宝马的由来等,不免眉飞色舞,十分得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骞他们之所以远道而来大宛,一个主要的目的,就是想求得汗血宝马。见云桓主动说起,连忙仔细打听。 原来,大宛国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在此地举行天马节,是有大来历的。天马者,天山之马也,精通灵性,为万马之王。在西域传说中,为龙身而化,能驯服此马者,当为西域之王! “那贵国可曾有人驯服过天马?” 日色平西,云海翻涌,大漠落日前的景色很是雄奇。长途跋涉的疲惫,使大汉使团的多数人都在帐篷里安静的休息,只有十几人在席地而坐,听着云桓的讲述。 问话的是张骞。云桓摇了摇头,眼中有敬畏更有遗憾。 “天马行踪,偶现人间。只有在每年这个时候的月圆之夜,曾经有人见到过它。它快如闪电,一瞬而过,不要说捉住驯服了,就是想看清楚它的真面目都是很困难的事啊!” “原来如此,果然是马中极品。听说贵国的汗血宝马已是千里良驹了,难道这天马……?” “不错,汗血宝马以千里驹著称于世,可是世人却不知道,世间的所谓汗血宝马,却正是这天山龙马的后裔呢。呵呵!” 张骞等人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神奇事,都大为惊奇。汗血宝马已是难得,可是这纯种的天马又是怎样的神骏!真是令人神往啊。 “难道这天马就真的没有办法捕获到吗?” “绝无可能!每年的此时围猎,我王和各国的君主们也曾经想尽办法,想要捉到它,可是天马通灵,无论怎样引诱围捕,终不可得。后来,这便成了一个传说,人们只求能够有福气远远的看到它一眼,就够激动夸耀的了。” “这样说来,这天马却是有缘者得之了,任何人都可以捉的吗?” 话音清脆,带了些许稚气,说话的是汉使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瘦弱少年模样的人,眉眼之间倒是长得十分清秀。 云桓只瞟了一眼,也没有放在心上,在他想来,这少年应该是汉使家中子弟,跟了来西域长见识的,这么秀气的样子,倒是难为他能跑这万里之遥。他淡淡的笑了笑。 “呵呵,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王上为了一睹天马真容,也曾经在整个草原上招募过勇士,只要有本事能够捕捉天马者,如愿意献给王庭,当以大宛城一半的财富相酬。可是,迄今为止,连天马的一根毛发也无人得到过呢!哈哈哈!” 相谈甚久,暮野四阖,天色已晚。云桓又细心的安排好大家的需要,然后在随从们的簇拥下,告辞回自己帐篷而去。 张骞见大家都很困乏,饮食罢后,遂安排好值守人等,其余也各自回帐休息。 从天山来的风,吹过寂寥的草原,有些寒侵入骨。一轮朗月出现在无垠的碧空中,远近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白天的热闹与喧嚣渐渐的平静下来,来自各王国的贵人和将军在大帐中饮酒畅谈,熊熊的篝火围绕着整个宿营地,火苗升腾,青烟带着枯草的气息,缭绕不绝。 蓦然,一道轻灵的身影,躲过了值守的士卒,又绕过几座大帐的边角,然后隐没在随风起伏的枯草深处。 不久之后,在离驻扎区十几里外,确定已经出了警戒范围的身影从草木中站直了身子,把手中剑重新背在身后,回头遥望了一眼火光闪动的地方,然后径直向草原深处疾奔而去。 夜色如墨,月光在乌云间穿行,时隐时现。耳边不时响起狼群的低嚎,远近隐约可见犹如宝石般的闪烁点点,不过,她知道那不是宝石,而是野兽的眼睛。 现在想起来,在几年之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她第一次独自在终南山那些深山密林里穿行的情景。那时的她,看到出没的野兽,竟然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清楚的记得,夜练的时候,第一次遇到危险,是被一头凶猛的黑熊突然从侧面袭击,她迅速地挥剑刺中了它的腹部,然而那头被激发出凶性的熊,并没有立即死去,那巨大的熊掌拍向了她的脑袋! 眼看就要成为肉酱的时候,有一双有力的胳膊替她挡住了熊掌,并且顺势抱住她跃上了树梢,随着下面轰然倒地的巨大声音,她耳边听到那人说:“记住,遇到猛兽,首先是不要慌,然后瞅准机会,杀其要害!野兽嘛,都是些没脑子的东西……。” 今天,本名叫霍去病的她,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冰儿了。她不再怕任何野兽。跟着师父四五年的修练时间,使她成长为真正的世间英雄。远远地嗅到她身上散发的气势,就连那些凶残的狼群,也不敢靠近了。 “天马,今天我一定要捉到你!把你带回长安去,送给师父。在这个世间,也只有这样的神骏之物才配得上他……。”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流光千里踏霜行 宝剑藏在匣中太久,未免寂寞。渴望磨砺的雄心,向往的是大漠雄奇,孤烟落日!这一路所见所闻,也只不过是交易与商谈,对于广阔天地充满豪情的人来说,又怎么能不倍感无聊呢。 大汉西域使团的二百多人中,有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勇士。他们全部是来自驻扎在长乐塬上的那支黑鹰军。 这五十人,都是有主将卫青一个一个亲手挑选出来的,他们都曾经在雁门关外,与匈奴骑兵面对面的较量过。卫青很慎重,因为他知道,这次的西域之行,在元召的计划中到底占据着怎样的分量。 胆大心细,勇敢无畏,就是选人的标准。他们将担负着保护整个使团顺利归来的使命。因此,每个人的装备极其精良。长乐塬上研制出来的新式武器,长刀、短剑、软甲、护罩、九臂连环弩、小巧的腕弩、望远镜……所有人都有齐全的一套。 元召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活着回来,这些曾经随着他到过北疆塞外的勇士,都是宝贵的财富。而卫青,比元召更多了一层担心。因为,被任命为这五十人小队校尉的是霍去病。 穿上黑鹰军服的霍去病已经不再是小冰儿,她现在是英姿勃发的少年校尉。在使团的所有人中,除了早就知道她身份的张骞,没有人知道她与主将卫青的关系,也没有人知道她原是女儿身。 都是见过血的彪悍汉子,拿命与匈奴铁骑相搏过的人,派这么一个瘦弱单薄的人来当他们的头领,心中的不服气,都写在了脸上。 然而,这种不服气,并没有坚持多久。当五十条大汉都被霍去病打趴在地上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的这位新首领,原来是小侯爷的弟子。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服从,绝对服从!不要说他是所有黑鹰军都崇敬的长乐侯的弟子了,就只凭着这一身本事,也足以让所有人心服了。 朔风苍凉,黄沙漫漫,吹裂了唇角,也催染了眉边。这些,对勇士来说,都没有人在乎。然而,无所事事地跟着使团行走,却让人心中有些烦闷。 赤火剑一直负在身后,没有出过一次鞘。走过的那些西域王国,基本上用利益都能摆得平。然后,他们就来到了此行的最后一站,大宛。 想要捉到天马的念头,是在傍晚时分,她回头看到那眼晚霞的时候,突然涌起来的。因为,看到那种壮美铺满天际时,她耳边响起曾经听师父轻轻哼过的一首小调:“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远方的人儿就要归来了,有人在家里,已经备好了酒菜……。” 第一次离开他的身边远行,怎么能不带一件礼物回去呢!天山龙马,就是送给师父最好的礼物。 不知道是草原的清霜还是思念的泪水,静静伏在长草间的少女,感到眼角有些模糊,连忙用衣袖擦干,平静下心情,瞪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天上的月亮已经很圆,四野空旷无边。今夜,天马会出现吗?霍去病把挽在手上的套马索使劲的攥紧了,眼睛一眨不眨。对于等待,她有的是耐心。 时间在慢慢的过去,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为了行动方便,她并没有穿厚衣服,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加上连日来的赶路劳乏涌上来,不由自主的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似乎是有一种心灵的预感,霍去病突然睁开了眼睛。因为,她听到了一声清啸,从看不清楚的远方传来。 几乎就是在一眨眼的功夫,一匹烈火赤红的骏马就出现在了广阔的草原上,四蹄翻飞,鬃毛在月光下飞扬,其雄美的姿势,宛如从天际而来。那动人心魄的马嘶鸣声响彻夜空下,仿佛这是一个信号,又似是听到了某种命令,一片毛色各异的马群,如同海潮一般,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从初冬苍茫的草地上滚了过来。成千上万匹马聚集在一起,呼啸奔腾,回旋往复。 伏在黑暗中的霍去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在最前方的那匹马,她的心脏在砰砰跳的厉害,握着套马索的手紧张的已经出汗。 那些马儿的鬃毛和马尾在光晕中流动起来,凝成一副壮美的画面,飞奔往前。领头的天马,四蹄若御风而行,简直看不清它沾地的节奏,这是一匹真正的龙马! 捕猎者在无声的移动着,手脚并用,寻找着最佳的时机。这样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她必须要成功! 天高地阔,月光下的草原,此刻是马群的世界。它们在马中王者的带领下,肆意地奔跑,无拘无束的踏碎草木,如风如潮。 当又一次跑到一处斜坡的尽头,天马略微减慢了一点速度,它要率领着它的臣民开始回头。然而,就在这一闪即逝的空隙里,一个敏捷的身影,从斜坡的顶端飞扑而下,正落在了马背上。 霍去病刚一接触到马身,心中大喜,她立即一手紧紧抓住了马背鬃毛,双腿夹紧。另一只手把套马索闪电般的就套在了天马的脖子上。 正在奔跑着的马儿,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从来没有受过束缚的野性,怎么能忍受有人骑在它的背上呢! 它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刹住了前行,前蹄直立,马身猛的竖了起来。马背上的人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前冲力,从马身一侧滑了下去。天马双蹄落地,又立即狂奔起来。 霍去病没有想到,天马的身体这么灵活,力气又这么大。她被甩下马来,眼看就要落到地上,这样的后果简直是惨不可想!后面万马奔腾,立刻就会被踏为肉泥。 就在后背即将要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千钧一发之际,平日里的刻苦训练在这生死关头终于激发了身体的潜能。少女抓着套马索的那只手,用尽全部力气拽了一下,足尖轻点马腹,柔韧的身体以一个意想不到的姿势翻转而上,重新坐在了马背上! 在这样危急的时刻,能反应如此迅捷,即便是再精通马术的人,恐怕也做不到。如果被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惊掉下巴的。然而,现在的少女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了。因为,重新坐回马背之后,她才发现,最危险的事才刚刚开始。 暴烈成性的天马发现还是没有甩掉马背上的人,它发怒了。发怒的后果就是,它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开始跳跃、奔腾、直立……各种折腾。 每一时每一刻都有随时掉下去丧命的危险。霍去病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有好几次几乎就要脱手飞了出去。然而她凭着自己的毅力,咬紧牙关,牢牢地抱紧了它的脖子,任凭它怎样折腾,就好像是人马连在了一起一般,怎么甩也甩不掉。 当又一声长长的马鸣声响起时,霍去病才发现,天马开始脱离马群,一路踏碎烟尘,朝着草原深处奔驰而去。 耳边的风呼呼的刮过,吹得脸颊生疼。她索性闭上了眼睛,伏在它的背上,任凭它跑到哪儿去。穿过高坡,越过深谷,忽高忽低,越奔越快。不时有细碎的草木打过来,身上好像已经受了好几处伤,可是现在,已经根本顾不得这些。 “跑吧!你跑啊,随便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开你的!” 耳边呼呼作响的无尽疾驰中,少女闭着眼睛,大声地在风中呼喝着,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遥远的东方天际,出现了第一缕晨曦,天渐渐亮了。在一处高坡的尽头,奔跑了大半夜的马终于停住了脚步。霍去病睁开眼睛时,看到脚底是无边无际延伸向远方的草原,晚霞变成了朝霞,壮美依然,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大汉使团的帐篷里,此刻却有些慌乱。早晨起来的时候,大家才发现,护卫使团的随军校尉霍去病不见了。 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校尉的一切随身东西都在,只有人和剑不见,想必应该是出去转转就回来了。可是一个时辰之后,还没有见到他的踪影,大家才感到有些不妙。连忙去报告给张骞知道时,张骞大吃了一惊。 霍去病就是小冰儿,这个秘密只有他知道。他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这个总是跟在元召身边的弟子。她虽然年纪小,但在长乐侯心中是怎样的重量,张骞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好友卫青的亲外甥。 当发动起所有人都去驻扎区四周找了一遍,而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时,张骞的心开始逐渐下沉。尤其是听到那位一向笑眯眯的王太弟云桓以惋惜的语气说道:“草原上,夜间有无数的狼群,如果不熟悉地形,恐怕……。”张骞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远隔中原万里,身处这陌生的国度,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对方尚处在敌我之间。这样的境地里,遇到棘手的事情,没有人会帮忙,只有靠自己了。 从早晨一直到下午,整个使团的人全部出动,把附近几十里之内都找了个遍,然而依然毫无所得。所有使团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妙。而且,也不知道是他们多想还是怎么的,从午间开始,大宛人对待他们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细心观察下,可以看到随处隐隐的有敌意闪现。 这是怎么回事?张骞及使团的人都忧心忡忡。难道……霍校尉的失踪会与大宛人有关?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长刀所向杀气生 大宛王青桓对汉使态度的转变,与失踪的汉军校尉无关。在他眼里,这等小事,还不值得一提。西域各国疆域内,不是草原就是沙漠,各种猛兽狼群随时出没,本国民众还时常被野兽吃掉呢,个把外邦人不见了,只能是自怨倒霉了。 至于汉朝使团,青桓本来就从心底不待见他们。两国之间,相隔万里之遥,根本就没有打过交道,就这么贸然之间,要达成协议,共同对付匈奴人?而且听他们汉使口气中的意思,竟然还想要换取大宛的宝马? 手掌心摩挲着一块汉使赠送的美玉,大宛国王青桓不禁暗自冷笑,汉朝皇帝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嘛! 他之所以犹豫不决,没有马上就回绝汉使的要求,一是因为王太弟的劝诫,二是因为他实在是喜欢这些来自中原的精致物品。这些汉人虽然想法愚蠢,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不错! 就说手中的这块无瑕美玉吧,通体透彻,色泽晶莹,握在手中,触肌生温,简直就是无上珍品。而其余的那些丝绸、陶瓷器皿等更是让人喜爱,大宛王每一件都爱不释手。 俗话说的好,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样的道理,即便是在西域,也是人尽皆知的。既然收下人家的这些东西,不回赠一些,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可是,那些汉使对于王太弟代表大宛送去的金珠宝贝之类的回礼,竟然委婉的推辞了。 汉使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云山雾罩的说了一大通官话,想要表达的无非就是两点:达成共同对付匈奴的协议。以中原物品换几匹汗血宝马。 王太弟云桓昨晚的时候,把汉使的这两个条件都带给了大宛王。那些汉人并且最后说,如果第一条,国王陛下不能答应的话,那就请答应第二个条件,也好让他们不虚此行!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其中的坚决之意却很明白,这让身为一国之尊的青桓心中很不爽。 整个上午的时间,他都在反复的考虑这件事应该怎样应对。当他跨在雕鞍上,看着那些麾下的健儿们在纵马弯弓,驰骋逐猎,沙土飞扬,气势雄壮的时候,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腰间的宝刀,好久没有杀过人了啊!这次要不要让这些国中勇士们见见血呢? 青桓既然能坐稳大宛王的宝座,自然也是个刚毅果断的人物。他心中既然萌生杀意,就绝不耽搁。当下命人把王弟云桓连同几个亲信贵族、将军秘密召进王帐,把自己的某个想法告诉了他们。 云桓不动声色,心中却大吃一惊。王兄这是想干什么?这样会招来大祸的!对于汉朝的强大,他远比国中其他人了解的多。不过,他看了看大宛王那阴沉狠毒的脸色,又听到一干心腹重臣们踊跃兴奋的赞同声,云桓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汉朝使团不过就是区区的二百多人,在这远邦绝域,把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干掉,绝对不会透露出消息去。而且,等到传到汉朝去,说他们是在大宛境内失踪的,那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呢! 再退一万步讲,汉朝人就算是知道了是大宛杀了他们的使臣又能怎么样呢?远隔千山万水,横跨大漠,相隔十几国家,他们还能派兵来报复吗?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大宛王很为自己的这一大胆计划而得意。听着几个心腹兴奋的补充说,那些汉人竟然带了满满几十车的财物,都是些金砂银饰值钱之物,大略估计,几乎抵得上大宛国库大半年的收入了,这个消息更让他们动心。 君臣马上就达成了共识,马上布置,力求做得干净利落。对大宛来说,这真是天赐良机。他们越想越激动,此举简直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买卖啊!杀掉汉使后,既可以得到他们的财物,又可以把这些人的首级派人送往匈奴王庭,在大单于那里卖个好人情,想必又会有一大笔赏赐。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好事来啦,挡都挡不住啊!仿佛是老天都要成全他们,正在他们议论的高兴的时候,有远方的警戒游骑飞马来报,说匈奴休屠王派他的大王子,带着一队大约三百人的铁骑来了。 大宛君臣一听,简直是大喜过望。这么凑巧?这儿正议论着怎样对付汉人呢,他们的大敌匈奴人就来了!君臣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这下,不用大宛人自己动手了,匈奴铁骑既然到了,汉人的覆灭只在弹指之间尔!到时候,只等着把那些财物收入囊中就可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宛王亲自带王宫卫士们迎接到十几里外,接到了那位来自匈奴草原的离城王子和他的手下三百勇士。 此时的匈奴,地域辽阔,从东到西,横贯整个草原,其势力范围直达天山脚下。天山南北麓的这些大小邦国,不管情愿还是不情愿,几乎都奉行匈奴的意志行事。 在辽阔的大草原西部,是匈奴休屠王和浑邪王的属地。这两位王爷,势力均等,共同治理着这片范围内的民众。 而大宛王,一向对休屠王更亲近一些。因此,每一年的大宛天马节,休屠王是必定会派人来参加的,这也算是给大宛一种无形的支持。 今年,天马节已经开始十来天了,一直没见匈奴人的动静。青桓有些失望,以为他们不会来了。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不偏不巧地赶到了。 匈奴单于羿稚邪手下有五大王,他们分别是左贤王、右贤王、耶律王、休屠王、浑邪王。这五位王爷的势力范围在匈奴诸王中最大,手下勇士最多,也最受匈奴单于倚重。 休屠王的这位大王子离城,今年三十多岁,却是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手中兵刃是两把大铁锤,有上百斤之重。骑在乌骓马上,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一员无敌猛将。 而事实上,在这西部草原,离城少有敌手。只要和他对阵过的人,基本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这家伙太凶残了,力猛锤沉,招数精奇,对手一旦不敌,下场就是骨断筋折,会死得很惨。 本事大了,脾气就大,这是普通人的通病。离城王子更有这个资格,他不仅是无敌的猛将,更是这片广阔地域的未来主人,将来的休屠王。 他所带的这手下三百勇士,是他的贴身卫队。曾经随着他东征西讨,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敌人的血迹。杀人,有些时候在他们眼里,只不过和打杀一只猎物没有什么区别。 风吹草低,寒意凛冽,这一支队伍身上带着彪悍的铁血气息,就这样来到了大宛的国境内。陪着笑脸迎接的大宛君臣,看到这样的气势,心中都暗自惊惧。 匈奴骑兵,之所以被称为铁骑,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名不虚传。虽只三百骑,那种凌厉之气扑面而来,却似千军万马一般,这样的队伍,一旦冲锋起来,那就是如泰山压顶,无人敢挡! 先前大宛王还为自己麾下那几千健儿而得意呢,可是和匈奴骑兵比起来,简直就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两者真正到了战场上生死相搏,恐怕大宛的几千人,都挡不住这三百匈奴骑兵的放马一冲吧! 好在,大宛与匈奴是友非敌,不仅不会与他们发生战争,反而会借助他们的强大力量,来取得自己的最大利益。想到这儿,青桓与心腹们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暗暗为自己的聪明而欣喜。 来到宿营地,把离城接进王帐,恭敬的让他做了首位。然后吩咐人,赶快上酒菜接风洗尘。那三百匈奴骑兵,自然有副将百夫长带领,在大宛贵族的殷勤接待下,去一边的帐篷中好好招待。 几杯酒下肚,大宛王装作无意之中透露出有汉人从遥远的东方而来,正在大宛做客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离城王子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脸上当时就变了颜色。 自从上一次,在雁门关外与汉军的战斗中,匈奴骑兵第一次被打败以后,大单于羿稚邪就对汉朝军队的战力,格外重视起来。 一次战斗,就损失了近两万的草原勇士,这在近百年来,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上一次这样的惨败,还要追溯到秦朝大将蒙恬追亡逐北,把匈奴人远远的赶到漠北的时候。 大单于的这种重视,也影响到了草原上的各位王爷,他们认真地研究过汉军的这次战力以及决心,都认为应该好好的观察汉朝的动向。而现在,竟然有汉人出现在了遥远的匈奴后方,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忽视的事情。 “相隔万里,汉人来这儿干什么?”离城停下了手中黄金酒樽。 “欲结盟约,共同对抗大单于可汗天威尔!”大宛王直言相告,并不隐瞒。 匈奴王子冷冷的笑了,脸上露出残忍的神色:“王,以为如何?” “大宛与匈奴世代友好,当共进退!” “如此甚好!明日,王且作壁上观,看匈奴勇士刀斩汉使,传首草原!” 寒意欺凌,白草催折,又一个暮色降临的时候,有雪花开始飘落。长风万里,忽起悲歌……!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赤火龙驹英雄心 大汉使团的所有人,度过了焦躁不安的一天。霍校尉无缘无故的失踪了,大宛人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呢?张骞和他的副使孙远以及护卫赵破奴等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 这不是个好兆头。为了以防万一,张骞命令赵破奴带领着那五十汉军,加强警备,看好随行的车辆财物。同时把派出去寻找霍去病的人全部叫了回来,从现在开始,大家都好好的待在帐篷里。至于留下还是离开,等明日再去见过大宛王之后,看他的态度决定。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听着远处那些帐篷之间大宛人与来宾们饮酒喧嚣之声,众人都感觉有些落寞。他们的驻扎营地这边静悄悄的,只有几堆篝火在燃烧着,不时发出微微的劈啪响声。 张骞看着坐在四周的十几个使团中人,大家都沉默不语,他便也不想再说什么。形势如此,多说无益。看来在大宛人这儿是得不到什么帮助了,不用人家明确拒绝,从种种迹象中就早已看出了对方的态度。 既然如此,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明日大宛王一旦开口拒绝,大家如何能够顺利的离去,而不失了大汉的威严。 看到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闷,张骞正要开口说话,再说一次自己的推测时,帐篷的垂帘微动,有一个人影轻轻的闪了进来。 “霍、霍校尉!你去哪儿了?谢天谢地……终于回来了!” 在最外侧的赵破奴抬头看到进来的人,不由得惊喜交集,连忙站起身来。其余人听到动静,也一起看过来时,果然,进来的人正是霍去病。 一天没见人影,见她的头脸上罩了一层风沙,显得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眼中有着兴奋的闪烁。 大家见她无恙,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张骞放下心来,正要开口相问。却见霍去病急匆匆地走过来,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灰尘,一边坐下来歇息,一边咕咚咚喝了几大口水。 “可把我饿坏了,等我先吃一点儿,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张骞见她饥渴难耐的样子,连忙把案上的烤肉、奶酪等吃食推到她面前,让她慢慢吃,不用着急。 霍去病是真的饿坏了,她在马上跑了一天一夜,才好歹回到这地方来,滴水未进,又累又饿,这时候先顾不得说别的,狼吞虎咽,吃个不停。 张骞和其他的人,都在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不知道这位长乐侯的弟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饿成这个样子,小小的身体,把案上的一大堆东西都一扫而光,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 “先不要问我去干什么了。我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有匈奴骑兵跑到这儿来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可能随时都会对我们发起进攻了!” 吃喝完毕后的霍去病,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大家都吃惊的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霍校尉,此话当真?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这怎么可能?这儿不是大宛国吗……匈奴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 “匈奴人……有多少?会不会只是路过?” 面对着大家惊疑不定的面孔,霍去病神色反而显得很平静,她对张骞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众人,话语非常肯定。 “有三百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今天下午,作为贵宾,被那个大宛王接到了这片营地中。现在他们就在距离我们不到二三里远的地方饮酒歇息。而且,我探听到他们与大宛王的商定了,匈奴人要把我们全部杀死在这儿。大宛与匈奴,本来就是一伙儿的。” 听完她的这番话,所有人的脸色变得苍白。怪不得,从下午开始,大宛人的态度就变了,原来是匈奴人来了,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要不是霍校尉探听得消息,大家伙还蒙在鼓里呢,到时候被人家杀个措手不及,丧命在这个地方,可真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啊! 原来,那匹天马驮着霍去病跑了整整的一夜之后,在天亮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一人一马,辽阔草原,璀璨朝霞,在这样的境地中,也许天地间的生灵,最容易产生一种共鸣吧。 孤独的王者需要朋友,冥冥中的机缘上天也会成全。天马开始变得驯服,它虽然还不习惯被人骑乘,但却对马背上这个有着特殊气息的人产生了依恋。 这一发现,让霍去病简直是欣喜若狂。她也曾经在长乐塬上骑过好几匹烈马,略通它们的脾性,知道这样有灵性的宝马,如果对主人有了依恋,那就离着驯服不远了。 在东方朝霞的光晕里,霍去病才真正的看清楚这匹天马的模样,它通体棕赤,只在肚皮处有一圈白,头颈硕长,神骏非凡。发力奔跑一夜后,却并没有一点儿乏力的迹象,反而看上去更加精神。 马身鬃毛间有渗出的汗珠,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如同露珠,霍去病用手摸了一把,殷红一片,如同血水一般,果然,这就是听师父口中说过的汗血宝马! 那马吃过草,喝过山涧水之后,与她的神态更加亲密起来,把头倚在她的臂膀间摩挲着,不停的嗅她身上的气味。霍去病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心地放开它脖子上的套索,没想到它一点也没有逃跑的迹象,磨磨蹭蹭的在她身边,再也不离去。 天马认主,这一趟西域之行果然没有白来!霍去病只恨不得现在就骑上它,万里不停,一路飞奔回长安去,把心中最大的喜悦与师父分享。 可是欣喜过后,冷静下来的霍去病有些傻眼,她发现自己迷路了,根本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去,找到大汉使团的宿营地。 于是,得到上天恩赐宝马的少女,就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漫无目的的寻找着来时的路。忍着口渴忍着饥饿,她找啊找,转来转去眼看又半天时间过去,又跑了不知道多少路出去,可是还是没有看到有帐篷出现。 就在她心中焦急莫名的时候,在高处,她看到远方出现了一队骑兵,在往前方行进。她心中一动,便远远的盯着他们的影子,跟在后面。 借助于身上贴身所带的那个小巧望远镜,霍去病早就看清楚了,那队骑兵是匈奴人打扮。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既然有人的踪迹,总比自己不分东西南北乱闯乱撞的好。 她的运气实在是不错,不久之后,转过一处山丘,当看到那队匈奴骑兵逐渐走近大批帐篷区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终于回来了。 然而,天马似乎并不喜欢靠近有人的地方,还离得很远,它就不愿意再往前走近了。霍去病轻轻抚摸着它头顶的鬃毛。 “红雪,如果你不愿意接近人类,那你去草原上等我好吗?等做好了这次的事,我就会去昨夜遇到你的地方找你的,这样好不好?” 被她取名为红雪的天马似乎是听懂了,摆了摆头颅,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在她身上拱了拱,然后很快就消失在了长草丛木间。 霍去病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转身想了想,却并没有直接就回自己人所在的帐篷,而是悄悄的绕过几处大宛护卫的哨卡,俯身在大宛王帐外的枯草中,用随身的短剑划破牛皮帐,从缝隙中向里面看去。 那会儿天早已黑下来,她又身手机敏,隐藏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就没人会发现她的踪迹,因此,王帐内发生的一切,都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良久之后,夜风再掠过草间时,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此时听完霍校尉的详细叙述,大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惧色。所有人心下已经再无怀疑,此事绝对千真万确,巨大的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大汉使团这二百来人中,大多数都是鸿胪寺和少府的人,属于懂得外交事务的官吏,但他们都是些读书人出身的儒士。要说让他们进行国与国之间的政事经济谈判,那是他们的强项。可是要让他们舞刀弄棒来对敌,那就是赶着鸭子上架,强人所难了。 张骞皱起眉头,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能依靠的,就只有霍校尉和她手下的那区区五十名黑鹰军了。可是就凭着他们这点人,光用来保护使团的人和财物在这遍布野兽狼群的草原上连夜逃脱,就很难做到。更不要说,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三百匈奴铁骑还有几千已成敌人的大宛诸国军队! 这,怎么想都是一个死局。没有支援,没有帮助,只能靠自己,看来就只有连夜逃跑这一条路可走,至于能不能逃得掉……听天由命吧! 听着他们在紧张的议论着连夜出逃的准备,用一块布在仔细的擦拭着赤火剑外面沙尘的校尉抬起了头。 “连夜逃跑,这是一条必死之路,我不同意!如果,你们相信我……有一个办法……!” 擦满灰尘的棉布,飘落在地上,名叫霍去病的校尉站起身来,轻轻地拔出了宝剑,春秋名剑赤火!在剑鞘中随着它的主人走过了万里路程,今天夜里,它终于洗却征尘,又焕发出灿烂的光华……!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豪情天纵大汉魂 大宛国举行天马节的这片草原,也是与周边几个小邦国接壤的地方。现在聚集在这儿的各自军队,联合起来,怕不也有五六千人之众。当然,这其中大宛是主力。 弯刀、皮甲、奔驰的烈马、彪悍的马上骑士,这些都让大宛王青桓颇有自矜之得。除了对匈奴人顺从,其余的这些诸国,他还并不放在眼里。 正因为有这样的底气,所以他才敢对远道而来的汉朝使者起了杀心。而匈奴人的到来,更是让他信心爆棚,自觉万无一失。 听到匈奴王子带着傲慢的神情说,汉人,交给匈奴勇士来处理时,青桓正中下怀。因此,今晚的酒,便饮的格外欢畅起来。 为了炫耀大宛与匈奴的亲密关系,青桓派人把来自各国的贵人、王子们都请到了王帐之中,一起饮宴作乐。这些小国,对大宛一向恭顺,这时见了匈奴上国铁骑的威风,更是对休屠王子曲意奉承,敬酒不迭。 大王子离城见他们如此懂事,心下得意非凡,席间豪迈,几乎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确实好酒量。 几个异域风情的舞姬,在胡笳声中,载歌载舞,以添声色,气氛便更是热烈起来,酒囊连着送上,金黄的烤羊整只的抬到酒案正中,眼看又是一场彻夜之欢。 一个大宛武士悄悄走了进来,对大宛王禀告了几句什么,青桓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早些时候,派了一小队护卫去探听大汉使团那边的消息,刚才那人就是来回报的。 汉使营地那边,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这会儿还不到二更天,那十几处帐篷就已经是一片漆黑,想必是连日困乏,早早的又都睡去了。 青桓冷冷的笑了,要死到临头了,就让你们再睡一个安稳觉吧!他转过身去,把手下禀报的情况,对匈奴王子说了一遍。那离城手中的酒盏连停都没有停,只是不屑一顾的说了句:“屑小之徒,还值得如此重视?在本王子眼中,那些汉人也只不过如同这案上的羊肉一般无二!哈哈哈!” 青桓及几个心腹贵臣深以为然,齐声称赞:大王子威武!只有王太弟云桓暗暗摇了摇头,虽然不便再加以劝谏,但心中终究是怀了一份担忧。 “大单于在厉兵秣马,早就准备与汉朝进行一次决战了,只要胜利了,中原的遍地财富,到时候少不了你们这些追随者的一份儿。明日,就先拿这些汉人使者开刀,也好让他们打消一些妄想的念头!” “大单于威武!匈奴威武!大王子威武!我等誓死追随……!” 外面寒风起处,飘起来零星的雪花。王帐内,烈酒、美姬、财富、狂野还有即将饮血的酣畅,把酒宴的气氛推向高潮。 汉朝使团的营地,黑沉沉的安静,三四个在不远处监视着的大宛武士,缩了缩脖子,有几片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就连他们,心中也在暗自嘲笑,这些愚蠢的汉人,睡得还真是沉,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活该他们明日丧命。 然而,在大宛人看不到的地方,刀与剑已经出鞘,热血已经随着勇敢的心开始沸腾。 五十名大汉勇士,在帐篷的地上静静地坐着,虽然乌云遮住了月亮,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刻他们的决心都一致的坚定。 霍去病收回从帐篷缝隙里看出去的目光,外面并没有大队人马的包围,只不过有几个伏在草丛中的监视者,看来大宛王与匈奴人并没有怎么把汉使团放在眼里,这就更好办的多了。 决定是在一个时辰前做出的。面对着众人的惊慌失措,默默坐在一边的霍校尉,想起师父平日里的教导,在遇到这样危局的时候,他会怎么办呢? 答案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所以,她擦亮了手中的赤火剑,站了起来,说出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你说什么?去杀光匈奴人……?这、这……我们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张骞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孩子说话太孟浪了!凭着使团的这二百人想去硬拼,必死无疑。 霍去病神色很平静:“是的,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只要把这些匈奴人杀了,大宛人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是,就凭我们的力量?使团当中能冲锋上阵的不过就是五十几个人而已。而对方可是三百匈奴铁骑还有几千的西域各国军队,双方的对比悬殊,我们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这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张骞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众人纷纷点头。 “几百几千人又怎么样?战争的胜负,可不是以人数来计算的!匈奴铁骑又怎么样?当年我师父以一人之力屠灭六千,也不过如杀猪狗无异!”年轻校尉高高的抬起了下巴,话音中带了无比的傲气。 “可是,那是元侯!……我们怎么能做的到呢?”听他提起元召在燕山火烧六千匈奴骑兵的事,张骞作为当年的亲身经历者,自然是了解的很清楚。 “呵呵!师父说过,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会创造奇迹,就看你有没有那份勇敢和决心。今天的形势就是这样,逃跑和坐以待毙都是一种懦弱,自然是一死。只有拿起我们的手中刀剑,先发制人,才有可能死中求活!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愿与我一起去者,可同行!” 校尉的身材并不高,这一路风沙的侵袭,使她和许多人一样,显得灰头土脸。但在这一刻,张骞和几个黑鹰军士彷佛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位小侯爷的某些影子。 “我同意!我愿意和霍校尉一起去杀匈奴人!”最先站出来的是赵破奴,他也是当初跟在元召身边北上雁门的人之一。 “我去!” “我也去!” “我们都去!” 五十个黑鹰军勇士,没有一个人落后。张骞咬了咬嘴唇,他的心中何尝不是热血翻涌。先前只不过是为了整个使团的大局,所以他才顾虑再三。现在既然已经到了生死时刻,那就拼死一搏吧! “好!就这么办!去杀匈奴人。生死存亡,只在今夜!” 既然已经统一了认识,就要做好详细的分派。毕竟夜袭敌人的目的,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求生。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由霍去病带着五十勇士去袭击匈奴人的营地。而张骞与副使则负责组织起使团的所有剩余人等,全力戒备,等候消息。 大战在即,霍去病心中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无比的兴奋。自己终于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敌人去战斗,可一定要干的漂亮些!绝不能给师父丢脸啊。 名剑赤火,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一般,发出微微的颤鸣。二更天已过,月黑风高,杀人正当时! 几个躲在暗处的大宛武士,蓦然觉得背后有草动的声音,察觉不妙,刚要回头去看时,喉间早已被短剑的锋刃横过,痛苦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再也喊不出来,尸体倒在草丛中。 霍去病对赵破奴打了个手势,五十人分成两组,在他们各自带领下,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分左右向匈奴骑兵的营帐那边摸去。 从休屠王的领地,跨越半个草原,来到大宛国,也有两三日的行程。匈奴骑兵有些累了,他们酒足饭饱之后,在百夫长安排下都早早的睡去了。匈奴人来到这些半附属于他们的西域各国,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因此,连最起码的警戒都懒得做。 当杀戮在黑暗中开始的时候,有许多匈奴人还在睡梦中,就不明不白的去了他们的长生天! 被惊醒的匈奴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这儿会突然遭到袭击。来不及穿好衣服的百夫长,还没等把手中的弯刀拔出来呢,头颅已经被砍落在地! 一个营帐中的匈奴人很快就被团灭,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当每个黑鹰军手中的刀剑,都收割了至少四五个以上的敌人性命的时候,这世间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他们的熊熊战意。 杀人,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却很简单。生命,有时候很顽强,有时候,却脆弱的如同蝼蚁。 当屠灭完最后一座帐篷里的匈奴人的时候,两支黑鹰小队重新合在了一起。略微清点人数,一个不缺,半个不少! 胜利来的如此容易,又是如此酣畅,有时奇迹的出现,只不过就是决策者一句当机立断而已。现在,所有人再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单薄身影时,佩服从心底油然而生。 “除恶务尽,既然做,就要做的彻底!匈奴的休屠王子就在大宛王帐,杀了他,既震慑了大宛诸国,又使他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走吧!” 染血后的赤火剑,在草原夜空下散发着淡淡的红芒。所有的汉家勇士跟着剑锋所指的方向,义无反顾、勇往向前! 一个不朽传奇,巾帼红颜,名剑龙马,无敌英雄,西域王者之路,从现在开始!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刀剑碎梦生死分 当阳光又一次照亮草原,第二天重新开始的时候,大宛王青桓宁愿相信自己昨夜的经历,一定是一场噩梦! 然而,眼前的鲜血和尸体告诉他,那不是梦,而是一场血淋淋的现实。一夜之间,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切,颠覆了他的认知。看着那些被赶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各国贵族和将军们,大宛王心中所剩的只是悲哀。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此前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这是今年草原的初雪。当热闹的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已经是三更过后。 休屠王子虽然是海量,也明显有些喝高了,主人的殷勤劝酒,总是不能推却的,何况他本来就是嗜酒如命的人。身后的四五个铁血随从,却滴酒不沾,在忠诚的守卫。 当一个惊慌失措的匈奴人,不顾外面大宛侍卫的阻拦,强行闯进王帐来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人当做一回事。那匈奴骑兵衣衫不全,似是喝醉了酒一般,一个趔趄扑到离城王子的脚下,翻滚了几下,才勉强爬起来。附近的人这才看清,那人脖子和肩膀之间被斩了一刀,鲜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身子。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休屠王子心中一沉,他站了起来。身后的护卫连忙上前把那重伤之人扶住。 喧闹的人群逐渐沉寂下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个匈奴人受伤,却让他们都大吃了一惊。大宛王青桓心下更是大跳,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是自己的手下和这个匈奴士兵发生了冲突?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是谁,一定要严惩,千万不能惹起匈奴人的怒火。 “大王子!大事不好了!是汉人……是那些汉人,他们袭击了我们的营地,我们、我们的人……。” “什么?!你说什么?汉朝贼子!胆敢如此!” 还没等那士兵说完呢,离城抬腿就把面前的酒案踢翻了。这些汉人也太猖狂了,本来想让他们多活一晚的,竟然敢自己来找死? 大宛王和一帮贵族们更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那些态度和蔼与他们商谈事情的汉朝使者会在这儿杀人?还是去杀匈奴骑兵?他们、他们凭什么啊! “大王子,汉人趁着我们入睡发起了突袭,我们的人伤亡惨重,我侥幸未死,这才从黑暗中爬出来给王子送信!赶快做好厮杀的准备吧!那些汉人凶狠的厉害啊……!” 那报信的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早已经伤重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离城怒气勃发,汉人袭营,看来这是千真万确的事了。他顾不得再多说什么,一伸手拔出雪亮的弯刀,就要率领着身后的那四五名护卫冲出去。杀尽汉人,一个不剩!这就是他此刻的念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兵刃相格的声音和几声惨叫,然后几把刀锋挥过后,王帐的一面被整个的划开来。在那边的人惊叫着逃开,黑夜里的催命使者们,到了! 一边是灯火通明,一边是阴暗交错,相隔着五六丈的距离,双方对视片刻。 整座王帐已经被包围起来,身穿校尉军服,外罩那件绣有飞鹰图案的红边黑袍,霍去病与赵破奴领着十几个大汉勇士,堵在王帐门口,看着对面的匈奴人和所有的西域各国贵人们,有些嘲讽地笑了起来。 “呵呵!挺热闹的哦,你就是从匈奴来的那个王子吧?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的那些骑兵们,都死了。额,还有你们这些人,今夜是汉人与匈奴人间的恩怨,如果你们不想跟着倒霉的话,可不要轻举妄动哦!” 年轻校尉的嘴角上扬,眼中的神色是傲气凌人,还有睥睨一切! 什么时候汉人这么厉害了?一股凌厉之气,压的人几乎喘不上气来。大宛王青桓的心中开始感觉有些不妙。 “找死!该死的汉人,都去死吧!给我杀!” 休屠王子大喝了一声,护卫们抡刀就冲了上去。匈奴勇士从来不会怕死,对手越强,他们就越是凶猛。 然而世间事,成与败,生与死,不是只有勇敢这么简单的!在实力面前,没有对比就分不出强弱。 既然大局已经控制,谁还耐烦儿多费力气去与他们拼刀啊?自己手下只有五十能战之士,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些草原莽汉,给他们个痛快就得了! 十名黑鹰军勇士,看到霍校尉嘴角撇了撇,对他们打了个手势,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看着扑过来的那些恶狠狠面孔,他们都把手中的刀略微放低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臂同时抬起,整齐划一,有轻微的“嗤嗤”声刺破空气,同时响起的是射入身体的声音、刀落空、人惨叫、死尸栽倒在地。 只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四五条生龙活虎的匈奴汉子,就都变成了死人。黑鹰军的腕弩,乃是在长乐塬上用精钢打造,在这么短的距离之内攒射,透体入骨,绝无生理! 王帐内的所有人都聚到了最后面,紧张的看着面前的形势发展,本来他们还以为匈奴人会和汉人展开一张恶战,他们能趁机会出去召集人马来相助。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转了个头的功夫,就都死光了? 额,说都死光了也不对,还有希望!那位素称勇猛无敌的休屠王子还在,只要他能大展神威,把面前的这些汉人都灭了,那就还能反败为胜! 休屠王子离城,果然不负大家所望,见手下人都死了,他不仅不惧,反而怒喝一声,威猛如虎,把气势提升到极点,抡起沉重的厚背砍刀,直奔最前面的那汉军校尉当头劈去。 来的正好!今夜之战,不过是偷袭。虽然取得全胜,令人高兴。但对于霍去病来说,总是感觉杀之不武,心有不足。这匈奴王子看上去倒是个厉害角色,正好拿来练手,看看离开师父身边这么久,有没有进步。 说是迟,那时快,弯刀来势凶猛,挂着风声直奔头顶。霍去病并不去拿剑遮挡,她右脚跟轻点地面,灵活的身子如闪电一般转了一个角度,赤火剑在手腕间随着身体前行,躲过刀落的方向,两人错身之际,她嗅到匈奴王子身上浓重的膻腥之气,厌恶的皱了皱眉头,随手用剑在对方腹部刺了进去,然后借势跃开,一串鲜血随着赤火剑锋洒落满地! 离城王子如同铁塔般的身形蓦然凝滞了片刻,他有些不相信地低下头,看到汩汩的鲜血开始从腹部流出,马上就在地上滴成了一大片。他大叫一声,想要再举起刀时,却感觉是如此沉重,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一手拄着刀,剧烈地喘着粗气,抬起头来时,三步之外,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的汉人校尉正竖立起纤细的小指,朝他比了比。 “你不行的,太弱了!杀人,可不是只凭力气的。” 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看着那个在西部草原上邦国人心目中敬畏一般存在的大王子,只不过一个照面,就被对方重伤了,很多人的心中开始打鼓……汉人,太厉害了! 春秋名剑赤火的锋利,名不虚传。这轻轻的一刺,已经洞穿了对方的心肺肝肠,鲜血开始从休屠王子的嘴里涌出来,他还要强撑着挣扎,赵破奴早已跳了过来,一刀就把他的头砍掉了……! 匈奴人的尸体鲜血淋漓,王帐中的所有人面如土色,从大宛王青桓以下,乖乖的顺从了汉人的意志,在虎视眈眈的刀锋和弩箭之下,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 当然,有些人心中还会有些不服气的念头。毕竟,在附近还零零散散的聚集着各国的几千军队。也许,等到天亮以后,与这些汉人再较量一番,应该还有机会。 然而天亮以后,当王帐中的这些人终于被允许出来,看清楚外面的情形后,他们的心中升起的是无尽的恐惧和胆怯。 昨夜发动袭击的那些汉人,现在终于可以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五十多人已经全副武装,骑在马上,列成一个简单的阵势。而那些汉人使团的其他人,也已经备好了车马,看样子是要准备启程了。 当然,令他们胆寒的不是这些,而是离王帐十余丈外的那些东西。准确说,那些不是东西,而是人头,匈奴人的人头! 那些人头被垒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座金字塔。三百匈奴骑兵的头颅被割下来,一层一层的排列上去,最上面的一颗,是死不瞑目的休屠王子离城。 五十名大汉健儿跨在马上,手中持着九臂连环弩,意气风发的看着他们的年轻校尉。这种震慑敌胆的手段果然见效,看到这种被霍校尉称为“京观”的人头塔,那些大宛人无不胆战心惊。 一声宛如龙吟的马匹嘶鸣,从远处草原上传来,霍去病眼中闪过异彩,那是红雪!她提气在胸,清啸出口远远的传了出去应和。然后,她笑了笑,用手中的剑点了点马前呆呆站立着的大宛王。 “大汉使团远道而来,如今就要踏上归程,大宛王难道没有什么礼物作为馈赠吗?我们要的不多,十匹汗血宝马就足够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英武飞扬逆征尘 朔风渐起落飞花,玉门折柳,寒露蒹葭。 流云飒沓轻策马,负剑引弓,望断天涯。 岁月无声一刹那,瀚海黄沙,红颜黑发。 斜阳薄暮烬晚霞,清音羌笛,散入谁家。 血染征袍诛王霸,战龙在野,疆场叱咤。 万里山河美如画,与君携手,天高地大。 世间要说最宝贵的,还是人的性命,和性命的代价比起来,十匹汗血宝马不算多。因此,大宛王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下来。他的心中虽然充满了恨意和屈辱,但那座血淋淋的“京观”,让他犹豫了好几次的某种心思,终于还是又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清冽的风从西北的天山吹来,草原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初雪,还未曾干涸的鲜血,浸染白雪,在阳光之下,显得晶莹剔透。 “友好”远送大汉使团到了大宛国边界的青桓和他的手下贵族们,看着那一行人耀武扬威的从容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后面紧紧跟着的自家军队终于乱哄哄的拥了过来,把大宛王重重保护,只有在这个时候,一路胆战心惊的人们,才终于安定下来。 大汉!你们欺人太甚!大宛国与你们势不两立!愤怒的情绪终于得到爆发,所有人都开始愤怒的咒骂。 “快看!王上……你们快看!天马!那是天马啊!” 不知道是谁的眼尖,最先发现后惊叫出来。正在愤怒的人群怀着惊愕的心情抬头去看时,只见在就快要看不见的地方,映着东方的朝霞,一匹疾如闪电的骏马,正朝着在高坡上静静等待的那人影奔去。 虽然看的不是很真切,但依稀可以辨出,那个人正是离去的汉军校尉。一人一马,神态亲密,盘桓片刻,然后从视野中消失不见了。 “那、那是我们的天山龙马!万马之王啊……!” “不错,千真万确!那就是龙马,它怎么会跟汉人走了?这、这……?” 天山龙马,行踪少现人间,能够得到此马者,当为西域之王!这是一个古老的传说,虽然不知道从何而起,却是尽人皆知。 好奇、惊惧、疑惑、心中大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人们面面相觑,莫衷一是。 大宛王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天马啊!那可是大宛诸国的一种精神象征,如果真的被汉人带走了,那以后的天马节还有什么意义!他当即就要下令,集合起全部的兵马,去追!去追上汉人,拼死一战,把天马和那些被勒索去的汗血宝马都夺回来! 然而,王太弟云桓和几个大臣神情凝重的劝阻住了他。先不说自己手下军队是不是那些汉人的对手,他们现在早已经进入了乌孙国境内,大宛国如果派兵去追的话,势必会引发与邻国乌孙的争端,到时候如果汉人没有追到,反而激起与邻国的战争,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经过一番劝说,气炸了心肺的大宛王终于平静下来。大臣们的顾虑是对的,与汉人的恩怨可以再从长计议,而眼下最当务之急的是,怎么样应付匈奴休屠王的怒火! 三百匈奴铁骑和威震西部草原的休屠王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宛国的土地上,这可是一桩天大的祸事,如果处理不好,休屠王盛怒之下,大宛国可就是面临着灭顶之灾了。 经过一番紧急商议,总算想到一个稳妥的办法。先把那些匈奴人的尸首,好好的收敛起来,然后派出能言善辩之士为使臣,携带重礼,把他们送回匈奴草原。要把这次的责任全部推给汉使,并把汉朝远通西域的企图通报给匈奴人知道,要让他们燃烧的怒火尽快的点燃汉匈战争的开端。而大宛一定鼎力襄助! 他们是如何计议策划,已经远去的大汉使团自然无从知晓。自从踏上归程,人人心中便都充满了喜悦和豪情。远赴万里,不辱使命!从长安出发时,皇帝陛下和小侯爷交代的任务,基本都顺利完成,达到了预先想要的目标。 元召划给他们行进路线上的这些国家,他们都已经到过了,各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地理山川形势,以及对待大汉的态度,都已经做到了心中有数。 前期探路任务顺利完成。张骞虽然没有独立领军做过战,但他也知道,只要把手头上得到的这些资料,回去交给元召汇总以后,想必离着汉军开赴西线,正式打通西域通道的日子不远了。 大多数国家都是对汉朝有好感的,对于匈奴人,他们都是被迫服从。相信只要汉朝与匈奴的西部战事一起,他们都会积极响应的。不要求西域诸国提供什么帮助,只要他们能够断绝对匈奴人的供给,就等于斩断了草原雄鹰的部分羽翼,那样就足够了。 这正是元召让他们这一趟来的目的。每当想到这里,张骞心中就对元召很是佩服,他指明的这些国家,果然对汉朝都怀有善意。而让他们慎重对待的楼兰、西羌、大宛这三个国家,也没有料错,他们果然是敌非友。 有余丹王子手下的人提供的情报,楼兰与西羌对匈奴很是驯服,因此,这两处他们连去都没有去,都是远远的绕过了他们的边界。而大宛,态度不明,而皇帝陛下又点名想得到汗血宝马,所以他们才去走了一遭。 却没有想到,大宛果然也是与匈奴关系非同一般,使团的全部人差点葬送在那儿。好在有惊无险,多亏了霍校尉和那五十汉家勇士,才顺利脱身,安全返程。 张骞抬头看了看行进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不由得心中慨叹万分。长乐侯元召果然不是非凡人物,就连他教出来的徒弟,也是人中龙凤! 感受到所有人惊羡的目光,打头的年轻校尉轻轻拍了拍红雪的背部,那马儿知道主人的意思,减缓了一下行进速度。它还有些不耐烦这么慢的走路,在它的天地里,只有纵情奔跑和无尽奔驰! 离大宛国已经有三天多的路程了,自然不必再担心有追兵杀来。其实,霍去病一直都没有担心过,那些小国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在她眼中,不堪一击。 不过,能不正面发生厮杀,还是要尽量避免的,把使团中的所有人都安全的带回去,这是师父交给她和五十黑鹰勇士的任务。 她用手抚摸着红雪柔软的鬃毛,心中的喜悦怎么藏都藏不住。如果说她此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那就是得到这匹天山龙马了。它是如此神俊英武,气宇非凡。这一路上,大汉使团中的每一个人,都来赞叹了一遍。 “回去后送给师父,他会不会很高兴呢?世间能入他眼中的东西不多,希望这马,他会喜欢……。” 每当想到这些,霍去病就又变成了小冰儿,她的心中感到有些甜蜜,满是风沙的脸上,便有些看不清的红晕。 回程按原路返回,大汉使团经过沿途邦国时,便不再入城,只是穿境而过,人人归心似箭,不作过多的停留。 匈奴骑兵势力范围内的那段草原和沙漠交集地带,自然还不能经过。要说是只凭着五十黑鹰军的力量,就想保护着使团闯过匈奴领地,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需要转一段远路,折而向南,通过楼兰边界之后,去到大江的发源地,在那儿,将有元十三率领的船队接应他们顺流而下,从水路回转汉境。 而楼兰国就正挡在这段行程上。早已经从某些渠道知道汉使要经过此地的楼兰王,披上了他的黄金铠甲,集合起了手下一千亲卫军,纵马出城,拦住了大汉使团的去路。 楼兰王是个喜欢冒险,喜欢刺激,喜欢杀人,喜欢挑战世间一切规矩的人。不管是汉朝还是匈奴,这两个最强大的邻居,对于他的野心来说,都只是索取供养的地方。 匈奴与楼兰隔着一片沙漠,他们的铁骑轻易踏不到到楼兰的土地,因此两者之间,是一种互通有无的关系,匈奴需要楼兰的货物补给。 而楼兰与大汉的关系就不同了。大汉太辽阔了,遥远的西部,驻军很少。因此,那些边民村寨以及几个附属小邦国,就成了楼兰人纵马剽掠的好地方,这片地域的人,无不深受其苦。 楼兰王最喜欢的事,就是亲自出去做强盗,抢劫杀戮,真是大快特快身心的事。 这次的消息使他很恼怒,听说汉朝的使团,带了大批的中原精美商品,走访诸国加以馈赠,偏偏就绕过了楼兰。汉朝人这是想干什么?他们什么意思?竟然如此轻视楼兰国! 气恼与愤怒,使楼兰王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派出大批暗探,去严密追踪大汉使团的消息,随时回报他们的行踪。 而今天,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最想听到的事,大汉使团去转了一圈儿又回来了,正从楼兰边界经过,行囊沉重,装了几十车的金珠财物,看样子是又想绕过楼兰回汉朝。 楼兰王跨上战马,放下了黄金面罩,把长刀一指,手下一千彪悍健儿紧紧跟随,呼啸而去。 “杀光汉人!抢光他们的财物!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这片地域的王者,是我楼兰!”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马踏千军斩敌酋 从大汉疆域西出阳关、玉门,越过几个附属的彝族番邦之后,就进入了匈奴与它的属国势力范围之内。在茫茫的戈壁大漠与草原之间,这儿有三个较大的国家,与汉朝、匈奴犬牙交错,地势复杂。 这三个国家分别就是大月氏、姑师还有楼兰,其中楼兰国力最强,国中有近万精锐,并且都是彪勇善战之士。而且,楼兰王夜白更是一个凶残的家伙,把杀人截货,当成了一种乐趣。 楼兰王手下聚集了一批和他一样的人,其中就有十二个最著名的部将,纵横在这片区域之间,其凶残程度,无论是附近的邻国,还是过往的客商,都闻之色变。 当一个国家,成为一个暴力集团,不受任何规则和情理的约束了,在这世间,绝对是一件最可怕的事。 在夜白的意识中,不论是匈奴还是大汉,他都从来没有心服过。大汉的疆域就算是再大,国力就算是再强盛,又能怎么样呢?我的地盘我做主!既然来到了楼兰,就要守他定下的规矩。如果那些汉人识趣,肯乖乖的把所有财物马匹都留下,那就好办,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如果不懂规矩,那也好办,人杀了,物留下! 看着大队人马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夜白面甲下的脸上,露出残酷的冷笑。风沙骤起,战马嘶鸣,手下的兵士和将领,都拔出了弯刀,只待楼兰王一声令下,冲锋和杀戮即将展开。 还隔着十几里的距离,红雪就已经感觉到了风中夹杂的气味异常,它打了个响鼻,低低的发出一声嘶鸣,对主人作出了警告。 其实,不用它的提醒,走在最前面的霍去病凭着天生的敏觉,也早已察觉到了前方的异常。从风中传来的,是隐隐的杀气和大批战马聚集的气息。 “怎么回事?前面是什么情况” 纵马赶过来的张骞,看着在马背上用小望远镜仔细观察的霍校尉,紧张的问了一句。 “十里之外,发现敌情。有大队不明来历的披甲士卒,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看情形,来者不善。” 霍去病放低了望远镜,交给张骞,他连忙接过来,向那片沙尘之下看去。半响之后,他喃喃的低语了一句:“应该是楼兰人。在这个地方能以这种形式出现的,也只有他们了。恐怕形势不妙啊!” 张骞脸色有些沉重,他从怀里掏出贴身收藏的那张地形图,这是当初离开长安的时候元召交给他的,上面的山川河流都标注的很仔细。他找到了现在使团所处的大体位置,认真的估算了一下。 “越过楼兰边境的这片草地,再有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可以到达大江发源地了。在那儿,有小侯爷安排的船队会接应我们的。没想到,楼兰人竟然出动了,这个国度的军卒,据说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霍校尉,我们应该怎么办?” 经过大宛国的事情以后,年轻的霍校尉已经成为了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副手赵破奴以下的五十名汉军,更是以她马首是瞻,这时听说发现敌情,都聚到了她的身边,虽然也都有些紧张,但却无人害怕。 虽然心中并不畏惧,但看到那些人马也足有上千人之众,而且都是骑兵,虽然不知道战力如何,但在这样敌众我寡的形势下,如果硬拼,显然是极其不利的。 “那边有座较高的山丘,使团的所有人先退到那里去暂避。留下一车珠宝,黑鹰军随我断后!”霍去病当机立断就做出了决定。 在这样的危机时刻,容不得多想。对方已经摆开了阵势,随时都会冲击。为了避免使团中人有所损伤,要先保证他们有一个安全的所在。 张骞是羽林军侍卫出身,也是弓马娴熟的人,他对副使孙远大声叮嘱几句,让他赶快带人转向而行,目标,一里之外的小山丘! 孙远不敢怠慢,连忙组织人马,赶快行动起来,几十辆马车滚滚向前,使团的随行人员都跟在后面,迅速的离去了。 虽然隔得还有些远,但对方派出的游骑也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飞马回报之后,楼兰的大队骑兵在楼兰王刀锋所指下,开始发起了冲锋。 几十名黑鹰军在霍校尉的吩咐下,迅速的把留下那辆马车上的珠宝,洒满了这附近的道路,然后也骑在马上开始撤离。 不过十几里的距离,片刻即到。十二个楼兰将军率领着亲卫冲在最前面,他们都是楼兰王的心腹爱将,也是这个国家最勇猛的人。远远地看到汉人开始逃跑,他们催动胯下的战马,高高举起手中的兵刃,做好了杀戮的准备。 在道路边、草丛里,有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引起了冲在最前面骑士们的注意。当发现那是些金银珠宝的时候,疾驰中的马匹开始减速,有骑兵开始停下来,惊喜大叫着跳下去,贪婪的去捡地上的宝贝。 都是些劫掠惯了的家伙,看到汉人的马车翻在路旁,这些财物丢的到处都是,显然是惊慌失措的逃跑而造成的。这些愚蠢胆怯的汉人,为了逃命,连散落的财宝都顾不得收拾了! 越来越多的楼兰骑兵停了下来,疯狂的四处搜寻着,惊喜兴奋的狂叫声不断响起。发财了,发大财了!就连那几个将军也顾不得先追敌,大声喝令部下,赶快!尽最短时间把这些珠宝收拾了,不要让那些汉人跑太远了,追上他们,得到的会更多! 冲锋的队形乱了起来,停下来搜寻珠宝的前锋队伍,阻碍了后面前进的速度。但以王者风范待在中间的楼兰王夜白,却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手下这些勇敢的士卒们之所以效忠,不就是因为自己能一次次的带领他们取得意想不到的财富嘛。就耽搁这一小会儿,也不怕那些汉人跑了,在这楼兰地界上,想从自己的手上逃脱,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 楼兰王和他的手下,虽然都是些彪悍狠辣之徒,其战斗力也非常强。可惜,他们没有读过兵书,确切的说没有读过中原的兵书。他们从来不知道,在古老的中华兵家智慧中,有一条计策叫做“欲擒故纵,欲取先予!”,还有一句话叫做“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在霍去病还是那个黄毛丫头小冰儿的时候,她的最大目标,就是想学得一身厉害本事,好打趴下那些总是欺负她的孩子。 当她在某一天夜里,被元召从流云帮那些人手里救出来,伏在高高的屋脊之上,看他大杀四方,以一把刀杀掉所有坏人的时候。她的目标,就是要成为像他一样厉害的人,除暴安良,做个大侠客! 可是,再到后来,她得偿所愿,拜在元召门下为弟子,勤学苦练,终于学得一身好身手的时候。师父告诉她,学剑,最多不过是百人敌,而他对她的期望是,万人敌!所向无敌! 当她第一次听到师父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感到心中既吃惊又迷茫,这个目标太高了,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达到。 那天,元召对她说起这些话的时候,长乐塬大木厅门口的那几棵榕树,正纷纷的落叶。她看到师父手中拈着一片叶子,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有些奇怪的神情浮现。 “天地无形,春发秋落,万物自有规律。你只要掌握了这其中的规律,这天下,在你眼里就不会再有什么奥秘。你本来就是九天之上的龙凤,即便没有师父的教导,将来也必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好好去做,我会在后面看着你一次次的成长……。” 那些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得很清楚。所以,她为了不辜负在身后的那双注视目光,一直都很努力。刻苦磨练意志,认真的记住他写给自己的那些兵书战例。将来,会有用的!师父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夜袭匈奴骑兵,杀鸡儆猴于大宛,只不过是一个小手腕,并不值得如何夸耀。而在这儿,当第一次真正面对两军战阵冲锋的时候,有些曾经记在脑海中的东西,就突然浮现了出来。 避其锋芒,击其懈怠,就在此时!早已领会了主将作战意图的五十黑鹰军勇士,整齐划一的随着她的动作,拨转了马头,刀柄与剑鞘击打在马屁股上,这只小小的队伍,便化作了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向了毫无防备的楼兰队伍。 一些捡到了珠宝的楼兰骑兵,兴高采烈地开始上马,而后面来到晚的,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心中不免怏怏。几个将军大声喝骂着没出息,让他们赶快自己去追杀,汉人那儿还有的是! 当马蹄声骤然响起的时候,后面已经发现敌情的楼兰将军厉声示警,呼喊着赶快上马迎敌!有汉军冲过来了! 楼兰王夜白心中一愣,催马冲过几个护卫,向前面看去时,果然,有一小股汉军骑兵,风驰电掣一般,转瞬就杀到了眼前。前面混乱一片的楼兰骑士,匆忙之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惨叫声连成一片! 楼兰王大怒,把手中黄金战刀一挥,全军前冲,给我杀!杀光他们! 却见乱军之中,有一人一马,剑光挥成一道闪电,挡者纷纷落马,无一合之敌!马如跃海蛟龙,人似初生乳虎,几个眨眼的功夫,已杀破千军,冲到了这位一身黄金战甲的楼兰王马前。 “汉军校尉霍去病在此,敌将授首吧!”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战龙在野血玄黄 楼兰王夜白,今年也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可以说是正当壮年。他自从登上王位,也有二十多年时间了。此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不管是楼兰臣民,还是路过此地的客商,只要远远地看到楼兰王的大旗,都会躲得远远的,免受无妄之灾。 夜白的标志性行头,就是一身黄金战甲,甲胄是用真正的黄金打造,从头盔面罩,一直到护腕战靴,他高大魁梧的身材穿戴起来,骑在胯下宝马良驹上,如同金甲战神一般。 手下十二将,个个弓马娴熟,彪悍非凡。这些年对他忠心耿耿,追随不二。今天出来截杀这些汉朝使团的人,楼兰王和一众手下们,并没有太当成一回事儿。不过区区二百汉人,能成得什么气候?之所以夜白亲自出动,不过是最近实在闲的无聊,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杀杀人,当做对东边邻居的一种示威罢了。 然而,这位以桀骜自大而著称的楼兰王,万万没有想到,今天,将会是他的末日!因为,他遇到的是霍去病,未来会让整个西域五十四国都会在她长枪与剑芒下颤抖的人! 夜白,骑得是罕见的千里宝马,他往往以此而自得。却不知道世间还有一匹马,叫做龙马红雪,万马之王! 从发起冲锋,到杀入敌阵,这短短的一段内,霍去病一马当先,已经与后面的五十黑鹰军拉开了三四十余丈远的距离。那匹马鬃尾乱乍,宛如龙吟般的嘶鸣由远而近,看到这股无可阻挡的气势,凌厉而来,楼兰骑兵的那些战马彷佛受了惊吓一般,一下子就炸了群,纷纷向两边乱哄哄的逃窜,连带着踩死踩伤了许多还未来得及上马的楼兰人。 绣着飞鹰的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人带马,如同御风而行,此刻的霍去病两眼紧紧的盯着前面楼兰王旗下的主将,她虽然不知道那就是楼兰王,但那一身明晃晃的甲胄,太显眼了,此人一定是个大人物,必杀之,方有胜算! 当真正的冲入战阵,赤火挥起第一道红芒的时候,霍去病才发现,原来,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天纵豪情!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飞马如流星,神威震敌胆。千军辟易,谁人堪挡?长笑入阵破锋芒,睥睨风刀与剑霜! 黄金面甲之下,楼兰王夜白脸上开始显出暴怒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几百前锋竟然挡不住一人的冲杀,眼看就要冲到了自己的马前,左右早有四五骑挡在了王旗前面,下一刻,轻叱与惨呼声同时响起,刀剑交鸣,死尸从马上滚落一地。 楼兰王蓦然眼前一空,黑袍的汉军小将突破了护卫们的阻拦,宝剑顺势斩落挡在马前的最后一骑,马头对马头,黄金战将与尚是无名小卒的汉军校尉相遇了! 夜白攥紧了战刀的黄金刀柄,冷冷的一笑,劈头盖脸,带着千钧之力,朝对方连人带马砍去。他早已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只不过就是个身体单薄的未成年人,竟然敢单人独骑的突进到中军来?这是活腻歪了吧! 夜白,身为楼兰王,更是猛将!这把厚背弯刀,用尽全力的砍下去,煞气笼罩了一丈之内,避无可避! 对付这些比自己力气大的家伙,霍去病从来不去和他们拼蛮力,她更不会用赤火剑去招架格挡,师父赐予的这把剑,她看得比生命还要珍重,如果有一点点损伤,都不会原谅自己。 刀砍过来的时候,离着头顶还有几寸的距离,霍去病腿肚子一碰马的肚腹,红雪知道主人心意,猛的发力,突然就朝前窜开了丈余,战刀落空。 夜白没想到对方的马这么灵活,他心中微微一惊,却并不慌乱,连看都不看,反手就是第二刀!他的胳膊也长刀也长,这一刀正砍向对方的后背。 霍去病听到背后风声起,把身子一伏,刀风从头顶掠过。跑马之间,她双臂用力,纵身而起,跃起在半空之中,手中剑直刺对方的脖颈间。她早就看清楚了,对方穿着厚厚的黄金甲胄,身体别处很难伤到他。 夜白见剑来的方向,他把刀收回来横在胸前,封住身前空隙,逼退了对方的剑式。却见那汉军小将身体十分敏捷,剑尖在他刀背上点了一下,然后身体并没有落地,反而借势跃起的更高,然后剑招一变,气势大盛! 他们两人交手的空隙,也就是在几个呼吸之间。这时候,随后紧跟的赵破奴等人,也已经杀进来楼兰骑兵队伍中。 五十黑鹰军见霍校尉在前面杀开了一条血路,如入无人之境,人人心头振奋。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九臂连环弩和腕驽,纵马冲杀之间,不断的连排发射。 楼兰骑兵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杀人利器!一排九支锋利的弩箭,简直躲都没地方躲。五十人一个冲锋,就有二三百名楼兰骑兵,或死或伤,跌下马去。楼兰兵被这迎头一击,当时就混乱了起来。那十几个楼兰王手下将军,想要组织反攻,短时间里却根本就无济于事。只得一边拼命的抵抗,一边迅速地调动后边的人马过来支援。依靠着人多,总会能把这些汉人全部歼灭的!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们的想象。忽听中军那边一阵大乱,有楼兰骑兵在惊慌失措的大喊:“大王小心!大王……不好了!大王被杀了……!” 所有听到这阵呼喊的楼兰骑兵都惊愕的抬起头,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战无不胜的楼兰王,怎么会被杀呢? 下一刻,惊疑变成了真实!猎猎西风中,那杆楼兰王的大旗,被人一剑斩断了,随风坠落,飘零在地。在王旗消失的地方,那汉军黑袍小将军立在马上,一手高高的举起了还带着黄金头盔的一颗头颅,王者之头,鲜血淋漓,死不甘心! 夜白见过无数人的死亡时刻,有痛苦不堪的,有无知无畏的,有苦苦哀求的,有拼死反抗的……可是,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死亡会来的这么快。 当他抬起头,举刀去迎敌从半空而下来的敌人时候,他心中还并没有预感死亡。然而,对方的剑势突然就变了,刀剑眼看还有几寸就要碰撞的时候,那剑锋忽得就变幻成了三道从不同方向刺来的红芒! 楼兰王大骇之下,魂飞天外!他,判断不出到底那是虚,那是实!说时迟,那时快,夜白不过稍一迟疑的功夫,那剑已到眼前,竟然三道剑势都是杀招!这才真的叫必杀绝技! 在最后的时刻,楼兰王夜白透过面甲,看到了对手那双清朗眉目间的一丝嘲笑。这时他才明白,原来,这普通的汉军校尉竟然是世间的绝顶高手! 赤火剑很锋利,只不过在他脖颈上轻轻一旋,王者之头已身首分离,落下来的身影如同一道飞鸿轻盈,伸手抓住了黄金头盔,足尖在夜白马上轻点借力,一手剑,一手敌头,跃回了自己马背,同时顺手砍断了楼兰王旗。 “大汉威武!黑鹰军威武!霍校尉威武!” 斩旗杀将!这在战场之上当是最勇敢的行为。远远看到这一幕的黑鹰军勇士们,大声喝彩,热血沸腾。当他们听到对方的惊呼,才知道原来霍校尉斩杀的乃是楼兰王时,更是振奋到了极点!收起弩箭,开始纵马冲杀。 而楼兰骑兵一下子就惊呆了。本来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现在更好,还没分清东西南北呢,素来在他们心目中神一般存在的楼兰王夜白,就被人家把脑袋砍去了! 随着王旗的坠落,抢得楼兰王尸身的护卫们开始败退,前锋被击溃,死伤惨重。中军又一后退,后面剩余的人马更乱套了。所谓兵败如山倒,就是此刻的现状了。虽然汉军只有五十多人,但在又有两名楼兰将军被弩箭射杀后,就再也坚持不住。大队楼兰骑兵们如潮水一般,败退逃回王城去了。 霍去病率领众人乘胜追击,三里之外,停驻马蹄,打了个呼哨,汉军众人都停下来。穷寇莫追,何况自己方面人太少了,杀敌也只是为了脱身。 “我们杀了楼兰王和他手下的兵将,楼兰势必不肯善罢甘休。这股败兵逃回去后,马上就会有更多的兵马来围剿我们,为他们的国王报仇。所以我们一刻也耽搁不得,必须要全速前进,尽快离开楼兰地界了。” 后面跟上来的张骞及使团众人,早已对霍去病的话言听计从,连连点头称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拾好车马,重新启程,加速向着高原大江发源地的方向行进。 霍去病所料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当楼兰的残兵败将们抬着夜白的无头尸体回到王城的时候,得到消息赶过来的几位王子和大臣们都怒火冲天,复仇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楼兰。王子们联合发出了命令,集合起王城附近全部的军队,分几个方向全力追赶大汉使团,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杀死,碎尸万段,血债血偿,给楼兰王报仇雪恨!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侠骨原是女儿香 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天日,黄沙滚滚,由北向南,已经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骑兵驰骋的行进,踏碎了草原的枯草杂木,蹄声如同雷鸣一般,几十里外都听得见。 复仇的队伍终于还是追上来了。带着滔天的怒火,带着横扫一切的气概!最危险的生死之战,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霍去病驻马在一处稍高的地带,静静地用手中的望远镜凝望了片刻。垂下手时,所有人不用开口询问,从她有些冷峻的表情上,早已经明白了一切。 “最多再有一天的路程,我们就可以赶到船队接应的地方了……可惜啊!楼兰人终究还是来了。那就战斗吧!呵呵!” 张骞不但没有紧张,反而淡淡的笑了笑。既然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刻,害怕、后悔是没有用的。身为大汉的军人,与其在逃跑中被杀死,不如就此放手一搏,大杀一回,也算没有辱没汉家威名。 他的意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经过了这一路的磨砺,在此时此刻,没有人再怕死!虽然家国、长安就在此去正东的方向,但再看一眼就足够了!虽然有可能已经回不去,魂归之日,亦当含笑! 霍去病心中很清楚,几十里的距离,追兵片刻的功夫就会到了。几千楼兰骑兵冲杀过来,这儿的大多数人恐怕都会死的。 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可想了,放眼望去,都是地势平坦的所在,根本就无险可守。五十黑鹰军,经过那一阵冲杀,已经有一半儿的人或轻或重的负了伤。而且又马不停蹄地跑了这么远的路,人人都显得非常疲惫,这样的战力,根本就再挡不住楼兰骑兵的第一轮冲锋。战也不能战,逃也逃不掉,难道,今天真的要避命于此吗? “霍校尉,你骑着宝马,带着楼兰王的头颅,自己先走吧!料想他们也留不住你。只要我们有一个人能回到大汉,把这儿发生的事带回去,禀报给陛下和小侯爷知道,大家就算死也瞑目了。” 张骞神色认真地看着霍去病,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也是所有人的意思。如果说这儿还有人有能力逃出去的话,那这个人,就非霍校尉莫属了! 见大家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霍去病感受到了这其中的重量。张骞的话,当然是最正确的选择,这万里行程所得到的成果,需要带回去报告给朝廷和皇帝知道。使团所有人被杀死以后的血仇,更需要有人来报! 而她,霍去病,就是最好的人选。可是,她不能走!从很小的时候,在街头被人欺负,与那些男孩子打架,即便被打得再惨,她也从来没有逃跑过,更没有屈服求饶!这是一种天生从骨子里的骄傲。何况,她的师父是元召。师父的教导里,可从来没有撇下同伴儿自己逃命这一条! “我不会走的。同来多少人,便同回多少人!即便今天都死在这个地方,也自然有人会给我们报仇的。不必再多说,敌来,唯有战尔!” 说完之后,一人一剑一马,站到了队伍的最前方,面朝着敌人奔来的方向。她的话音并不高,却铿锵有力,充满了坚定的力量。张骞微微的叹了口气,嗅到远方的杀气和烟尘,拔出了自己的汉刀,并马在她身旁。所有还能战斗的人,也一声不吭地拔出了自己的刀,弩箭上弦,列阵而待! 使团中剩余的人,大多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吏,虽然面色紧张,却也无人喧哗。他们也都选好了趁手的武器,即便是死,也要死得有些尊严! 追兵全部都是精骑,将近四千楼兰骑兵在几位王子的亲自带领下,一路追赶,终于看到了汉人的踪迹。 “提速!冲锋!把汉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汉人所带的财物,谁抢到就是谁的!杀!” 复仇的怒火烧红了楼兰王子的眼睛,而财物的诱惑,更是把楼兰骑兵们的虎狼之性引发了出来。不得不说,楼兰王子还是很懂得提升士气的。 奔腾的马蹄逐渐接近,杀气与烟尘弥漫而来。一望无垠的空阔地带,汉人使团的队伍就停在了那儿,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如同一叶即将迎接暴风骤雨的孤舟,又如同挡在大象面前的蝼蚁。 已经能看得清楼兰骑兵头盔下的狰狞面容,弯刀闪亮的刀锋,带着死亡的光芒。也许,最后的决战时刻到了!拼杀吧,战斗吧!大汉的威仪不容欺辱,勇士的英名需要鲜血凝铸! “大汉万胜!黑鹰军万胜!” 不知道是谁,在临战前发出了这第一声悲壮呐喊。随后是几十人的呐喊,再随后是百人呐喊……然后,似乎有千军万马的应和之声从身后传来! “大汉万胜!黑鹰军万胜!万胜!万胜……!” 这声音是如此威武雄壮,又是如此熟悉亲切。有几个正持刀全力备敌的受伤黑鹰勇士,以为自己在极度紧张下出现了幻觉,他们有些艰难的在马上回过头,然后好似被重锤击打了一般,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身后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朵黑云,那是真正的霹雳黑云,是从天上突然降落到人间的黑云! 随着应和的呼喊声响起,如雷的马蹄声也响了起来,黑云贴着地面,随着烈烈风尘而来。当先头的黑鹰大旗第一次出现在楼兰土地上的时候,大汉使团所有人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狂喜之下,泪流满面! “是黑鹰军!是接应我们的!……小侯爷派人来接应我们了!哈哈哈!” 张骞一面流着眼泪一面仰天大笑,巨大的喜悦,使这个心志坚毅的大汉西域使再也忍不住,手舞足蹈,向所有人宣布着这个好消息。 能活着回去,谁愿意去死呢!在这必死的局面下,本来已经怀着满腔悲壮做好了殉国的准备,却没有料到,救兵就从天而降了,这怎不让人欣喜若狂! 不顾敌人即将要杀过来的危险,所有人都沸腾了,大叫大喊着,把正在冲锋的楼兰骑兵倒是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些死到临头的汉人在发什么疯。然而下一刻,他们也发现了情况不对,战场的形势已经发生突变。 在汉人使团的背后,有一支千人的骑兵军队,突然就从远方冲过来了,而且行进速度非常快,他们在高速的驰骋中,开始慢慢的变幻队形,蓦然左右一分,分成了两队,绕过大汉使团所在的地方,分左右两翼加速对自己这边发起了冲锋。 领头的楼兰大王子大吃一惊,这是从哪里来的一支军队?难道是汉军?怎么出现在楼兰土地上,而自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得到?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的这些问题,形势的急迫也已容不得他多想。好在,看对方的人数,也就是有一千人左右,自己麾下的骑兵要远远多于对方数倍,既然他们自己来找死,管他们是谁,尽数歼灭了就是。 楼兰王子把手中长枪一摆,身边亲随传令,命令各位将军和王子,奋勇向前,先把对面的骑兵消灭,再杀汉使。 在楼兰王子和他的将士认知中,像这样的骑兵对冲,一是靠勇敢,二是靠人数。现在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天时地利都占优势,人数又是对方的三四倍,一鼓作气,把他们打败了,追杀起来,料他们也逃不出去。 可是,楼兰人想错了。他们封闭在这片狭长地带里,以为除了匈奴铁骑值得敬畏,其余的都不放在眼里。只要与匈奴人保持好关系,就可以称王称霸了。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东边邻居家里有一只新近崛起的强军,他们以不到五千人就打败了匈奴三万铁骑,令匈奴单于深深的忌惮。 今天,楼兰人遇到的,正是这支披了一色刺绣黑鹰图案战袍的飞骑,黑鹰军!这就活该他们倒霉了。 楼兰王子没有看错,来得这支骑兵队伍人数并不多,只有一千人。但这已经足够了。一千黑鹰军,攻城灭国也许还做不到,但在某一个人的亲自带领下,已经可以纵横天下,哪里也可去得了! 人在危难的时候,才最懂得帮助的可贵。这个时候的感情,便极其脆弱。即便是铁血心肠的人,在看到自己最亲近人的时候,也会心神激荡,不能自已的吧! 年轻的汉军校尉和她属下的那些勇士一样,当那最熟悉不过的黑鹰图案映入眼底时,她的心便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上,黑鹰展翅欲飞,旗手从她的身旁飞驰而过,带领着无敌的战士杀向敌人。 这些驻扎在长乐塬上的黑鹰军骑士,带来了家园的气息,使乏累一扫而空。霍去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红雪彷佛也感知了她的战意,蓄力待发。赤火剑斜着挥起来,纵马就要随在黑鹰军后面赶过去厮杀。 一只手轻轻地从旁边伸过来,挽住了她的缰绳,有人在她耳边柔和的说了句。 “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次考试……打满分!呵呵!” 春雷催开花蕊,光阴划过春秋,柔情漫延心海。远在异国他乡,再次听到这温暖的话语时,天山龙马背上的少女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这一刻,她不是杀王斩旗所向披靡的霍去病,她是师父身边的小冰儿……!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铁骑冲阵试锋芒 高原上有些地方的积雪会常年不化,形成巨大的冰层。月光洒下银辉,焕发出五颜六色奇异的光彩。远远望去,似乎是神话世界。这个时代的大江,比起几千年后,水量更是浩浩荡荡,丰沛无极。 十几艘大船,鼓起了风帆,顺流而下,速度非常快。经过这几年的发展,长乐塬剑湖船坞的造船技术,已经取得了非常多的经验,所造的船越来越大,现在已经在开始研制出海的楼船了。 霍去病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时候,当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船舱四周有些黑暗。听到外面甲板上有熟悉的说话声音时断时续,她的心里感到无比的踏实。 连续的长途跋涉,再加上最后这几天的纵马厮杀,她早已经身心疲惫,只是凭着一股毅力在强自支撑,当那些楼兰骑兵冲锋过来的时候,她和大汉使团的其余人一样,情知必死,已经在心里默默与师父还有舅舅他们作了告别。 然后,救兵就来了。再然后,她就见到了元召。整个的战斗过程,她没有参与,只是待在师父身边,一遍遍的偷偷去看他,怀疑眼前发生的都不是真实。 战斗的胜利,没有一点儿悬念。当年取得与匈奴首战大胜后的黑鹰军,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树立起来一种荣誉感,每战必胜,愈战愈勇,这就是他们秉持的信念。 一千黑鹰军的领兵将军是曹襄和公孙戎奴,他们是主动请缨前来的。为了争夺这次机会,在元召的见证下,黑鹰军的一众将官还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比试,结果当然是曹家的千里驹曹襄和最勇力无双的公孙戎奴两个人胜出。 对于元召美其名曰“军事拉练”的这次行动,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抱有真正上战场杀敌的期望。不过,在长乐塬上待的太久了,长年累月只是枯燥的训练,好不容易有这次机会能够跟着小侯爷出来溜溜腿,还是很不错的。 黑鹰军现在已经发展到有三万多人之众,战力当然已经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一千人马从长乐塬渭河码头登上大船,一路西行,不久之后,进入大江,沿途风光雄奇,听元召讲解着一些江上趣事,却也感觉到不虚此行。 元召是在不久前接到张骞派人送回来的消息后,根据推算的日期,才决定在这时候去启程迎接他们的。之所以亲自跟着前来,他是想看看这一路的水路情况,以便到时候开通西域后,可以水陆并进。一条路是打通河西走廊,沿着历史上“丝绸之路”的方向,穿过沙漠和草原的交界处,直达首站大月氏国。而另一条路,就是他想要的水上通道。元召比任何人都懂得水运的巨大便利,水运比起陆路,不仅运输量更大,而且行程短,速度快,是将来他想要大力发展的主要运输方式。 想要真正的打通河西走廊,把大汉与西域诸国连接起来,就必须要清除掉在草原西部的匈奴势力和亲近匈奴的属国。战争是在所难免的,所以,他带了一千黑鹰军,也好让他们提前熟悉一下这边的气候和地理形式。 元召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他当然不会知道楼兰王劫杀大汉使团的事。之所以能够及时赶到,还是多亏了余丹王子手下的人来报信,说是打探到楼兰王对大汉使团的动向十分上心,可能会在他们回程路上有所不利。 元召得到这个情报后,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就做了决定,命令曹襄和公孙戎奴立即准备,一千黑鹰军全副武装起来,人马下船登岸,随他去楼兰边界接应大汉使团,以防万一。 听到有可能有仗会打,曹襄和公孙戎奴这俩人立即就兴奋了起来。他们回头看了看手下装备齐全精神振奋的一千精骑,什么都不用说了,只暗暗祈祷,但愿如小侯爷所说,哪些楼兰人有可能会有动作。那才谢天谢地呢! 也许是他们的祷告起了作用,也许是该着他们不空跑这一趟。在半路之上,终于听到了他们想听到的。一好一坏两个消息,楼兰人果然出动了,在大汉使团经过的地方,双方发生了第一次战斗。楼兰王,被阵斩于楼兰边界,死在了汉人手中! 不光是曹襄他们,就连听到这个消息的元召也不禁称赞了一声“干得好!”他随即下令,加速前进!楼兰王身死,对方岂肯善罢甘休?大汉使团危在旦夕,这一场仗看来是必须要打了。 一千黑鹰健儿,打马如飞,又行了没有大半日的路程,果然,前面云头大起,烟尘滚滚。在马上已经看清了前面形势的元召,给曹襄和公孙戎奴的命令是:放手去杀!这一战要打出黑鹰军的威风来,让楼兰人以后谈汉而色变! 两员虎将齐声接令,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手下儿郎们渴望真正的实战已经太久了,今天,拿这些楼兰骑兵练手,真是太好不过了! 骑兵与骑兵的冲阵训练,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方略演练,黑鹰军之间不需要多说,只要打个手势,就已经明白将要进行的意图。这样训练有素的军队,早已经是当世第一流的强军。在他们面前,三四千楼兰骑兵,也不过是小菜一碟。 匈奴人的强弓,在楼兰骑兵眼里,已经算得上是很厉害的杀伤性武器了,他们一向对草原上的射雕者敬畏有加。然而,今天,他们将要迎接的是比射雕手长弓还要厉害的武器,九臂连环弩! 楼兰人中也不乏神箭手,他们在纵马前冲的空隙里,已经摘下了背上的弓箭,瞄准前方的那片黑云,只待一旦冲到射程之内,就马上毙敌于箭下。 当一阵破空之声响起来时,楼兰骑兵们还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是对方开始发射弩箭。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么远的距离,根本就没有中箭的危险。 只是,他们不知道,黑鹰军手中的箭,不是普通的弓箭,九臂连环弩的杀人威力,是军中强弓的十倍还多! 又快又远又准又狠,这就是它的特点。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九臂连环弩已经算得上是远程打击的神兵利器了。 可以说是在毫无防备之下,冲锋在最前面的七八百楼兰骑兵,一瞬间就倒了下去。分成两队的黑鹰军,在曹襄和公孙戎奴的分别带领下,列成一个雁翅形状,尽最大可能的形成打击面,千驽齐发之下,楼兰人伤亡惨重。 只是第一轮打击,就把楼兰人打蒙了。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战场!离得远远的,自己打不到别人,就已经被对方一下子把前锋全部干掉了!这、这仗还怎么打? 前面的马倒下一大片,后面疾驰中的马匹根本就刹不住,纷纷跌倒,骑士们从马上滚落下来,受伤者乱七八糟惨叫连连。 然而,这才是第一轮而已,对方的打击还没有完,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弩箭如同飞蝗!九臂连环弩一匣九支,等到在疾驰的马上发射完毕,黑鹰军骑士们把弩挂在马鞍,拔出锋利的汉刀真正冲锋的时候,两队人马正好绕到对方的两边侧翼。 冲锋!杀敌……!其实认真地说起来,到了此时此刻,黑鹰军所做的,只不过是收拾残局而已。 连续不断的被弩箭射击,加上混乱中的自相践踏,三四千楼兰骑兵,现在还能战的已经不到一千人了。他们保护着几位王子,连连后退,哪里还有勇气去迎敌呢! 所以,这场战斗,刚开始就结束了。干净利落、酣畅淋漓!楼兰后军护卫保着王子们拼命仓皇逃窜,在自己的国土上被外人追着打,如同丧家之犬,这种屈辱和惊惧,将会成为他们余生的噩梦。 以苍茫草原大漠为背景,如同出鞘的利剑,一个个英勇的骑士,在风中留下一闪而过的剪影。黑鹰军驰骋杀敌的雄姿,让所有大汉使团的人目弛神摇。原来,我大汉军已如此威武霸气! 从远处奔袭发起冲锋,到战斗结束,停下追逐的马蹄,黑鹰军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回转的两支精骑又重新汇合在一处,掩护着大汉使团撤离南去。 战场一片狼藉,一些还没有死去的楼兰骑兵怀着恐惧的心情,挣扎着从地上起来,看着那支耀武扬威的黑色军队远去。他们竟然没有杀受伤的敌方士卒?这是来不及?还是根本就不屑一顾? 无论是什么原因,那面大旗上振翅欲飞的雄鹰,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每个楼兰骑兵的心中。在以后的岁月里,他们只要远远的看到这样的旗帜,就会立即远遁,再没有与之一战的勇气。 一路再无任何敌人敢于出现,直到大江源头,所有人登上大船,开始了他们回家的航程。 “张兄,你们这次取得的所有西域情况,都非常有用。我想,回长安之后,奏明天子,用不了多久的时间,就可以开始西征大计了……。呵呵!” 霍去病推开了船舱门出来时,正听到元召在侃侃而谈。此时船行至江心,两岸壁立,月朗风清,人生当此,须纵酒高歌,方得酣畅!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千里归程明月光 大江江面横阔,江水东流,日夜不休。虽然有些地方水势湍急,但大船挂满风帆行驶起来,却非常平稳。人在船上,一点儿都没有颠簸的感觉。 今夜却正是月中,一轮朗月挂在天上,千里江波一片银白,风虽然有些微微的寒意,但在畅意满怀之下,心中热血在翻腾,这点儿冷,没有人觉得有妨碍。 黑鹰军骑士们大多已经在船舱中休息,与楼兰人的激战,只是在西域这片土地上初试锋芒。未来,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不过,通过这一战,他们早已树立起极大的信心。神武飞扬者,唯我黑鹰! 元十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着元召在说话。凯旋而归的黑鹰军,有几十个在战斗中受伤的战士,已经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他特别吩咐手下的人,要经常去伤号区看看,让这些人好好的养伤,争取早日痊愈。 看着意气风发坐在小侯爷身边的那几个人,元十三的眼中充满了羡慕。他曾经也是宫中西凤卫出身,被窦太后派到元召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他们这一批人,也算是最早追随元召的了。 元十三感觉自己很幸运,因为元召把亲手创建的船队交给了他。从最开始的几条船,发展到了现在拥有近千艘的船队,这个过程,用了将近四五年的时间。 知道元召这么费尽心力的发展水运最终目的的人并不多,而元十三就是其中的一个。元召曾经对这个机灵的小伙子吐露过自己的部分策划。纵横连接的广阔水系,将是未来大汉帝国主要的交通方式,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军事,将会发挥巨大的作用。所以,元召希望他能好好做,也许,大汉的第一支水军战队将会在他的手上诞生。 每当想到这个目标,元十三就会激动得浑身发抖。身为大汉男儿,谁不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小侯爷的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有这个目标,早晚一定会实现的。 统率着千百战船,纵横于江海之间!这已经成为了元十三每次做梦都会梦到的事。所以,那会儿听着曹襄等人对元召分析着楼兰骑兵的作战特点,他便听得格外上心。 无论是演习还是作战,每次结束之后都要做分析,总结经验教训,以便随时弥补自身缺陷,这已经成为了黑鹰军的一个惯例。 不过相对于这次来说,曹襄和公孙戎奴两人交换了一下意见,都觉得取得的经验不多。虽然是第一次远赴西域作战,但对手太弱了,根本就不堪一击。比起匈奴人来差远了。 元召听完他们对此次的分析,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他们说的并没有错,西域诸国军队的战力,当然不会是黑鹰军的对手。 在原先的历史时空中,西征的汉军,之所以打得那么艰苦,最大的原因,也不是战斗力的问题,而是后勤保障的供应不给力。 地域的辽阔,是一个伟大帝国的骄傲,但有些时候,也会成为制约胜利的短板。 中原与西域之间,距离太遥远了。就算是最近的大月氏、楼兰等国,与长安也隔着七八千里的路程。 八千里路云和月!西出长安的远征将士,踏上茫茫的征途,走出玉门关外,刀箭铁甲经受着西北风沙侵蚀,水土不服,人马疲惫,再等到走过戈壁沙漠,远赴绝域与以逸待劳的敌军交战,还要忍受着后勤补给的时断时续,相信汉军的锐气和战斗力,早已经折损了大半。在这样的境况下,要想取得绝对的胜利,真的是太难了! 熟知这段历史的元召每当想到这些,再回头看到在船头有些微寒中衣裳单薄的霍去病时,心中便有些由衷的慨叹。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这位天纵之才还能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威慑西域各国,打通河西走廊,把匈奴人从这片地域彻底的清除。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取得这样的盖世功勋,元召自问,如果自己没有穿越者的优势,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那样的高度。 而等到霍去病英年早逝后,再也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后来大宛与汉交恶,皇帝派大将军李广利率领十几万汉军再度西征,可是,只不过一个区区的大宛国,就让这十几万大军接连失利,寸功难得。双方相持了好几年时间之后,汉军终于全军溃败。 得到战报的皇帝大怒之下,命令中使持天子剑谕旨玉门关守将,敢放西征大军一兵一卒进入玉门关者,立斩!最后的结局很悲惨,大将军李广利畏罪叛逃匈奴,十几万的大汉健儿埋骨黄沙,魂魄难归故里! 霍去病的脸色红了起来,因为,听到她无意中发出的轻轻咳嗽后,元召把一件白狐皮裘披在了她的身上,包得严严实实的。好在夜色中无人看到她脸上的羞涩。她虽然不明白元召神情为什么变得有些凝重,但却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重新发生的……。” 月光下,她听到师父好似是低声的咕哝了一声。有些没听清楚,正要开口去问时,一个尚带着他体温的小陶壶已经塞到她手心里,然后,那双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自己的身体要注意呢。你天生虚寒,这壶酒是我从长安带来的,在里面加了药材,偶尔可以喝几口,对身体有好处。” 她把手心里的小壶紧紧地握住,身子缩在狐裘中,眼神中亮晶晶的,心中喜乐,却又有一丝小小的失落。 “师父……这么关心自己呢!可是,他为什么不再拍头顶了?拍肩头算什么嘛……!” 元召自然不会知道敏感的少女心思。这一次的千里而来,使他更加坚定了发展水路船运的决心。只要这一条水路畅通,将来大军西征,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出玉门关,一路走水上,沿大江逆流而上。同时也可以更好地保障辎重粮草的运输。 他把自己的这个想法稍微的说了一下,曹襄和公孙戎奴早已经击掌大声赞同。这其中的好处,他们两人深有体会。几千里的路程,一千黑鹰军人马,舒舒服服的在船上休息,养精蓄锐,到了地方之后,可以说是立即就能精神饱满的投入战斗,这样的作战方式,简直就是太给力了! 听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谈论夸赞,元召却有些微微的苦笑。在现有的条件下,这已经是他想到的最好办法。利用大江水系的便利,东征西讨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将来北征匈奴,作用就不太大了。 “元侯,你说这次回去以后,皇帝陛下和朝廷,真的会下定大举西征的决心吗?” 曹襄的眼中带着热切的目光,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主将领兵作战,取得的胜利已经让他心中狂喜不已。他作为曹家人期许的千里驹,重振先祖的功业一直心心念念,不敢忘却。 不仅是他,公孙戎奴心中比他更急迫。这位勇猛的壮士,只是一个平民人家出身,他全凭自己的努力和勇敢,才从一个骁骑营的普通军士,成长为今天的一员黑鹰军偏将,他的年纪在一干人中算是大的了,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情当然比谁都来的热切。 见他们两人期待的看着自己,元召做了个肯定的手势。自己既然带给了他们希望,这些真正的勇敢者,他就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当然,这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事。打通河西走廊,斩断匈奴人的侧翼,开通与西域各国的交往,这是皇帝陛下早就定下的一项国策。至于在什么时候开始,就要看这次大汉使团取得的成果如何了。而现在看来,开局非常好!” 说到这里,元召举起手中的酒壶,示意众人喝酒。然后他笑着看向一直在一边静听的张骞。 “第一次出使,就能取得这么多成果,张兄就是天生的外交家嘛!呵呵!来,喝一口。” 听到元召的赞誉,张骞心中大悦。他二话不说,举起自己手中的酒壶和元召碰了一下,仰起脖子,咕咚咚就是半壶烈酒下了肚,哈哈大笑,甚是豪爽。 “元侯真是知己啊!想当初,我之所以主动请缨西行,就是听了元侯对西域景物的解说,想来见识一番的。了解天下风物,走遍万国山川,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志向,更是先父的遗愿。现在说起来,倒是要多谢元侯,成全了张某的第一次开始。” “张兄客气了!你能有如此志向,令人钦佩!想要做成这样的事,非得有大毅力大勇敢的人不可,而张兄既然敢去尝试,元召今后一定鼎力相助,必定让你达成所愿,万里封侯,也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尔!” 元召很少对人说这样保证的话,他竟然对张骞如此看重!这让所有人看向张骞的眼光中都带了羡慕之意。 船头围座的除了曹襄、公孙戎奴、霍去病、张骞之外,却还有一个胖胖的人在笑眯眯的听着,正是聂壹。见元召的眼神转过来时,他心中一震,元哥儿终于要说到自己能够做的事了! “聂叔,现在,知道我请你跟着走这一趟有何用意了吗?呵呵!”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大江东去多沧桑 古今中外,国家战争发动的动机,无论是借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无论是有什么样的借口,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利益的驱使罢了。 这样的事,也许大部分芸芸诸生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系,但对于庙堂决策者来说,却都是心知肚明的事。 当然,也有许多战事的发起,会出现的莫名其妙,其结果自然是得不偿失。这些为了帝王的私欲或者是意气之争而轻率的行动,被元召斥为“盲战”! 这些白白牺牲千万战士而只是为了达成某个人或者是某个利益集团野心的行为,是他深恶痛绝的。五千年中华历史上,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即便是以“英明神武”著称的当今天子,也不能避免。他必须提前预防这样的事情发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或大或小的野心,元召是人不是神,他当然也不例外。如果非要说他的野心与世间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不希望自己辛苦做出的一切努力,未来成为个人私欲和内部斗争的工具,任何人,包括皇帝在内,都不行! 从庙堂决策,到凯旋而归,每一次国战,不论大小,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要取得发动战争成本的数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战争红利,这才算得上是胜战。至于那些喊口号似得假大空,自欺欺人般的精神胜利,见鬼去吧! 这些思想,从很早的时候,元召就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对身边的人悄悄的灌输着,并且成效显著。这不,听着他对即将开始的西域战争的讲解,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认真倾听。 聂壹的双鬓边已经添了几缕灰白,这几年追随着元召的脚步,聂家早已经成长为真正的江北第一豪门。他虽然年纪渐大,但此刻看着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是磅礴大气的元召,这位聂家的掌门人感觉自己跟着他再大干十年,绝对没有问题。 “元哥儿尽管放心,只要我们大汉军队打通了西域通道,中原与西域各国的商品交易,如何进行,都听凭你的安排,绝对不会误事的。呵呵!” 到了今天的地步,仍旧能够以“元哥儿”称呼元召的人,已经不多了。而聂壹正是这其中的一个,他们都是与元召相识于微时的人。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亲密,是经历过同生共死以后才凝结成的友谊。 “这次回到长安以后,就可以着手准备了。如果时机成熟的话,我想,明年开春,冰雪消融的时候,就是大军西征的最佳时机!” 听到元召终于以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元召提前对他们透露这个消息的用意。 曹襄、公孙戎奴悄悄的握了握拳头,也就是说,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就是大练兵的最佳时间了。他们相信,一旦朝廷正式公布西征命令,黑鹰军在所有汉军之中,必将能争取到这次机会。真正的沙场冲锋,就要到来了! 张骞的心中也是有热血在翻涌,他清楚地记着元召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是政治的开始,而政治是战争的延续!” 到时候,大汉兵锋所向,马蹄踏过的地方,与西域诸国之间在谈判案上折冲樽俎,就需要自己这样的人出马了。这正是自己喜欢去做的事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聂壹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早已如同江心的波浪翻滚不休。聂家世代为商贾,也曾经与西域的商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这种跨地区跨国界的商品流通利润有多大! 聂壹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深深地明白,这块巨大的蛋糕,需要很多人才能消化掉。而聂家,只要占据其中最丰厚的那一小块就足够了。只要抓住了这次机会,打造百年大家族的机缘马上就能实行了!这,也正是元召提前透露消息给他的用意。 “战争,是为政治和经济服务的。大汉的将士们去打开局面,用刀锋和弩箭开路,取得荣誉和功勋。而后面留下的一路果实,就需要运用政治和经济手段来吸收、消化……。这一种模式,我想在打通西域通道的这一过程中,详细的实践一次,看看能不能取得好的效果。如果可行,以后的对外战争,都可以沿用这一模式。所以,明年春天后,对西部匈奴发动的这第一次西征,成败至关重要……。” “元侯,你的意思是……西域战争,将会进行很多次吗?” “当然,西域的国家,虽然大部分都对汉朝怀有善意,但与匈奴一条心的也大有人在。楼兰、西羌还有大宛,这几个就是其中的代表。这次你们也亲身经历过,他们的兵力虽然都不多,但都是些凶残之辈,杀人越货,习以为常。将来,这些国家需要重点打击,必须要狠狠的让他们尝到苦头,他们才会从心里驯服。这一点,你们要记住。” 虽然夜色中看不清元召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厉芒,但从他的口气中,铁血的意味已经昭然若揭。 “元侯放心!对待敌人,我们从不手软!哈哈哈!” “这些撮尔小国,哪里是我们黑鹰军的对手!不是我公孙戎奴当着小侯爷面吹牛啊,只要让我统帅五千兵马,横扫西域不在话下!” 天生一副魁梧身材的铁锥猛将,把手中酒壶中的酒,一口喝干,拍着自己的胸脯,做下保证。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不要激动。派兵远征西域,是肯定的事,但他属意的却不是现在的黑鹰军,而是另有打算。 “我说的将来有很多仗需要打,可不是只说的西域这一个地方呢。根据不同渠道传回来的消息,北方草原上的匈奴王庭已经备战多时,最晚过完这个冬天以后,他们又要大举南下了,最先开始的较量,可能是要从雁门关外先开始!” 看到元召伸手指了指北方,所有人心中一紧。匈奴人,才是真正的劲敌!如果大举开战,不会太轻松,那必将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所以,黑鹰军未来的敌人,应该是正北方的匈奴骑兵。至于西域嘛……呵呵!到时候也许朝廷和皇帝陛下另有安排。” 说到这里,元召停下了话头不再说下去。他终究是卖了个关子,没有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这倒不是因为别的顾虑,而是,有些话他想单独对该说的人去说。 酒已喝罢,江风渐冷,在转身之际,元召对张骞又说了最后一句话。 “西域各国的文化精髓,倒是也有许多可取之处。以后再去西域时,要多多收集他们的书籍典藏之类的东西,相比起金银珠宝,这些才是无价的宝物。这件事,张兄请务必记在心上,长乐塬上的长安学院就要落成了,这些都是极为有用的。呵呵!” “元侯吩咐,张某自然谨记在心。一定不负重托!”张骞躬身领命,牢牢记住。 江水滔滔,滔尽多少人间故事,这无休无止的日夜奔流,又转换了多少家国兴盛衰亡!待大家都散去后,元召依然坐在船头,默默的想着下一步要做的事。 先贤孔子在川上,见河水日夜东流,奔腾不息,不禁慨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在元召想来,孔子当时的心境,自己现在竟然了解了几分。想那时,这位先贤在大河岸边,一定是仰观俯察天地,再看河川里的流水,因而有感而发。他想到日月运行,昼夜更替,便是过去一日又翻新了一日。附察天地万物,想到花开叶落,四季变迁,便是过去一年又复一年。天地如此,生在天地间的人,发生在天地间的事,也没有什么例外。人自出生以后,由少而壮,由壮而老去,每过一日,便去一日,每过一年,便去一天。周而如此,轮回复始,却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自己现在努力去做的事,在历史长河中,究竟有没有意义呢?在自己短暂的生命逝去后,曾经付出的努力,曾经改变过的事情,会不会又重新回到原先的轨道,继续宿命的轮回呢? 每当想到这些,即便如他这般几千年风云了然于胸的人物,也感到有些爽然若失。好在,现在各个方面,都在按照自己预想的朝前发展。这个冬天,应当没有别的大事发生,他可以为明年将要发生的几件大事,好好做一下准备了。 身披白狐裘的身影,虽然已经有些困顿,但她一点都不想离去。就算什么话都不说,她只要在旁边静静看着他想事情就足够了。 感受到了身边目光注视的元召回过头,看到月光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他笑了笑,正要好好的再夸奖她一下。江上风起,有隐约的呼哨声响起,那是最前面的开路船只在黑夜里传递的某种信息。 元召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不久之后,有前锋放出的快舟送来了从长安连夜赶来送信的人。 来的人是赵远,元召手中那支秘密力量的首领,他带来了长安未央宫中发生的最新消息……。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深恩阻断如参商 白露蒹葭过去已经很长时间,城外的风,也已经带来冬的微寒。可是,长安的初雪,还一直没有来。 椒房殿的宫人们,已经早早的升起来碳火,皇后体性畏寒,虽然只是刚到冬天,但她已经不胜寒意。 陈皇后的心愿有些落空,她听楚玉说起过南国山川落雪后的盛景,一直期盼了这些日子,却终究还没有见到一片雪花。 不过,皇帝倒是在几天前来过一次,说了一些话,这是近两年来很少见的事。她知道他喝了酒,也许是偶尔勾起了过去的某种思绪,心血来潮罢了。 至于说要想恢复到过去的情意,她已经渐渐的灰心。自从开始慢慢的收敛娇纵的脾性,阿娇皇后早已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子。尤其是窦太后故去后,又让她成长了许多。 虽然已经不做他想,她心境渐趋平和。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终究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有许多把未来系在皇后和窦家身上的人,不会就此甘心的。他们经常去大长公主府,鼓动馆陶公主,进宫来劝说皇后,好好的想办法挽回帝心,大家的荣华富贵自然可长保无虞。 对于见识浅薄的母亲馆陶,皇后有些时候心里感觉竟然有些厌烦。皇帝是个怎样的人,他们一起长大,难道还有人比她更清楚吗?一些逝去的东西,不是她自己努力就能挽回的。 馆陶公主每次来椒房殿,在自己的女儿面前,除了抱怨还是抱怨。她不仅抱怨皇帝的忘恩负义,还抱怨王太后的翻脸无情,现在竟然想见她一面都难,也不想想老祖宗在世时,她当初是怎样巴结大长公主府的! 每当这样的时候,皇后除了低头不语,她还能说什么呢?深宫九重,这本来就是一个势利的地方,见风使舵趋炎附势更是大多数人的天性。皇帝的风流薄情和见异思迁,早已经深深地伤害过她无数次。而漪澜殿那边之所以变的态度冷淡,这其中的原因,她自然也心中清楚。 丞相田玢的失败与死去,让王太后对许多人恨之入骨。皇后与大长公主府,也受到了牵连,因为,她们终究是属于窦家的人。 说起来那件事时,就连一向傲气凌人的馆陶公主,脸上也闪过一丝后怕的神色。原来,田玢和王太后,他们的目标是窦太后死去以后的窦家!如果他们那次打败窦婴而得手的话,想想接踵而来的后果,就会令人不寒而栗。 而窦家在这次惊涛骇浪中无恙,据说是要感谢一个人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虽然大长公主府与那个姓元的小子曾经有过很多过节,更是对他与建章宫关系亲密而暗中视为大敌,但在这件事情过后,馆陶公主的口气中,却难得的对元召带了一丝赞赏。 皇后对于外面发生的这些事,并不关心。在她想来,那些朝堂争斗,也只不过是为了各自的权利而已。谁好谁坏,谁胜谁败,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只不过是困在这深宫中的一只鸟儿,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那终究是别人的世界。 不过,馆陶公主说过的一句话,还是在她心里又引起了波澜。 “阿娇,无论如何,你要有自己的一个孩子。将来,他会是你的依靠!” 孩子,一个皇子!这正是一切症结的所在。除掉她以前的任性娇惯,没有爱情的结晶,恐怕更是皇帝与皇后之间感情变淡的主要原因。 从前,她曾经有过无数次的希望,可是都终归变成了失望。想尽过一切办法,想要怀上一个孩子,却一次都没能如愿。皇后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天意的捉弄。 如果说此前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是让他成为王朝接班人的话,此刻,她的心态早已经转变为,想要一个余生的寄托和陪伴。 更何况,这句话不仅自己的母亲对她说过,楚玉也说过了好几次。而皇帝上次过来椒房殿时流露出的一丝旧情,让她终于又下定了决心。 也许,还可以再努力一次吧!因为,楚玉说她有办法可以让皇后怀上孩子,那是一种南方蛮族中故老相传的秘法,很管用。所以,皇后在给皇帝梳理头发的时候,根据楚玉说过的方法,暗中偷偷剪下了一缕,交给了这个她最信任的侍女。是的,皇后信任楚玉,胜过任何人,这一种特殊的感情,已经无人可以取代。 只是,雪还没有来,也许等到落雪的时候,楚玉的方法就会起作用吧?在那些漫漫长夜里,楚玉曾经对她说起过,民间有许多女子,用这个法子,得偿了自己的心愿。只要是楚玉说的话,她都相信。 所以,楚玉究竟用的什么法子去做,皇后没有细问,只要真的能够有用,她什么都会答应的。 皇帝刘彻上一次来的时候,并不是心血来潮。那是他夜出未央宫,看到长安城的繁华后,心中感念为太子时,曾经私自出宫去看望那个尚是韶华的少女,两人也曾携手夜游长安,只是那时的街市,远不如现在的热闹。 青梅竹马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但为了王朝的兴盛,帝国的未来,他,身为皇帝,不得不做出选择。虽然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下,也许会引起无法预料的轩然大波,但这个他已经反复思考了很久的决断,必须要尽快的定下来。 因为,大汉王朝,也许明年就要与匈奴人正式全面开战了。这是汉匈之间的一次国运之战,必须要派出最勇敢的将军,最精锐的军队,才能在较量中取得较大胜算。 匈奴太强大了,多少年来一直都是压着汉朝军队打。只有他们时不时的越境来掳掠汉人,从来没有汉朝的将士踏上过草原的边缘。这种实力的对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即便是这几年开始树立起信心,但对于胜利,皇帝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汉军中能打仗的老一辈将领所剩不多了,就算是最著名的李广与程不识,也已经逐渐老去。而年轻的将领,能担当重任的并不多。本来这是一个青黄不接的局面。好在,有了突然崛起的黑鹰军。 以骁骑营三百骑士为骨干壮大起来的黑鹰军,在刚刚开始的时候,也不过是作为一支驻扎在长乐塬上的保障力量,用来保护元召所开始奠基的那些制作产业。元召当时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皇帝其实并没有多想,他对元召鼓捣的那些东西寄予很大期望,让这小子手头掌握一点儿力量,并不算什么大事。 然而,皇帝万万没有想到,他借出了一粒种子,得到的回报是一片森林,而且是一片可做国家栋梁之才的森林! 不过就是短短几年的时间,这支当初在他意识中借给元召看家护院的军队,已经成长为大汉帝国的希望。自从与匈奴首战,取得首次大胜以来,这支军旅的发展,已经成为皇帝眼中的重中之重。 如果说开疆扩土、广布威德于四海,是皇帝心中的野望和目标的话,那么打败匈奴人,就是最需要首先完成的一个目标。马邑之围开始,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过,那次以三十多万的兵力,而未能伤及匈奴单于分毫,让他一度灰心丧气,帝王威严遭受了巨大的压力。 而短短两年之后,黑鹰军以一千五百人马,配合雁门关汉军,大破匈奴单于亲自率领的三万多铁骑,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皇帝重新坚定了对匈奴胜利的信心。 黑鹰军的发展,他从来没有多做干预,也从来没有允许任何人去干预。元召虽然替他建立了这支强军,但那小子很知道分寸,在黑鹰军的发展壮大过程中,元召的作用,自然是无可替代的,但他从来没有去干涉过将士们的人事任免权力。这一点让皇帝非常放心。 黑鹰军现在已经有将近三万之众了。主将卫青,已经被皇帝拜为侍中,这也是一个新的官制,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可以随时直达圣听,有什么意见和要求不必经过朝堂相关机构,直接就可以写奏章送到御案之上。 拥有这种权力的人并不多。卫青虽然只是专心练兵,并不经常入朝参与朝堂事务,但朝廷内外都已看得明白,一颗新的权贵之星正在冉冉升起。因为,卫青并不是普通的将军,他的亲姐姐,正是建章宫的卫夫人,而卫夫人的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了。 与很多人心中想的一样,皇帝的意图,其实早已经昭然若揭。即将到来的汉朝与匈奴的战争,需要英勇的汉家男儿奋勇当先,而黑鹰军和它的将军,正是可堪匹敌北方草原狼群的最佳人选。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在汉匈之战中能够立下战功,卫青和他背后的建章宫主人,地位必然会大大的不同,至于会达到什么样的高度,那就要看皇帝陛下的决心了。 只是,爱恨纠葛,一些绝情的话和绝情的事,不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皇帝天子,有些时候,要去做,真的很难……。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白羽惊鸿夜未央 未央宫中的警戒,自然是非常严密的,大汉羽林军和内廷侍卫共同组成了完备的防护体系,多少年来,从来没有发生过刺客侵入未央宫的事件。 然而,就在这个光线阴暗的薄暮时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并且以此为火星点,引发了一连串的宫中巨变。 其实,现在很多人还并不知道的是,皇帝刘彻是个心性矛盾的人,在国家大事上,雄才大略,心境宽阔,可以彻底的放手用人。然而,在对待宫中身边人的态度上,却是善变多疑,猜忌之心非常重。 最近这段时间,朝中政事皆顺利,皇帝陛下痴迷于神仙道术的心,又开始再度的热切起来。几位供奉的仙师,为皇帝讲经说道,论述修炼之法,倒是一日勤似一日。 人间帝王,君临天下,九州万土皆在脚底,天下苍生都是臣民。如果说心中还有什么最大的愿望,那就是寻觅得长生之术,永葆生命不败。即便没有这样的仙方妙术,能够求得延年益寿之法,当然就是他们孜孜不倦去追求的事。 仙师李少君的丹药就快要炼制成功了。这个消息,让皇帝近来的精神大好。虽然那个尚书常侍东方朔总是在耳朵边有意无意的说些事,明里暗里的隐喻这些仙药不可信,但他总是一笑置之。 别的君王没有的仙缘,怎么就肯定他不会有呢?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也不会随便去迁怒怪罪于人,心诚则灵嘛。在皇帝想来,军国重事自然不容懈怠,除此之外,自己所想往的仙家灵药,却也疏忽不得。 未央宫中的生活,其实也有些乏味。虽然有着众多的美人、华服、美食、宫殿,但对于兴趣广泛的皇帝来说,只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这几年以来,除了甘泉宫的露台,他又陆续修建了几座殿宇,用以供奉几位仙师。如果说从前他做这些事,还有诸多顾忌的话,现在这些都已经不存在。唯一能束缚他的窦太后已经故去,而漪澜殿的王太后,却从来管不到自己皇帝儿子的任何事。 至于说到耗费的钱财,这个更不需要考虑。大汉朝现在早已经今非昔比,想当年,汉文帝想要修一座露台,做了一下预算,需要耗费一户中产人家一年的所需,他都舍不得而放弃了。当今皇帝想要修建什么东西,根本就不需要从国家库府中出钱,只是卫夫人给他保管的那个“小金库”,就已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日色渐暮,未央宫连绵的宫殿,开始在光线明灭中显出巍峨的剪影。皇帝从新建成不久的迎仙阁出来,整个下午的时间,他都在这儿与术士参研道法,听闻一番神仙传说,只觉心情大悦,神清气爽。 见皇帝出来,几个贴身的宫中护卫和内官簇拥着他,沿着甬道直行,转过拐角,是一条长长地永巷,两边是宫殿高耸的红墙,前方直通重华门。 这条永巷大约有几百米多路程,虽然天还没有完全黑,但隔着不远,已经亮起了一盏盏的宫灯,天边一抹晚霞正渐渐隐去,最后的光线掠过重华门上方的飞檐琉璃瓦,一个淡淡的影子蓦然出现在了那儿。 皇帝一边想着仙师们讲解的道术,一边慢慢的走着。忽然心中好似有一种警觉,他猛的抬起头来,几百步之外的重华门上,一个一身白衣看不清脸色的男子,手中拄着一把宝剑,就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一惊非同小可,看这人的装扮,显然不是宫中的侍卫,更不是宫人太监,那么只剩了一种可能,这是外面进来的刺客!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未央宫,意欲何为?” 皇帝刘彻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大喝。他也是文武兼备的人,弓马娴熟,虽然没有亲自杀过人,但胆气自然是有的,在这宫禁重地,竟然有人持剑闯入,这还了得! 随行的侍卫们听到皇帝突然喊了这么一声,都心头大震,连忙循声去看时,果然看到有一个白衣人就在他们的头顶上,并且冷冷的笑了一声,一眨眼的功夫,却从原地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心头大骇,这是什么人?显然进入皇宫是图谋不轨,难道是来刺杀当今天子的?! “保护陛下!守好方位。”领头的侍卫首领一边大声喝令,一边打呼哨连声示警。 随行的侍卫宫人并不多,也就是有十几个,这时也顾不得其他了,一起拥上来,把皇帝紧紧的护在当中,侍卫们拔出了刀,紧张的四周观察情况,以防那刺客突然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来发动袭击。 附近值守的大批羽林军听到了示警,开始向这边奔过来。皇帝在重重保护之下,脸色有些阴沉,他看着重华门上方白衣人消失的地方,心中惊疑不定。 听完侍卫首领所说情况后,羽林军的速度很快,他们马上封锁了附近的这片区域,展开了大搜查。宫中的其他地方也加强了警备,一时间风声鹤唳,未央宫陷入一片紧张气氛中。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搜查了半天一无所获。那偶尔闪现的白衣男子,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皇帝已经在众人保护下回到了宣室阁,他坐在里面,等着消息。这件事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恐怕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今天并不值守的李敢也从自己府中急匆匆的赶来了。他是羽林将军,即便今天他没有在现场,出了事,却也难逃干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未央宫中因为出现刺客而伤到任何人,那都是严重的事件,更不要说伤到当今天子了。 皇帝对李敢下了死命令,不管他用什么手段,必须把这件事查清楚。那个白衣人,他感觉很奇怪,那么近的距离内,竟然看不清那人的脸色,这不免让人感到有些诡异。 而且他的踪迹,也是非常离奇。羽林军的忠诚自然不容置疑,这么些年来,李家父子相继为主将,他们一家的忠烈,皇帝也素来信得过。守卫森严的未央宫,那个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而且还带着宝剑! 虽然皇帝并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但李敢心中已经是羞愧不已。竟然有来历不明的人持剑闯入未央宫核心地带,而自己的手下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这是羽林军的耻辱!幸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什么事,否则这就是诛灭三族的大罪啊。 李敢越想越怕,不敢有一丝的懈怠。他马上传令,调集全部的羽林军,封锁各个宫门,连夜展开搜查。不管搜到哪个宫殿,也不管是哪位美人娘娘那里,都要一点一点的展开排查,不放过任何角落,这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着想。 动若雷霆,整个未央宫都惊动了。全副武装的羽林军和宫中侍卫们一起,从事发地重华门开始,挨着开始排查起来。这样的行动是很罕见的,宫中一些受宠幸得美人们,刚开始是很排斥他们进入自己的宫殿中搜查的,不过当那位小李将军板着脸说这是奉天子钦令捉拿刺客时,便都乖乖的配合了。 唯一有些妨碍的是三处地方,王太后所在的漪澜殿,皇后的椒房殿,还有卫夫人的建章宫。 王太后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早早就睡下了,漪澜殿总管态度很嚣张,面对着羽林军要求进入搜查,他冷冷地挡在门口,说惊扰了太后的凤体休养,你们那一个担得起! 而皇后那儿,更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连宫门都不屑于给他们打开。椒房殿终归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所在,没有皇后的许可,羽林军却不敢公然擅入。 至于建章宫,卫夫人倒不是不让他们搜查,只是让李敢去讨一道皇帝的手令,因为建章宫中有重要的库藏,也就是内库所在,没有皇帝亲自许可,任何人她都无权放他们进入。 李敢没有办法,只得先派出一些羽林军士把这三处地方,严密的看守起来。先去别处搜查,待到稍后去皇帝那儿请旨意后,再做计较。 未央宫太大了,三千羽林军加上宫中侍卫,忙乎了一整夜,却仍旧一无所获。要说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会一点儿踪迹都没有了呢?要不是皇帝亲眼所见,所有人都以为是看花眼了呢。 天光渐亮,皇帝得到禀报后,心中大怒。他不相信有人敢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他命人招来宫中画师,按照自己和几个侍卫的描述,画影图形,仔细的画出那白衣男子的形貌。然后派宫中内监去传旨给长安令和巡武卫将军,命令他们关闭长安九门,展开全城大索,抓捕图画之人,一切与此有关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长安令姚尚与巡武卫将军公孙敖接到命令之后,知道此事严重,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带队,各自把手中的人马全部派了出去,在长安城中挨家挨户展开了排查。 直到现在,所有人还只是以为抓捕一个意图不轨的刺客而已。却没有人能料到,有可能导致帝国巨变的一场大波澜,就此揭开了帷幕!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紫禁之巅多悲凉 历史的迷雾遮蔽千年时空,阻断了追寻者的目光。而宫闱深重,更是如同一道铁幕,隔绝内外消息,扑朔迷离,后人难以从中发现真相所在。 《大汉帝国史》以寥寥数笔,记载下这年初冬日发生在长安未央宫重华门的事件,平铺直叙,未作丝毫评价。但,其中蕴含的重量,以及有可能因此而引发的严重后果,已经足以令所有多少知道其中内幕的人,心中颤栗。 “帝在宫中,过重华门,有带剑白衣男子忽现,随之不见。宫中遍索无踪迹。帝怒,以手诏命长安闭九门大索,越三日,而无所得。长安妖言遂起,后渐及于宫中,巫蛊之祸生矣……!” 无论是哪个朝代的帝王,要说是最忌讳的事有什么,其中之一恐怕就是变生肘腋,在宫闱帘幕之间发生不可预测的凶险。 剑客死士之属,从古代就已经有之。到了春秋战国时代,达到最盛。各国君王公子豢养宾客,几百以至上千,用来做手中刀剑鹰犬,暗中行事,无所不用其极。 其中最著名的战国四公子,赵之平原君,魏之信陵君,楚之春申君,齐之孟尝君。他们都收养了几千门客,对内以维护自己的势力用来对付政敌,对外与敌国作政治、军事上的斗争。搅动风云,波澜起伏,这当中就有大量的江湖剑客身影。 其他诸国王室公子,虽然没有这四公子的势力庞大,但也都有各自忠心的死士。百年战乱中,死在这些江湖死士手上的臣宰、将军甚至君主,不可胜数。就连后来那位伟大的秦始皇帝,都经历了数次暗杀,好几次都差点送命。 及至到了汉初,受春秋余烈影响,这样的养士风气依然盛行于世。不过这些江湖客效忠的目标,改成了分封于天下的诸侯。他们的准则,也不再以“义”字当先,而是受社会风气转化,变成了以“利”为主。 一边享受着自家主子提供的荣华富贵,一边在暗夜里替他们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完全沦为了诸侯王和权贵们手中的爪牙,春秋侠义早已被抛在脑后,能否为自己争得最大利益,成了他们杀人的唯一标准。 武勇,不再是维护人间正义的手段,而是成了作恶的工具。这样的事,到先皇汉景帝时,终于显现了它的恶果。 汉景帝削藩激起七国叛乱,在正面的战场上,千军万马厮杀,烽烟激荡大地。无数将士的鲜血染红了史册。这样的一幕幕悲壮,为后人所铭记。 然而,在看不见的战场上,在没有只言片语记载的地方,发生的那些慷慨激烈,也并不比山河变色的血战逊色半分。 七国诸侯联盟豢养的大批死士,被一次次的派遣往朝廷将士的驻扎地、两军阵前,执行各种暗杀任务。有许多将军,没有死在万马冲锋的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这些宵小之辈手中。 当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就连长安城中也被渗透进了许多来自叛乱者的杀手。朝中大臣被刺杀,未央宫的安全也受到严重的威胁。有许多西凤卫的战士,就是在这个时期,死在了这些暗夜里的绞斗中。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未央宫开始对所谓的江湖豪侠、武勇之辈不再姑息。在全面扑灭七国的叛乱后,对曾经参与过其事的江湖门派和豪强世家,展开了无情的报复和残酷清除。 江湖终究是江湖,当大汉军队箭如飞蝗、马蹄踏过的时候,剩下的便只是哀鸿遍野和一片破碎。这是朝廷对江湖的第一次打击,这一下子都老实了很多。 然而此后不久,好了伤疤忘了疼,江湖豪强又开始蠢蠢欲动,以武犯禁的事屡禁不止。他们不仅勾结官员,聚敛财富。而且还依仗财富和暴力,对平民土地肆意兼并,逃脱赋税。甚至敢于对抗官府,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终于,在梁孝王因争皇位不成,一怒之下,派遣手中死士入长安,一夜之间接连刺杀十余位大臣之后,彻底激怒了皇帝。大汉劲旅的刀锋又收割了一茬……。 在经过这第二次全国范围内的彻底打击之后,江湖,再难成气候。朝廷诏令明文规定,再有敢私自蓄养死士者,以谋反罪论处! 当然,要想彻底铲除是不可能的。一些漏网之鱼,还是会偷偷的依附在权贵门下,但已不敢再如从前那般明目张胆。 当今天子继位以来,更是吸取从前的教训,对一些江湖游侠严厉打压,甚至连一些地方豪强门派,也成为打击的对象。就如同前几年的流云帮那样的帮派,那么庞大的势力,一夜之间就彻底瓦解了。这固然是因为他们惹到了元召,自找倒霉,更是与皇帝趁机出手清除有关。 自从皇帝亲自执掌大政,他对天下郡县的地方豪强,运用了两种手段进行打击和削弱。一是继续推行汉初以来迁徙豪强富户的政策,把他们都迁到关中来,安置在中央政府的眼皮子底下,以天威加以震慑,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当初除掉流云帮后,元召在宣室阁对“十策”时,提出的其中一条建议。所谓“天下豪杰兼并之,乱众民,横行不法。为今之计,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滑。此为弱枝强干,不诛而害除也!” 如果说这第一条办法,皇帝采用实行后,还算是比较温和的话,那么第二种圣意独裁的手段,就铁血无情了。 皇帝给廷尉府很大的权力,允许他们在加强对地方豪强的控制这些事情上,可以采用一些必要的手段。简而言之,就是任用酷吏诛杀豪强,手段残酷,绝不容情。 经过这一次次的清洗,那些游侠豪强辈,已经很少见他们在市井间出没了。皇帝刘彻曾经很为此自得,以为在他的治理下,绝对不可能再出现有朝中大臣被刺客暗杀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个耳光。有不明身份的剑客,就出现在了大汉未央宫中,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每当回想起那白衣男子在头顶的冷笑,皇帝的怒火就格外的升腾。因为,他从中听出了轻蔑和挑衅的意味。 当各处都一无所获的消息报上来时,他把这些废话连篇的奏章扔了一地,战战兢兢的几位相关大臣,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免得惹火上身。 当晚值守的羽林军副将和几个侍卫头领,已经被就地免职,下廷尉府待罪。虽然他们也是很无辜,但职责所在,守卫不利,只能自怨倒霉了。 廷尉杜周在下面暗自揣摩着皇帝话中的意思,想从中发现些什么,也好让廷尉府在这次的事件中立功。他本来就是以善于揣摩上意而起家的,察言观色趋于应和,是他的长处。 在长安城中接连的大搜捕中,杜周主动请缨,配合巡武卫和长安府衙的行动,已经抓了许多有疑点的人,这些人都被他的手下强行带回了廷尉府。严刑拷打逼问,试图从中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杜周是个有名的酷吏,他信奉的法,就是“三木之下,无可不求!”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想问什么没有问不出来的。虽然这次事关重大,他不敢随便屈打成招,弄虚作假。但杜周相信,只要按照他的办法来,总会查到真相的。 一个大活人,不管怎么说,终归是来有踪去有影的,只要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手到擒来。除非那个白衣人真的是神仙或者妖怪!可是,这个世间真的有神怪?杜周虽然不会去抬头看皇帝,却也暗地里撇了撇嘴,心里一万个不相信。 皇帝发了一通火,余怒未消,他正要再下一道命令,派李敢拿着虎符,去北军大营调五千精兵来,把长安城再给朕翻一遍! 内宠韩嫣从一边走了过来,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皇帝的脸色一变,他有些不相信似的转头看了韩嫣一眼,见自己的这位心腹脸色郑重的点头,他的眼中有厉芒一闪而过,不耐烦地冲下面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出殿去。 “此人现在何处?速把他带进来!” 韩嫣连忙跟着出去,亲自去领那报信之人前来。皇帝来回走了几步,感到心中一阵烦闷,刚才的消息给他很大的震动,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一定要亲自问个明白。 “陛下,小的段礼参见陛下!”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时,看到一个宫中太监模样的人,正拜伏在地上,小心翼翼的行礼。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必隐瞒,朕在这儿听着呢。” 大殿之中空荡荡的,只有在旁边伺候的韩嫣和下面的太监,皇帝刘彻听到自己的话音在殿中回响,冰冷而无情。蓦然不知何故,感觉心中有些绞痛起来。 “陛下,小的是椒房殿皇后娘娘那边的副总管。这会儿之所以冒了杀身之祸来告之陛下,是因为这几日宫中为了刺客的事纷乱不休,而小的虽然身份低微,却素来对陛下忠诚不二。因此,这才找了个机会出来,把我知道的事情,来告知陛下知道……。” 未央宫没有风起,却很冷冽。外面天色阴沉,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长安城,今年的初雪终于来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刀锋销骨掌中藏 往事缠绵,酒醒梦断,余生爱恨,弹指间。 若胭脂血,浓转淡,红尘染却晓眉弯。 凝眸细看,掌心朱砂嫣然,婉若新点。 吻痕似伤痕,心字成灰各一半。 旧梦重温,只怕容颜老于昨天。 满城烟沙,玲珑醉,白马追不过流年。 当时初见,手相挽,并肩拂落,雪花纷纷乱。 深情负了光阴客,似如今,怎堪?风吹散! 北国大地上,雪花一片大似一片,飘飘洒洒,落在飞檐,落在枯树,落在重重宫殿的中间,静寂无声,谁家庭院。 名叫楚玉的女子,就站在这宫殿的一角,失魂落魄的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雪花,眼眸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只是一片灰白和惨淡。 她不记得曾经听谁说过,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她把滚烫的心掏给了你,你却用一把冰冷的刀割成了八瓣,并且把这种残酷,去展示给全天下的人看。 因为受家族的影响,她曾经最痛恨这种背叛。而今,她却不得不去做这个自己痛恨的背叛者,亲手去终结一段真挚的情谊,把那位皇后推下无底深渊。 在几天前的某个黑夜中,那个一身白衣的影子,就站在她的面前,亲口对她说出了即将要开始的计划。那一刻,她感觉到很冷,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 “不能选别人吗?为什么是她……皇后,她……她……。”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早就跟你说过,要不然让你这么费尽心力的接近她干什么?” “可是、可是……皇后很可怜的!” “可怜?哈哈,楚玉,你要记住,未央宫中的所有人都是该死的!那个无赖皇帝的这些子孙,他们,不配拥有这个天下!” “难道,非得用这么狠毒的法子吗?” “是的!我们的目标,就是让这些刘氏子弟,让出他们本来不该拥有的东西。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已经死去了那么多人,那些先辈,舍生忘死,策划了一场又一场隐杀和叛乱。可是阴差阳错,让姓刘的皇帝都幸运地躲过去了,时至今日,江山社稷还掌握在他们手中。不用非常之策,实在难以撼动!所以,就不要怨我们出此毒计了……。” 黑暗中的声音很冷酷,他说的这些事,楚玉也都知道。他们门中的每一个子弟,在正式开始修习之前,都会有门中的前辈,为他们详细的讲述那些先人的英勇事迹。 原来,在大汉开国至今六七十年的岁月里,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件背后,都有这些先辈的身影藏在其中。 只是,大汉越来越强盛了。而他们的人一代又一代的老去,却始终撼不动这颗大树的分毫。而今,这个重任,终于落到了他们的肩头。这副担子,太沉重了,楚玉感觉,自己就算是分担一点点儿,也沉重的要喘不动气了。 雪落轻薄,雕栏玉砌的重重宫殿都已经被覆盖了一层。当这位南国女子抬起头,看着碎琼乱舞的苍穹,祈求上苍原谅她即将要去犯下的罪孽时候,几千里之外的大江之上,有一艘快船,正穿过飞雪苍茫,顺流直下,一日千里。 经过改良好几次之后的这种船,扯起满帆,在江面之上飞速行进,速度惊人。立在船头的元召,负手看着两岸一闪而过逐渐远去的崇山峻岭,目光中含了深邃。 抛下大队人马而提前回程的元召,并没有对张骞等人说起发生了什么事。这些层面的事情,他们知道了反而有害无益。不过,大家从他的神态上,也都已看出有重要的事发生了,否则,他是不会如此急匆匆离开的。 “师父,真的会很严重吗?需要你这么急着往回赶。” 船上的人并不多,除了几个掌船的大汉,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就只有赵远和霍去病。此时依然是黑鹰军装束的霍去病把他肩头雪拂落,站在他的身后,有些担忧的问道。元召本来是让她随着船队慢行,在上面好好静养休息的,但是她哪里能待得住。 雪花落在脸上,有些冰凉,可是元召一点都没有感觉冷。因为,心中热血,正如脚下江水翻腾。 “是的,很严重。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次在未央宫中将要开始发生的事,将会是一切祸乱的源头。处理不好的话,将会死很多人……。” 元召没有回头,他看着滔滔的江水,说出来的话非常肯定。身边的这几个人都是心腹,他说话并不需要顾忌。 霍去病挠了挠头,她喜欢的是拔剑纵马和听师父的话,而这些烧脑筋的朝堂问题,她从来不太关心,也不喜欢去想明白。 “可是,我听说的只是未央宫中发现了不明身份男子而已……元哥儿,最多也就是抓个刺客嘛,难道说这背后还有许多隐情?” 说话的是赵远。他第一时间接到来自未央宫中的密报后,凭着心中的敏感,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报给元召知道,这才不远千里而来迎上往回走的船队。其实他心中倒是没有把这件事想的太严重。 元召想了想,他觉得应该让他们知道的再详细一点了,这次多亏了赵远来送信,他还能争取点时间提前回去,应该还能挽回一些东西。 “任何一个强大的国家或者是一个团体,最大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来自外面的强敌,而是来自自己的内部。大汉四周的邻国就算是都与大汉为敌,那又怎么样?匈奴人再强悍,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慢慢来,只要团结起来,坚定信心,总是能打败他们的。可是如果在长安城内,在未央宫中,在帝国最核心的部位,发生了变乱,那样的后果,将会比外敌入侵严重十倍、百倍!” 说到这里,觉察到了自己语气中的激动,看着眼前两人惊愕的目光,他慢慢的平息了一下。 “你们要知道,我之所以不辞辛苦的去做一些事,并不是为了哪一个人,也不是为了……刘皇汉室。我们既然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就要让它尽可能变得更好一些,尽我们自己的能力,有多大力使多大力而已。这既是为了我们自己,也是为了我们的后人。所以,任何可能破坏这一局面的人和事,便都是我的敌人。这条路,你们,愿意跟随我一起吗?” “师父!小冰儿不会去想那么多了,反正你走到哪儿都别丢下我就是。嘻嘻!” 乱花飞舞中,绽颜一笑,着男装的少女已经初显飒爽英华。 而额角有一道浅浅刀疤的男子,也随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别在腰后的一根竹笛抽出来,试了试音。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当初的梵雪楼都是我们共同的家,我们所有人都会一直跟在你身后的。这根竹笛,还是那年你做给我的呢。呵呵,今日江上雪景正好,元哥儿倒不妨吹奏一曲,且来听听,如何?” 元召哈哈大笑,这位被他私下里称为“小马哥”的英俊青年,却是个音乐爱好者。虽然每次开玩笑这么叫他,赵远总是一脸懵懂的样子。 来到大汉朝这几年,结识了这么多有真情意的人,有这些,就足够了! 元召很明白,如果他这次开始参与到宫中争斗,那么,以后将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惹上身来。因为他早就有一种预感,在这些看似偶然发生的事件背后,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暗中操纵着。那股力量很强大,强大到贯穿了整个西汉王朝的历史,终于把这个国家拖向了灭亡! 而这一切的开端,也许就是从现在这次不起眼儿的刺客事件开始的。随之而来的巫蛊之祸,持续了皇帝刘彻的余生岁月。巫蛊,就如同一颗最毒的种子,深深地根植在了未央宫中,流毒再也难以除尽。 前后为之殉葬的,将会是两位皇后,一位太子以及皇室的其他十几个子女,还有几十个个丞相、将军、朝堂大臣,无数的将士平民生命……! 这将会是一场不亚于战场拼杀的战斗,自己有能力去把这恶之花在它还未绽放的时候就扼杀吗?元召接过了赵远手中的竹笛,看了一眼江水与峭壁激起的波浪。 我自来时,孑然一身,天意弄人,虽万千艰难险阻,又何足畏哉! 风雪中,清越的笛音破开迷雾,响彻天地。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飞花龙马白,碧血丹心照! 英明神武的皇帝刘彻,现在还并没有取得那些荣耀四海的功勋,他现在,也还不具备那种天下归汉的胸襟。他没有元召看透迷雾的那双眼睛,因此,当他把天子剑摘下来亲自握在手中的时候,心中的愤懑已经使他想要杀人。 “韩嫣!诏李敢、杜周随朕来,去椒房殿!皇后……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朕的事……!” 韩嫣脸色煞白,他连忙答应着往宫殿外走的时候,腿肚子都有些发抖。皇帝是什么样的性情,他作为从少年时代就跟随在身边的人,比谁都清楚。 皇帝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啊,未央宫,大变将生矣!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白衣如雪血中伤 未央宫的初雪果然很美。看过四季风景后,当繁华落尽,那些姹紫嫣红都逐渐褪去,这一片洁白的天地,反而更让人心情平静。 椒房殿后面庭院中,有一座精致的小亭,落雪之后,陈皇后兴致勃勃的命宫人们在里面铺设好几案毡毯,生起木炭火炉,慢慢的烹茶赏雪。 皇后娘娘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十几个宫女内侍在旁边伺候着,也都心情放松。当楚玉被拉着坐在皇后旁边时,并没有人大惊小怪,因为椒房殿中的所有人都知道,楚玉是皇后的禁脔。 楚玉并不是太过倾城的女子,但她的身上仿佛就是有一种魔力,可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对她产生好感。她自从入得宫来,得到陈皇后的宠信后,并没有做过一点儿仗势欺人的事,反而对椒房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就连皇后,也受了她的许多感染,性情比从前温和了许多。 因此,椒房殿中的上下人等,对楚玉姑娘都是暗中存了几分感激的。虽然她和皇后娘娘坐在一起,有些违反宫中礼制,但既然没有外人在,却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一身大红宫妆的陈皇后,本身就是极美的女子,她从小就喜欢打扮,只是前几年因为与皇帝的不睦,她失去了那份闲致。最近因为心情大好,盛装之下,在白雪映衬中,更加显得容光焕发,美艳不可方物。 纤巧的手,用丝帕托起小小的茶盏,清香逸动,流淌在这方空间中。虽然心中有着万千波澜,脸上却并不动声色,楚玉一身素白绣锦裙装,看外表,却是十分柔弱。 “楚玉,我自小就在府中成长,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儿。及至到了宫中,就更加没有出过这长安城半步。那外面的雪中天地,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广阔吗?” 皇后接过楚玉奉上的茶来,感受着那丝缕的沁香,想起楚玉曾经对她说起过的那些外面的情形,不禁随口问了一句。 “皇后娘娘,外面的世界自然与宫中不同。在这样的落雪天气里,一眼望不到边的都是素白,天地都成了一片空荡,便是有些淤积的心事,也都尽可放下了。” 袅袅清香拂过眉间,眼中有些向往的目光,陈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和这儿比起来,我倒是更愿意去过那样的生活。无牵无挂,少些烦恼,日子也过得舒坦。” “这样的事,皇后只在心中想想也就是了。您是金枝玉叶,尊贵无比的身子,又怎么能吃得了宫外民间的那些苦呢?”楚玉轻声的说着。皇后的心事,曾经都对她说起过,她知道她这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心里起过许多这样的念头。 “世人都只知道皇家赫赫,富贵无极,却不晓得这风光之下,其中的苦楚,又怎堪诉说?还要时时争夺算计,勾心斗角。哪里比得上普通人家和和美美,无拘无束!” 楚玉感觉她今天情绪似乎有些异常,偷偷的瞟了一眼,见陈皇后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凄苦,眼中似乎有晶莹在闪动。 楚玉自然不会知道,对面这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在曾经青梅竹马的岁月里,有一个少年郎,在这样的雪地中牵着她的手,细数过雪花的六瓣……。 雪渐渐大了起来,飞花碎玉,似乎无休无止。身份不同年纪相仿的两个女子,对坐相谈,红妆似血白如雪,分外妖娆,这本来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隐隐约约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踏破了这片宁静,也踏破了白衣女子的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蓦然中碎裂了,楚玉仍旧低着头,不动声色的斟满最后一杯茶,重新放到一无所知的陈皇后面前。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长安城被厚厚的覆盖了一层。当天晴以后,世界重新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倒处都是一片银白。白皑皑的雪,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包括宫阙、城墙、街道、民居,还有不为人知的悲伤、鲜血和残酷真相。 长安城中的普通民众,并不知道在这场大雪中,曾经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事情。他们打开房门,开始打扫各家庭院和门前的积雪。日子一如既往的平常,城门封锁了好几天,听说今天终于打开了,有事情要出远门的便都开始准备。 城中的主要街道上,也有不少人影出现,这么早就开始组织人手打扫街市积雪的,自然是长安府衙的姚尚大人和他手下的衙役们。 转过朱雀大街不远,那条宽敞的巷子中,就是长乐侯府所在了。府中的人虽然很早都起来开始忙碌各自的事情,但每个人都轻手轻脚的,避免发出太大的响动。管家元一领着人,在到处打扫着积雪,一边轻声嘱咐着事情,一边不时的回头看自家侯爷的房门开了没有。府中所有人的心情都和他一样,在没有亲眼见到小侯爷如同往日那样活蹦乱跳地站在眼前,心中便总是忐忑不安。 长乐侯元召受伤了,是重伤,一支劲弩贯穿了他的右胸部,透体而过,要不是偏离了几寸,就正中心脏了。弩箭是从九臂连环弩发射出来的,大约元召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差点死在自己亲手研制出来的武器之下吧! 府中的人并不知道小侯爷是怎么受的伤,当他被赵远背回来的时候,鲜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身体。势若疯虎的赵远背着他,在纷纷大雪中从朱雀门一口气跑回来,元召强行运气压住气机,不让血脉翻腾,以免伤势加重。他只对惊慌跑过来的元一吩咐了一句话:“从现在起封闭府门,任何人都不要放进来!” 然后,就回到自己房间敷药疗伤去了。 看着由远而近在雪地中滴落的一路血迹,自动围拢过来的元府护卫们,看到一向温和的管家元一眼中射出骇人的光芒,脸上峥嵘毕露。他,不是平庸的守门人,乃是当年在腥风血雨中闯荡过来的西凤卫故旧。 “打开武库,小侯爷配备给我们的刀剑弓弩,也该见见血了!” 元召是什么样的身手,他们都很清楚,能够令他身受重伤,对方的心智武功可见厉害。从长乐宫中出来的十八个高手,除了元十三被元召带到船上外,其余的都在这儿。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报答小侯爷恩情的时候到了! 然而,他们的忠勇没能用得上。不久之后,大队的巡武卫劲卒开到了,奉皇帝的命令,在巡武将军公孙敖的亲自带领下,把长乐侯府重重的护卫了起来。长安之夜,大雪满弓刀! 不知道什么原因,预想中的敌人并没有再出现。三天后,雪晴,小侯爷紧闭的房门打开时,衣不解带一直伺候在侧的冷霜拿着一些换洗的衣物从里面走出来。 “怎么样了?小侯爷的伤势……?”大家都围拢过来,面色焦急,担心的问到。 赵远已经连夜出城回长乐塬送信去了。冷家姐妹这几天几夜便一直在里面照顾着元召。冷霜的脸色有些憔悴,不过看到大家的担心,她连忙流露出宽慰的笑意:“没有事的!小侯爷昨天就已经自己活动了,真是不敢相信,竟然恢复得那么快。嗯,他让我告诉你们不必担心,他只是需要静静的想些事情,伤势已无大碍。” 听到她这么说,所有人的心终于放下。谢天谢地,只要没事就好!小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在匈奴人的万马军中,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在这长安城中,就算再凶险,也不会夺走他的性命! 当然,这是大家的一厢情愿。其实在他们心底深处,都知道这次小侯爷一定是遇到了非常危险的事,否则他绝对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他们料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就连元召自己都没有想到,长安城中,竟然好似龙潭虎穴,暗中存在着一股那么厉害的力量。他这会儿正斜倚在睡榻的一边,静静的看着斜插在案头的那只弩箭。 “呵呵,九臂连环弩……从前听人说过,走得山多终遇虎。又道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还一直不信,却没想到,这次却差点儿丧命在此。这算是传说中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看到他嘴角自嘲的笑意,在旁边正添旺炉中碳火的冷雪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那天她和姐姐看到小侯爷浑身是血的样子,吓的她心都快停止跳动了。那只锋利的弩箭,整个的贯穿了他的身体,这样的伤势,简直太可怕了。 这几天夜里,看着元召包裹着的伤处渗出的血迹,而他在沉睡的样子,她都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现在好了,他终于又和从前一样的笑。只要看到他的笑容,天大的事都不再怕! “那些坏人真可恶!竟然敢暗中偷袭,他们是从哪儿得到九臂连环弩的,小侯爷,可要好好的查一查!” 冷家姐妹的手上就有元召特别给她们定做的小巧腕弩,这种弩箭的威力,她们知道的很清楚。 元召微微地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无从查起。相比起追查这些,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未央宫中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陌路从此是刘郎 人世间,如果把发生过的一些事,很久以后,再重新看一次,就会发现,有许多遗憾是本来可以避免的,有许多误会原本也可以解释的清。但世间没有后悔药,错过的就错过了,这便是时光的无情。 发生在未央宫中的这场大变,具体细节,外间人知道的并不多,各类史书中更没有明确的记载。但它的影响非常深远,通过这次事件,不仅清除了隐藏在未央宫中的一批黑暗力量,更逐渐揭开了一些历史久远的迷雾。 而让元召最为宽慰的是,自己的血没有白流,巫蛊的诅咒,这株世间最恶毒的花,没有能够在未央宫中扎根发芽,虽然他不敢保证以后会怎么样,但起码从现在看来,皇帝刘彻并没有把巫蛊这种形式的斗争看得太严重,只要不会因此而兴起大狱,牵连无辜,那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当听到消息的亲近之人,从各处来到长乐侯府的时候,元召并没有对他们说太多,这样的事大家知道了反而不好。只是在一个午后,他想要听听主父偃对那些势力的了解时,多少的透露给了这位智者一些。 久经世事的主父偃,果然知道许多,他虽然了解的也不是很清楚,但从一些故老相传中,他结合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元召一些很有用的消息。 秦灭六国统一天下之后,六国的大批王室后人、公侯贵族流亡四方,后来他们终于汇集到了一起,怀着各自复国的目标,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组织,这便是世间九州隐门的由来。 六国的财富,虽然大多数被秦国兼并,但遗留下来的也不在少数,这些已经足够支撑起他们的发展和扩大。而怀着家仇国恨的六国后人中,也不乏有惊才绝艳之士。因此,乘着秦末战乱的机会,他们吸收勇士,积蓄力量,迅速地壮大起来。 在那一段时间里,有许多争霸的群雄,其实都出自隐门之中,他们的目标就是争得天下,然后各自再恢复故国。然而天命所归,争而不得,最后,这个天下终归还是被出身低微的沛城小吏刘邦得了去。隐门中人,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本来,他们对刘邦是没有多少敌意的,那时候的共同目标还是暴秦。并且有许多出身隐门的将士接到指令,在汉军中效力。曾经有一次机会,令他们欣喜若狂,那也是他们离复国目标最近的一次机遇。 在楚汉相争最艰难的时候,隐门中人瞅准机会,派最能言善辩之辈携带重金,说服了汉王手下的宠臣俪食其,使他为汉王刘邦献上分封六国后裔共抗项羽的计策。刘邦听信了俪食其的说辞,答应下这件事,已经把六国的王印都刻好了,正要派使臣分头前去的时候,没想到被那位谋臣张良给紧急叫停了。 听了这位智囊对当时局势的一番分析,刘邦后悔不迭,连忙追回使臣,销毁了刻好的王印,并且把隐门中派来的辩士都给秘密的杀掉了。从此以后,忘恩负义的汉廷便也成为了隐门的大敌。 在汉朝建立以后,自知理亏的刘邦,对隐门中人展开了疯狂的清除,因为他深刻的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力量。在汉初那一次次绞杀功臣的争斗中,有一个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那就是,这些功勋卓著的将帅身上,其实都有着或多或少的隐门影子。 隐门虽然经受了一次次的打击和屠杀,死去了很多人。但还是有许多力量,秘密的留存了下来,他们转为了地下,为了使统一的汉朝重新归于分裂,好为他们创造再次复国的机会,他们开始一次次的策划各种叛乱和刺杀。虽然一直没有成功,但锲而不舍,绵延不绝。 这次的未央宫中之乱,就是他们的一次最新策划。为了这次行动,已经暗中准备了好几年的时间。本来计划是很严密,他们准备了两套方案,刺杀和巫蛊。 即便因为刺杀不成,只要把巫蛊之祸这颗种子,埋在未央宫里的人心之中,那计划就算成功了。在隐门首领看来,就算是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为此而死,那也是值得的。因为当今天子的多疑性格和宫中的各种矛盾,他们早已了解的一清二楚。 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出现,这次行动又失败了,参与的人大多死去,隐门的仇人名单上,便又添加了一个人的名字。 时光回转,重新回到几天前大雪纷飞的椒房殿。当铺满一地的碎玉飞琼被脚步踏乱时,面朝东向坐的陈皇后转过脸来,她第一眼看到皇帝,心中首先涌起的念头竟然是,他在这个落雪的时候是想起两人曾经的过往了吗?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马上凝在了脸上。皇帝不是一个人来的,有大批持刀的宫中侍卫、羽林军还有外臣!椒房殿的外面和四周已经被严密的包围起来,宫女内侍们被羽林军从各处聚拢到一起,不准他们乱说乱动。 看到这种气势汹汹的架势,在后院中的人纷纷拜伏在地,战战兢兢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雪纷纷落着,很快就在人身上披了一层白,但没有人敢乱动分毫。 从殿宇回廊间走到庭院中的亭子,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皇帝脸色和天色一样阴沉,这短短的一程,他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在雪中留下深深的足印,感觉很沉重。 一身大红装束的陈皇后,站在亭子台阶上,看着对面的人逐渐走过来,雪花有些遮挡视线,目光中有些模糊,和他一起长大的这个人,此刻竟然感觉如此陌生。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心中莫名的悲凉。 世界上再长的路,也终究会有尽头,再高的山,也有爬上去的那一天,可是他们的恩情,已经消磨在这日渐逝去的流年。有一层厚厚的壁障,再也无法打破,你不说我不问,从此陌路,舍断悲欢! “皇帝所为何来?” 眉间染了清雪,她没有行礼,就站在那儿神色冷淡的问了一句。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要做回那个娇纵任性的阿娇,而不再是低眉顺眼装作大方的皇后! “昨日宫中出现刺客,搜寻不得,此为宫中大患,朕必得之!皇后既然不让侍卫人等搜查椒房殿,朕只得自己亲自来搜了。” 相隔两丈,似隔着天涯。皇帝说出的话比空气还要冷冽三分。 脚下的宫人侍从们都一动不动的跪伏在那儿,不敢抬头,就连楚玉也是同样。皇后缩在红袖中的手紧紧的攥在了一起,长长的指甲刺破了掌心,她也没觉得疼。 “椒房殿是老祖宗所赐,就连这样的地方,你也要让人进来随意的践踏吗?” “哼!正因为如此,朕才更要保证这里面的安全,以免藏污纳垢,玷污了老祖宗的名声。” 身为天下至尊的皇帝,在这一刻,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听完告密者的那番言辞,他的心中已经有几分相信,这一路上,他越走心中越是愤懑,满脑子都只是一个念头,她竟然敢背叛他!此刻激愤之下,自然是口不择言。 “你、你说什么?什么藏污纳垢……你混蛋!”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唯有飒飒的落雪之声。陈皇后的脸色变得比雪还白,一行清泪从眼角滴落。她不相信这样的话出自皇帝的口中,然而却是真真切切亲耳听闻,绝对没有听错。他不再是曾经青梅竹马的刘郎,他是无情无义的帝王! 皇帝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有一丝叫作痛楚的东西从他的眼角一闪而逝,没有任何人发现。然后他挥了挥手,两名侍卫带着名叫段礼的那太监走了过来。 “把你在殿中对朕说过的话,再重新说一遍,当着皇后的面,不许有一字遗漏!” 有椒房殿中的内侍悄悄偷眼去看时,不禁心中惊骇莫名,他们当然都认识站在眼前的这位副总管,却不知道他去对皇帝究竟说了些什么。 “陛下,小的段礼一字都不敢遗漏。我在椒房殿值守,看到皇后娘娘的寝宫中,曾经出现过身穿白衣男子的身影……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至于具体干了些什么,小的却不敢妄自猜测。” 他这样的话说出来,当真是石破天惊!先不说是当前追查的刺客就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只说是在皇后寝宫中出现男子身影,而这个人并不是皇帝,就已经是骇人听闻的大事了。 所有在场的宫中人,都恨不得把头埋到雪堆中去,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宫中秘辛不管是真是假,知道这件事的人,注定都没有好下场。 皇后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几经变幻,她的心中羞愤万丈,却不知道怎么样为自己辩白。片刻之后,她强压下心头的许多情绪,冷冷的开了口。 “陛下,我们什么时候到了现在的地步?相互间的信任,需要听一个奴才来摆布!” “这件事关系到整个未央宫的安危,所以,朕必须要弄个清楚。皇后,朕现在只相信亲眼看到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好吧!你既然真的要知道清楚,那我也问心无愧。那些事……楚玉可以为我作证,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皇后强忍着无尽的羞愤,看向最了解和最贴心的楚玉。未央不夜天,宫花寂寞红。虽然两个人之间的那些事说出来有些羞人,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从来就是敢做敢说的傲娇性子。 “皇后娘娘,楚玉并不知道任何事,婢子只是普通的宫女,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一字……!” 锦绣繁华的未央宫,大雪漫天飞舞,冰寒刺骨,有人痛彻心扉!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未知大祸起宫墙 说起来,可能是遗传的原因吧,窦家的子女后裔好像并不太兴旺。男子虽然每一代不算是单传,但也没有很多,都是兄弟两三人的样子。而女子就只是单枝,没有什么姐妹,窦太后是如此,馆陶公主是这样,陈皇后阿娇也是。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馆陶公主被汉文帝和窦太后娇惯的不成样子,而她的女儿阿娇,从小更是有大半的时间在宫中长大,受到万千宠爱,那是真正的身份贵重至极。 在这样的环境中,没有受过一点儿委屈,比未央宫中真正的公主还要骄傲三分。世人皆言她善妒,然而不是真正的曾经爱煞过这个男人,她值得去和那些进入宫中的一个个女子计较吗? 然而她不曾想到,没有受过别人一点儿委屈的她,为他浪费了全部的青春岁月,守在这宫中,以为还有挽回的机会。即便是这几年受到他无数的冷遇,她心里仍旧还有那份痴念。 直到今天,皇帝竟然亲自带着人来搜查她的宫殿,她的心开始渐渐变冷,尤其是他竟然相信了那样的事,去听一个太监的告密,怀疑她的不贞,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难道还有比这样的侮辱更严重的事吗? 看着皇帝那冷冰冰的态度,阿娇皇后没有悔也没有怕,心中只是悲愤和失望。这几年来,她本来是想要好好地做一个皇后的,开始逐渐的改掉从前的那些任性,甚至是努力的在想办法去为他生一个孩子。 这一切都是徒劳吧?!好在,她还有自己的骄傲,既然他已经不在乎两个人的感情,那么剩下的尊严和清白,任谁也不能玷污!她还有楚玉,慢慢长夜中曾给过她温暖的人,这样的时候,她想要她的支持和依赖。这是她的救命稻草,更是给她余生独自生活信心和勇气的所在。 风卷过雪花,扑进亭阁之中,打在皇后的脸上,她有片刻之间的愣神儿,刚才楚玉说什么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低下头,去看仍旧跪在地下却已经支起了半边身子回话的白衣女子。 “楚玉……你、你刚才说什么?” “皇后娘娘,奴婢只是个普通的宫女,身份低微,段公公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而娘娘要奴婢说什么,奴婢也并不知道从何说起。在陛下面前,奴婢不敢欺君罔上,还望娘娘不要为难奴婢。” 楚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并不抬头,只是自己说着这些话,说完之后,又重新拜倒在地上,萧瑟的身形显得和其他宫女并没有什么两样。 皇帝刘彻皱着眉头,在他的经验中,皇后这会儿的表现应该是暴怒了,然而很奇怪,听完那宫女的话,她稍微有点儿呆滞了片刻,脸上冷冷的笑着,却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自顾自地坐回原先的地方,残茶冰冷,凝目呆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他们对答的这片刻功夫里,大批的羽林军早已在校尉的带领下,对椒房殿的里里外外进行了彻底的搜查。皇帝就在漫天大雪之中等着,负手而立,等着他想要的结果或者是他不想要的结果。韩嫣在一边替他遮打着一把油伞,雪花在四周飘舞,一句话都不敢劝解。 在外面封锁椒房殿的一名羽林军士进来,拱手对李敢禀报了一句什么,李敢一愣,他不敢擅自拿主意,连忙进前几步。 “陛下,椒房殿外面,皇太后从漪澜殿过来了,她要进来。未得陛下命令,领军校尉不敢放行。特来请旨示下。” 李敢和韩嫣,都是在皇帝刘彻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以良家子身份随侍东宫,可以说都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他们也都非常了解这位皇帝的性情。要是搁在往日,自然不敢阻拦皇太后的大驾,但今天形势不同,眼瞅着椒房殿中就是一场大的变故,而皇太后在这个时候赶着过来,却让人猜不透她的动机。 “无妨,恭迎太后进来就是。她既然想看个究竟,就让她在殿中安坐等候吧。” 皇帝淡淡的吩咐了一声,李敢领命,越过在后面等着的一众人等,径自按照皇帝的意思安排去了。 王太后在大批宫人们的伺候下,顾不得路上的雪滑,就这么匆匆的赶过来了。自从窦太后死后,她与皇帝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母子不睦,在宫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皇帝没有去多想自己母亲为何而来,田家的助力早已成为了过往,自己的羽翼渐渐丰满,不再需要她的庇护,他逐渐揽到手中的大权,是不容别人染指的,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不行。 皇帝亲自带领羽林军侍卫封锁椒房殿,进行搜查的消息,宫中人很快就知道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情形如何,但各种情绪开始在宫中蔓延。那位骄横善妒的皇后也会有今天?很多曾经被她欺负过的夫人、婕妤、美人们都在私下里暗自庆祝着。派去椒房殿外打探消息的内侍宫女络绎不绝,为自家的主子探听着最新的形势发展。 在这些人看来,皇后一定是又有什么事惹的皇帝不高兴了,陛下是借故教训她一下而已。这样的事从前也发生过很多次,最厉害的时候,皇后甚至把皇帝的脸都抓伤了。虽然这次闹的有些严重,但她们从来没有想过皇帝会把皇后怎么样,至于这位皇后被废掉这样的事,她们自己都认为是一种奢求和妄想。 然而,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很多意想不到的事,偏偏就会变成现实。一个合格帝王的心中,是不会有多少儿女情长的,如果有,那也是在他还没有品尝到绝对权力滋味的时候。 大汉的这第五代皇帝是个合格的帝王吗?答案是,他不仅是合格的,而且更是雄心万丈、果决无情的君王!为了社稷稳固和自己的抱负,他可以牺牲任何东西。 有皇帝在此亲自坐镇,去椒房殿各处搜查的羽林军不敢有一丝的疏忽和懈怠,他们检查的很仔细,凡是觉得有所怀疑的东西,都通通的带了过来,留待皇帝亲自验看。 刘彻翻了翻那几册书笺,无非是些伤春咏秋的字句,他随手扔在一边,别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珠玉器皿之类,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他皱了皱眉头,在一堆锦绣衣衫中,有一身月白袍服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显然不是皇后的衣服,更不是女子所穿。 “哼!皇后,这你作何解释?说吧,那人藏在宫中何处?” 他用带鞘的剑挑起那件白色袍服,抬起下巴,冷冷的眼神看着对面女子倔强的目光,证据都找到了,你还如此嚣张!难道真的以为朕还会像从前那样容忍你吗? 红妆女子读懂了他的眼神,她心中在滴血,苍白的脸上却反而笑了出来,带着自怜和嘲笑,情既已殇,心死又如何! 见她骄傲的抬着头就那样看着自己,眼中没有半点儿的屈服和求饶,更没有惭愧和悔意,皇帝把手中的剑连带着那衣服狠狠的摔到地上,一把推开撑伞的韩嫣,来回在雪中走了几步,他心中怒气更甚。 “你为什么不说话?自知理亏是不是!这样就是承认了是不是?你竟敢……竟敢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我……!” 见她连解释都不解释一句,刘彻心中的猜疑使他妒火中烧,激愤之下,连“朕”都顾不得说了,直接你我起来。 “臣妾只说一句,这是楚玉的衣服,只是穿来好玩儿的。其他的我不想多做解释,如果陛下想以此治臣妾的罪,那就请好好想想怎样向天下臣民公布臣妾的罪行吧!” 陈皇后嘴角泛起嘲讽的意味,天下至尊的皇帝,在这一刻,也不过是个心胸狭窄的吃醋汉子而已。这让她在感觉伤心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好笑。 “难道自己真的是冤枉了她?”这样的念头涌起来,皇帝的决心突然有一些动摇,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此前自己想要借此机会,让她自感羞愧而交出皇后印绶的目的就有些卑鄙了啊……。 “陛下,那段礼说,他还有事情要秘密禀报。”韩嫣又凑了过来。 “让他过来说!”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在犹豫,要不要让所有人都退开,与阿娇再好好的谈一次。 陈皇后看着被隔离在远处人丛中的那个段礼,弓着腰快步走了过来,在皇帝面前小声的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皇帝命令韩嫣马上带着几个人随他去了,不知道又要搞什么鬼。她憎恶的收回目光,这个宫中的值守总管,她并没有多少印象,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好怕的,除了和楚玉的那些事说出来有些羞人之外,别的她问心无愧!只是,楚玉……她今天为什么要这样?没有再去看离她三尺之外依然跪伏在地上的那个女子,皇后心中只是一阵的绞痛,这个世界,让她彻底失望。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杀机初绽透甲光 天地间的雪时断时续,虽然还是白昼,厚厚的云层下,长安城却显得阴沉灰暗。 不久之后,收回思绪的皇帝刘彻,命韩嫣把去皇后寝宫中搜来的东西打开时,他感到有些奇怪,不明白呈现在眼前的这两个桐木制作的小人偶是做什么用的。 刘彻是听了段礼的告密后,又命令韩嫣带着侍卫亲自去他看到过的那个地方,仔细的找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结果他们去了以后,很快就回来了,果然找到了东西,就埋在皇后寝宫的侧门外,用一个木盒盛着,韩嫣不敢私自打开,他小心翼翼地捧在皇帝面前,按照吩咐启开木盒,把包裹的红缎解开,就见到了这两个奇怪的木偶。 小木偶的五官刻的很生动,可见雕琢者有着精良的刀功,皇帝匆匆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皇后小的时候,非常喜欢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物,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她现在这个年纪,还如此珍而重之的藏着这些,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摆了摆手,示意韩嫣拿走,相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最在意的反而是皇后的态度。如果她能好好的向自己解释清楚那男子衣服是怎么回事,也许……还会再考虑一下应不应该对她如此绝情。 “陛下,您应该好好看一看的,奴才感觉这件事很蹊跷啊。” 声音很尖细,带着阿媚,寻常人听了会感觉有些反胃,但宫中人早已习以为常,因为说话的人是那个太监,副总管段礼。 “此话怎讲?”告密者虽然让人从心底鄙视,但对于主人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因为,这样的人在某些时候很有用。 “陛下,奴才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可疑。因为当初我看到宫人往那里埋东西的时候,鬼鬼祟祟的。所以,奴才才记住了这件事的。” 听他这么说,皇帝的脸色果然又变了变,他正要从韩嫣手上再拿过那木盒,仔细的看几眼时,一只手已经先前一步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那对木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王太后,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脸色大变。她不禁失声说了一句:“皇帝,这个木偶的眉眼间与你竟如此相像!” 她的话音很大,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连在亭中一直背转着身子独坐的陈皇后,也回过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脸上有些迷惑。 皇帝刘彻心中一愣,拿眼去看时,那木人看模样竟是一男一女,那男的五官果然和自己有些相似,就连他如鹰隼般的鼻子,也雕刻得有模有样,十分生动。 忽然有一丝久违的柔情涌上心头,他首先想到的是,难道这是阿娇因为想念自己,在无聊的时候亲手雕刻的?可是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她会做这么精致的活计啊? 可是,王太后下面说出的话,击碎了他的猜想,一切原来并不是想象的那样! “全盘皆错,诸事无功。皇帝!这后面刻的有字,这是什么意思?” 桐木的偶人很光滑,翻过来时,在背上果然刻了这八个细小的篆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全盘皆错,诸事无功”!皇帝接在手中,翻来覆去的又看了一遍,嘴里喃喃自语地念着,脸色阴晴不定。这不是一句好话,似乎是咒语之类,虽然不知道所指为何,但绝无好意。 “皇后,这是你做的吗?你来说说,为什么照着皇帝的样子做了这个木偶,还要刻上这么不吉利的话!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王太后面沉似水,厉声喝问。对皇后不再有往日的笑容,她早就对窦家人暗中怀恨了很多年,今天终于不用再忍着。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不要来问我。你们既然有那么大的神通,就自己去查好了。” 陈皇后连站都没有站起来,这对依靠她们窦家才在宫中站稳脚跟,并且在窦家的支持下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母子,此时的所作所为竟然如此让她厌恶。 王太后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失去了窦太后的窦家早已经今非昔比,而皇后竟然还如此刁蛮,对自己这么不尊重,还以为是那些年呢?!她的眉毛立了起来,就要指挥从漪澜殿跟过来的几个老妈姆上前去教训教训皇后,让她长点儿规矩。 “好了!都别再闹了。现在是朕在办正事,你们在闹腾什么劲儿!宫中的安危要紧,还嫌不够乱吗!” 刘彻又恼又烦,眼前的事还没有理出头绪呢,婆媳之间又要开始论战?他厉声喝止以后,手中拿着那木偶人走到皇后身前,正视着她的眼睛。 “阿娇,你说,朕要听你亲口说,那男子衣衫和这木偶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冷漠而倔犟。她已经失去耐心,不想再多解释一个字。既然已经没有了彼此信任,多说一些,又有什么用! “好!你不说是不是?不管你是自觉理亏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朕有的是办法让真相大白。会让你心服口服的,你等着!” 最后的努力既然没有用,那就一切听凭公断吧!如果到时候你真的有什么事瞒着我,那就别怪朕薄情了。皇帝转过身来,大踏步走出亭子外。 世间的恩断义绝,有时需要千百次的纠缠,还藕断丝连。有时,却简单的只不过就是一个转身而已。 “韩嫣、杜周,拿着这两个木偶去问问那些宫中人,有谁知道这是拿来干什么用的,马上去!” 自从跟着皇帝来到椒房殿后一直在旁边静立的廷尉杜周,听到皇帝点到自己的名字,连忙走过来,听候吩咐。就在他们两人转身刚要离开的时候,却听到那段礼又在旁边悄悄的说了一句。 “陛下,这木偶的作用,恐怕和一些民间的禁忌有关啊。要从宫中人的口中打听清楚,奴才觉得有些所问非人。陛下莫不是忘了,在宫中奉养的仙师们,对一些鬼神仙怪之说,了解颇深,倒不如问问他们,或许能够知道许多。”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对呀!仙师们见多识广,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三界之内没有什么能蒙蔽的过他们去的,何不招来一问。 “不用打扰他们的清修,只把李仙师诏来就行。段礼,这件事就差你去吧,速去速回,朕就在这儿等着。” 见皇帝陛下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段礼连忙恭敬地领命,欢天喜地的去了。有许多宫中人在鄙视他的同时又有些小小的羡慕,眼见得到皇帝的赏识,这个为人所不齿的家伙马上就会高升了。 王太后气咻咻的瞅着如一只天鹅般高傲的坐在那儿的皇后,许多恶毒的念头从脑中浮现,这次皇帝最好是能借着这个缘故治她的罪,如果能把这个皇后废了,那才是得偿所愿。还有那个建章宫的卫子夫,也是自己不喜欢的,上次让她替自己帮帮田家,她竟然不肯帮忙,致使田玢罢相,在斗争中失败,田家就此败落。这笔账,她都清清楚楚的记在心里。只要有机会,她决不会放过任何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身灰色道袍的李少君就在段礼的带领下来到了。在雪中一路走来,他周身上下竟然连一片雪花都没有沾上,更显得仙风道骨,有出尘之姿。 也许是因为下雪路滑,他今天提了一根古色古香的虬龙木拐。大汉制,任何人在御驾之前,都不得带尺寸之器,这也是那位无比爱惜自己生命的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已经流传世间近百年,以后的帝王自然都吸取了教训,毕竟前车有辙,生命可贵! 警戒的羽林侍卫拦住他,刚要把那木杖收缴起来,皇帝刘彻已经遥遥的打了个手势,示意不必,就这样放他过来。李仙师已经来到宫中一年多了,是将来会引渡自己问道的仙家人物,对他不必拘于世俗的礼制。 忠诚的羽林军执行了皇帝的命令,放他走过来,红樱染却白雪,胸甲映着冷光,他们却并不畏风寒,重重守护着皇帝所在的这方庭院。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走过这些精锐战士的警戒线后,名叫李少君的中年男子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笑。 微不可查的与段礼目光一对,彼此了然于胸。进入宫中这么长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今天,前期的铺垫已经进行了大半,现在可以开始收尾了! 亭阁外,落雪中,李少君云淡风轻的接过韩嫣捧过来的那对青桐木刻成的偶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熟悉的纹路,一刀一划,无比深刻。 “陛下,此物名蛊,主剋杀剋伤,实为大凶之物也!” 他一句话说出口,如石破天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心中惊骇莫名。 陈皇后回过头来,她的脸上也露出吃惊的神色,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用来求子的吗?她猛地转身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直起身子的楚玉,四目相顾时,发现那双一直柔弱的眸子中有着异常的光芒,蓦然有一种巨大的恐惧堵在了胸口,她感觉有些喘不动气来。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恩断义绝摧肝肠 仙师李少君,这位通过前丞相田玢的推荐而进入大汉未央宫的修道之人,有着神秘的传说。据说他已经有几百岁的年纪,而容颜不老,依旧是壮年的模样。 在未央宫内,他受尽尊宠,皇帝尊其为仙师而不名,为他专门儿在甘泉宫修建了一座露台,以做清修之用。各类供应,自然都是人间珍品,应有尽有。 皇帝在做这些事的方面,一直都是非常诚心的,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不仅是对李少君,就是对其他供养着的那七八个仙师,也一直是以礼相待,从不懈怠半分。 而李少君也不负所托,虽然还没有炼制出长生不老的仙丹,但只是听他讲经说道,就已经是受益非浅。更何况,他还可以用普通的砂石,在炉中炼出黄灿灿的真金。预测占卜,十猜九中。 因此,皇帝对他是非常信任的,相信他的那些手段,更相信他对祸福吉凶的预测。 在众目睽睽之下,有神仙之态的男子轻轻用手在木偶背部拍了几下,一道浅浅的缝隙显露出来,他用小手指挑了一下,一块木片被揭开来,原来这当中有个小小的机关。 “陛下请看,此中却另有乾坤。呵呵!” 王太后对这件事的关心好像比皇帝还要来的热切,她也不回殿中坐着了,不怕雪深天寒,几个宫女在一边打着黄罗伞盖,她专注地看着事情的发展。 “这些是什么东西?奇怪,这头发……皇帝!这缕头发莫不是从你头上剪下来的?和你的一模一样,母后绝对不会认错!” 一男一女两个木偶人都被打开来时,只见他们肚腹之中却是空的。一个里面只有一张写满字的布条,而另一个里面除了布条之外,却还有一小缕头发。王太后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不禁大声的说起来。皇帝刘彻的头发有些特别,乌黑中带了微微的赤红,所以两相对照,确认无疑。 “陛下,太后,这两张布条上所写的,乃是人的生日时辰,却不知道是何人的?我不敢妄自猜测。” 皇帝接在手中,看了看没有说话,脸色变的异常僵硬。王太后一把夺过去,只瞅了一眼,她的手就抖了起来。 “这生日时辰,就是皇帝的!每年生辰祝贺,天下臣民皆知。写在这里,这、这是想干什么?!皇帝,你可一定要问个清楚啊!有人真是太大胆了。哼!” 其实不用她说,刘彻看到的第一眼,心中就已经惊疑不定,这两张布条上,一个是写的他的生辰,而另一个,是建章宫的卫子夫。 “仙师,请说明白些,此物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大凶之说从何而来?望如实相告。” 李少君昂首苍穹,看着密布的彤云,脸上现出悲天悯人的神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此物为蛊,又叫巫蛊,把人的名字或者生辰还有身体发肤之物放入偶中,施以诅咒之语,可达到目的。它的发源地在遥远的西南边夷,乃是一种民间的秘术,可为善也可为恶。当年我游历天下,曾经听道友说起过,最先有人利用它来为害,出现在商纣宫中,商纣王昏庸无道,残暴臣民,与它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后来岁月辗转,朝代变迁,到了春秋时期,在吴楚这些诸侯国家的宫室中,也曾出现过它们的踪迹,荼毒诸侯贵人,危害匪浅啊……!” 听到他娓娓说来,周围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似是要化为冰霜,人人心头开始惴惴不安,难道这小小的木偶,危害竟然如此严重? “李仙师,你是说……这两只木偶,就是那巫蛊了?难道未央宫中竟然有人懂得此术,要拿它来做恶不成?” “太后,不是有人要拿它来作恶,而是已经在这么做了!皇帝陛下和卫夫人的生辰八字放在其中,已经被人施了诅咒,咒语想来就是那八个字,全盘皆错,诸事无功。巫蛊之术实行之后,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不出百日,被施法者必定会有灾病加身,药石无医,却甚是厉害,很难化解!” 听他说得十分郑重,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由的人不相信。而且因为白衣刺客事件,今天来搜查椒房殿,就已经先入为主,对陈皇后已经存了很多怀疑,没想到又出现了比刺客更可怕的巫蛊,这件事就越来越严重了。 已经不用再怀疑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椒房殿的主人~大汉皇后陈阿娇!男子的衣服、行巫蛊之术的木偶,上面所写的字迹也都是她的手笔,而且,皇帝的头发,椒房殿的这些人也只有她才能剪的到。东西都是在她宫中找到的,这还有什么话好说? 还有更深的一层,建章宫及太子刘琚从几年前就被她和大长公主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些事,皇帝都一清二楚。在宣室阁的密档里,有许多西凤卫报上来的秘密情报,都被皇帝保存着,包括很久之前,小太子刘琚出宫在长乐塬被劫杀的那件事。他之所以隐忍不发,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而已。 “皇后,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吧?朕之前只是认为你刁蛮任性,却没想到这几年你竟然变得如此心肠毒辣。难道,连朕的性命你都想暗害吗?” 皇帝的脸上无悲无喜,心中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便是冷血的君王。 耳边听着这诛心的话,即便早已经对他的感情不存奢望,皇后心里还是绞痛的难受。她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他,只是冷淡的说了一句话。 “所有一切我皆不知情!随便皇帝如何处置。人做天看,天下人自有公断。” 皇帝冷酷的笑了:“天下人?呵呵!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你做下这样的事情,还有脸说这样的话?现在朕的手中证据确凿,你以为还有人会来替你辩解吗……?” 皇帝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受怎样的情绪支配着,才变得如此暴躁刻薄。 这场争执与对峙,好像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时间,其实也就不过是一个时辰多点而已。但在场所有人已经感觉漫长的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李少君悄悄退后几步,眼角撇过,把四周的情形尽收眼底。雪已经暂停了一会儿,在这椒房殿后花园一角的庭院里,除了一些宫人内侍之外,便只有在四周警戒的不到百人的羽林军侍卫。随侍韩嫣,廷尉杜周这些人都不足畏,而唯一值得重视的对手,就只有羽林将军李敢一人而已。这可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呀! 在他原先的策划中,两条方案可以看情形而变。在宫中的这些日子里,他曾经暗中寻找过很多次机会,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刺杀皇帝的任务。但他发现很难做到,因为有西凤卫的高手日夜随护在他身边。这样的机会也许只有一次,一旦失手打草惊蛇,自己的生死是小,以后就很难有外人再得以靠近他身边了,所以他一直没有敢贸然行动。 也许这次是临时起意,皇帝突然来到椒房殿,并没有西凤卫的高手随行,这个发现,令李少君心中大动,他感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在了眼前。也许可以放手一搏了! 把皇帝想办法引到椒房殿,让帝后之间的矛盾公开化,顺便把巫蛊这颗世间最毒的种子,种到未央宫中每个人的心里。李少君相信,人心本来就是有恶的那一面,如果给他们一个渠道释放,没有人会能忍得住。在重重宫殿的帷幕之间,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宫斗隐杀中,巫蛊之术一定大有用武之地,未央宫,从此将永无宁日! 不过,现在既然有可能把皇帝顺手干掉,那为什么不去大胆的干呢!想到这里,他暗暗的对名叫段礼的那宫中副总管发出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得的信号。段礼的眼中寒光闪烁,他悄悄的回应了李少君,干!目标皇帝! 杀机开始渐渐地凝聚,段礼之所以有这样的胆气,是因为他也是九州隐门中人,他已经在这宫中潜伏了整整十年!而且就在这庭院中,有他所统领的全部暗中力量。刺王杀驾,千载难逢的良机,就在此刻!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候,有守卫朱雀门的羽林军来报,长乐侯元召从西域回来了,并且手持御赐的金牌,说有紧急公务需要求见陛下,已经直入朱雀门,现在椒房殿外等候。 欲待出鞘的刀,又悄悄地松开了紧握的手。刚要暴起而击的死士,重新变成了忠诚的羽林军士。他们看懂了首领的眼神,示意暂停,且待观察。 正在激愤中的皇帝,有些吃惊,他想不出元召有什么事需要这么着急。连通报都等不得,竟然动用了御赐给他的金牌闯宫,难道是西域之行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让他进来吧,总也算得上是国之重臣了,今日就顺便在此做个见证,也免得以后让天下人说朕对皇后薄情寡恩……!”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铁骨傲寒气无双 强行忍住情绪,陈皇后重新坐回原处,耳边的世界有些嘈杂,可是这一刻,她只想静静的回想一些事。深恩负尽,新怨难消,无需再多言一句。 她面前摆着一个紫檀的木盒,是她命令身边的贴身侍女去殿中取来的,这当中所盛放的,便是大汉皇后的印绶。侍奉她多年的妈姆在一边惊恐地看着皇后的神情,拼命的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来。而她却并不去看也不去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红袖挥过木盒,亲手打开来时,里面的这件东西,已经跟随了她十几年,一直被她视若珍宝。只是今天以后,她不想再拥有它了。 世间人都羡慕持有这东西之人的尊贵,它代表着母仪天下、荣华富贵、荣宠无极……!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些,这些东西她从出生就已经注定拥有了,一点儿都不再稀罕。她想要的只不过是这皇后之印上承载的爱和独自拥有。 只是这样的要求算是很奢侈吗?从前在很多次对负心之人怨恨的时候,她经常这样问自己,这么简单的事都得不到,心中便越发的恨恨不平。这样的要求,在寻常人家,当然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可是在这深深的宫殿中,就是最难的奢望!从前她想不明白,现在她懂得了。 “皇后玉玺,文与帝同,皇后之印,金螭虎钮。”此刻这块玉玺,就静静地躺在她的面前。它是以整块的羊脂白玉雕成,色彩纯净无暇,晶莹剔透。玉质坚硬致密,制作十分精美。玺体为正方形,钮为雕刻出来的一只匍伏螭虎,在虎腹之下有小小的钻孔,穿过紫金绶带。玉玺正面阴刻篆书“皇后之玺”四字,四周饰以卷云纹,十分端庄大气。 大汉制度,皇后之册立,事关重大,必须要授予金册玺印,才是母仪天下的凭证。可见皇后之玺的重要。 而今,没有了恩爱的皇后玉印便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她不再需要,盒盖关上,余生不再见,就此一别两宽! 残茶已无添香人,小炉中的炭火也早已熄灭,感受着世间的寒冷,就此……做个了断吧!虽然楚玉的背叛,让她感觉到今天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但她也无力再去争辩了。皇帝既然已经绝情,这儿还有什么人可以帮她呢?陈皇后再次抬起头来时,见名叫元召的那位小侯爷正穿过殿门,在飞雪中向这边走来。不禁心中冷笑一声,又来了个落井下石之人! 皇后对元召素来没有好感,这不仅是因为他屡屡与大长公主府作对,更是因为他与建章宫过从密切。虽然许多恩怨她早已看开,但也总有一些还是难以释怀。 元召身上的雪很厚,他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未央宫,来不及顾得这些。从朱雀门赶到这边的距离内,他想知道的事,已经有人简明扼要的说了个大概,他不禁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辗转江河,飞流直下,元召先期回到长乐塬,从渭河码头登岸,他甚至来不及嘱咐几句什么,就只带了赵远飞马直奔长安。大雪扑面,人马皆白,却心急如焚。 “元卿,长途归来,就应该好好休息。这么急着来见朕,难道此行出了什么大事?” 见他衣衫单薄,满脸征尘,眉间发梢都被雪染,皇帝先放下即将要做的决定,关心的看着他走到近前。 “陛下,西行诸事一切顺利,待会儿容微臣细禀。敢问陛下,今天椒房殿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一上来就问起当前的事,皇帝心中一愣,微微有些不悦,身为外臣,在皇帝没有主动说起前,就私自询问宫中之事,这属于窥探宫闱之罪,是为大忌。别人躲还来不及呢,这小子倒主动往上凑,是想干什么? “宫中的事,乃是朕的家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管了?好好办好朕交给你的差事就行。既然你没有什么别的急事,就先回家好好休息吧!” 皇帝见到元召之后,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不让这小子搀和进来,这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宫中的争斗,看似简单,其实背后的错综复杂凶险之处,远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 元召拍了拍身上的雪,他不仅没有识趣地告辞,反而近前一步,满脸正色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君王无私事!宫中朝中俱为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椒房殿更是皇后所居之所,帝后之间的事,往小了说,关系着陛下后宫的安宁,往大了说,牵扯着天下局势的稳定。微臣身为尚书令,自然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的话堂堂正正,正是这么个道理。远近听到的人,心中都有些吃惊,不知道他今天非要参与到这件事中是为了什么。 “大胆!难道连朕的话也不听了吗?朕命令你,现在马上出宫,回你的侯府中去好好待着!没有旨意,不准出府。” 见元召不识好歹,听不出自己的话外之意,皇帝更是有些恼怒,他今天心情本就不好,不想多做纠缠,直接赶人滚蛋。 “恕臣不能奉命!在今天事没有弄清楚之前,微臣绝不离开。” 元召就站在那儿,梗着脖子说了这么一句,心中暗自嘀咕,自己大老远的顶风冒雪赶回来,还不是为了你们一家子好好的,别弄些乱七八糟的事出来! “你……放肆!朕太纵容你了。竟敢抗旨不遵,李敢!去,派人把他赶出去!”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的对视了片刻,见他一点儿都不屈服,皇帝的心中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真的治他的罪,只得气哼哼的呼唤自己的羽林将军,把他赶走了事,眼不见心不烦! 李敢挠了挠头,磨磨蹭蹭的过来,对元召连使眼色,示意他别自找倒霉了,皇帝的家事爱怎么弄怎么弄,躲得远远的,不闻不问才是保身之道。 王太后更是面色不善的看着他,眼中有怒火闪动。她轻易见不到元召,但心中对他恨意满满,上次要不是他多事,窦家早就灰飞烟灭了。就因为他帮着窦婴,才使自己的亲弟弟田玢在朝堂争斗中落败,然后抱恨而死。这笔账,她永远都忘不了! “李敢!没听到皇帝的命令吗?还不派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了出去,在磨蹭什么!” 王太后厉声呵斥了一句,李敢脸色难堪的抬头看向元召,却见他对自己笑了笑,示意他不用多管。 “陛下,太后,无需如此!微臣在西行返回的路上,听到长安生变的消息,千里疾行,五日路程做一日赶回,所为者何?不过是为了阻止一场大祸的发生而已!微臣行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已经身在现场,又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就此罢手不管呢?” “什么大祸?不要在这儿危言耸听。未央宫中的事,皇家自然会按照宫中的规矩处理,你一个小小的外臣,有何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哼!皇帝,你的这些臣子们,真的该好好给他们立下规矩了。” 王太后口气越发严厉起来,眼看皇帝就要拿定主意,废除那个窦家的皇后了。她当然不希望元召在这个节骨眼上插进来,说不定会横生变数。 “陛下,请相信微臣这一次!有一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这重重迷雾后面,说不定是有人在布局啊!陛下,请给微臣一点时间,也许可以弄明白一些事情。” 元召并不去理会气势汹汹的王太后,一个心胸狭窄,没有一点儿大局观念的老太婆而已,比起窦太后简直是天壤之别!自己没耐心去和她多做纠缠。 听到他诚恳的话语,皇帝心中一动,见元召满脸风霜之色,可知一路行来的辛苦。立在雪中,虽然身体单薄,却显得凛然风骨,凌寒傲雪。他素来对他信任有加,心中微有踌躇,正要答应下他的要求,却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呵呵!元侯想的太多了吧?你还年少,大概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巫蛊之术的厉害。被施了此术者,轻则灾病附身,重则祸乱家国!陛下正应该当机立断,才能铲除这祸端啊。而今巫蛊之源已经查明,就在这椒房殿中。元侯就不要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插话的,自然是那位仙师李少君了。他曾经通过很多渠道,清楚的了解元召的很多事,虽然没有打过交道,却对他心中存着很深的忌惮。见他迟迟不肯离去,不由得心中有些着急,怕他做出什么事来,搅乱了计划。 没想到元召正眼儿都不瞧他,对他的话连理都不理,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表达了极端的蔑视。随后一个细微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传入他的耳中。 “什么仙屎狗屎的装神弄鬼,一会儿就把你的皮揭下来……!” 仙风道骨的李少君如遭雷击,他的脸刷就红了,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木仗,暗中咬牙,元召小贼,欺人太甚,我与你势不两立! “陛下,微臣还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请陛下允许,臣想单独问问这位副总管几句话。” 元召说完,并不等皇帝点头回应,他已经转身向段礼走去。那段礼看着他眼中盯着自己露出的莫名笑意,来者不善,连退几步,不由得心中警兆大生!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半步青莲弹指开 王太后很愤怒,出离的愤怒。自己说出的话,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无视,而且他还想倔强的按着他的想法来。这是未央宫,不是外面的街市,更不是有窦太后时的长乐宫,岂容得他如此放肆。 “元召!你真的是太不懂规矩了,皇帝对你宽容,难道大汉的律法,也会对你宽容吗?廷尉何在!还不把这个藐视皇家的小子抓起来论罪,等待何时!” 见皇帝迟迟没有动静,羽林侍卫们也没人动手,王太后转向廷尉杜周,对他大声吩咐了一句,宫中规矩既然管不了他,那就按照朝廷律法来。廷尉府不是一直和元召有过节吗! 杜周苦着脸答应了一声,心中暗自嘀咕:“我的皇太后哇!你老人家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元召这家伙,自己当然恨不得弄死他。可现在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他没有开口,怎么能随便奉命行事?这不是让自己左右为难吗!真是的!” 好在,皇帝解救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任何人都不要轻举妄动。 “太后,既然元卿执意如此,那就让他问问吧,反正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能问出个真相大白,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皇后……毕竟还是皇后,草率不得。” “皇帝,你怎么能这么说?都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事,为何还用让他多事?李仙师已经说的很明白,这被施了巫蛊诅咒的木偶就在眼前,又何必……。” 自己的皇帝儿子在这一刻为什么变得优柔寡断!王太后十分气恼,只是更让她气恼的事还在后头,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就被人打断了,并且伸手把她身边侍女手中捧着的所谓“罪证”拿了过去。 “呵呵!刀功是真不错,没有十年八年玩刀的经验,可没有这份手上的功夫,难道……我们的大汉皇后会是个武林高手?” 皇帝听得真切,他的眼角动了一下。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还有人比他更清楚吗?青梅竹马多年,从小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傲娇公主。 “皇后,她不会这些。”有些干涩的声音,出自皇帝之口。 “陛下说的话,当然不会有错。那么这东西既然不是皇后做的,那会是谁做的呢……?” 元召边自言自语的说着,边慢慢的踱步向前,猝不及防之间,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正对上紧张盯着他看的段礼。 “段礼!一定是你做的!” “不是我!是李……啊!不、不是、不知道、我不知道……!” 段礼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情形。自从元召进来后,他的精神就高度紧张,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毕竟是人的名,树的影儿!元召的威名太响亮了,败在他手上的人都是强者。尤其是他刚才说要单独问自己话,更是让段礼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眼睛盯着元召的身影,脑子里却在想着怎样的说辞才能不漏出破绽。 就在这个魂不守舍的当口,忽然就遇到元召夺人心魄的目光,心中大惊之际,听他肯定的说那木偶是自己做得,条件反射之下脱口而出否认,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却已经追悔莫及。 段礼是个太监,他虽然混入宫中之前,也是个精明强悍的人,要不然隐门中人也不会派他进来。但,他不知道条件反射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无意识的差点儿脱口而说破真相。 “……陛下!陛下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那东西更不是奴才做得啊!元侯,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你……你别逼我啊!” 看着元召脸上带着嘲讽的笑,一步步地逼近他,他一边有些慌乱的朝后退,一边嘴里语无伦次的否认刚才的话。 “李什么?你刚才想说的人是叫李什么?说嘛,说出来,你一定知道的。他就是你的上司对不对?你们都是隐门中人吧……呵呵!” 带着笑意的话语很轻,但名叫段礼这个来自隐门的潜伏者听在耳中,却如同雪地里打了个霹雷一般,惊的他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等到他急忙跃开几步,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如同大白天见了鬼一样,心中的惊骇都写在了脸上。这不可能!世间连隐门存在的人知道的都不多,他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想用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扰乱汉宫,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只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们的背后主使者,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想我大汉千年盛世将至,正是国运赫赫,气宇升腾,其浩然之气,鬼神为之辟易!这小小的巫蛊道术,别说是没有什么用,就算是有些小小的魑魅魍魉,在炎炎汉胄面前,也管教他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元召声音清朗,这几句话回荡在这片庭院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管是羽林将士还是内侍宫人,有许多人心中激荡,暗暗赞叹,小侯爷所言才是人间大道! 元召一面说着,一面抬起手臂,掌心微微用力,五指轻握,那用桐木刻成质地非常坚硬的木偶,已经被他捏得粉碎,手掌倾斜之际,木屑散落在雪地中。 世界上最怕的不是血与火的拼杀,也不是机关算尽的智谋,而是人心之恶!一旦有诱惑的种子在人心头生根发芽,那会结出什么样的恶果,无人可以预知,也没有办法可以预防。巫蛊邪术,就是这样的种子,元召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决定要把这颗萌芽彻底的铲除,不让那一幕幕悲剧在未央宫轮番上演。 突然,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起,直奔他的面门而来。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防备,在几声惊叫声中,元召身子连动都没有动,嘴角露出得意的笑意,眼前的家伙终于承受不住自己带给他的压力,孤注一掷,暴起伤人了! 元召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被他说破来历的段礼,心中早已经惊慌失措,见他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一步一步的逼近,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在看到他把那巫蛊之器粉身碎骨的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拼死一搏也许还有生机,坐以待毙,却绝无生路。 所以,他出手了!段礼在没有隐姓埋名混进宫之前,也是江湖高手。元召虽然传说中很厉害,但这么近的距离内,自己突然袭击,胜算还是很有把握的。 巫蛊的这条计策既然已经被他识破,那就启动第二套预案好了。只要自己一击得手,其他人想必就会马上策应,按照预先策划的方案,大家一起动手,杀掉或者制住皇帝,大局可控也! 想法很完美,计划也非常可行,然而,他遇到的人是元召。元召是一个可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把可能变成不可能的人。所以,段礼的悲剧早就已经注定了。 一条黑黝黝的皮鞭被他从腰间一甩而出,这便是段礼下了苦功夫的武器,追魂夺命鞭!鞭的梢尾带有三寸多长的尖锐锋芒,内力到处,伤人夺命,不亚于铁锥长枪! 距离既短,出手又快速无比,见那三寸铁芒就要扎到元召的面门上,而那家伙竟然没有闪躲的意思,好似是吓呆了的样子,段礼心中一喜,他对自己的劲力很有信心,这一下一定让对方非死即伤。 然而,就在他刚眨了一下眼的功夫,根本就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手中的鞭子根本就握不住了,脱手而出,然后感觉天旋地转,控制不住身体旋转了几圈,仰面朝天摔倒在雪地中,四肢动弹不得,竟是被自己的鞭子周身缠绕束缚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被摔的还是被吓的,段礼好大的功夫脑袋都没回过神儿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只不过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自己就被自己用来伤敌的鞭子捆起来了,这如果不是他亲身经历,说破大天他都不会相信啊! 当局者迷,段礼晕头转向的在雪地上迷糊着,心中惊怕自不待言。而比他更惊惧的是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幕的人。 “保护陛下,注意刺客!” 反应最快的当然是李敢,眼见段礼竟然暗藏兵刃,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冷的天,他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拔剑在手,领着几个心腹士卒跳过来把皇帝护在当中。 一大帮在各处警戒的羽林军侍卫们听到示警,也纷纷向这边赶过来。随在王太后身边的漪澜殿侍卫宫人们行动也很快,立即也把她团团保护了起来。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名叫李少君的男子都看的真真切切,从元召开始逼问段礼的时候起,他就有一种预感,今天的行事也许很难成功了。到底要不要立刻开始行动击杀皇帝呢?他有片刻的犹豫。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李少君眼睁睁地看着段礼终于发难,他眉间大跳,然后……还没等到他也开始行动,段礼就束手被擒了。 李少君无比惊骇的看到,站在那儿的元召只是轻描淡写地动了动,屈指若流云,半步青莲开,抓住了带着呼啸风声而来的鞭梢,顺手随意拽了一下,雪地上便转起了一个人体陀螺,然后甩手之间,那皮鞭如灵蛇一般缠绕住了段礼的四肢,而那根三寸锋芒被他轻轻的刺进了即将扑倒的身体背后的大椎穴部位。 李少君知道,那是控制全身行动的大穴所在……段礼,已成废人!他面色凝重的提起那根虬木杖,双手一分,两把利刃映着雪光煞气陡升,全身气机流转,终于褪却伪装……!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踏雪拭剑琉璃白 当年战国七雄并立于世,连绵攻杀战火不断,涌现出无数的奇人异士,连横破纵智计百出。虽然后来六国逐一被秦国剪灭,大量的精英人物都死在了战乱中,但仍有许多活了下来,把自己的一身所学传于后人,薪火不绝。&1t;/p> 九州隐门中的大多数,便是来自这些六国后人。百年时光匆匆而过,虽然已经历经秦汉,但复国之梦从未熄灭。不断地派出门下优秀人物,来到世间,寻找各种机会,以图复国大计。&1t;/p> 李少君便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人才。他工于算计洞察人心自不必说,更是修习得一身厉害功夫,为门中那些老家伙们所器重。所以才被选中,替他造出各种声势,入世间行走,后来利用当今天子渴慕神仙道法的机缘,进入未央宫,果然得到皇帝的信任,才得以伺机行事。&1t;/p> 世间没有一个地方能够保持绝对的安全,未央宫的戒备虽然森严,却也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李少君在等待着时机,他本来还想再等一段时间的,在那些炼制的丹药里做些手脚,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可以成事,那样才是最保险的。&1t;/p> 不过后来,随着楚玉的进宫,也带进来了最新的消息。大汉的江山越来越稳固了,尤其是这两年皇帝亲自打理朝政以来,不论是平定叛乱,还是社会经济展,其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一个有为君主的气象,已经初显峥嵘。&1t;/p> 不能再让这种局面平稳高的展下去了,否则,刘姓的江山社稷就再也难以撼动了。经过一番争论后,九州隐门的高层人物都认为,要想让天下生乱,必先乱长安,欲乱长安,先乱未央宫!&1t;/p> “心肺之疾,药石无医”的道理,很多人都知道。与其劳心劳力的在各处挑动叛乱,成效迟缓难以奏功,还不如直接就在大汉的心脏未央宫中制造出一些事来,这就是一击毙命的屠龙之策。&1t;/p> 巫蛊术,这种挑拨人心之恶而用来杀人为害的法子,就被选作这次霍乱未央宫的手段。而其中最关键的执行人物,就是李少君和楚玉。&1t;/p> 李少君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宫中行事,他认为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徐徐图之,要让宫中之人从皇帝到各宫贵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入得彀中,逐渐达到他们的目的,才有成功的把握。&1t;/p> 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因为元召弄出一个什么开海上通道的策议,让皇帝大为动心,竟然对李少君说让他明年开春跟着船队出海,去海上寻什么虚无缥缈的仙山仙人。李少君心中纵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也没有办法说出来。洞察人性的他比谁都看得明白,别看皇帝现在对他尊崇有加,那是因为皇帝有所求。如果自己不按照他的要求去给他访仙踪求仙药,那么翻脸无情,也是立刻之间的事儿。&1t;/p>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少君暗中联系楚玉和潜伏在宫中已久的段礼等人,制定了在年前动的计划。&1t;/p> 皇帝与皇后之间的不和,早已尽人皆知。所以他们的目标就选在了椒房殿,这也是一开始就让楚玉接近皇后的目的。巫蛊与刺杀这两套方案,前期已经做了很多的准备,李少君一遍遍的推演过程,自认为万无一失。&1t;/p> 今天椒房殿中事情的进展,果然如其所料,疑心颇重的皇帝与胸有成见的太后,都如他们预先所推测的那样,对待椒房殿中现的巫蛊之术大为震怒,接下来,眼看就会掀起一场滔天波澜,宫中大变即将生。&1t;/p>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候,长乐侯元召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并且在猝不及防之下,他出手了!出手的结果就是,巫蛊之局被他识破,段礼一招被擒,这一场策划眼看就要功败垂成。&1t;/p> 李少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元召这样的人物,他是真不想与之为敌。然而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选择,智计既然已经不管用,那就唯有在刀锋上解决了!&1t;/p> 皇帝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在几十名侍卫的护卫下,他看着那位世外高人模样的李仙师,就在他的面前,从手中的木杖里抽出两把光闪闪的刀来,此时的他,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1t;/p> 就算是再笨的人,到了此时,也已经明白先前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皇帝刘彻是蠢笨之人吗?从那个太监段礼铤而走险的出手袭击元召开始,他就已经醒悟过来,今天的事,这是一个人为设下的圈套。&1t;/p> 再看李少君双刀在手,气机流转全身,三尺之内,就连飘舞的雪花也被他的气机所带动,落得有些凝滞起来。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李敢与赶过来的韩嫣紧紧地护在皇帝身前,以防不测。&1t;/p> “陛下,此人好像就是那天在重华门消失的持剑刺客!”&1t;/p> 一名贴身侍卫紧张的盯着李少君的身影,看出了一些端倪。皇帝点了点头,他明白了,那个白衣男子,就是李少君。&1t;/p> “呵呵!怎么,李仙师原来也会用刀?哦,你这刀是用来杀鸡还是杀狗的呢?看这架势,不像是会杀人的嘛,倒像是拿来刻一些木偶竹人之类的才拿手。”&1t;/p> 元召看到这位仙师终于也拔出了刀来,他脸上笑嘻嘻的看着对方,把脚底的段礼踢到一边。早有羽林军士过来把全身不能动弹的椒房殿副总管看住。&1t;/p> 李少君面对着元召,一点都不敢大意。他知道对方的身手非常快,全神贯注的戒备着,严防他突然动袭击。&1t;/p> “元召!你不用得意,虽然你有些聪明,但事情未到最后,鹿死谁手,仍未可知!哈哈哈!”&1t;/p> 元召听到他在这个时候还笑的出来,感觉有些奇怪,难道这家伙真的很厉害?那倒是要与他好好的较量较量,话说自己的修为因为特殊体能的原因,厉害的有些很过分呐!想找个真正的对手,也是难。&1t;/p> 在虎视眈眈的宫中侍卫们包围中,元召刚要近前几步去擒拿李少君,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传来:“你们都不许动!皇后在此,伤了她的性命,可不怪我!”&1t;/p>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回头去看时,只见在亭阁之中,一身大红宫装的陈皇后正缓缓地站了起来,一把锋利的短剑贴在她的脖颈之间,旁边持剑之人,正是那位穿了素白衣衫的楚玉。&1t;/p> 这一下变故突然,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柔柔弱弱的皇后侍女,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难。此前变乱刚刚生的时候,羽林军和侍卫们,都去把皇帝和太后保护了起来,因为亭子这边隔得有段距离,还并没有来得及过来把这边加以护卫。&1t;/p> 陈皇后面色冷淡,一句话都不说,冰凉的剑锋就贴在她的肌肤上,让人遍体生寒,然而她心中的冷,比霜雪和剑刃还要寒!&1t;/p> “大胆妖女!胆敢胁迫皇后,还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也许会免你一死!”&1t;/p> 见皇帝皱着眉头脸有怒色,韩嫣在皇帝身边大喊了一声,他知道皇帝的心意,皇后怎么说还都是皇后,她与皇帝不管闹出怎样的矛盾,在没有正式废除皇后称号之前,依然是母仪天下,不容侵犯。&1t;/p> “只要你们放了李仙师和段礼,让我们离开,皇后自然会安然无恙。否则就很难说了!”&1t;/p> 椒房殿中的内侍宫人们对楚玉都很熟悉,在日常中,那是一个非常温婉会体贴入微的人,因为她的介入,皇后的性子改变了许多,椒房殿安宁,宫人们自然也受益匪浅。因此大家对她的印象是非常好的。&1t;/p> 然而在这一刻,他们惊讶地现,楚玉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楚玉,她浑身散出另一种气息,眉间杀气冲满,眼神灼灼逼人。&1t;/p> “楚玉,你这样对我,我不怨你。只是,我需要一个答案。为什么?”&1t;/p> 亭子中有片刻的寂静,看着那双直盯着自己的眼睛,来自南国的这位女子,有一丝愧疚从脸上闪过,不过,也就是一丝而已!她的眼神马上又坚定起来。祖辈的血仇不可不报,未央宫中的人都该死!&1t;/p> “我家族的长辈,都是死在高祖皇帝刘邦的手上……这个理由可以吗?”&1t;/p> “很好!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就对你好,如果有,那一定是有目的的。呵呵!”&1t;/p> “皇后,你不要怪我。这是我的使命……其实你对我的那些好,我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记过。”&1t;/p>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楚玉,皇帝不会放过你们的,你就算是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我从来就最知道他。”&1t;/p> 细碎的雪随着风落在身上、脸颊上、眉间,悲伤与遗恨,痛楚与凄凉!多少风花雪月,多少相契欢笑,都一去不回。昔日红袖添香缠绵缱绻,今朝白衣如雪试剑锋芒!从来天意弄人,余生含恨。&1t;/p> “把剑放下吧!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从前有怎样的恩怨。陈皇后如果真的被你所伤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的。哦,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个门派的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保护好窦家的后人,这是我在窦太后生前做过的保证。明白?”&1t;/p> 淡淡的语气心平气和,像是只在说一个简单的道理。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下,显得似乎有些好笑。但没有人敢轻视这几句话的分量,因为,说话的人是元召。&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血花凋谢归去来 寂寞宫阙冷,云开忽转晴,如梦繁华谢幕时,最怕心难定。&1t;/p> 光阴飒沓行,爱恨无人省,回当年萧瑟处,倾城风雪中!&1t;/p> 世间女子分多种,在这个时代,当然还是柔弱者居多。有些人是表里如一,内心与外表一样柔弱,而有些人则不同,她们心中的坚定与执着,不弱于男子。比如刘姝,比如小冰儿……还有眼前的楚玉。&1t;/p> 楚玉手中的剑很短,但已足以杀人。在这样的时刻,昔日的情谊,却已不足以成为罢手的理由。&1t;/p> 皇帝脸色铁青的看着,嘴里却并没有说出那句赦免他们的话。现在世间人还并不了解,这位皇帝在处理某些宫闱之中事情上,是如何的铁血无情。&1t;/p> 楚玉没有理睬元召的威胁,在她看来,这里的决定权在皇帝手上,而不是元召。她一只手持剑抵住皇后的脖颈,另一只手托起了放在小几上的皇后玉印,顺便一脚踢飞了挣扎叫喊着想要扑上来解救皇后的妈姆,她娇叱轻笑了一声。&1t;/p> “呵呵!皇帝既然不答应我提出的条件,那就让这皇后之玺随着大汉皇后一起陪葬吧!到时候,看你怎么向你的天下臣民交代。”&1t;/p> 她一边说着这话,一边顺手把皇后玺印向亭外的青石栏杆掷去。然后把手中剑挥了半圈儿,作势向皇后砍下!&1t;/p> 所有人大惊失色!没想到这女子这么歹毒,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眼瞅着陈皇后命在旦夕,这可是在堂堂的大汉皇后居处,尤其是当着皇帝和皇太后的面,皇后如果真的因此而死,那会让天下臣民怎么看待皇家母子的无情啊!&1t;/p> 就连王太后都惊得向前走了两步,而皇帝更是大喊一声侍卫赶快救人!然而他们都离得太远了,十几丈的距离,要从剑锋的尺寸之间救人,那除非是会缩地成寸的神仙!&1t;/p> 世间还没有人见过真正的神仙,也就没有人见过真正的神仙手段。然而,神仙能做的事,不一定只有神仙能做,也许,有人也可以做到。&1t;/p> 当风蓦然卷起雪花时,很奇怪,在这一刻,所有人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眼前庭院的一方时空,好似被什么神秘的力量忽然停滞了一下,有片刻的恍惚,眼角的余光中像是捕捉到一道幻影,又似乎是什么也没有看见。&1t;/p> 身穿青色衣衫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亭子边缘,伸手轻轻的挽住了即将撞到石栏的玉印。与此同时,楚玉感觉自己眼前一花,手中砍下的剑在离皇后不到两寸的地方,手腕已经被一脚踢中,剧痛之下,短剑脱手。楚玉大惊,她心中的念头是急忙躲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动作再快,也不如来人的度快。&1t;/p> 一切都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得微微“噗嗤”的轻响,踢落她短剑的那只脚,脚尖灵巧的翻转了一下,勾住了剑柄,然后一震而出,那剑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深深地刺进了自己原先主人的胸腹间!&1t;/p> “我说过的话,你没有好好听……是要付出代价的!”&1t;/p> 元召的脸色冷酷而无情,对待已经成为敌人的人,他从来不会留情半分,不管对方是凶神恶煞的大汉还是倾国倾城的女子,在生死较量的时刻,对待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边人的残忍,这是他从前世开始就笃信不疑的信条。&1t;/p> 额,当然有一个人除外,淮南郡主刘姝。不过,那是一次意外。&1t;/p> 中剑后的楚玉踉跄着退后几步,慢慢软倒在地,鲜红的血开始流出来,浸透白衣,滴落在几阶白雪上,如同盛开了一树娇艳的梅花,雪中花,花中血,这也许是她最后的盛放。&1t;/p> 楚玉是钟离昧的后人,钟离家在楚国世代为将,亡国灭族之后,幸存下来的后人们便以楚为姓,以怀念故国。钟离家族现在统领九州隐门,她也是从小被重点培养的人物。此次进宫行事,被寄予厚望。却未曾想功亏一篑,眼见要毙命于此。&1t;/p>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非要这样……。”&1t;/p> 雪地上的梅花越红艳,而生命之花正在逐渐的枯萎。皇后脸上现出悲伤的神情,她嘴里喃喃的说着,弯下身子,伸出手臂要去抚摸那双神色逐渐黯淡起来的眼眸。元召正要出言阻止,忽听得椒房殿门沉重的关闭声,背后杀声陡起,大变突生!&1t;/p> 刀锋乱卷雪花,李少君终于动了。就在片刻之前,处在元召和十几个侍卫包围下的李少君看到了楚玉对他打出的手势,他读懂了。楚玉要调虎离山,给他创造机会。&1t;/p> 李少君虽然很担心,元召的身手,楚玉到底能不能有能力应付。但在这样的关头,已经来不及多想。楚玉以皇后作饵,果然,元召去相救了。&1t;/p> 楚玉以生命创造的这个机会,也许转瞬即逝,不容得李少君再迟疑。他当机立断,双刀映着雪光,大喝一声“杀”!&1t;/p> 这便是一个信号,一个杀人的信号。杀人者不是他一人,而是多年来隐蔽在宫中的潜伏者。&1t;/p> 椒房殿的殿门被从里面关了起来。几个在此警戒的羽林军士拔出刀来,忽然就砍向了自己身边的昔日同袍。变乱不仅只生在殿门,值守在殿角、庭院、墙边的许多军士也随着开始杀人!&1t;/p> 今天在仓促之间跟着皇帝来到椒房殿的羽林军和宫中侍卫并不多,也就是有百多十人。却没想到,经过有人的暗中策划和组织,宫中的潜伏势力,已经都随着来到了这里,看到李少君出的信号,他们便一起动了。&1t;/p> 事情生的太突然,从皇后那边被挟持,到元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救人,再到李少君乘隙难,部分羽林军作乱,这一切都生在一连贯间。一点儿都没有防备的宫中羽林侍卫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时就有许多人或死或伤,倒在了雪地上。&1t;/p> 李敢眼呲欲裂,竟然生了这样的事情!身为羽林将军,自己平时的眼睛是瞎了吗?叛乱者足有三四十人之众,看样子以羽林军身份藏在宫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1t;/p> 形势忽然变得危急起来,李敢一面命令心腹的侍卫保护着皇帝和太后退到亭阁中,一面大声喝令剩余的军士侍卫把四周紧紧围住,先把安全保障好,再奋勇杀敌平叛。&1t;/p> 王太后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她脸色苍白的被宫人们围在当中,心中暗自后悔,早知道会生这样的乱局,哪里还会赶着过来添乱啊!好在,她看到皇帝儿子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才踏实了许多。&1t;/p> 李少君在刀法上浸淫多年,双刀在手,如虎添翼。身形变幻之间,刀光如同匹练,冲到他身边举刀围攻的十几个羽林军士纷纷倒地,痛呼不绝,血溅飞花,碎琼染红。&1t;/p> 三四十名叛乱者随着他的脚步奋勇杀向前来,李少君眼角的余光早已看到楚玉倒下了,他心中一痛,同门多年,自有一份情意在心中。今日既然已经如此,唯有拼死而已!&1t;/p> 对方早有预谋的突然袭击,使李敢手下的羽林军损失惨重。在这方空间之中,双方的力量对比,叛乱者占了优势,而且他们竟然都是暗中的高手。宫人们簇拥着皇帝、太后,连同那位心惊胆战的廷尉大人,都躲避到亭阁里来,韩嫣护驾,李敢已经挥剑领着能战者亲自挡在前面,抵挡着对方的疯狂进攻。&1t;/p> 刀剑相击,鲜血飞溅,不断有人倒地死去。既然能被派到宫中潜伏,便都不是易于之辈。明知今日必死,却绝不后退逃亡,如果能杀掉皇帝,却也虽死无憾!&1t;/p> 李敢早就看出形势不妙,对方虽然人数不多,但都非常强悍,战斗生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己的手下越来越少,根本就冲不出殿外去求救。对了,小侯爷呢?小侯爷哪儿去了!&1t;/p> 李敢挥剑格开一把斩向自己肋下的刀,正想到元召时,蓦然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跃起在空中,刀光一错,两道冰冷的杀气随风而至。他不及多想,挥剑去招架时,却听得“呛啷”一声,手中一空,那剑已被对方刚猛无匹的刀劲所断。&1t;/p> 李家世代善射,他们父子所擅长的是长弓大戟,沙场冲阵,此类的刀剑近身相搏,当然不是最强。也幸亏是李敢,见机极快,刀锋刺骨,大惊之下俯身用尽全力向旁边跃开,才躲过了被一刀斩的劫数。&1t;/p> 李少君逼退李敢,却并没有去乘势补刀结果其性命,因为,他的目标是皇帝,其余人的死活并不重要。双脚落地时,眼前一空,却是已经突破了羽林军的阻挡,皇帝在一群宫人当中,就在十步之外。&1t;/p> 李少君精神一振,不做半点迟疑,提气在胸,长啸一声,左手刀脱手而出,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飞斩挡在皇帝身前几人,随后身子化为一柄利剑,飞身跃起,刀势如山形,劈空而落!&1t;/p> 韩嫣的本事更是稀松平常,见了这等骇人之气势,手中的剑都快举不起来了,他倒也是忠心,不躲不闪,把眼一闭,死吧!最起码还能替皇帝挡上一剑。&1t;/p> 亭阁檐底,空阶之上,有人一把拽开了韩嫣,顺手掠去其剑,站在了他原先的位置。刀剑相交,气机猛然相撞,那锐利无匹的飞刀竟然裂成碎片,破空而还……!&1t;/p> &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生死须臾分成败 当刀剑惊破了繁华,鲜血染透了庭院,死亡之花逐渐在雪地上绽放,这惊心动魄,落在陈皇后眼中,却只是一幕幕无声的暗哑。 前尘若梦,心字成灰,世间生死又与她何干?只是楚玉……她低下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女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来握住了那只刚刚还要握剑杀她的手。只是,这双曾带给她另一种柔情的手,已不复往日的温度。 “皇、皇后,那一剑、那一剑……不是真的要杀你的,只是、只是要引他过来……没想到……他好厉害……皇后,对、对不起……!” “楚玉……我不怪你。” 在那些最寒冷孤独的日子里,曾经得到过楚玉许多温暖,至少那时候她是真诚的,对于这位生来就高傲无比的皇后来说,这就足够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就是楚玉在流逝的生命最后,最想听到的话。她眼里流露出满足的神采,松开那只紧握的手,芳华碎尽,就此凋零。 除了几个贴身侍女和妈姆围在皇后身边之外,这会儿没人顾得上这一角发生的事。不到半刻钟的功夫,远近死伤了一地,宫人们惊慌失措的看着前方的羽林军士越来越少,就连李敢将军都落败差点儿丧命,敌人如此凶悍,无不心中惊骇。 等到李少君带着满面的煞气,凝聚全力掷出那一刀的时候,挡在皇帝身前的韩嫣和另外几个内侍,早已心中哀叹必死无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一声大响,被一股大力甩到一边的韩嫣吃惊的睁眼去看时,从亭子一边转过来的那个青衣身影正用自己的剑劈中了那把飞来的刀。 即便是李少君见多识广,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把佩剑当砍刀使的。如果是用厚背的汉刀斩劈,这一招“破刀势”还有可能会挡住自己尽十分内力掷出去的刀,这一把普通的薄剑怎么能够? 然而在元召身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这是所有败在他手上的敌人的共识。李少君已经尽可能的高估元召的身手,面对他一点儿都不敢大意。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对他的认识还远远的不够! 李少君身在半空,与元召不到三尺的距离,已经能够看清对方嘴角的冷笑。然后“啪”的一声响过后,五六点寒芒带着破空之声,直奔他周身上下射来。这一惊非同小可,根本无暇去细想发生了什么,李少君就在无所凭借的空中腰间摆了一下,横力陡生,硬生生的把身体漂移了几分,躲过了来历不明的暗器。 他这一手功夫也真是厉害。元召也不禁轻轻的“咦”了一声,果然是有两下子的啊!对方的刀被自己附着在剑上的内力震碎成了十七八块,他把剑尖顺势一旋,这一招儿取自后世太极剑的“粘”字诀,在那剑身周围的五六块碎刀片,被这股力量所吸住,然后借力打力,随着剑身转了一个方向后,如同几把利锥一般,反射向了原刀之主! 李少君躲过元召的这一杀招,落地以后,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的惊惧自不待言。他咬了咬牙,正要变幻刀招,忽见元召身影一动,他出手了! 取自韩嫣手中的那柄普通长剑,在元召手中竟然变的威力无比,只不过是一剑平常的直刺,带动的乱雪飞卷,那股凌厉之气扑面而来,李少君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大骇之下连连往后退去,手中仅剩的单刀舞成了一团,即便用尽全力,似乎也挣脱不开这无形剑气织成的刃网。 元召一剑刺出,双脚虚空踏雪而行,身形晃动之间,已经逼迫着李少君退出去十余丈远,正看到身边并肩的羽林军士们在负伤苦战不退,他脚下略一停滞,长剑变换招式,由直刺改为横斩,这招叫做“横扫千军!”。 李少君胸中强撑的一口气堪堪竭尽,如果元召这一剑再追迫着他不放,他就真的支持不住了!正在气血翻腾之际,忽然觉得全身一松,压迫之感顿时消失。他连忙长出一口气,刀势一变护住面门,却听得耳边惨叫连连,一瞥眼间,已是魂飞魄散。 元召正在大开杀戒!就在李少君喘口气儿的功夫,身穿羽林军服饰的人倒了一片,不过不是对方的人,而是自己手下的那些死士们。 在元召想要立威的时候,他杀人的手段很有些残忍啊!李少君虽然很早就听过他的威名,但他心中总是以为那是被夸大了许多。什么阵斩左贤王,一刀削三首这些,他认为是有很多水分的。然而现在他不再这样认为了,那个形如鬼魅的身影冲过来时,没有人能抵挡住他的一招。不是不想挡,而是根本就看不清他出剑的方向,而且他手中的剑当做了刀使,全是劈、砍、斩的招式。 开膛破肚、斩成两段、头颅横飞、四肢皆断……元召一路杀过来,两边倒下的就全是这样的尸体! 世界上有的人也许不怕死,比如死士们。但死要死得有价值,要死的轰轰烈烈,要死在酣畅淋漓的拼杀中,要死在和自己对等的对手手中……但如果这一切都变成了被屠杀,变成了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那这样的死,没有人不感到害怕。 这样的杀人,不仅是死士们害怕,就连宫中得以喘息的羽林军侍卫们也都目瞪口呆,心中砰砰乱跳。每个人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小侯爷……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强大! 韩嫣杜周这些人和那些宫女内侍们一样,简直连正眼去看都不敢看了。这个时候的元召,不再是朝堂上那个笑眯眯的长乐侯,他是人间强者,铁血无敌! 皇帝刘彻眯起了眼睛,就连他的心中都有着微微的惊颤。他是第一次看到元召杀人,这样的场面,没有人不感到心悸。就算他是人间帝王,也不例外。 当元召砍瓜切菜一般的血染十步以后,剩下的人终于心理崩溃了,他们开始四散奔逃。李少君长叹一声,大事去矣!他不再管别人的死活,纵身跃上大殿飞檐,先逃命再说。想跑?哪儿有那么容易!首恶必诛,元召岂能放过他去。 元召四周望了一眼,见经过刚才自己这一番打杀,那些叛乱者已经被消灭了二十余人,剩下的也已经都丧胆,在侍卫们和羽林军的围剿下,相信已经翻不起浪花儿来。他对李敢打个手势,羽林将军把剑一顿,示意他放心去追,剩下的残局不用他担心,自己一定会处理好。 见李少君几个起落的功夫,已经消失在宫殿琉璃瓦之间,元召纵身而起,直追下去了。李敢恶狠狠的大声命令着终于得到消息从殿外冲进来的大队侍卫:“杀!把这些胆大包天的叛逆,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李少君在宫中待了这么久的时间,在暗夜之中,早已经对各处的地形非常熟悉,他避开当中正殿,从侧面的方向,直奔朱雀门。一路蹿房越脊,虽然有发现的宫中侍卫开始大喝着阻拦,却没人能挡得住他。 眼见高大的宫墙就在眼前,只要翻出未央宫,自然会有接应他的人,到时候就如游龙归海,元召就算再厉害,他也休想找到自己。 李少君从殿角跃上宫墙,想起为了今天的事而策划数年,耗费了无数心血,而今功败垂成,宫中潜藏势力都损失殆尽,师妹和那许多人料无生还的希望。他心中悲凉,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这巍峨的重重宫殿。暗暗发誓,今天的这笔账,将来一定会血债血偿的! 他心中正大恨之际,眼角一跳,那个身穿青衣的身影蓦然出现在视线中,穿过雪花飞舞,疾如闪电的向他追了过来。李少君不敢耽搁,连忙翻身跳出宫墙之外,脚下发力,向紧贴朱雀门外的一条街巷间拐了进去,三晃两晃,消失在其中。 元召远远的早就看到他的踪迹,见李少君进到这里面去了,料想是进去躲藏了起来。他却并未多想,随着几个飞跃,跳下房顶,落在街心,仔细听着附近的动静。他有绝对的把握,那家伙没有跑远,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雪已经落得很厚,加上这几天满城的搜捕刺客,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街上很少有人出来,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元召往前走了十几步,耳边听到有些特别的动静时,敏感的直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正要纵身跃上房顶,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沿街房屋的一排土墙由里而外突然的倒了下来,烟尘弥漫当中,刺耳的破空之声穿透一切,直奔元召的全身激射而来。 元召一惊,电光火石之间他看清楚了,射向自己的是十几支弩箭,自己刚才听到动静时心中的判断没有错,那种熟悉的声音,只有一种武器在上弦时才能发出,那就是九臂连环弩! “元召小贼!没有想到吧?这儿就是你的死地,看你还往哪儿逃!哈哈哈!” 李少君得意的大笑从不远的隐蔽处传来,元召凝神静气,脑中急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九臂连环弩的威力,一匣九支连发,后面会肯定更加危险!自己就算本事再大,要说是以血肉之躯抗击这种利器,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难道今日要丧命于宵小之手吗……!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寂若花开心似海 李少君直到在雪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都死不瞑目。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元召到底是怎么穿过十把九臂连环弩的攒射,从天而降一般杀入他们潜伏之处,展开血腥屠杀的。 元召受了伤,李少君亲眼看到一支弩箭终究还是穿透了他的身体。然而,受伤以后的猛虎,好像才是世间最可怕的。他,把他们全部杀光了……! 这处靠近朱雀门的地方,是九州隐门在长安城内的一处秘密所在。宫内外消息的传递,就是在这儿完成的,具体是怎样的操作,外人不得而知,他们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在这条街上据点中的人,有着各式各样的身份。他们或者是小商贩,或者是挑脚的走卒,或者是府衙中的小吏等等不一而足。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配合李少君在宫中的行动。 虽然外界对隐门所知者甚少,但其实他们在各个渠道都有很深的渗透。他们竟然有办法能够持有这几年才配备军中的利器九臂连环弩,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二十几个人死在了靠近未央宫朱雀门的地方,且死状惨烈,本来应该是一件轰动长安的大事件。然而很奇怪,长安府衙在第一时间严密的封锁了消息。 那位平日里和颜悦色官声甚好的长安令姚尚大人,亲自顶风冒雪,领着人封锁了整条街。对住在这附近,听到或者看到一些事情的很多人,进行了严厉的训话。 这些长安居民,有些吃惊地看到,长安令大人的脸色比天空的云层还要阴冷,这样的事在这位亲民官身上是非常罕见的。所有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不许把知道的事泄露出去一字,否则全家下狱。 带着全班衙役清理完现场的姚尚,看了看总捕头云猛,这位多年的老友与他对视一眼,两人的心头同样沉重。长安城内藏匿着这么穷凶极恶的匪类,而他们竟然毫不知情。幸亏这次被小侯爷全部铲除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未央宫中发生的事,但紧闭的宫门和戒备森严的守护,以及在随后接到皇帝传出来的诏令,命令长安城全城戒备的时候,已经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 但愿小侯爷的伤势无大碍才好啊,吉人自有天相!姚尚和云猛两人在暗中祈祷。与他们具有相同心情的人还有很多。得到元召受伤消息的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元召的伤确实很重,换成普通人,恐怕这次就死于非命了。但他特殊的体质,自然与常人不同,几天的时间里,恢复的很快。当在某个夜深人静之后,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淮南郡主翻窗进入他的房间后,元召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 “怎么,你讨厌看到我来看你啊?既然如此,那我马上走就是了!”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嘛,这么大脾气干什么?呵呵!” “那你是什么意思?哼哼!” “我只是受不了这种……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反正就是感觉整天人来人往的探望,比去杀人要累的多啊!都说了没事了嘛。” “解开衣服!我要看一下……。” “看、看什么?你想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想什么呢!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小贼,你解不解?你不解我真生气了啊!” 在对方的疾言厉色之中,元召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儿,磨磨蹭蹭的把上衣解开,虽然伤口处敷着药,已经没有那么恐怖,但中箭位置被撕裂的血肉依然翻卷着,看上去触目惊心。 刘姝的眼圈蓦然间有些发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如此关心,这个和自己有过肌肤之亲的家伙,年纪比她小了五六岁,本来是不应该对他动心的,可是此刻看着那伤口,痛楚竟然感同身受。 “你、你就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吗?皇家中的事少去掺和啊!那里面的凶险……你不知道吗?” 一双纤软的手掌轻轻抚上那伤口附近,在寒夜中带来温暖的柔情。听到那略带责备的细语,元召感觉有什么异样的情绪在心中升起,在这一刻,他竟窘迫的有些无所适从。 自从孤单无依的来到汉朝,到现在已经整整八年时间了。从最开始的漫无目的和迷茫,到逐渐开始融入这个时代,回首前尘,只如一梦。他一直没有空细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价值。 直到在朱雀门外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因为自己的到来,终究还是改变了许多。也许,由于自己的努力,一些遗憾的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了。 元召很清楚的知道,在千年之前的这片土地上,皇权还是不可动摇的最高统治,虽然在这样的制度之下,他想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会有许多的障碍和无奈,但他还是尽量的想办法小心翼翼的绕过一些禁忌,在不动声色中迂回的去做成。 这是一个很缓慢的过程,有些事需要潜移默化润物无声,这样做,也许不如大刀阔斧来的酣畅,但却是最保险而不容易激起巨变的策略。在元召的野望中,也许有一天,等到他把所有的局面都能掌控在掌中,那时候他才有能力彻底的放开手脚,让这世界的巨轮转向一个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过的方向。 虽然这一个目标还很遥远,但他有的是时间,他有信心也有把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会清楚的理出一个眉目,为后面的人开创出一个自己想要的局面,那他就无悔来此走这一遭了。 在这一过程中,未央宫,这个大汉帝国的心脏,是绝对不能生乱的,否则一切都将无从谈起。皇帝刘彻的“英明神武”只要用在政事上就好,要尽可能的避免他把过多的精力投入后宫,弄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在元召的认知中,西汉王朝之所以在汉武帝时期到达极盛后,又迅速地由盛而衰,一落千丈直至灭亡,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不外乎两个方面。而这一切的起源,都是由这位皇帝陛下引起的。 开疆辟土,连年征战,耗费尽了库府的积藏。大汉近百年积攒起来的家底,文景盛世开始的蓬勃繁荣,都被他的赫赫武功所败光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落后的社会生产力,根本就支撑不起一场场的国战。从此的衰落,也就成了必然。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宫闱之乱。可以说,未央宫中的祸乱伴随了这位多疑皇帝的一生。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权利争夺,后妃美人之间的争宠宫斗,直到引起巫蛊之祸……。死在这其中的人,从皇后、太子、丞相到平民百姓,不可胜数!风云变幻,朝堂不稳,一番番腥风血雨,长安城中一次次的发生变乱。这一切归根结底,罪魁祸首就是巫蛊妖术和皇帝本人的猜忌之心。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其实这句话套用在皇帝刘彻身上,也是非常合适的。他亲手开创了伟大的西汉强盛,开启了汉唐雄风的起点。却又亲手把这种大好局面推向了倾斜……。 元召每当想起这些令人扼腕叹息的事,他都会为这次自己终结了未央宫的祸乱而感到无比欣慰。不管怎么说,巫蛊的幼苗被自己扼杀在了萌芽中,只要这种流毒没有在未央宫中生根,那么,后妃们之间就算是还会发生争宠暗斗,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起码不会动摇到朝堂大局,而这就足够了。 至于自己为此身受重伤,甚至差点儿送了性命,他倒是没有看的太重。唯一让他心中有点儿担心的是,听主父偃说起九州隐门的势力那么大,而这次他们计划失败,那么多人死在自己的手上,这笔账,恐怕将来还会有的算啊。 元召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没什么好怕的。相比起这些,可怕的反而是养伤这几天他经历的事。人间最难还的是恩情啊!对于这一点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元召来说,尤其让他感触良多。 如果要说这八年来,他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元召会毫不犹豫的告诉自己,不是功名利禄,也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有一批对他怀有真挚感情的人,聚拢在了周围,这些比什么都可贵! 几天的时间里,该来过的人都来过了。就连太子刘琚,在宫中那么紧张的气氛中,也求得了皇帝的同意,在大批西凤卫的保护下,来过一次。混在其中的当然还有素汐公主,她想必在宫中已经哭过了一场,见到元召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 最难消受美人恩。元召当然能读懂她眼神中的担忧和牵挂,这样的深情,同样也曾出现在灵芝的眼中,还有……有些头大啊!这么棘手的问题,他不敢去深想。而且,现在的身前,正有一位身穿夜行衣的“女侠”在凶巴巴的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了?我告诉,你再这样去做这些傻事,我就、就……。”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她轻抚他伤口的手,被他轻轻地握在了掌心,对面已是被她铭心刻骨记在脑海中的人,清澈的眼眸中竟然有罕见的温存。 “谢谢你,姝姐姐。不过,我认为最不应该的是你,这样黑夜里跑来跑去的......。” 不过就是轻轻的一句话,却胜似春风拂过心矜,冰雪消融,柔情千种。 “啊……小贼,我偏要黑夜里到处跑,要你管啊!” “有些担心呢......呵呵!” “那……你,想要我今晚留下来吗?” “……好……”。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回首长安烟云暮 在这一年冬天生在未央宫的刺客事件,并没有大肆宣扬,具体情形外界所知者甚少。不久之后,这件事便如同许多宫中秘辛一样,最后不了了之。当然,这只是天下人看到的表象。&1t;/p> 背后的主使者,已经成为西凤卫全力追查的对象。这是大罪,不容宽恕。九州隐门,第一次被重重的记在了有关部门的密档上,开始在天下郡县查访缉捕。许多较量才刚刚开始。&1t;/p> 宫中生了这么大的事,按照王太后的意思,是要把权力交给廷尉府严加查办的。皇帝正在犹豫的时候,出宫去长乐侯府探望的太子刘琚回来,带回来了元召让他传达的话。&1t;/p> “大乱骤生,人心未定,陛下切勿兴起大狱,牵连无辜,只宜查清事实真相就好。”&1t;/p> 皇帝听到元召伤已无大碍的消息,长舒了一口气。心有所感,考虑再三,终于没有把这件事交给廷尉府处理,而是把它托付给了司隶校尉终军,命令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真相,迅结案。&1t;/p> 元召在终军来长乐侯府的时候,早已对他交过底,一些具体的细节对他说的很清楚。加上他自己的推测,因此,终军对于整件事的始终,已经胸有成竹。&1t;/p> 在接到皇帝的诏令之后,司隶校尉府迅行动起来,这个年轻的机构,第一次开始挥出它的效率。不过短短的几天时间后,一份详尽的奏章便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终军用简练的文笔,详细清楚的梳理了整件事从始至终生的经过,线索简单明了,推理严谨细密,真相证据历历在目,让人一看就明白。&1t;/p> 皇帝对司隶校尉府的办事效率,非常满意。相比起廷尉府那一套残酷勾陷来查案的手段,终军这样的才是他想要的精干之臣。&1t;/p> 未央宫中当然是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清查,以保证不会再有叛党的余孽存在,但并没有大肆株连。唯一没有死去的副总管段礼,已经成了一个废人,在对他进行了拷问,逼供出他所知道的全部事实后,被明正典刑砍了脑袋。&1t;/p> 如此雷厉风行,干净利落的解决了这次危机,没有引起朝局动荡,所有知道这件事内幕的人,也都暗暗的松了口气。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难办的问题,椒房殿和皇后那儿,要怎样做呢?&1t;/p> 这样的事,是没有人会不知好歹进言的。皇帝和皇后之间的矛盾,谁掺和谁倒霉。元召更是不会傻得去添加意见,因此,他借口在府里养伤的日子便一天天的拖了下来,正好可以好好歇歇。&1t;/p> 然而,别人可以躲开,他却终究没有躲过去。当日在椒房殿中,他从楚玉的手中接住那皇后玉玺,使它得以安然无恙,没有损坏。后来打斗追杀之际,他顺手放在怀中,一直没有来得及还回去。&1t;/p> 等到他受伤以后,刘琚来长乐侯府中探望时,便让他顺便带回了宫中,交给皇帝,随便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处理,自己才不去操心呢。&1t;/p> 可是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估摸着元召的伤好的差不多了。这一天,忽然差身边的贴身内侍来长乐侯府传旨,说皇帝有重要事情,要长乐侯去宫中伴驾。&1t;/p> 元召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出这次召见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问起那来传旨之人时,这位内侍虽然对元召毕恭毕敬的,却是一问三不知,啥也不知道。&1t;/p> 元召无奈,只得先跟着去看看再说。这段日子,崔弘和小冰儿也从长乐塬跑到长安城里来了,在元召身边寸步不离。师父受伤,对他们是天大的事,如果现在再有隐门中人出现,估计这俩弟子就算拼却性命不要,也要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1t;/p> 听到元召要出府进宫,他俩早就全副武装起来,早早的在外面等着,崔弘背负无缺剑,骑在青骢马上,弓弩齐全,身子挺直,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已经初显英雄之气。而从西域万里归来的小冰儿,跨上天山龙马,横握赤火剑,更是如一块璞玉经过了风砂的洗礼,眉目顾盼之间,开始闪烁光华。&1t;/p> 龙马本来是她想要送给师父的礼物,可是元召没有收。当时他脸上带笑看着自己,说龙马跟着她,才是真正的主人。当她有一天统帅着千军万马叱诧风云的时候,龙马就是她最好的陪伴。&1t;/p> 见元召的态度很坚决,小冰儿只得委委屈屈的答应下来。不过,师父说她给龙马起的名字稀松平常,一点儿气势都没有,还是用原来那匹马的名字好听。冠军,这才是这匹真正的龙马所应该具有的名字嘛!&1t;/p> 她嘟起嘴巴,在师父面前又恢复到那副调皮依赖的样子,好嘛,冠军就冠军好了。她拍了拍马的脑袋,大声对着它的耳朵喊,喂!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冠军吧!&1t;/p> 龙马长嘶了一声,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倒是把元召和旁边的人都惹得哈哈大笑起来。小冰儿虽然有些迷惑,为什么师父老是对“冠军”这个名字感兴趣呢?但她心中还是振奋的多些,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够如师父说得那样,自己作为将军,能够领着麾下的大军驰骋纵横,那可真是太好了。这可是她从小到大最大的梦想呢!&1t;/p> 元召看着这俩弟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就是要出个门而已,弄得这么紧张干嘛?哦,还有元二到元十八这些府中人,都武装了起来,这是要干什么?&1t;/p> “小侯爷,不可大意啊!主父偃先生都给大家嘱咐过好几次了,那些隐门中人,奇人异士甚多,各种手段防不胜防,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出门绝对不能掉以轻心。”&1t;/p> 管家元一面色郑重,语重心长。元召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次与隐门结仇惹上了麻烦。自己虽然不怕,但这些身边人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要费些心力,一次性的去把这个隐患解除掉呢?他的心中动了动,最后决定只要他们不再来招惹自己,就放他们一马,从此两不相干。如果他们不肯罢休,还要挑起事端,那就怨不得自己心狠手辣了。&1t;/p> 好说歹说一大通,才把众人留下,在府中好好看家。元召只带了崔弘和小冰儿,随着那内侍以及一队宫中侍卫来到未央宫。&1t;/p> 等到在偏殿中见了皇帝的面,元召才知道这次让他进宫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了。表情有些淡淡忧伤的皇帝,把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又推给了元召。&1t;/p> “窦家,和你的渊源最深。朕想了很久,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去办吧,朕相信你的能力,会把它办好的。”&1t;/p> 不用打开看,元召也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肚子里不禁暗暗的嘀咕,这样的事让一个外臣来办,这不是坑人吗?&1t;/p> “陛下,此乃陛下的家中私事,嗯,那个……微臣还是不要插手的好。”&1t;/p> “混账小子!那一天你怎么不这么说?天子无私事,这句话是谁说的?朕言犹在耳,你胆敢面欺?哼!”&1t;/p> 皇帝刘彻高高的抬着下巴,瞥眼瞅着元召,总算是让自己抓住一次把柄,岂能让他趁机蒙混过关。&1t;/p> 元召苦着脸,有些作茧自缚的感觉。在皇帝身侧侍立的东方朔和韩嫣表情各异。东方朔对元召挤了挤眼,表示爱莫能助。韩嫣则神色肃然,没有如从前那样幸灾乐祸。自从那天元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残暴的杀人开始,这位韩王信的子孙就再也不敢对元召有一丝的不敬。&1t;/p> “那好吧,微臣领旨。但不知陛下,对于这件事圣意如何?”&1t;/p> 见元召躬身领命,皇帝松了一口气。他走下金阶,来到元召面前,见他胸腹间受伤的位置,依然缠着鼓鼓的绷带,想必是还没有痊愈。他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中带了许多感慨。&1t;/p> “元卿,这次苦了你了。朕素来知道你忠心为国,从来不会顾及自己的安危。这次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化解危难,朕不知道后面会生怎样的事。你的功劳,朕自然会记在心底。”&1t;/p>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微微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想怎样说才能让元召明白自己的意思。元召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只是听着,并不插话。&1t;/p> “椒房殿和皇后那边,朕需要知道一个明确的态度。此前生了那样的事,皇后对朕的成见很深……所以朕希望你去一趟。带着这方大汉皇后的印玺,去吧。至于她收下还是退回……想来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办才是最妥当的。”&1t;/p> 这里是大汉未央宫,不是寻常百姓人家。有许多话不需要明说,更不需要赤裸裸的挑明。韩嫣与东方朔低着头一声不吭,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1t;/p> 皇帝的话还并没有说完,在他转身之前,又淡淡的说了一句:“入冬以来,雁门关已经传回来了好几次急报,匈奴人的侵袭越的频繁,想来离着大战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元卿,你替朕培养起来的那只雄鹰,已经到了放它出去的时候了,建功立业,牧野鹰扬,正当其时!”&1t;/p> “微臣,明白了……!”&1t;/p> 元召直起身来,皇帝已经把一个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窦、卫这两家,任选其一。&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丹心只在人之初 《大汉帝国史?皇后传》记载:“……冬十一月,陈皇后退皇后之位,仍居椒房殿,一切恩养如旧。元旦之日,立皇后卫氏,为其大赦天下,与民更始。孝景后三年之前非大罪者,皆释狱……。”&1t;/p> 后人阅史书,翻过史官笔下这寥寥数语,也不过一眼而过,却不知道,这一眼之间,隐藏了多少风云激荡,人间悲欢。&1t;/p> 这已经是元召尽力所求得的一个最好结果。“金屋藏娇”本来是一个多么美好的爱情故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寄予了对未来的无限渴望。只是这份美好生在了不该生的地方~未央宫中。&1t;/p> 阿娇皇后没有错,皇帝刘彻也没有错,错只错在,这儿不是寻常巷陌百姓之家,凡间的爱情之花生长在皇家,结局只能是逐渐的枯萎凋谢。&1t;/p> 好在,因为元召的参与,历史改变了许多细节,未央宫中没有因为巫蛊之祸的生而大起波澜,避免了一场因为这件事而引的无辜勾陷和血腥杀戮。&1t;/p> 对于陈皇后来说,这自然是一个悲剧,她虽然没有被贬居到冷清荒芜的长门宫,但心灰意冷的余生,想必也不会有多少快乐。当日她拒绝再接受那方皇后印玺,独自黯然离去的背影,在元召的眼中印象深刻。也许,这样的心伤,世间无良药,只能用时间来化解了。以后有可能的话,尽力再帮助她一些事吧,毕竟自己受过窦家的大恩。&1t;/p> 虽然许多人已经有过这种猜想,但新立卫子夫为大汉皇后这件事,还是轰动了朝野。以一介歌姬出身而母仪天下,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而且,她的儿子已经被立为太子,兄弟卫青独领一军。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又一个显赫家族的崛起,就在眼前。&1t;/p> 皇帝是在未央宫生变后不久的一次大朝会上宣布这件事的。这也是元召从西域归来后参加的第一次朝会。&1t;/p> 远赴西域的大汉使团,在几天之前已经全部回到长安。曹襄和公孙戎奴率领着一千黑鹰军在渭河码头上岸以后,就自回长乐塬驻地去了。而张骞并不停留,带领着使团的人,归心似箭直入长安。&1t;/p> 皇帝已经单独听取过了张骞对此行的详细讲述,听到取得了这么丰硕的成果,他心中的振奋可想而知。尽管元召早就对他分析过开通西域的利好之处,但只有他真正的派心腹之臣去走过一趟之后,才知道好处究竟有多大。&1t;/p> 听完张骞的汇报,再看看他带回来的各类西域珍稀物产、金砂珠宝、汗血宝马还有诸国愿与大汉通好的承诺。皇帝陛下大悦,他命令侍卫给一匹宝马配好银鞍金蹬,一跃而上,纵马在禁苑小校场驰骋了一番,果然是矫健非凡,令人赞叹。&1t;/p> “哈哈哈!好,太好了!张骞,你真是一个能干的人。朕早就说过,唯才是举,只要你有胆略有才干,朕绝不会亏待的。此次开通西域大计,你立下功,朕特旨赐封你为博望侯,望你再接再厉,立下殊勋,不负朕之厚望!”&1t;/p> 张骞大喜过望,翻身拜倒在地:“臣张骞,谢主隆恩!必定奋勇向前,不负所托!”&1t;/p> 旁边在场者,无论是羽林侍卫,还是一干近臣,无不心中艳羡踊跃。同样是宫中侍卫出身的张骞自告奋勇去走了这么一趟,被天子一句话就封了侯,这对所有人心中都是一个巨大的激励。皇帝陛下真是具有大胸襟啊,只要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他从来不会按照规矩来,封赏之厚,出想像。&1t;/p> “万里封侯,一朝如愿。恭喜了,张兄,呵呵!”元召脸上的笑容很真诚。&1t;/p> “小侯爷,多谢了!”&1t;/p> 张骞对着元召深深一礼,多少感激的话尽在其中,心中谨记,不必多言。&1t;/p> 取得这么重大的成果,皇帝陛下的英明决策自不待言。因此,今天的朝会之上,踏上朝堂的张骞,就遵照皇帝的指令,又从头到尾的把西域之行的始末,当着所有朝堂大臣的面,重新详细的叙述了一遍。&1t;/p> 身为大汉的朝臣和子民,无论在内部的权力斗争中,争得怎样的你死我活,但在对外的国策制定上,却都是有着巨大的民族归属感的。这就是几千年中华文明和汉家文化熏陶的结果。&1t;/p> 朝会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烈起来。各种赞同、赞叹、称颂皇帝圣明的声音不绝于耳。次出使得成功,预示着西域之路的顺利打通,将成为现实。也就是说,当初制定下的目标,马上就会开始去实行了,这是一件令人振奋的大事。&1t;/p> 凡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汉人,谁不希望自己的国家更加强盛呢?如今,本朝开国以来的对外政策即将生巨变,从保守和抵御,开始转变为开拓和进攻,每一个人心中想到自己即将要看到或者亲身参与的这种局面时,情绪的激动可想而知。&1t;/p> 皇帝刘彻满脸放光的坐在上面龙案后,看到下面的情形,他心中很宽慰。吾土吾民,果然都是心向大汉的!几位先帝励精图治修养民生,潜移默化之中,才换得今天的团结对外局面,这让他暗暗感激,也更加坚定了信心。&1t;/p> 匈奴这个宿敌,就算是再强大又怎么样?就算是马再快,弓刀再利,也是蛮夷而已!看到没有?朕已经准备好了,就要开始和你们算总账了!&1t;/p> 张骞奏事完毕,此行有功人员自然得到一一封赏。能够自动请缨出使万里之外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勇士,即便是封赏的再厚,也没有人会提出不同意见。&1t;/p> 虽然在这次朝会上,皇帝还并没有明确说明,什么时候正式开始启动西域计划,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不会太远了。大汉的兵锋即将西行,到那个时候,一场国战将会正式爆。&1t;/p> 没有人会喜欢打仗,但这一场仗是必须要打的。汉、匈不两立,这是天然的宿敌。野蛮落后不事生产的马上民族,想要更好的生存,就只有侵略和掠夺。富庶肥沃的南朝土地,就成了他们纵马劫掠的后花园。双方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除了用刀和血,没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1t;/p> 这不仅是大家的共识,长乐侯元召也是这样认为的。在世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一项秘密的西征计划,其实早已经在皇帝的要求下,经过元召和几位尚书常侍的几次策划修改后,放在了宣室阁的案头。&1t;/p> 虽然现在还没有公开,但一些准备工作,已经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兵家之决胜,不在战场,而在先期的帷幄之中!”元召说过的这句话,皇帝深深的赞同。&1t;/p> 这样百官齐聚的大朝会,并不会经常举行,因此,一次性解决的事情也会有很多。各主管大臣们的奏事,占用了很多时间。皇帝今天心情大好,大部分都进行了现场的批复,气氛是难得的融洽。&1t;/p> 当丞相平津侯公孙弘出来奏事的时候,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附带的提出了一个建议。许多多少知道点内情的人,吃惊地抬起头望过来时,却见这位丞相大人面色平静,好像说的这是一件分内之事。&1t;/p> 公孙弘进言的是,请皇帝下诏,除却军伍府衙之外,严禁天下郡县的百姓再携带持有弓弩,把这种武器列为违禁品,一旦有人违反,可定罪论处。&1t;/p> 他的理由列举的十分充分,称弩箭之犀利,常人难以躲避,一旦被贼人所得,用以作恶,实在是为害严重。如果有十个贼人张开弓弩,那么这种威胁,就算有一百个官吏都不敢上前捉拿,这就给了他们很多逃脱的机会,以后贼人作恶将更加猖獗。如果把弓弩列为禁品,严禁普通人持有,那么抓普盗贼时就会顺利很多,盗贼没有这种利器,便只能与官吏短兵相接,短兵相接则人多者胜,以众多的官吏抓捕少数的盗贼,得手到擒来。&1t;/p> 皇帝微微愣了愣,公孙弘的这番话,其实说的非常有道理。刘彻想起元召在朱雀门外被弩箭所伤之事,即便以他那么大的本事,都难以幸免,其他的人,当然对这种大杀器更没有抵御之力。看来,丞相应该是也听说了这件事的细节,这才有感而的。&1t;/p> 大汉朝的建立,历经了秦末兵火战乱的洗礼,是以武力夺得天下的。再加上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尚武之风影响,因此对普通民众持有武器,并没有什么限制。不像别的一些朝代,禁这禁那的,恨不得搞得普通老百姓手无寸铁才好。&1t;/p> 皇帝略一沉吟,要是这样说起来,出诏令严禁弓弩,倒也是一件可行之事,不失为一种减少犯罪的好办法。他的心中已经有些同意,却先没有表态,而是把这个建议交给殿中的群臣,让他们说说自己的意见。&1t;/p> 御史大夫张汤先表示赞同,然后是廷尉杜周,随后九卿重臣以及殿中的大多数臣子们都附和了此议。这是一件对当政者有利的事,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当然是赞同的居多。&1t;/p> 皇帝微微点头,他正要出口下旨定下此事,忽然心有所感,撇了一眼一直未一言的尚书令元召。&1t;/p> “元卿,为何一语不?对禁弩一事,可有说乎?”&1t;/p> “陛下,既然问到微臣,那我倒有些不同的看法。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问陛下和列位同僚。人类之初,明武器的本意是什么?”&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青史铭刻最深处 平津侯公孙弘蹉跎大半生,在这么大的年纪终于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宝座,本来是踌躇满志,想有一番大作为的。可是自从拜相之后,他才知道,在当今天子面前做个合格的丞相,是多么的难。 不要说想做个权臣了,就是想完全履行大汉丞相该有的职责,都是束手束脚限制颇多。刚开始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平之气的,丞相的权力竟然会受到一些新设部门的制约,这根本就不符合高祖皇帝设立的朝廷制度嘛! 他也曾经暗中有过抗争,但在经过了许多事情以后,公孙弘终于看懂了当今天子的心思,皇帝是想要打破陈规,皇权集中,不容染指,欲成就一番大业。于是,久经世事的公孙弘及时改变了策略,迅速转变角色,成为一个事事迎合皇帝的循规蹈距之臣。 通过他的暗中观察,皇帝陛下果然对他态度的改变非常满意,不仅对他变得和颜悦色,一些丰厚的赏赐也随之而至。公孙弘知道,自己猜对了,“尊其位而减其权,富贵操于天子之手中”,这就是他当初得以先拜相后封侯的原因。 其实做个富贵的太平丞相也是不错的,公孙弘常常这样安慰自己。他早些年饱经沧桑的阅历,使他对这样的事,倒是非常看得开。其实,在原先的历史上,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一心态,才得以在丞相之位上善终,死后还得享安荣。 而他以后的那些丞相,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在汉武皇帝叱诧风云的几十年岁月里,竟然走马灯一般的换了十多位丞相,而且大多数都没有得到好下场。到了后来,丞相不仅没有什么权力,而且作为名义上的百官之首,在很多时候,反而成了代替皇帝承受失误罪名的替罪羊。大汉丞相,几乎已经成了死亡的代名词! 这就难怪后来因为无人愿意担任这一职务,皇帝强行宣布少为宫中侍卫,积军功封侯,七次拜将军出击匈奴的公孙贺为丞相时,这样一位驰骋疆场的宿将竟然惊呆了。当侍者把相印捧到他面前时,他都毫无察觉,直到冰冷的丞相大印放到他手上,他才如梦方醒惊的连连后退,不肯接受。见皇帝不肯答应,他竟然扑通跪倒在地,泪水横流,不住地磕头,请求皇帝另选他人,否则他就长跪不起。皇帝刘彻却并不管他,一言不发,自己拂袖而去。 面对匈奴铁骑都没有皱过一下眉头的这位重臣,万般无奈,捧着相印走出大殿的门口后,仰天长叹:“我从此就完蛋了!” 他的预感一点儿都没有错。果然,没过两三年,公孙贺便因为儿子犯罪受到株连,被夷灭了三族。丞相大位变成这样令人可怕的一个官职,也算是历朝历代的奇葩了。 公孙弘今天在朝会上附带提出的禁止民间持弓弩的建议,其实也算是一次揣摩圣意。不管怎么说起来,这都是对朝廷统治有利的事,他相信,一定会得以实行的。 然而,满朝唯唯,却有一人谔谔!面对皇帝的询问,大汉尚书令、长乐侯元召站了起来,走到了大殿正中。今天,在这样的场合下,有一些话,他想说。在大汉王朝即将要开始奋激四海,威震八荒的前夜,有一些事,他想要正本清源,为后世开启一个正确的方向。 听到元召问出的问题,含元殿上有片刻的安静。很多人不明白,他问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帝陛下是问他对禁弩一事的态度,这位小侯爷一下子把话题转到人类起源去干嘛? “元卿,朕也曾熟读史书,虽然上古先民不知道确切起源于何处,但从茹毛饮血任凭野兽侵袭,到开始学会制作简单的木石之器物保护自己,这些古书上还是有过记载的,朕也略知一二。” 见臣子们大眼儿瞪小眼儿的半天没有人说话,皇帝刘彻终于忍不住,他怀着心头的迷惑,看着神态自若的元召,不知道他接下来会说出怎样的一番道理。 “陛下博闻强识,令人钦佩!不错,人类开始学会制作武器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在先民时代,没有房屋村社,更没有城堡的庇护。人们衣不蔽体,依草木树丛为居。男人们用树枝和石块儿制作出简单的武器,用来抵御野兽的袭击,保护自己和妇孺弱小的安全,同时还可以用来杀死猎物,充当食物赖以存活,这就是人类最先武器的由来……。” 殿内群臣听他侃侃而谈,有些人便微微点头。他们中不乏饱学之士,对于这些事,自然知道的很清楚。即便是一些不通史书的武官们,权当听故事,倒也觉得有趣。 “……我们的先民祖先,就是依靠着简陋的木棍和石块做武器,进行着防御和狩猎,才得以繁衍生息,开始逐渐的进化。随着时光变迁,岁月流逝,人类逐渐的壮大,手中的武器也在渐渐的变强。从木石终于演变成了青铜、镔铁等材质。开始出现刀、枪、戈、锤、斧这样的利器,这是一个重大的进步……。” 含元殿一角的台案后,名叫司马迁的年轻史官在一字不漏地记录着,他的心中很是惊讶。他从小博闻强记,利用太史令署中的便利条件,得以阅读大量的上古典籍,已经算得上是知识渊博之人,可是现在听着元召说起这些事,连他都觉得很新鲜。小侯爷还这么年轻,他肚子里的学识,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由此可以看出,人类制作出武器的本意,不是用来伤害同类的,而是用来禁暴讨邪的!它们不是害人的,而是保护人的。安居乐业的时候,就用它们来狩猎以备非常之需。如果有了危急之事,就依赖它们来保护安全……。” 元召的话回响在大殿中,越来越多的人心中开始有些触动,他们心中觉得似乎开始明白了元召想要讲述的道理。却听的元召的话锋一转,变得逐渐激昂起来。 “只是,到了三代圣王以后,随着社会的发展,生产力的逐渐提高,人类开始产生私欲,自商周开始,为了争夺资源和权力,忽起兵戈,开始自相残杀起来。武器,从此开始显露出它冰冷嗜血的另一面!等到周朝逐渐衰落,天下分裂成千百诸侯国,互相攻伐,以强欺弱,以众凌寡,天下大乱。春秋战国绵延几百年,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没有了正义和道德之分,只以杀场交锋胜利为目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军武器械得到大力发展,血流成河,千千万万的人死在了曾经用来保护人类的兵器之下……!” 皇帝刘彻神情微动,兵者,不祥之兆也!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因此,他现在的心中,对出兵征伐还是很慎重的。不过,他也知道,元召今天说这番话,不是用来说战争残酷的,而应该另有目的。 “长乐侯,你说这些,又与禁弩之议有什么关系呢?哼!管子商君这些先贤说过,天子之道,所谓牧民,天底下的民众,就如同是羊群,需要朝廷以法牧之。要让更加他们温顺听话,就不能让他们长出犄角,武器弓弩之属,就是他们的犄角了。陛下,在微臣看来,不仅弓弩要禁止私人持有,就连刀剑之类也要好好的加以限制才行啊!” 旁边一人傲然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元召,打断了他的话。却不是别人,正是御史大夫张汤也。 元召轻蔑的瞟了一眼这位政敌,从刚刚踏上大汉的朝堂开始起,这家伙就开始和自己作对,双方的矛盾由来已久。他一有机会就找茬,虽然已经吃过几次大亏,却还是越战越勇,也算是一个狠角色了。 “张汤大人是以擅长大汉律法而闻名的,却没有想到,说出的话来却如此愚蠢,简直是食古不化,令人可笑!”元召对敌人向来毫不客气,不管是政敌还是杀场的敌人,从不手软。 两人已经是老对手了,彼此之间的地位都差不多,相互间的冷嘲热讽,也都已经习惯。张汤听他反唇相讥,并不生气,只是哈哈大笑几声。 “哈哈!元召,那你倒是说出令人信服的道理来呀?只说一些空泛的大话,又有何用?禁弩之议,是令天下安稳的大计,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哼!怎么,难道你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张汤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别人不知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他却早已听廷尉杜周对他详细的说过。对元召受重伤差点儿送命,幸灾乐祸了好长时间。 听到他的嘲讽,元召并不在意,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好,既然如此,远的就不去说了,那我们就说近的。我想,秦朝是如何的强大,大家都不会忘了吧?始皇帝兼并天下,一统六国,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朝后,为了千秋万世的基业,以无比暴横的手段,废王道,重刑罚,灭仁义,杀豪杰,焚书坑儒,禁止私兵,聚天下九州之铁,熔铸为鼎,以防止天下人以兵甲为乱。可是后来呢?不过短短的几十年时间,法令不行,盗贼遍地,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最先揭竿而起灭亡秦朝者,难道还用得着刀剑甲兵吗!” 司马迁手中记录的笔都激动的在发抖,大汉未央宫含元殿内,有堂堂正正之音,振聋发聩,铭刻青史!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男儿心胸当似虎 中华文明源远流传,因为文字记载的缺失,上古时代先民们的情怀,已不可考。不过,自春秋战国以来,仿佛几千年蕴藏的气运突然得到爆一般,诸子百家各类思想精华纷纷呈现于世,在这片中原大地上,奇花异彩,璀璨绝伦。&1t;/p> 而儒家思想,就是这百花丛中最为妖艳的一朵。到现在为止,虽然因为元召的介入,董仲舒的那一套“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理论还并没有被皇帝所接受,儒家的地位也还没有被捧上天去,但它学说中的某些精华,还是被很多士族有志者所深深追捧的。&1t;/p> 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仅是士大夫的梦想,更是每一个读书人的终极追求。其实在元召的理解中,世间学说殊途同归,最后的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通过自身的努力,逐渐让自己生活的世界更加美好,达到天下安宁,平安幸福。“平天下”者,非是平定天下,而是指天下平安,世界大同也!&1t;/p> 而要想达到这一切,要靠什么?要靠从自身做起,即所谓“修身”。加强自身的能力,可不是只凭读书就能达到的,而是要文武兼备!&1t;/p> 不管是修身、齐家还是治国、平天下,文武之道,一张一驰,缺一不可。这样的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却在很多时候,忘了最基本的出点是修身。这样的事,越往后的朝代越严重。&1t;/p> “……一个人不能没有强健的体魄和内心的永不屈服,恰如一个民族和一个王朝不能缺失尚武精神一样。国家分强弱,战力各不同,但却可以通过改良武器的犀利来弥补。人也一样,弱者和强者之间的差距,通过手中武器的保护,来避免以强凌弱的生,生命可以得到最大的平等……。”&1t;/p> 含元殿中的演讲还在继续进行着,皇帝已经制止了张汤对元召的反驳,示意他退回去好好听着。因为,他想完整的听完元召到底想要说什么。&1t;/p> “……说什么怕民众手中有了犀利的武器,就会生图谋不轨,犯奸作乱之事?这完全就是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秦朝的灭亡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民众手中倒是没有武器,可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他们手中拿的是刀剑弓弩吗?不是!只不过是寻常的树枝木棍而已,可是强盛无极的大秦就这样灭亡了。所以,想依靠禁弩禁武器这种手段来使天下人驯服,是不可取的。秦朝这个教训并不远,难道还不值得深思吗?”&1t;/p> “可是,元侯,弓弩这等利器,流落在奸恶之徒手中,确实是为恶更甚啊!这几年来,各地郡县报上来的几宗大案中,穷凶极恶之徒利用这些武器,给民众和官吏造成了很大的伤亡,这是不争的事实。”&1t;/p> 丞相公孙弘转过头来,看着元召说到。自己的提议被他驳斥的体无完肤,当然心中也是有些不爽的。&1t;/p> “呵呵!丞相,所谓好人和坏人之间的矛盾,在世间是永远存在的。想我大汉朝自高祖皇帝至今,体恤民生之艰难,开创盛世之局面,而今陛下更是唯才是举,宣召明德,天下才俊之士由白衣而封者不可胜数。天下日渐太平,民风淳朴,可是依然有盗贼为乱者,此郡国有司之罪,非挟弓弩之过也!”&1t;/p> 皇帝刘彻在上面脸露微笑频频点头,天子是圣天子,只怪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嘛!元召这句话他非常赞同,简直是说到他心里去了。公孙弘却有些苦笑,元召这家伙说话太讲究策略了,夹带上吹捧皇帝圣德的话,他也没法加以反驳啊!&1t;/p> “丞相,我听说你从少时就攻读《春秋》,刻苦钻研过儒家经典,对儒家思想的精华有深入的了解,被称为高才,却是令人钦佩!”&1t;/p> 公孙弘正在胡思乱想,却忽然听得元召话锋一转,竟然称赞起自己来,他心中奇怪,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通研春秋经书,正是他的得意之处,听他夸赞,自然有些高兴,免不得谦虚几句。&1t;/p> “元侯过誉了!先贤著述博大精深,我辛苦半生也不过是略有所得而已,却当不得高才之说。呵呵!”&1t;/p> 元召也淡淡的笑了起来,随后他拱了拱手,语气中带了几分真诚的尊敬之意,说道:“不错,先贤的思想精华,正是需要我等后辈好好学习的。我虽然年幼,所学不精,却也读过《礼》,记得其中有句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举之,明示有事也。而儒家的孔子也说过:吾何执,执射乎!更有《诗》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张,射夫既同,献尔功。由此可见,弓箭大射之礼,从古至今不管是天子、士大夫还是庶人,都是相同的,都是加以鼓励而不是禁止的。”&1t;/p> 听他引经据典的这么一说,大殿内的许多朝臣不禁心中吃惊,重新抬头审视这位小侯爷一遍,真是没有想到啊,此子不仅武勇韬略过人,竟然连如此深奥的经书至理也研究的这么深?难道真的是能者无所不能?&1t;/p> 不仅皇帝和他们吃惊,就连公孙弘都是心中一震,元召小小年纪,对儒家经典已经如此精研,实在是难能可贵,不由得佩服的拱了拱手:“元侯博闻,正是此理!”。&1t;/p> 元召点头致谢,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下说下去:“至于世间作奸犯科为恶之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没有能力完全清除掉的。他们有时候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因为携带弓弩而致罪吗?如果今天朝廷真的制定下禁弩的法令,束缚住手脚的只是守法的良民而已。到了那个时候,为恶者依旧持之以作恶,而安善平民却失去了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此消彼长,只会令得恶人的势力更加嚣张,而大大增加郡县的治理成本和难度,这是最不可取的。所以,禁弩之议,微臣是万万不能附和同意的,请陛下三思!”&1t;/p> 话音落地良久,大殿上下一片寂静。终于,轻轻的击掌赞叹从御座上传来:“元卿,此言大善!丞相及众卿以为如何呢?”&1t;/p> 丞相公孙弘躬身心悦诚服:“陛下,元侯高论,令人佩服!这正是谋国之言,臣愿意收回建议,还望陛下恩准。”&1t;/p> 随后,接二连三的赞同之声开始在含元殿上响起,不必说皇帝已经先称赞了,平心而论,元召的一番言辞,正是堂堂正正的大国牧民之风范,但凡是持正之臣,无不从心底佩服。&1t;/p> 皇帝刘彻非常高兴,今天的大朝会,可以说是十分成功!决策的几件大事,都是对大汉王朝有着深远影响的。更换皇后,并没有引起大的波澜,皇帝自然清楚,元召对窦、卫两家的影响力,在其中挥了很大的作用。而开通西域举兵西征这件事,更是得到了所有臣子众志成城的拥护,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踌躇满志,自不待言。&1t;/p> 相比较起这些,元召的成长更是令他高兴。这小子一天比一天更加具有了朝廷重臣的模样。一代名臣的气度已经初步显露出来,如果他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开始成为朝堂上的栋梁,那么,自己以后的大汉三代君王近百年的社稷安稳,就能够得到保障了。作为皇帝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一点更令他安心和宽慰的呢?&1t;/p> 皇帝哈哈大笑着宣布退朝,他兴冲冲地奔向了后宫,今天的这种喜悦和兴奋,他要去找一个人好好的分享,那就是即将成为大汉新皇后的卫子夫。他觉得,这将会是另一个全新的开始,大汉帝国,从明天起也许将会与从前再不一样了!&1t;/p> 接受了同僚们一路称颂和赞叹的元召走出未央宫,朱雀门外早有崔弘和小冰儿等人在等着他回府。马蹄踏过长安的街道,元召眼底掠过市井繁荣街肆间的热闹,心中情绪有着微微的起伏。&1t;/p> 但愿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能够让这个时代和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些,再好些!这毕竟是汉民族后裔祖先们的栖息生活之地,如果没有这些先人们的开拓和进取,又何来后世的巍巍华夏,赫赫中国。&1t;/p> 其实在今天的朝堂上,有一个隐藏在他心中更深的期望,他没有表露出来。那就是他希望延续自春秋战国以来的那种“尚武精神”,永远不要在国人心中泯灭!只有一个具有烈烈威武的民族,才是一个强盛的民族。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只要这种精神深存在骨子里,那就永远不会受到屈辱和屈服。&1t;/p> 不仅是大汉的军人需要这种精神,身为大汉的每一个子民,也要具备这种精神。这是一种人格的自尊和自强。一个国家可以凭借此而雄霸四海、威震八方。一个人可以凭借此而独立自由、不屈不挠!既然这种尚武精神的传承,我们的祖先从来没有让它断绝过,后人又有何理由不去继承呢!&1t;/p>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如果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消磨尽了这种威武不能屈的精神,沦为丧失了嶙峋风骨的奴隶,每天过着苟苟且且仰观鼻息的生活,那他连自身的权利都没有勇气去抗争,等到外敌入侵、国家危难的那一刻,难道能指望着这样的人拿起从未摸过的弓弩,去奋勇杀敌不惜此身吗?&1t;/p>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这绝不是一句只用来鼓舞人心的空泛口号。长安街头,阡陌巷口,元召用力拍了拍战马,踏碎残雪后,激荡风云升。&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柔情似水意何如 几天之后,元召的伤势已经全部愈合,他正悄悄策划着怎样赶快回到长乐塬上去。这段时间,侯府里实在是太闹腾了,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自从他受伤以后,听到消息的苏夫人就带着灵芝,从梵雪楼搬到了长乐侯府中来,每日对他细心的照顾,似乎是又回到了他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日子。 对于元召来说,梵雪楼就是他的第一个家。孤独的灵魂在那儿得到了第一次慰藉,他素来对苏红云有着孺母情怀,在那些慌恐不安的夜里,梦醒之际,是这双温暖的手替他擦去过泪水,他终生难忘。 苏夫人最知道他的口味,会变着法儿的给他做一些可口的饭菜,令元召食欲大开,有时大家在开玩笑地说起来,说他养伤的这段日子,身上的肉倒是长了许多,都是拜苏夫人所赐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氛围,当然会令人感到很温馨。不过,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如愿嘛,成长的过程中,会伴随着许多小小的烦恼,十五六岁至二十岁之前的这段时光,正当其时。 元召,就遇到了这样的麻烦,而且,非常非常之棘手啊、啊、啊! 苏灵芝当然也跟着苏夫人在这边住下来。她的年龄比元召大了两岁多一点,当初把这个“弟弟”带回家的少女,早已长成了大家闺秀的模样。 有很多事情,虽然并没有挑明,但所有知道元召从前经历的人,都明白苏家母女在他心中的重量。当初势力遍布天下的流云帮,之所以一夜之间风流云散,帮主郭解身死族灭,不过就是因为擅自抓走了灵芝而已。 而且,在主父偃、管家元一以及元召身边的所有人看来,苏灵芝正是他将来的良配。身量已经长成的女子不仅温柔美丽,而且落落大方,性子和善,与所有人都合得来,得到大家的喜爱和尊重。 人与人之间在身份低微时患难过的情意,是最值得珍惜的。在梵雪楼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元召也曾经默默的想过将来,无论会发生什么事,灵芝,他决不会辜负。 苏灵芝的美,在于心灵纯洁的如一块璞玉。自从元召铲除流云帮的威胁,帮梵雪楼的所有人度过难关以后,她的心早已经全部交给了他。 这个自己亲手从长安城外领回来的陌路人,无论他这些年来成长成了怎样的英雄,在她的眼眸深处,仍然还是当初叫她灵芝姐的那个孩子。她为他洗衣服,帮着母亲为昏迷中的他洗澡,听他讲一些离奇的故事,向他学会吹奏竹笛……那些令人怀念的往事,在他不在身边时,她都会甜蜜的想起,不分秋月春风、朝朝暮暮。 元召自然能感受到灵芝的深情,他们虽然没有说过一句关于感情的话题,但这些本就无需用嘴说出来,它们就在细致无微的关怀中,在眼波柔情流转间,在嫣然低语的月光下,在回眸一笑的默契时。 冷霜冷雪姐妹与灵芝相处的也很好,在她们眼里,如果将来非得接受有一个人成为自家主母的话,那这个人就非苏灵芝莫属了。别人,她们绝、不、接、受! 当元召看着这对双胞姐妹在自己面前耍小脾气,嘟着嘴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窘迫的揉着额头,嘴边苦笑,心里发虚。难道,她们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也怪不得英勇无敌的长乐侯爷感到棘手呢,因为,最近府中的态势有些微妙啊!也不知道皇帝和建章宫中的卫子夫是怎么想的,自从上一次跟着太子刘琚出宫来侯府看过元召一次后,利安公主素汐就会隔三差五的跑过来,而且一待就是一天。她与灵芝是好姐妹不假,可是就不会避避嫌嘛?这毕竟不是梵雪楼,这是长乐侯府,是臣子的家里,大汉长公主整天跑来跑去的,也不怕长安城里的人议论……! 呃,这些话当然不是元召说的,是那对姐妹花在他耳朵边不满的嘀咕,因为,她们敏感的觉察出,长公主素汐那双温柔的能滴水的眼睛,看向自家小侯爷的眼神不对,很不对! 这样的话题,元召只能是无言以对啊。他有生以来,最不善于处理的,就是这样的感情问题,可是偏偏就弄得这么复杂。确实是有些复杂啊!如果再让大家知道,偶尔有时候的深夜,还会有一个飞来飞去的“黑衣女侠”来他房里,做一些天知地知的事……元召抱起脑袋,嘟囔着“头疼啊”!虽然不明白小侯爷胸受伤为什么喊头疼,不过,冷家姐妹还是闭了嘴,乖乖的退出去,让他好好休息。 安静了没有一会儿,外面又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元召不用出去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素来互相看不对眼的小冰儿和冷雪又开打了!这样的事情在这段日子经常发生,大家早已经都习以为常了。 这一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自从当年刚开始认识就和不来,姐姐冷霜脾性好,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与人为难。而妹妹冷雪则不同,性情有些刁蛮,这一点倒是与小冰儿在有些时候相似些,也许正因为如此的缘故吧,两人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小冰儿跟着元召大部分时间在长乐塬,回长安的时候不多,两个人还安生些。不过这次,都在长乐侯府待着,自然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了。好在都还下手有些分寸,不至于闹出什么事来,即便如此,就已经鸡飞狗跳够元召头疼得了。 长安城是不能再待着了,还是赶快回长乐塬去的好。元召正在想用什么借口溜之大吉的时候,管家元一走了进来,告诉他有客人上门拜访小侯爷来了,并且十分有礼数的投上了拜贴。 这么正式?会是谁呢……元召疑惑的接过来看时,脸上神情微动,心中大喜,此人竟然主动前来,大事可成矣!一定要想尽办法的说动他才行啊。 对待别的人可以随随便便,对待此人,元召决不能大意,相应的礼数一定要做到。听着小侯爷郑重其事的吩咐,大开中门迎接,然后穿好正式的衣服,做出一副庄重的表情,向外面走去。管家元一和冷家姐妹都是又惊讶又疑惑,不过就是个普通的诸侯国相而已,怎么小侯爷会如此隆重呢? 听到他们跟在后面互相小声的嘀咕,元召脚下不停,嘴角却暗暗得意地笑起来。他早就心中有过计划,要想个什么办法,把这个人拉到长乐塬上去,因为,他有重要的用途,如果得到这个人的助力,那么,即将落成的长安学院,格局将会大大的不同。元召为之忧心想了多日的招揽天下大儒人才计划,将事半功倍,从此无忧矣! 不错,今日来登门拜访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时任江都相的董仲舒是也。 如果没有元召的介入,董仲舒现在的名声和地位,将会更加的显赫而不同。不过很可惜,老天开了一个玩笑,把元召从几千年后扔到这儿来了,很多人的命运轨迹都随之而被改变。元召远远地看到在大门外已经走下马车,静静等候着的那个身影时,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惭愧,这老头儿,如果知道是因为自己而阻断了他的伟大使命,使儒家学说没有因为他而被推上神坛,会不会去找刀子跟自己拼命啊? 不过,自己有一条更好的道路,将要引领着这个王朝迈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就只能对不起他了。如果可以,元召想把这位儒家宗师级的人物,放置到长安学院之中,也许那儿才是他余生最合适的位置。 虽然后来的《汉书》中评价董仲舒有王佐之才,把他提高到和伊尹、吕尚这些人一样的水平,甚至连管仲、晏子这样的都比不上他,可以说地位已经无以复加。但在元召看来,这是汉朝的国史遵照皇帝的意思对他过于拔高了。 平心而论,在原先的历史上,董仲舒提出的那一套理论体系,对王朝的统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皇帝手中的权力得到空前的集中。但这并不是他本人全部想要达到的目的。董仲舒比谁都清楚,他给皇帝铸造的是一把怎样锋利的剑,这把剑握在皇帝手中,在劈开一切束缚皇权发展的枷锁同时,也可能会伤及无辜甚至作恶,因此,他是给这把剑配了一把剑鞘的。 但是,他低估了这位皇帝的野心。他把宝剑举起来的时候,剑鞘早已被他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已经释放出的无尽野心,又怎么会甘愿受到一丁点儿的束缚呢?到了那个时候,董仲舒这个铸剑师,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现在的这位名声在外的经学大师董仲舒,对这些事自然还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经被满面含笑走到面前的长乐侯所改变。他这次是从江都而来,在长安城内听说了刚刚发生在朝堂上的一幕,心中有许多疑惑,这才专程上门拜访的。 冬日午后,阳光晴暖,有微微的风起,在长乐侯元召的府门外,两人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见面。此时两个人的年纪,董仲舒知天命已过,而元召,加冠礼尚未成。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国士无双汉明珠 董仲舒,这次来长乐侯府的目的,是想要探探这位小侯爷的口气,听听他对儒家经典的了解。因为,他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含元殿上元召的那一番理论后,心中是有些惊讶的。只不过,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本来以为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拜访,却成为了在后世思想体系研究者眼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次重大事件。 当很多年后,这位享誉中外、教育出无数帝国英才、甚至被那些遥远的西方邦国尊称为东方智者的人物,终于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对环绕在身侧的弟子们留下的只有两句话:第一,是通过儒家学说的学习培养了他辨别世间万物的能力。第二,是元公引领着他走进了另一个更加广阔无限的世界,使他逐渐完善了自己的思想体系,在后半生再也没有遗憾。 冬天的冰雪还并没有消融,和煦的春风,也远远还没有来到。改变世界的种子,就在这个冬天的寒冷之中,开始悄悄的萌芽。 温暖的灯光下,一壶醇酒,半盏清茶,醉意朦胧,谈笑酣畅。有许多激烈的交锋争辩,也有许多默契的火花闪烁,月朗星稀,天高地阔,夙夜之谈,胜过百年……! 董仲舒在长乐侯府住了三天,然后启程回江都去了,甚至连许多故旧亲友都没有去拜访。 时间很紧,他要赶回去,把江都相任内的很多事抓紧处理完,然后,辞去国相的职务,去长乐塬即将落成的长安学院,担任第一任大祭酒。他已经答应了元召。 现在的所有人,当然还大多不会知道这次会面的意义,也没有多少人会认为,作为首创太学的大祭酒是个多么显赫的职务。就连皇帝刘彻,在接到元召的请奏,说是请皇帝陛下恩准,把江都相董仲舒调到长乐塬上去时,他的心中还是多少有些踌躇的。 董仲舒是由丞相公孙弘举荐的,他们两个人,都以精研《春秋》经术而闻名于世。本来皇帝是想要与这个名声很大的人好好谈谈的,后来因为种种的事就耽搁了下来。这时听到元召向他要人,虽然觉得以董仲舒的才能,去担任一个小小的学院祭酒,是有些大材小用的,但既然是元召亲自提出的要求,他自然不好拒绝。 皇帝朱笔一挥,写下一个“准”字,这件事就算定了下来。元召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如愿以偿了。不枉了自己苦口婆心殚精竭虑口干舌燥的忽悠了那老头儿三天三夜。有董仲舒坐镇长安学院,自己终于可以高枕无忧做甩手掌柜了。 元召对董仲舒是非常有信心的。专业的事还要专业人士来做,这句话是放置古今四海都皆准的道理。这位学术宗师级的人物,在治学方面的韧性和毅力,是平常人望尘莫及的。 传说他曾经为了钻研学问,竟然命人撤去书室楼梯,三年不下楼来,终于得以大成。这种认真和敬业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佩的。看来这些古今大师们在有些方面都是相通的,凡成大成就者,绝对不是靠投机取巧就能得来。把长安学院交给他,元召很是放心。 之所以选中他,还有另一个方面的原因,那就是元召对此类大才的合理利用。在有些时候和有些地方,才华不等于才能,智慧不等于权谋。 毫无疑问,董仲舒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他也是元召在这个时代钦佩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就是主父偃。 具有执着理想的人,如果没有高超的执政手段配合,在朝堂上是爬不高,也走不远的。而这两个人皆是此类。主父偃就先不去说他了,在元召的参与下,他的人生轨迹已经被改变,相信再也不会沦落到原先的悲惨结局。 在原先的历史上,董仲舒的从政之路也是坎坷不平的,他虽然对皇权的集中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当他提出“天人感应”这一学说,试图对皇权的膨胀加以束缚的时候,就招致了皇帝的不满,从此难以再得到绝对的信任。 再加上心胸狭窄的丞相公孙弘对他的嫉妒和排挤,他想施展自己的一些抱负,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为了使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不受到威胁,公孙弘说服皇帝,把董仲舒调出长安,远离朝堂,先是打发到了江都王刘非那儿。美其名曰,以董仲舒的威望来匡正江都王的骄纵不法。 江都王刘非,是皇帝刘彻的亲哥哥,这家伙素来依仗着王太后对他的娇惯,在自己的领地内残暴蛮横,无法无天,朝廷派去的官员,往往受他的欺辱,而敢怒不敢言。把董仲舒派到他这儿来当国相,公孙弘的居心何在,就可想而知了。 老董在心怀不轨的江都王这儿,一待就是十年,像看门的老狗一样,牢牢的束缚住这位王爷的野心。其中的殚精竭虑和无数的凶险,虽然史书上一字未提,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尔! 看他把这位王爷感化的差不多了,一道旨意下,老董又被调往胶西,去给比江都王还要冥顽不灵的胶西王继续当国相。日子当然也不会顺心。 几年后,终于因为一次小小的过错,被抓住了把柄,罢免为一个闲散的中大夫。已经五六十岁的董仲舒,蹉跎大半生,在政局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建树,终归是有些不甘心的。于是,在一次太庙失火后,他又重新翻出了他的那套“天人感应”说法,试图再次引起皇帝的重视。 但是没有想到,这个时期的皇帝刘彻,在取得了一系列赫赫武功的前提下,内心已经极度膨胀起来,根本就听不得一点不好的意见。在看完董仲舒的奏章后,见他竟然敢说太庙失火,是因为皇帝在有些内政方面的过失而引起的上苍责罚,不禁勃然大怒,下廷尉府治罪,差一点儿就把老董砍了脑袋。 经过这一次后,董仲舒彻底的对朝廷灰心失望,主动辞职归家,闭门著书讲学,从此,再也没有踏足过朝堂半步。 走仕途之路,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这根本就不是他的所长嘛,本着不浪费生命的原则,元召打算把董仲舒的后半生牢牢地束缚在长安学院,老董,还是在那里安心的研究学问吧。 至于这三天三夜,两个人到底谈了些什么,世间人知道的并不多。刚开始是没有人重视,董仲舒虽然名声大,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吏,不相干的人谁会对他的活动多加注意呢。 等到了后来,长安学院的名头越来越响亮,在大汉政局上开始占据重要地位的时候,追本溯源,无数人想要知道元召与董仲舒两人第一次谈话的内容,这位长安学院的大祭酒却只不过是淡淡的一笑,闭口不言。 不是他故作神秘,而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彻夜长谈的夜里,元召描画给他的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蓝图。那其中的雄阔和魄力,让他的心灵为之震动,为之激励,为之久久难以平息。 “……让我大汉天下之人,从幼稚童子,到垂垂老者,皆识文字,明事理,知荣辱,守礼仪……让我汉家文明传遍四海八方,无论是塞上蛮夷之地,还是海外绝域之国,都沐浴我大汉文化之光芒,翘首仰慕东方……!” 元召说过的这几句话,即便是董仲舒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回想起来,竟然也如少年人一样被感染的热血沸腾。 “术业有专攻,闻道分先后,日暮知途远,此心不畏难!先师孔子曾言: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与元侯之会,真是不虚此行!元侯之言壮哉!我虽然已不复壮年,但余生岁月,定当为此目标而努力,身死之日,几达成十之三二,也不枉此生了。哈哈哈!” 临别之际,董仲舒神色间有些慷慨,虽然他本质上不过一介老书生,但从出生起就经受汉文化熏陶的生命,无论是他,还是每一个士人,都自有其为之奋进而不惜此身的勇气。 也难怪他如此心情激荡,只有如他这般心中有大智识的人,才能懂得元召展现在面前的文化蓝图是多么的宝贵。自从上古先人结绳算数,仓颉造字,惊风雨而泣鬼神,开始人类文明的源头,到现在几千年的时间,文字的传承,是如何的艰难不易。 不要说那些战火与战乱,也不要说那些人祸与天灾,文字典籍的灭失,是如何的令人心痛。只说是耗尽毕生力气的传授,又能把自己辛辛苦苦学得和悟出的知识,教授给几个人呢?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一个人的生命何其短暂。即便如孔子先师、百家诸子那样的先贤们,留下那些璀璨精华,可是世间能学习领悟者又有几人啊?归根结底,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传播手段的匮乏,普通人学习知识的不易啊! 现在,既然元召有这样宏大的想法,作为毕生以儒家“仁爱”为己任的传承者董仲舒,又怎么会不鼎力相助呢? 嶙峋风骨,国士无双。长安城外,短亭长亭,三杯送行酒饮罢,两人拱手相别,踏歌而去。一段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人类文明历史的征途,就此开始了漫漫行程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半生风雪长安路 踏雪凌霜,出长安西行,送走董仲舒后的元召,并没有直接回长乐塬。带着主父偃、崔弘、小冰儿等人,沿着永安门外的大道纵马半个时辰后,在冬日萧瑟的天气中,酒旗飘香处,青郊外酒楼次第已经赫然在望。 就在几天之前,镇抚西南夷的司马相如,终于回到了长安。只是他与文君久别不见,又想念家中尚未见过面的孩儿,因此,并没有在长安城内多做停留。在觐见过皇帝,把各项事宜汇报过一遍之后,得到皇帝陛下的特许,先休假半月,以全他离家几年的思念之情。 皇帝对他如此体恤,已可以看出司马相如在圣心中的重量。叩谢隆恩之后,他并顾不得其他,只是赶到长乐侯府上,匆匆地探望了元召一面。他在半路上,已经知道了元召受伤的消息,此时见他已经无恙,才放下心来。 元召知他心意,只不过留他吃了顿饭,并未来得及细谈,就催他赶快回家探望去吧,来日方长,既然已经回来了,有的是时间再叙旧。他们之间的相契,自然不需要过多的客套,当下约好时间,司马相如便告辞回去了。 虽然没有细说,但西南夷地方现在的情势,元召心中自然是清清楚楚。不仅是他清楚,连皇帝和几位重要大臣心中,也都是明白的很。这自然是得益于通往西南夷的水路和陆路都已得到打通,交通便利,商贾往来不断,千里消息两三日即至。 经过这几年的治理,西南夷的叛乱已经彻底的平息,当然也还有少数的部落酋长以及蛮夷贵人们,不肯屈从,遁入山间偏僻之所,继续进行着对抗,但大多已经不成气候,构不成什么太大的威胁了。 西南夷诸邦国的难以治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些部落联盟们,在秦朝统一六国之前的很多年里,就已经和中原地区发生了紧密的联系。更是对接壤的秦国侵扰不断。 秦惠文王时,秦国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以便全力征伐东方六国,在最短的时间内举兵西征,先后灭掉巴蜀两国以及一些小的属邦,彻底清楚了后防的隐患,并在此设立巴蜀郡。等到秦王统一天下之后,更是对这片地区进行了一番彻底的扫荡,设立了六个郡县,以加强对这些蛮夷少数民族的管理。 然而,自秦末大乱,这些地方失去了控制以后,又重新陷入混乱之中,纷纷割据成几十个大小不等的藩国,狂妄自大,自以为汉人再也没有能力管到他们。 在汉朝建立后,最初的几十年里,朝廷对这些地方确实是无暇顾及的。虽然后来他们闹腾的狠了,地方郡县也派兵平剿过几次,但并没有起什么作用。这是因为一则道路难行,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重兵根本就无法进入。二是因为朝廷对这片地区的重视不够,在当政者眼中,不过就是些蛮荒不毛之地,就算是费大力气把他们彻底的归入大汉版图,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好处,甚至是得不偿失。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自从几年前,元召在朝堂上正式制定出开发西南夷的计划,并且很快就取得巨大的收益以后,尝到甜头的皇帝,早已把那里看成了是一块宝地。 短短几年的时间,汉朝不仅迅速的平息了西南边境的骚乱,诛灭了几个领头作乱的藩王,在南夷地区,一共设置了三个郡,它们分别是健为郡、柯郡和益州郡。而在西夷地区,设置了四个郡,分别是越隽郡、沈黎郡、汶山郡和武都郡。并且重新在西南地区众多的少数民族君长中,选择了两国的君长封王,即夜郎王和滇王,以安抚当地百姓。 从此以后,这片地区划入汉版图,正式成为大汉帝国的郡县。 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就稳定了局面,当然与官拜中郎将西南镇抚使的司马相如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就连皇帝也没有想到,因为才学之名而进入他眼中的这位司马长卿,竟然是如此文武双全、腹有韬略之辈。 虽然这其中也与元召早就策划好了一切大局有关,但司马相如能够在那么错综复杂的局面下,迅速地做到今天的地步,已经足以看出他的能力了。因此,皇帝早就表露出意向,这次诏他回到长安,是要准备大用的。 也难怪皇帝的看重,自从开始开发西南夷以来,水路和陆路两条通道,都被逐渐的打通开来,中原汉人和那些少数民族的交往,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各类商品流通络绎不绝。不说广大民间财富的增长了,就是他自己在宫中的那座“小金库”,现在如果被外臣知道那里面究竟蕴藏了多少的财富,恐怕都会惊得目瞪口呆的。 皇帝那座内库里的财富,都是这几年元召替他迅速积累起来的,而其中的一大半,就是来自西南夷。其余的是来自南海和东越。 不过就是发动了几次小小的战争,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收益!皇帝每次去建章宫翻看卫子夫给他掌管着的那本账簿时,他是都会发一番感慨的。是的,这几次胜利来得真是太容易了,容易的甚至连正规的大汉军队都没有调动,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损耗,就开疆扩土,财源广进! 每当想起这些,皇帝的内心就极度自信起来,他自然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会来的如此容易。想想自己当初建功心切,草率的就定下来马邑之围的计划,不惜调动全国三十多万精锐汉军,耗费了物资钱粮无数,想要诱杀匈奴单于,可是到头来却劳而无功,差点儿沦为笑柄。 眼前的大好局面都是从元召开始正式参与朝政开始扭转的。不管是平定东南越之乱,还是开发西南夷,他都是首创策划之功。而在这其中涌现出来的英才,如严助、终军、司马相如还有后来出使西域立下首功的张骞,也都是与他的大力举荐脱不开关系。而这几个年轻才俊,也不负众望,出马之后,都立下赫赫功勋,为大汉的一步步强盛做出了重要贡献。 因此,从元召到司马相如这些人,皇帝都是特别对待的。他相信,元召领着这些青年才俊们给他创造的奇迹,将会越来越多,对这一点他很期待,也给予最大的相信和支持。 一道封赏的圣旨,已经随着司马相如回家的脚步随之而到了。元召赶到酒楼时,熙熙攘攘,青郊外聚集了一大批道贺的人,甚是热闹。 “赏万金,赐封镇远侯……!” 皇恩浩荡,虽然只是没有多少封邑的关内侯,但司马相如以一介白衣出身,也已经是难得的殊勋了。更何况,他已经简在帝心,前途未可限量。 早就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旧日好友们,看到昔年和自己一同游学天下的这位新晋侯爷,举手投足间,与往日气度已是大大的不同。心中的滋味各不一样,但有一点儿是相同的,那就是感到欣喜和振奋。 当今天子唯才是举的选拔人才方式,果然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啊!只要有真才实学,就不愁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看看这几个曾经的好友,终军、严安、徐乐、司马相如,都已经算得上是功成名就,真是羡煞旁人! 司马相如今天的心情就不用说了。看着旁边无怨无悔的追随他这些年,眼角已经添了细微皱纹的文君,再看看抱在怀里白白胖胖的儿子明珠,心中酸甜苦辣,五味杂陈。 如今自己终于不负胸中所学,开始大展鸿途,这其中的功劳,倒有一大半是属于文君的。只是她不需要他说出什么感激的话,眼神中的一抹柔情,就已经足够了。 所谓锦上添花,热火烹油,这样的事总是来得格外热闹些。这几天,不仅司马相如的朋友们都来到贺喜,就连得到消息的那些与卓家交好的蜀中豪门之家,都不远几百里,跟着卓老爷子前来了几十位。 青郊外酒楼的所有人这几天都忙坏了,名下的所有店面都已经停止了营业,专门儿为自家主人招待这件事。大道上的马车都排出几十里去,每日里贺客盈门,酒宴摆成了流水席。 不要说蜀中第一豪门卓家不差钱,就是不用娘家人的张罗,只卓文君主持的青郊外这一片产业,也已经是不凡的身价了。要说最高兴的当然还是她,不仅与卓家人和睦如初,而且长卿仕途终于得偿所愿,今日一家团聚和美,可谓再无所求了。 因此,当元召来到的时候,文君脸上的笑就满足的再也盛不下了。她亲手把这个小弟拉到主位上坐下来,给大家隆重的做了介绍。 久在长安的几个朋友当然认识元召,他们早已经恭敬地拱手示意。而大多数的人是只听过他的名声,并不认识本人。当听到眼前这个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长乐侯时,所有人都心中激荡起来。 而这其中最激动的,就是远道而来的那十几位蜀中富商们了。他们最懂的寻找商机,对一些朝廷动向敏感的很。朝廷想要开通西域的消息,令他们感到无比振奋,因为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就在眼前。因此,蜀中财团来到了长安,为的就是见元召一面而已!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笑谈天下布棋局 暮色长安,琉璃檐下,满城尽带黄金甲。从来此季最匆匆,擦肩一叶都牵挂。 须待明日,还有梅花,风雪归人骑白马。多少家国天下事,红尘落地在天涯。 朔风横过关汉大地,长安城内外又开始飘起雪花。终南山远近的山林丛木,渐渐披上银白。今年冬天的雪似乎格外多,一场连着一场,连绵的似乎没有尽头。 外面虽然是飞雪连天,青郊外酒楼内却是热闹非凡。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元召就算是酒量再好,面对着这些豪爽热情的关中汉子,也终于顶不住了。在这个时候,两个厉害的徒弟是无能为力的。后来还是文君替他解了围,强行把他从包围圈儿中拽了出来,带到后院,让他好好休息。 元召沉沉睡去,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房间里生了炭火,灯光中感觉很温暖踏实。一个小小的身子,在他身边爬来爬去,胖乎乎的小手总是想来拽他的头发,却被在一边的人一次次的又拖远些。 “醒了?你啊,以后要注意些了,喝酒伤身,身子还未长成,自己不懂得爱惜自己啊!” 已经作了母亲的女子,举手投足之间更显得温婉,一边嘴里嗔怪着,一边把手中刚刚做好的棉衣递过来,示意他穿上试试。 元召有些不好意思的翻身爬起,连忙伸手接过来,自己酒醉睡到这么晚,却又劳累文君阿姐在一边守候,心中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在一边玩耍的小明珠,见他终于醒过来了,知道母亲不会再阻止自己,早就爬到他的身上,调皮的翻来翻去,却是与他甚是亲近。 “这小东西与你倒是投缘,轻易见不了几次面,一见面就不要娘亲只想要师父了啊,呵呵!” “明珠自然是聪明的,有阿姐和长卿兄长的熏陶,将来必成大器。” 世间有哪个母亲不喜欢别人称赞自己的孩子呢?听了元召的话,卓文君早已是眉花眼笑,她现在心中尽是喜悦和满足。 “先说好了啊,你这个师父可不许偷懒,一定要好好的替阿姐教育好他,再过两三年,等他稍大些,就去放在你的身边,我们也好安心些。” “阿姐放心就好了。只要你们两人舍得他吃苦,我一定竭尽全力,好好的把明珠儿打造成一颗真正的明珠!” 司马明珠长得虎头虎脑,眼神灵动,十分惹人喜爱,再加上与自己亲近,元召也非常喜欢这个预定下的小弟子,就算没有文君的嘱托,也会好好传授他本事的。 一边逗弄着明珠,一边说着话,元召在文君的帮助下脱去显得的有些单薄的衣衫,换上新做的棉衣,正是修短得体,十分合身。他这些年穿的衣服,大多数都是苏夫人和文君给他做的,恰如长姐一般,照顾的无微不至。 再稍晚些时候,司马相如从前面待客回来了,他身为主人,四处应酬,倒是没有喝醉。拂去身上的一身落雪,神色间踌躇满志。 天色已晚,大多数的来客都已经安排地方住下。文君亲手去烹了清茶,司马相如与元召两人轻松叙谈,没有外人,不必拘束。 “蜀中那几家豪门的事,你都答应他们了?没有什么妨碍之处吧?” 司马相如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怕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元召碍于情面,才不得不答应下那些人,如果因此影响到他的大计,那就不好了。 “呵呵!放心吧长卿兄,我知道你顾虑的是什么,那绝对没有什么关系的。实话跟你说吧,就算他们这次不来找我,我也会想办法去找他们的。” “哦,此话怎讲?”司马相如听到元召这样说,有些微微的疑惑。在他心中想来,那些蜀中富豪们,不过是借了自己的关系,搭上了元召的这根高枝而已。 “开通西域之路,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的话,已经成为定局。这是朝廷的一项大动作。长卿兄,开发西南夷得到的好处,我想没有人比你会更清楚吧?可是与西域诸国比起来,西南夷这点儿利益,又算不了什么了。呵呵!” 司马相如把手中的茶盏放下,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西南夷的差事,是他一手包办的,可以说从平叛、安抚直到开发,这其中的种种细微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长乐塬那支迅速膨胀扩大起来的船队,在这两三年的时间,到底从西南夷与中原商贸的流通中,赚得了多少利润,大体估算一下,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司马相如的志向虽然是在朝廷军政,对经济商贾不感兴趣,但元召这种赚钱的手段,他也是暗暗钦佩不已的。可是现在听他的口气,在西南诸郡得到的好处,竟然不值一提,难道,开通西域,竟然有这么大的价值? “元哥儿,难道这次开西域的决策,除了在军事上的目的之外,于经济之道还有天大的好处?” “那是自然!剪断匈奴人的侧翼,为两国战争的爆发提前做准备。这只是一个小的方面,可以说只不过是一个附带的条件。就算不这样做,大汉打败匈奴人也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元召侃侃而谈,对待司马相如、终军、东方朔、严助等这些以后将会是他在朝堂上很重要助力的人,每次谈话,他都力求讲的明白些,使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目的和计划,久而久之,相信他们的思维方式和办事手段,会受到熏陶和影响的,这才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西域那些国家的财富和物产,是超出我们想象的,而且西域往西的世界,更有千邦万国。有很多我们从未见过和听过的文明存在广袤的大地上。西域的通道一旦打开,就等于打开了一扇汉朝通向世界的大门……毋庸置疑,我们大汉是这个时代最强盛的王朝,有着璀璨的文明,庞大的军队,深厚的经济基础……可是要想把这种强大永远得保持下去,只依靠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东西是绝对不行的!只有不断的吸收、学习、获取外面世界的精华为己所用,做到包容兼并不断成长,才是王道!” 司马相如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自负才华,游历天下,探寻世间大道,自以为已经理解了古之先贤的许多治世道理,可是今天听元召一席话,竟然有茅塞顿开之悟。这位闻名天下的才子,不禁站起身来,郑重地整理衣冠,躬身下拜。 “元侯心胸,令人拜服,长卿远远不及!今后在朝堂之上,愿时时加以提点,聆听大道。” 能令这位自负甚高的大才子折腰,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在司马相如看来,词赋文章不过是小道罢了,只有真正具有胸怀天下高屋建瓴的人,才是最值得敬服的。 元召自然不会托大,连忙逊谢一番。两人契阔相谈,甚是投机。文君在一边笑语盈盈,红袖添茶,直到夜深明珠儿困得睡着了,方才各自归去歇息。 在今天的酒宴上,当那几位代表着蜀中财团的富商,一番敬酒恭维之后,向元召委婉地提出,能不能在朝廷的西域计划中有所作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除了元召之外,现在还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地了解这条道路的开通,对中原,对大汉王朝,甚至对整个汉民族的历史意味着什么。这条沟通东西方文明的桥梁,元召相信,在自己亲自开拓和主持下,将会比历史上的那条“丝绸之路”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取得的成就,也必将会更加灿烂辉煌! 这将是一项宏大的工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也不是只凭着几个人、几十个人就能做好的。这需要战争与流血,需要侵略与慑服,更需要融合与包容,互惠和互利。想做到这些,只凭着大汉军队的锋芒是不够的。 以战争作为主要手段,以汉家文明为熏陶,辅以巨大的经济利益诱惑,从军事、文化、经济三个方面展开与西域各国的交往,最后收获最大的庙堂利益,这就是元召作为尚书令,为皇帝制定的西征国策。 在元召的构想中,清除掉匈奴人的威胁,打开西部国门之后,与西域各国的商贸交往,只凭着朝廷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大量民间资本的参与。而这些富有长远眼光的豪门巨富,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商贾逐利,天经地义,只要给他们画下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那么,只要有十倍的利润,他们就会不辞辛劳,有五十倍的利润,就会趋之若鹜,而如果有了百倍以上的利润,那么就可以拼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了。有时候,元召感觉与这些人打交道才是最轻松的,因为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能挣钱,挣富可敌国的大钱!所以,要想让这些人死心塌地的出力,只要能让他们达到这个目的就行了。 至于领着他们挣大钱,对别人来说也许很难,但对于元召来说,这算是个事吗?这片千年之前的广阔天地间,有的是未知的财富等着去开采、去发掘,他需要的,只不过是随便的动动手指而已……!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戎马山河为繁华 几天之后,清雪初停,元召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长乐塬。随行的队伍里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关中徐家的公子徐乐。 徐乐是从遥远的东海之滨齐国回来的,眼看冬天到来,一年的日子也快到头了,免不了要回来对家族的产业做一番盘点,这是惯例。而今年尤其重要,因为,他接到了元召的消息,年关之前,将会在长乐塬上进行一次聚会,希望他能赶回来参加。 自齐王刘定国死后,齐国作为第一批被朝廷推恩令实行的诸侯国,很快就被分成了十几个小诸侯,他的那些儿子们,每人都分得了大小不等的几个州县作为自己的封邑之地,从此成了一盘散沙,只能乖乖的听从朝廷的诏令,再也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生出异心来了。 唯一没有屈服的是齐王世子刘玄,那个在明月楼和元召起冲突,被小冰儿断去右臂的家伙,领着忠于齐王的那些心腹们在起兵作乱没有成功后,出海而遁,不知所踪。 齐国的盐业新政正在全面铺开,在少府官员的配合下,以徐家为主导的十几家盐业世家已经全面接收了东海的所有盐场。作为主导者的公子徐乐,深知自己的肩头责任重大,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唯恐辜负了元召的重托。 精盐的新法制作,彻底的改变了过去粗糙的海场晒盐法,看着那些大黄颗粒逐渐变成洁白细盐的过程,无论是少府的官员,还是盐商以及普通的劳作者,无不心中激动万分。他们心中都很明白,有了如此重大的改变,辽阔的东海财富,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为真正的国家宝库。 千头万绪,自然是十分繁忙,但在接到元召的消息后,徐乐一点儿也不敢怠慢,把所有事宜详细的交代清楚之后,动身西行,千里迢迢一路回到了长安。 徐乐与司马相如也是多年的好友,当初他们七八个人共同结伴游学天下,以文学之名为世人所知,被称为一时的才俊。却没想到,几年过去后,各自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而这其中最出类拔萃的就是他与终军、司马三人了。 终军自不必说,现任司隶校尉,这一新设不久的官制,已经越来越显现出其权威的重要。在许多明眼人眼中,不过几年后,司隶校尉署必然会超越甚至取代廷尉府,成为大汉王朝最重要的执法机构。而司马相如凭着平定叛乱之功,又已经有过镇抚一方的经历,这次回到长安,必定青云之上,九卿在望矣! 徐乐虽然舍弃了仕途,但却没有人敢轻视于他。只要看看东海盐政被徐家所主导这件事,就羡煞无数人,只要不出什么别的意外,徐家必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崛起,成为汉域内的顶级豪门之一,富贵无极。 想当年徐乐那也是自视甚高的公子,除了寥寥几个他看的上的朋友,别的人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界。可是自从一见元召,他就被其折服了。在第一次见面偷听到元召与司马夫妻的对话,他毛遂自荐的跳出来表达出自己想从商的心志后,从此就追随着元召走上了一条从未敢想过的路。 这件事,也成为他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对无数人吹嘘过的一次经历,为自己的心明眼快而洋洋自得。徐家就是因为他抓住了这次时机,成为了几乎是与国同休的庞大世族。 在青郊外酒楼的时候人多嘴杂,自然不必细说。回长乐塬的一路上,徐乐满腹激动得向元召汇报了东海盐政的发展,形势一切大好,未来值得期待。元召自然是非常满意,自己当初所托得人,倒是省却了很多操心事。把这一块交给徐乐,他很省心。 元召有个初步的设想,在今年的元日来临之前,要进行一次盘点和总结了。他要看看这几年通过自己的努力,到底取得了些什么样的成就。现在掌握在手中的实力到底已经达到了怎样的地步,他想要做到心中有数。来年一系列的大动作都要展开,必须提前做好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元召自从去西域打接应,回来后直接去了长安,然后受伤养伤一直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没有在长乐塬这边了。此时见他终于归来,所有人都十分高兴。在不知不觉中,这个身影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坚定的依靠,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影响深远。 长乐塬那座木质大厅内,碳火烧得十分温暖,在这寒冷的天气里,人们聚在这里,迎接了他的到来。面对着一双双热切的目光,元召心中有很多感慨,眼前这些人,都是他最值得信任的班底,按照自己的意志在建设中的长乐塬,将会是他迎接各种挑战的底气所在。 在长安城内的经过,元召并没有细说,那些事关朝堂争斗的事,由他自己去应付就可以了。而这些追随者,只要他们一直充满希望的去做事就好。这不仅是为了这片土地,为了将来,更是为了他们自己。 面带微笑的匈奴王子余丹,与元召在随后进行了一次单独的相谈。他们所谈的内容,外人自然不得而知。在这次大汉使团第一次出使西域的过程中,余丹王子的势力给了他们很大的帮助,元召答应过他的事,自然不会食言。 就算在不远的将来,大汉有能力完全击败匈奴人,使他们再也不敢来轻举妄动的发动侵略。但要想只凭武力,就彻底的消灭他们的势力,那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因此,元召想尝试一种前人没有用过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在原先的历史上,汉武帝刘彻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耗费尽了大半的国力,连年征战,虽然取得了抗击匈奴的绝对胜利,建立了赫赫的功绩。匈奴人受到重创,被远远地赶到了漠北,但汉匈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在李广、霍去病、卫青等名将相继死去后,实力有所恢复的匈奴人再次逐渐的南侵,两国之间的战争依然没有断绝。 汉武帝晚年,随着国内各种矛盾和斗争的加剧,他已经无力再举兵北征。匈奴的气焰又嚣张起来,面对着严峻的形式,以后的朝廷不得不继续实行和亲的政策。著名的王昭君出塞,不过就是这种屈辱政策下的一个缩影罢了。 出现这样的局面,在元召看来,史书上大肆鼓吹的武帝功绩,是要大打折扣的。赌上一个盛世王朝的国运,只不过维系了短短几十年的和平局面,然后直接导致了一个帝国的迅速衰败灭亡,这样的代价付出,是一个惨痛的教训。 这自然不能只怪匈奴人的桀骜难以驯化,也不能怪将帅的无能和朝廷策略的失败,只能说,这是一种必然。匈奴人的生活条件,决定了他们的生存方式。恶劣的草原沙漠之上,这个顽强的民族,为了种族繁衍和自身的生存,他们能怎么办呢? 马背上生存的民族,注定了他们不可能只依靠放牧牛羊就能活下去。当老弱妇幼嗷嗷待哺的时候,强健的匈奴骑兵,除了跨上马背举起弯刀去杀去抢,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因此,只依靠武力的征服是远远不够的。即便元召把黑鹰军训练成世界上无敌的军队,那他们也做不到把传承了几百年的匈奴种族全部屠灭。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想想别的办法呢? 要让匈奴人和汉人和平相处,逐渐把它们融合进东方这个大家庭中。要让他们下来马背,卸去皮甲,铸剑为犁,把手中的杀人弯刀熔化成耕作的工具,学会怎样的自力更生,得到更好的生存环境。 如同他宏大计划中的那样,在大汉帝国的将来,不仅是匈奴人,还有西南夷人,东南越人,岭南诸蛮夷都要一一的加以改造。不仅是用刀箭征服他们的身体,还要用文字改造他们的思想,只有把他们从里到外的彻底改造一遍,让他们从心里逐渐的接受和驯服以至仰慕,这才是彻底解决大汉族和周边邦族矛盾的良方。 这可以说是一项宏大的工程,在历代王朝好像还没有人做得很好。但元召有信心也有毅力去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尽量达成这个目标,好为后人彻底解决因为这种矛盾而引发的连绵战争。 要想去做这件事,需要很多方面的助力。元召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在不为人所知的许多地方,悄悄的布局着。被匈奴大单于羿稚邪追杀的余丹,就是他预先准备下的一颗重要棋子。 “从草原上传回来的消息,自今年下半年以来,羿稚邪已经数次召集了各部落王赴王庭开会,精锐的骑兵们也加紧了调动和聚集。呵呵!这些情报,我想你早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这一点儿我无需瞒你,草原上自然有我们派过去的许多密探。来自草原的异动,随时都能得知……。” 清冷的月光下,两人在静静地交谈,远近风声鹤唳,有精锐的黑鹰军士在进行着夜间训练。余丹回过头来,默默看着火光中元召的眼睛,一如他们最初相见时的模样。 “元哥儿,我帮着汉人做这些事,希望得到父汗在天之灵的宽恕和谅解,我只是想替他报仇……还有救出妈姆而已。” “别想太多了,余丹,你的身上毕竟流着一半的汉人血脉……在未来,我希望你能做一个仁者之王,统领草原人民走向一个光明的前途……。”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浴血辽东染冰花 世界上,任何战争的胜利,如果不是胜得一鼓作气酣畅淋漓,那么这样的胜利,付出的总是难以言说的代价。所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在那些赫赫功绩的光鲜背后,留下的是满目疮痍遍地残痕。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管在哪个朝代,这一首诗都是对战争最生动的写照。大汉朝开拓三边,驱逐匈奴,虽然取得了伟大的功勋,谱写了一曲曲抵抗外辱的慷慨战歌,却也为此耗尽了国运,这是元召极力想去避免的事情。 综合各种情报来源,匈奴人已经又在蠢蠢欲动了。相信明年或早或晚,大战必将再次爆发。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再多做耽搁。为了避免一旦开战,形成拖拖拉拉的持久战,一打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元召上奏皇帝,要求朝廷下旨意,命令驻扎在江北的所有汉军,开展冬季训练,提高其作战能力,做好与匈奴开战的准备。 朝堂上大汉太尉的职务,自从空缺之后,一直都没有再设立。这当然是皇帝本人的意思,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都已经明白,皇帝陛下这是想把军权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因此,有关军事方面的问题,无论大小,都是要皇帝本人亲自批准的。 对于这样的做法,虽然臣子们在暗中不免有些腹诽,但随着皇帝威严一天天的加重,却没有人再公开表达不满。 皇帝马上就批复了元召的奏章,下达了旨意,除了在北部边关的将士们要加紧戒备以外,分别驻扎在燕、赵、河间这几个诸侯国的十几万汉军,也展开了冬季大练兵,以防患于未然。 长乐塬上黑鹰军的训练,自然从来没有停止过。被很多人寄予无限希望的这只军队,现在已经发展到了将近两万多人的规模。其中的一万多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年,为了培养出这支骑兵,耗费了元召无数的心血。 光是战马弓弩武器的配备,砸进去的钱财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自己还要替皇帝供养这么一支军队?元召有时候想起来就会头疼啊,他已经好几次在皇帝面前拐弯儿抹角的说过,黑鹰军已经成军了,朝廷应该把它正式的归入编制,总是让他们驻扎在私人封地上算是什么事儿嘛! 也不知道皇帝刘彻是怎么想的,每次听到他的抱怨,总是打哈哈,然后板起脸来,说什么朕最先开始派给你那几百人的时候,是去给你帮忙看家护院的,那时候帮了你的大忙,总是应该得到些回报的吧?最起码应该长点儿利息吧?你把他们培养成一只真正强军的时候,朕再收回来自己养着,在此之前,抱怨无效! 面对着这样一脸蛮横无赖的皇帝,元召还能怎么办?只能自认倒霉了。这些年,他四面八方发展那些产业挣来的钱,除去送进未央宫的之外,到有一半儿是用在了这支黑鹰军身上。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赶快与匈奴人开战吧,到时候让卫青领着这支劲旅去建功立业,开创他自己的时代,自己也好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这段日子,元召也并没有闲着,几样新式的武器,在他的亲自指导下,诞生在剑湖旁边的铸造炉旁。几位按照他的指点,把这些形状奇怪的部件一一做出来的冶炼师傅们,感觉有些奇怪,他们并不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用的。 元召验看过之后,感到非常满意。这些大杀器,不是给黑鹰军准备的,而是为了某个女子的情意,给正在准备中的出海船队预制的武器。 经过元召给皇帝的详细分析之后,他最终同意了诸侯王们组建联合出海船队的请求。元召说的没有错,这不失为一条新的出路,毕竟都是同宗同祖的刘姓子孙,没有必要赶尽杀绝,只要他们有办法凭着自己的能力在大汉的疆域之外开疆扩土,那自然可以放他们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以淮南王为首的那七八家南方诸侯,他们的实力联合起来,是一股庞大的力量,自己只需要提供给他们一些助力,相信他们必将会开创出一番新的海外天地,对这一点元召并不担心。当前的头等大事,还是要放在准备西域事宜上,年关之前召集的亲信班底聚会,就是要筹划怎样为这件事做最周密的准备。 然而世界上的事,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意外往往就在不经意之间来到。从未央宫而来的宣旨内侍,就在这个时候,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陛下有旨,宣长乐侯元召,马上赴长安觐见!” 在八个宫中侍卫的簇拥中而来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内侍。似乎早就知道元召接旨意后会有些疑惑,在屏退外人之后,他脸色凝重的低声对元召透露了大略的情况。汉军在东疆失利,被真番国打败了,损失惨重,将近两万余人马死在了辽东! 元召大吃一惊,这件事的起因发生在他去西域期间,当时听说只不过是小小的骚扰,皇帝已经派人去处理此事。后来他诸事繁杂,就没有再过问这件事情,怎么会突然闹到如此地步了。 名叫王安的内侍看来已经得到过皇帝的吩咐,让他把详细情况提前说给元召知道。因此他一五一十的说来,却是讲述的十分清楚。元召未等听到一半,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原来,在半年之前,与大汉东北疆沧海郡临界的真番国起兵作乱了。最开始只不过是劫掠财物,后来越闹越大,他们聚集了几万人马,不时攻入汉地,几个边县的军民不得安宁,一时间弄得狼烟四起,边郡告急。 告急文书报到长安后,皇帝经过与几个朝中大臣的商议,决定先派出钦差使节去实地探知情况,并假以节钺,授以调动沧海郡驻军临机决断之权。 被派遣而去的钦差使名叫何赦,此人出身于军中,曾经做过将军北击匈奴,对这些地方的风俗比较熟悉。他却有些胆略,奉旨到达辽东以后,直接带了身边的一小队随从,以大汉皇帝特使的身份,来到真番国王城,面见真番国王卫右渠,义正言辞的谴责了他们擅自挑起边衅的行为。 卫右渠继位国王并没有多长时间,面对大汉使臣的责问,他只是推脱毫不知情,说那些在两国边境作乱的只不过是一些部下的私自行为,待查清楚以后一定会严加惩处,给汉朝一个交代云云。其实私下里,真番王受到逃亡在此的齐王世子刘玄蛊惑,又与匈奴人达成了协议,早已制定下起兵侵袭辽东汉地,以侧翼配合匈奴铁骑再次大举南下的计划。 受到冷遇后的钦差使何赦心中极为恼怒,见交涉没有结果,他便气冲冲地领着人告辞而别,回转汉境。一路之上,名为送行实为监视他们行动的真番国大臣更是冷嘲热讽,态度傲慢的说一些风凉话,彻底激起了他们一行人的怒火。于是,在即将渡过鸭绿江回到汉地的时候,突然发难,把真番王派遣的这四五十名护送官吏全部杀死在江畔,然后立即渡江,驰入沧海郡,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得到消息以后的真番王卫右渠大怒,本来还找不到一个理由挑起战争呢,这下机会来了,于是以给死去的人报仇为名,大举兴兵,开始频繁的在江岸接壤地界进入汉朝境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沧海郡僻处辽东,与中原距离遥远,并没有什么正规的汉军在此驻扎,平时维持秩序的也不过是些在当地招募的兵役,不仅没有受过正规的训练,连一些武器装备都十分落后,根本就不是侵袭者的对手,因此抵抗的十分艰苦。 何赦倒也是条敢作敢当的汉子,见因为自己的一时愤慨而惹下祸来,他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把自己了解到的详细情况写下奏章,派副使星夜赶回长安上奏天子,他主动留了下来,与当地的军民一起披坚执锐,共同浴血在第一线。 皇帝刘彻接到何赦传回来的消息后,驳回了廷尉府要治其擅作主张挑起国战的大罪,念他不坠大汉国威,杀真番大臣有功,不仅不予以责备,反而传旨任命何赦为辽东督尉,协助太守就地募兵,以抗击真番军队的进攻。 为了这件事,未央宫中的皇帝特意找出了元召给他画的那几张地图,仔细看了看辽东边境与真番等邦国的情况,他的脸上掠过不以为然的神色。在他想来,像真番这样的弹丸之国,只不过如同汉朝的一个郡县大小,能有多大的战斗力?在当地组织起一些披甲士卒,让他们知难而退,也就是了,那么寒冷偏僻的地方,他的目光并没有多做停留。 然而,世间的事本来就没有想当然这么简单。皇帝万万没有想到,就因为他的这一眼轻视,两万多大汉健儿,血染冰雪,魂丧辽东,就此埋骨他乡,不得生还!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狼子野心当诛杀 刚刚在长乐塬上待了没有几天的元召,又跟随着传旨的内侍匆匆返回了长安,甚至没有来得及了解辽东兵败的整个过程,余下的,是在马上听完的。 他没有想到,只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时间,辽东形势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大汉朝到目前为止仅有的一只水上军旅,在渡海作战以后,就在真番国的大同江上陷入埋伏,所有战船被焚之一聚,全军覆没! 近万水军连同船上搭载的万余步军,或者在船上被烧死,或者因为被截断后路被真番军队团团包围,最后在大同江边战死,除去极少数重伤被俘虏之外,两万多的从水路进击真番的这一路汉军,尽皆落得如此悲惨下场……。 而另一路从辽东陆路出发的一万多汉军,一路势如破竹的攻入真番腹地之后,惊闻水路军覆灭的消息,知道两路合击的计划已经失败,领军主将连忙组织全军后撤之际,却已经为时已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数千匈奴骑兵阻断了他们的退路,而一路佯败的真番军队忽然掉头攻击,前后夹攻之下,汉军大败,死伤近半,剩下的人在主将率领下拼死杀出重围,撤退到附近的一座山上,踞险以守,至今生死不知。 风寒扑面,元召心中更寒。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东北方的那个邻居,在现在已经有了这么强的战力了?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在去西域之前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详细地过问一下,以至于造成这样无法弥补的遗憾。对那些死去的将士,他感到很内疚。 无论是真番还是东瀛,上下几千年对于华夏造成的只有麻烦。元召有些时候想起来,会感觉很奇怪,按说这些地方人最开始的祖先,都是从中原华夏因为各种原因流亡过去的,怎么就会养成了那么样的狼子野性呢?难道真的是什么土长什么苗? 想起两万多大汉健儿的惨死,又想起记忆中的某些夙债,有一个念头在他的心中冒出来,而且越来越坚定,等到他看到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就在眼前的时候,已经彻底的下定了决心。既然早晚会养虎遗患,那就为了后代子孙的安宁把隐患种子彻底的铲除吧! 未央宫宣室阁中,元召终于看到了这次朝廷发起东征始末的全部资料,事态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皇帝刘彻脸色阴沉的坐在那儿,不知道是为自己的这次轻率而后悔,还是为了死去的那些将士悲痛。而一边的韩嫣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失去了往日的那份骄傲劲儿,元召进来时撇了他一眼,看到这位脸色苍白的宠幸之臣双腿竟然有些发抖。 先顾不得理会韩嫣的异常,元召又重新把手上的所有资料从头看了一遍,心中不由得暗暗叹息,因为自己的参与,加速了许多事的进程,大汉这几年发展的太顺也太快了,以至于从皇帝到臣子们心中都产生了一种自大的情绪。这种情绪也传染到了出征的将士身上,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真的以为大汉兵威所至处就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敌人就会望而披靡了! 两万几千大汉将士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了异国的战场上,这个消息还并没有传开,只有几个朝堂重臣们知道。这是自从平定七国之乱以来,最惨痛的一次失败。而且是败在一个弹丸小国手上,皇帝刘彻心中是怎样的滋味,不用猜也可想而知。 真番自古以来就是中原的属地,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西周。周武王兴兵伐纣灭殷后,把殷朝王子箕子封于真番,箕子是个贤德之人,他教会了当地土著礼仪、耕作、采桑以及各类规矩,建立了良好的社会秩序,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后来到了战国时期,燕国派兵占领了真番,并在那里设置官吏,修建边塞。自秦朝灭燕后,真番便属于辽东郡边界外的一片地区,后来秦末大乱,这里便失去了朝廷管理,陷入混乱中,成为流民和亡命之徒的聚集地。而汉朝建立后,高祖皇帝和他的群臣们认为那里距离长安太远,犹如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平常利用不上,有战事时,防守又极为困难。因此,便修建了辽东郡边塞,以坝水为界,归属在燕王管辖之下。 没想到几年之后,燕王卢绾起兵造反,兵败后逃入匈奴。他手下的大将卫满便帅领着残兵败将冲出边塞,度过坝水,占据了秦朝时候所设置的上下要塞之间的这块地方,天长地久,依靠武力渐渐的征服了聚集在这里的当地土著和从燕、齐两国逃亡到这里来的汉人,卫满在此自立为王,建都王险城(今天的平壤)。 高祖皇帝死后,汉朝开始进入无为而治时期,无暇顾及其他,因此,辽东太守就与卫满签订了一个条约,卫满做汉朝的外臣,可以治理塞外所有属下的民众,但不能越界盗劫,并且特别指出不得阻拦他治下的那些少数民族君长来汉朝朝觐天子。这一条约经过当时皇帝批准后,汉朝算是正式承认了卫满作为真番王的地位。 人的野心是会逐渐膨胀的,等到了有一定实力的时候,便会想得到更大的好处。几十年过去后,当今天的真番王卫右渠即位的时候,真番的国土已经扩展到了方圆数千里,治下臣民几百万。真番王想要彻底摆脱汉朝的约束,下达严令,禁止他属下的所有民族部落君长再与汉朝接触,并且开始逐渐的纵容属下进入汉朝境内抢劫杀戮,双方的冲突开始越来越严重起来。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何赦奉命来到了真番,试图以大汉皇帝的威严,迫使真番王收起他的野心,再度臣服在大汉王朝之下。然而,早已暗中得到匈奴人支持的卫右渠,哪里还会理睬他的意思呢! 双方关系急速恶化之后,卫王征兵五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就大举进入汉朝境内,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对苍海郡内的十几个县进行了血洗。几千军民死在了这些真番人的刀下,沧海郡守和留下来的钦差使何赦率领着残余的将士死守城池,却最终被攻破了。没有人能够活下来,残暴的真番军队割走了何赦与几位汉朝官吏的头颅之后,放火焚烧了这座城。 当长安城中的君臣,终于接到了从辽东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急报后,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皇帝大怒,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立即召集丞相和群臣商议。对于这样的小附属国竟敢来作乱侵犯,听到消息后的文武大臣无不义愤填膺,从丞相公孙弘、御史大夫张汤以下,大家的意见是一样的,出兵!去好好的教训真番王一下,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在有过平灭东越和西南夷经历的君臣眼里,这真番小国也不过与那几处相仿而已,当初的那几场仗打得那么轻松,也不过出动了万余地方驻军,真番国竟然敢如此作恶,那就不妨给它点狠的尝尝,经过朝堂商议决定,这次就出动兵马,彻底把那片地方收回来,重新划归大汉管辖,也好一劳永逸地消除隐患。 朝廷君臣终归还是有些轻视真番的,既然要出兵,镇守在北部边关的精锐汉军自然是不能轻动的,长安附近的几支军队也责任重大,不能远离。最后的决定是,皇帝陛下旨意,命令从各诸侯国驻军中抽调兵员,以这些地方部队组成两万东征军,拜左将军荀羽为征东将军,从陆路奔赴辽东。 然后又下一道旨意,命令驻扎在五湖的大汉水军,由楼船将军杨仆亲自率领,沿大江而下出海,从水路星夜去往真番,形成两路夹攻之势。意在一鼓作势,干净利落地消灭卫右渠的军事势力。 这支南方水军,是大汉朝唯一的一支水上军事力量。它的前身和拥有的大型船只,都是秦朝遗留下来的。当初始皇帝求仙问道,不惜耗费大量的财力物力,打造了好几支大型的船队,其主要目的就是用来帮他出海访仙山寻求神仙术的。汉朝转为军事用处后,虽然有些破旧不堪,但也还可以装载兵员用来作战。 楼船将军杨仆接到旨意不敢怠慢,集合起全部水军将士,又搭载上南方诸侯国驻军共计两万余人启程,转海路十余日后到达辽东。在与荀羽率领的陆军取得联系后,开始对真番军发动进攻。 在汉朝的土地上烧杀劫掠一番之后退回真番国内后,面对着杀过来的汉军,领兵的真番将军却显得十分软弱无能,到处都在节节败退,几天的功夫,就退到了大同江以南,利用有利地形据险而守。 见战事如此顺利,第一次率军远征的楼船将军杨仆洋洋得意,为了取得首功,早日攻破大同江边的敌军防线,第一个进入王险城,活捉真番王,他并没有按照约定等到荀羽所部来到后,再共同发起总攻。 杨仆命令所有的舟船溯江而入,在江面上摆开了几十里水路的阵势。他的打算是先利用这种强大气势威慑挫败对方坚守的决心,然后趁机强行进攻。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静静埋伏在江岸城墙上的那些真番士卒正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大汉的船队,看着敌人终于进入了一个大大的圈套……。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魂魄毅兮难回家 大汉水军的主将之所以被称为楼船将军,是因为这支庞大的船队中,有几十艘朦艟巨舰,因此而得名。这支被称为水军的汉军,虽然还算不上是真正的水上作战部队,但在这个时代来说,船队的主要任务,就是以运载将士马匹辎重迅速抵达作战地为目标,以保障战争胜利的,这已足够。 这次领兵的杨仆,统领这支水军已经有十多年的时间。船上的将士,大多都是南方人,他们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朝廷养着这支军队,除了偶尔出动过几次剿灭水泊湖泽间的盗匪草寇之外,好像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一支可有可无的军队,受不到足够的重视,将士们从上到下心中的情绪可想而知,领着一份菲薄的军饷混日子罢了,建功立业遥遥无期,许多的水上健儿渐渐地消磨掉了锐气。 然而,一份朝廷的诏令突然就到达了,全军整顿北上辽东,去配合陆上汉军讨伐真番国。这令所有人都有些振奋起来,虽然听说真番也只不过是个弹丸之地,一鼓可平,应该没有什么大仗好打,不过也总算是有了立功的机会不是?总好过整天待在这南方的湖泊间喂蚊子。 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楼船将军杨仆的带领下,总共两万多人踌躇满志的从海路来到了这里。果然,和预期想象的一样,汉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杀得真番军队连连败退,退却几百里之后,来到了大同江畔,与从辽东越界杀来的另一路汉军遥遥相望,两者之间相距已不足两日的路程。 只要攻破大同江对岸的真番军队防线,一日之间就可以直驱国都王险城下了,凭着自己手中掌握的这两万人马,攻破王城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到那个时候,平叛灭国之功,就手到擒来了! 想到这些,杨仆心中已经急不可耐。当今天子对军功封赏之厚,往往超出想象。想那严助、终军、张骞、司马相如之辈,都是以白衣出身,几乎就是在骤然之间,加官封侯得以富贵,所凭借者,军功也! 他们这些碌碌无名之辈都能取得如此功绩,自己为将多年,好不容易得到这次机会,岂能不好好把握,一战封侯,就在此时。 大军全部到齐之后,在大同江面上拉开阵势,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声势惊人。杨仆和手下几个副将站在大船的船头上,遥望着对面的江岸,指点分派着各自的主攻方向。这次的天气也十分助力,虽然因为寒冷令这些南方健儿们有些不适,但江面上只不过是一层薄冰,一点儿都不阻碍战船的行程。 当杨仆听到士卒来报,说有一艘小舟从对岸而来,舟上有五六人,自称奉了卫王意旨,想要投降和谈的时候,他冷冷的笑了。兵临城下,将至壕边了才来搞这一套,这真番王不觉得有些太晚点了吗? 于是,统帅两万大军十分骄傲自大的这位楼船将军,傲慢的接见了来使,并且提出了要对方无条件投降的要求,他措辞严厉地指出,必须要真番军队全部放弃抵抗,真番王亲自来请降,并且以戴罪之身自缚往长安面见天子,才有可能免去真番即将面临的灭国之祸,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真番使臣点头哈腰态度卑微,承诺一定把大汉将军的意思转告卫王知道,请上国军队暂且停止进攻,好给和谈留出时间。杨仆大手一挥,期限三天!如果三天之后卫王没有答应汉方条件,大汉兵锋将直下王险城! 看着那五六真番使仔细的瞻仰了汉军战船的威风后,面带敬畏之色离去的背影,手下将官有些疑惑的问自家将军,为什么大军都要攻破王城了还要浪费时间干什么呢?杨仆得意洋洋的告诉他们,这只不过是迷惑敌人的缓兵之计尔!谁耐烦和这些化外之民多啰嗦啊,明日一早,大军发起突击,攻城、擒王、灭国才是我们该干的事! 在恍然大悟后的一片恭维声中,杨仆对手下将官分派好了明日的进攻任务,天色已经日暮时分,见岸上水墙后防守的真番士卒稀稀落落的,显得十分冷清。料想是军无斗志,都龟缩起来了,遂吩咐各军今夜好好休息,做好战前准备,明日共建奇功。 载着真番使的那艘小船划到江岸边,几个人登岸之后进入城内,卸去伪装恢复成本来模样,却是几个精明干练的汉子。他们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哈哈!汉朝的军队也不过如此。虽然人多势众,但军律松懈,又骄傲自大,今夜,大事可成矣!” “哼!只是那汉朝的将军十分可恶,言辞间竟敢如此轻蔑我父王,要不是师兄暗中制止,我早就一刀斩下他的头颅了!” 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脸色骄矜,在侍从帮助下脱去普通衣服换上原来服饰后,赫然是王子的身份。原来此人正是真番王的小儿子卫无忌。 “王子不必心急,两国交战,杀一个区区的领兵将军有什么用?汉人有句话叫做,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一举歼灭来犯之敌,一时小小的忍耐,还是值得的。师父曾经数次对你说过,心性尚需磨练,否则难成大事,这一点却一定要牢记啊!” 领头的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男子,他名叫全都,乃是王子卫无忌的同门大师兄,在他们门中威望甚高,一向为众师弟所信服。这次卫王举国动员,抗击汉军,甚至亲自去青瓦山庄请动了玄刀门大宗师金永吉出山相助,一众门下弟子们便也跟着师父下山来助力。 金永吉作为极负盛名的武道宗师,在真番这三千里土地上是一个传奇。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三十年前孤身渡海至此,以手中一把玄铁宝刀创下无敌的名头,威震四方。然后开山立派,在青瓦山庄创立了玄刀门,为此间民众所仰慕敬畏,拜在其门下执弟子礼者,达几千众。 金永吉的赫赫威名,连真番王都要加以笼络,卫王的几个儿子都曾在他门下学艺,三王子卫无忌更是常年在山庄侍奉。不仅王室如此,一些贵族大臣家中的子弟,也有许多拜在玄刀门中,习练武艺。可以说,青瓦山庄在真番国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次与汉朝开战以后,金永吉被卫王请到王险城坐镇,也好鼓舞士气。原来,这位武学大师不仅武艺已达化境,还是一位胸有韬略的谋略之士。见卫王与国相将军们在日夜策划应对汉军攻势的对策,他在旁倾听良久之后,轻描淡写的献上了一条小小的诱敌深入之计。 听到三万多汉军分两路大举进攻真番,卫王右渠心中还是有些恐慌的。他当初之所以在边境挑起战火,不过是贪图那逃亡到此的齐王世子刘玄献上的几船宝物,答应替他出气而已。恰逢匈奴单于又派使前来,说让他配合匈奴的行动,扰乱汉朝边境,使汉人在北疆一线东西迎接不暇。并答应下他,如果匈奴将来取得大胜,就把整个辽东之地划给真番,成为他卫右渠的国土。 面对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刚刚登上王位正是野心勃勃的卫王又怎能不动心呢?可是等到真的惹恼了汉朝皇帝,派大军汹涌而来的时候,长期形成的附庸心理,使他又有些畏惧和退缩起来。不过在随后听到金永吉的分析和计策后,他的眼中又重新放出光来。 是啊!金师说的太对了,真番这处寒冷偏僻之地,相隔中原太远了,对于这块土地,在长安城中的汉朝皇帝恐怕不会有多大兴趣的。劳师远征根本就是得不偿失,他们又得不到什么好处。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借这次机会,狠狠的打击一下汉人,让他们再也不敢轻易的派兵来侵犯。 金永吉冷淡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他似乎非常了解汉朝皇帝的心理。虽然卫王和臣下们心中还是有些疑惑,但对他所说的道理是很赞同的。匈奴人把汉高祖包围在了白登山迫使他屈服,从那以后的这么多年里,汉人就一直乖乖的忍受着匈奴人带给他们的羞辱,只是被动的招架而毫无还手之力。可见汉朝也只不过是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罢了,所以这次就大胆的干好了,何况还有匈奴人的策应,怕什么? 于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就在王险城内悄悄地酝酿而成。这就是,真番军队在各个方面假装佯败,全面退缩到大同江以南踞险以守,然后寻找时机,把追击到此的汉军在大同江上一举歼灭! 在汉军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个大大的圈套早已经设好了。今天派过来的求和使者,只不过是打着想要投降的名义,来汉军船上探探虚实而已。可惜楼船将军杨仆并不知道,来的那五六人全部是对方的重要人物,汉军将士作战经验的不足,对地形的不熟悉,失败,似乎早已经注定! 转过水墙,在一片宽阔的地带中,黑压压的列满了真番国的死士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这一千多人都是被特别挑选出来的勇敢者。今夜,他们将要去完成一项光荣的使命,冒寒渡江,火烧汉朝军队的两百多艘战船。 真番王子卫无忌作为这次行动的统领者,站到了他们的面前,眼中闪烁着光芒,拔出了身后的直刀……在他们身后,千百帆板小舟载满了冲锋的真番士卒,劲装待发。 是夜,大同江上下一片火海,杀声震天,自楼船将军以下大汉军卒尽数殒身殉国……!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临危受命披戎甲 长安未央宫宣室阁内,元召终于把手中沉重的资料放下,他的心中有一团火开始升起。他之所以劳心劳力的做一些事,积累财富展军备,尽可能准备得充足些、再充足些,最终的目的,就是一旦大战突然生,可以尽量的少死一些人。&1t;/p> 战争没有不死人的,可是可以想办法用武器装备的优势去少死一些人,三场战争才能解决的事,争取打一仗就能解决。一个王朝的兴盛,需要生产力的展,需要物质水平的提高,更需要财富的急剧积累,而这一切,最终的决定因素在于人。&1t;/p> 在这个各方面条件都比较落后的时代,战乱、疾病以及乱七八糟的自然因素,导致人口的增长是十分缓慢的。广阔的大汉疆域内,除了城郭附近的人口比较集中之外,千里荒无人烟的地方,还是占了一大部分。&1t;/p> 元召早就现了这个问题,等到北驱匈奴开通西域的大业完成之后,如果没有充足的人力迎接即将到来的盛世局面,那么社会的展百业的振兴,将会被大大的拖后腿,到那个时候,就算他也没有办法弥补这个遗憾。因此,人的生命被他看得无比重要。&1t;/p> 一次性两万五千多将士的死亡,这不仅是汉王朝的耻辱,是大汉帝国不能承受的损失,更是元召不能接受的事实。然而,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它已经生了,逝去的生命已经无法再挽回。大汉将士魂葬异国造成的悲伤,相信不久之后,就会传到无数家庭中去。&1t;/p> “朕没有想到……这次过于轻率了。朕将会下旨,对于这次为国殒身的将士们给予厚恤。只是可惜了他们的生命,皆朕之过也!”&1t;/p> 许久的沉默之后,皇帝刘彻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嘶哑,带着不加掩饰的沉痛,可以看得出,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对他开始膨胀的雄心是一次沉重的打击。&1t;/p> 元召轻轻的舒了口气,压住心头的情绪,在这件事情上,皇帝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世间事,无风不起浪,当初真番人刚开始出现异动的时候,朝廷就应该重视起来,派人去搜集详尽的情报,查清对方的意图,制定相应的对策,也许就不会闹到今天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臣不言君之过,在这个时代,要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成一些事,这条界限元召一直记得很清楚。&1t;/p> “陛下无需自责,生这样的事,是谁也不想看到的。现在不是寻找起因和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赶快想办法去稳妥的解决它。如果情报属实的话,匈奴人既然参与到其中,那么他们一定是蓄谋已久,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如果不赶快派兵增援,那么辽东危矣!更何况,在真番国内还有我大汉幸存的几千将士在等待着我们去救援。臣请陛下,赶快下旨出兵吧,此事绝对耽搁不得啊!”&1t;/p> 看着元召严肃的神情,皇帝微微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神色中似乎有许多期待又有许多难以言说的苦涩。&1t;/p> “元卿,不瞒你说,在接到辽东急报的那一刻,朕很痛心。第一时间就召集几位重臣商议了此事,大家的意见很不统一。丞相和九卿几位大臣的意思是,真番国远僻三面临海的孤岛上,我们就算大举兴兵把他平灭了,汉朝也并得不到什么太大的好处。如果派兵少了,劳师远征胜负难料,更是得不偿失。因此,朕心中也是委决不下啊,所以才派内侍把你急召回来问策。元卿,你觉得那块孤处海外之地,值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呢?”&1t;/p> “陛下不必再犹豫了!中原疆域虽大,但物产终归有时会竭尽。我们千年以来都只注重在6地展,很少有人把目光投向大海之上。臣早就对陛下说过海洋之利胜于6地百倍,我大汉要想开创前人未曾有过的伟业,就不能只局限于前人短浅的眼光和经验。将来征服海洋,像真番这样的地方,正是我大汉舰队的绝佳出海口,怎么能说是寒僻无用之地呢?”&1t;/p> 皇帝被元召说的有些愣神儿,他嘴里喃喃自语的说道:“大汉……舰队?朝廷仅有的那支船队,这次都葬送殆尽了!朕还哪儿来的舰队啊?”&1t;/p> 元召有些神秘的一笑,并没有给他解释什么,而是继续顺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更何况,陛下,臣听人说过一句话,叫做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随着我大汉将来兵锋所至,不仅是真番、南越、东瀛等等这些临海相望的邦国,就算是匈奴、西域这些强盛的6地之国,都将会成为听从大汉帝国意志的属邦。陛下,这就是臣为陛下策划的未来蓝图,陛下可有意乎?”&1t;/p> 狮子的咆哮只有猛虎才能应和,巨龙的雄心,也只有无尽的苍穹才能匹配!听明白了元召话外之意的皇帝,眼中蓦然放射出骇人的光芒。在旁边小心翼翼侍立伺候的韩嫣,在这一刻忽然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两个人的身影十分高大,有一种无形的浩然之气,冲出宣室阁,盈荡长安城,直上九天云霄,自己需要仰视才能平息心中的颤栗。&1t;/p> “可有必胜把握?”&1t;/p> “陛下若授全权,臣必全胜而还!”&1t;/p> “可有何条件?”&1t;/p> “放手任臣所为,不受任何约束,只此足够。”&1t;/p> “需朝廷出兵几何?粮饷多少?”&1t;/p> “无需动朝廷一兵一卒,粮饷臣自筹之……但将来收益也需要准许臣自专。”&1t;/p> “……朕要的是灭其国,收其土地子民,对屠杀我大汉将士者,血债血偿之!”&1t;/p> “如陛下愿,臣将十倍还之!”&1t;/p> 听到这响亮而坚定地保证,皇帝转身回到御案前,几丈远的距离,脚步竟然显得有些急促。&1t;/p> “韩嫣!拟旨,自即日起,拜长乐侯元召为大司马,征东大将军,一切征伐辽东事宜,全权委托之!……钦此!”&1t;/p> 韩嫣心头大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上前,片刻之间草拟好旨意,皇帝见与自己意思丝毫无误,用印之后,亲自递给元召。&1t;/p> “元卿,一切委托与你,愿你此行,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辛苦你了。”&1t;/p> 元召连忙行礼之后,用双手接过来那黄绸帛书,躬身再拜!&1t;/p> “臣敢不竭尽全力,以竟其功!”&1t;/p> 韩嫣心头突突乱跳,作为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他当然知道皇帝新设的这个官位意味着什么。本朝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大司马这个官职,而今天突然就加封给了元召,可以说,元召终于拿到了朝堂上最重的权柄。大司马,相当于太尉之职也!&1t;/p> 以不到十六岁的年纪,爵封万户侯,官拜尚书令兼大司马!当今天子对他的倚重和信任已经是无以复加。这样的惊才绝艳,在史书上简直就是闻所未闻。韩嫣在这一刻突然想通了,元召的未来,自己是万万不及的。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当做对手的人,如果有可能,他想要与他好好的拉近关系了。&1t;/p> “陛下,臣想请求陛下旨意,这次愿跟随长乐侯远征辽东,为国出力,恳请恩准!”&1t;/p> 见是韩嫣忽然拜倒在皇帝面前,主动请旨出征,元召心中一愣,这家伙素来对自己暗怀敌意,他早就有所察觉,这又是闹哪一出?&1t;/p> 却见皇帝刘彻眉头动了动,似是想到了什么为难之事,他瞥了一眼元召,又看了看韩嫣,见自己的这位宠臣眼中露出祈求之意,终于点了点头。&1t;/p> “元卿,朕知道你心胸宽阔……呵呵,韩嫣自东宫就追随在朕身侧,对朕忠心耿耿。这次他遇到些小小的麻烦,就让他随你去辽东一趟吧。也算是帮朕排忧解难了。”&1t;/p> 皇帝脸上的笑有些意味不明,却不多做解释,以目示意韩嫣自己找机会对元召说明情况吧。皇帝能为了臣子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1t;/p> 元召心中暗自嘀咕,是小小的麻烦才怪!既然连皇帝都感到棘手,把这个烫手山药扔到自己手上,那只能说明韩嫣这家伙遇上大麻烦了!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点头答应下来。韩嫣虽然从前对自己有些小小的嫉妒心,却也不算个坏人。有什么事情,自己帮他一把也无所谓。&1t;/p> 见皇帝和元召都答应了,韩嫣彷佛是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巨石。回过头来时,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元召先行告退,既然已经拜将出征,他必须回去抓紧做好各种准备了,千头万绪,时间紧迫啊!&1t;/p> 转过宫墙时,韩嫣从后面赶了上来,脸上带着羞愧之色重新谢过元召之后,两人边走着,韩嫣低语对元召诉说了他最近遇到的大麻烦。&1t;/p> 原来,就在几天前,江都王刘非从自己的封地赶到长安来了。据说是因为王太后想念自己的这个儿子,特意请旨让他来的。来到长安待了两天之后,这位王爷却是个闲不住的家伙,听说皇帝这一天要去上林苑狩猎,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提前就带着自己手下的随从们和一帮长安子弟去上林苑等候着了。&1t;/p> 却没有人会想到,只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狩猎,却因此而惹出了一场大波澜,进而又引了一连串的变故……!&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朱雀门外人未发 太史令在《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中,曾经不吝笔墨记载了这年冬天发生在长安的这件事。之所以把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在元召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单独列出来,是因为他帮助过的这个人,在多年以后的某次惊心动魄的宫廷巨变中,给了他最丰厚的回报。 “……时韩嫣随侍帝侧,出入宫闱不禁,称为心腹。嫣素忠心皇帝,王太后有所托者,辄不回应,太后由此深怒之,隐而未发。江都王入朝,从帝猎上林苑。天子车驾未至,以韩嫣乘副车先行,从数十骑驰视走兽。江都王远望见,以为天子至,辟从者,拜伏道旁。韩嫣驱驰而过,视若未见。江都王刘非因此而大怒,归长安,哭诉与皇太后之前,具言韩嫣无礼状,请求归国入宿卫,比韩嫣。太后益怒,派宫中使诏韩嫣,欲赐死。嫣惶恐,求天子,帝为之求情终不得免。会元公拜将东征,帝以韩嫣属之,遂得以脱难……。” 当今天子与王太后之间的关系不睦,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这个皇帝儿子自从独掌大权以来的所作所为,深深的伤害了这位皇太后的心。所谓爱屋及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了,连带着看对方身边的人也是好的。而相反的,如果心中存有怨恨,连带着对方的身边人,便也成了发泄怒气的对象。 元召听完缘由,暗自撇了撇嘴,他对王太后素来没有好感。上次田、窦两家争斗的时候,她想治自己于死地的事,他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放心!跟在我身边,去到军中,没有人敢怎么样。整天在宫中有什么好的?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的弓马骑射也算是一等的,不要辜负了这副身手才对。” 听到元召的话,韩嫣心中一股暖流涌过,在落难的时刻,得到这样的帮助,对现在的他来说,是极为难得的。他是个心思机敏的人,本来都已经有些绝望了,认为这次劫数难逃,必死无疑。因为他暗暗从皇帝的眼神中看到了犹豫不决,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在王太后的逼迫下,皇帝想保住他性命的心思已经动摇了。 韩嫣在宫中多年,深深地了解皇家的无情与冷酷,有些时候,在利益的权衡中,所谓情义,一文不值。其实他的预感一点儿都没有错,这次如果不是元召帮忙,他的生命就是消逝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 然而,韩嫣感激的话还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未央宫朱雀门外,有一群锦衣箭袖的贵公子拦住了去路。 “韩嫣,哪里走!今天你可没有皇命在身了吧?哈哈!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让你也长长规矩。” 为首一人三十多岁年纪,正是江都王刘非,跟在他身边的,除了贴身的护卫就是长安城中的一些皇室子弟,脸上都醉醺醺的,明显是在哪儿正喝着酒呢,不晓得怎么就知道了消息,跑来打架了。 韩嫣心中暗自吃了一惊,上次他在车上是真没注意到这位跋扈王爷,没想到无意中和他结下梁子,对方还不依不饶了,竟然告到王太后那儿去,要致自己于死地。 “王爷,请恕罪!韩嫣今日确实有公务在身,请不要阻拦去路。” 韩嫣看了一眼身边的元召,见他似笑非笑的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只得硬了头皮拱手搭话。他知道江都王这家伙很不好惹,不仅性情粗暴,而且据说有扛鼎之力,凶猛非常,不到万不得已不愿意撕破脸。 “你有个屁的公务!不就是依仗着小白脸又能说会道的,在当今圣上面前邀宠嘛。你们韩家,打从你爷爷那一辈就惯于溜须拍马这一套。哈哈!来,从本王的裤裆底下钻过去,就饶恕你无礼之罪。否则,今天非把你打的你妈都认不出来!” 酒壮人胆,又早就得到过王太后的示意,刘非还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把这韩嫣一顿拳脚打死了,然后拍拍屁股回江都,料想皇帝也不会把自己这个哥哥怎么样。 和他一起来的,也都是些王公贵族子弟,都是些属于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主,在一边跟着起哄,极尽羞辱之词。韩嫣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羞恼至极。 “王爷,说话请勿辱及先人!我已奉皇帝钦令随长乐侯出征辽东,却无暇顾及其他。告辞!” 说完,韩嫣拉着元召就欲转身沿宫墙向侧面而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个嚣张的家伙还是不要与他纠缠为妙。 然而,元召纹丝不动,反手拽住了他,示意不必害怕。韩嫣大急,江都王的身份非同一般,他就是怕再呆下去万一再把元召扯进这件事里,闹大发了不好收拾,这才忍气吞声的。他正要再用力拉着元召走,却听对面的人都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长乐侯长乐狗的,不过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你也拿来做挡箭牌?韩王信的子孙什么时候沦落到现在的地步了,啊?哈哈哈!” 听到江都王如此粗鄙的言语,韩嫣心中一动,他不相信对面的这些人会没有人认识元召。看来今天的目标,并不单单是对准自己的啊! “好了,你们这群废物,该干嘛干嘛去吧!别挡路,军情紧急,不耐烦搭理你们,都滚吧!” 一个冷冷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对方的一片哄笑声中,每一个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韩嫣心中开始振奋,他预感到元召要出手了。 不仅是江都王刘非,就连那十几个王室子弟,把目光转到说话这人身上来时,脸上都露出怒色。这是什么口气?好像是一个大人教训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对面这显得人畜无害的家伙,也太狂妄了吧! 元召这几年声名鹊起,名头极大,但那是对于普通臣民来说的,在这些皇亲贵戚王爷眼中,却算不了什么,而且大部分都对他怀有敌意。江都王这次来长安,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想要好好的教训元召一顿。 起因很简单,元召把他的国相董仲舒挖走了。别看刘非虽然喜欢舞枪弄棒不学无术,但此人却极其注重虚名,再怎么说董仲舒也是天下有名的大儒,他虽然有些烦这个老头儿的古板,但有他给自己担任国相撑场面,刘非还是感觉超有面子的。 没想到前些日子董仲舒来了一趟长安,回去之后跟他说要“跳槽”了,皇帝陛下已经批准,交代完江都的后事后,就会去长乐侯元召那儿去报道了。这跋扈王爷一听就怒了,还有人敢从虎口拔牙?从江都这儿挖人经过本王允许了没有?元召小儿,欺人太甚! 江都王虽然是武莽之徒,但也颇有些心机。他没有主动去长乐塬上找元召的麻烦,而是在长安城等待时机。果然无巧不成书,今天就让他遇到了,而且是和他正想收拾的韩嫣在一起,这倒省事了,正好两个人一块儿收拾! “元召小儿!休得猖狂!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啊。你以为自己得封了个侯爷,又当上了个什么尚书令的破官职,就了不起啦!尾巴翘上天了?既然朝中臣子们不与你这小儿一般见识,那本王爷今天就好好的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知道这大汉朝可是刘家的天下,做臣子的要守规矩,懂吗?” 看着刘非那一副得瑟劲,元召皱了皱眉头,他还要急着回去筹划出征的诸般准备呢,这帮家伙像狗皮膏药一样在这儿粘着不让开,让他本来压下去的那股因为东征将士之死的怒火又在心中开始升腾。他对韩嫣低语了一句,韩嫣眼神一亮,撤步回身急忙向就在朱雀门一侧的司隶校尉署而去。 “呵!想跑?你们两个今天都走不了。你们几个,去把韩嫣那小子给我抓住,先打断他的腿再说。” 手下的护卫和几个帮闲的王室子弟不容分说,飞身而起就要打人。然而下一刻,他们真的都飞身而起了!当然不是自己飞起来的,而是有人帮他们起飞了。 “嗨嗨!哥几个快看,没想到这江都王手下的人还真厉害啊!一跃几丈高,这功夫……。” “王六!你什么眼神儿?那是他们自己功夫高吗?好好看看小侯爷在干嘛啊!” “……我去!原来是小侯爷一人赏了一脚啊!……小侯爷威武!” “这还用你说!没看到大家都在这儿焦急地盼了半天了?就等着看小侯爷出手呢!好好看着,什么狗屁玩意也敢来招惹小侯爷,真是活该!” 且不说守卫朱雀门的羽林军侍卫们在幸灾乐祸的议论,江都王刘非见元召竟敢胆大包天在未央宫门口当众殴打皇室子弟,这还了得?这是大逆不道之罪呀! 刘非也是练过一番苦功夫的人,他“呛啷”一声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刀,用尽全身力气一刀直下斜劈元召胸腹之间。这厮就是这样蛮横,出手就杀人。见刀来势如风,元召连躲都没有躲,他存心要对方吃些苦头,因此全身气机流转,聚于右臂,亢龙有悔,横渡无涯!紧握的右拳如流星一般后发先至,这一拳正横击在砍来的刀身上! 在刘非的练武生涯中,还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凭着血肉之躯与刀剑对抗。见元召就在自己的眼前似缓实快的挥出了一拳,他还感觉有些发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自己找死。 然而下一刻,他知道自己想错了。拳头打在刀身横面上时,江都王感觉好似有十匹马的力量一下子就把他身体甩了出去,晕头转向之间,胸前一阵剧痛,那把钢刀被打弯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刀尖插进他身体里,随着一起跌落在几丈之外的尘埃中,大口喷血,再也爬不起来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胸有蹈海平天策 元召快马加鞭回到长乐塬以后,马上开始安排各项出征准备。先派人把常驻在此的淮南谋胆伍被找来,让他带着自己的亲笔书信星夜赶回淮南,告诉淮南王刘安,不必等到开春以后再出海了,趁着自己这次东征的机会,让他集合起早就准备好的人马,即日启程,在大江入海口汇合。&1t;/p> 伍被在长乐塬上已经待了大半年的时间,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心中十分振奋,尤其听说这次元召拜将亲自领兵出征,他更是暗自欣喜。&1t;/p> “王爷前些日子来信说,在小侯爷的帮助下,几百艘新式战船已经打造完毕,秋尽以来诸侯联军正在水上操练,却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呵呵!我一定快马加鞭赶回去,绝对不会耽搁小侯爷的大计。只是我家郡主还在此处……倒是要小侯爷费心照顾了。”&1t;/p> “无妨,伍先生带着你的人自去就是,她……呃,刘姝郡主我自然会派人把她照顾好的,敬请放心。”&1t;/p> 说这话时的元召摸了摸鼻子,脸上表情有点儿不太自然。不用您老吩咐哦,郡主自然会“照顾”好的,最近两人还互相“照顾”了好几次呢。&1t;/p> 伍被拜谢而去。元召哑然一笑,转身时却正看到三丈之外积雪的青青翠竹旁,那个裹了一袭大红裘氅的身影在笑盈盈地看着他。不由得心中一囧。&1t;/p> “听说你又闯祸了?在朱雀门口公然殴打一众王室子弟,还把那江都王重伤了?哼哼!”&1t;/p> 名叫刘姝的女子收起了笑容,嘴角带着嗔怪之意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担心。&1t;/p> “没事的,小事情而已,不用替我担心。”&1t;/p> “谁要担心你啊!你……你就不会收敛一点儿吗?早就跟你说,皇家的这些人少去跟他们纠缠了,你都不知道,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多可怕。”&1t;/p> “你不也是皇家中人嘛……我们纠缠的还少了?哈哈!”&1t;/p> “你!在好好的和你说事呢,你又口花花,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人,我、我……!”&1t;/p> 刘姝听到元召还有心思口出调笑之语,她脸上有些微微的红,羞恼的连说了几个我字,却不知道说什么狠话才好。&1t;/p> “好了!姝姐姐,不和你开玩笑了,知道你是担心我。做这些事,我心中自有分寸。只要你们这些最亲近的人平安喜乐,世间事于我,便无畏无惧,尽可做得。”&1t;/p> 刘姝本来还有些疑虑想要对他说,听到他这句平朴真实却饱含深情的话,不由得芳心大动,脸上泛起的胭脂色在夕辉中如红霞朝映,眼中柔情却似脉脉春风。&1t;/p> “只要你心中真的有数就好。我知道,你年纪虽小,却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这些事,本来就不放在你的心上。我只要你不再受伤……盼你将来不要辜负了……。”&1t;/p> 说到这里,话音渐低,几欲羞不可闻。&1t;/p> 远山白雪,皎皎无瑕,冰霜染蒹葭,素手绾青丝,红妆嫣然笑,心字烙朱砂。流光带走千千句,呢喃多痴话!&1t;/p> 元召暗暗的叹息,自己何德何能,得如此红颜牵挂。将来若有辜负,此心必定难安。又想起还有那几张或明媚或娇憨或深情的容颜,他的心有些乱了起来。在这一方面,将来也许会是他最大的难关。&1t;/p> 相比起这些让他难以割舍的重量,权谋争斗打打杀杀不过是最轻松简单的事情。昨天在未央宫朱雀门口生的一幕,对别人来说也许是闯下了塌天大祸,但对于元召来说,他并没有当做多大的事儿。&1t;/p> 从江都王拔刀出手,到被元召一招重伤,然后又顺手解决了剩下的那几个家伙,也不过生在倾刻之间。刘非艰难的从地上直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左肋间,那把已经完全扭曲的刀扎进去有三寸多深,虽然伤情很重却不足以毙命。&1t;/p> 江都王又看了一眼在周围地上翻滚喊痛的一众同伙,心中失魂落魄。当然,让他惊骇莫名的不是这些,目光落在那刀上时,他感觉到有渗透骨髓的寒冷。轻描淡写地一拳,就把一把百炼钢刀打成了麻花!这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呢……?!&1t;/p> 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横的怕硬的,硬的怕要人命的!身负扛鼎之力的刘非低下头,把无尽的恨意深藏起来,双手捂住伤口,没有再去看站在他身前之人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在这一刻,他终于相信了此前的那些传说。&1t;/p> 匆匆赶回来的韩嫣同样目瞪口呆,这就解决啦?同样吃惊的还有闻讯跟着赶来的司隶校尉终军和他的属下们。这场架打的……惹到长乐侯这不是自找倒霉吗?&1t;/p> 然而,元召随后一开口,就让他们明白了事情远不是打架那么简单了,其严重已经出他们的想象。从来元召出手,就必定会给对方一个难忘的教训。&1t;/p> “终校尉,我今钦奉天子旨意,奉令东征,军国大事急如星火。却未曾想,在这儿受到以江都王为的这帮人横加阻挠。现在我元召以大汉尚书令、大司马、征东大将军的名义命令你,把这一干所有人等拘押起来,详加审讯,看是不是尔等与真番匈奴细作有所勾结之处,并追究其贻误战机之罪!”&1t;/p>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冰雪还未消融。元召的话带着赫赫威严,远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无不心头大震!这是他第一次以朝堂重臣的身份出自己的命令,这其中的重量可以说是重若千钧。&1t;/p> 大汉司隶校尉终军,在这样的时刻一点儿都没有犹豫。应声而诺,一声令下亲自领人动手,把地上所有人都捆绑起来,推推搡搡带回司隶校尉署去了。王爷和王室子弟又怎么样?查奸纠恶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是正在他的管辖职责范围内,更不要说是元召亲自下令了。&1t;/p> 可怜的江都王刘非,忍着痛彻心扉的刀伤,鲜血滴滴答答染了一路,被关进了大牢。终军自然不会让他死了,派人给他上了药包扎好伤口之后,就把他关在那儿,不闻不问。足足关了半个多月,在王太后好几次哭闹哀求之下,皇帝才传令放了他。&1t;/p> 至于那十几个王室子弟,也算是倒霉催的。被关在里面受尽刑法,直到两个月之后,辽东战事彻底完结,元召凯旋回到长安,才在各方请托之下放了他们回家。从此这些人畏长乐侯如虎。此是后话,暂且不提。&1t;/p> 虽然知道这样做,也许会埋下许多后患,但元召从来不会瞻前顾后。如果不能快意人生,那么自己阴差阳错的来到这个时代,又有何意义呢?他唯一在意的,也许就是这些身边亲近之人的担心了。&1t;/p> “这次出海东征,我也要去!不准找理由拒绝啊!”&1t;/p> 刘姝郡主脸上转换了神情,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元召却有些不太情愿,打仗是男人的事,女子跟着去掺和什么嘛!&1t;/p> “你就不要跟着去了吧,海上风大有危险,再说了辽东那块儿天气冷的很……。”&1t;/p> “住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啊。什么天气不天气的!和那俊俏的女徒弟去西域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哼!”&1t;/p> “……呃,那好吧……唉!”&1t;/p> 看着这位御姐范儿的郡主高傲的扬着脖子,得意洋洋的远去准备自己的行囊,元召又一次苦笑着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要去就去吧。&1t;/p> 随后元召召集起一众班底,做了个简单的安排。辽东的事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些准备要推后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家里的一切自然不用他担心,主父偃会替他打理得妥妥当当。&1t;/p> 在未央宫中,元召对皇帝说不用朝廷一兵一卒的时候,他相信皇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黑鹰军是要动用的,不过不用太多,一千人马足矣,他带这一千人去,不是让他们冲锋的,而是当做一把尖刀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也许会建立奇功。&1t;/p> 当元十三听到元召叫到他的名字,让他把水上船队的人全部组织起来,把所有的船都装备上早已制作出来的那些武器,随着东征的时候。这位最早的元家十八护卫之一的英俊青年,差点儿蹦起来。&1t;/p> “……不要小看了这几艘船,也许在不远的将来,有一支无敌的舰队,就会诞生在十三你的手上……!”&1t;/p> 从最开始元召把组建起来的船队交到他手上,然后逐渐的一天天壮大到今天的规模,小侯爷很早的时候对他说过的这句话,他一直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今天机会终于来到了!&1t;/p> 剑湖船坞中那些新造出来的五牙战船,都是真正的楼船,高达百余尺。这些庞然大物,元十三已经去看过好多次了,每一次看到,他都感到一种深深的震颤。一旦配备上小侯爷所说的那些水上作战利器,就是真正的水上霸王。&1t;/p> 手下统领着三四千水上之众,已经在江河间纵横了五年多的元十三相信,这样的一支水上力量,将是无敌的存在。自己竟然有机会领着这样的一只船队,去劈波斩浪,建功立业!又怎能不让他豪情万丈,激动不已呢。&1t;/p> 长乐塬上的分派与准备正在进行的时候,长安城中又来人了。一大队做寻常士卒打扮却全副武装的侍卫当中,走出来的是同样穿了普通衣服的太子刘琚。&1t;/p> “元哥儿,父皇有旨,令我随在你身边,远征辽东。嘿嘿!”&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风云千重弦勾月 大江源自西部高原,浩浩荡荡从巴蜀三峡而出之后,平江阔野一望无垠。而且越往下游,越是江面宽阔水深浪急。&1t;/p> 夜晚清冷的空气,使人格外清醒。头顶的夜空,半弯月似上弦弓,无数星星点点汇成璀璨星河。大船张满风帆顺流而下,两岸山峦时隐时现,斗转星移之间,恍然若梦已过千年。&1t;/p> “元哥儿,在想什么呢?”&1t;/p> 俯身在船舷木栏上的元召正在愣神,一个身影凑到他身边,并排而立。那是比他矮了一头的太子刘琚。&1t;/p> 淡淡的月光下,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元召还是撇了撇嘴。对于皇帝和即将登上皇后宝座的卫子夫甩给自己这个“累赘”,表达了心中的不满。&1t;/p> “太子,你不在船舱里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江河之上风寒可不比未央宫中啊。”&1t;/p> 暗中侍卫们的刀剑反射出清光,元召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揶揄。&1t;/p> “元哥儿!你是故意的吧?让你叫我琚儿的,像从前一样,说过多少次了!”太子的语气中带了微微的恼火。&1t;/p> “呵呵!我们都已经逐渐长大,不再是七八岁的孩子,那些往事就不要再提了。更何况,君臣有别,这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懂吗?”&1t;/p> 听元召这样说,刘琚有些苦恼的搓了搓手。他身份贵重,从小身边自然不会有真正的友情,自从六岁那年认识元召,得他相救,从此便把他当做了平等的朋友一般看待。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一些关系便也在悄悄的变化着,这让他感觉有些无所适从。&1t;/p> 似乎是看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了语气:“不必去纠结这些,有些情义只适宜深藏在心中,彼此明白就好,而非流于形式。好好做好你太子该做的事,就是对朋友之谊最好的报答。”&1t;/p> 刘琚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虽然还不是很了解元召的话中之意,但他既然这样说了,那一定也是为了自己好。这一点,不仅他深信不疑,母亲卫夫人平时暗中教导时,也是对他这样说的。&1t;/p> “元哥儿啊,这船好快呀!才一日一夜的功夫,我们现在离长安已经有千里之遥了吧?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坐这么大的船走这么远的路呢!呵呵!”&1t;/p> 刘琚的语气中很兴奋,这种情绪和很多在船上的人一样,这一路上都没有平息下来。他说的一点儿都没有夸张,战船,真是太大了!尤其是他们所在的这一艘,是一艘真正的五牙楼船,前后长三十余丈,上下高一百二十余尺,分五层,甲板下两层而上面三层。在上面跑马都没问题。&1t;/p> “皇帝陛下让你跟着跑这一趟,当然是希望你长些见识的。总是在深宫之中听那几个老家伙讲些迂腐的道理,怎比得自己实践得来的深刻呢。所以多看多听就好。”&1t;/p> “是啊是啊,母亲也是跟我这样说的。那个,元哥儿,我家淮南的那位堂姐为什么也跟着来了?还总是在我们的船上……。”&1t;/p> “……哦,呵呵,因为这次需要借助淮南王等诸侯的力量啊。”&1t;/p> “她一个女子跟着总是多有不便……元哥儿啊,我大姐儿可是总在宫里想着你呢啊……。”&1t;/p> “小孩子家懂什么!去去去,赶快回船里去,小心风寒生病,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就是你此行最大的任务了,别的少要瞎操心。”&1t;/p> 刘琚见元召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又低声嘟囔了几句,撅着嘴巴,自己走了。元召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些事自己就够头疼的了,他又跟着添什么乱啊。&1t;/p> “哼!鬼鬼祟祟的,别以为人听不见,那位小公主对你挺上心的啊,特意说动皇后派了自己的弟弟跟着你,啧啧啧!”&1t;/p> 语带娇嗔,香泽微闻,一个娇俏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斜眼瞥着他,显而易见,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1t;/p> “你整天脑子想什么啊,不是这样的。你以为这么简单?太子此行,虽然陛下别的要求一字未提,但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1t;/p> 元召早就看到刘姝过来了,最怕与她纠缠这些小儿女心思,连忙岔开话题,好分散她的注意力。果然,听到他这样说,刘姝郡主的脸上有些疑惑的神色。&1t;/p> “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出来啊。”&1t;/p>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太子刘琚虽然是微服出行,外人并不知道。但在皇帝刘彻的心里,却知道自己一定会明白他的意思的。有些事根本就不用明着说出来,这对于臣子来说,既是一种信任,更是一种考验。&1t;/p> “这几年来,不管是平定南越还是西南夷,都取得了大胜,而且紧随其后的财富收益也是极为丰厚的。未央宫在这其中也得到了极大的回报。以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的精明,这次的机会他怎么又会放过呢?呵呵,出征辽东,讨伐真番,在任命授权于我的时候,他已经答应我可以对收益自专,金口玉言自然不能反悔。所以他就把太子派来了呢。”&1t;/p> “你是说……太子跟着走这一趟,是要得到好处的是不是?”&1t;/p> “那是自然。太子还小当然不懂得这些,但身为臣子是要体会圣心的。此战如果取得大胜,将会给太子的身上增添一笔功绩,同时,自然也要得到相应的好处。这样一举两得的事,皇帝和皇后又何乐而不为呢?”&1t;/p> “这当中的弯弯绕绕可真多!他们就这么有信心你能取胜吗?”&1t;/p>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本大将军出马,必定大获全胜,征伐之道……嘿嘿,难道你对我没有信心吗?”&1t;/p> 听到元召在自吹自擂,绝美的女子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羞人的事,脸色蓦然变成一片嫣红,好在夜色中,他看不清楚。&1t;/p> “你!……小鬼头!整天就知道油嘴滑舌的。哼!不理你了。明天就可以与父王他们汇合了吧?好几个月没有见到,我很想他了呢。”&1t;/p> “放心吧,照这样的度,明天一定可以到达入海口与诸侯船队汇合的。到时候你们就可以见到了,带给他们的武器装备都在这船上,几日的海上航程足够装配完毕了。到达真番之后,就让那些蛮子好好的尝尝苦头……。”&1t;/p> 江水滔滔无尽东流,风清月白,一片倾心的女子静静看着神采飞扬的少年,心中柔情无限。水路虽长,只盼就这样走下去,良夜相伴,没有尽头。&1t;/p> “这……这些船就是?元召那厮就在这船上?”&1t;/p> 天渐渐亮了,朝霞之中,遥远江岸边的一片山石上,一群赶路的行者停下了脚步,遥望着江心那三十几艘大船,眼中有些难以掩饰的吃惊。&1t;/p> “没错!这就是从长乐塬出的那只船队。不仅元召在船上,未央宫中的小太子也在上面。呵呵,这次可真是一箭双雕!”&1t;/p> 说话的是一个高瘦的老者,脸色阴鸷,眼中的光芒令人心寒。他便是这一行三十多人的领,隐门高手夜无寻。&1t;/p> “师叔,不知道消息是否可靠?那太子据说才十三四岁,汉朝皇帝怎么会放心让他出宫呢?”&1t;/p> 身边的一个汉子有些不放心的问了一句。却被那老者夜无寻厉声打断了。&1t;/p> “不相干的事,休得多问!只要好好的听命行事即可。难道忘了门中的规矩了吗?”&1t;/p> 听到他的责斥,那人连忙拱手应是,闭口不敢再问。隐门历来行事诡秘,其中规矩惩罚之严厉,出外人想象,门下弟子无人敢于轻犯。&1t;/p> 夜无寻冷冷哼了一声,这次行动以他为,面对着元召这样的强劲对手,自然要处处小心。太子刘琚微服出宫的消息,是从未央宫中的某位贵人那里传出来的,来源属于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也是对弟子们的一种保护。&1t;/p> “走吧!既然已经追上了他们的行踪,便抓紧赶路要紧。等到了真番国土地上,那时候再寻机一决生死,以报少君师侄和一众门下弟子的血海深仇。”&1t;/p> 夜无寻打个手势,率先起身而去,其余人紧跟在后,刀剑与行囊微微的撞击声响,片刻之间都隐没在石后林木中。&1t;/p> 上次被元召杀死的李少君和楚玉都是隐门的嫡传弟子,得到他们的死讯后,门主和几位长老大怒,既心伤弟子之死,又恨元召坏了他们多年策划的大计。因此,元召的名字,从此就被列入必杀榜中。&1t;/p> 这次九州隐门得到元召离开长安的消息后,立即就出了必杀令!传令分布在各地的精英人物组成五六支分队,沿江探知元召行踪,一有机会就诛杀之。夜无寻这些人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只是元召一直在船上,他们没有机会接近。&1t;/p> 千里大江,一路顺风而行,离开长乐塬三日后,搭载了一千黑鹰军的这支船队,终于来到最下游的入海口附近。此处江水湍急,江面最为宽阔,几百艘大小不等的战船在前方已经遥遥在望矣。那自然就是以淮南王为的六家诸侯势力组成的联合舰队了。&1t;/p> 令元召有些意外的是,看着逐渐驰近的对面船上,当先一人全身戎甲,在众护卫的簇拥下,正笑眯眯的看着这边的情形,正是淮南王刘安本人。看这幅架势,他竟然是要亲自随船出征?&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玄刀金羽曾沾血 六家南方诸侯联军的船队与元召带来的三十余艘战船合兵一处后,总计将近三百艘之多,布满了整个大江入海口,连绵几十里,甚是壮观。&1t;/p> 元召的猜测并没有错,与那几家诸侯王只挑选了王室优秀子弟统领兵马随军征伐不同,淮南王刘安这次的决定,是要亲自出海。&1t;/p> “元侯,你可知道本王的最大志向是什么?”&1t;/p> 听到元召委婉的说起海上风高浪急气候多变,而且真番之地冬季苦寒,恐怕他的身子骨有所损伤的时候,刘安并没有正面应答,而是淡然的笑了笑,反问了元召一句。&1t;/p> “呵呵,这却不知,更不敢对王爷心志妄自猜测。”&1t;/p> 元召心中暗自嘀咕,你当初的志向不就是想谋反当皇帝嘛!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打了个哈哈,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1t;/p> 刘安手捻须髯,看着前方碧波涌起,船队已经进入东海,眼前一望无垠尽是烟水茫茫,不由得平添几分豪情。&1t;/p> “那时我还是少年,也如你这般年纪,喜欢读书,博览尽王府所藏典籍。不过最喜欢的不是那些经书史传,反而是一些神仙志怪缥缈传说。在慨叹世间千奇百怪光怪6离之余,也曾经暗自立下愿望,如果将来有机会,当要去探幽寻胜踏遍海外仙山,为之著书作传,播于后世,方不负这一生……。”&1t;/p> 元召静静的听着,并不接话,这个时候,做一个倾听者比做一个讨论者更适合。&1t;/p> “……后来淮南遭遇大变,我父王惨死,这些也不必瞒你……少年时的很多东西,比如曾经的梦想什么的就此被扼杀。再到后来接下淮南这副担子和一些沉积心底的夙孽,日夜劳心就更无暇多顾了……。”&1t;/p> “那如此说来,今日出海之举,倒是王爷长久以来,心头所念念之事喽?”&1t;/p> “哈哈!自然也可以这么说。你上次跟我细致讲过的那番话,我后来想想,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未央宫与诸侯国之间的矛盾,如果不是用推恩令这样的办法来温和解决,早晚还会有一次激烈爆的。要是再重演一次七国之乱的惨剧,弄得生灵涂炭,那也是本王不想看到的啊。”&1t;/p> “王爷能心存此念,大善!想中原大地几千年来,兵戈连绵,烽烟不断,争来争去也不过就是那么大块地方,又有什么意思呢?世界之大,出想像。呵呵,等见识到这海天之广阔后,那些权谋之争,就真的算不了什么了。”&1t;/p> “哈哈!有你随行,本王自然放心。呃,对了,你说的那些用于船上征战之武器,可曾安排妥当?”&1t;/p> “区区小事,无需王爷操心。自然有专业人士去操办此事。三天的海上航程,已经足够装配完毕,等到了真番国,就可以好好见识一下它们的威力了。”&1t;/p> “那会儿听了你的讲解,本王心中倒是有些将信将疑。那些形状有些奇怪的装置,威力真的有那么大?倒真是有些迫不及待,想提前验证一下到底是怎样的厉害法呢。”&1t;/p> 元召见了淮南王偌大年纪露出孩子一般的好奇表情,心中不禁暗自笑。那些武器可都是真正的摧锋破敌之利器,现在的敌人还离得远呢,上哪儿给您老开眼去啊!&1t;/p>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刚说到敌人呢,敌人就到了!&1t;/p> 此时朝阳初升,风平浪静,海上航程已经过半。前锋战船上的汉军士卒忽然现,未知从何处而来的一艘中等大小船只挡在了船队的正前方,有十几人立在船头,气定神闲地注视着远征而来的大汉船队,不知道想干什么。&1t;/p> 听到手下的回报,被征东大将军任命为随军校尉的元十三走到船头观看时,见那船离着自己的船只有七八百米的距离,船上之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所穿衣饰显然不是汉朝服装。他正微微疑惑间,忽听对面船上有人高声喊喝了一声,气息丰沛,浑厚至极。&1t;/p> “呔!对面来的汉军听着,我等奉卫王之命,前来晓谕尔等,过此海疆线以后,就是我真番国界了!如果你们就此止步,掉头返回的话,那么卫王陛下已经允诺,可以饶恕此前汉军擅自入侵真番国之罪,并且可以允许那些被包围的残军放下武器投降后,从容安全离去。你们听到了没有啊?如果听明白了,就把这个意思去告诉你们的军中主将知道吧!”&1t;/p> 来人竟然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元十三听的清清楚楚,可见此人是个练武之人,而且内力深厚,修为非浅。&1t;/p> 元十三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自忖没有这样深的修为,却也绝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向身边的人打个手势,兄弟们早已知道他的心意,连忙从船舱中取出一物,元十三接在手中,嘿嘿一笑。按照小侯爷的说法,这叫做“喇叭”。是他明的许多新奇古怪物件中最不起眼的东西,这时候拿来跟对方比嗓门儿大小却正合适。&1t;/p> “哈哈哈!你们这些真番蛮子,现在知道怕了吧?这次天兵到处,不把你们尽数屠灭,誓不罢休。我家大将军没空见你们这些无名小卒,赶快回去告诉你们卫王,如若识趣,赶快大开王险城,肉袒膝行至海边迎接大将军,兴许还能活命。否则,两日之后大军踏入真番,杀个片甲不留!”&1t;/p> “大喇叭”的音效不是盖的,元十三声音洪亮的一番话,海上方圆几里之内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边的汉军自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对面的人却齐齐在心中吃了一惊。这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几乎差不多与师尊玄刀神金永吉不相伯仲了。&1t;/p> 原来,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从真番永川口出海而来的青瓦山庄门下的弟子们。自从真番王卫右渠以家国大义的名分相感召,青瓦山庄庄主金永吉答应出山相助,大败汉军于大同江上后,青瓦山庄的地位在真番国上下更是非同小可。玄刀神金永吉被顶礼膜拜,得到国民英雄一般的对待。&1t;/p> 溃败的那不到五千残余汉军,逃到了甘云岭之上,依靠着险峻的地形,在做垂死的挣扎。卫王之所以没有集合优势兵力动猛攻把他们彻底消灭,也是听从了金永吉的建议。真番国勇士的性命都是珍贵的,不必去硬攻而做无谓的死伤,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那些得不到救援的汉军,会坚持几天呢?这种带着绝望被围困消磨意志至死,会比在激烈的战斗中死去,更加痛苦!&1t;/p> 卫王哈哈大笑着接受了玄刀神的话,同时也听从了他的忠告,动用了潜伏在邻国的全部谍探,密切监视汉朝大军的动静,以防在汉朝皇帝的怒火下,再大举进攻真番国。&1t;/p> 然而,各方面传回来的线索有些奇怪,汉朝境内所有的正规军都没有出现异动,好似汉朝皇帝就这样吞下了兵败的苦果。这样的现,让真番君臣都不禁大喜过望。难道他们为了警备匈奴人,已经无暇东顾了?&1t;/p> 在这样举国振奋的情绪中,一条最新传回来的消息说,有一支由汉朝各地的诸侯们拼凑成的大约三百艘左右的船队,搭载了三四千杂牌军,从大江入海奔真番国而来。据说是汉朝皇帝拜了一个什么侯爷为将军,领着这支最新组建而成的军队,来征伐真番、解救被困汉军来了。&1t;/p> 在王宫举办的庆功宴上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真番王卫右渠,当时有片刻的愣神,他以为是情报有误,连忙又追问确认了一遍,得知千真万确之后,不禁狂笑不已。不仅是他,所有的臣子贵人们也都举杯相庆。&1t;/p> 显而易见,汉朝皇帝这是真的顾不过来了。北方的匈奴铁骑让汉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全军都在戒备那个劲敌了。之所以拼凑了这么一支军队出来做救兵,想必是为了不失民心,不得不为之罢了。&1t;/p> 既然这样,那么就来之不拒好了!三万精锐的汉军,都已经被杀的不得一人回汉,这三四千人马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真番国可是全民皆兵的国邦,三千里国土上的披甲之士集合起来,怎么也有十万之众,一人一刀就把他们砍的渣都不剩啊!&1t;/p> 真番君臣彻底放下心来,酒便喝的更为酣畅,一片热烈喧闹声中,就连那位智虑深远的武学大宗师金永吉,心中也有些释然了,长安距离遥远,果然不足畏也!&1t;/p> 不过,金永吉毕竟是心思缜密之人,酒酣耳热之际,便向卫王右渠多提了一句:“所谓狮子搏兔,必尽全力!敌军虽弱,要想全胜之,我王也需提前做好全盘预策。却不妨先派人去探探他们的虚实,以便周密准备以尽全功。”&1t;/p> 卫右渠对玄刀神已经是言听计从,当即欣然允诺。早有青瓦山庄门下弟子上前请命,愿意以卫王的名义前去海上迎候汉军船队,以探虚实回报。卫王大喜,当即授命。金永吉也微笑颌,跟随在他身边的这些弟子,个个都是武艺精湛之辈,随便哪一个拉出去冲锋陷阵、以一当百都不在话下,去走这一趟料想无碍。&1t;/p> 不过,令这位玄刀神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十名得意弟子这次走向的,却是一条黄泉不归路!&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潮头浪尖斩神魔 青瓦山庄在云头山南麓,占地近百顷,门下弟子三千,核心弟子六十八,真番民众称之为“六十八卫”。&1t;/p> 沿袭自最先流亡至此地之人的那股不怕死精神,在真番国民间流传至今,形成了尚武的风气。因此对于这些身具绝技的勇者来说,是非常受人尊崇的。长期以来,也便养成了他们骄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习惯。&1t;/p> 金永吉和他门下弟子们,素来虽然是有些被过于神话了的,但本身的能为自然也很厉害,绝不是浪得虚名。&1t;/p> 被玄刀神亲自点名挑选出来的十名门徒,都是其中的佼佼者,当中就包括他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金雪哲。这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弟子,被金永吉视作衣钵传人,尽得其玄刀真传,为诸弟子之冠。&1t;/p> 金雪哲与卫王少子卫无忌在青瓦山庄共同学艺六年,两人结下深厚友情,因为这个缘故,他格外受到王室的器重。不久前的大同江之战,就是金雪哲与卫无忌两个人联手的杰作。仅凭着一千敢死之士,夜渡江心突袭放火,斩杀楼船将军杨仆,给大败汉军创造了有利条件。&1t;/p> 大捷之后,金雪哲被卫王亲自课以重赏,赐“真番英雄”称号,赏金刀褒奖嘉荣,风头一时无俩,可谓少年得志,意气风。&1t;/p> 这次他主动请缨,跟随着几位同门出海迎候汉军,虽然金雪哲年龄最小,但这一行人中,却是隐隐以他为主的。虽然见了汉军船队的气势恢宏,也不禁心中有些微微吃惊,但也并没认为对方有多么厉害。因为前次的大胜,给了他们很大的信心。此时听到一位师兄喊话之后,对方船上应和之人竟然也是一位高手,却忍不住有些诧异。&1t;/p> 人最怕的是有争强好胜之心,尤其是像金雪哲这样的年轻骄傲之辈。于是片刻之后,一叶轻舟被从他们的船侧放到海中,一身白衣的这位青瓦山庄武学奇才,轻飘飘的从船上跳了下来,催动脚下轻舟,如同凌波而行,朝着前方的汉军船队直冲过来。&1t;/p> 征东大将军的座船,自然是在全军的中央。在这艘楼船的三层甲板上,此时聚集了很多人。听着几位手拿“望远镜”在观察远方海面动静的主要人物议论,心中都感到好奇。&1t;/p> “王爷快看,对方那人功夫好厉害!竟然能在海面上以内力行舟,啧啧啧!想不到小小的真番国,还有如此厉害人物啊?”&1t;/p> “这算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想当年我家小侯爷一剑劈裂大地十余丈,震慑千军!那才叫厉害。懂吗?”&1t;/p> 最先惊叹的是淮南王手下的统兵将军于豪,而反驳他的却是黑鹰军校尉公孙戎奴。元召从长乐塬带走的一千黑鹰军,挑选了两名校尉跟随,便是公孙戎奴和张次公。&1t;/p> “呵呵,于将军你不用不服气啊,这些雕虫小技,在我家小侯爷眼里,都是不屑一顾的。”&1t;/p> 张次公与公孙戎奴相顾而笑,当初他们五百骁骑营骑士最早跟随元召,一直到今天,元召在他们心中早已树立起无敌的形象,听到有人在这儿夸奖别人武功厉害,他们当然心中不痛快。&1t;/p> 其实那位于豪将军倒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不过是随口赞叹几声而已,却没想到对方这么敏感。他正要不服气的反驳几句,却听到淮南王轻咳了一声,当即连忙闭口不言。&1t;/p> “都是自家人,言语之间不必纠结。呵呵,不过看起来,来的这家伙确实武功很高啊,不知道是什么来路?”&1t;/p> 淮南王刘安垂下手来,笑眯眯的看着元召,想听听他的见解。元召微微一笑,他先前略微听到了几句前方元十三与人的对话,已经大略猜想到对方的身份和来意。&1t;/p> “不要小看了这些蛮夷寒僻之地,有时候藏龙卧虎也说不定。来者应该就是真番国的高手,十三他们恐怕有些搞不定。传令下去,把我们的船靠过去吧,看看来者究竟意欲何为!”&1t;/p> 前锋船上,元十三仔细的看着那叶轻舟劈波斩浪而来。他想当年也是长乐宫侍卫出身,本身的武功自然也是不凡,眼力价也是有的。随着那人越来越近,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他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1t;/p> “来人为何?孤身闯到大军之前,还有何话要说,讲来!”&1t;/p> 元十三立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声喝问了一句。在他想来,对方这人应该是自恃武功高绝,跑到跟前来耍威风罢了。然而他想错了,金雪哲这个心高气傲的家伙,不仅是耍威风这么简单,他还想要做点更激烈的事,给汉军一个下马威!&1t;/p> 在元十三和周围几十名军卒的注视中,只见那道白色的身影并不回话,飞舟而至大船跟前几丈开外时,略微昂起头来看了一眼楼船的高度,几十丈高的船体下,广阔浩海之上,显得人的身影格外的孤单渺小。&1t;/p> 金雪哲深吸一口气,气机流转全身,把身后斜背的那把师父亲授玄刀握在手中,足尖轻点小舟,毫不迟疑地纵身跃起。这一跃之力就有三丈多高,然后用手中刀点在船身借力,再跃而上,几个起落之间,翻身而起,落在了楼船栏杆之上。&1t;/p> 他这几下干净利落,身法极快,从中已经可以看出他功力之精湛。同行的那几位师兄在远处看的清楚,对这位师弟心中大为佩服,不愧是师父的衣钵传人,料想除了师父之外,论单打独斗,这世间也少有人堪敌了!&1t;/p> 元十三看到来人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如此轻易地跃上了船来,心中大吃一惊,有些后悔自己的轻敌。早知道这人来者不善,刚才就应该用弩箭把他射杀在小舟上的,看来杀场经验还是欠缺啊!&1t;/p> 不过虽然知道来人武功厉害,但他并不退缩。大喝一声,早已拔刀在手,使了一招“夜叉探海”式,汉刀横斩对方双腿,刀势凛然,料想对方身在狭窄的船舷栏杆间难以躲闪,要不跳下海去,势必非死即伤。&1t;/p> 金雪哲见了对方的出招儿,知道也是一个练家子,他冷冷一笑,双脚用力,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身子一个三百六十度大回旋,躲过了对方的刀势,顺便自己手中的刀砍向了对方的后背。&1t;/p> 元十三眼前一空,不见了人影,知道不妙,听到脑后劲风袭来,连忙一个“苏秦背剑”横刀背后一封。“镗锒”一声双刀相交,两道身影分开时,却听得啊啊几声惨叫,元十三惊怒交集,连忙撤刀转回身看时,却见白衣人落地矮身躲过迎面砍来的两把刀后,手中玄刀寒光微动,已是冲入人群,大开杀戒!&1t;/p> 跟随着元十三在前锋船上的,都是已经相处了五六年的兄弟们,闯荡江河九曲水路,感情非同一般。眼见只不过在他转身的功夫,就已经被来人砍倒了五六个,鲜血溅在船上,触目惊心!&1t;/p> 元十三目眦欲裂,一声虎吼,跳过来就拼了命。但在这个世界上,只凭着愤怒是无济于事的,在相差悬殊的实力面前,想要取胜是很困难的事。&1t;/p> 金雪哲眉目间凝聚起了一团煞气,此人有个怪癖,只要是手中玄刀见了血,那么他杀人的心就越强烈。此时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涌起,要说以一己之力挡住汉军的船队,那是痴人说梦,不过要说是凭自己的本事,杀光这一条船上的所有人,却并非难事。今天,他就要大开杀戒,以汉军前锋船所有人的血给汉军一个教训!&1t;/p> 一声长啸远远的在海面上传了出去,远处那条船上的同门都心中一震,知道师弟要威了。以一敌百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都不在话下。当即以呼啸相合,告知金雪哲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马上会赶过去接应他。&1t;/p> 杀机勃的玄刀神弟子挥出真正的实力后,元十三显然不是对手。瞬息三招已过,鲜血从他身上点点滴滴甩落在四周,虽然已经受伤,但他咬牙坚持不后退半步,苦苦相缠,抵挡着金雪哲的刀式,使他无暇去杀伤别人。&1t;/p> 见元十三身中两刀仍然舍命进攻,丝毫不顾及自己性命,金雪哲倒是有些意外,但敌人越是勇敢,他杀机越重。嘴边一抹邪魅的笑,迅疾一刀从对方臂膀划过,汉刀应声落地,然后反手一技必杀,就要结果了这个搏命相抗对手的性命。&1t;/p> 当此时,正行驶过来的一艘更加高大的楼船上,有一道身形从高高的船舷上飞出,仿佛化作了一柄人型利剑,又如孤鸿掠影,横渡两船间的海面,手中短剑直刺金雪哲!“真番英雄”眼角蓦然现时,那人尚在几丈开外,但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如同鬼魅近在咫尺间矣!&1t;/p> 金雪哲大惊失色,瞬间就感觉对方短剑锋芒已刺得肌肤生疼,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去杀元十三,甚至连躲也不去躲,凝聚全部劲力回刀迎面砍去!要说他不愧是玄刀神传人,在此性命交关时刻,不挡不架,竟然取得是两败俱伤的招数。&1t;/p> 金雪哲武学天分极高,心思机敏,玄刀长,短剑短,来敌虽然厉害,但一刀一剑换命的话,料想自己最多受伤,但敌人必死!在千钧一之际他能反应这么快,已经是极为难得了。&1t;/p> 以他的身手,使出这样出人意料的狠招,平常人当然会吃大亏。但是很可惜,金雪哲不知道世间有人已经越了武学的认知,所以,他的下场将会无比凄惨……!&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弦似霹雳冲天射 一把普通的汉刀和一柄短剑拿在元召手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现在他手中的却不是普通的剑,乃是春秋名剑,半尺鱼肠! 从看到那白衣人身形飞跃上船时,元召就知道此人武功极高,前锋船上的元十三非是其敌。连忙催促前行,到得临近听得元十三连声虎吼,命在旦夕形势危急,元召顺手自身边的刘姝郡主腰间拔出她的短剑,飞身过船相救。 金雪哲玄刀有米半多长,砍过来时,元召身在半空并不闪避,手腕翻转鱼肠剑从刀身一侧隔断!然后借着这微弱的一点之力腾身而起,一脚踹在对方左肩头。金雪哲被一股大力所击站立不稳向后翻倒,手中玄刀已断为两截。 金雪哲心中的惊骇自不待言,青瓦山庄炼制的玄刀都掺加了特殊材料,他手中这把更是师父金永吉亲手所赐,制作精良堪称宝刀,在他手中一直是如虎添翼。却不曾料想,一招之间,就被对方手中短剑轻描淡写的斩断了。 金雪哲翻身而起,只觉得半边身子麻木,欲待挣扎时,来人身影从空中落在船头,又当胸补上了一脚,这一下他头脑发昏眼前金星乱串,一口血喷出来,仰面朝天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位真番国的天之骄子剧烈的喘着粗气,虽然是寒天,全身已被冷汗浸透。只觉阳光耀眼,一张平凡的少年脸庞出现在上方,正面无表情的俯看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 “这个你无需知道,现在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十三,伤势如何?” 来人只是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话,然后转头去问他身边的那些人了。金雪哲暗中丹田蕴气,试图恢复气力再战,然而他惊惧的发现,全身竟然聚不起半点儿力气来,对方重伤自己的同时,把他的气海丹田大穴都给封住了! 元十三身边带的有长乐塬根据元召的配方自制的伤药,早已帮着几个受伤的弟兄止血敷伤,虽然性命无碍,但却伤的极重。 “小侯爷,我没事。只是他们两个兄弟被刀断了筋脉,恐怕已成废人了……这厮好生可恶!” 元十三恨恨的踢了委顿在地的金雪哲几脚,如果不是知道元召有话要问,他早就把人一刀两断了。 元召看了看几人的伤,脸色沉了下来,抬头看到那艘真番船只正向这边行来,低下头时,目光落到手中鱼肠剑上,名剑出鞘,染血方休! “既然是真番人……我没有兴趣知道你的底细,敢孤身上船来杀人,想必是不怕死的勇士了。那么,你做好受死的准备了吗?” 金雪哲用仇恨的眼光看着这个强大的对手,他本来以为以自己的天纵之才,除了师父玄刀神之外,世间已经少有敌手,却未曾想到汉人之中竟然有如此厉害的人物。 “玄刀神传人从不畏死!有本事你解开我的穴位,我们凭着真本事再大战一场,那时我才心服!” “玄刀神?哼!我记住了。谁耐烦和你废那些功夫,不过现在不会杀你,你既然给别人造成了痛苦,自己也要去感同身受。不会那么容易就让你去死的,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因为你的莽撞而造成了怎样的后果!” 元召的眼神中有轻蔑也有冷酷,金雪哲看到对方的脸色,心中感觉有些不妙,但他想不出这少年要怎样对付自己。 “我师父玄刀神无敌于天下!汉朝贼子,如果敢加害青瓦山庄弟子,必难逃一死!赶快把金师弟放下来,我们就此离去,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一声大喝从海面上传来,十余丈外,赶过来的玄刀门几位师兄见金雪哲落败被擒,虽然惊疑不定,但所有人都亮出刀来,煞气横生,准备厮杀。 元召回首四望,碧波浩荡烟水茫茫,大汉船队终于进入了真番至东瀛一线水域,既然如此,战争就从此刻开始吧! “从现在起,你将在这艘船上,亲眼目睹真番王的朝廷是怎样覆灭的,好好看着啊!” 冷冷的话语响起时,当着前锋船所有将士的面,春秋名剑鱼肠在手中轻轻一抖,玄刀神衣钵传人的四肢筋脉俱断,绝望的惨叫声中已成废人。元召顺手拉过一根绳索,把他绑缚起来,纵身跃上船首粗木旗杆,一身白衣的金雪哲四肢软绵绵垂着被绑到了旗杆顶端,看着脚下的万顷碧波,心如死灰。 然而,让他肝胆皆裂的事情还在后面呢。他听到那少年在下面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船上的汉军士卒都露出兴奋的神情。然后,一阵分头忙碌过后,四周的油布被揭开来,预先装置好的大型武器重见阳光,战船终于显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元十三听到元召的吩咐,说是要试验新武器!他心中振奋的连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了。所有五牙战船上不仅有各种大小九臂连环弩,更有大型的床弩,如同长矛般长短粗如儿臂的弩箭皆是纯钢打造。这种弩箭在后世俗称“八牛弩”,经过元召改造之后,杀伤力更强劲无匹。 另一侧低矮粗木架以长臂的就是“投石机”了。这种武器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已经出现,据说是公输班发明的,原理比较简单,主要用来攻城打击之用。元召略微加以改动,装到了楼船上。又利用杠杆原理,给它在关键部位加上了几个滑轮装置,成为海上远程打击的利器。 而且,这些楼船船壁前后都设计了暗室,其中另有机关,也是厉害的杀招。当然现在还用不着,也就不必过早加以展露。 元召负手而立在船头,看着元十三用白布裹着伤处,意气风发的站到床弩面前,大声喝令着调整角度、校准……目标,前方真番船!准备完毕回头示意,元召微一颌首,元十三毫不犹豫下令发射! 青瓦山庄十名弟子所乘座船已经算是真番的大船了,有二十多名水手。金雪哲去后,剩余的九名弟子也都是武艺高绝之辈,因此面对着汉军并没有多少担心。在他们的潜意识中,玄刀神弟子十人联手,天下哪里不可去的?! 见师弟失手被擒,还被对方船上之人吊挂到了高处,生死不知,尽皆心中大怒,就要上前解救。然而,还没等他们行动呢,忽听得十余丈外一声大响,有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但凡是练武之人,那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妙,条件反射一般举刀想要看清袭击来路之后招架,然而眼中所见,让这艘船上的所有人无不亡魂大冒! 光芒之处有一发九支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这方天地,避无可避。下一刻,惨叫声连绵不断,粗大锋利的弩箭头透体而过,直接把人的身体就钉在了船板或者船壁上,除了两支射空进了大海,其余几支全部射中了座船,巨大的冲击力连船都摇晃不止。而那几个倒霉被射中的人更是惨不堪言,眼瞅着是绝无活理了。 然而,真番人的噩运还没有结束。听到元召很满意床弩的效果,说是不妨再试试投石机,好不容易有个活靶子,别浪费了啊。元十三蹦起来就亲自挑选了几块特别巨大的圆石,哑着嗓子命令安装、击发!第一块打偏了落到海里,激起几丈高的浪花,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八发石弹连续发射出去后,元召咂了咂下巴,海上实战效果,他很满意。 “小侯爷,这真番人的船只也太不经打了吧?弟兄们还没找着手感呢,就碎成渣了呀?” 元十三领着前锋船上的人,不无遗憾的站在元召身边,眼睁睁看着那艘可怜的真番人座船被连续的重击过后,逐渐破碎、解体、沉没……此前那些叫嚣着舞刀弄剑的家伙们下场应该都不会太妙,有一两个侥幸未死的在海面上随着几块残余的碎木起伏时隐时现。 “十三,还有你们所有人,以后要记住今天的教训,我给你们配备上犀利的武器,目的就是保护我们自己兄弟不受伤害的。能用武器解决的人,就绝不用武力!你的命还有所有兄弟们的命,都是比什么都值钱的。切记!” “小侯爷……我……十三谨记在心!” “敬遵小侯爷教诲!我等都牢牢记住了……!” 热流涌上心头,元十三郑重的率领着属下们对元召敬了一礼。兄弟们的血绝不能白流,今天的教训很深刻。元召缓和了神色,抬头瞥了一眼高高在上晃晃悠悠的那袭白衣。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样的事,他做起来时,会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狠绝三分! “加速!一日后,直达真番永川口!” 前锋船启动了,直接就驰过了刚才被击沉船的地方,船底划破水面,翻滚的海浪形成巨大的漩涡,船过之后,海面上的碎木、残体、幸存者都已无影无踪。大汉船队紧随其后,如水上蛟龙振帆急行,浩浩汤汤。 “……好狠辣的手段!这到底是什么人?……真番危矣……师父!”已成废人的金雪哲,忽然感觉自己如果现在死去的话会比活着要好的多。 “好!好!好!真想不到啊,元召这小子竟然有这样的手段,斯人骁勇,大事可成!哈哈哈!”淮南王仰天大笑,对前路信心满满起来。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十万胡甲起兵戈 狼胥山下的草原王庭,风平雪不飘,难得迎来一个不太寒冷的冬天。这样的天气,对这个草原民族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一身貂裘的男子踞坐在狼皮毯子上,眼睛静静地看着面前案上的几行黄绫大字,这自然就是匈奴大单于羿稚邪。周围零零散散地围坐着十几个部落王爷,在喝酒吃肉,不时地交谈几句。 “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特此昭告天下,使明知之。” 羿稚邪轻轻地读出这几行字时,嘴角撇过一丝不屑的微笑。这张汉朝皇帝的亲笔诏书,承载了匈奴帝国的赫赫威严。三十年多前,匈奴铁骑五万余攻陷汉之上郡,杀北地太守及督尉,并一路烧杀劫掠长驱直入汉地,其前锋部队一度逼近雍地、甘泉附近,兵锋距离大汉皇都长安仅仅不到百余里。 那是在匈奴对汉朝的历次侵袭中,取得的一次最辉煌成就。当时的汉朝皇帝为此动用了整个大江以北的汉军将近二十万,来围追堵截深入腹地的匈奴骑兵,可是无济于事,既打不过也追不上。 匈奴人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对汉朝提出了诸多条件,都得到满意的回复之后,才做出不再擅自入侵的保证。汉天子被迫写下这道诏书,虽然只不过是这寥寥三言两语,但背后付出的代价,却是普通人难以想像的。 然而,匈奴人好像并没有遵守诺言的习惯。在以后的许多年里,虽然再没有如那次一般嚣张过,但各类中小规模的侵略事件,从来没有中断。时至今日,与汉朝当初的这个约定,也不过如同一张废约无异了。 大单于羿稚邪站起身来,走到熊熊燃烧的火堆之前,顺手把那张黄绫诏书扔到了火中,很快就烧成了灰烬。既然注定了难以和平相处,就不要这些假惺惺的表象了吧,对于匈奴帝国来说,解决问题最痛快的方式,只有弓、马、刀、箭! “大单于,十万兵马都已集合完毕,几时起兵,可就等着你下令了!” 性情粗豪的耶律王把手中的酒囊放下,用手抹了抹油腻的嘴巴,看着单于羿稚邪,问出了大家焦急想知道的事。 “呵呵!汉朝皇帝看来对我们戒备很深啊。原来王庭的打算是等到真番那边与汉朝大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匈奴骑兵再大举南下,让他们在辽阔的北疆战线上东西难以相顾。可是现在看起来,这个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大单于啊,本王早就说过,不必去浪费时间联系真番、西域这些小国家袭扰汉朝,只凭着我们匈奴铁骑的力量,难道还不足以对他们全面碾压吗?” 这次接话的是左贤王呼延青灼,他是死去的呼延都的大儿子,承袭了这个王位,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早一天发兵南下,以汉人的血来祭奠亡父之灵。 “有些力量还是需要借助的。匈奴勇士的生命只能牺牲在最值得的地方。只是没有想到汉朝皇帝如此谨慎而且胆小,为了防备我们匈奴,竟然没有调动一支精锐汉军去辽东平叛,听说只是拼凑了一支杂牌军去了。不过这样也好,等到他们把这支汉军再彻底消灭,大单于不妨密令在真番国的匈奴将军,让他率领着手下的那三千匈奴勇士夹裹着真番国军队,大举攻入辽东沧海郡,从那个方向给汉朝以猛烈的攻击,也为时不晚。” 灰袍布衣,坐在一边烤火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他是被尊称为匈奴国师的张中行。听到他这样说,单于羿稚邪的眼睛一亮,果然如此!挑动真番叛乱以打乱北疆汉军部署的计划虽然没有成功,但真番王连番大胜之后,一定会忍不住膨胀起来的野心,鼓动他出兵夹击汉朝,便顺理成章了。 “哈哈!国师言之有理。那这么说起来,无论汉军的部署会不会变动,我们此时出兵南下正当其时了?” “正是!大单于可汗不要忘了,多少年来,我们匈奴骑兵可从来没有在冬季发动过战争。在汉朝人的认知中,秋高气爽马匹膘壮或者是春来草原万物生长的时候,才是匈奴勇士出动的季节。因此,这次我们如果选择在此时突然出击,必定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胜利的战果将会更加辉煌!大单于就不必再犹豫了,请即刻下令,出兵吧!” “请大单于下令,即刻出兵……!” “出兵!出兵!踏破雁门关,直达长安城……!” 王庭之内,一片疯狂的叫嚣。自从上次雁门关兵败之后,又将近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匈奴人厉兵秣马积极备战,为的就是大举进攻的这一天。既然时机已经成熟,那还等什么! “好!就依各位所求,传本单于命令,各部做好准备,三天之后,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直驱雁门,另一路从上谷、渔阳方向进攻。这次务必一举破关而入,给我狠狠的打击一下,让汉朝皇帝重新臣服在我匈奴帝国的铁蹄下!” 大单于羿稚邪的号令被金甲侍从远远的传了出去,王庭内外所有人等都振臂欢呼起来。这么长时间没有好好的去深入汉朝腹地劫掠了,听说汉朝的城市镇集更繁华了,勇士们的心中早已都垂涎好久。 婆娘们身上的衣服都需要换新的了,她们喜欢的是汉朝的丝绸锦缎,孩子们则喜欢那些可口的食物,家里的铁锅生活器物也要添置了,这一切,都需要手中刀、胯下马去中原大地上夺取。 战马嘶鸣,疾风劲起,马蹄踏碎残雪,战争的机器开始转动起来。阴云开始从草原向前方移动……! 在不被人注意的帐篷里,以普通牧人身份秘密潜伏在此的中原细作,迅速把这个消息通过特殊渠道传了出去,然后被传出草原范围,又分成不同的方向,急如星火传递到不同人的手中……八百里红翎信使开始向长安没命的打马狂奔! 西风劲吹,高空的云层变幻着不同的形状,从草原之上翻滚流转过中原大地,又直到大海蓝天。当草原上雷霆初动的时候,同一片天空下,长安城中依旧繁华升平,而辽阔的东海之上,征东大将军长乐侯元召所统领的大汉船队,终于跨越漫漫航程,抵达了真番近海。 烟水茫茫处,陆地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行驶中的楼船停下来时,十几丈高的旗杆上,头脑昏昏沉沉的“真番英雄”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熟悉的前方。 永川口,是一处天然的深水港,三面皆是真番较为繁华的市镇,方圆几十里的范围之内呈半个葫芦的形状。此处水路两便,弃船可以登陆,而如果沿水路继续前行的话,北转十几里就可以由大海进入水系联接的大同江了。 金雪哲心中百感交集,悲恸大起。就在几天前,他还是这片土地上受万人尊崇的英雄,禀授卫王钦令,率领青瓦山庄同门一行十人,从此处登船入海,意气风发,有凌云之志,天下英雄皆不在眼底。 而今归去来兮,自己反成阶下囚,同去手足皆死无葬身之地。金雪哲四肢俱废,即便留得性命,也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所有雄心壮志尽负流水。 这些时候在旗杆顶端受尽风寒侵袭,生不如死,苦不堪言!他强撑着一口气不死,也只不过是存了侥幸之心,怀了万一的希望能够让师父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好为他们十人报仇雪恨而已。 当这位青瓦山庄的传人又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身体已经不再悬挂半空中了,而是躺在船头甲板上。虽然仍旧是身不能动,但比较起来毕竟是舒服了许多。 “我猜,你之所以还舍不得死,一定是有所期待的吧?” 那张他终生难望的脸又出现在了面前,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经过这几天,金雪哲终于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听船头的汉军都尊敬的称呼他为小侯爷。原来他叫元召,就是本次东征真番国的大将军,而且,是大汉皇帝的重臣。 “……除非、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否则我是不会自己去死的!我……我要亲眼看到师父、师父的玄刀把你的人头砍下来……报仇!” 看着脚下的人有些艰难的从干裂的嘴里吐出仇恨的话语,元召无所谓的点了点头。这位真番高手早已不再是那般白衣如雪的模样,短短几个日夜的功夫,被海风折磨得干瘦枯槁,蓬头垢面的不成人样了。 “很好!这才像个练武之人该有的样子。我不杀你,而且现在就放你回去,听说你们青瓦山庄的玄刀神在真番也是一流的人物,那么,请你带个话,就说是大汉征伐真番,目标只在卫右渠那厮,如果金永吉能够知晓大义,主动率门人诛杀卫王,说服真番国朝臣们投降的话,那会给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争取一个最后的生机。” 金雪哲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个自己恨之入骨的可恶少年。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只要师父出手,他不相信这世间有谁能够挡得住玄刀之怒。 “……哦,当然,我的话随便你回去后讲不讲,对于真番国,这只不过是我最后的耐心和仁慈而已。” 元召静静看着他,神色很认真。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云头苍莽逆水寒 玄刀神金永吉在真番三千里国土上是神一般的存在。他的具体来历实不可考,有些神秘,半世威名都是凭着真本事得来的,这一点须做不得假。&1t;/p> 青瓦山庄占据了整个云头山前后,势力范围庞大,这既是他本身实力的体现,更是真番王室对他的倚重。&1t;/p> “玄刀分长短,纵横山海间”。就是说的这位宗师身佩两把修短玄刀,所向无敌的。偌大名声,不仅是真番连同东瀛这些海外诸国邦都敬服,就连汉地辽东沧海郡的许多人也有渡海拜在其门下者。&1t;/p> 青瓦山庄虽然门下弟子素称三千,不过在生性严苛的金永吉眼中,真正具有惊才绝艳潜质的唯有一人而已。名叫金雪哲的那位武学奇才,是个可塑性极强的好苗子,自从八岁开始跟在他身边培养,至今已经十年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名虽师徒,却与父子无异。&1t;/p> 金永吉是个善于教授的好老师,对于良才美质,他并没有拔苗助长,而是循序渐进,他想要培养一个真正的衣钵传人,为此对金雪哲付出了很大的心血。&1t;/p> 学武之人,要想得到真正的成长,实战经验和血的历练是必不可少的。因此,门下弟子们去参与到卫王的战争中,他是秉持着鼓励的态度。出世与入世之间,富贵功名与静心修炼,在这位玄刀神眼中,自然有一个平衡的考量。&1t;/p> 这次差遣十名弟子赴海上探查汉军消息,不过是个小小的历练而已。至于说弟子们会遇到什么危险,金永吉并不胆心。金雪哲连同他同门师兄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千百人困不住他们。再说了,他们又不是要去冲锋陷阵,在真番地界上,他们纵横来去,也不是第一次。&1t;/p> 时间是午后,旭日暖阳照得人身上很舒服。青瓦山庄那处被弟子们视为神圣之地的庭院中,金永吉正在喝一盏清茶。这种近几年刚刚从汉朝流传到真番国的茶叶,他非常喜欢。&1t;/p> 看着几弯碧绿的嫩芽,在清澈的水中舒展开来,沉浮上下,他品过滋味后,闭目片刻,心中竟似有几丝明悟。刀法之道,对于他来说,已臻化境。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是十分困难的事。而此时此刻,他忽然又有了一点所得,心中自然是十分欢喜。&1t;/p> 汉朝人果然有许多好东西啊!这小小的茶饮,竟然能使人平心静气,神台清明,不得不说,是世间的珍品。虽然那些商贾泛海运过来的价格十分昂贵,但在如他这样注重清修而得道的人看来,却是十分值得的。&1t;/p> 一长一短两把玄刀安静的躺在身后的刀架上,金永吉盘膝而坐,平息下流转全身的气机,睁开双眼,正要伸手去拿茶盏时,忽听一阵喧哗声从远处传来,随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这方庭院的宁静,也扰乱了他的心境。&1t;/p> 金永吉皱了皱眉头,在他静修时,门下弟子们是不敢随便进来打扰的。他预感到可能是生了什么事,目光投向院门的方向时,几名弟子面带着惊慌之色跑了进来。&1t;/p> “师尊!大事不好了,雪哲师弟回来了!他、他……。”&1t;/p> 来报信的人也不知道因为紧张还是害怕,嘴唇哆嗦着,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1t;/p> “遇事镇定,莫要慌乱!跟你们都说过多少次啦。他们人呢?雪哲徒儿呢?让他们过来。”&1t;/p> 金永吉双手扶在几案上,神色自若地问了一句。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动!这是他一直对弟子们的要求。&1t;/p>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三四个弟子扑通跪倒在地,眼中含泪说出了令他大吃一惊的话:“师尊啊!他们都回不来啦!出海的十名同门师兄……都已经身遭不测。除了雪哲师弟一人身受重伤回来以外,别的都已经葬身在大海,尸骨无存了……呜呜呜!”&1t;/p> 晴天白日之下,如同有惊雷响起在耳际。金永吉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即便如他这样心性修为已达深厚境界的人,也有些失态了。&1t;/p> “你们说什么?怎会如此……!金雪哲现在何处?带我前去。”&1t;/p> 说完,他跟本就等不得别人起身,自己当先急匆匆地向外面走去。几个弟子连忙爬起来,抹去眼泪,边走边向师父说着。&1t;/p> “师弟就在前面厅堂中,他……他伤太重了,是被在永川口的驻军抬回来的。”&1t;/p> “……刚才看过了,师弟他四肢筋脉俱断……。”&1t;/p> 玄刀神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然后转出厅门,就看到了脸如金纸躺在木板上的青瓦山庄衣钵传人金雪哲。&1t;/p> 王险城景阳宫的大门开处,几匹战马疾驰而出,在贴身护卫的跟随下,名叫卫无忌的真番国三王子纵马跑在最前面,心中怒火升腾。就在青瓦山庄得到消息的同时,景阳宫中也已经知晓了海上生的一切。&1t;/p> 不用等到卫王传令,卫无忌早已心急如焚飞马而出去看个究竟了。他与金雪哲的交情最好,听到他受伤如此之重,第一反应是有些不相信。然而等到一路疾驰,到得王险城南云头山,进入青瓦山庄,亲眼看到犹在昏迷中的金雪哲惨状之后,卫无忌已是愤恨滔天。&1t;/p> “师父!这是什么人干的?雪哲之伤,还有救吗?”&1t;/p> 三尺之外坐着的金永吉脸色沉重,刚才他已经仔细的检查过弟子的伤处,当时心就凉了,练武之人四肢筋脉被断,任你是大罗神仙,也已经回天无力了!&1t;/p> “他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处,显然是被敌人在一招之间就制服,然后干净利落的用剑斩断了四肢筋脉,所以他无性命之忧,却成了废人。如果此番不是中计被擒的话,那么对手武功之高,深不可测……!”&1t;/p> 听到师父都如此说,围拢在周围的青瓦山庄弟子都不禁心中惊疑。金雪哲刀法之精奇,已尽得玄刀真传,如果连他都不是一合之敌,那么对手究竟是如何的厉害!世间难道真的有这般人物?&1t;/p> “我不信汉军中有这么厉害的人!雪哲师弟他们一定是中了对方的圈套,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的。汉人素来诡计多端,一定就是这样的!这次来的汉军,我一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一个个死得惨不堪言!方泄心头之恨。哼!”&1t;/p> 卫无忌眼露凶光,此人一向残暴,杀人在他眼里如屠猪狗,更何况汉人又结下如此的血仇。&1t;/p> 一丝轻微的声音从金雪哲口中出,他的头动了动,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看到熟悉的人和熟悉的地方后,他的表情没有悲伤和痛苦,却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似的,有一丝笑容淡淡浮现在不复往日神色的脸上。&1t;/p> “……师父……他叫元召,很厉害……汉军的船队也很厉害,那些武器……师兄他们都是死在了那些武器手中……要小心……。”&1t;/p> 这是金雪哲醒来后说的唯一一句话,也是他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他就闭上眼睛,再也没有醒来了。这位“真番英雄”之所以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强撑着一口气回来,就是想要告诉玄刀神这一句话而已。至于元召所说的那些让他们真番投降的屁话,被他自动遗忘了。&1t;/p> 世间的血要用血来偿债,世间的仇只有刀才能释怀!金雪哲相信,这不仅是死去人的遗愿,也是活着的师门诸人必然会做的事。因为,他们是玄刀神的弟子!玄刀门,解决恩仇的办法只有一个,拔刀而已!&1t;/p> 金永吉用手慢慢的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气血在胸中开始翻腾。一股浩然真气从口中吟啸而出,冲破屋顶,冲出青瓦山庄,惊起飞鸟无数,在云头山环绕不休,愤慨激昂,宛若龙吟虎啸!&1t;/p> “元召!……雪哲吾徒,尔等魂魄不远,且稍等,待为师取汉贼级,再来为你们祭奠送行吧!”&1t;/p> 同一时刻,距离永川口不到百里的海面上,元召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对前来请示下一步行动的元十三下达了继续前进的命令。&1t;/p> “全军直前,不必停留。从现在开始,进入战斗状态。十三,要记住,只要是挡在我们战船前面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一律摧毁!”&1t;/p> 元召依然是那身青布衣衫,立在船头,海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一面大汉的龙旗高高升起在那旗杆上,旗子上的那条龙鳞爪飞扬,似乎要腾云蹈海一般。&1t;/p> 赤焰龙腾旗帜下,元召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少年长乐侯,他现在的身份是这支船队的最高统帅、征东大将军!&1t;/p> 元十三躬身接令,全部将士尽皆肃然而立。大战当前,到了这个时候,不要说是普通的将士,就是淮南王和那些诸侯王子弟也都要谨遵号令。几百艘楼船,远征渡海而战,这在中原历史上还是第一次。他们驾驶的是真正的战船,劈波斩浪,带着历史的使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和意志,也带着一个开创新未来的期盼,开始了这第一次作战……!&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百舸争流战永川 真番之地三面环海,一面毗邻辽东境。这样的自然地域,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以水为生者不在少数。出海口自然也有好几处,但要说是地理位置最重要的一处港口,自然就是永川口了。&1t;/p> 真番国用作军事用途的较大型船只,也有千八百艘,虽然都是些征集自民间的木船,满员装载不了百名士卒,但也足够用了。偶尔出动到近海,也不过是为了杀灭几个胆大包天劫掠来往商贩的海盗而已。&1t;/p> 弓箭、刀、石块、长勾杆……这些,就是他们在船上的武器。这些船,都停泊在永川口外的海面上,有一支五千人的海上军卒,就驻扎在永川口。这也算得上是真番国仅有的一支水军力量了。&1t;/p> 要说起来,这么薄弱的海上力量,对于真番国是远远不够的,这四五十年的时间以来,无论是卫满,还是卫右渠,他们的最大愿望,当然是建立一支能够纵横在这片水域的船队,从水6两个方面,保障真番国的安全。&1t;/p> 但没有办法,综合全部的国力,他们也建造不出多少真正的大船。每当想到这个问题,卫王都会有些烦恼,看着三面浩瀚无边的大海,想要借助海运之力来增强国力的雄心,便一天比一天强烈。&1t;/p> 当又一轮朝阳,开始升起的时候。永川口内外已经是一片紧张的肃杀气氛。五千真番驻军早已经在领兵将军的大声喝令下,全副武装的登上了他们的战船。而负责留守的,一面加紧戒备,一面紧急派人飞马去报知王险城中的卫王知道,汉军的大批战船来到,请求派兵支援!&1t;/p> 其实,名叫崔被的永川口水军将军,在昨日傍晚就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了。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太过于重视。因为他认为消息来源并不十分准确,还达不到全军临战的程度。&1t;/p> 昨天暮色平西时分,在海边巡逻的一小队士兵现了一艘自海中漂流而来的小舟,上面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带回营地经过随军医官简单救治之后,那个人终于醒了过来。而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们所有人大吃一惊。&1t;/p> 虽然崔被和他手下的士卒们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眼前的这个半死之人就是那位名头甚大的“真番英雄”金雪哲,但本着对青瓦山庄和玄刀神的崇敬之意,他们还是派出了十几个人连夜把金雪哲送回了云头山。&1t;/p> 人送走以后,真番的水军将军虽然心中也有些惊疑不定,对于要不要立即布置兵力封锁永川口海面有过犹豫,但经过与部下们商议一番之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天已经黑了,再说了大汉的船队不一定直接来到这儿,就算来了也不怕他们,自己手下这么多兵马战船,地形有利,本土作战,难道还对付不了区区一支渡海而来的汉军?&1t;/p> 有些兴奋的崔被将军,甚至夜里还做了一个梦。汉军果然来到永川口,而自己率领真番水军一战成功,尽数消灭了他们。汉军被全部杀光,所有战船都被自己俘获,卫王传旨,加官进爵……。&1t;/p> 可惜,梦终究是梦,而且越是美梦越往往反而成了噩梦。崔被是在黎明时分被手下副将唤醒的。永川口瞭望台上的士卒,远远的现了大批不明船只,看方向正是朝着这边来了!&1t;/p> 还沉浸在美梦回味中的崔被,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仅没有感到惊慌失措,反而有些兴奋起来。他一跃而起,一边在侍从的帮助下穿戴齐甲胄,一面大声命令着副将去集合人马,准备打一个大胜仗。&1t;/p> 然而,这样的兴奋劲儿并没有维持多久,当他带着人马来到海边,登上高处亲自观望的时候,崔被的心中忽然感觉有些紧。他隐隐的觉得大事不妙啊!&1t;/p> 天光大亮,朝霞初升,一轮红日从海面跃出。光芒斜射在海面上,无数的海鸟盘旋飞舞的,越来越近的船帆之下,一列列巨大楼船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它们如同是海底的远古大鱼忽然浮出水面一般,就那样缓缓地移动着,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夹裹着波涛汹涌,直直向永川口碾压过来……。&1t;/p> 崔被感觉自己喊出口的话都有些嘶哑之音,心中的幻想早已经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声嘶力竭地催促着所有的兵卒赶快登船,散开队形赶上去迎战,那些巨大的汉朝船只肯定不灵活,瞅准机会靠近之后用弓箭射杀船上的汉军,勇敢的登船作战,也许是唯一的取胜之道。&1t;/p> 要认真说起来,崔被将军还是有些水上作战经验的。自己一方的船只在对方的那些大船面前,如同小舟一般。如果不积极出战,等着汉军逼近过来的话,那根本没有抵挡之力,要让对方趁机登上岸来,万一有个好歹,再把守卫的永川口丢弃了,那他就必死无疑了。&1t;/p> 真番五千水军士卒都是些水性极好的勇猛蛟龙,只要自己的这些船靠近了汉军楼船,那么利用它在水上行动笨拙的弱点,登船作战,崔被对于手下士卒的战斗力还是有几分把握的。&1t;/p> 永川口是一座半边临海的水城,这边的城墙,就建造在山石上。崔被手握宝剑,紧张地向海面上张望着,他身边只留下了不到百人的军卒,其余的全部打出去战斗了。&1t;/p> 真番勇士从来都是不怕死的好男儿,越到这样的时刻,他们越是奋不顾身。大冷的天里,水手们赤膊划开大木桨,一船二十个水手把船划得飞快,一道道水线劈开大海,如同一条条水蛇蜿蜒向远方的敌人而去。每条船上满载的勇士们已经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此时此刻,不管对方是蛟是龙,在这儿,真番健儿才是真正的主人!&1t;/p> 东方的地平线已经遥遥在望,真番人的城墙、街市、兵士、行人甚至兵器耀着朝阳的反光,在“望远镜”中都看得清清楚楚。见对方密密麻麻的船只满载了士卒开始出战,元召低声对身边的随军校尉下达了准备迎战的命令。&1t;/p> 大将军主战船上的五色旗帜开始摆动起来,所有船上负责瞭望的军士精神一振,他们都经过专门儿的培训,对这一套旗语的每一个动作所表示的意思,都在心里记得一清二楚。这是征东大将军特意教授给他们的一套海上联络方式,行军作战、协调指挥非常实用方便。&1t;/p> 果然,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作战命令就通过旗语传达到了每一艘船上,船队开始慢慢的变形,渐渐形成一个环抱形状的样式,在辽阔的海面上排开来,如果从高空俯瞰,会看到这边就如一只大鱼张开了巨大的嘴巴,等待着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鱼慢慢的游进来,然后一口吞下!&1t;/p> 此时无论是六家诸侯国的将士还是其余的汉军士卒,无不心情振奋。经过这几天海上航程的磨合,整个船队的近三百艘战船已经配合得非常默契,而且元召从长乐塬带过来的那些武器装备都已经安装到位。此前大家都已经见识过其威力如何,这会儿都恨不得赶快开战,好亲手体验一番。&1t;/p> 元召静静地站在船头,有片刻的凝思。这片水域,对于他来说其实非常熟悉。那些遥远的记忆中,也曾经有亲密的战友在这儿为了国家的忠诚洒过热血。更有历朝历代的东征将士在这儿壮烈殉国。滔滔东海,蔚蓝天空,时光逆转千年,今天自己站在这里起战争,也许正是为了避免今后的千百年里无数华夏忠魂的牺牲!&1t;/p> “元哥儿,那些向这边来的船,都是真番人的军队吗?是不是我们马上就要开战?难道不需要等到真番王派来的使臣什么的吗?”&1t;/p> 在一边问话的自然是太子刘琚,他先前看元召把那个真番武士放回去,还以为是让他带信给卫王先商谈一下条件什么的呢。他在未央宫中,听那几位老夫子反复讲过的一句话,叫做“大国兴仁义之师讨伐,必先礼后兵,不失风范!”所以,见元召下令准备迎战,这才有些疑惑地问。&1t;/p> 元召微微一笑,他觉着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让这位将来的皇位继承人好好的明白一个道理。此时的船头上围绕着很多人,淮南王父女、几家诸侯王公子们、偏副将军、两位黑鹰军校尉以及许多军中将士。&1t;/p> “太子,各位,从今天开始,我想请大家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本来就没有公平合理可言。世间真理千千万,适用于邦国间关系的,唯有一条尔!”&1t;/p>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茫茫大海,见最前面的前锋船相隔对方的船只已经不到三五里的距离了,大战马上就要开始。&1t;/p> “道理只在刀锋与马蹄的范围之内!太子,就在这条船上好好看着,看我大汉男儿是如何的摧锋破敌,威震东海吧!开始喽!”&1t;/p> 元召说完,亲自跃上楼船顶端平台,抄起鼓锤,抡圆了胳膊,重重擂响了第一声得胜鼓!鼓声远远的在海面上震荡出去,然后,上百面战鼓应声而起,东海潮生,碧波翻涌,大汉前锋船射出了第一轮弩箭……!&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英雄刀剑分长短 金色飞檐穹顶,王险城中的那座辉煌建筑就是景阳宫了。真番虽然国力并不富强,民间也多有疾苦者,但卫王右渠穷奢极欲,平时生活用度宫廷宴饮无不奢靡无度,极尽繁华。 今日景阳宫大殿之上,卫王正召集群臣议事,得到永川口守将派人飞马来报的消息后,他心中还是有些重视的。尤其是听到三王子卫无忌去青瓦山庄探望带回来的情况,几天前他亲口赐予“真番英雄”称号的金雪哲,竟然这么快就死了?而且当日陛辞而去的十名玄刀神弟子无一生还!这不免给当前的局势蒙上了一层阴影。 难道这次来的汉军真的这么厉害?真番国会不会有危险呢?怀着这样惊疑不定的心情,卫王对下面的几个臣子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被紧急召集而来的,自然都是他最信任的臣子们。当初卫满建立真番朝廷的时候,一切都是仿照的秦朝制度,因此,大多数的官名皆是与中原没有什么区别。 国相崔明贞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此人素来行事沉稳虑事周全,当初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同意与汉朝交恶,非常熟悉汉朝情况的这位国相,内心深处其实对汉家是十分倾慕的。毕竟他们的先人,都是东渡而来的,在祖辈相传的讲述中,广阔的中原大地才是这世间文明的发源地。 但是卫王出于自身统治的考虑,最终还是这样做了。那个从汉朝逃亡而来的齐王世子,其实也曾经给崔明贞送过重礼,不过他没有收。而卫王终究没有经受住财宝的收买和野心的蛊惑,再加上匈奴人在这个时候添了一把火。于是,与汉朝的战争就此开始了。 崔明贞不相信卫王不知道汉朝有多么强大,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擅自挑起边衅,不过是一种侥幸心理在作怪。面对这位主上的一意孤行,身为国相的他,想要去阻止,根本是无能为力。 真番大将军全太中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家伙。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卫王给了他荣华富贵,他的这条命便卖给了王室。他对卫右渠忠心耿耿,只要是卫王下令,他统领着手下的兵卒当会遇神杀神,遇魔杀魔,不分对错! 大殿当中还有几个参政的大夫,他们也都是朝廷的世袭贵族,都拥有着不小的势力,在这样的时候,卫右渠当然也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 三王子卫无忌与他的兄长卫离人并排而立,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按照惯例来说,比他年长十岁的卫离人应该是将来真番王位的继承人,朝野民间的大多数人也都属意这位敦厚的离人王子,但这其中的关系有些微妙。 最近几年以来,很多人已经觉察出卫王的心思发生了改变,他对少子卫无忌的关注逐渐超过了卫离人。他曾经在私下场合说过“无忌类我”这样的话,可见他对这个无论行事手段还是心胸都与他本人十分相似的小儿子,是十分器重的。当然,这也与卫无忌与青瓦山庄的渊源有很大关系。玄刀神金永吉的名头,并不只是一个虚名那么简单,卫王在很多事情上还要借重于他们。 在一些持重的大臣看来,卫王的心思在两个儿子之间摇摆不定,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兄弟阋于墙是最可怕的事,尤其是在宫廷之中,这简直就是取祸之道啊! 在中原王朝的历史上,因为这样的事而亡国的例子,简直是数不胜数。远的就别说了,强大的秦朝不就是近在眼底的教训吗?秦始皇帝宠溺少子胡亥疏远太子扶苏,身死之后,终于酿成难以挽回的恶果。如果那位伟大的千古一帝泉下有知,看到身后发生的那些事,估计会懊悔的呕血三升,连续再死上十次吧! 相比起头脑简单的一介武夫全太中还有那些只知道维护自家利益的大夫们,国相崔明贞对这其中的隐患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心中其实是有许多忧虑的。毕竟他的头上还顶着一个太子太傅的身份,他可不想做李斯第二。 不过,卫王右渠是个非常固执的人,在不到非常合适的情况下,国相大人是不会去轻率劝谏的,这无分忠奸,只是最明智的保身之道。 现在大敌当前,这些事只能先放在一边。渡海而来的汉军实力竟然如此强大,打破了君臣之前的幻想,是要好好的商议一个最稳妥的办法了。 “王上不必担心!听说汉人有句话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怕什么?末将愿意率领我真番勇士把来犯之敌全部歼灭!管教他们一个个有来无回。” 全太中的嗓门奇大声音宏亮,震的大殿之中嗡嗡作响。在他的认知中,什么汉人匈奴人,只要敢拼命,他们便都不是对手。 并没有人附和与他,这位真番将军的鲁莽是出了名的,朝臣们大多都与他合不来。只不过都是碍于卫王的面子,又有些畏惧于他的残暴,因此才忍让他而已。 “好!全将军此言壮哉!我们所有人都要有这样的决心,才能再次一举打败汉军。只要我们再胜一次,料想那汉朝皇帝就绝对没有胆量再派人来了。匈奴大单于马上就要举兵南下,他们自顾不暇。到了那个时候,汉朝的辽东沧海郡收入囊中,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哈哈哈!” 想法很美好,现实究竟会怎样呢?崔国相暗自摇了摇头。听到那几个大夫随着卫王的话音大声附和着,竟然有些兴奋的开始议论起将来沧海郡要怎样划分的事来,他不禁苦笑了一声。 “王上,老臣以为,还是不可掉以轻心呐!听说这次来的那些战船非常高大,与从前的不同,就连青瓦山庄的人都难以逃得性命,这支汉军恐怕会有些厉害的手段。还是早下令举国做好临战准备为妙。” “国相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青瓦山庄我的那些同门,一定是中了对方的奸计才不幸殉难的。汉朝贼子胆敢如此做,那是他们都活够了。师尊玄刀神已经决意挂刀出山了,只要他老人家出手,那些汉军首领想活命都难。父王,只要师尊把船上的那些将军什么的一刀一个都结果了,到时候群龙无首,汉军不过就是一盘散沙而已。难道我们真番永川口的五千水军还收拾不了他们吗?” 卫无忌年轻的脸上,带着傲慢的神色,他对师父玄刀神金永吉抱有绝对的信心。此番前去海边,玄刀出鞘时,必定是惊天动地,腥风血雨!只是可惜自己不得跟随,难以亲眼目睹师尊亲自出手的壮阔。 他此话出口,大殿上的人脸上都浮现出惊喜之色。玄刀神肯亲自出手,这可真是太好了!这位神一般的人物,早已经封刀多年,只是在云头山静心修悟授徒,曾经有幸见到他出刀过的人,在这世间已经不多了。 “无忌,你此话当真?他、玄刀神这次真的会亲自出手吗?” 卫王兴奋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人出动,可抵得千军万马啊!如此,汉军不足虑也! “是的,此事千真万确。金雪哲师弟和那几个同门的死,令师尊非常伤心。为此,他打破了自己曾经说过的不再出刀的誓言,就让长短玄刀再绽放一次光华,去为弟子们报仇雪恨。这是师尊亲口说出的话。另外,他临行之际让我带话给父王,世间事既然开始做了,就要做的彻底!与汉军全面开战后,无须再顾虑许多,放手一搏就是了。只有鼓动起全部的军心,众志成城,才有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父王,师尊的话从来不会错的,就不要再犹豫了!” “正是这个道理!好,玄刀神能亲自出山杀贼,本王也绝不负他!此战过后,青瓦山庄的所有人,一定会重重的封赏。在玄刀神和永川口水军的攻击下,我不相信那些汉军还能够逃脱一个!” “我王洪福齐天!真番勇士战无不胜……!”赞叹与称颂声开始响起,臣子们大声恭贺着即将到来的胜利。崔国相看了一眼王子卫离人,见他也随着一起赞颂起来,虽然心中仍然感觉有些不妥,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既然已经是胜利在望,那么就赢得彻底些吧!卫王马上下令,大将军全太中亲自率领驻扎在王险城外的三万人马去驰援,不过目标不是永川口,而是甘云岭。那些被围困的残余汉军,已经活的太久了,想必已经疲惫的不成样子,现在到了全部歼灭的时候了。 景阳宫中的卫王和他的臣子们已经在策划庆功宴了,他信心满满的想着,最好是这两处的捷报同时来到,那样的胜利才是酣畅淋漓啊! 世间事如果都停留在踌躇满志的阶段,那该多么好呢!总是让人以为心想事成,尤其是无限的野心明天就可以实现。不过很可惜,用不了多久之后,卫王右渠就会清醒地发现,所谓雄心壮志原来是黄粱一梦。 玄刀神金永吉果然下山了,走出青瓦山庄,负一长一短两把玄刀,来到永川口的时候,眼中所见的情形,很惨烈……。 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战鼓惊雷冲霄汉 蔚蓝天空下,距离永川口十余里的海面上,滔滔海水开始翻起巨浪。不过,这不是因为风起,而是因为激战! 说是激烈的战斗,其实有些不确切。如果要用准确一点的词语来说的话,这应该是一场单方面的剿杀。 作为贵族子弟出身的韩嫣,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也从来没有杀过人。自从入宫伴驾之后,这些年来,眼界自然是开阔了许多,不过他经历过的最盛大场面,也就是在终南山上林苑千骑卷平岗挽弓射走兽了。 在少年的梦想中,弓马骑射浴血杀场应该就是最慷慨的豪气。作为长安纨绔公子的那些岁月里,先辈的英雄功绩,往往会成为他们酒后矜夸的骄傲。韩嫣领着羽林军侍卫们跟在皇帝身边纵马驰骋的时候,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过,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上了战场,会是怎样的表现。 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经历的第一场战事是在海上。从大江入海跨越千里来到这里,韩嫣觉着自己已经丢了半条命。这个从来没有坐过船的标准旱鸭子,一路海上吐了个七荤八素,头脑昏昏沉沉的,这几天一直都躺在船舱里,动都不想动。 每当看到元召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从自己面前闪过,韩嫣都会禁不住有些深度怀疑,这家伙当初那么痛快就答应带自己来,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啊? 脚底下像踩着云朵,吃什么吐什么的滋味真的是太难受了!韩嫣现在最盼望的一件事,就是赶快上岸吧,只有双脚踏上坚实的大地,他觉得自己才能重新活过来。 就在他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辰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些异样。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船舱里所有人都不见了,就连那些一直在养精蓄锐的黑鹰军都不见了踪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猛然就剧烈的跳动起来! 在下一刻,他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第一声战鼓开始敲响了,就在自己的头顶上,绝对没有听错!他知道这是主战船最顶端的那面最大的牛皮战鼓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远近船上密集的战鼓声开始敲击起来。心脏随着鼓点跳动,热血在脉搏中翻涌,真正的勇士从来无所畏惧!韩嫣也不明白从何而来的力气,一下子跳了起来,脚步踉跄了几下,他稳了稳身子,背弓提刀冲出了船舱。 眼前的天地一下子变得辽阔起来,东方的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粼粼碧波翻涌着一层又一层,所有的大汉男儿都各就各位,守护在楼船的四周甲板边缘,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视野前方无数的真番船只正密密麻麻的驶过来,真番人的面目和兵器的闪烁已经清晰可见。 韩嫣抬起头来时,就看到了楼船最高处平台上的元召。千万缕朝晖给他的身上染了一层灿烂的色彩,穿着普通青衫的少年在这一刻是如此光彩夺目,宛若谪仙人物,不似人间所有!两柄巨大的圆木鼓锤握在他的掌中,双臂交错,左右开弓,“咚、咚、咚……!”的鼓声震动天地,也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魂。 这位韩王信的子孙忍住心头的悸动,也拔出了自己的汉刀,在这一刻他不再是贵族子弟,他要凭借自己的真本事建功立业,他要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他和他的祖先都是真正的将门,而不是只会投机取巧的幸臣。 与韩嫣同样心情的有很多人。一千黑鹰军精锐分列成两队,在公孙戎奴和张次公这两位随军校尉的带领下,奉命观战。今天的海上没有他们出手的机会,不过他们并不遗憾,不时有人偷偷抬头去看那个擂鼓助威的身影,心中热血沸腾。 同样在这艘主将船上观战的,还有在护卫们层层保护下的太子刘琚。听着那些宫中侍卫们兴奋的议论,他的心中更是激荡的厉害。他亲眼看着巨大的汉军船只一艘一艘的排开阵型,汉军士卒在紧张地装配好船上的作战武器。甲板下专门装载武器的船舱打开来,那些成捆的弩箭,还有装在大木箱中的圆滚滚巨石,都被用简易的滑轮儿木架吊装上来,堆垒在床弩和投石机的周围。 前锋船上的元十三和所有突进战船上的指挥者,早已经得到了大将军船上由旗语发出的作战命令,时机成熟时,自由开战! 当元召的战鼓敲响第六下的时候,元十三果断地发出了第一道攻击的命令。前锋船上装置的三张床弩同时发射了,将近三十支巨大的弩箭锁定了冲锋在最前面的那艘真番船,刺破海面潮湿的空气,呼啸而去! 永川口的真番水军并没有穿盔甲,他们都是精通水性的人,不需要这些笨重的装备。他们的统一作战配置就是盾牌、弓箭、直刀、长矛。虽然每人也有一身皮甲,但大多数人并不披挂。真番勇士从来都是赤膊上阵,这样才能威慑敌胆,勇不可挡。 冲在最前面的往往就是最勇敢的武士,当头的这艘船算是比较大的了,上面搭载了将近两百名军卒,由一名水军副将统领。几十名水手划桨如飞,眼见离着汉军大船已经不足几千米的距离,马上就会进入弓箭的射程。一声令下,军卒们齐齐的把盾牌遮在头顶,在整艘船的上方连接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木盖。 这是真番水军经过无数次水上演练的好方法,敌人的弓箭再怎么射,也是无济于事的,根本就伤不到一个人。利用这样的掩护方式,直达敌方船只附近,然后或是潜入水底凿船或是以钩杆搭弦登船与敌人短兵接战。以这样的作战方略取胜,百试不爽! 当察觉到汉军开始放箭的时候,带队冲锋的这位副将心中不禁冷笑了一声,这还隔着两三箭距离之远呢,对方就慌了手脚,开始放箭了?可真是一群胆小鬼!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到了不妙,笑容蓦然僵硬在了脸上。弩箭刺破空气的巨大响声中,死亡的气息,带着海水的潮湿,就这样突然降临了。 这哪里是箭枝啊!分明就是从天而降的几十根长矛带着无可抵挡的强劲之力,深深的穿透了身体插进船板里,有几只甚至连厚厚的船板都穿透了。 船上一片哀嚎,顿时大乱,那些厚木的盾牌,在这样的打击之下,和单薄的木片没有什么分别。片刻之前还赤膊持刀威风凛凛立在船头的副将,被一支如儿臂粗细的劲弩从前胸穿体而过,当时就死的透透的。身体犹自带着颤巍巍的弩杆,直立不倒,目瞪口呆。还不知道姓甚名谁的这位可怜真番将军,恐怕永远想不明白,自己的一身高超武艺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半分,怎么就这样死翘翘了呢! 永川口水战就这样开始了。在多年以后许多流传在当地的传说中,可以多多少少的了解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不过,搜遍所有的大汉史书,却对发生在这儿的战斗,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记载。这让后世一些研究元召生平的人,不免有许多的遗憾。 其实,永川口水战,这样一次重要的战役,之所以没有零星的记载,在当时的许多亲历者心中,都是心知肚明的。所谓“为尊者讳”而已。 大汉朝廷史官或者是得到了某种暗示,或者是出于自身的情感取舍,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次事件。毕竟,当时的汉军战船上有两个日后的重要人物,长乐侯元召和太子刘琚。为了他们的名声着想,永川口水战,就这样被从历史上轻易抹去了。 不要埋怨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了。因为,这次战役太惨烈。或者说是,对于真番国的水军来说,太惨烈了!略而不书,从某一个方面来说,也是为了照顾真番族后人的情绪吧。 不得不说,当时的真番水军确实是非常勇敢的,水战刚刚开始,两军还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就被在片刻之间消灭掉了十几艘战船,成千上百的军卒葬身於大海,但这并没有使他们退缩。军中手足的死,反而更激起了他们的仇恨,于是,所有的船只加速前进,水手在没命地划桨,真番士卒不停的放箭,只求能赶在死亡来临之前靠近敌船而战。 一线排开将近五六十艘汉军楼船依次展开了攻击,根本就不用全部参战,只这些就足够了。床弩的射程,是普通弓箭的四五倍还要多,一发九支,这么多的战船轮番发射,对蜂拥而至真番船队上的军卒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对于不怕死的真番人来说,这是一个被动挨打的局面,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而且,满船的死伤狼藉之后,紧接着更可怕的攻击又接踵而至! 大汉楼船上投石机的威力,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如同磨盘大小的巨石,密集凌空而至砸中木船时,所中之处,人体糜烂,船体破碎,无有幸免……! 两军从接触开战到现在,也不过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而已,然而,从永川口出来的千百艘真番战船已经损失过半。如果要用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形式,那就是“摧枯拉朽、不堪一击”! 船体的碎片和士兵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鲜血染红了大片水域。这样的惨烈,就连楼船上的许多汉军也有些不忍了。然而,战斗并没有停止,真番人依然在前扑后拥的杀过来。大将军座船上发出了最新命令。 “扫除前进海面上的一切障碍,执迷不悟者,杀无赦!” 正文 第三百章 将军令下生死关 收藏本站手机看纵横纵横首页首页>历史军事>架空历史>汉血丹心正文第三百章汉血丹心作者:流年书柬[全文阅读]更新时间:2017-11-0214:19:56字数:3160大将军座船上的击鼓者,现在换成了公孙戎奴。 这位日后的国之名将,解去上身的甲胄,赤着胳膊,露出一身腱子肉,自从接过元召手中的鼓锤后,如雨点般密集的战鼓声在海面上就没有停止过。 大汉尚书令、大司马、征东大将军、长乐侯元召站在三层楼船顶端,面色坚毅的注视着前方的战况。 龙旗和将旗招展在他的头顶,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青衫似云黛,黑发如墨染,所有汉军战船上的人远远地看到这个身影时,无不肃然起敬。 只要这个人出现的地......作品订阅:汉血丹心章节名:正文卷第三百章将军令下生死关[vip]字数:3160字价格:15.0纵横币(余额:0纵横币)订阅本章该书不再显示扣费提示,此后新发章节自动购买下载客户端免费看上一章返回目录下一章客户端目录背景字体宽度夜间章节评论(共0条)发表章评当前章节:第三百章将军令下生死关正在努力加载中...推荐排行榜|言情|玄幻|武侠|历史|都市|同人|科幻|悬疑|全本|推荐|免费永夜君王txt下载萧鼎作品无罪静官作品烟雨江南流浪的蛤蟆烽火戏诸侯萧潜萧鼎热门道纵横好看的穿越拳镇山河逆苍天最新爱情公寓5全集网游排行榜剑王朝无弹窗好看的官场好看的黑道修真排行榜仙武同修无弹窗仙侠世界乱世狂刀01圣王逆天邪神最新章节鬼神无双超级护花天王终极教师特种神医好看的奇幻好看的推荐1875我来自未来游戏排行榜免费大小姐的全能保镖1855美国大亨重生排行榜近身高手好看的总裁好看的后宫特种兵王在都市好看的虐心军事排行榜好看的仙侠游戏人生行走阴阳我的女神足球比分杀神者合集狂神天皇巨星养成系统我欲封天好看的游戏戮仙点击查看更多 “汉血丹心”相关信息您目前阅读的是汉血丹心的第三百章将军令下生死关,汉血丹心最新章节已更新,感谢您对流年书柬的支持,更多与汉血丹心无弹窗相关的优秀历史军事请持续关注纵横原创网。 关于纵横诚聘英才商务合作(本章完)宅男福利,你懂的!!!请关注微信公众号! :meinvlu123(长按三秒复制)!! 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玄刀负 白衣渡 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也无论是在怎样的尸山血海之中,总会有侥幸不死的人存活下来,逃得性命,这样的人,人们通常称之为幸存者。&1t;/p> 名叫崔生的水军伍长和跟随他的十名士卒就是这样的幸运儿。在身后已经进入尾声的惨烈海战中,他们凭着对海域水流的无比熟悉和手脚敏捷,躲过了死神的一次次光顾,在大海即将把他们全部吞没的时候,终于抢到了一艘还算完好的小舟,然后在汉军那些巨大的楼船间隙里拼命的逃了出来。&1t;/p> 十几个人朝向永川口出的地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划着船,没有人敢再回头看一眼,那些熟悉的军中兄弟死去时的惨状,一遍遍的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翻腾不休,身体的寒冷和害怕使他们都手脚颤栗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海岸线,只是没命地划向前去。&1t;/p> 也许只有跑到岸上去才能活命吧?那些汉人的大船,都是真正的海上恶魔,现在他们这些人的念头,就是有多远跑多远最好是永远不要再看到。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噩梦,但就算是死,死在岸上也总比死在海中好啊。&1t;/p> 崔生和他手下的兄弟都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他们没有人想死,因此划得很努力,小舟似离弦之箭,在海面上飞前进,十几里的海程片刻即到,波光粼粼的反射中,熟悉的永川口半边石墙跃入眼底,再有不到三箭之地,就可以从水门进入其中了。是生是死,就在这最后的一程!&1t;/p> 已经可以看到石墙上留守士卒手中刀光的反射,一路逃亡至此而根本就无暇去想其他的水军伍长直起腰来,大喘了几口气。心中稍定,连忙回头去看时,身子却一下子僵住了……!&1t;/p> 永川口水门之上的简陋城楼中,水军将军崔被来回不安的走动着,虽然是大冷的天,他的心中却犹如烈火燃烧。&1t;/p> 此时此刻,他无比懊悔的是把部下五千水军连同大小战船全部派了出去,以至于现在找艘船去前方探听消息都没有办法。不过,让他心中感到不妙的是,领命出征的几个副将,难道就不晓得派个人回来传递消息吗?&1t;/p> 稍早些时候,海面上传来的击鼓鸣战之声,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显然不是己方所有,那是汉军的战鼓。如果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用亲眼所见,只凭这鼓声中隐隐透出的杀气,就可以判断出敌军的强弱了。崔被虽然没有这样的本事,但听着这一阵紧似一阵的战鼓如雷,他的心也在一阵阵的抽动。&1t;/p> 他不知道自己的五千麾下水军能不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如果战败的话,永川口又当如何?真番国又当如何?早知道如此身心煎熬的等待,他早就应该亲自领兵上阵的。&1t;/p> 忽然听到有士卒惊叫起来,正在焦灼万分的崔被连忙走出城楼,顺着面带惊恐的士卒手指方向看去。一艘仓皇逃窜的小舟,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线,从海上直直地向这边行来。已经看到非常清楚,那上面的人正是自己的部下。&1t;/p> 崔被的脸色蓦然变得煞白,一切都不用再多想了,败了,彻底的败了!因为,他和永川口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出现在视野中的汉军战船。没错,那是汉军的战船,船头上龙旗招展,排成一线,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挟持着刚刚大胜的锐气,推波逐浪铺天盖地向着永川口压了过来!&1t;/p>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两个时辰前自己亲自给他们壮行的五千真番健儿都死光了?就逃回了这艘小舟上的几个人?崔被手脚哆嗦着,刀都拔不出来了。他有些艰难的回顾了一下四周,并不算太高的一道水墙,身边不到一百人的亲信士卒,王险城的支援人马也不知道派出来了没有……这位真番水军将军已经在考虑应不应该马上弃城而逃了。&1t;/p> 惊惧紧张的气氛中,没有人注意到,有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海边突出的一块岩石上。他好像已经在那儿待了很久,又好像刚刚才到。&1t;/p> 名叫朴友南和朴永烈的两名青瓦山庄弟子安静的跪坐在岸边,带着虔诚而崇敬的目光看着身前十余丈之外的那个身影。那是玄刀神金永吉,独立天海之涯,凝视前方,玄刀在负,白衣如雪!&1t;/p> 青瓦山庄的所有人皆是白衣装束,因为这是他们师尊的偏好。朴友南在诸弟子中最为年长,而朴永烈却正好相反,他今年不过刚刚十六岁。&1t;/p> 听说师尊要挂刀出山的消息后,青瓦山庄的所有弟子们都要跟随,却被玄刀神厉声喝止了。不过令人不得其解的是,他却点名挑选了两名弟子随侍,一个是大师兄朴友南,另一个就是最小的弟子朴永烈。&1t;/p> 对于这样的安排,所有人都有些疑惑不定。按理说这一大一小并不是其中的出类拔萃者,师尊为什么偏偏要带着他们呢?最后猜想的结果,也许师尊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随便带了两个人罢了。玄刀神武功盖世无人可敌,并不需要什么帮手,大家当然也无需担心。&1t;/p> 不过有一个人却知道,金永吉此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此人便是青瓦山庄的大弟子朴友南。因为,师父玄刀神在临行之前,曾经接受了一行人的拜访,朴友南是诸弟子中唯一在场的人。&1t;/p> 那些据说是跨越山海来自中原的人,看模样也是一些武艺精湛之辈。他们应该是和师尊有着很深的渊源,这一点,在旁边侍奉的朴友南观察的很清楚。&1t;/p> 在简短的会面中,他们直接了当的告诉了金永吉此行来真番的目的,当然不是帮助汉军攻打真番,而是随行至此解决一些旧怨的。&1t;/p> 他们的仇人名叫元召,是大汉军的统兵将军,也就是此前杀死青瓦山庄十名弟子的凶手。他们详细的诉说了那人的一些事迹,有些匪夷所思的事在朴友南听来虽然很有些夸张,不过这个人武功很厉害,应该是不会假的。&1t;/p> 金永吉却听得很仔细,有些细节处还多问了几句,看得出来,他很重视这个人。朴友南知道这是师尊的一贯作风,世间高手越是无敌,却反而越是谨慎小心。不过,他和所有的青瓦山庄弟子一样,并不认为那个在这些中原人口中很厉害的少年会是玄刀神的对手。&1t;/p> 怀着这样的绝对自信,听到金永吉婉言谢绝了那些人提出的共同联手对付元召的建议后,朴友南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青瓦山庄什么时候需要别人的帮助了?师尊出手,还从来没有人可以在玄刀下逃生。&1t;/p> 送走那些中原来客后,金永吉在自己的静室中默想了片刻,然后就背好刀带着这两个弟子下山了。在路上的时候,曾经面无表情的对他们两个说了一段话,让他们好好记住。&1t;/p> “……之所以带了你们两个来,是有原因的。此行如有不测,友南可为我收骨骸。永烈要好好的记住你眼中所见,也许对你今后的修为有很大帮助,自从金雪哲死后,你就是青瓦山庄最好的一颗苗子了……切记一点,无论为师与人怎样决胜负,你们都不可轻举妄动!”&1t;/p> 听他竟然说出这样托付后事的话来,两名弟子心中无不惊骇万分,相顾失色。只是看着师尊的郑重神情,他们并不敢多问,只是点头应允,紧紧随行。&1t;/p> 大汉的船队终于来了!眼中所见海面上的那些楼船越来越近,在这些庞然大物前面没命逃窜的一艘小舟,在距离岸边已不到千米的地方,被从汉军船上射的一块巨石打中了船头,倾覆于海中。小舟上面的真番士卒落水之后却并没有死去,他们凭借着娴熟的水性,快的划水向岸边游来。&1t;/p> 也许是因为摸不清永川口近岸处的水情,怕大船搁浅,汉军楼船暂时停止了前进,有两艘较小的快船放到了海面,数十名汉军飞快的划桨直追过来,看他们的意图,应该是想抓几个活口儿回去,好详细的探听永川口的详情。&1t;/p> 真番伍长崔生和他的兄弟们就算是水性再好,那也比不过快船的度,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就已经被追上。两艘船横过船身,挡住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也挡住了他们眼看就要游到岸边的逃生之路。&1t;/p> 站在船上的汉军用犀利的弩箭瞄准了他们,示意想活命的就不要乱动。然后有人准备好了套杆和绳索,就要把这几个侥幸逃得性命的真番人生擒活捉。&1t;/p> 崔生看了看在海水中被聚拢到一起的兄弟们,都是万念俱灰,五千人都被对方屠戮殆尽,自己落到敌人的手里,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真是生不如死!&1t;/p> 离着岸边的那些水墙石涯已经是如此之近,可是却回不去了啊!崔生悲伤的看着低空中翱翔的巨大海鸟,蓦然眼角一动,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因为他看到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展开双臂,广袖缓带,从那边云涯上轻飘飘的跳了下来,伴随着那些海鸟的双翼凌空飞翔,一步一步,脚下似青莲绽开,御风而行!&1t;/p> 时间静止片刻,这一幕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不仅他看到了,永川口这边的所有人看到了,远处汉军楼船上的人自然也看到了。&1t;/p> “这是……什么人啊?!简直太牛逼了!”有人喃喃自语的惊叹着。&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将进酒 利刃诛 两艘追过来捕捉生口的快船上,总共搭载了三十多个汉军士卒,领头的是一名校尉,他们都来自淮南。&1t;/p> 酣畅淋漓的胜利,让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振奋。乘胜前进,直到踏上真番国土,成为他们奋不顾身的动力。在这样的情绪下,直到看到海岸线了,前锋船上的将士们才想起来,忘了捉几个俘虏,大略了解一下即将登6之地的情况了。&1t;/p> 这是一个不小的疏忽,好在他们现,海上的真番人并没有全部死光,前方有一艘小舟正在拼命地逃窜,这岂能放过?于是,在用投石机击毁了对方的小舟后,他们这些人就过来抓俘虏了。&1t;/p> 本来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候突然生了。带队的汉军校尉听到船上士卒的惊叫,急忙抬头去看时,一群海鸟飞过后,有一个人就那样轻飘飘的从半空中落了下来。&1t;/p> 白衣长髯的玄刀神立在船头,负手而立,面对着船上的汉军校尉和他的手下,距离不足盈尺。&1t;/p> 明显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校尉压下心头的惊惧,拔刀在手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休得在此碍手碍脚的,赶快走开!”&1t;/p> 金永吉看了一眼在水中惊疑不定的那几个真番人,淡淡的用手指了指汉军校尉:“趁着我还没有改变心意,你们都自己跳下去吧!我只要船,不想杀人。”&1t;/p> 那校尉刚才虽然见识到此人借飞鸟之翼踏空而来的身手,知道这是极为厉害的人物。但他并不退缩,自己的身后有着强大的后盾,大汉兵锋所至,个人的武勇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呢?&1t;/p> “我大汉远征军在此,休的罗嗦,赶快走人!否则,格杀勿论!”&1t;/p> 校尉脸上升起杀气,手下的众军卒也都怒目横眉,用弩箭对准了他,只待一声令下就射杀。&1t;/p> “既然如此,便休怪我了!你们的生死就全凭个人造化吧。”&1t;/p> 金永吉面无表情的说完,脚下微微一顿,一股巨大的力量传到船身,搭载了二十几人的这艘船竟然整个儿的侧翻倾斜过来,所有的汉军都猝不及防,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栽倒了海水里。金永吉的双脚却似粘在了船板上一样,见人都落了海,他微微用力船只复位如常。&1t;/p> 临近另一艘船上的汉军见同伴落水,大吃一惊,连忙要过来搭救时,那白衣男子随手一掌劈出,击在海面上,一道丈余高的水墙应声而起,在他掌心力量的带动下直接就扑向对面船上去了。&1t;/p> 那条船上的汉军,就感觉如同被一面真实的墙壁倒下来砸中了一般,全身剧痛站立不稳,也从另一面全部跌落了水中。&1t;/p> 崔生这几个人看的是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那立在船头的人,袖子摆了摆示意他们上到那艘船上去自行逃命,这才如梦方醒。连忙慌乱的互相帮助着从海水中爬上去,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连连致谢。&1t;/p> 那个白衣身影却并不理会他们,也不再去管那些落在水中挣扎性命的汉军,好像他出手的目的,真的就是只为了拿到这艘船似得,自顾自得催动着朝前面楼船行去。&1t;/p> 有一声清啸在海面上开始响起,逐渐响亮绵延不绝,远近方圆几十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永川口城楼上的将军崔被心中大震,在这一刻,他和许多人一样,都忽然猜到那个白衣人的身份了,那一定就是真番人的崇拜者,青瓦山庄的玄刀神金永吉!&1t;/p> 这丰沛无极的长啸,在楼船上的元召当然也听到了。有高手来了!他停下刚刚在对几位将官布置的登6作战任务,直起身来,眉宇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1t;/p> 早有船头的瞭望士卒跑进来报告了刚才看到的情形,有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从岸边的石涯上飞了下来,然后以一人之力把两艘船上的汉军兄弟都打落到水里去了,现在正在派人过去搭救。&1t;/p> 元召听到对方没有杀人,心中已经明白,这一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如果所料不错,来人应该就是被自己所废的那个金雪哲的师父了。玄刀神?呵呵,好大的名头,倒是要去会一会他!&1t;/p> 元召顺手拎起案边烈酒一壶,向外面走去,所有人都跟了出来,大家虽然对元召有着绝对的信心,但听了刚才军卒所描述的那人厉害,又听到越来越近的那啸声中所隐含的杀意,很多人心中又有些担心起来。&1t;/p> “别去!别去冒险……!”耳边有女子焦急低语,有人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又迅的松开了。&1t;/p> 元召瞥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淮南郡主,见她微微红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却是刚才情急之下,她不顾父王现两人关系的危险,出手阻拦,又忽然现不妥,连忙躲到了一边。&1t;/p> “元哥儿,这会儿哪用着你去和他单打独斗!下令将士们用弩箭把他逼退就好了。你是大将军,身份贵重,不要轻举妄动。”&1t;/p> 第二个紧跟在他后面劝说的是太子刘琚。其实,这也是大家都想说的,就算是再厉害的敌人,在密集的九臂连环弩攒射下,想要逞威风也难!&1t;/p> “呵呵!杀了人家的徒弟,师父当然要来讨回公道的。既然是绝世的高手,又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怎么能用那种粗鄙的手段对待呢?玄刀神嘛,当然要对得起他的身份,这人听说是真番人的偶像哦。有些时候,征服一个国家,仅凭着犀利的弓刀是不够的,要想使他们彻底的屈服,适当的打击一下其信仰,还是一个不错的手段。这么厉害的人,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他呢?”&1t;/p> 听到他这样说,又见他满脸轻松的表情,众人把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小侯爷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有自己的目的,那这件事就他自己拿主意好了。大不了命令将士们做好戒备,一旦有什么闪失,手中的弩箭就一起射,把那什么玄刀神射成刺猬神就是了。&1t;/p> 与刚才那片激战的海域不同,这处临近永川口的海面上,此时一片平静。波光粼粼,群鸥乱飞,如果不是那些巨大的楼船提醒着人们还有一支远征而来的军队,那么这里本来是应该平和的近午时光。&1t;/p> 在众人的视野中,距离最前面的楼船不足十丈远的地方,白衣男子停止了前进,脚下稳稳的踩在船上随波起伏。海风吹乱了他的鬓,有几缕遮住了脸,这么远的距离内有些看不清他的面目。不过凭直觉,此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标准的美男子。&1t;/p> 元召脸上带着笑意对刘姝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去接她悄悄递过来的鱼肠剑,而是随手从船头的一名汉军士卒手中讨了他的汉刀,在手中掂了掂。那士卒激动不已,大将军竟然要用自己的刀去对敌,这是无上的荣誉!&1t;/p> 长短两把玄刀负在身后的金永吉微闭着双眼,在静静养神。他知道名叫元召的那人一定会单独过来的,虽然并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样子,但自从在青瓦山庄临行之前,听那些隐门中人说过他的所作所为之后,玄刀神就有了这样的断定。&1t;/p> 玄刀分长短,色皆为深墨!他背后的两把刀,之所以被称为玄刀,就是因为刀身与刀鞘漆黑而得名。玄刀黑,衣尚白,如同这世间的黑白一般分明。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理解他内心的寂寞如雪。&1t;/p> 要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磨砺心境以求突破,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迹。此时此地,是他封刀这些年来,最为期待的时刻。他希望对手不会让自己失望,真的如传说中那么强。&1t;/p> 伸手从背后把那把长刀解下来时,金永吉睁开了眼睛,一叶轻舟从那些巨大的楼船当中朝这边直驶过来。凝眸细看,一个青衫少年就站在那上面,左手刀一把,右手酒一壶,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1t;/p> 金永吉心中有些惊诧又有些赞叹,看此人年纪与自己的小弟子朴永烈差不多大小,竟然已经名震长安,他的实力已经让庞大至极的九州隐门也无比重视起来,这是何等的妖孽!&1t;/p> “元召?”&1t;/p> “呵呵!金永吉?”&1t;/p> “你杀了我的弟子。”&1t;/p> “是我杀了他们,如何?”&1t;/p> “国战与我无关,只为私仇。敢与一战否?”&1t;/p> “很好!愿意奉陪。念你未曾乱杀无辜泄愤,敬你半壶烈酒,可尽饮!,”&1t;/p> 名叫元召的青衫少年拔去木塞,一仰脖子,半壶清冽入喉,然后随手抛了过去。长安临行之际,文君阿姐亲自为他装入行囊,随之漂洋过海,既遇英雄,饮之可壮声色也!&1t;/p> 玄刀神接在手中,并没有一丝的犹豫,一口气喝的点滴不剩,仰天哈哈大笑。&1t;/p> “如此烈酒,真是痛快!今日一战,生死毋论!可有遗愿?”&1t;/p> “没有!哦,不过,你如果有的话,可以对我说。”&1t;/p> “呵呵!那我倒是不客气了。如果我落败,请收青瓦山庄一个小弟子为徒,唯此而已。”&1t;/p> “这样的要求啊?……有些为难呢。不过,看在你这么坦诚的份儿上,答应你了。”&1t;/p> “君子一言既出!”&1t;/p> “绝无反悔!”&1t;/p> 轻轻两掌相击,然后白衣青衫两道人影倏然分开,磅礴的气机蒸腾,四周杀意陡生,海上波澜骤起……!&1t;/p> 英雄本无类,睥睨剑与刀。烈酒共君饮,白刃不相饶!&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王之怒 气如虎 真番王卫右渠是在接见匈奴万夫长古牙朵的时候,接到永川口兵败消息的。当时宴会厅中酒意酣畅,谈兴正浓,众多贵族大臣尽皆在场。&1t;/p> 这位匈奴将军是在不久之前,奉大单于羿稚邪之令,应卫王的请求,统领着五千匈奴铁骑进驻真番国内的。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当然就是协助真番共同侵袭汉境,从侧翼牵制汉军,见机行事。&1t;/p> 在真番第一次与汉军的作战中,这些匈奴人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汉朝北路将军荀羽的一万多人马,就是因为他们的突然出现,被截断了后路伤亡惨重,而没有办法退回辽东,这才败逃甘云岭,困守在那里孤立无援。&1t;/p> 这次古牙朵带着几个贴身亲信来到王险城面见卫王右渠,是因为他接到了从匈奴王庭传来的最新消息,十万匈奴大军在左贤王和耶律王的指挥下,分两路即将踏出草原,大举南下攻汉。&1t;/p> 他接到的是耶律王的命令,让他率领着麾下五千骑兵配合真番军队,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真番国境内的汉军全部消灭。然后不管用什么办法,会同真番军全力攻打汉朝的辽东沧海郡,尽最大的努力从这个方向进袭汉朝境,形成三线进攻的局面,到那个时候,胜算可期!&1t;/p> 接到这个命令的匈奴万夫长,既兴奋激动又感到责任重大。这虽然是耶律王的命令,但一定是经过大单于本人同意的方略,这就意味着,王庭和大单于羿稚邪会密切注意着自己这一线的动向,一旦自己能取得不俗的战绩,那么立大功的机会就来了!&1t;/p> 古牙朵来到真番国已经有些日子了,对于这个国家的很多情况已经很熟悉。他大约估算了一下,真番国全部军队加在一起也不下十万之众,就算卫王不会同意全部出动,那么打个折扣,说服他出动四五万人马去攻打汉朝,应该没什么问题。&1t;/p> 毕竟沧海郡那么大的一个诱惑摆在那里,他不相信真番王会不动心。大单于已经答应一旦攻略汉地成功,就把这块地方送给他卫右渠,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个生性贪婪的卫王是绝对不会放过的。&1t;/p> 当然,要想说动这位真番王出兵,先的前提,肯定是要把真番国内的局势先稳定下来。因此,来的路上古牙朵就已经想好了,他会先答应卫右渠,统领五千匈奴骑兵帮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所有出现在这儿的汉军,一个不剩的全部杀掉。&1t;/p> 就是带着这样急迫的心情,他来到景阳宫见到了卫王右渠。果然,听到匈奴人的意思后,没有想到匈奴单于这么快就出兵的卫王大喜过望,当即一拍即合,马上就同意了匈奴万夫长的请求。&1t;/p> 只要是胸中存有野心的人,会抓住每一次机会的,即便是明知道存在着很大的风险,也会牢牢地抓住不放。卫右渠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是匈奴还是大汉,对于真番来说,都是实力相差悬殊的国家,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如果单独与其中的一个国家硬碰硬的作对,那下场会很惨。这一点不用别人提醒,卫王自己就看的比谁也明白。&1t;/p> 但是如果换一种思路呢?卫王虽然算是一个鲁莽残暴之人,但他也深谙谋略之道。在汉家文化中,有一句话如果用在国与国之间的交往中,他认为非常精辟,最合适不过。那就是“四两拨千斤”或者是叫做“借力打力”!&1t;/p> 在卫右渠和他身边谋臣的秘密策划中,只要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在匈奴与汉朝这两个庞然大物的战争中间为真番国谋取最大的利益,完全是可以办到的。&1t;/p> “火中取栗”在于火候与时机,先王卫满之所以能够白手起家创立这三千里山河的基业,不就是利用了秦末战乱和汉初的无暇顾及嘛!卫右渠非常自信自己也有这样的能力,在汉匈两国即将展开的大战中,凭着自己的眼光和手腕,从中取得大大的好处。这是他的野望也是他最大的信念!&1t;/p> 为了提前预祝大单于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盛大的宫廷宴会是必不可少的。宫中饮宴,这是卫王的习惯,更是他一向奢侈无度的表现。&1t;/p> 来自草原的将军虽然是海量,但也架不住卫王手下臣子们的轮番劝酒,怀着即将大展威风的慷慨,哈哈大笑的古牙朵喝的有些醉醺醺。眼中所见,那些酒宴当中跳舞助兴的歌姬影子都有些重叠了起来。&1t;/p> 就是在这样的热烈气氛中,有些没有反应过来的真番王听跪在面前禀报的信使说完后,脸上仍旧挂着得意洋洋的笑。不过在片刻之后,当他大脑反应过来意识到究竟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变得很精彩。&1t;/p> 下面互相敬酒的群臣并不知道生了什么事,因此在嬉笑嘈杂声中,忽然听到一声大响,惊愕地抬头看过去,现是卫王站起来踢翻了面前酒案时,都有些惊愕。甚至有的人并没有在意,还认为是自家王上喝多了耍酒疯呢!&1t;/p> 不过,有些机灵的臣子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因为,卫王的脸色很怕人,他不仅踢翻了酒案,而且还不解恨,又拔出身后的佩刀,狠狠的砍碎了身边的几个酒坛。巨大的声响中,所有人都清醒了,四周霎时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敢出一点儿动静。&1t;/p> “父王,这是为何?是什么事惹你生这么大的气?”&1t;/p> 离得最近的三王子卫无忌连忙扶住他,一边看着他的脸色一边不解地问道。&1t;/p> “打败了!都死啦!死了个精光……永川口的五千水军连人带船都葬送进大海里去了!”&1t;/p> 也许是因为喝酒的原因,也许是忽然听到的消息让他有些无法接受。卫王有些神经质的大声喊了出来。&1t;/p>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这、这怎么可能?传来的消息不是说,来的这支汉军是七凑八拼起来的杂牌儿军吗?他们远渡大海来到这里,难道不是自寻死路吗?怎么会把以逸待劳的五千真番水军全部消灭掉的呢?这也太离谱了吧!&1t;/p> 看到众人吃惊中带了些不相信的神色,卫右渠用手指了指伏在地上颤抖着的那个送信使:“你!起来跟他们说,把你看到的都告诉他们,本王的五千水军精锐到底是怎么死光的!快说!”&1t;/p> 名叫崔生的永川口水军伍长直起了身子,他的脸色煞白,开始从头至尾把真番水军从永川口出海后与汉家交战的过程,又详细的叙述了一遍。&1t;/p> 作为目睹了整场战役的幸存者,崔生他们几个人被从天而降的玄刀神救得性命之后,没命的逃回岸上,进得永川城内见到将军崔被,哭倒在地把情形简略诉说一遍。崔被早就担心的事终于变成现实,他手脚冰凉,心如死灰。&1t;/p> 这位差不多已经成了光杆将军的人,什么话都没有再问。他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吩咐他们这几个人立即飞马去王险城,把永川口生的事报知卫王知道,让王上早做准备。至于他自己的下场,他已经没有勇气去想了。&1t;/p> 崔生不敢多问,忍着巨大的恐惧感马不停蹄的跑到这里来,带回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1t;/p> “现在怎么办?情报有误啊!这哪里是什么杂牌军?这分明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把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了这么多年的一只水军全部消灭干净,谁能告诉我这是怎样恐怖的战力?你们说啊!现在怎么办!”&1t;/p> 卫右渠暴戾的性格在这一刻爆出来,握着手中的佩刀,额头青筋暴露,没有人会怀疑,如果这时候有谁会不识趣,一刀戮死,他决不会犹豫半分!&1t;/p> “卫王,切勿乱了分寸。汉军虽然厉害,但那是在海上,他们倚仗的是楼船之威力。如果他们胆敢踏上真番国土,区区四五千人马,又何足惧哉!难道有我们草原的五千勇士在此坐镇,卫王还不放心吗?”&1t;/p> 古牙朵是个真正的草原猛将,他铁塔般的身躯站了起来,酒意上涌,胸中有着恨不得即刻上马开战的豪情。&1t;/p> 果然,卫右渠听到他的话,脸色变得缓和下来。他并不是害怕汉军,只是事情生的太突然,五千水军就那么一下子没了,他心疼的厉害啊。&1t;/p> “好!古将军果然是真英雄!你说的非常有道理,汉军既然敢来,本王就让他们来,这次调集全部大军,要不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难消心头之恨!到时候把那些楼船都夺过来,本王要重建一只更厉害的水军。哼哼!”&1t;/p> “父王英明神武!这些汉军不足为惧,孩儿愿为将军,统领王险城外大营中的那两万驻军,为国御敌!”&1t;/p> 主动上前请命的自然是最知道卫王心思的三王子了。见他如此忠勇,卫右渠大喜,马上同意拜他为将,城外御营兵马归其指挥。听到这个任命,在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国相崔明贞低下头去,眼中掠过深深的忧虑。&1t;/p> “对了,你从永川口来时,可曾看到我师父玄刀神的身影?”&1t;/p> 卫无忌信心满满的接过将军令符,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了那报信人一句。&1t;/p> “对对对!确实见到了。好叫三王子得知,身穿白衣的玄刀神救了我们之后,他独自驾船去与那汉家将军决战了!”&1t;/p> “啊!……那、那可知胜负如何?”&1t;/p> “……不、不知……。”&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裂石处 传千古 第三百零四章裂石处传千古 也许是因为大汉朝沿袭自春秋战国那个伟烈时代的缘故,朝野内外无论军中民间,尚武精神绵延成风。就连那位汉廷太史令,虽然身为一介书生,骨子里却也深受这种风气的熏陶。&1t;/p> 在大汉帝国盛世开始的时候,曾经涌现出无数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如同一片璀璨的星辰,装点了壮丽辽阔的苍穹,令后人顶礼膜拜尊崇仰慕。&1t;/p> 那些金戈铁马开疆扩土的赫赫功绩自然不必去说,只是曾经在史书中记载过的许多侠客英豪事迹,也足以令后世之辈心潮澎湃了。&1t;/p> 世间流传的元公传说中,除却他那些震铄古今的丰功伟烈,据说他还是一个绝世的武学高手。不过这样的事,在官方所著的《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中,并没有多少提及。也许在当时的人看来,相比起他在朝政、军事、经济等这些军国大事上所做出的巨大成就,个人武勇只能算是小道了,略而不书,也无损于他的盛名。&1t;/p> 不过,在太史令单独为世间武者所作的《大汉帝国史?游侠列传》中,却有几次提及元召之处,其武学造诣之深厚从中已经可见一斑了。&1t;/p> 彼时辽东海外的原真番国早已收归大汉疆域,化为四郡之地,那些地方居住的民众自然也就成了汉朝的子民,因此,《游侠列传》记载中曾经收录名叫金永吉的武学宗师事迹,也就不值得奇怪了。&1t;/p> 就是在这个金永吉的名录中,大汉太史令打破惯例,曾经不吝笔墨的记入了一段武者决战的过程,决战的两个人,一个是金永吉,而另一个就是元召。&1t;/p> 这次生在大汉水军东征时候的较量,对于元召来说,不过是他波澜壮阔一生中的一朵小浪花,而对于被称作玄刀神的金永吉来说,却是他一生武学的顶点,也是他生命最后的终点……!&1t;/p> 《大汉帝国史?游侠列传?卷三》:“……元公渡海东征,至永川口,金永吉临海邀战。永吉素称刀神,部将唯恐公有失,欲弩箭射杀之,元公阻止。遂单身而去,轻舟两叶,共饮酒一壶,简略生平,托以后事,如相交故旧。后相战,激浪潮头,翻卷碧波,刀山幻影叠涌千重,气象不似人间所有。见者无不惊骇股栗!……战至酣处,元公神威所至,刀劈云涯,石为之裂,海天变色。金永吉双刀尽断,重伤,自知必死,笑言‘今日始知天地大道,虽死无憾矣’!……永川口临海云涯处,名断神涯者,由此而来也。”&1t;/p> 后人从这些简单描述中,遥想当年英雄风姿,心中涌起的皆是满满热血崇拜。却不知道,在当时亲历者的眼中,却并没有感到这么轻松。&1t;/p> 自从金永吉现身,隐隐猜出他的身份后,永川口上的所有人心中又都涌起巨大的希望。在真番武者的心目中,这位玄刀神的声望是无与伦比的。虽然一人可当百万兵这样的说法是胡说八道,但最起码把面前汉军的锋芒阻挡住还是没有问题的吧。只要汉军不敢从永川口登6,那就还有一线转机,说不定王险城的援军马上就到了呢!&1t;/p> 汉军楼船上的人也是满满的胆心,所有船上的将士们都涌到甲板船舷,远远的注视着海面上的动静。公孙戎奴和张次公早已大声吩咐最骁勇善射的几十个黑鹰军劲卒严阵以待,一旦小侯爷有丝毫的闪失,就马上弩箭攒射把那真番人射杀。&1t;/p> 即便是朴友南入门最久,跟了玄刀神这麽多年,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师父手中的双刀同时出鞘。然而,面对着那个外表平凡的汉家少年,长短玄刀在这时的海面上,同时绽放出了光华。&1t;/p> 乌黑闪亮的两把刀隐隐透出一股神秘的力量。金永吉把全身的气机提升到极致,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他身体周围流转,毕生修为达到顶点,今日一战,要么求得突破,要么身败而亡!&1t;/p> 元召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有丝毫的特别之处,但金永吉武学修为已臻化境,他早已看出对手冲深若虚、不可探知的厉害。因此,一出手就是十分的功夫,这不是普通的较量,生死也不过在一眨眼之间而已。&1t;/p> 看到金永吉玄刀一错,砍过来的是极普通的招数,却包含了千变万化的杀意,元召也不禁暗赞了一声,果然不负玄刀神的称号,只此一刀就可以知道,此人修为之高,当为他遇到的人之中最厉害的。&1t;/p> 元召手中所执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汉刀,他并不与对方的百炼宝刀硬碰,而是手腕轻翻,汉刀在毫厘之间紧紧的贴住玄刀,然后横生一股大力搅动四周,金永吉忽然感觉到好似有粘稠至极的力量把他的刀就那样缠裹住了一般,竟然有些凝滞的感觉。他心中惊喜交集,果然是高手!不枉自己如此重视他。&1t;/p> 双方只不过刚一交手,就了解了对方的底细。不过,令玄刀神想不到的是,这一招之间,自己拿出了十分的本事,而元召只不过是试了试虚实而已。如果金永吉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不知道他会不会还有再战下去的勇气。可惜的是,他并不知道,也没有察觉到。&1t;/p> 于是,战意飙升的玄刀神长短双刀飞舞,与元召展开了大战。在旁观者眼中,这场打斗,自然是令人惊心动魄的。一青一白两个人的身影不时在海上与石涯间起落,刀风激起的海浪如一堵堵水墙,泼天盖地。目瞪口呆的人们仿佛看到了一副罕见的绝世盛况。&1t;/p> 两名青瓦山庄的弟子,这个时候终于明白了师尊早些时候说那些话的含义。他早就判断出对手的厉害,胜负难以预料,因此才早早的嘱托了后事。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惊恐与不知所措。&1t;/p> 几十招之后,当身在半空中的元召,瞥见米半长的那把玄刀又朝他双腿横斩过来的时候,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对方虽称神刀,技只此尔!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跑了这么远的路横渡大海过来,可不是为了来与人打架的。他想要的是这个国家的臣服和平定,而不是个人的武勇威名。既然如此,那么就结束吧!&1t;/p> 金永吉长刀挥出之后,他料想元召必然会在空中借力然后激退闪躲,左手短刀早已准备了后招,一旦对方躲避之后,呼吸之间必然难以再继续力,那么这把短刀飞旋而去,定然会杀伤到对方,这是一招必杀技!&1t;/p> 然而,玄刀神这一次猜错了,猜错了的结果很严重,他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元召不避不闪、不退反进!他就那样在半空中借着下坠之势,把手中的刀直直的劈了下来。&1t;/p> 两个人缠斗了这么长时间,元召的汉刀从来没有碰到过金永吉玄刀,玄刀神心中明白,对方这是畏惧自己宝刀的厉害,不敢硬拼兵刃。这让他无形中占了一个大便宜。可是这会儿见他竟然主动拿刀劈砍下来了,金永吉心中一愣转而大喜,自己的刀可是用世间极为罕见的玄铁百炼而成,那是绝对的神兵利刃,不用说是一把普通的刀对砍,就是名剑名刀与之相敌,那也是必断碎无疑。&1t;/p> 金永吉催动内力灌注刀身,满心以为此一招必胜。不过,就在两刀锋刃即将相碰的瞬间,他忽然现一股凌厉无匹的巨大力量扑面而来,这劲力如同大海卷浪又似高山崩塌,一瞬间他气息为之凝滞,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1t;/p> 金永吉心中的惊骇已经无以名状!他感觉大事不妙,百忙之中全身的修为挥到极致,尽最大能力向一边跃开去,想要暂避其锋芒。&1t;/p> 就在他身子跃开的同时,汉刀与玄刀已经相遇,这把百炼宝刀在这一刻竟然如同朽木一般不堪一击,从中折断了。然后,让人更加不敢相信的事情生了!&1t;/p> 元召掌中汉刀不过三尺长,一刀斩下,给人的错觉却好像是忽然暴涨了百倍长度,如同化作了刑天巨斧,那股气势,声如雷霆,直如把面前范围之内的一切都要碎为齑粉!&1t;/p> 金永吉玄刀断后,身子往一边跌出去有几丈远,落在乱石堆中,胸腹丹田间气息紊乱,几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后眼中所见情景,却比伤重的恐惧更甚。&1t;/p> 只见从元召落地站立的地方开始,刀势所及之处,一道劈开的裂痕由近而远直到十余丈外那处石涯,石涯间有碎石纷纷滚落到海中,溅起海水无数。石壁上一道手掌宽的开裂清晰可见,贯通置顶。这一刀之力,竟然破坏到这种程度?!&1t;/p> 金永吉艰难的支起双臂,白衣如雪变得如血,在这一刻,他忘了重伤,忘了吐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回旋,世间竟然有人可以达到如此修为?武学究竟何处才是尽头啊!&1t;/p> 两个弟子跌跌撞撞的从碎石间跑过来,扶住了素来在他们眼里无敌的师尊,惊慌失措的擦着他嘴里不停涌出来的血,几乎就要哭出来了。&1t;/p> 在他们惊惧的目光中,不远处站立着的少年并没有再出手,他平息了全身的磅礴气机,垂下手臂时,那把片刻前刚猛无匹的汉刀节节寸断,化为尘埃。&1t;/p> “你输了。不过,你已经算是世间的极强者了,我这一招不得不尽全力而战,所以……你的伤重恐怕……难活。”&1t;/p> “无、无妨……我余生所求,不过是想见识到世间至高武学境界,现在已经无憾了……那么,先前遗愿,不知……?”&1t;/p> “……好,答应你。”&1t;/p> 生命流逝,一个传奇就此戛然而止。&1t;/p> 记住手机版网址:m.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人北顾 烽烟暮 第三百零五章人北顾烽烟暮 永川口外海面上的汉军并没有马上登6进攻,因为元召先前的布置还没有完成就被金永吉打断了。他是一个喜欢谋定而后动的人,第一次作为主将征伐敌国,他的最低要求不是取胜,而是怎样胜得干净利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1t;/p> 再次回到楼船上的元召受到了所有人最崇敬的致意。黑鹰军和长乐塬上的人自不必说,在他们一贯的认知中,小侯爷当然是无敌的存在,这一点,他们从不怀疑。受到巨大震撼的从南方来的那些诸侯国将士。&1t;/p> 不管元召从前的名声多么响亮,毕竟大多数人都没有亲眼所见过。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无论再怎么从别人口中听说,也不如自己亲眼目睹来的真实。&1t;/p> 元召与那个真番高手的对决,从淮南王刘安、一大帮诸侯王室公子到普通的士卒,都在楼船上看得清清楚楚。心中的情绪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儿应该是一样的,那就是从内心到身体的颤栗感。&1t;/p> 在传说中,古代的猛将有万夫不挡之勇者,称为“万人敌”。这样的人是不世出的人物,十分稀少,最近的就是那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了。&1t;/p> 不过,如此人物,百年难见,毕竟是缺乏了一些真实感。然而刚刚生过的那一幕,在他们所有人看来,元召的真正实力可能比那种无敌猛将还有可怕的多。&1t;/p> 一把普普通通的汉刀,在他手中就能挥出那么大的威力,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厉害,只有在那些身具一定武功的人眼里,才知道那样的修为意味着什么。怪不得那位称为玄刀神的宗师级高手,即使战败而亡,却自称死而无憾,是因为他在临死之前,终于见识到了一层从前想都不敢去想的境界。对于练武之人来说,这确实是死而无憾了。&1t;/p> 金永吉虽然躲过了元召那一刀的正面锋芒,却被他那股刹那间通彻天地的至罡之气震碎了气海丹田,已经是无药可救。这位被真番人称之为刀神的人物,就这样黯然而逝在断裂的永川口石涯下。临死之前,他对跟随的两位弟子留下了遗嘱,让他们回去晓谕青瓦山庄的所有人遵从。&1t;/p> 那把尚存的短刀金永吉传给了最小的弟子朴永烈,让他等料理完自己的后事后,就可以去中原了。因为,元召已经答应下那个条件,这是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得来的,他希望这个天赋极高的弟子能够好好珍惜。&1t;/p> 金永吉逐渐黯淡的眼神中,其实已经看到了朴永烈眼中那满含复仇的光芒,不过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人成长的心境,需要自己不断的磨砺。心中怀有仇恨,也许反而对他的进步有着极大的好处。至于想在元召手底报仇,那不过是一种奢望罢了。&1t;/p> 这样一场也许会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战,在元召眼里,却并没有看得多重。象金永吉这样的高手,凭着自身的刻苦和天赋取得这么高深的修为,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在世间练武之人当中,怕已经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但在特殊体质的元召面前,还是没有可比性的,这是一种胜之不武的较量。&1t;/p> 现在,他思考的是怎样快的利用手头上的这些人马,救援被困在甘云岭的汉军残部,然后踏平真番,铲除卫王右渠的势力。&1t;/p> 二三十名汉军将校面带恭敬之色,听着站在那里的元召分派任务。有一张涂画在白布上的简单地形图,非常清晰的标注出了真番一些主要地方的位置。元召在上面画出了几条行军路线,把自己的作战意图详细的讲解给他们听。&1t;/p> 看着元召手中小木棒在地形图上指点着移动,规划出一条最便捷的进攻路线,然后以肯定的语气预测出可能遇到的敌人数量和来自的方向,分析出胜算的多少,会用多少时间突袭到王险城……每个人都有一种错觉,真番国的失败在此时此刻就已经注定,现在只不过是去检验汉军战斗力的强弱罢了。&1t;/p> “大将军,这些情报是从何而来?可准确吗?”一名偏将终于按耐不住心头的疑惑,壮着胆子问了出来。&1t;/p> 元召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在王险城的那个位置重重的画了一个圈,然后把手中的小小木棒扔在桌子上。&1t;/p> “不必怀疑,你们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是取得大胜的最便捷方法。怎么样,有没有信心?”&1t;/p> 听到他说的这么肯定,先跳出来的是公孙戎奴和张次公,这俩人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已经大声允诺了一句。&1t;/p> “此战必胜!恭听大将军分派,末将等万死不辞!”&1t;/p> 在刚刚结束的海上大战中,黑鹰军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杀敌立功,早已经都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登6作战,那里才是他们纵横无敌的主场。&1t;/p> “我等谨遵号令!愿意听从大将军分派,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其余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抱拳听命。&1t;/p> 元召点了点头,他很满意自己的威令得行,看来先前逞威震慑军心的作用还是很大的,这就好。只要一切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外,取得最后的胜利,用不了多长时间。&1t;/p> 当下他并不犹豫,马上下令分兵两路。由他亲自带领韩嫣、公孙戎奴和张次公统帅一千黑鹰军从永川口登6,按照早就探明的路线,直驱甘云岭,去救援被困的汉军。而大汉楼船继续从此处转而沿海向北,百里之外,从江海交接处进入大同江,沿大同江直下就可以到达王险城临江北岸了。&1t;/p> 元召给暂时负责带领这支船队作战的元十三下达的命令是,如果有条件,就从那里强行登岸,如果登岸有困难,就在大同江上暂时停住,等待6上人马的到来,到时候合兵一处,共破王险城。&1t;/p> 他这样的分兵而进,考虑的很周全。太子刘琚和淮南王这些人,都让他们跟船行进。在楼船之上,安全绝对没问题。真番仅有的一支水军已经全军覆没,就算沿途再碰到一些零星小型舟船侵袭,在已经露出了周身獠牙的汉军楼船面前,估计还不够它们塞牙缝的。&1t;/p> 由元召亲自率领,一千黑鹰军自然是战意高涨。不过在他们登6之前,还需要动用几艘楼船小小的活动一下。看到大将军座船上出的旗语命令后,排在最前面的五六艘战船早已经争先出动。既然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永川口上的守军还没有打出白旗投降,那就不必客气了。&1t;/p>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永川口城墙上早就空无一人。自从看到那场惊心动魄的决战后,仅剩的那百余名守军连同他们的将军,胆子都差点吓破了。连真番人尊崇的玄刀神都被对方杀了,那还有希望吗?!&1t;/p> 不用说等到汉军那些排列成阵的高大楼船来攻打了,就只刚才那一个人过来,他们也将死无葬身之地。一刀连临海石涯都能劈开的人,永川口这半边城墙,估计更扛不住哇!&1t;/p> 因此,等到楼船行到附近用投石机射了一通,黑鹰军士们连人带马被送上岸去后,才现这里早已空无一人。这座不大的城里城外,守军连同居民,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1t;/p> 元召跨上马背,看着一座空城不禁撇了撇嘴,回对楼船上的人挥了挥手,拨转马头,带着麾下一千生龙活虎的黑鹰军勇士们,正式踏上了这块海外的土地。身后斜阳晚照,海天交接处云霞如血般鲜艳!&1t;/p> 直到看不到他们的影子了,楼船上的人才收回了目光。随着旗语的指挥,所有的楼船开始调整方向,排开最新的阵列,劈波斩浪,一路向北而行。&1t;/p> 回到船舱中离开的少年曾经休息过的地方时,名叫刘姝的女子绝美容颜上,写满深深的牵挂。他虽然是那么厉害,可是孤军深入敌国境内,情况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突状况,万一事有不谐……她不敢再想下去了。&1t;/p>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时,她连忙擦去了眼角的泪珠,回过头来时,自己的父王脸上正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在看着她。&1t;/p> “姝儿,说说吧,那小子……你们的事还要瞒父王多久呢?”&1t;/p> “什、什么啊!没有没有……什么事都没有!父王啊!你……。”&1t;/p> 刘姝郡主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通红,她大羞的低下头去,不敢去看淮南王了。&1t;/p> “痴儿,俗话说,知子莫若父。你的那点儿小心思,难道能骗得过父王的眼睛吗?我女儿的眼光可真是不错呢,不过,那小子的本事太大了,将来可是有些难以把握住啊。要不要父王给你出出主意呢?呵呵!”&1t;/p> 刘姝终于忍住羞涩,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到淮南王刘安眼中满含着的鼓励和慰藉神色,她含眸的幸福笑意也满满的溢了出来……。&1t;/p> 大队楼船自海面上平阔而前,船上将士在警惕的观察着前方,他们的战争还需要一段时日后才能生。&1t;/p> 如血残阳中,马蹄卷过土地的烟尘,大汉的龙旗和黑鹰旗下,英勇的汉家战士拔出了汉刀,身形矫健,前方,他们即将为荣誉而战!&1t;/p> &1t;/p> &1t;/p> 记住手机版网址:m. 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决战局 奋英武 第三百零六章决战局奋英武 长安城,未央宫中的皇帝刘彻终于接到了急如星火的北疆边报。匈奴人的十万铁骑,在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大举南下了。&1t;/p> 这个消息是在昨夜的后半夜时分传回长安来的。八百里红翎信使在路上累死了好几匹马,把右北平太守老将李广亲自手写的急报,不顾性命的带了回来。&1t;/p> 当凌晨醒来的皇帝陛下看到这份昨夜从宫门外递进来的战报时,他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战争,生在意料之外。&1t;/p> 在从前的那些年月里,匈奴人还从来没有在冬季出过兵,因为草原严寒多变的气候,根本就不适于骑兵们在这个时候作战。对于他们来说,最佳的战争时机,应该是在草长莺飞的开春或者是秋高马肥之际。&1t;/p> 匈奴人很久以来的蠢蠢欲动,早已经使汉廷十分警惕。在早些时候的廷议中,皇帝和臣子们的预测结果,汉朝和匈奴的战争爆,最早应该是在明年春天。为此,由长乐侯元召提议的大练兵,在这个冬天已经进行了几次。&1t;/p> 有些准备,当然还没有做好。然而,匈奴人并不按套路出牌,战争竟然提前爆了,而且是在这个未曾想到的时候。这不免让皇帝感到有些措手不及。&1t;/p> 老将李广在战报中写的很详细,匈奴人这次出动与往日不同,看来是经过了周密的策划。从潜伏在草原深处的汉朝细作传递的密报可以得知,这次的十万人马,全是挑选的精兵良将,由部落王之中势力最大的左贤王和耶律王分别统领。匈奴单于羿稚邪给他们的任务是,踏破长城,直驱长安!&1t;/p> 从这句口号中,可以看到匈奴单于赤裸裸的野心,他是要重演当年匈奴进逼长安百里内,逼迫大汉天子签订城下之盟的旧事啊!想到这一点,这几年正要奋武鹰扬的皇帝刘彻心中的怒意早已按耐不住。从马邑之围到现在,他这口气已经忍了很久了!&1t;/p> “朕不想再忍了!这次绝不能再只做防御守势,要出击!朕意已决,从现在开始,绝不容许匈奴人的马蹄再踏过长城半步!”&1t;/p> 在含元殿内,面对着被紧急召集而来的群臣,皇帝一开口,就说出了自己的底牌。这次他没有耐心再听臣子们的争执讨论了,既然两国间的一场大战早晚避免不了,那就从现在开始吧!&1t;/p>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本来以为还会有些持重老臣会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然而场面却恰恰相反。只不过片刻的静默之后,第一个站出来大声附议赞同的,竟然是朝堂上最为稳重的太中大夫郑当时。&1t;/p> “老臣赞同陛下之言,汉匈世仇,时当战矣!不过,陛下也无需急迫,要详细筹划,方是取胜之道。”&1t;/p> 皇帝刘彻心中大喜,他就是怕一些老臣们会阻挠,统一不了意见,成为动国战的障碍,却没想到郑当时马上就站出来支持了。&1t;/p> “陛下既然有此决心,臣也附议。可以一战!”&1t;/p> 丞相公孙弘也紧跟着出言附和,他虽然在朝堂上的权力比起前面的几任已经大大不如,但毕竟是三公之的位置,他的支持也是至关重要的。&1t;/p> “微臣也同意!此事无需再论,扬我大汉之威风,无论胜负,与匈奴人真真正正的较量一次,当战!”&1t;/p> 御史大夫张汤更是大声赞同,此人虽然是酷吏出身,在朝廷权利争斗中有些不择手段为人所不齿,但在对外征伐这样的事情上,却从来没有拖过后腿。&1t;/p> “臣附议……!”&1t;/p> “陛下英明!”&1t;/p> “匈奴人狼子野心之辈,早就该好好的教训一下!末将愿为前驱!”&1t;/p> 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在大殿上响起。竟然是一个群情激奋,纷纷请战的局面。皇帝刘彻心中振奋,脸色都有些微微的红,不禁击掌赞叹!&1t;/p> “好!难得难得,真是难得啊!诸位爱卿果然都是忠贞为国之辈。有你们这样的支持,朕心甚慰。只要我们朝野内外,君臣一心,匈奴人就算再厉害,也无所惧尔!”&1t;/p> 说到这里,皇帝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看着太中大夫郑当时,点了点头。&1t;/p> “郑卿家,此时与匈奴全面开战,国库支持方面,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吧?”&1t;/p> 大规模的战争,除了精兵强将之外,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后勤保障的支持,要想打胜仗,在很多时候说来,后勤保障是否供应的上,会起到关键性的作用。换句话说,就是要往里面砸钱啊!武器装备、兵马粮饷、后续各方面的调配,这所有的地方都需要钱财的支持。&1t;/p> 这些年来,大汉朝廷的库府,一直是归郑当时管理的。他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任何人都取代不得。听到皇帝问道这个问题,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1t;/p> “陛下,这个问题无需担心。微臣之所以对陛下的战争之议先站出来赞同,正是因为对于库府方面心中有底,无后顾之忧,这才同意不妨一战的。我们的家底,经过这些年的积累,已经太丰厚啦。堆积的米谷需要经常晾晒才不会霉,穿钱的绳子都已经烂断了,是需要到了用它们的时候了。呵呵!”&1t;/p> “原来如此。哈哈哈,听郑卿家这么说,那么,朕就放心多了。”&1t;/p> 郑当时点了点头,想起这几年朝廷库府财富和民间的巨大变化,他的声音中带了许多感慨。&1t;/p> “陛下,能够得到今天的这个大好局面,与列位先帝的励精图治是分不开的,更要感激上苍对我大汉的眷顾。老臣记得曾经听长乐侯元召说过一句话,我们大汉的盛世马上就要来了!经过老臣这几年的观察,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已经初显峥嵘气象,这真是一件令人万分激动的事啊!想不到臣垂垂老矣,在有生之年,竟然还有机会亲眼目睹一个千年盛世的到来……老臣……老臣真是荣幸啊!”&1t;/p> 说到这里,这位操心国事大半辈子的忠正老臣竟然泣不成声,潸然泪下。&1t;/p> 含元殿内响起一片唏嘘声,有许多和他同样感受的人,在这一刻也有些忍受不住。是啊,一个王朝的盛世,这是无数人想往的时代!只有记忆中还没有忘记那些战火流离的人,才能真正的明白,这样的时代,是多么的宝贵。&1t;/p> 从三代圣王以下,祖先们又何曾经历过真正的盛世呢?千年的战火绵延不绝,残暴与征伐,兴衰与轮回,又一轮战火重燃……一直到那位伟大的秦始皇帝统一天下,那个时候,现在站在朝堂上这些人的很多父辈祖辈们以为,一个盛世王朝将要开始。&1t;/p> 可是,上苍的意志谁也不可预知,曾经被天下无数人寄予期望的大秦帝国,就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强国梦碎,山河倾覆,天下重归混乱。&1t;/p> 如果说汉高祖皇帝刘邦是被上苍重新选定,结束天下战乱的那个人,在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相信,现在大汉王朝经过七十余年的展,所有人已经都深信不疑。&1t;/p> “天命所归,在于刘氏”,这句当年群雄争霸时候的谶语,被这些朝堂上的臣子们重新在脑中记起来的时候,尤其增添更多的认知。&1t;/p> 大汉朝,已经不是高祖皇帝北伐匈奴被困白登山时候的大汉朝了!在这盛世来临的前夜,它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国战大胜来开场。有一些老账需要对手还清,更需要敌人新鲜的血液来祭奠和壮行!这是从皇帝到臣子再到普通士卒共同的心声。&1t;/p> 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被决定了下来。在皇帝陛下亲自分派下,各个有关的部门,马上行动起来,开始做各项战争的准备。带着秘密诏令的信使重新从长安出,星夜赶往北疆边关,把皇帝陛下的意志带给所有的将士们,让他们全军动员,准备大战!&1t;/p> 驻扎在长安城北的北军大营将军和城西的细柳营将军,同时接到了皇帝特使的虎符调令,命令他们抽调敢战之将士,准备好作战一切事宜,择日北上赴雁门关最前线协同作战。&1t;/p> 皇帝和几个众臣商议过后,初步估计了一下,这样一来,参加这次战争的汉军总计也已经达到差不多十几万了,与匈奴兵马数量相当。&1t;/p> 不过仅有这些是不够的,要想取得胜利,不是光凭着意志和热血就可以的。匈奴铁骑纵横无敌的名声,可不是轻易得来的,那是真正经过血与火淬炼而成的百战之兵。在以往的军中评估中,汉军士卒与这些从小就生长在马背上的匈奴骑兵作战时,双方的伤亡比例达到了六比一。&1t;/p> 也就是说,一个强悍的匈奴骑兵他的战力值,在战场正面冲杀中,可以杀伤五六个汉军士卒,这是非常令人吃惊和可怕的。这也是汉朝一直不敢真正与之展开决战的最主要原因。&1t;/p> “好在,现在自己的手中已经有了一只矫健凶猛的猎鹰,元召那小子一直替自己养着,是时候收回来让它去为国狩猎了”。&1t;/p> 皇帝刘彻一边往建章宫走着,一边抬起头来时,仿佛正看到辽阔的雁门关外,有一支从草原跑来的苍狼,已经露出了利爪和獠牙。&1t;/p> 天高地阔西风烈,走马弯弓射天狼!黑鹰展翅,长风万里,今日去后,间关百战,轰轰烈烈的惊世传奇就此拉开了帷幕!&1t;/p> &1t;/p> 记住手机版网址:m.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踏征途 将旗出 第三百零七章踏征途将旗出 今年冬天的气候确实有些反常,不仅北方的草原上温暖少雪,就连往年会被大雪封闭的终南山,也只在上个月下过一场后,就再也没见过一片雪花。&1t;/p> 终南山山麓以北的大片地界,自从扩建了皇家上林苑之后,这里便成为了禁区。寻常人等是不准靠近的。而自从几年之前,相隔这里不远的长乐塬被赐封为长乐侯元召的封地,开始大规模的建设之后,更是有大片大片的地域被圈了起来,成为不同用途的基地。&1t;/p> 至于到底是什么用途,在戒备森严的层层哨卡之下,外人根本就无从探知,因此,长安附近三县的居民虽然有很多猜测,但里面具体真实情况为何,却是云里雾里不得而知。&1t;/p> 名叫杜尚元的蓝田县令是知道这其中详情的人之一,毕竟终南山周围这片地面,在名义上还是属于蓝田县管辖的范围。那时曾经有砍柴的平民误入禁区,被巡守的士卒拘押起来,他身为父母官前去交涉,有幸得以窥见内里真容。&1t;/p> 当时很凑巧的是,杜尚元遇到了长乐侯元召。彼时那位小侯爷刚从北疆回来,正是刚刚展露锋芒,名震长安。&1t;/p> 他所看到的那一处禁区内,散养着大批的良马,那个时候怕不就有了几千匹之多。元召领着他大略看过之后,笑眯眯地告诉他,这些都是从西域和北部草原上通过不同渠道运过来的。其中的母马比例多一些,是为了让它们更好的繁殖,将来会有大用处。&1t;/p> 杜尚元看着更远处那些在驰骋冲杀训练的精锐士卒,他当然明白元召所说的将来大用处是什么。因此,不用元召多嘱咐,他把所看到的一切咽在肚子里,一个字都没有对别人透露过。&1t;/p>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对蓝田县辖区内的所有治下之民下达了严厉的禁令,无论有任何需要,绝不允许再踏入禁区内半步,否则后果自负。&1t;/p> 每当想起这件事时,蓝田县令心中都很激动。有一支帝国的精锐骑兵,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茁壮成长着,他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吏,却也知道大汉军队虽然有几十万之多,但真正的善战能战之师,却是少之又少。而其中的骑兵队伍,更是几近于无。&1t;/p>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多少年来,面对着匈奴骑兵肆无忌惮的随时侵入汉境而无能为力。长安附近有很多人家的亲人曾经死在匈奴人的弯刀下,这其中也包括杜尚元的叔伯。&1t;/p> 这样的血仇,普通人是没有办法去讨还的。杜尚元和许多人的想法一样,也并没有奢望能去报仇,只求得以后不要再生被匈奴骑兵突入到长安附近这样的惨剧就可以了。然而自从那次听长乐侯透露过某种信息以后,他的心中就充满了无尽的期待。&1t;/p> 当不久之后,这位蓝田县令从很久之前就暗暗关注着的那支精锐骑兵,终于惊艳亮相在世人面前,踏上北伐征程的时候,他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已经可想而知。不过现在,他和普通人一样,对此还一无所知。&1t;/p> 如同他当年看到过的情形一样,时至今日,终南山至长乐塬之间地域内的马场已经展到五六处,放养的战马也已经有了几万匹之多。这样的规模如果被外界所知,是很惊人的。&1t;/p> 光是为了繁殖培育这些战马,元召和长乐塬上的人就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虽然有皇帝陛下的暗中大量扶持,但元召只在这几处马场上耗费的钱财,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在这几年里,皇帝刘彻曾经微服来过好几次,看着越来越庞大的马群,他心中的喜悦和振奋就一天比一天强烈。&1t;/p> “小子,就算你没有为朕做过任何别的事,只凭着给大汉培养出这几万匹良马的功劳,就算再赐封给你一个万户侯也是值得的啊!”&1t;/p> 在不久之前秋风正好时候他最后一次来时,看过这些膘肥体壮的战马之后,曾经抚着元召的肩膀,出过如许的慨叹。&1t;/p> 而今,这些战马终于要离开终南山下的牧场,去到它们真正纵横的天地。&1t;/p> 自从入冬以来,在这些广阔牧场里,黑鹰军的军事训练就没有停止过。不管是冰雪还是暖阳,也不管是密林还是山岗。人马纵横呼啸,排兵布阵往来厮杀,各种体能的训练和配合作战的演练,不嫌枯燥的一遍遍进行。因为在每一个黑鹰军将士的心头,都牢牢记着长乐侯元召在当初给他们制定下训练规程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1t;/p>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1t;/p> 正是这样平凡朴素的几个字,却胜过千万条大道理。再加上主将卫青的严格要求,黑鹰军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敢于懈怠。&1t;/p>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同,不管是在长乐塬上的留守军营,还是在终南山下的各个训练场里,黑鹰军将士们脸上都泛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不过都在悄悄议论着即将会得到证实的一个消息。&1t;/p> 这个消息不知道是从哪儿最先传来的,今天一早就开始在将士们中间流传,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还认为和从前的几次一样,是有些人想上北疆前线立功想疯了,又编造出这样的谣言,如果被严肃的卫青将军知道了,少不了又会挨一顿军棍。&1t;/p> 可是不长时间以后,所有人的心中都开始踊跃起来,因为,黑鹰军主将卫青,被皇帝派来的特使钦命传召到长安去了。&1t;/p> 每个人的心中都预感到,这次很可能会是真的!朝廷终于要启用黑鹰军了,这就意味着,北方长城沿线要与匈奴人正式对战了。这个消息虽然还没得到证实,但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卫青离开军营还没有进入长安城的功夫里,就已经传到了每一个黑鹰军将士的耳朵里。&1t;/p> 毫无疑问,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盼望着他们的推测没有错。自从那年在雁门关外,以一千五百众大破匈奴两万多骑兵以来,黑鹰军从上到下都盼望着再来一次更大的胜利。&1t;/p> 这样的情绪,不仅存在于将校们的心中,就连普通的黑鹰军卒也同样盼望。一把长久淬炼的宝刀,如果没有机会去沙场染血,它的锋芒终究不会锐利。经过元召长期以来的灌输,巨大的荣誉感早已深深地渗透进他们的血液中。盼望在沙场上证明自己能力的强烈渴望,使这支军队已经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无所畏惧,视死如生!&1t;/p> 现在的黑鹰军早已脱胎换骨,比起当年的战力,又不可同日而语。黑鹰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两万五千余众,分成三个大营驻扎在终南山至长乐塬一线。主将卫青,下面是八个领兵校尉,他们分别是曹襄、苏建、公孙戎奴、张次公、周霸、韩悦、关喜、李望。&1t;/p> 这八个日后被载入大汉名将录的人,现在的军中身份也不过是区区带兵校尉而已。其中曹襄等七人和卫青一样,都是出自最先来到长乐塬的那五百骁骑营,而关喜的身份有些例外,他当年被元召从右北平带回来后,拜入其门下,做了元召的弟子。这对于关喜来说当然是莫大的机缘。&1t;/p> 前些日子,元召拜将东征,带走了公孙戎奴和张次公两人,那哥儿几个是老大的不情愿。整天窝在这里练兵有什么意思啊,哪里比得上去真刀真枪来的真实,不过没有办法,都在心里怏怏不乐了好长时间呢。现在好了,如果真的能北征匈奴,那就得偿所愿了。&1t;/p> 他们的猜测并没有错,这次他们终将如愿以偿。当卫青跟随着传召使进入未央宫朱雀门的时候,不用多说,他早已从守卫的几个昔日羽林军兄弟眼中明白了一切。那几个羽林军侍卫暗中给他传递祝贺信号之后,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无比羡慕。曾几何时,他们都是相同的宫中侍卫,现在卫青即将拜将统领大军,挥师北上,又是何等的威风!&1t;/p> 皇帝刘彻在偏殿之中召见了卫青,看着这个气宇轩昂的高大身影从殿门之外逐渐的走进来,他很满意。作为卫子夫的亲弟弟,当初在建章宫皇帝对他的印象并没有多么深刻。真正对他重视起来,是从元召提名他担任黑鹰军主将开始的。&1t;/p> 在皇帝的心目中,既然是元召看重的人,一定会有其独特的过人之处。看看严助、终军、司马相如、张骞等这些经过他大力举荐的人,皆是良才。而对于重要卫青,皇帝更有一番别的心思在其中。&1t;/p> 皇帝在不久之前已经昭告天下,立建章宫卫子夫为大汉皇后,册封大典的日子也已经定了下来,就在今年冬尽元旦之日。卫皇后出身寒微,将来要想真正的以皇后身份母仪天下统领后宫,光凭着皇帝的宠幸是不够的。尤其是为了保证太子刘琚储君地位的安稳,更是需要给他们母子一个坚强的后盾。&1t;/p> 在皇帝的构想中,卫青就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只要事实证明他有这个能力,那么,他未来的前途将会无限广阔。这既是为了他们卫氏家族着想,更是为了保障未来社稷的安稳。&1t;/p> 更何况,不管是建章宫还是卫青,都与皇帝刘彻属意的将来朝堂重臣元召渊源深厚,有这几层关系构架,刘琚储君的地位必然会稳若泰山。&1t;/p> “卫青,朕今日拜你为车骑将军,帅麾下人马即日北征匈奴……盼你不负朕望!”&1t;/p> 已过而立之年的卫青拜伏在阙下,郑重施礼毕,抬起头来时,面色坚毅,伸双手接过了拜将诏令……!&1t;/p> &1t;/p> &1t;/p> 记住手机版网址:m.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黑鹰飓 汉之羽 北疆长城沿线的烽火台相继点燃了,几百里防线范围内,都已经能够看得见从草原方向而来的烟尘,那自然是万马奔腾形成的巨大场面。 疾如流星的快马,载着马背上的红翎信使,不停的向长安城传递着最新军情。时隔几年之后,匈奴骑兵又一次大规模踏出草原,开始发起对汉朝的攻击。 这个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就传遍江北大地,夹杂着谣传和一些不实信息,一时间不免闹得有些人心惶惶起来。匈奴骑兵的来去如风,曾经给许多北方郡县的人造成过很大伤害,在心头都留下过深深的阴影。因此再度听到这样的消息,害怕总是难免的。 不过就在这样的时候,有一道令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朝廷诏令发布了。天子谕旨,广布天下,大汉要正式与匈奴开战了! “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窃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藉兵,数为边害,故兴师谴将,以征伐其罪……!” 在这道措辞严厉的诏书中,所有人都从中听出了当今天子的决心。心中都不由得升腾起一种强烈的预感,汉匈之间的国战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国家的战争机器一旦运转起来,那效率是非常高的,尤其是经过这几年以来皇帝刘彻的大力集权,形成了一套在他领导下快速处理紧急事务的机构,现在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 元召虽然远在辽东,尚书台的那几位才俊也足够支撑大局了。在他们的手中,皇帝的意志得到最及时地传达,各项战争准备在有条不紊的迅速完成中。 在拜卫青为车骑将军后,皇帝又拜宿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命令他统帅由北营和细柳营抽调的部分人马组成的一军,到时候与卫青的黑鹰军分头出发,到达北疆之后,与戍守右北平的李广兵分三路,寻机与匈奴作战。 皇帝刘彻对于这次战争十分重视,亲自授予作战方略。卫青回到黑鹰军营地后,早已经得知了确切消息的将士们群情踊跃,纷纷请战。 面对着全军高涨的情绪,卫青自然也是信心满满,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当初听从元召的劝告,从未央宫侍卫转入军中,等待的不就是今天吗? 随着卫青从长安而来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与他有着过命交情的公孙敖。这两年,公孙敖担任巡武卫将军的职务,负责巡守京城内外的治安,也算是得到重用了。但他并不满足于这个只有三千手下的将军名号,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新回到黑鹰军中,哪怕是担任一个普通的校尉他也愿意。 这样的话,每次相见他都会对卫青提上一回,请求他想办法把自己给讨回去。卫青便每次劝他,让他耐心等待不要急躁,时机成熟的时候,自然会帮他的。 这次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当皇帝问新拜的车骑将军还有什么请求的时候,卫青就当面提出来军中需要猛将,公孙敖可随军北上作战。在以汉匈战争为最主要的时刻,这样一个要求,皇帝自然会应允,就这样,公孙敖卸任巡武卫将军转入黑鹰军,在卫青帐前听命。 在全部两万五千余军中挑选了两万人马北征,留守的人虽然心中有着巨大的失落,但这是主将的命令,必须遵从。好在,既然战争已经开始,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完的,以后肯定还有的是机会。 “兵贵精而不在多”。元召从很早之前就提出的这个建军思想,卫青深表赞同。在他看来,不管对手有多少千军万马,自己手中有两到三万的精锐骑兵,就足以一战了。 全部两万出征将士,都是骑兵,终南山马场里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终于都有了自己的主人。打开黑鹰军驻地武库的大门,每一个人都全副武装起来。长矛、百炼汉刀、匕首、长短双弩、轻薄而坚固的铠甲,红缨战盔,一袭滚边镶红的黑袍,还有统一制式的革囊,里面有各种新奇古怪的小物件和急救药品。这就是黑鹰军的标准配置。 西风猎猎,云高草低,沙场点兵,肃杀天地! 自从这支黑鹰军全部装扮起来进入临战状态,整个的气势与所有寻常汉军大不相同。这是一种难以说清的感觉,就仿佛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一旦露出锋芒,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对手都将无处遁藏、难与匹敌! 被皇帝最新任命为随军司马的赵食其,就站立在车骑将军卫青身后,他看着前面那个严肃的身影,又看了看已经集合起来的这支精锐军队,心中的某些想法开始慢慢的转变。 赵食其也算得上是百战的将军了,虽然后来入朝中担任了主爵都尉的职务,但他的身上仍旧未脱军伍本色。他的年纪比卫青要大上十好几岁,这次被皇帝亲自任命为黑鹰军的随军司马,在车骑将军麾下效力,他心中是有些情绪的。 不过,等到今天他正式进到军中,看到了这些将士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精气神儿,满身披挂,装备精良,正是人似猛虎、马赛蛟龙!以他多少年军旅生涯的眼光看来,这样的军队,正是十分难得一见的精锐之师。 赵食其爱惜的抚摸着九臂连环弩和百炼钢刀,同样的装备,他也分得了一套。他毫不犹豫的就在身边兵卫的帮助下脱去了身上原先笨重盔甲,换上了黑鹰军特制的那身轻便铠甲。这种甲胄,是在长乐塬上那些军工作坊中制作出来的,重量不过是普通军中铠甲的一半,但经过特殊工艺的制作,却是刀箭难入,堪称宝甲。 以曹襄为首的六名黑鹰军校尉,耀武扬威的骑着高头大马,站在自己所带军伍的前面,接受着主将临行前的最后检阅。不过,在他们的身边还多了两个骑士,虽然没有正式的军衔,却也立马在最前面,气势并不逊色半分。 公孙敖终于披上了黑鹰军的标志性黑袍,他本来就是高大威猛的身材,勒马在旗帜之下,更显得威风凛凛。而相比较起来,在他身边马上的那个身影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眉清目秀英姿挺拔的霍去病背负名剑赤火,骑在龙马“冠军”之上,战袍包裹中的神情略显落寞。黑鹰军中知道她是女儿身的只有舅舅卫青和公孙敖两人,而知道她和主将卫青关系的也并没有几个人。大家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将是长乐侯元召最得意的弟子。 大多数军中将士对她了解的并不多,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这“少年”的名剑、宝马还有她那位名震天下的师父。不过,也有部分人知道她的极不平凡,那就是曾经一起去过西域的几十个黑鹰军士。 霍去病在西域归途,以五十骑大破大宛追兵,单骑突阵诛杀大宛王的事,被元召压了下去,并没有传扬开来。元召这样做,自然有他的考虑。外人不知道当然没什么,但在这些熟知内情的人心里,早已经对这位少年小将十分尊崇。 元召渡海东征,这次没有带她前去,霍去病不免郁郁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虽然师父临走之前好言安慰过她,让她在家好好习练武艺,并且答应明年春天一旦黑鹰军有战事,一定让她随军。 即便如此,师父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她已感到百无聊赖。因此,听到黑鹰军北征匈奴的消息后,她便再也待不住了,马上去找了舅舅卫青,强烈要求一定要跟着去。卫青受不了她的缠磨,只得答应下来,让她以普通骑士的身份跟在自己身边。 大军检阅完毕,各种辎重配备整齐,见一切都没有遗漏,车骑将军卫青不再多说什么,一声令下,前锋先行,营门大开处,马蹄踏碎枯草败叶,旌旗半卷,两万黑袍罩甲的精骑陆续开拔,沿大道向北方而行。 就在离这边不远的高处,送行的人在此挥手致意,看着这只雄壮的队伍逐渐远去,虽然不能亲身跟从杀敌,但心中的豪迈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董师,观此军容气势若何?” 名叫主父偃的灰袍清瘦者,笑呵呵的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略胖那人,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对面那人却不是别人,正是几天之前从江都一路风尘赶来的董仲舒。主父偃与董仲舒这两个人,本是青年游学时的旧识,也曾经互相倾慕过对方的名声。只不过两个人所学不同,虽然都是学富五车之辈,但主父偃侧重的是经世之学纵横之术,而董仲舒却业精于勤专攻春秋六艺。 “呵呵!果然不错,我虽然不善于兵家之道,但也看得出这支黑鹰军是一只真正的精锐之师。我想他们此去,一定会取得令世人刮目相看的战绩的。” “那是自然,即便是不为了别的,就只为了报答小侯爷在他们身上付出的心血,也一定要打几场漂漂亮亮的胜仗,才能对得起他嘛!” 没有人比主父偃更清楚元召对这支黑鹰军寄予了怎样的厚望,今日终于成军而战,必当一战名动天下,建立惊世殊勋,耀武飞扬,方无憾矣! 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第一战 血光寒 大汉帝国与草原匈奴之间的千万勇士,在向着他们宿命中即将展开生死较量的地方汇聚,风起云涌,波澜起伏,多年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正式会战,在不久之后,就会轰然爆发。 相比起这一场举国轰动的大战,在遥远的东海之外同时发生的战争,由于山海的阻隔,似乎动静就小得多,但其深远意义,却同样的重要。 就在卫青统领的黑鹰军于终南山北麓广阔地带,进行沙场点兵誓师北上的时候,元召和一千黑鹰军同袍,在真番国土上刚刚结束了他们的第一次战斗。 与真番军队的第一次较量,赢的非常轻松,轻松的甚至超出了大部分将士的想象。在海上的时候,黑鹰军将士作为旁观者,曾经亲眼目睹了永川口水军的凶悍不畏死。那些冒着死亡的危险奋勇划船向前赤膊冲锋的战士,曾经给他们留下过很深的印象,正是因为那些人的表现,使他们从踏上敌国陆地开始,就在心里暗暗地戒备起来。 当行进中的公孙戎奴和张次公被元召派人叫到马前,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告诉他们两个人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将有三千驰援的真番军队来到,马上就会开战的时候,这两个人心中禁不住大为疑惑和吃惊。 不过他们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根据大将军的命令,马上就大声吩咐下去,全军进入临战状态,利用眼前的地形,兵分两路,一路正面迎击,一路从侧翼迂回作为奇兵伺机突袭。 一千人马一分为二,他们两个人分别带队,行动非常迅速,平时的队伍分合演练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了巨大的作用,每一个军卒对即将开始的作战意图都心领神会,如臂指使干净利索。 韩嫣就在元召的马后,相比起公孙戎奴他们把提前知道敌人行踪这样的事,归结为小侯爷的神机妙算,韩嫣却清楚的看明白了元召行军作战的一切细节。 通过他一路的认真观察,他惊奇地发现,在大队人马前进的过程中,不时会有不明身份的人来到元召马前,向他送上印有特殊标记的小竹筒一类的东西,然后,元召会亲自取出里面的布条,看过之后立即销毁。 韩嫣也是个聪明的人,他虽然不会去看字条上的内容,但心中已经大略猜想到,那上面写的一定就是关于真番军队的动向和前进路上的情况了。 想到这一点时,他心中已经是极为震惊。难道说在大汉远征军正式踏上这片国土之前,元召已经提前派遣了许多人潜入真番境内了?如果自己的猜想没有错的话,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还在船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细致的安排好一切了。 原来他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力量!自己从前了解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看着眼前稳稳坐在马上的身影,韩嫣感觉越发高大起来,他心中追随的念头也就更加强烈。 短暂的时间过后,前方开始响起杂乱的声音,脚步声和兵器撞击声以及乱七八糟的叫喊响成一片,转过路口,一处丘陵山脚下终于出现了真番人的旗帜。 徒步行进的真番军队人数大约有三千多众,这一点,提前传来的情报上说的很准确。不过,战斗力如何呢?元召对早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公孙戎奴略微点了点头,第一战,要全胜! 负责正面迎击的公孙戎奴胸中的热血开始沸腾,他轻蔑的看了看对方的阵容,没有拔出那把特制的宽厚汉刀,而是从马鞍旁摘下了他的金钉狼牙槊。 “每当临战必先勇”!这句话,是后来元召对他的评价。彼时已经位列帝国十大名将之中的公孙戎奴,每当酒后自夸时,必定会把元公对他的这句赞誉,骄傲的说上那么十遍八遍的。 也不怪他会如此骄傲,若论起冲锋陷阵之猛烈,就连后来与他并称为“公孙双璧”的另一猛将公孙敖,也自甘略逊三分。 公孙戎奴原先的马上兵器是一把沉重的大铁椎,不过那玩意儿虽然杀伤力大,但用起来并不顺手。他当年第一次追随元召北上送利安公主和亲的时候,见到匈奴左贤王手中所擎的独家兵器狼牙槊时,心中十分喜欢。不过很可惜,元召在万军阵前,斩杀左贤王时,一刀削三首,把狼牙槊的槊头都砍断了,毁了那杆宝槊。 后来在长乐塬上的时候,有一次无意中闲谈说起,元召喜欢他的爽直性格,就根据他的身长力气亲自设计了一柄,吩咐冶炼师傅按照分量打造出来,送给了他。 得到合手兵器的公孙戎奴简直喜欢的不得了,心中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必细说。今天,他要用这柄小侯爷亲自赠送的金钉狼牙槊,开始这场踏平真番国的大战。 对面来的这三千真番军队,正是从王险城外大营中派遣出来的先锋队伍,他们奉三王子卫无忌的将令,先头赶往永川口,目的就是堵截住从此处登陆的汉军,牵制住他们,让他们不得前进,给随后赶来的大队人马创造围歼条件。 领头带队的是一名深受卫无忌器重的偏将,他接到三王子的亲自派遣后,自然十分振奋。他们这些属于卫无忌心腹的人,都知道这一场战争过后,三王子的地位必定会与从前不同。卫王既然肯信任的把护卫王险城安全的两万多御营兵马指挥权交给他,就说明卫王一定是有了某种想法,说不定此战过后,一国储君就会换人了,三王子大有希望。 既然有着这样的可能,心腹们谁不想着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立功呢?搏取巨大富贵的机会就在眼前,岂能轻易放过!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汉军人马,真番偏将和他的部下们不仅没有吃惊,反而是心中大喜。对方不过就是几百人马嘛,自己这边数倍于敌,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啊,不吃白不吃! 在真番军队的认知中,所谓打仗嘛,不就是凭着人多势众和勇敢吗?很凑巧,这两点都不缺。胜算在握,不必犹豫,杀! 随着偏将的一声令下,三千真番军卒拉开阵型,各举刀枪,一起冲杀过来。现在他们最怕的不是汉军冲过来对杀,而是他们转身跑了,那倒有些麻烦,毕竟两条腿儿的跑不过四条腿儿的嘛! 其实真番人的想法一点儿都没有错,两条腿儿的真的是跑不过四条腿儿的,不过这句话要倒过来说,不是他们说给汉人听,而是汉人说给他们听! 按照以往练习的冲阵打法,黑鹰军在与对方两军相对互相冲杀之前,是要先用九臂连环弩打掉对方锐气的,可是今天,他们的领军人物决定省略掉这一步骤。因为,公孙戎奴觉得,对付这些只着半身皮甲就敢乱哄哄杀过来的真番人,用九臂连环弩这样的神兵利器来射杀他们,有些太浪费了。 五百骑黑鹰军骑士齐刷刷的亮出了汉刀,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刀山雪亮,以公孙戎奴为箭头,排列成了一个简单的冲锋阵势,并没有人说话,黑鹰军中有一套自己的作战手势,每一个将士都熟稔于胸中,一举一动随意变幻队形前进,纵马奔驰中的骑士们早已经盯好了自己即将要杀戮的目标,马蹄如雷声响起时,虽然只有五百骑,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卷地而来。 作为御营的正规军队,当然不会是没脑子只会冲杀的莽汉,也是有几分方略的。当双方相隔越来越近的时候,向前冲杀中的真番军队有人开始放箭,几轮弓箭放完后,满心以为对方会人慌马乱的真番人却吃惊的发现,射过去的弓箭竟然没有伤到对方分毫。 汉军的马奔跑的很快,转眼之间已经到了相隔几丈远的距离,冲杀在最前面的真番偏将忽然心头一阵悸动,没来由的感觉到一丝不妙。因为在这一刻,他看到那些身体被铠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汉军骑兵,在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刻,掀开了此前放下的面甲,脸上的煞气令人心寒。 不过此时再退缩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真番士卒大声呐喊着,奋勇向前,刀剑齐斩,最先的“亲密接触”就此开始了。 说起来很可怜,真番国中并没有正规的骑兵编制,他们所谓的骑兵,也只不过是一些王宫护卫和传递消息所用。因此,他们十分畏惧并且顺从于只有一地接壤的匈奴人。在他们的心目中,成千上万彪悍勇猛的匈奴铁骑是十分可怕的。至于汉人的战力,不过是与自己实力相当吧? 当黑鹰军骑士高速疾驰而来的战马冲入人群,手中锋利的汉刀平拖而过的时候,真番人才真正的明白,无论数量的多少,在平阔之地以步兵迎战骑兵,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面对着没有铠甲保护的密集真番士卒,根本就不必用汉刀轮起来砍杀,只要双臂用力握刀在手,伏在马背上一拖而过,倒下去的就是成片的人丛。汉刀长长的锋刃割断咽喉、划开胸膛、拖过臂膀……战马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五百骑一个冲锋,穿阵而过,三千真番军已经倒下去了将近一半儿。公孙戎奴拨转马头,手中长柄的狼牙槊一甩,鲜血和碎肉纷落一地,同时掉下去的还有半边头颅,这是刚才那个偏将军的,刚一照面,脑袋就给狼牙槊打碎了,也是够悲催的主儿。 亲眼目睹场面如此惨烈,剩下未死者魂飞魄散急忙回头逃窜,五百黑鹰军两边一分,开始包抄。后路上的张次公率领的那五百精骑也急急火火地赶了上来,不急不行啊!公孙戎奴这哥们儿下手也太快太狠了,你倒是好歹给兄弟们留一点儿啊……! 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仇与怨 转念间 真番国三王子卫无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位如神一般的师父,会在与敌人的决战中死去。他在青瓦山庄学艺八年,对金永吉有着怎样的修为,知道的非常清楚。 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认知,当他带着手下心腹们兴冲冲地来到王险城外大营中,准备调兵遣将,去围歼在永川口那儿登陆的汉朝军队时候,听到突然传来的金永吉已经身死的消息,他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这怎么可能?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然而当他听完详细的汇报之后,一颗心沉了下去,他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玄刀神果然死了,死在更强大的对手之下。 卫无忌继承了卫王右渠的狠辣与残酷,被自己的父王期许为一个能干成大事的人。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人类的感情。早些时候金雪哲的死,已经让他心中充满了愤恨,本来以为师父亲自出马,一定可以报仇雪恨的,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如果说五千永川口守军的死,是属于国家仇恨的话,那么,现在添加上这两笔血债,真番与大汉军队已经是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卫无忌胸中怀着巨大的仇恨,命令最先准备好的三千先锋军先行出发,以最快的速度去永川口方向迎击出现的汉军,他咬牙切齿的下达了必杀令。对于出现在真番土地上的汉人,不要俘虏不留活口,要全部杀光,方能解心头之恨。 卫无忌把这三千人派出去后,又命令心腹部将们,抓紧时间把大营剩余的近两万人整备完毕,随后出发。而他自己则骑了快马,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风驰电掣的来到了云头山上的青瓦山庄。 这个时候的青瓦山庄,已经是哀声一片。师尊金永吉的遗体被弟子朴友南背了回来,放置在了平日里众人聚集听师父讲解武学奥义的厅堂中间。几个同门正在一边哭着,一边给他整理遗容。 无论金永吉生或者死,进到了青瓦山庄,卫无忌便不再是王子的身份,而只是众弟子的同门。大放悲声自然是免不了的,在生死面前,无论身份如何,一些感情会变的单纯。 朴友南已经详细的把过程讲解了一遍,敌人的强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一点,即便心中不服,也是不得不承认的。但对于师父最后留下来的遗言,大多数人的心中却并不赞同。 “要青瓦山庄的所有弟子都不要提他报仇,从此后不理世间是非,专心研究武事……师尊真的说过这样的话?” 卫无忌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满脸悲伤的大师兄朴友南,问出了很多人心中的疑问。 朴友南神色很平静,他自从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原原本本的说完玄刀神与那个汉人少年的决战过程后,便低头静默着,没有再多说什么。此时听到来自同门的疑问,他也只是略微抬起头,看着躺在那儿的金永吉遗体,点了点头。 “这句话是师尊临去时亲口所留。想来他的本意,是为了要大家不要去无妄的送死,我想,我们自当遵从。” 卫无忌不以为然的冷笑了一声,玄刀神金永吉门下三千弟子,遍布真番国内各地,并且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他正盘算着怎样好好的利用起来,又怎会因为一句话轻易罢手呢! “师尊不幸为奸人所害,我们正应该齐心协力,想尽一切办法去把那汉人元凶诛杀授首,为他报仇雪恨!如此,方不负他老人家教导一场。如果就此撒手不管,任凭敌人猖獗,又怎么对得起这些年师尊的恩情呢?身为青瓦山庄弟子,枉生于天地间矣!” 他的这番话还是很有鼓动性的,练武之人,胸中的血气遇到难平之事,终归是有愤慨郁积,虽然有师尊遗言在先,但在大部分人的心中,还是觉得要去报仇的,否则真的是余生难安。当下就有许多人大声附和起来。 “三王子,师父这么做,是有深意的,不可鼓动同门妄自违背。想必师尊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你们这样做。” 朴友南虽然看到大家都已经是愤愤难平的神色,预感到有可能很难说服他们,但他还是面无表情的又劝说了一句。汉军的强大,还有对手的武功之高,使他清醒地认识到,真番国这次可能要有劫数了。 但青瓦山庄弟子们心中的仇恨,已经被卫无忌成功的煽动了起来。没有几个人再理会这位大师兄的话,一时间群情激奋,复仇的怒火已经燃烧在每个人心中。这样的气氛,在听到外面传报,说有大批来自中原的武人请求来祭拜玄刀神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这次来的人很多,有二三百之众,其中的几个面孔,朴友南和几个同门认了出来,他们就是几天前来青瓦山庄拜访过师尊的那些人,据说是来自于九州隐门的一股庞大势力。 卫无忌大喜之下,以真番王子和青瓦山庄主事者的身份接待了他们。一番密谈之后,达成了某种共识。青瓦山庄将与这些人合作,寻找机会,共同诛杀那个名叫元召的汉人高手。 听着他们的谋划,朴友南用白布把玄刀神的身体严严实实的包裹好,然后起身默默的退了出来。抬头仰望着青瓦山庄连绵起伏直到山顶的建筑群,心中涌过无言的悲伤,青瓦山庄,也许不久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永烈师弟,你……为什么也出来了?难道你不想跟他们去为师尊报仇吗?” 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的,是与他共同见证过汉人少年那无敌气势的朴永烈。这个最年轻的青瓦山庄小弟子,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抽出了玄刀神传给他的那把短刀,雪亮的刀光,反射出他眼中的寒芒。 “师尊的仇,我要亲手报!但不是现在,而是在将来……。” 大师兄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却没有再说什么,领着这个小师弟,心灰意冷的向后山走去,也许等到师尊归葬以后,替他守护好那处坟墓,就是自己余生的归宿了。 复仇者们的密谋,还需要过些日子才能见成效。而此时此刻,他们的共同仇人元召,正带领着意气风发的黑鹰军,穿越刚刚结束的战场,血色染红了黑土荒草,马蹄踏过满地尸骸,继续向前行进。 此前的那场遭遇战,黑鹰军可以说是胜得毫无悬念。刻苦磨炼、养精蓄锐这么久,一旦得到释放,那种破坏力是十分可怕的。 从开始进攻到结束战斗,也不过用了短短的一个时辰时间而已,三千真番步卒没有一个人逃脱。整个过程,在后面观战的元召骑在马上连动都没有动,这样的杀戮面前,他面色平静的犹如一池秋水。 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韩嫣,忍着浑身颤栗的冲动,终于也拔刀加入了战团。当第一个真番人的头颅被他砍掉,一腔鲜血冲天而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战意也高涨起来。将门之后的因子在他体内复活,刀锋所向,绝不容情! 元召没有杀一个人,但这三千真番士卒的性命都死在了他的手上。非是他残忍好杀,而是因为他深深地知道真番民族骨髓深处的品性。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曾经被那位大贤箕子散播过仁爱种子的土地,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教化,反而培育出了许多魔种,无论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在与华夏的交往中,狡诈多变、忘恩负义、投机取巧……这样的事一直在这里延续。 由于地缘关系的缘故,历代王朝都把这里作为屏障华夏东北方疆土的缓冲带。无论是作为属国还是邻国,也无论是现在的真番还是后来的高丽以至再远些的朝鲜,因为他们的原因,在漫长的历史上,曾经很多次对华夏民族的安全造成过重大的影响。甚至有几次,严重的阻碍了华夏的发展进程,造成过不可估量的损失和伤害。 这个地方生活着的人,是该给他们好好的立个规矩了,为了避免后代子孙的许多麻烦,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养虎为患今日成”这样的事,在元召的手底下永远不会发生。 第一场胜利过后的黑鹰军士气大涨,这样的战争,简直是太爽了!大将军已经把一切都策划周详,根本就无需后顾之忧。所有将士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前进、前进!把挡在前面的敌人统统消灭就是。 如同一股黑色旋风,夹裹着无可阻挡的气势,一日之间,突进二三百里,却并没有再遇到真番的大军。这一方面是因为兵贵神速,王险城中的卫王根本就没有想到,汉军会来的这么快,调兵遣将不及。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奉元召之命令,提前进入真番国探听清楚一切敌方情况的某些人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当又消灭掉几股小队的真番地方士卒后,距离前方甘云岭还有很短距离的一处空无一人的小镇上,元召停下战马,看着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的故人,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无缺剑 男儿胆 甘云岭的名称由来,已不可考,虽然被真番当地人称之为岭,其实它的地形十分险要,深沟峻岭密林陡坡。也正是因为利用了这些险峻环境,一支汉军的残部才得以在这儿负隅顽抗到现在。 在附近民众的眼中,逃亡到这儿的这支汉军,全部被歼灭也就是早晚的事儿。总共有三万多真番军队包围了这片山区,封锁了全部的进出通道,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时间了。 领兵的将军们之所以没有展开大规模的攻势,把这些汉人全部消灭掉,是因为在刚开始的时候,接到卫王传达的命令,为了尽量减少真番士卒的伤亡,不必急着发动进攻,围而不打慢慢的困死他们,却是一条最简单的办法。 对于来自王险城的这道命令,几个将军在传达的时候,自然是大力宣传了卫王的仁德,这么体恤将士,果然是一位好王上。能减少在战斗中死去的风险,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至于要在这里耗上一段时日围困汉军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简直算不了什么。真番勇士们都是真正的好猎手,在冰天雪地里耐心的等待猎物入围是经常做的事,早就习以为常。 这个冬天虽然还没有特别寒冷,但常年生活在此的真番人很清楚季节的无常。也许明天大雪就会降临,到时候不用他们费一刀一箭的力气,没有物资来源的汉军,如果不投降,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并不是他们的盲目乐观,而是最真实的现实。这个三面临海一面陆地的国家,每年冬天总会有一段最寒冷的日子,那是真正的严寒,在野外冻死人是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就在两天前,随着朝中大将军金太中的率部到来,也带来了卫王的最新命令。计划有变,为了配合匈奴单于对汉朝发动的最新攻势,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消灭掉出现在真番国土上的所有汉人。 金太中作为真番军队的最高指挥者,不惜亲临甘云岭下督战,足以看出卫王对此事的重视。因此接到指令后,几位统兵将领不敢怠慢,组织人马,在昨天对甘云岭上的汉军发动了一次进攻。不过有些可惜的是,因为仓促之间准备的不够充分,并没有能够一举攻上去消灭他们,而且因为被困者的拼死抵抗,倒是伤亡了不少真番士卒。 金太中自然是心情极为不爽。他接到卫王指派,从王险城直驱到这儿来,以为一鼓作气就会彻底解决这部残军的,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顽固,不仅不投降,反而都像是拼了命一般,一战之后损失十分惨烈。 事到如今,金太中也顾不得顾及士兵的性命了,卫王给他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内必须消灭干净,然后会命令他为统兵大将军,出兵北上攻略辽东,与匈奴人一起协同作战。这么一个令人激动的场景就摆在他的面前,金太中不想错过。 因此,就在今天,他下达了严厉地将令,命令围困甘云岭所有真番军队,今天一天的时间加紧准备,明天一早全力攻打,务必在卫王规定的期限内,完成歼灭汉军的任务。有敢贻误战机者,杀无赦! 面对着杀气腾腾的这位暴烈将军,所有的军中将校们都紧张地忙碌起来,这是事关自己性命的事,一点儿都马虎不得。全军整军备战,甘云岭下一片肃杀。 寒冷的风穿过山岗,把山下的铁血气息带到了甘云岭上。在汉军的层层警戒线之中,曾经的左将军荀羽,钻出那个临时作为指挥场所的山洞,抬头看了看逐渐模糊起来的远方。 如果不是有着巨大的信念支撑,也许他和他的部下们撑不到现在,会和那些战死的同袍一样,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从大汉朝的辽东沧海郡进入真番国内作战,到现在为止,已经整整一个月时间了,就算是被包围在这甘云岭上,也已经有二十多天。这段时日的艰苦,就不用多说了。 荀羽今年也不过就是二十五六岁年纪,他算不上是作战丰富的人,本来是没有资格作为北路军的将军征伐真番国的。之所以能够被任命,是皇帝陛下亲自点的将。 原来,荀羽也是未央宫侍卫出身。他的家族,在关中也算是名门望族了。在当今天子继位开始的那十多年里,凭着赤胆忠心,荀羽被皇帝所信任。后来虽然转入军中,但皇帝刘彻是一直记得他的。 最近几年,皇帝亲政后励精图治想要大有作为,需要大量的人才。因此,对他曾经记在心中的有才忠贞之士,逐渐提拔重用。荀羽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拜为左将军,与楼船将军杨仆一起,兵分两路,水路并进,一起来讨伐真番国的。 此时回想起来,当初从长安出发时,是如何的意气飞扬,以为此战必胜,归来后封侯不在话下。却未曾想到,中了真番人诱敌深入之计,楼船将军杨仆身死,全军尽没!而自己所统帅的北路军,在突然出现的匈奴骑兵和数倍于己的真番军队前后夹击下,终于大败,匆匆逃到这里,据险而守,又坚持了这许多时日。 要说绝望,也早已经绝望过好多次了。不过每次看到那些伤痕累累的部下们眼中求生的渴望,荀羽便又咬牙坚持了下来。都是大汉朝的大好男儿,宁可坚持到最后一刻,也绝不轻言放弃。他只是粗通文墨,并不懂得许多大道理,但最起码明白一点儿,他们所有将士代表的都是大汉朝的威严,可站着死,却绝不可以跪着生! 其实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除了坚强的意志之外,还因为有人给他们传递过一个消息。那是在被围困已经十多天之后,就在人人心中都已经开始绝望的时候,有身穿真番士卒服饰的人攀越绝壁山崖,把大汉朝廷已经开始组建东征军即将大举讨伐真番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这绝对是雪中送炭!听到这个消息的全部将士都留下了激动的泪水。只有在濒临绝境的时候,才知道这其中的分量有多么重。朝廷没有忘了他们,皇帝陛下也没有舍弃自己失败的战士!活下去的渴望重新坚定起来,固守待援,即便有一丝希望,也要好好的坚持。 所有随身带的食物和辎重已经消耗殆尽,到了最后这几天,将士们用来果腹的只是一些草根树皮和采集的干果,偶尔捕捉到几只猎物,已经算得上是欢天喜地的改善伙食了。好在,围困的真番军队一直以来并没有发动进攻,这不能不说是他们巨大的失误。战斗力已经大大减弱的汉军,如果在这个时候展开激烈的厮杀,恐怕坚持不了多少时候就全部灭亡了。这样的局面直到昨天,终于结束了。 真番的大队人马,突然就发动了攻击。如果不是就在一天之前得到了那个令人振奋的消息,荀羽和他的部下们面对着凶猛的真番人是扛不住的。 昨天的战斗中,所有的汉军都拼了命,坚守不退后半步,就凭着这样的不怕死和险要的地形,终于打退了真番人的那一次进攻。虽然伤亡惨重,但大多数人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汉军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不想死在即将盼到希望的前夜!大汉东征军马上就要来救他们啦!最晚明天,他们就可以赶到。这是突破真番人的重重包围冲上山来的那个信使带来的最真切消息! 阴沉的天空下,暮色降临得格外早。荀羽把绑住右臂伤口的绷带又紧了紧,转过头来时,就看到了那个带给他们希望的人。 这个名叫崔弘的年轻人,就是前天夜里带来救兵消息的人。荀羽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个人与他们很不同,虽然具体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英气。 “昨天大战过后,诸事繁多,还没有多谢你的救命之恩!呵呵,崔兄弟,虽然说大恩不言谢,但某家早已铭记心中!” 昨天的双方大战还是很激烈的。有好几次,那些不怕死的真番人已经突破了山口的险隘,几乎就要全部涌了过来。荀羽亲身上阵冲杀,却被好几个对方猛士围在当中,脱身不得。就在他右臂被刀砍中,即将丧命的时候,是眼前的崔弘救下了他。 毫不夸张地说,即使到现在回想起来,荀羽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那一幕。因为从这个年轻人拔出背在身后的那宽厚宝剑纵身跃起,直到在自己身边缠斗的那五六个人同时倒地,荀羽并没有看清楚那把璀璨夺目的宝剑到底是使出了怎样的招式。 “无须说谢的。都是为国出力,同为大汉子民,在这敌国土地上,自然应该同仇敌忾。” 崔弘淡淡的笑了笑,他的气质这几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一举一动之间已经颇具几分师父的风采。 “兄弟,你的这把剑可真是厉害啊!破敌摧锋如此凌厉,应该是一把名剑吧?” “是的,这把剑的名字叫做无缺,确实是春秋名剑,乃是恩师所赐。” “这样啊……那么,请问尊师名讳是……?” “我师父就是名震天下的长乐侯元召了!哦,忘了和你说,这次正是他亲自领兵前来相救你们的。” 背负春秋名剑的崔弘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起伏,神色间带着无比的骄傲。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踏江山 蛟龙变 汉刀染血,马蹄飒沓,风卷云集,过尽千山,马不停歇的驰骋,黑鹰军将士们虽然依旧精神振奋,但身体的疲乏,终究还是避免不了的。为了保证供应,在离开楼船登岸时,每个人的行军革囊中都尽可量的带足了食物。不过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带着的东西并没有用上,因为有人早已替他们准备好了一切。 真番地界上多山岭,虽然没有什么名山大川,但一些低矮的山丘,却随处可见。他们暂时驻扎的这座小镇,就位于几座山丘之下,可以看出这是一座平时交易商品的场所,但现在已经空空荡荡。 当看到一个身材微胖面目显得有些粗糙的四十岁左右商贾打扮之人,在几个精干汉子的簇拥下,站在那儿微笑着迎接他们的时候,所有的黑鹰军将士,都看到了元召脸上最真挚的笑意。 征东大将军跳下马来,紧走几步,上前亲热的挽住了那人的胳膊,这对于见惯了元召素来万事平淡不奇的所有人来说,是很罕见的事。 “聂叔,你怎么亲自来了?这些事让他们来做就好,你年纪渐大,这苦寒之地,却是要保重身体要紧!”语气真诚,发自内心。 名叫聂壹的男子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见到元召显得有些略微的激动。时至今日,燕北聂家早已富可敌国,坐拥江北塞外的大部分商品交易市场,名声冠于内外。作为聂家的掌舵者,他之所以不辞辛苦,亲自从辽东之地到真番国而来,拳拳之意,只不过是为了报答眼前这一人而已。 “哈哈哈!小侯爷放心,这点儿辛苦算的了什么!这次听到你拜将东征的消息,我心中的欢喜却是比什么时候都多啊。既然有用的到聂家的地方,又怎么能不全力相助,以求万无一失呢?真番小国,又怎么挡得住我大汉军威的雷霆一击!如此盛事,岂能错过?所以我就赶来看看热闹了嘛。” 聂壹神情欢畅,说得轻松。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元召了,心中十分挂念。前一段时间本来接到元召的传信,说是计划在今年冬天的时候于长安一聚,他当时十分高兴,安排好了全部家中事就要南下的时候,却又接到了元召派人送来的第二封信。 当见到送信者是崔弘和他领着的几十个人时,聂壹早已经猜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果然,看完元召亲笔所书后,他对自己即将要承担的任务了然于胸。 聂壹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就按照元召的托付安排起来。不要说是聂家发展到今天全靠了元召的助力,即便不为了这些,只为了当年的那份肝胆相救之情,在聂壹的心中,虽为之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聂家庞大的商业渠道,是一股不容忽视的暗中力量。这一次元召征伐真番,打算稍微的借用一下。他派崔弘带着那几十个精明之辈前来,就是想让他们在聂壹的帮助下,从辽东先行潜入真番国内,好提前对一些信息打探明白的。 在世间人还认为商贾是小道的时候,元召早已经深深地认识过这种力量的可怕。有很多时候,征服敌国,军事和战争并不是唯一的手段,文化和经济的力量同样的重要。有许多例子可以证明,只凭着后面这两点,也足以颠覆一个王朝。 现在大汉的文化和经济对邻国的影响力,虽然还达不到那样的高度,但元召并不着急,他深信,随着大汉的繁荣发展,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达到的。 聂家的力量当然也还做不到这一点。但在当前的形势下,元召只需要借助他们已经远远渗透到周边几个邻国的商品交易渠道,获取自己想知道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元召对聂壹一直是很敬重的,这不仅是因为敬重他们聂家遗传自先祖聂政的侠烈,更是因为敬重他本人的宽阔胸襟和重情重义的品性。别看他表面上说的这么轻松,但元召自然知道,从自己长安出发到今天兵临此地这么短的时间内,聂壹究竟在背后付出了怎样繁重的努力。 “聂叔,辛苦了!我代表黑鹰军和所有的东征将士致谢。此战过后,若获全胜,必当禀明当今天子,以朝廷的名义表彰赐封。呵呵!” 聂壹大喜过望,一个家族的繁盛,富、贵必不可缺。聂家富则富矣,贵却还未贵,虽然他是胸襟宽广之人,并不萦怀于这些功名,但为了后世子孙着想,能够得到爵位还是很珍贵的。 “有钱行遍天下”这个道理虽然没有人明说出来,但却是无比现实的真理。聂家的庞大财力不是吹的,即便是在这偏远的辽东以至真番,但凡商品流通之所,都有聂家的影子在背后。利用这样的便利条件,小小真番之地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摸得清清楚楚。 自从元召统领一千黑鹰军从永川口登岸以后,打探得来的各种消息,就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手中。经过他的判断和推测,再加上心中早已熟知的真番国的山河概况历史人情,所以这一路行来,才会如此顺利。 薄暮时分到达的黑鹰军将士们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安排,热腾腾的饭菜,舒适的住处,温暖与关切,让经过铁血厮杀的他们恍然有一种错觉,这种情势好像和他们历次的训练没有什么区别。 饱餐战饭之后,所有的将士都得到了最新的指令,马上好好休息,兵贵神速,准备凌晨大战! 甘云岭上的汉军都还活着,并且在顽强地固守,这个消息让元召很欣慰。这些身处困境而不屈服不投降的大汉健儿,是真正的勇士,只要他们能坚持住,自己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活着带回去的。 对于胜利,元召有着绝对的信心。通过传回来的情报可以分析出,围困甘云岭的真番军队战力并不强。以真番的国力,平时根本就养不起那么多的军队,他们的这些所谓正规军,平时在各地方处于一种半军半农的状态,一旦有战事,才紧急集合起来。这样缺乏锻炼的一支拼凑起来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少,却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重视的地方。 唯一让元召稍微花心思研究了一番的是那五千匈奴骑兵和护卫王险城的两万多御营兵马。到时候遇到他们,可能会有一场激烈的战斗,但也不必畏惧。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打胜仗不在于人数的多少和战斗力的强弱,而在于指挥和时机! 把韩嫣、公孙戎奴、张次公这几个听闻马上要大战而情绪高涨的家伙打发走之后,房间里终于静了下来。元召看着一直坐在旁边静听他们作战方略的聂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呵呵,都是些打了胜仗就骄傲的没边儿的家伙。唉,说起来跑这么远的路来打仗,总是要收些好处的。尤其是那些被我忽悠来的诸侯王们,不让他们看到巨大的利益,会失望的。聂叔,可曾探听明白,真番国这三千里土地上,都有些什么好东西呢?现在没事儿,我们不妨提前研究研究嘛……。” 微弱的亮光下,聂壹看着对面少年那熟悉的脸,一如他们八年前初见时的样子。他的心情,在这一刻平静而安稳。 “元哥儿,真番虽然国力疲乏,不过要说起好东西嘛,倒也还是颇有一些的……平其地,灭其国,用其财!就看元哥儿你的本事了!哈哈哈!” 暮烟四合,夜色笼罩了大地,一弯上弦月清冷的挂在半空,远近的山川原野逐渐宁静。几百里外辽阔的海面上,巨大的楼船正调整了方向,准备转航进入大同江。 当一艘船将要沉没的时候,最先警觉的不是这艘船的主人,而是船舱里的老鼠。同样的道理,当一个国家面临着巨大危机的时候,嗅到败亡气息的,不是久处深宫中的王上贵族们,而是寻常的底层小人物。 从海的那边来的这些楼船太巨大了,它们就在视力所及范围内,劈波斩浪而行。那种巍峨与高大的压迫感,使在海边劳作的渔民们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他们纷纷抛弃了破旧的渔船,扔掉了捕鱼的家伙,逃回家里关上门躲了起来,暗暗祈祷着战争的灾祸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三千里山河的国土上,唯一显得繁华的城市里,景阳宫的灯火辉煌之外,有一些交易、谋划、权衡、抉择在帷幕之间进行着。有一些从不同渠道得知某些消息的人,为了身家性命,也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全,开始安排着后路。 在少部分侥幸从黑鹰军手下逃得性命,而拼命地向王险城方向逃来报告消息的真番士卒还没有到达之前,卫王对此还一无所知。 有一支肩负着让大汉龙腾四海使命的军队,已经深深的进入了真番国的腹地,这是一条真正的战龙,此刻它正在收起鳞爪,闭目养神,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星辰挂满天幕,寒气充塞山岭上下,清冷的深夜在一点点的过去,甘云岭上的所有汉军士卒虽然身上冻得瑟瑟发抖,但每一个人都眼睛发亮热血沸腾,把手中的刀剑擦了一遍又一遍。他们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远处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信号将在那个方向深沉的夜色中发起,那就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援军发起的冲锋! 甘云岭,这个注定载入史册的地方,在天色将明欲暗之际,会有一个奇迹发生。千骑破万,风云雷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生死叹 杯酒间 甘云岭绵延几十里,多是陡峭山壁断崖。山下只有西南和正南两个方向还算是开阔平坦。这些日子里,分几次汇聚过来的真番人,把这片能通行的地带,封锁得水泄不通,几个将军查看了四周的形势后,曾经得意洋洋的笑言,在三万多劲卒的包围下,就算是一只鸟也飞不出来。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事,如果被这些真番人知道,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早已经有人来去自如的进去过好几趟的话,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这么想。 这么多从各地汇聚而来的军卒,有这几个将军分头统领着,驻扎在连绵相接的帐篷里,本来已经做好了要在这山区里度过冬天的准备。不过既然最新的命令是让他们速战速决,那就明天尽力一战,打完这一仗后好去领赏。 金太中身为领兵将军,虽然对明天消灭汉军已经有着必胜的把握,但行军打仗的各种措施还是要去做的。比如暗哨警戒游骑小队四处巡查什么的,这也是最基本的军事素养。 名叫金日丸的什长,是个肥壮的真番人,今夜,他负责带领一个十人的小队,在方圆几十里内巡查情况。这个任务相比较来说是个苦差事,谁也不想舍弃帐篷里和火堆旁的暖和,冒着风寒四处溜达。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军令难违,每晚的巡查任务谁抽到谁倒霉。 好在所谓的夜间巡查,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那些被困的汉军在山上又不敢不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敌情可探查。再说这是真番人的地盘,交战的军事禁区内,不相干的人也不敢靠近。就连较近的几个村镇上的人,也早已经拖家带口的暂时逃离,刀兵无情,谁也不想遭受无妄之灾。 这些夜巡的兵卒们,早就有了经验。按照将军们划定的范围早早的巡视一遍后,就会寻找地方倒头大睡,然后一觉到将近天亮的时候,再按原路返回,一切无恙,任务就算完成了。 今夜的天气却有些沁寒入骨,单薄的皮甲冷意难耐。明天就要大战了,今天夜里当然不会有什么事发生。胖子金日丸缩了缩脖子,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几句。然后毫不犹豫的吩咐手下兄弟们,找片树林生起火来,把在巡查途中用弓箭射得的几只野鸡弄干净了,架在火上烤熟,从怀中摸出偷偷带着的酒葫芦来,几个人一人一口喝了御寒。 这种当地人自己的土酿滋味当然不会太好,不过也聊胜于无。身上暖和起来之后,金胖子开始夸夸其谈对几个手下吹嘘起自己的经历,这是他一贯的嗜好了,大家都已经习惯。反正长夜无聊,就全当是听着解闷了。 不过等到听他说起上次立功曾经有幸被将军赏赐了一壶酒的经历来时,众人还是很感兴趣的。有几个也喝过那种从中原贩运来的烈酒,此时回味起来,只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痒,刚才喝下去的那种土酿,顿时觉得有些寡淡无味,两者对比天壤之别。 “如果能让我彻底痛痛快快的喝一顿那烈酒,就算是战死沙场,也没有遗憾了!” 火堆旁有人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士卒往往刀下死,将军难免阵前亡。既然上了战场,无论胜负如何,死亡和意外随时都会在眼前出现,每个人的心中想到这些,还是难免有些唏嘘的。 “是啊!汉朝人酿制出来的那种酒,才真的是人间的绝品。这次打了胜仗,如果立下功劳,我也不要将军赏赐什么钱财,如能得到一坛烈酒,也心满意足!呵呵。” “不过是酒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说的也太夸张了吧……。” “呵呵!兄弟,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喝过那种酒。如果你有机会喝过一次,就不会这么说了。” “却是不信!……还是钱财来的实在嘛。还有啊,想喝酒,想发财,最起码先把命保住再说喽……!” 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这一小队真番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不时的互相嘲笑几句。没有人愿意打仗,更没有人愿意死亡,今夜还在喝酒谈笑,明天却不知道会不会阴阳相隔。这不仅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所有战士的悲哀。 在这样的气氛中,有一些轻微的响动在四周慢慢靠近时,他们并没有人发觉。直到耳边有轻轻的冷笑声响起,金胖子和手下们大吃一惊,摸起身边的战刀翻身爬起来,紧张的看过去时,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群身份不明的劲卒已经包围了他们。 真番人的第一个念头是遇到山匪了,但在下一刻,他们马上否定了自己的这一认识。不要说现在的甘云岭附近地方已经是战争区域,那些盗匪早已经跑得远远的。就算是遇到山匪出没,他们哪里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赶主动凑到官兵眼前来找死? 而且,对方眼神中的凌厉杀气和手中所持对准了他们的锋利弩箭,让他们心中升起一种恐惧。 “你、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胆敢……。”金胖子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一句话没敢说完,因为他看到对方为首的那人把手中弩箭慢慢的抬了起来,正在用嘲讽的眼神儿看着他们。他毫不怀疑,对方会在下一刻一声令下,用弩箭把他们全部射死的。 “喂,胖子,让你的人先把刀都扔下再说话!如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对方说话毫不客气,大声命令着。 听到那个年轻人带了敌意的话语,再看到四周那些人手中泛着寒光的箭弩,金日丸忽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他们是汉人!他毫不迟疑的就带头把刀扔到了地上,随后所有人也都扔掉了手中的兵刃。生死面前,保命要紧。 韩嫣非常满意自己的收获,不用他吩咐,训练有素的黑鹰军战士早已经过去把真番人都捆了起来。在大战即将爆发前,能捉到十个活口,回去好好审问一番,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呢! 黑鹰军驻扎的小镇,就在前面不远处。就在刚才,有派出去的夜间暗哨回去禀报说,有一小队真番士卒从甘云岭方向朝这边过来了,看模样应该是例行巡查的。 这样的小事,当然不必去禀报给元召知道。正与公孙戎奴和张次公两位校尉在谈论事情的韩嫣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十分兴奋,他马上自告奋勇带了二十几个黑鹰军哨卒,来捉生口。 真番人太大意了,不过这也不怪他们,谁能想到有汉军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呢!虽然他们也已经听说过有汉朝的楼船渡海过来了,但在将军们口中,那支七凑八拼起来的汉朝队伍估计不用靠近永川口,就会被驻扎在那儿的五千水军解决了,根本就没有他们的份儿。 然而出乎意料,汉朝的军队竟然已经摸到了离围困甘云岭的大军不到二三十里的地方!在被押解着默默按照对方的指挥往前走时,金日丸和他的手下们心中都涌起无言的恐惧。虽然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行不多远,在月光下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金日丸知道,他们被带入的是曾经巡查途中进入过的那座小镇。真番人在前几次的巡查中是在这儿休息过的,所以有些印象。 每个人都被反绑了双手,带入到一个空荡荡的院子里。那个带头的年轻人大声警告了他们一句,不准高声喧哗,然后就进到唯一亮着灯光的那间房子里去了。 每个真番人的心中都很惊惧,因为他们在静谧的夜色中听到了远近有马匹吃草料、打响鼻的声音,还有偶尔士卒的打鼾声,这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有一支军队,就在这些附近的低矮房子里休息。 负责看守他们的汉朝士卒手中钢刀泛着寒光,使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的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就在他们忐忑不安中,过了不长时间,房间里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有一个很年轻的声音轻笑着说了一声什么,然后在几个人的陪同下,从那处光晕之中走了出来。 几支火把照亮了庭院,金日丸偷偷抬头去看时,只见在几十名精锐的汉军劲卒簇拥下,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边走边对身边的几人小声说话,仿佛是怕惊醒了熟睡中的其他人。 “不用这么麻烦的,没什么必要……让你们好好休息睡觉的,跑出去捉人?呵呵!精力有些旺盛嘛。” 那少年说话很随意,带了玩笑的语气。可以看得出来,周围的人对他十分恭敬,听到他这样说,也便附和的轻声笑起来。这么轻松的气氛,好像他们不是来打仗,而是来游玩儿的一般。 “小侯爷,既然人都已经抓来了,不妨问上几句嘛,说不定有些用处呢。” 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那被尊称为小侯爷的少年,无所谓的笑了笑,脸上竟然露出顽皮的神色,指了指为首的那个最胖的真番人俘虏。 “喂,那个胖子,就你吧。说说……你现在最想干的事是什么?” 名叫金日丸的真番什长有些愕然的抬起头来,他不明白那少年侯爷问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在自己临死前戏弄一下吧?想到这里,神色间带着满满的悲伤和苦涩,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临死之前,如果能喝上一壶你们汉人的烈酒……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火云箭 龙在天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够解除临死前的恐惧,那么就是酒了。起码现在的金日丸是这样认为的。 在醉酒中死去,是一件既豪爽又浪漫的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具有的情怀。世间曾有将军壮行畅饮夜光寒,杀场慷慨为笑谈。世间曾有谪仙斗酒诗百篇,醉酒捞月飞九天。世间曾有酒侠烈酒入喉间,落字留香飞刀无敌,归去后葬冢满酒相伴长眠!元召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外表猥琐的胖子,竟然明知必死,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禁哑然失笑。 “我们的酒真的有那么好喝吗?这么说起来,你们真番人都很喜欢喽?” 金日丸的内心其实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粗豪,他早就从周围人的态度中,看出被众人簇拥在其中的这个少年地位极高,虽然猜不出他是什么身份,但见他的态度如此和蔼,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他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惊怕,认真地回答着问题。 “是、是的,汉人的烈酒,最近这几年才出现在我们这里,我们都把它称为汉酿,视为人间至味!可惜价格太高了,一般人根本喝不起,小人只不过有幸喝过一次,那种滋味,已经是再也难以忘怀……。” 说到这里,金日丸舔了舔嘴唇,似乎真的是很回味。 “规模还需要扩大呢……呵呵,聂叔,听到没有?这就是市场需求啊!真番、匈奴、东瀛等这些周边国家,因为地理气候的关系,嗜酒者众,下一步还需要大力供应啊。等到不久之后,大家都放下刀子,没事儿多喝点酒,快快乐乐的多么好。哈哈哈!” 元召哈哈大笑着,一边的聂壹和校尉们也跟着笑起来。 “小侯爷,我相信这个日子一定很快就会到来的。既然你亲自出马了,平定真番指日可待。到时候我一定专门儿铺开这条通道,让这儿的每一个人都能喝到我们汉朝的佳酿。呵呵!” 十几个真番人目瞪口呆,这、这算什么事啊!眼前这些汉人也太猖狂了吧?这还没有开打呢,就已经在盘算平定自己国家后怎么样赚钱了?他们就有这么大的自信? “好吧!就凭着你们是些好酒的汉子,我就满足你们的要求,每人赏一坛酒,但是必须要喝的点滴不剩。” 还有这样的好事儿?不仅是金日丸,所有的真番人都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明知道也许喝完酒之后就会被处死,但对方的话还是让他们感到悲喜交集。 “将军!此、此话当真?” 金日丸什长哆嗦着厚厚的嘴唇问了一句。元召却并没有再理他,而是挥了挥手,转身回去了。随后他们就被带到一间空屋子里,果然有人搬进十个酒坛放在了他们面前,然后解去他们手上的绳索,反锁上门,不再理睬。 一股浓郁的酒香环绕在房间里,双手得脱自由以后的真番人只不过迟疑了片刻,就扑到酒坛旁边,一人抱起了一只。金日丸用肥胖的手急不可耐地除去泥封,搬起来咕咚咚就喝了几大口。一股清冽辛辣入喉,直到肺腑间。 “好酒!好酒啊好酒!兄弟们,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喝上这么好的酒……都喝!全喝光!一滴也不准剩……!呜呜呜!” 泪中带酒,酒中有泪,十人痛饮,无人再多说一句话。 多年以后,今夜的这座小镇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的大城镇,在街心有一座当地最大的酒坊,经营着从中原内地运来的各种美酒。酒坊的酒类非常齐全,不仅在这高丽郡名声最大,就连临屯、乐浪、玄菟这其余三郡的所有酒类经营商全部算上,这儿也是规模最大的。 店主人是个姓金的胖胖家伙,有着精明的经商头脑,大家都喜欢叫他金胖子。这处酒坊之所以能把规模做到那么大,是因为传说中,金胖子与皇都长安的某个大人物有过渊源。只不过每当有人问起他这个传闻时,已经是巨富身价的胖子总是笑而不谈,显得高深莫测。 其实那个世间的传奇人物,他也只不过就见过一面而已。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取出那幅很多人家都会暗中供奉的画像,想起那次生死关头的奇遇,他的心中便涌生许多感慨,当时情景就像发生在昨天。那夜那坛烈酒的滋味是那么浓烈,彷佛已经渗透进他的骨髓里,在此后的岁月中,原名叫做金日丸的这个胖子尝遍了世间的许多美酒,却再也没有喝到过那么好的滋味……。 之所以没有杀这十个真番士卒,倒不是因为元召有好生之德,在战场之上没有什么仁慈可讲,这一点他从来不会手软。不过,“不杀俘虏”是他很久之前就对黑鹰军将士们灌输过的一种思想。毕竟战争的手段,不是为了消灭,而是为了降服。 “……更何况,这些临死前还想着喝口酒的人,才是真正的好酒人士嘛,将来他们就是最好的消费人群,杀了多可惜呀!哈哈!” 对于元召这个笑嘻嘻的解释,公孙戎奴这些厮杀汉都挠了挠头,他们虽然很有些听不明白这些话中的意思,但想来小侯爷一定是有深意的,大家都自当遵从就是。 大战临至,情绪激动的黑夜自然过的飞快,将近四更天的时候,休整过后的一千黑鹰军将士都已经集合完毕。一切已经不用再多说,他们前方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战斗!精神饱满、全副武装起来的这支队伍,现在是即将凌空搏杀的战龙,不管面对的是千人万众,也不管是神是魔,只要汉刀出鞘,便一往无前,永不退缩! 月亮已经转到了西半天,寥落的星辰半眨着眼,远处的苍山渐渐显出了轮廓。元召翻身跃上马背,在这黎明还未来到的时候,他要领着身后的这些大汉健儿们去战斗了。 征东大将军也终于第一次穿上了铠甲,和所有黑鹰军将士一样的装备。现在不是逞个人武勇的时候,他是大汉东征军的将军,是他们的统帅,他必须要保证好自己的安全,才能带领着他们打胜仗,把所有跟随出征的将士再安全的带回家。 马蹄踏碎了草尖上的露珠,第一次带队冲锋的少年元召率先而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韩嫣、公孙戎奴、张次公……所有的将士们红缨战盔,玄甲黑袍,纵列前进,跟随着前方的那面旗帜,心中的战意逐渐飙升。 马蹄声渐渐的走远,聂壹收回了目光,平息下心潮汹涌,吩咐他的人收拾东西,去往另一个地方准备酒饭,他将在那里,等待这支英勇之师的胜利归来。片刻之后,小镇恢复了平静,暂时的过客都已经远去,也许他们从此没有再来过这里。 有轻微的鼾声隐约传来,那是十名酩酊大醉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真番人,明日他们醒后,也许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或悲或喜,从此无人得知……。 甘云岭下真番军队大营,三万多人的帐篷,在一片平阔地带,连绵延伸了十几里,即便如此,还是显得密密麻麻的,十分拥挤。 四更天以后,黎明即将要到来的时候,也正是人睡得最香甜的时候。巡逻的士卒和远近的哨卡,也都在打着瞌睡。天亮以后就会全部去围剿岭上的汉军了,利用这最后的两个时辰再好好的睡一觉,是他们此刻最想做的事。 当最外围的几个巡哨被某些动静惊醒,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想努力看清那处方向时,火堆映照的光亮处,一排弩箭从远处激射而至,这三个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真番军卒已经死于非命。 然后马蹄声开始由远而近,如同雷霆一般骤然响起在这冬天的黎明将至之时。纵马驰骋中的韩嫣按照元召的吩咐,摘下背上的长弓,双臂拉开如满月,第一支箭头被裹满油脂松蜡的雕翎箭点燃后,被高高的射向了半空。 一道光亮尖啸着刺破黑蒙蒙的夜空,远近几十里之内都看得清清楚楚。火云箭!这就是战斗开始的信号。奔驰的战马踏过火堆,几个呼吸之后,进入弓箭的射程,马上的骑士们先发射出了第一轮火箭。 千余箭枝带着一簇簇的火苗,如同从天而降了一场流星雨,骤然降落在真番军队驻扎的帐篷上。为了保暖的需要,这些帐篷外面都蒙着一层棉毡,用来遮风挡寒。在这个时候,却成了最好的助燃物。 涂满油脂的火箭头,一旦射在这些帐篷上,马上就引燃了棉毡,随后开始蔓延,眨眼间的功夫帐篷就燃烧起来了。第一轮箭过后,在真番人刚刚惊醒的时候,目标之处已经是一片火海。然后随着黑鹰军的飞马越来越接近,接二连三的箭不断地射过来,起火的范围越来越大,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真番营地里的这三万多士卒,根据来自地域的不同,归属于好几个将军统领。原先的秩序有些混乱,互相不属管制。自从大将军金太中来到后,为了尽快的消灭掉甘云岭上这股汉军,便重新划分了一下。 现在的分布是三个大营。挑选最精锐的士卒,组成了前大营,紧紧扼守住甘云岭的所有下山通道,以防汉军趁机脱逃。中军大营自然是有金太中亲自坐镇,调度全盘。而最外围的就是其余那些乱七八糟来自各地的士卒防守。包括各类辎重随军物品都是在这后面大营之内。 当熟睡中的真番将士们终于被喊杀声和惨叫示警声音惊醒的时候,整个外围的后军大营已经是一片火海。粮草辎重堆积处也早已经被引燃,火光冲天而起,到处是惊慌失措拎着武器跑出来的士兵,在几个校尉的大声喝令下仓皇应战。 前方火光与慌乱中,一声长嘶,第一匹战马破开烟雾,终于现出身形,然后是越来越多的黑色矫健骑士开始出现,九臂连环弩发射出的弩箭如雨而至……甘云岭战役正式开始!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西风烈 疾如火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冬十月,元公拜将征略辽东。时真番王右渠桀骜,杀掠汉境民众者众。又素怀野心,与匈奴勾结,欲攻汉久矣!真番者,习俗善变,狡诈无义,元公为消除后患,临战谓诸将士曰‘彼国民狡黠,必临之以上国兵威震慑,方得使其归服。故战,当不忌杀戮,以速战尽全功。’ 月仲日,入真番国腹地三百里,至甘云岭救围汉军残部。平旦,突袭真番大军营地。元公身先士卒、披坚执锐,火烧敌前军大营,挫其锐气。后激战,率千骑破三万余众,几杀戮殆尽。真番军大恐,后闻元公兵锋到处,望风而逃。公所部以雷霆之势,五日追敌近千里,大小十余战,下城三十二,真番国近大半国土平定!元公时年十六岁,闻者无不叹服,公弱冠时之雄姿伟烈,虽古之名将已难望其项背矣……!” 如果不是《大汉帝国史》素来以“信史”而著称于世,后世的人很难相信这一段记载的真实。仅从这寥寥数语中,已经可以遥望当年斯人之风采,为无数兵家所膜拜。 不过,在当时的人眼中,史书中的这一段记载,不仅没有一点儿夸张的成分,而且还简略了许多精彩细节之处。 其实,在元召波澜壮阔的百战生涯中,甘云岭战役,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的战事。大汉史书上之所以进行了较为详细的描述,不过是因为这场战役,是元召真正战场生涯的开始而已。 而相对于汉军和黑鹰军来说,这是他们代表大汉帝国和邻国进行的第一次大战,能取得这么骄人的战绩,极大地鼓舞了他们的信心,使大汉健儿从此真正踏上百战百胜、威震四海的征途! 当日的甘云岭战役爆发后,在还没有充分认识到黑鹰军的厉害之前,围困汉军已达一月之久的真番军队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下场会那么惨。 前军大营乱起不久之后,身在中军的金太中将军就接到了手下的紧急来报。他从睡梦中被推醒,只听了不到两三句,就大吃一惊的蹦了起来。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这难免让人措手不及。 不过,此时还没有人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听闻到对方好像只有千余人马时,金太中一边顶盔贯甲穿戴整齐,一边大声的传令,赶快从前营和中军大营抽调精锐,去把来袭的这股汉军消灭! 简直是太猖狂了吧!在真番的地盘上,即便是骑兵,想要以千余人马来冲击三万多军卒的大营?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不管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定要把他们都留下来,不能让一人一骑跑掉了! 见到将军发怒,几个闻讯匆匆赶来的部将不敢怠慢,看到后营冲天而起的火光,连忙赶赴各处督促士卒赶快集合,准备迎敌。不过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容易就组织起人来?正在沉睡中的士兵们被粗暴的叫醒,许多人起来时还有些懵懵懂懂,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燃烧着的火堆光影中,许多慌乱的人影晃动、兵器碰撞的声音、将校们暴躁的大声呵斥、一些埋怨和咒骂……显得乱七八糟,没有一点儿秩序。这些士卒本来就是从各地不同地方来的,平时还好些,在这黑夜的乱局中,想要快速的组织起来作战,那又谈何容易呢。 决定一场战役的胜利或者失败,往往就是在极短暂的瞬间而已。这边正在整军迎战的空档里,后军大营却已经大事不妙了! 真番人的辎重粮草堆处被引燃以后,火势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再加上连绵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是火光冲天,一片火海烟雾弥漫。 很多没有来得及逃出来的真番士卒,都被活活烧死在了里面。还有一些身上或者衣服上着火的在惨叫着到处乱跑乱撞,虽然最终不免一死,但这些凄惨的景象,却使人更加心惊胆战。 当然也有许多手脚敏捷行动迅速之辈,来不及穿衣服就拎着刀剑跑了出来,但他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从身边经过的高头大马如同黑色旋风,马上的汉军骑士,都化身为暗夜里收割生命的死神。挥刀而过时,一颗颗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类似的夜间作战训练,黑鹰军在终南山那些山林草丛之间已经进行了无数次,相互之间的协作配合都无比默契。他们共分成了几队,在大营当中穿插前进,时而汇合时而分开,遇到大批真番人聚集时,就合力歼灭,遇到小股的慌乱逃窜者,马蹄踏过处,早已屠戮灭尽。 在这样的战场上,骑兵作战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再加上黑鹰军训练十分有素,从开始接战到突破后军大营,也不过就是用了一刻钟的时间而已。这些真番国的地方部队遇到黑鹰军,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可以说,黑鹰军将士们根本就没有遇到有效的狙击,整个局面只是一边倒的杀戮和追亡。 一些侥幸逃得性命的士卒拼命的往后面跑去,后面是己方的大队人马所在,也许只有逃到那里才能活命。然而,他们想错了,在这场战斗中,越往人多的地方聚才死的越快,最后活下来的,反而是少部分见机不妙装死滚进路边草丛里的人。 不过很可惜,没有人会预知随后将要发生的事,悲惨的结局也就不可避免。蜂拥而至的逃亡者冲乱了中军大营中刚刚组织起来的阵型,看着跟在他们后面纵马追逐过来的黑压压一片骑兵,几个部将急得大喊大叫,命令赶快冲上去迎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天已透亮,东方的晨曦初现,一抹朝霞预示着太阳不久后就会升起。不过有好多人注定已经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中军大营前仓促组织起来的几千人,还没等往前冲呢,从那边冒烟突火冲出来的黑鹰军骑士们手中的九臂连环弩开始发威。刚才突破后军大营的过程中,根本就没有用到这种杀敌利器,将士们只凭着手中的汉刀就解决了问题。 密集的人群,正是九臂连环弩杀伤力最大的时候,一发九支平射过去,几乎是箭无虚发,冲在最前面的几百真番人,一个照面儿的功夫就全倒了下去。 喊叫与哀嚎声连成一片,后面的士卒大惊失色,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杀人利器!当下根本就顾不得理会将官的命令了,掉头就跑。然而,他们有弩箭和马蹄跑的快吗?黑鹰军将士们藏在面甲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在这一刻,怜悯与同情都被深深地埋藏。唯有的,只是无情的杀戮! 当金太中在几百名心腹劲卒簇拥下终于赶过来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已经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这位暴怒的大将军抡起手中的大砍刀砍翻了几个向后逃跑的士卒,大声喝令着不许逃!马上随他上前杀敌。 金太中是真番有名的大将,胯下乌骓马,掌中锯齿狼牙大砍刀,在战阵之上一向从未遇到过敌手。随着他挥刀向前,跟随的几百名心腹也奋不顾身地冲杀了过来,短兵相接,与最前面的几十骑黑袍汉军缠斗在一处。 要说起来,他们这批人战力还是很厉害的。双方刀剑相举,互相砍杀,这打头的黑鹰军小队在奔驰而过的马上把阻拦的对手纷纷砍倒,同时,自己这方面也有七八个骑士在第一时间就被砍下马来,后面的真番士卒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当场死于非命。 金太中奋起神威,大砍刀抡圆了左右飞斩,把两名迎面而来的黑鹰军劈成两半,大吼一声,马往前冲,继续朝后面奔过来的那些黑袍骑士杀去。 却见当先一骑,一马当先舍弃了别人,斜刺里直奔金太中而来。金太中眼中早己看见来的是一员将官,手中所执的兵器不是与那些骑兵一样的汉刀,而是一柄形状有些奇怪的槊。他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一员猛将,却正合他意。斩杀些无名小卒有什么意思,且去杀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孙戎奴。一千黑鹰军兵分三路突进,他统领着这部分黑鹰军士正在奋勇追杀之际,却忽然见前面的几个兄弟被杀死在马下。公孙心中惊怒交集,轮起手中的金钉狼牙槊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 金太中大吼一声,大砍刀用足了十分力气,“当啷”一声招架出去,两柄重武器撞在一起,震得两个人都手臂发麻,不禁齐齐暗中吃惊,却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金太中既惊且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相当的对手,却是要与他好好的较量一番,对方就这么点人,在大营几万人马围攻下,料想他们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儿来,不用着急别处,且来专心斗将! 在金太中一贯的认知中,既然双方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对方一定也会与自己的想法类同,不会主动逃跑的,一定会和自己分个输赢。果然,他料想的没有错,一招过后,两匹马打个来回,那员汉将又直奔他冲过来。 金太中精神抖擞,掌中大砍刀高高举起,催马前冲挂着风声斜劈了下去,在他想来,对方一定会全力招架的,而他却早已准备好了一刀精妙的后招,必可取敌将性命!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相比起对方的狡诈,自己的招数简直就是太“纯真质朴”了!眼见两匹马即将马头相交的时候,公孙戎奴嘴边冷冷一笑,单臂抡起狼牙槊,而另一支手臂抬起,暗藏在肘间的腕弩激射而出。 这么短的距离内,金太中避无可避,他根本就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暗器。三支短弩深深射进他咽喉里,全身一软,紧接着狼牙槊早到,“啪嚓”把头颅连同铁盔都打扁了,死于马下。 “唉!算你倒霉……不过这不能怨我啊,小侯爷的命令是速战速决,谁有耐心在这里和你斗将呢……!”飞马而过的黑袍将军继续向前冲杀而去,风中留下嘲笑的话语。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当无敌 万军破 每战必先的公孙戎奴,这个以一介平民身份而最终成长为一代名将的人,绝对算得上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将军。在开启大汉盛世的这个将星璀璨的时代,他最后能有资格被列入十大名将之列,这也绝对不是侥幸得来的。 相比起后来峥嵘岁月中的许多场大战,这次在甘云岭战役中的表现,对于公孙戎奴来说,只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杀死的是真番大军的主将,但看到前方敌人阵脚大乱,四散溃逃的情景后,这样的时机,他当然不会放过。 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槊,纵马驰骋之际,真番士卒死伤无数。后面几百骑黑鹰骑士散开队形,开始肆无忌惮地砍杀一切马前敢于抵抗者。 黑鹰军三路突进,几乎是如入无人之境。随着后军大营整个的成了一片火海之后,中军大营的士卒们在听到金太中将军已经身死的消息后,看到迎面而来的那些杀神们,魂飞魄散,也早已经无心迎战,乱哄哄的四处奔逃。 一切和预先推演过的一样,几万没有经过正规训练的大军,不过如同一盘散沙而已。被黑鹰军驱赶着,像是虎狼在后面追逐着羊群,一众残兵败将鬼哭狼嚎冲入了前军大营这处最后的屏障。 然而他们的噩梦并没有结束,这些曾经残杀过许多汉军的真番军卒,也许注定今天是他们的索命日。一口气冲杀至此的黑鹰军重新整合为一,在前军大营前面稍作休整。随着元召手中刀一挥,重新变换了战斗队形,开始全面突击。 此时前军大营中的士卒大约还有一万五千人左右,除去一路败逃至此的,其余的也都算是这其中的精锐了。他们作为攻打甘云岭上汉军的主要力量,被安排在此处扼守要害,今日天明以后本来是要展开总攻的。 预料之外的战乱开始后,得到消息的几个将军马上就开始紧急集合起各自手下的兵马,等看到敌人踪迹出现的时候,已经大体整好了队形,跟随着严厉的指令,这些真番士卒有的开始放箭,有的从侧面出击,开始进攻。 元召并不迟疑,一马当先就朝着前面的万军之众冲了过去。到了这个时候,真正的战斗也许才刚刚开始。后面的所有将士,没有一个人犹豫,战马骤然提速,马上骑士伏低了身子,用刀和随身所带的盾牌护住马的前方,避免战马被流箭所伤。至于他们自己,却没有这种顾虑,只要在冲锋时放下面甲,在全身盔甲的保护下,这些真番人的箭雨根本就伤不到他们。 大营前面的空地并不算太宽阔,两边不远处就是山谷断崖,当先涌出来的几千人都是真番军中的敢战之士,凶猛的叫喊着挥刀前冲,仗着人多势众,并不惧怕前面冲过来的马上汉军。 羽箭射在头盔和甲胄上,叮咚作响,偶尔有人被射中掉下马去。黑鹰军手中的九臂连环弩也开始发威,一排排的平射过去,死亡与鲜血的花朵,但随着双方越来越近,开始大片的绽放。 就在这个时候,大营的后方突然爆发出了喊杀之声。许多真番人心中一沉,回头看时,只见从甘云岭的山道上、树林间、乱石后,大批衣衫褴褛的汉军,呐喊着正冲杀下来。 此时天光大亮,一轮红日从远山深处蓬勃而出。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平静的冬日清晨,然而有一场千骑万众的鏖战却正在发生。 左将军荀羽双手持刀冲杀在队伍的最前面,从山上往下奔跑时,踞高临下早已经看到身形矫健的黑鹰军骑士杀敌的场面,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令人血脉喷张。 他手中的汉刀,有一把是自己的,另一把却是死去的兄弟的。跟随他从辽东进入真番的一万多人,如今只剩下了四千余众,再加上楼船将军杨仆全军覆没的那两万人,共计两万六千多大汉将士一个月的时间内都葬身在了这片土地上。 血债要用血来偿!被围困了这么久,九死一生之下还能留得性命在,今日终于等来了援军,此时不拼命杀敌,更待何时! 自从看到山下远处传来的火云箭信号之后,焦急等待了大半夜的荀羽便兴奋地一跃而起,率领着早就集合起来的全部汉军开始往山下冲来。只不过上半段山路陡峭非常难行,这一路下来倒用去了不少时间。 此时终于冲到山下,敌军大营就在前方半箭之地外。千骑奔驰的黑鹰军已经冲入了真番军队中,杀声震天。看到那些熟悉的影子,荀羽身边人影掠过处,早有人已经冲到了他的前面,崔弘手中无缺重剑迎风而立,劈斩横砍光华绽放,一时间,赶过来接战的真番士卒死伤一地。 其余的汉军也如同疯虎一般与追上的敌人厮杀起来,到了这个时候,要想活命,就唯有拼命了。 这一面大乱开始的时候,另一方面的真番军队却根本就无暇后顾,因为等到那些黑袍玄甲的汉军骑士透阵而入时,真番人才发现,这是一股如此可怕的力量! 骑兵冲阵本来就不是普通步卒所能抵挡的住的,更何况,黑鹰军是一支经过特殊训练的骑兵呢。看到前面的真番人在九臂连环弩密集攒射造成大量死伤的情况下,还在继续冲上来,相隔几丈距离之外,元召收回弩箭,一伸手把马鞍旁斜挂的长矛摘了下来,挽在了手中。 无需多余的指挥,只不过打个手势的功夫,经过无数次的训练对这套战法早已熟记心中的所有黑鹰军骑士们,马上就心领神会,同样的动作干净利落地摘下了长矛。 如果从山上高处往下看,就会清楚地看到战场上双方现在的形式。成千上万的真番士卒如一股大海的波浪,成一个半圆弧形冲过来,似乎要把对面而来的那支千人骑兵队伍淹没在其中。而以元召为箭头组成的一个楔子型黑鹰军骑士们,却如同激射而出的利箭,带着锐利的寒芒,其势简直能破开遇到的一切! 元召马前遇到的第一个敌人是真番军队的部将,不过,他的这个身份和普通士卒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挡在元召马前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战马从身边而过时,这位带部下勇猛冲锋的真番将军才发现自己用尽全力砍出的那一刀,根本就不会伤到对方的分毫。他庞大的身体早已经被对方的长矛当胸穿过而带飞了起来,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马上那人松开手臂,然后又顺手攥住穿过他身体后的那半截长矛,这杆夺命的兵器随着那人在马上优雅的姿势整个的穿过他身体就那样被抽了过去。 一篷鲜血激射而出,喷了后面的部下士卒们满脸,真番部将仰面朝天跌落地面时,意识犹未散去的眼睛中看到的场景,是那杆杀死自己的长矛从马上之人手中投掷出去,洞穿了离的最近两人的身体后,其威势仍旧未减,又把后面的五六人穿在了一起,直没至柄方才罢休! “好、好厉害的人……!”微弱的声音淹没在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响中,沙场之上,生命的逝去,轻如鸿毛。 后面的黑鹰将士当然没有元召这样厉害的手段,不过他们手中长矛的杀伤力也不容小觑。这是黑鹰军专为骑兵冲阵而设计的一种武器,矛头简单而锋利,丈八长的腊木杆握在手中非常得力。 当胯下的战马踏入敌阵的瞬间,黑鹰军骑士手中这丈八长的长矛根本就无需特别用力,只借了战马的巨大冲力,就足以穿透敌人身体了。杀敌之后顺势撒手,以免被反弹之力伤到自己,然后顺势挥刀,继续冲杀,这是一套完整的杀敌招式,极为有效。 真番军队虽然数倍于黑鹰军,但见了这支彪悍的骑兵连破后军和中军大营,穿越身后的烽火连天,挟令人胆寒的气势卷地而来,大部分人心中早就有了胆怯之意。要不是被各自的带队将官用刀催促着前进迎敌,他们早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等到被对方手中犀利的弩箭射死了好几批,更是惊惧。现在那些黑袍飞扬的骑兵冲到眼前来,自己这边的军卒成排成排的倒在长矛下,然后全身铠甲的汉人举起寒光闪闪的刀,在马上砍过来时,前面被自己人的巨大伤亡吓破了胆的真番军队,终于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他们开始逃跑躲避。 随着从甘云岭上冲下来的汉军与黑鹰军的前后夹击,真番军队的大混乱就这样开始了。此处前军大营驻扎地并不是很宽阔,唯一的通向山谷外的通道处,是熊熊燃烧的后军大营,而且那些黑袍玄甲骑兵也正是从这个方向掩杀过来。 失败的人往往会成为认命的待宰羔羊,逃命者也往往会失去理智慌不择路,在对死亡巨大的恐惧感中,溃败如同潮水的上万真番军队在这片狭窄的区域内互相践踏着,大量的人就在这当中死去。更有一些不顾一切的跳入两边的断崖峭壁,企图侥幸活命,但下场往往很惨。 大胜已成定局,面对着这些曾经欠下血债的真番人,元召没有手软,在带领着黑鹰军杀透前军大营,终于接应到甘云岭汉军后,他对全部大汉健儿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所有此处敌带兵甲者,可尽诛之,不留俘虏……!”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镰勾月 乱风波 当夜幕再度降临的时候,海天连接处,一弯新月如钩。王险城中的喧嚣渐渐散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冬天里的城市本来就显得萧瑟,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处于贫瘠的国家里,平常人家更是早早的就关门闭户,或者是早些睡觉休息,或者是盘算着明日里艰难的生计。 最近在都城内外,流传着一些很不好的消息。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听了总是让人心慌乱。也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风声,说是这次卫王和他的臣民们,要有劫数了。 因为卫王的贪婪,为了侵占汉朝的沧海郡,不惜与匈奴人勾结,屠杀汉朝的军民人等,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以至于惹得汉朝皇帝龙颜大怒,派遣了精锐部队,以他们朝中最厉害的无敌将军带领,渡海来到了真番国境内,不久之后,就会展开大规模的灭国之战了。到时候眼看就是生灵涂炭,生死难料啊……! 这样的消息,是最近几天才刚刚开始在王险城内外流传的。普通百姓虽然将信将疑,但人心惶惶总是难免的。 相比于大多数地方被黑暗笼罩,有几处烛火通明、夜间饮宴、歌舞之声的场所,除了卫王所在的景阳宫之外,应该就是贵族们的居所了。 真番国中,贫富差距严重,大部分的国民被残酷的奴役着,他们辛勤的劳作,为国家出力去战争去掠夺,国库的财富和资源却被以卫王为首的极少一部分人垄断着。在这样的局面下,贫者日益贫穷,富贵阶层却更加奢侈无度。 社会不公和压榨造成的反抗也不是没有,不过一些底层勇敢的行为,却都被掌握着十几万军队的卫王血腥的镇压了。 小国寡民,君主无德,曾几何时,在大贤箕子的教诲下,流传在民间的那些仁德教化早已经荡然无存。尤其是最近百年来,因为战乱而逃亡至此的人日益增多,更是使这片土地衍化成了唯利是图、崇尚暴力的国度。 有很多人其实早就在暗地里祈祷卫王右渠赶快完蛋!这些人中,不仅仅是平民百姓,有很多贵族对他的不满也由来已久。只不过这样的情绪,没有人敢在表面上表露出来,即便是一言一行的不满也不行。卫王对待怀有异心者的手段,不是一般的残忍。 夜色阑珊中,真番国相崔明贞的府中依然亮着灯火。崔家也算是当地的大族了,他们的祖上自然也是从中原来的,不过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旧事。相比起卫姓王室不过百年的历史,崔家对这片土地的认识,显然要更深刻的多。 年近五旬的崔明贞近来感觉很吃力,这倒不是因为朝堂。朝堂上的大事,只要卫王做出了决定,他一般不会再有什么异议,奉王令传达下去,照办就是。这不能怪他尸位素餐处事圆滑,而是一种在现在形势下最明智的保身之道。 这本来不是他的风格,身为先王遗留下来的老臣,他应该在朝堂上拾遗补漏、犯颜强谏才是。不过,自从这位右渠王继位以来,大搞铲除异己加强集权那一套,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弄得朝廷内外腥风血雨,一波接着一波的诛连治罪之后,他便明智的闭上了嘴巴,从此以后只做一个顺从的臣子、泥塑的国相。 卫王其实对他并不满意。崔明贞心中有数,如果不是对崔家百年的根基心中有所忌惮的话,估计他自己也很难幸免。不过,也许是见他确实已经对自己的权威构不成什么威胁,卫右渠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也不再派人暗中监视,乐得让他在朝堂上做一个摆设。 崔明贞心中的沉重和忧虑,大部分来自于对家族未来的考虑。崔家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子孙遍布真番国各地,如同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已经深深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与这儿的水土已经形成了共同依存的关系。如果有什么意外和灾难,崔家将会首先承受其重。 就在今晚,他刚刚送走的那位身份神秘之人,告诉了他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这次来的大汉军队非常强大,他们的目标是平定整个真番国土,铲除卫王的统治。而且首先登陆的一支骑兵队伍,已经与真番军队接战两次了,并且两战皆胜,真番国的五千水军连同三千步卒,都已经在这两次战斗中,被其全部歼灭。 那支汉军骑兵取得连胜之后,已经马不停蹄地奔向甘云岭方向去了,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听到更加令人吃惊的消息了。 其实不用说不久以后了,就现在听到的这个消息,已经使真番国相感到异常的震惊了。汉军的行动如此之快,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早些时候,刚听到这支汉军消息,他就已经预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崔明贞并不相信细作们打探来的那些消息。既然这支渡海而来的汉军是大汉皇帝亲自派遣,那他们的战斗力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否则,如果这第二次东征而来的汉军再次被打败的话,那汉朝皇帝的脸面,简直就没地方搁了。所以说,他绝对不会如此轻率的派出一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杂牌军。 现在传回来的消息,印证了他早些时候的判断。这些汉军骑兵的战力是如此强悍,在孤军深入的情况下,能够连续胜利,来的这绝对是精兵强将啊!现在就看甘云岭那边的情况了,如果他们真的能救出被围困汉军的话,那情势就有些很不妙了。 这个消息,他是最先知道的,这是那个送信之人对他说的,这一点,崔明贞并不怀疑。因为,这个在商品交易上与崔家有着很深关系的汉人,从这几年双方交易的信誉和品行可以保证,他所说的一切,绝对真实。其目的正如对方自己说的那般,只不过是为了报答崔家这几年的合作,提前说给他们知道,好让崔明贞给这一大家子人早早的策划未来的退路而已。 “这么厉害的汉军,真番军队绝对不是对手的。也许,唯有请动那五千匈奴骑兵,才堪与之一战……。” 崔明贞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坐在那里想了半天,然后起身吩咐几个心腹跟随暗中准备一下,从府中后门儿出去,他要去一个地方。应该到了好好规劝一下那人的时候了。片刻之后,一辆轻便的马车从崔府后门出发,沿着僻静的街道,向前驶去。 转过几个街口之后,有一座府邸出现在面前。马车转到后府从那里进入,悄无声息之间,府门开合放他们进去,显然已经是很熟识的关系。 崔明贞黑夜暗中来拜访的人,非是别人,正是真番大王子、在几年之前已经被立为王储的卫离人。 崔明贞曾经做过他的几年老师,因此有着很深的渊源。他对这位大王子寄予厚望,希望他将来会做一个有为的国主。不过按照现在的形势看起来,这一切变数颇多,前途很是渺茫。 卫离人大王子自从成年之后,就已经单独的开府居住,这也是王室的惯例。他听到崔国相连夜来访,心中感觉有些奇怪,有什么紧急的事会值得自己的这位老师亲自赶过来呢? 在王府后花园的一间密室中,摒退了闲杂人等后,崔明贞并没有多说什么废话,他简明扼要的把刚刚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卫离人。这位大王子也很是吃惊,他皱起了眉头,满怀忧虑的看了国相一眼。 “老师,这么重要的消息,可曾马上去禀告父王?” “暂时没有。我第一时间就到大王子这儿来了。不过,王上那儿,这会儿也许早已经得到禀报了吧。” “哦,原来如此。那么,老师这么急着赶过来,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深意吗?” 卫离人眼神定定的看着崔明贞,不动声色的又问了一句。崔明贞并不回避,有很多话,他想趁着现在的机会,好好的对这位地位并不稳固的王储挑明白。否则,如果现在不说,也许很快就会没有机会再说了。 “大王子,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你对真番与汉朝交恶以致兵戎相向这件事,到底是怎样的看法?” “老师,此事却非是我能妄议的。父王决定的大政,无论对错,老师您作为国相,一直以来,不是也都是大力赞同的吗!” 崔明贞从卫离人的话中听出了微微的警惕和不满,他不禁苦涩的笑了笑,然后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王子,事到如今,我们都不必再藏着掖着了。我今夜之所以冒着被卫王得知而引起猜疑的危险前来,是因为事情已经到了最危急时候啦。如果稍有不慎,轻则殒身丧命,重则国破家亡、吾属等皆死无葬身之地矣!” 听到他说的如此严重,卫离人也终于正襟危坐,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语气真诚。 “其实长久以来,我素知道老师的无奈,也更知道老师的忠诚。今夜我愿坦诚相待,老师有何教我?望尽告知!” “大王子啊!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真番国这次劫数难逃矣!而大王子你本身,更是有两重危难,皆是杀身之祸,已经迫在眉睫了……!”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强兵遇 杀对决 同一个夜晚内,王险城景阳宫,如同崔明贞猜想的那样,真番王卫右渠在这个时候也终于接到了确切的消息,从永川口登陆的汉军骑兵,在前进路上与真番军队进行了第一次接战。 “你说什么!我们的三千步卒竟然为一千汉军杀的片甲不留?这、这怎么可能!” 卫王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赶来禀报此事的三王子卫无忌,眼光像是要吃人。 也不怪他感到如此吃惊,虽然先前永川口的损兵折将让他非常愤怒,但也只是愤怒而已,他的念头只是报复。汉朝的楼船虽然厉害,但那只是在海上,他从来不相信千里长途跋涉而来的汉军会在陆地上讨得便宜。 自己的手上有十万军队,又有匈奴人的帮助,汉军不来则已,既然来了,必定让他们有去无回。上次的三万汉朝大军都被打败了,这次的四五千人,又能济的什么事? 卫右渠并不认为这件事应该自己亲自操劳,把它交给三王子去办就可以了。这个无论从性格还是行事手段都非常类似于自己的儿子,卫王现在的心思已经越来越偏向于他。 前几天,在大殿之上当着群臣的面,卫右渠亲自把那最精锐的两万御营兵马指挥权交给卫无忌的时候,已经透露出了很多信息。他的心思在许多人心中已经看得很明白。 没错,卫右渠想做的事,就是和朝中一些人猜想的一模一样。他要借着这次与汉朝军队交战的机会,树立起三王子的威望,让他统领着这支最精锐的军队,去打败入侵的汉军,从而真正地确立他的地位。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很不错,但是很可惜,仿佛老天也不愿意帮助这位三王子啊!先是他的最大助力,那位青瓦山庄的玄刀神败亡身死。然后又出兵不利,派出去的三千先锋被全部歼灭了,只有两三个逃兵跑回来报信。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三王子卫无忌是在青瓦山庄祭拜师父的时候,接到兵败消息的。他在吃惊之下,顾不得再与那些人商议怎样找仇人报仇,带着护卫们飞马急匆匆地赶回景阳宫,来报信与卫王知道。 “父王,此事千真万确。据回来报信的人说,那支骑兵人数虽少,但装备精良,极其彪悍。看来,我们的预先估计不足,是要好好的重视起来了。这次来入侵我国的,也许是汉朝一支最精锐的军队!” 卫无忌虽然平日里桀骜不驯、盛气凌人,但并不表示他是一个没脑子的人。恰恰相反,此人与他的父王一样,都算得上是枭雄之辈。 卫右渠皱着眉头来回走了几步,儿子说的没有错,看来是要好好的抽调出兵力,把这支汉军骑兵去尽快的消灭掉,否则他们在境内乱窜,还不一定会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危机。 “无忌,你马上统帅王险城外御营兵马,亲自去南路迎击那支骑兵,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杀死,绝不能让他们跑掉!” “父王,不可!” 听到卫无忌大声抗令,卫右渠不禁一愣,他盯着自己儿子的眼睛,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你怕了吗?不敢去与他们交手了?” 景阳宫外宫灯摇曳,黑夜的光影中,有零星的雪花开始从半空中坠落飘舞。也许,冬天的大雪就快来到了。卫无忌收回目光,他最怕寒冷,不喜欢冬天的雪。 “父王,城外的御营兵马不能动,城内的万余守军更不能动。孩儿不是怕上战场厮杀,而是要在此牢牢地守护好王城和父王的安全!” “此话怎讲?形势何至于此!” 卫王缓和了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他不相信汉军四五千人这么薄弱的力量,会对王险城构成什么威胁。 “有备无患,不可不防啊!骑兵作战来去如风,汉军虽少,也须加以防备。毕竟父王万金之躯,身系国运,不能有丝毫的闪失。而且据打探来的消息说,汉军楼船已经从永川口沿海北上,看样子是要走上次的老路,入大同江顺流而下,直到中游来攻取王城。所以这城内城外的几万人马绝对不可轻动,需要积极备战以逸待劳才是。” 听到他说的如此肯定,卫王略微思索片刻,不由得点了点头,很是赞同三王子的见解。 “无忌,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可有御敌之策?” 卫无忌在来的路上,已经暗中筹划过一番,此时他胸有成竹,并不迟疑,马上就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父王,如果汉朝的楼船真的从大同江上来,并不足惧。上一次的汉军船队是怎么覆灭的,这次就让他们重蹈覆辙就是,这一点暂时无需多虑。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把那股已经窜入境内的汉军骑兵消灭掉。他们从永川口登陆后,要想往北来袭击王城的话,起码要经过三四十道关城,我们在这些关城内驻扎的兵力,加起来起码也有五六万了。有这么多的军队,在这一路上难道还围剿消灭不了区区的千余汉军吗?呵呵!” “王儿言之有理!好,我马上就派飞骑传令晓谕各处驻军将军,以王令牌督战,让他们全力探知汉军踪迹,尽快地消灭。如果在谁的手中放跑了他们,本王绝不轻饶!” 卫王心中大定,在五六万人马的围剿下,他就不相信了,孤军深入的一支疲惫之师,难道还能逃脱得了! “另外,匈奴人既然这次要求我们帮他们侵袭汉朝,那么在此之前,他们当然应该全力帮助我们真番解除后顾之忧。那位匈奴将军古牙朵不是在酒宴上也说过嘛,父王但有所命,他一定会效力。话说那五千匈奴人被好吃好喝的招待着,过了这么久,也该到了他们活动活动的时候了!” “无忌,还是你想的周到!你不说,父王还真忘了有这么一支厉害的力量在我们真番驻扎着呢!对,汉匈本来就是天敌,既然他们的骑兵在此有机会相遇,怎么能不好好的较量一番呢?此事想必古牙朵万夫长也是十分愿意的。哈哈哈!” 卫王心中大悦。汉朝的骑兵再厉害,能厉害的过匈奴铁骑吗?五千对一千,胜负那还用说吗!吾无忧矣!卫右渠用赞赏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忌,父王没有看错你啊!可恨满朝文武贵臣,平日里阿谀奉承,紧急关头却无有可担大事者。能解忧者,唯有吾儿无忌也!这件事就委托给你了,一切准予以本王的名义行事。去吧,好好干!” 卫无忌大喜,连忙拜倒在地,恭敬应命。有了父王的这最后一句话,他手中的权力就太大了。除了调度军马杀灭汉军之外,有些他很久以来就想做的事,不妨都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了结了吧! 景阳宫宫闱间的暗斗与别的王朝没有什么两样。一些矛盾由来已久矣。只不过在卫王的巨大权威下,那些暗涌都浮在水面下,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罢了。但遇到外来的激流时,终究会突然爆发的,那时的破坏力,将会无比巨大。 第二天,匈奴万夫长古牙朵听到卫无忌带来的出兵请求后,果然非常痛快的应允了下来。这位匈奴人当中的猛将,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这次好不容易独领一军来到真番国,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这个独当一面的机会他岂能放过。上次引着五千铁骑包抄后路大败汉军,杀的还没有过瘾呢。 “请三王子转告卫王知道,此事无需他再挂虑,只专心安排好征伐汉朝的事就好了。区区千百汉朝骑兵,只要匈奴勇士一到,管教他们尸骨无存!哈哈哈!” 匈奴万夫长兴高采烈的召集起全部人马,分享了卫王赏赐的大批犒赏三军之物,然后拔营出兵,去寻找自己的猎物去了。 卫无忌率领着一众心腹们看着这些匈奴人烟尘滚滚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心中暗自得意。真番国力虽弱,但只要善于利用这种“火中取栗”的手段,在强国夹缝中间生存,也未尝不可以博取最大的利益。 正要转身回城之际,却忽然见远处有一众残兵慌张狼狈的逃窜而来,卫无忌心中不由得有些惊疑,果然,片刻之后,他就得知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 甘云岭大败!三万多真番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大将军金太中死于乱军之中,汇合后的汉军总计五千人马正杀奔王险城方向而来! 刚才还自以为得计的真番三王子和属下们面如土色,彻底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他们的心中油然而生起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汉军竟然三战三胜,加起来差不多已经有四万真番军队葬送在对方手上了啊!这真是一支只有千骑的队伍干出来的?他们都是三头六臂飞天遁地的人物吗?! 卫无忌已经顾不得再想其他了,谁能想到几天的功夫内,巨大的危机就骤然来临呢!如果那些匈奴人也挡不住这支汉朝骑兵呢……?他一边打马如飞回城报告卫王这个惊天噩耗,一边心急如焚的做着最坏的打算。 同一时刻,在离此几百里外,雪花飞舞中,如同黑色的飓风卷过大地,头戴红缨战盔的黑鹰骑士们纵横驰骋过旷野阡陌、流水人家、城镇与关卡……千山暮雪尽在身后,前方敌人无不望风披靡! 在昨夜飞夺的渌口关休整一夜之后,元召率领着意气飞扬的部下们踏出关口,将旗之下抬头远望,前方平野阔红日初升,光芒万丈。挥刀指向处,三百里外王险城,前进! 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灾无妄 祸因果 真番国土东西皆临海,南北狭长,气候多变。国内民众贫苦者居多,因为物产资源的匮乏,当地很多居民便以捕鱼为生,朝不保夕难以维持。即便是生计如此艰苦,往往还要忍受各种苛捐杂税、盗匪侵袭等欺凌,民生之艰难以想像。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要说最低层的民众了,就是一些颇具实力的名门望族、大户人家,有时候也不堪忍受其重负,弄得家破人亡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民间习武的风气就是这样形成的,青壮男子几乎都会一些棍棒功夫,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家族乡邻的安全。尤其是一些较为富裕人家,更是会把家中子弟送到一些有名的武学高师那里,以高额钱财供奉,只是为了学得一身本事,好为家族效力。 隶属于渌口关地方的朴姓人家就是这样的一方望族。朴姓在当地是大姓,整个的这处村镇上的人几乎都是朴姓的枝蔓。因此,坐落在山下的此地便被称为朴家集。 朴家集距离渌口关大约五十多里地,西边多山,而向东则是一处难得的平原,直到临海。朴家人的生计大多以出海捕鱼拾贝为生,间杂着耕作一些田间作物,日子过的也算平和。 朴家集的族人也和别地方的大户人家一样,会把家族中的好苗子打发出去寻访名师修习武艺,几年过去,虽然良莠不齐,但也有两三个出类拔萃的,对于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从昨日开始,朴家族长老太爷家里就开始热闹起来,镇上的族人们都准备了酒菜前去祝贺,因为,老太爷家中的长孙少爷学艺归来了。 朴老太爷的名字无人叫的,他的资格太老,德高望重,因此无论老少大家的通称便都是老太爷。 长孙少爷名叫朴永烈,他在几年前,因缘际会,被云头山青瓦山庄的那位玄刀神看中,从朴家集把他带走,收为亲传弟子,在云头山修习武艺。从那以后,大家便把这件事看作是朴家莫大的缘分而艳羡不已。 青瓦山庄三千弟子,遍布各地,玄刀神金永吉更是名声在外,为真番习武之人所崇敬,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也都知道他的大名。能够拜在他的门下,对于这些小地方的人来说,当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不过,令大家感到意外的是,朴少爷这次回来,情绪显得与前几次有些不同。回来两天了,却很少有人见到他的踪影,据家里的下人们说,少爷一早儿便会去西山练刀,直到深夜方回来。大家听到这样的解释,便也心下释然。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勤奋的时候,朴少爷能够如此上进勤学苦练,未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家族也会有个强有力的依靠,这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事。因此,便无人再多问。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名叫朴永烈的大少爷确实是去西山练刀,而且是非常刻苦,但他这样做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家族的未来,而是为了心中的仇恨!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用你所赠的这把刀,砍下那个汉人的头颅,为你报仇雪恨的!” 连续练刀两个时辰都没有休息过的朴永烈,累的仰面朝天躺在枯枝败叶间,喃喃自语着,任凭几点雪花落到脸上,四周被玄刀砍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虽然师父临死前给他留下了嘱托,但他不会去照做的。当然,汉朝的都城长安,他是会去的。那个名叫元召的汉朝将军,他也会去见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当他刀法大成以后。到了那个时候,他将背负仇恨,远涉千里,亲诛仇敌,方得快意! 朴永烈本来就是倔强的少年,他知道青瓦山庄的那些同门师兄们正在集合起来,策划一个复仇的计划,但他不会参加的。师父玄刀神与元召的海边对决,他曾经亲眼所见,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每一个细节他都牢牢地记在了脑中。 对于习武天分极高的朴永烈来说,既然师兄金雪哲和师父玄刀神这两个最厉害的人都死在了元召手上,他不认为他认识的这些人中还有谁会是那个人的对手。 虽然复仇的路会很艰难,也许他一辈子都达不到那种高度。但他倔犟的本性使他永远不会放弃和屈服,这将是他余生的使命! 就是怀着这样的决心,在师父的遗体葬于云头山之后,朴永烈拜别对他最为照顾的大师兄朴友南,就独自悄悄的下山了。 一个人一辈子总要有一个目标活下去,而朴永烈的目标,就是练刀、突破、复仇!他还年轻,他的仇人也还年轻,机会,总是会有的! 飘零的雪花寂然无声,下的并不大,半天也只不过薄薄的一层。再把套路练一遍,就应该回家了。族人们都对他很好,家里老太爷和父母也都甚是牵挂,在他们面前,心中满怀的恨意是绝对不能表露出来的。不让亲人们担心,是一个男儿最起码应该做到的,虽然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休息片刻,调匀了气息,重新挥刀起舞,玄刀映着清冷的雪意,他感觉心中若有所悟,一股磅礴气息自丹田而起时,纵身跃上树梢,玄刀带动的气机把周围的落雪搅成了雪雾,甚是壮观。 朴永烈心中暗自喜悦,知道自己的修为又有了一点点提升,这已经极为难得。此处山岗地势甚高,他在树上举目四望时,耳边突然隐约听到有马蹄声在山脚下而过,凝神看过去时,却见自北朝南有大队的骑兵穿过,直奔不远处的朴家集而去。 由于雪花遮挡了视线,看不太清楚,只能大约看出前面带路的一小部分是真番国军队的服色装扮,而后面的那些披挂皮甲者却很陌生,他从来没有见过。 朴永烈少年心性,遇到事情终归还不会想到那么多,对这些过路的骑兵也没有放在心上。想来他们一定是去与入侵的汉朝军队作战的,他在心中却是暗自祝愿了一句,希望他们能打个大胜仗,把那些汉人全部杀光,最好是连那个名叫元召的仇人也杀死,虽然这样的希望很渺茫。 玄刀带动了雪花,朴家少爷继续练刀了,他还要在此处练习一个时辰。世间事本来就是有很多阴差阳错,如果让他提前知道即将会发生的悲剧,不知道他会做怎样的选择! 时间已经快到晌午时分,朴老太爷红光满面的坐在堂屋中,与前来讨杯酒喝的族人乡邻们高兴的交谈着,几个儿子也都坐在一边相陪。大少爷学艺归来是件喜事,既然大家都来道贺,怎么能不好好招待呢?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也算是一件令人畅快的事。 酒宴自然是十分丰盛的,家人们都在忙碌的准备着。海里的鲜鱼,山上的野味,家养的牛羊,自酿的米酒……在门前长街之上,搭起长长的芦席,摆下流水宴席,这也算是当地的一种习俗了。虽然天上飘着零星雪花,但这并不能阻挡人们的热情。 整个朴家集的人家几乎都出动了,果然是热闹非凡。乡民们一年难得有几次这样的热闹机会,不管男女老幼,都聚集了过来,准备参加这一次盛大的乡间宴会。 朴老太爷已经派人去西山召唤长孙少爷了,这孩子自打回来后就有心事,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这几天忙着应付乡亲们的热情,他还无暇过问。今天热闹过后,他是准备好好与这个孙儿谈谈的,在外面就算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只要回到了家里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一片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中,有战马的嘶鸣声从远处开始传来,在长街上分派座位准备入席的人,有些听到的抬头去看时,只见从远处有黑压压的骑兵慢慢涌过来。心中不由得有些惊疑,随后大家都渐渐的发现了这忽然出现的场面,手中的活计都停住了,热闹的场面也一点点寂静下来。 朴家集远离城市,临近山海,属于比较偏僻的所在。平时偶尔所见经过的军队,也不过是驻守渌口关的巡逻士卒而已,最多也就是百十人从这儿走一趟,顺便儿收些孝敬。乡间人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规模的骑兵队伍,总得有几千人之众吧? 早有人进去禀报了在大院中的朴老太爷和一些族中主事人,他们心中也不免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人久经世事,“兵匪”之祸虽然没有经历过,却听说过许多。因此不敢怠慢,连忙都涌了出来,想看个究竟,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这些经过的骑兵却非是别个,正是从王险城南下的那五千匈奴铁骑。他们在百余名三王子卫无忌派来的心腹随从引领下,从这个方向去迎战汉朝骑兵,今天却正行至了此处。 连续的行路再加上天上开始下雪,已经使匈奴骑兵们都感到有些困乏了。听那些引路的随从说前面有处集镇,不妨先歇歇脚时,万夫长古牙朵点头同意,于是从大道上转了个小弯,就到了朴家集这块地方来了。 卫无忌派来跟着的那些随从,自然十分清楚卫王和三王子对这些匈奴人的倚重,因此,他们一路上伺候得十分周到。为了使他们保持旺盛的战斗力,好把那些汉朝军队尽快解决,所以才殷勤的找地方让他们好好休息,以恢复体力。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正是因为他们这一个小小的决定,却给这方土地的民众造成了一场滔天的大祸!朴家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更是因为一场激烈的骑兵对战,而被载入了史册。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酒意多 人成魔 天上开始下雪了,虽然只是零星小雪,但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对于在异国他乡征战的黑鹰军来说,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敌国的军队,也不是行军的艰苦,而是天气的变化。 临海气候本来就是多变,早上出发时还是红日初升,这只不过半天的功夫,就开始雪花飘零。元召在马上看了看彤云密布的天空,皱了皱眉头,看来要加快行进速度了,必须要抢在大雪落下之前赶到大同江边,与大汉楼船汇合。否则在这样的天气里长期暴师在外,对于骑兵来说,是致命的伤害。 听到大将军的命令,说是要暂时分开行动,让左将军荀羽带领着四千汉军步卒随后赶路,而黑鹰军骑兵要独自行进时,荀羽并没有什么不同意见,恭敬的以属将的身份接受了命令。 自从甘云岭战役黑鹰军大获全胜,被困汉军全部被救出以来,左将军荀羽和他原先的那些部下们,就一直跟在黑鹰军后面共同作战。这一路千里行来,亲眼目睹英勇无敌的黑鹰军骑士们过关斩将、勇不可挡,连败敌军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大起波澜,这才是真正的世间强军啊! 只不过短短三五日的时间,在真番国土上接连攻破数十座关城,到得后来真番地方军队几乎就是望风而逃,听到黑鹰军的马蹄声早就跑的没影儿了,穿州越县兵不血刃! 打仗打到这么威风,紧紧跟在后面收拾残局的荀羽早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是他,四千汉军步卒将士皆是如此。现在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也要加入黑鹰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这样的心思,在将士们的撺掇下,荀羽在元召的马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但元召每次只是笑笑,不置可否。这些经过残酷环境磨炼劫后余生活下来的汉军,都积累了宝贵的作战经验和顽强的心理素质,是一些真正的好苗子,黑鹰军的扩充当然需要他们。 但元召不是一个单纯的将军,他还是朝堂上的重臣,在对待这样的事情,他一向把握的很有分寸。荀羽毕竟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左将军,在没有回到长安经过皇帝允许之前,他是不会擅自越权做出任何收编决定的。再说了,黑鹰军这支必将越来越强盛的军队,他不想染指太深,这是大忌! 不过,在这个需要将士们共同团结效命的时刻,元召也不会冷了他们的心。他答应了荀羽,只要大军平定真番回到长安后,自己一定会想办法达成他们的心愿,让他们成为真正的黑鹰军骑士。 荀羽自然是满心振奋。这几天仗打得这么酣畅,终于彻底的解了被困甘云岭的憋屈。对于元召此时轻骑飙进的提议,他身为领兵将军,当然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距离王险城不过只剩了三百多里的路程,此刻分头行动,正当其时。 “黑鹰军只管前进就是,后面的局面,末将自会料理的好。祝大将军马到之时,攻克王险城,建立殊世功勋!” 荀羽和手下部将一起拱手送别。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互道珍重,然后飞身上马,黑色飓风重新席卷飞雪而去,残影后唯余蹄声飒沓……! 同一时刻,匈奴万夫长古牙朵正把一碗酒大口喝完,然后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米酒的味道自然比不上草原的烈酒,更不能与汉朝的美酒相提并论,但能在这个行军途中喝到,已经是很不错了。部下匈奴骑兵们马不停蹄的赶了几百里路程,骑在马上早已经感到很疲乏,是应该好好休整半天了,这儿倒是一个好地方,有吃有喝的,关键是……还有这么多标致的真番女子! 这片三面临海的半岛地区,在卫满称王建立真番国之前,中原对它的统称其实是叫做高丽,当地的大部分民众被称作高丽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许是山海灵气的孕育,高丽族中的女子大多都生得肌肤白嫩、颜色动人。又素来能歌善舞,出过许多难得的美人。 在中原历代王朝中,一些帝王慕名于高丽女子的美艳,往往会强令其国君把美人当做一种贡品进贡,为此甚至不惜大动兵戈,酿成了许多人间悲剧。这其中就包括千古大帝秦始皇和雄才大略的汉武帝。 高丽女子的美,在于自然淳朴。就如当前古牙朵和他的部下们眼中所见的一样,那些因为见到大军害怕而躲闪到街边屋檐下的女子,虽然穿的都是布衣钗裙,但却难掩其美。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使人变成魔的话,那一定就是酒了! 匈奴人好饮酒,而且好掠夺和占有,遇到好的东西,就要抢过来受用一番,这是他们长期与野兽为伍而习得的一种天性。 而且,匈奴人遗传自祖先的血液中,满含了暴虐的成分。暴力的因子占据着他们的身体,刀、箭和烈马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鲜血和杀戮才是他们感到快乐的源泉。 美,就是用来破坏的!那种亲眼看着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在自己手中破碎、陨灭的感觉,也许才能安慰匈奴人那种天生孤独的心灵。 片刻的功夫就喝完了一大坛酒的匈奴万夫长,决定让部下们在这儿好好的休息半天,养精蓄锐后再去寻汉军决战,反正这是在别人的国土上,战斗,没有那么急迫。这段空隙里,到时不妨趁机放松一下。 当已经带了几分醉意的古牙朵,斜眼看到从一户高门楼的大宅子里走出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十分俊俏的女子时,他的嘴边掠过了一抹邪恶的微笑。 朴家集的所有人都在大街两边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那些匈奴骑兵大吃大喝的场面,虽然心中充满了怒意,但没有人敢于说什么。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本来是一件自己人庆祝的大喜事,却未曾想招来了这些不速之客,把好好的酒席都糟蹋了。 朴家老太爷在族人们的簇拥中,安静地站在自家门口。从那些带队的真番随从们进来交涉开始,他就已经命令族人们去暗中告诉所有人知道,都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满。 朴老太爷经历过太多事了。不过就是舍些钱财而已,让他们好吃好喝一顿,然后打发他们心满意足地离去也就是了,这点损失不值得什么,只要别节外生枝的出什么事就好。 然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往往你怕什么它就会来什么。有些该发生的事,是怎么躲也躲不过去的,这是劫数,更是命运! 下着小雪,天气有些清冷,朴家大宅中的夫人们见老太爷出去了这么久还不进来,怕他的身子骨受不了,就打发家中的一个女子抱了裘皮袄出来,给老太爷穿上御寒。 大家族都是子女众多,出来的女子是大少爷朴永烈的表姐。老太爷接下衣服后,就使眼色让她赶快回去,在这样的场合下,家中女子抛头露面的多有不便。 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匈奴万夫长把手中的酒碗重重的在桌子上一顿,转头看了一眼在旁边伺候的真番随从们,那领头的人会意,连忙走过来问匈奴将军还需要什么? 古牙朵对附耳过来的那名叫李顺的三王子随从低声说了一句话,李顺神情稍微一滞,然后又连连点头答应,直起身来,径直走到了朴家大宅的台阶下。 “老爷子,匈奴将军看上你家刚才出来的那个女子了,让她过去伺候吧。要是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有重赏,这也是你们家的福份。听到没有?赶快去叫人吧,休得怠慢了!” 听到这话的人当时都神情大变,朴家太爷更是心下一沉,他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官爷,那怎么能行!请去将军面前好好的解说一番,家里人都怕生,姿容丑陋,不敢近前伺候。如果将军不嫌弃,我们愿意供奉一笔钱财,以供军爷们路上享用。” 李顺皱了皱眉头,他虽然心中有些不耐烦,但看到对方眼中的祈求之色,他还是转身回去了。大家毕竟都是真番人,还做不到那么冷酷无情。 但他没有想到,等他陪着笑传达完了对方的条件后,古牙朵当时就把眼瞪起来了,他一脚就把面前的桌案蹬翻了,站起身来,借了酒意,怒气勃发。 “怎么?我们匈奴勇士为了保护你们免受汉人的侵略,不辞辛苦来到这里征战,难道连这点儿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吗?岂有此理!今天本将军必须要那女子过来伺候,不仅如此,所有的匈奴勇士们也需要安慰,去让他们好好挑选一下,送些容貌上还看得过去的过来,算是作为大战前的犒赏了!哼!” 李顺和旁边那些真番人的脑袋都嗡了一下,感觉今天这朴家集的人要倒霉了。但他们也没有办法,更不敢出手阻拦。如果真的惹恼了这些匈奴人,不要说他们会翻脸无情,就是回去后三王子也饶不了自己啊!两相比较,还是先顾及自身安危要紧吧……。 同一片天空下,西山飞雪中,练完刀的朴永烈开始穿越山林,往家的方向走来。而另一边转过山脚处,迎着雪花扑面,有十几匹马的影子出现,马上骑士红缨玄甲,黑袍汉刀。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为恶者 杀无赦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高丽人,对于匈奴骑兵,其实一直以来心中都有着很深的仇恨。这种世仇最早要追溯到百年之前,那时候整个辽东以及现在真番的北边大部分,都常年无数次的经受着匈奴铁蹄的蹂躏。 直到后来,统一天下后的大秦帝国,派大将蒙恬北驱匈奴,把他们打的元气大伤,远远地跑到了草原深处,不敢南顾,这才都安定下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些年,但听祖辈们讲述过的那些匈奴人在这儿犯下的罪恶,让一些年轻后生心中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感。刚才他们就那么毫不客气的闯进镇子里来大吃大喝,已经让人心中非常气愤了,没想到现在又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们也算是王上身边的人,怎么能任由匈奴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胡作非为!卫王如果知道了,他难道就能忍受自己的子民受人欺负吗?” 未等老太爷说话,早有族中的主事之人越众而出,义正言辞的指责着这些为虎作伥的真番随从,一时间人情汹涌,都十分气愤。 过来说事的那几个人见大家都吵吵嚷嚷起来,惹了众怒,互相对视一眼,把心一横,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威吓着这些乡民们满足匈奴人的要求,以免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都别嚷嚷了!你们胆子不小,想造反啊?实话告诉你们说吧,这位匈奴将军领着麾下的这些勇士们,是为了去杀灭侵略我们的汉军的。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啊!怎么?让你们做出点小小的牺牲,难道不行吗?就算是卫王知道此事,他也会下令你们照办的!哼!” 这话不说则已,一说出来四周的人更是炸了锅。更加纷纷叫嚷起来,这是什么理由啊!听说那些汉朝军队一路上杀的都是朝廷的军队,又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凭什么让我们供养这些卫王请来的匈奴人啊? 当然,一些年轻后生的想法更是简单。大家不理睬他们的要求,关上门,他们自己感到无趣而离去就是了,难道他们还敢为了这点儿事明目张胆的杀人不成? 如果不是在两军对阵的沙场上,一个将军明令张胆的命令部下杀人,对于一支有着严格军规的队伍来说,那是需要巨大勇气的事。但这只是对其他军队而言,匈奴人不在此列,因为在有些时候他们不是人,而是半人半兽! 小偷儿,无论在怎样的环境中,都会想着怎样去偷东西。强盗,无论对方怎样的友善招待,他们心中固有的贪婪,也会驱使他们伸出罪恶的手,去掠夺,去占有、去抢劫! 匈奴万夫长古牙朵是第一次单独领一支军队来到别人的国土上,王险城中的君臣对他们都很客气,待若上宾,供奉优厚,使他们骄傲自大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打了胜仗以后,卫王赏赐的巨额钱财平均分下来,每个人都发了个小财,这使得部下们都十分高兴。 但人的贪婪是没有尽头的,尝到甜头的古牙朵和部下们商议过后,都觉得应该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在真番国内好好的搜刮一笔。既然能用自己手中的刀箭得到更多,为什么只满足于那点区区的赏赐呢? 今天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啊!自从进到朴家集看到的第一眼,他就动起了心思。看这个地方如此热闹,大摆宴席酒肉丰富,一定是个比较富庶的所在。想必与汉军交战前在这儿发些财,卫王应该不会说什么的。 而当他与部下们酒足饭饱,看到各个人家的那些标致女子时,心动的邪念,就再也忍不住。此时见派过去的那些随从在那边纠缠不清,而那些当地人竟然敢吵吵嚷嚷的不从命,古牙朵心中戾气勃发,他一伸手从站在身边的部下手中接过弓箭,铁楞头的雕翎箭搭在弦上,随手就是一箭。 从长街上到朴家大宅门口不过十余丈的距离,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这一箭正射在刚才叫的最凶的一个年轻后生咽喉上,把脖子都射穿了,当场毙命。 匈奴人杀人了!所有人大惊失色。当时一帮曾经习过拳脚的年轻族人马上围了过来,一边看视死者情况,一边举起了随身的刀棒,愤怒的声讨凶手。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刚才放箭的那个匈奴人,把手中的弓箭扔到地下,冷冷的一笑。 “你们几个可都看清楚了,此地刁民意图围攻我匈奴勇士,他们说不定早已与汉人有过联系。为了清除后患,我们匈奴人说不得要替卫王好好的清理一番了,尔等可在旁边做个见证。” 那些真番随从们心中暗叫大事不妙,匈奴人想干什么?难道他们要……?!想到某种可能时,人人吓得亡魂大冒,一句话不敢再说,连忙躲到了一边,噤若寒蝉。 他们的猜测没有错,匈奴人心中的恶魔此时已经苏醒,他们就要开始做他们最喜欢做的事了。那就是杀戮、抢劫和破坏! 也有一些年长者已经看出了形势的危险,他们一边簇拥着朴老太爷退回大宅院内,一边大声的叫喊着所有人赶快回家躲避……! 然而已经来不及啦,早已经得到暗中吩咐的匈奴骑兵们抽出了锋利的弯刀,他们并没有上马,而是随着将军的大声命令,分成几队把整个村镇包围了起来。 “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去吧!草原的勇士们,用你们手中的刀,去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钱财、布帛、女人……在这儿,你们就是主人!哈哈哈!” 匈奴万夫长把最后的一碗酒喝完,碗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在他恶魔般的笑声中,雪亮的刀光开始收割生命,雪花飞舞,血光飞溅,惨叫与混乱声连成一片,一场人间悲剧开启了序幕! 朴家集虽然不算很大,但朴姓家族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人口却是很多,整个集镇的男女老幼加起来也差不多有上千口人之多了。虽然粗通武艺的青壮后生也有几百人,平时保家护院抵御盗匪也算是有些力量,但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盗匪,也不是普通的真番军队,而是素称彪悍无敌的匈奴骑兵! 一旦弯刀出鞘,这些匈奴人就变成了杀人的利器。弯刀见血以后,化身野兽的匈奴人开始了野蛮的屠杀。越是抵抗的厉害的人,就越是死的很惨。朴家后生们勇敢地迎上来,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抵挡着匈奴人的前进,用自己的生命为后面的老弱妇孺争取时间,让他们躲避逃命。 然而,他们根本就不是对手,只在一眨眼的功夫,年轻的生命成片成片的倒下,沦为了匈奴人刀下的亡魂。成建制的匈奴骑兵,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所能抵挡的,更何况他们是被财富和美人刺激红了眼睛的野兽呢! 奋勇抵抗的人很快就被杀光了。尸横遍地,鲜血流满了长街。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声,匈奴人成群结队的闯入各处宅院中,一幕幕令人发指的罪行开始在许多地方上演……! 老天仿佛也不忍看见这人间的悲惨,厚厚的彤云遮满了天空,雪开始下的大了起来,飘飘洒洒,漫漫天地! 当披了一身雪白的朴家大少爷离着集镇口还有半里多远的时候,他听到了风中传来的各种声音。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十六岁少年的身体开始剧烈的发抖,心中的恐惧使他几乎连玄刀都快握不住了。 风雪中,名叫朴永烈的少年开始疯狂的向着家的方向奔跑。他的心中一遍遍的祈祷,千万不要发生他想象的那种事啊……!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人马皆已披白的十几名骑士也听到了前方传来的不同寻常声音。他们简单交流以后,一名骑士转身向来路奔回,剩下的则打马跟着前面奔跑的那个身影向着那处集镇而去。 朴家大宅有着高而且坚固的围墙,很多人都躲到了这里面来,十几个有力气的中年汉子拼命地用各种东西顶住了坚固的大门,以为这样就可以挡住匈奴人的进攻。 然而,他们也太低估匈奴骑兵的战斗力了。万夫长古牙朵来到这处集镇上最大的宅子面前,他记得看到过的那个女子就是走进了这里面去了。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围墙和厚重的木门,他冷冷的笑了笑。 “破门!” 随着他简单的命令出口,两名身材雄壮的心腹部下飞身跃上马背,打马小跑了一段,当来到台阶下离门不过三丈来远的时候,手中两柄大铁锤借着马力同时脱手而出,巨大的力量打在门上,两扇木门同时被打飞了出去。 在几十名部下簇拥中的古牙朵大步走了进来,看着惊慌失措逃向后院的人群,他把手中刀一挥,恶魔们又开始了追逐的游戏。满地的鲜血从朴家的大门开始,一直往后延伸直到后花园,拼命抵抗的青壮年都逐渐死去,剩下还活着的这些老弱妇孺再也无处逃避了,他们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穿过部下们到处乱窜的厅堂,带着狰狞的笑容渐渐走近的匈奴将军,剩下的只是绝望。 蓦然,有人怒吼一声,少年身影从后墙翻墙而入,手中的刀疾如闪电,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砍倒了四五名匈奴人之后,带着满满的杀意,直斩向匈奴万夫长而去!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雪中刀 刀头血 词曰: 看谁铮铮傲骨,铁骑踏遍河山。正气一身何所惧,剑影刀光荡云川,得天下长安! 站在风口浪尖,周身披挂狼烟。策马扬鞭除敌寇,善恶分明义凛然,当时正少年! 朴永烈目呲欲裂,眼中如同要流出血来,刻苦磨炼十几年的功夫,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几步之间连杀数人,刀刀毙命,却似发疯的猛虎一般,挡在了身后还活着的那些亲人面前。 自从他奔跑着踏进集镇开始,他就要疯了!眼中所见,皆是遍地的尸体和鲜血,耳中听闻,是昔日族中人的惨叫与哀嚎。匈奴人的战马挤满了长街,各家各院之中传来女子哭喊逃命的声音,翻箱倒柜劫掠财物的声音,间杂着追逐与打斗之声,不时有人体倒地与死亡……简直是人间地狱! 朴永烈压抑着剧烈的心跳,一路狂奔到自家时,正看到凶猛的匈奴骑兵破门而入,他直奔后院儿来救人,却来得正是时候。 古牙朵眼见这处宅院房屋十分高大,应该是户殷实人家,他心中暗喜,早已经存了把人全部杀光而劫掠家财的念头。把这家宅中的一大帮子妇孺追逐到此,他正要命令手下们一拥而上逞其邪念时,却忽然之间杀进一个人来。待看清楚只是个少年,不由得心中勃然大怒。 既然是个不怕死的,那就一起杀光好了。匈奴万夫长连问都懒得问,招手之间几十个匈奴汉子就扑了上来,弯刀寒光闪烁,痛下杀手。 面对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匈奴骑兵,朴永烈没有后退半步,他也一寸都不能退,因为身后的墙角边,都是他的亲人! 激烈的拼杀在这个狭窄的范围内展开,少年拼尽全部的力气,出刀如幻影,师父传给他的短玄刀不过片刻之间就沾满了鲜血,身上也满是血红。刀上血,是敌人血,身上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这是一种不要命的杀法。面对着大批匈奴人的进攻,他选择了不去招架,而去专心的杀人!在少年愤怒的心里,已经预感到今日形势危急下也许必死,如果能拼着自己的性命不要而把眼前的这些人杀光,也许还可以为后面保护的人求得一丝的生机。 跟随在古牙朵身边的,自然也都是些久经沙场的厮杀汉,如果是在战马上冲杀围攻,眼前这个少年早死了几遍了。这样的近身相斗,单打独斗却不是青瓦山庄弟子的对手,即便是合力围杀,短时间内却仍是杀不死这舍命的少年。 古牙朵见朴永烈如此凶悍,不大的功夫内,自己手下的骑兵们已经死伤了十几个,他心中怒极,自己却不上前拼命,打了个呼哨,从外面街上又有几十人提刀闻声而入,他还就是不信了,眼前这家伙就算浑身是铁,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朴永烈在片刻的功夫内,砍杀十余人,自己的身上也早已中了好几处刀伤,万幸都伤得不深,即便如此,身上也是血流如注。这样不讲究方法的拼命打斗,最是耗费力气,朴永烈感觉气力渐渐不继,可是敌人狰狞的面孔仍旧不断扑了过来,他紧紧咬住牙关,把手中的玄刀抓的死死的,遮、挡、砍、杀,却绝不后退一点。 集镇中的各种暴行仍在各处进行着,杀戮、蹂躏、洗劫……最先抵抗的青壮男子们大多已经死去,剩下没有死去的在保护着家中的人进行着无助的躲藏,在五千匈奴骑兵的包围下,也许所有人的下场都终将一样,那就是死亡。 在这处偏僻的集镇上,匈奴人释放了他们的兽心,为了去尽情的劫掠,他们没有在外围进行任何的警戒。因此,当十几个马上骑士踏着薄雪悄无声息的靠到近处的时候,没有人发觉。 在长街的拐角处,领着这支黑鹰军小队提前探路的崔弘看了一眼前方的惨状,收回目光时,他的眼中已是血色弥漫。 曾几何时,这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他的家乡。那处雁门关外的小山屯,他和爷爷从小生长的地方,就是毁灭在这些匈奴人的弯刀和铁蹄下。那一夜的血和火,常常把他从噩梦中惊醒。虽然这些年随着师父元召修行,功力激进心境大变,但有些仇恨,他永远不会忘记。 “果然是匈奴骑兵!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他们了,我们刚才的猜测没有错。小侯爷的大队没有那么快赶过来啊,崔校尉,现在……我们怎么办?” 虽然这不是在大汉的国土上,匈奴人施暴的对象也不是汉人,但眼前所见的尸横遍地和耳朵里听到的那些悲惨声音,让所有的黑鹰军骑士们也都气愤填膺。躲避等待着大队人马到来?还是现在就出手?他们一起转过头,看向了他们的领队,长乐侯元召的大弟子崔弘。 “匈奴人暴行,人神共愤,见者诛之!我想如果师父在这儿的话,他也会马上命令我去这么做的。你们且去接应大队,我去杀敌!” 崔弘面色平静的拂去肩头雪,拔出了背后的无缺重剑,双腿一夹胯下青骢马,猛然就冲了出去。这种一脉相承自元召的“无畏无惧、万敌莫挡”的气概,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十几骑黑鹰军没有人转头离去,汉刀出鞘,神情坚毅的紧紧跟随!黑鹰军的荣誉不容任何人退缩胆怯,自从成军之日起,这种精神就被每一个人都记在了心中。不管面对的敌人是几百,几千,几万……且冲锋,吾往矣! “生是黑鹰旗下胆,死是黑鹰旗下魂”! 当飞雪中的无缺剑溅上第一滴血的时候,相隔一道高墙内的朴永烈手中玄刀正艰难的挡开了斩向自己要害的致命一刀。 手中的玄刀越来越沉重,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而敌人的后续进攻却越来越凶狠。此时的朴永烈身体所站的地方,地上三尺之内的白雪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是十个?十五个?还是三十个……?他就在那儿牢牢的占据着这一丈之地,死战不退,一个人都攻不过去。 就连后面观战的万夫长古牙朵心中也暗暗有些吃惊和佩服了。这个少年模样的人竟然如此厉害!明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却仍然不逃走,这样的人已经堪称为勇士了。 勇士是值得敬佩的,但更是必须要死的!古牙朵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和部下骑兵们的生命了,他朝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几个心腹部从马上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排十个匈奴骑兵站了出来,从背上摘下了弓箭,雕翎箭拉满弦,瞄准前方,随着一声呼哨那些进攻的匈奴人都闪了开了,弓弦响处,十支箭一起射了出去! 三四丈多远的距离,在这么狭窄的范围内,弓箭的威力简直就是避无可避。缠斗中的敌人退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朴永烈,刚要喘口气儿的功夫,听到弓弦响顿觉不妙,但他却不能闪避也不能退后,急忙轮起手中刀,听风辩形,拨打雕翎! 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制的,气力几近衰竭的朴永烈拼尽了全力,也没有把射来的箭全部挡住。身后响起几声中箭后的惨叫和哭喊,他同时感觉身体剧痛痛,两支带了倒钩的匈奴铁箭分别深深的射进了他的左肋和大腿。顿时感觉左边身子没了力气,软倒在地,玄刀掉落在地上。 见一击奏效,古牙朵伸手制止了部下们继续放箭的企图,他冷酷的一笑,伸手拔出了他的宝刀,迈步朝前面走来,他要亲手砍下那个人的头颅。既然是勇士,死在自己的刀下,也算配得上他了。 朴永烈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子,他的嘴角渗出鲜血,用满含仇恨的目光看着一步步走来取自己性命的那个匈奴人。他没有去看身后亲人的死伤,到了现在这个时刻,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把眼前这些匈奴人的样子牢牢地记住,即便去做了鬼魂,也要找他们索命!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慷慨的句子,高丽族的朴永烈当然不会有机会知道,但具有同样如此情怀的人有很多。这一点不分古今中外,也不分身份高低。 古牙朵万夫长一脚把少年重新踏翻在地,举起了手中的刀,他这把刀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不缺眼前这一个。 然而,他没有能够杀死脚下踏着的人,也许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再杀死了。有一道轻如飞鸿的身影从大门外穿了进来,踢飞了脚下的一把单刀,那把普通的刀仿佛长了眼睛,直奔着匈奴万夫长的背后扎来! 本来这一刀就可取了古牙朵的性命,不过,一个见势不妙的忠诚护卫纵身扑了过来,替他挡住了这把刀,那凌厉无比的刀锋直接就扎透了这护卫的皮甲和身体,当场身亡。而他的主子被推了一个趔趄,躲过了这一劫数。 死里逃生的朴家大少爷抬起头来时,庭院之中,有人剑势如虹,直杀过来,十名匈奴弓箭手顷刻之间,已经死于非命!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决战地 马蹄霜 山脚下,元召停驻战马,听完回来报信的黑鹰军前哨带来的消息后,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之情。自从几天前接到王险城来人通报,元召就知道了这支匈奴骑兵的动向,他知道早晚会与之一战,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 在此遭遇,就在此了结吧!这三千里国土上,东征的黑鹰军也许只有这一次机会进行正规的骑兵对决,既然如此,就当做一次对所有人的考验。此战过后,活下来的将成为真正的敢战之士,以后面对匈奴的千军万马,不会再眨一下眉头。 随着简单的分派,千骑依然是分成三队冲锋,分头而去。雪雾笼罩了远近,银白披挂着山岭,旷野大地一片苍茫,此正是决战地,杀人天! 朴家集朴家大宅内,当凌厉的剑气夹杂着风雪就那样突然杀进来的时候,匈奴骑兵们一时间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万夫长古牙朵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十名引弓放箭的心腹部下尸体就倒在他的眼前,几乎都是在咽喉、心口等要害部位中剑,当时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当此际,庭院中的人都已经看清楚,杀人之后持剑而立的是个汉人装束的英俊青年,他身上并没有穿铠甲,一身紧身箭袖的劲装,黑亮的头发用布巾匝住,外面却披肩罩了一袭红边刺绣的黑袍,雪地中更显得浑厚感十足,用金丝线绣成的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在背上振翅欲飞。正是十分的英雄,百步的威风! 见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汉人出手相救,浑身是血的朴永烈手柱玄刀站了起来,心中既感且佩,忍住伤痛,点首致谢。 “多谢!匈奴人凶狠,你……。” “可敢再战?” 崔弘立在雪中,单手执剑,屈指弹去剑身滚落的一点血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神色,斜眼看着那个先前倔强死战的高丽少年,打断了对方善意让自己离去的话。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有宗师风范了。 仿佛被对方那种俾睨一切的气势所感染,苦战后身体几乎已经脱力的朴永烈精神一振,心中竟然重新升起战意,他把玄刀血在衣襟上擦了擦,咬紧牙关,挥刀把身上箭杆斩断,箭头伤处虽然疼痛难忍,满头豆大的汗珠滚落,他却挺了挺胸膛。 “死且不怕,何惧再战!” 高丽少年的眼中有崇拜的神色,今日虽不免一死,然而死前能见到如此人物,与之携手杀敌一场,也算是短暂的生命中一大快事。与他的感慨不同,对面差点儿死在来人手中的古牙朵惊怒交集。突袭杀人也就罢了,还敢如此装逼?恨得他简直就是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 “赶快召唤人手,把这个院儿里的人都给我杀光!尤其是这俩个人,我要把他们万箭穿心挫骨扬灰!”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的街上已经传来一阵大乱的声音,有马蹄声和打斗声响起,随后是匈奴士兵死去的惨叫声传来,古牙朵心中一动,看着眼前汉人身披的黑袍,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古将军!大事不好!外面有黑鹰军骑兵杀来了,已经死了几十个兄弟。我们赶快组织人马迎敌吧!” 一个匈奴骑兵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隔着老远就在大声叫喊着,肩头鲜血淋漓,显然是被砍了一刀,伤得不轻,却侥幸未死。 匈奴万夫长也大吃了一惊,果然自己的预感没有错。黑鹰军怎么忽然出现在这儿了? “不要慌张!他们来了多少人?怎么没有听到大队骑兵的马蹄踏地声啊?” “古、古将军,好像只有十几个人……不过也不确定,他们太凶猛了,闯进来就开始杀人,我们的勇士都措手不及,因此死伤惨重。” 古牙朵简直要气疯了!十几个人?五千大军在此,十几个汉军就敢在这儿撒野?我去他奶奶的!给我杀!去传令停止洗劫,全体上马,先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杀光了再说。 带着他的命令,几个部下们去分头集合匈奴骑兵了,只要他们跃上马背,就是一股无可抵挡的铁流,至今天为止,这世界上还没有人是匈奴铁骑的对手。 古牙朵收起了心头的邪念,重新涌起的,是要毁灭一切的杀意。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想得到那些女人了,他需要在马上痛快淋漓的杀戮,才能平息今天的愤怒。吩咐了一句涌进院子里来的百余名匈奴大汉,让他们把院子里的人全部杀掉。他自己则在部将的簇拥下走向战马,他要跨上马背,带领着麾下铁骑去摧毁面前的一切。 古牙朵毕竟是作战经验丰富的战将,有一点儿他没有对部下们明说,但心中已经开始戒备。外面来的虽然只是很少的黑鹰军,但这是一个预兆,那支据说是非常厉害的黑鹰骑兵队伍,一定离此处已经不远了。战斗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发生,他需要赶快去集合人马备战。 崔弘并没有去追杀这个在重兵保护下的匈奴将军,黑鹰军大部马上就会来了,这个万夫长的脑袋就留给师父和公孙戎奴他们来祭旗好了。至于自己,围杀过来的这百余匈奴人也足够杀上一阵儿了! 面对着这些曾经不共戴天的仇人,无缺重剑下手不再容情!崔弘,这个与朴永烈一样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拿出了自己这几年学到的全部本事,仇恨还需敌血酬!大蓬大蓬的鲜血飞溅出去,人头滚落,残肢遍地,这才叫真正的百人斩! 朴永烈退到自家那些妇孺面前,持刀护住,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杀戮场面,嘴里有些艰难地咽着唾沫。朴老太爷却也万幸无恙,他也呆呆的看着,脸上表情说不出是悲苦还是哀伤……。 长街之上,听到将令的匈奴骑兵们,不管是已经心满意足的,还是心有不甘的,都开始从作恶的地方走出来,身后只留下一片狼藉、死伤遍地。 将军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每一个匈奴士兵对此都会牢牢的遵守。有汉人的骑兵冲杀进来了,需要把他们尽快的消灭。果然,他们看到了在街巷间偶尔闪现出来的黑鹰骑士身影,他们灵活的作战,往往在突然出现杀死几个匈奴骑兵后,就倏然又远离了。 在几个部将们的大声喝令下,匈奴骑兵们终于开始纷纷跃上了自己的马背。匈奴万夫长古牙朵纵马来到了街心,他刚要对组织起来的部下们简单的说几句面临的情况,让他们做好战斗的准备。突变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雪花不见大,依然在飘零,清雪覆盖的地面,忽然开始震动起来。那声音由远而近,彷佛是春雷提前来到,催响了冬天的大地。所有匈奴人脸上变色,从小就在马背上生长的他们,当然最熟悉这是什么发出来的声音。那是马踏大地,千骑飞驰! 汉朝的黑鹰军终于还是来了,这宿命的一战,注定会在这个地方发生。当很久以后,朴家集的幸存者们,回想起当日的情景,除了血和死亡,留存在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这从天而降的马蹄声。 古牙朵厉声喝令着所有的匈奴骑兵赶快列成冲锋队形,冲出集镇去,五千骑兵聚集在这狭窄的街道上,根本就施展不开。只有冲到集镇外的旷野上去,在那里与来袭的敌人决战,才是最有利的局面。 马蹄声从四面传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包围了这处集镇一般。朴家集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到匈奴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们屏住呼吸,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悲伤之余,感到的是期盼和渴望,仿佛来的就是解救他们的王者之师,每个人都在心头祈祷,盼望着汉朝的军队大获全胜,杀光这些禽兽一般的匈奴人、杀光那些为虎作伥的真番人……甚至杀光一切一直以来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那些人! 腾身而起,落下来时顺手又砍翻了几个匈奴骑兵的崔弘精神大震,把长剑一摆,重新杀入敌群,院中的匈奴人一个也别想逃!他也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这种声音格外的清脆亲切。这是黑鹰军的骑兵! 黑鹰军的战马踏响的声音与别的不同,师父在长乐塬上的时候,给所有那边马场中的战马都设计了一种特殊的护蹄,名叫“马蹄铁”,千里驰骋而不损马蹄,声音既清脆又好听,这是黑鹰军中的一个小秘密。 朴家集的长街西口,匈奴骑兵开始蜂蛹而出,举着弯刀迎了上去。前方半里地之外,黑鹰将旗之下,冲锋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少年将军举起了手中的弩箭,开始瞄准。后面的黑鹰骑士不用吩咐,已经默契的展开战斗队形。 几个呼吸之后,进入九臂连环弩的射程,随着一声轻响,千弩齐发,破空而去!飘飘洒洒的雪花之中,这些锋利的弩箭,带着穿透一切的尖锐,平射进了冲锋中的匈奴骑兵队伍里。 毫无意外,当头冲出来的几百匈奴骑兵如同一片片被大风刮倒的庄稼一样,纷纷跌落马下,死者死矣,伤者,被后面战马踩踏而过,也死矣! 三面杀声起,热血流满地,刀与剑,弓与弩,精骑对决,开始剧烈的碰撞……! 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肝胆气 摧锋芒 大汉的长安城,也开始落雪了。飘洒的雪花笼罩了整片巍峨的宫阙,灰瓦朱栏,楼阁亭台,皆是银白。 皇帝刘彻今天难得的好兴致,早晨起来练了一会儿剑,感觉神清气爽,看着外面的小雪景致,心中若有所思。 昨夜他在建章宫过夜,卫子夫侍寝的时候,两个人谈论起即将在元旦之日举行的封后大典,就要成为大汉皇后的卫子夫有些忧心忡忡的说了一句,太子刘据去辽东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身体情况如何?这些年来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自然是十分挂念。 对于这样的事,皇帝的心中却并不以为意。要想成为合格的王朝接班人,不多多加以磨练怎么能行?养在温室中的花儿是经不得风雨的,自己辛辛苦苦开创出的大好局面,可不希望将来交到一个只会坐享其成的皇子手中。 更何况,他这次派太子跟随东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中大有深意。 皇帝刘彻是个非常善于洞察人心的帝王,在执政过程中,他驾驭群臣手段之高,可不是只凭了皇帝的权威这么简单。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中,每一个他所重用之人的性格优劣、处事表现、长短之处,他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因此,他才用起人来得心应手、放心大胆。 无论是多么善于伪装的老臣,在这位皇帝锐利的双眼中,也无所遁形。他有这种自信,也有这种能力,可以把握住每一个人的心思,委人任事。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在满朝群臣之中,有一个人,他却始终没有看透。那就是朝堂上最年轻的大臣,尚书令元召。 皇帝虽然在天下人面前,从来都是自诩为天子,即秉承天意的上天之子。但在刘彻的内心中,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那么神,在他没有登上这个宝座之前,同样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为了取得最大的权力,实现心中的野心和抱负,也为了凡事都做到最好,在这背后究竟吞下了多少苦涩,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已。为了今天的地位,他可以冷淡亲生母子之情,可以背叛青梅竹马的爱情,更可以扼杀一切世间温情。 有很多时候,他几乎就要相信,当初这少年刚刚出现在长安时,流传的那个传说是真的。元召就如同是已经逝去的老祖宗亲口所说的那样,他是先皇文帝从上苍为大汉求来的祥瑞。 如果不是一直以来元召所做出的一切,都是无私的为大汉付出和贡献。皇帝刘彻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对待这个少年,这样的近乎妖孽之人,有时候仔细想想,是很可怕的。 在最初的几年时间里,皇帝曾经派出大批的人手,细致的去排查过他的出身和来龙去脉。但是很奇怪,动用了那么庞大的力量,也查不出他的丝毫来历。元召就如同是突然就出现了在这世间,无根无源,没有亲人,没有关于他的一切最初信息。 经过了好几年的怀疑和观察之后,皇帝刘彻终于把心放到了肚子里。虽然他依然有些看不透元召的神秘,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这个能力超凡的人对自己的王朝和民众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深厚维护之意,是来不得半点儿假装的。 而这样就足够了。皇帝不想再去探究他的过往了,所以他开始放手的重用他,把自己亲自设立的尚书令和大司马这两个重要位置都给了他。现在的天下人大多还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官职的重要性,等到不久之后,所有人就会知道它们的权力到底有多大了! 私下里,皇帝对元召的处事态度非常赞赏,他不像以前的那些丞相和重臣们一样,擅权揽权利用职权为自己扩充势力谋私利,权力在他的手中,就只是用来更好更快地做事的,这一点至关重要,也正是皇帝陛下最放心的地方。 这样的国之辅臣,大汉得之,何其幸哉!不仅自己要好好的用,还要留给自己的儿子用,这片江山社稷,在元召的辅佐下,将来会开创出一个怎样的局面,皇帝很期待! 所以,皇帝把国之储君交给他带着去辽东,心中很放心。虽然太子和元召已经有着很深的渊源和情义,但这还远远不够,还需要加深。刘彻洞察人心的本性早已经看出元召是个非常念旧情的人,这些无需去多探究,只凭他以前为了身边人所做过的事,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以情意羁绊之心,不失为一个最合适的手段,这也是帝王心术的一种。除了太子与之深交之外,皇帝刘彻其实还有一个想法,已经与卫夫人商议过几次,她也是满心的同意,那就是素汐公主。不过这个此时说出来还为时尚早,所以这只是帝后间的一点小心思罢了。 稍早些时候,皇帝已经看过几份最新的战报。其中有关于北疆雁门关的消息,汉朝将士已经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并且已经与匈奴的前锋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接触,双方互有胜负。而卫青统领的两万黑鹰军,却暂时还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另一份重要的就是讨伐真番的汉军消息,里面夹带着元召提出的一点小小请求。自汉军彻底消灭敌方五千水军以来,元召以一千黑鹰骑兵登陆,在真番国土上轻骑突进,两战皆胜,歼灭真番军队总计近四万众,甘云岭之围已解,被围困达一月之久的汉军被全部救出,现在正过关斩将,与楼船部队水路并进,准备合围真番国都王险城。 这样的克敌制胜速度,连皇帝刘彻都为之深深叹服。这个大捷的消息,他准备一会儿就在朝堂上公布,相信一定会举国振奋的。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平定真番,指日可待!最乐观的想法,他希望太子和元召都能赶得上回来参加卫夫人的元日封后大典,以灭国之功献上最隆重的贺礼。 想到这里,皇帝的心中也激动起来。对于元召所提的一点小要求,那简直就不是事儿,相比起平定敌国这样的盖世功勋,封侯赐爵,小意思而已。更何况那个姓聂的商人,以前就为朝廷出过力,这次又随军出征立下参赞大功,正应该好好的奖赏,以为天下商贾表率。 “传朕旨意,赐封燕地商人聂壹为忠义侯,派朝廷大臣即日启程去北地聂家加以表彰,以不负民间忠义之士拳拳为国之心……。” 早有在旁边侍立的翰林侍读上前躬身领命。“士农工商,是为四民”,聂壹以四民之末的商贾身份平地封侯,日后也算是轰动天下的奇闻了。 “下雪了!朕在这深宫中已觉微寒,那些在辽东北疆替朕辛苦征战的将士,想必身上也很冷了吧。去吩咐少府官员们,让他们尽快的赶制棉衣,送往前线,也好让朕的将士们少受些苦寒……另外,朕身上的这件貂裘,派人飞马赶往辽东,赐予征东大将军,让他保重!” 饱含着深情的话语中,皇帝亲手解下了身上的黑色貂裘,交给了身边的侍卫,让他马上去办理此事。四周之人无不感佩,连同巡守的羽林军将士们一起躬身拜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汉军万胜、万胜、万胜……!” 雄壮的声音振动汉家宫阙,落雪纷纷,人心热血。转身走进大殿内的皇帝刘彻很是满意这种效果,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小子,朕就借用你的威风收买一下人心,只盼你真的能取得万胜,莫负朕心啊……!” 几千里之外的元召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听到皇帝的念叨,钦赐的貂裘,也还穿不到身上。不过这个时候,他和所有黑鹰军将士一样,身上感到的不是冷,而是热血在沸腾!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也无论他现在的身份与前世的身份有何不同,但跳跃在胸膛中的那颗心,历经千年,依然与从前一样。 此身无悔,入我华夏,佑我故土,初心未变! 面对着一支真正的百战匈奴骑兵,看着彼此间越来越近的马头,元召收起发射完毕的九臂连环弩,拔出了汉刀。紧紧跟在他后面的韩嫣等三百多黑鹰骑士,也都放下了面甲,开始冲锋。 黑鹰军的战马,都是终南山马场里喂养的来自西域与草原的马匹,经过与大宛汗血宝马改良后的品种,比起匈奴骑兵的战马,更加健壮耐力更强,爆发力也更加强劲。在马上骑士的驾驭下,狂奔向前,虽然只有几百骑,却气势非凡。 匈奴骑兵在部将们大声喝令中仓促应战,本来就有些准备不足,他们涌出朴家集时,西风夹杂雪花扑面,正处在下风口上,有些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刚要加速冲锋,一轮一轮的弩箭就平射而至,最前面的几排几乎就没有幸免的,人仰马翻之下,一阵大乱,更加阻碍了大队骑兵的提速。 骑兵对冲,一个至关重要的取胜因素就是马速,万马奔腾的局面之所以无可阻挡,就是这种高速疾驰下夹裹带起的气势令对手生不起抵抗的勇气。以前是匈奴人占有这种优势,然而今天,他们也终于体会到了面对强大对手的胆怯和害怕……! 匈奴骑兵队伍暂时冲不起来,元召岂肯放过这个良机。黑鹰如飓风转瞬即至,纵马入阵,杀声大起!今日全力突击,势必把匈奴人全歼于此!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战于野 血玄黄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甘云岭围解,元公集汉军北上,直驱王险城。路经市镇名朴家集者,适遇匈奴五千骑过此,屠戮当地民众。两军相遇,激战,自午至日色平西,匈奴败,死者枕藉旷野,余众自万夫长以下降。元公入,目睹匈奴暴行,大怒,命属下尽坑其降者于西山,其上筑三丈余高平坛,名镇魔台,以彰显匈奴之恶。 当地父老感念汉军恩德,助元公葬此役牺牲之黑鹰将士二百余人,立碑刻文叙其英烈事迹,并世代守墓,供以祭祀,血食不绝。上有元公亲笔所书‘英烈碑’字样,虽历经风雨,至今清晰如故,后来郡守官员至此者,无不停驻,凝思致敬之……。” 这一段陈年往事,对于很多人来说,也许只是当作一个传奇故事或者是一次激动人心的战斗,随着岁月的流逝,终究会渐渐淡忘。但总有些人,会把这一切都牢牢的记在心里,讲述在对后世子孙的传说中。 当日的战斗进行的很激烈,匈奴骑兵不愧是素称无敌的存在,即便是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后来者依然踏着满地的尸体鲜血展开了疯狂进攻。 当两支骑兵对撞到一起的时候,已经再没有什么策略可讲,接下来较量的就只有意志和勇武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场宿命的拼杀中,谁的刀更快更锋利,谁的勇气更坚定,谁就将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只有到了这样以命相搏的时候,黑鹰军骑士们才发现,平日里的那些刻苦训练、战术配合在此刻的作用有多么重要。 纷乱的飘雪中,在朴家集至西山的这片旷野上,黑鹰军从三个方向与匈奴骑兵队伍展开了厮杀。相比较起匈奴人只知道大队冲杀的习惯,黑鹰军的战法就显得灵活多了。他们时而分割,时而聚合,以三五十人的小队为单位,往往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集中优势兵力,迅速地解决掉被包围起来的匈奴人。然后又马上分开,去寻找下一个机会。 这样的打法,在匈奴骑兵的认知中,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因此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伤亡惨重。大批大批的马上草原勇士在九臂连环弩的近距离攒射中死去,这种杀人利器配合汉刀的合理使用,在黑鹰军将士手中已经得心应手,杀伤力十分巨大。 旷野中的雪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但那不是雪水,而是血水,血流成河,杀声震野! 在重兵层层保护下的匈奴万夫长古牙朵,也曾经随着匈奴大军南征西讨,无论是在对西域邦国还是在对汉朝边境的侵略中,经历过许多场战事,但却从来没有经历过像今天这般的激烈。 在从王险城出发一路南来的路上,他也曾经想象过,也许这支汉朝的军队会有些战斗力,应该是个堪与一战的对手。为此,他已经有过心理准备。 但他没有想象到的是,对方会这么强大!强大到超出了他的预期。匈奴骑兵五倍于对方,战斗开始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被对方打乱了阵脚,只处于防守而不敢再冲锋进攻了。 战士在战斗中的意志一旦被消磨,就如同战刀被催折了锋芒,心中一旦存了胆怯畏惧,失败就已经离得不远了。 亲自率领麾下将士纵横冲杀的元召,在杀敌之余,随时观察着对方的变化,见在黑鹰军不停歇的轮番攻击中,匈奴骑兵锐气已挫,开始逐渐后退结成阵势,想要防守住黑鹰军攻势后再调整出击。 元召心中大定,匈奴骑兵战至此时,死伤已近半,而现在又怯阵退后,黑鹰军胜局已定矣!机会稍纵即逝,趁着匈奴人在慌乱结阵的时候,他提气在胸,一声长啸出口,宛如龙吟虎啸,盘旋旷野、震动山林! 这就是发起总冲锋的信号。所有的黑影军骑士都精神大震,跳转了马头,高举汉刀,呐喊着齐齐向聚集起来的匈奴人冲杀了过来。 挥舞着狼牙槊如同煞神的公孙戎奴,一边冲锋一边射箭的韩嫣,双刀在手的张次公,都分别冲杀在各自队伍的最前方,勇不可挡。 朴家大宅中,一道血光崩溅后,最后的一个匈奴骑兵被一剑劈成了两半,释放出全部杀气的崔弘此刻威风凛凛,血迹溅满披风,黑袍黑中透红,配以雪白竟然显得十分妖艳。他收剑回招站立当地,环视了一遍四周,以他为中心,三丈距离内,百余名匈奴勇士已经无一人活命! 听到由远而近的长啸声仿佛就在耳边,他知道这是师父发出的冲锋命令,看来黑鹰军已经占了上风。他不再停留,纵身向门外已经汇聚过来的那十名黑鹰军骑哨而去。 “恩公!哪里去?且请留下姓名!” 朴永烈压抑住胸中翻滚的热血,大声朝那个背影问了一句。 “且去杀敌尔!” 崔弘连头都没有回,飞身跨上自己的战马,率领着部下朝镇口几千米外聚集的匈奴人后方杀去。 朴永烈回头看了看已经在包扎伤口的族人幸存者们,心中一阵难过。却见在众人扶持下颤巍巍站起来的朴老太爷,朝他摆了摆手,用沙哑的声音厉声断喝了一句。 “休管此处!随去,杀敌报仇!” 朴永烈不再迟疑,他是朴家唯一的战斗力了,在这样的时刻,他不去报仇,还等什么!这个倔强的少年连身上的伤都没有处理,就朝外面的喊杀之处而去,他从地上又捡了一把长刀当拐,玄刀在握,脚步阑珊,却义无反顾! 到了这个时候,匈奴骑兵们被赶到了一片低洼的地带,虽然还有两千多人,在黑鹰军四面围杀中,却怎么也冲不出去。随着不断死去的人发出的惨叫声,军心涣散,已经丧胆,大多数匈奴人竟然生不起再冲杀出去的勇气。 被几个心腹部将们簇拥在最当中的古牙朵脸色惨白,他身为领兵的将军,自然知道当前的形势意味着什么。军心一旦丧失了冲锋的勇气,失败已成定局。不仅如此,如果再照这样打下去,就有全军覆没在此的危险了。看着部下们祈求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了。 投降,虽然对一个匈奴将军来说,这是一种最大的耻辱。但现在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了。如果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条,而投降的话,按照汉朝和匈奴交战的惯例,是可以互相把俘虏用钱财赎回的。 而且汉朝皇帝一向对于匈奴人怀有惧意,为了避免草原的报复,从来不敢杀害匈奴俘虏。这也是他们在投降之前考虑到的一个有利条件。 于是,在这场遭遇战进行了两个时辰之后,匈奴人挑起了白旗。元召和黑鹰军将士们停下了手中的刀,准许他们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 舍弃了马和刀箭的匈奴骑兵就已经不再是无敌战士了,现在他们的身份是俘虏,连同伤员在内将近三千匈奴人成了黑鹰军的俘虏。他们被勒令交出了全部的武器,驱赶到雪地上,等待汉朝将军的发落。 没有人会预先知道自己的命运,如果匈奴万夫长古牙朵和他的麾下骑兵,能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的话,估计他们就算是宁愿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会选择投降的。 不过很可惜,他们不知道。而且这些蛮族人没有读过中原的史书,他们也自然没有听说过在战国时代,有一个名叫白起的将军,他曾经对投降的敌人做过怎样残酷的事。 元召不是白起,他没有那么狠的心。一夜之间坑赵国降卒四十万这样的逆天魔神,纵览千年史书,也只有一个白起而已。不过,当他坐在马上缓缓地走过朴家集的长街时,他便被杀神白起附了身! 半个时辰之后,卸去甲胄兵器赤手空拳等待自己命运的匈奴人,接到了胜利者作出的判决。 “死去者不能暴尸荒野,无论匈奴人、汉人还是真番人,他们都需要埋葬。征东大将军令,罚匈奴俘虏开挖万人坑,以赎其罪!” 听到这条命令后,自万夫长古牙朵以下的所有匈奴人,都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汉朝人果然不敢把投降的匈奴骑兵怎么样,不过就是挖坑来埋葬尸体嘛,这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了。想来完成这个任务后,就应该可以放人离去了吧。 怀着这样轻松的心态,几千匈奴人甩开膀子大干起来,虽然干这种体力活儿,不如在马上杀人来的轻松,但为了活命,再辛苦点也是值得的。只要留得这条命回到草原,报仇雪耻,来日方长嘛! 只是,只顾埋头大干以求快些得脱自由的他们,并没有抬头看到手执刀剑监督他们干活的黑鹰军将士脸上露出的某种怜悯之色。更没有听到稍远处那位少年将军和他属下们的对话。 “小侯爷,这些匈奴人如此残暴,残杀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难道……一会儿真的要放他们走吗?” “我没说放他们走啊,只是让他们在挖坑。” “……那他们挖好了坑,埋葬完了那些尸体,然后怎么办?是要让兄弟们把他们全部杀死吗?” “你们怎么这么笨呢?我不是说了让他们在挖坑了嘛!” “小侯爷,属下等愚昧,这挖坑……和我们请示的问题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挖的坑,就是埋葬他们自己的!你们说有没有关系?真是的!全部都活埋啊……没听说过吗?” 一片寂静中,诸将士倒吸冷气过后,清雪袭面,不寒而栗。 “……大、大将军……威武!末将等愿追随鞍前马后,万死不辞也……!”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英魂去 骨留香 黑鹰军在朴家集进行了暂时的休整。在这次与匈奴骑兵的战斗中,黑鹰军共有二百多名战士死去,他们被埋葬在了曾经被自己鲜血染透的土地上,从此以后英魂长眠。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元召亲手用一把汉刀在竖立起来的那块巨大石碑上刻下“英烈不朽”四个大字,以烈酒祭奠英灵。所有黑鹰军将士手托战盔,垂首志哀。 这是黑鹰军踏上真番国土以来,遭受损失最多的一次。但这些将士的死都是值得的,因为这次朴家集战役,是黑鹰军骑兵与匈奴精锐骑兵的一次最直接对抗,在这次战斗中,黑鹰军以付出二百多人的代价,把五千身经百战的匈奴骑兵全部歼灭于此,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小雪停了下来,雪后的空气中有些清冷,平添许多肃穆之色。朴家集外,料理完自家亲人后事的朴家族人和闻讯赶来的许多附近市镇的人,都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支汉人军队甲胄上的血迹还没有来得及擦去,他们的黑色战袍有了许多破损,刀剑已经归鞘,战马在主人背后偶尔发出轻轻的嘶鸣。大战之后,平添许多铁血之气。 西山脚下,那处万人坑上面填满的土还是新鲜的,曾经沾满他们亲人两手鲜血的那些匈奴骑兵,如今就埋葬在下面。五千匈奴骑兵,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就这样统统的埋在他们亲手挖成的坑里。 匈奴万夫长古牙朵,被进行了特殊的优待,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属下们在离他脚底不过三丈远的地方,被汉军惨无人道的活埋。 当万人坑终于被土填满的时候,那个得到汉朝将军允许的高丽少年,拖着手中的玄刀,一瘸一拐来到古牙朵面前,一刀就把他的人头剁了下来。其实在此之前,匈奴万夫长早就是个心胆皆裂的半死之人了。亲自诛杀首恶,不过是个告慰亲人在天之灵的仪式罢了。 名叫朴永烈的朴家长孙少爷杀人之后,仿佛就此耗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中刀扔到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少年的父母这次也死在了匈奴人的刀下,他终究还只是十六岁的少年,虽然心志坚定,但经历了师父死去和这次的惨事之后,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心底的悲伤。 一匹战马从身边经过,马上之人看了眼那把传承自玄刀神的短刀,神色冷淡,面无表情。 “一个人最无能的表现,就是哭了。在没有练好真正的本事,自己有能力保护好亲人之前,任何仇恨都没有用处。” 马匹径直往前走去,并没有停留。朴永烈抬起头来,擦去泪水,盯着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背影,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元召没有再理会这个玄刀神金永吉的弟子,这点小事,还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天气已经开始变化了,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攻克王险城,平定真番,尽量避免因为寒冷而使汉军出现什么损失。 匈奴单于羿稚邪出动十万大军南下的军情,他在几天前就已经得知了。对于匈奴人这个疯狂的举动,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一直以来,匈奴骑兵都是选在秋高马肥之际侵袭汉境的,这次如此反常,难道有什么别的玄机不成? 好在,两万黑鹰军已经在卫青率领下到雁门关去了。这只曾经被他精心豢养过的雄鹰,终于要开始自己的猎猎征程。元召相信,首次拜将出征的卫青,一定会做到比原先历史上更为精彩的亮相。 “将军挽救我族人性命,又替死去者报此大仇,我等皆感激肺腑,即便倾尽所有,也无以报答!唯有这些财物,请将军收下,用以抚恤牺牲的汉朝勇士吧!” 集镇街口,有垂垂老者领着朴家族人们拦住元召马头,感激涕零。在他们面前,摆着的就是家中全部的值钱之物了。本来这些东西都已经被匈奴人洗劫一空,是这些汉人骑兵杀光了匈奴人,又分还了他们。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那领头的年轻汉人将军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的这番好意。 “恃强凌弱作恶者,自然应该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维护人间正义,本来就是我大汉军人应该做的事。大汉军律,军中不可夺百姓一株一文。因此,好意心领,东西却是不能收的。” 听到这番话后的老者和族人们抬起头来,露出几乎不敢相信的神情。他们平日里见惯了的,是为了维护卫王统治而压榨剥削民众的真番军队,耳中听闻的,也都是一些为虎作伥掠夺的事。哪里见到过眼前这样纪律严明,正气凛然的军队。 “真王者之师也!既然如此,且请为将军奉上薄酒三杯御寒。” 这个倒不好推辞了,元召谢过了那朴老太爷的好意,没有丝毫猜疑的接过酒来,却不用酒杯,举起那一小坛如长鲸吸水,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甚是豪迈。 汉家旗下,白雪皑皑,黑袍红缨的将军在敌国的土地上如此胸襟,见者无不倾倒。 “……师父的临终嘱托,原来是为了我好啊!这样的英雄人物,果然是人间少有……!”包裹着满身伤处,跟在众人之后的朴永烈在心头默默想着,终于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恭敬地在路边三叩首之后,走到了元召的马前,把一方用粗布缝制成的垫子双手捧着奉上。她的一个儿子死在了匈奴人的刀下,对这位替她报了大仇的汉朝将军无以为报,唯有亲手缝制的这个棉垫,可以护在马鞍上,为恩人生暖。 元召连忙道谢,欠身双手接过,用手一摸,却不由得心中一愣,蓦然想到某种可能,他惊喜交集,急忙铺展开来,用刀尖小心地挑开线脚,仔细看时,果然不出他所料,里面的填塞之物正是一团团白中微微发黄的棉絮。 这一发现简直让他大喜过望。这些絮状物虽然与后世的棉花有些不同,应该是还没有经过改良的最初品种,但已经足够珍贵了。 黑鹰军将士们忽然发现自家小侯爷脸上露出那么惊喜的表情,不由得都感觉很奇怪,对于他们见惯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面不改色的元召来说,这可是很少见的时候。 “小侯爷为什么对一块这么普通的垫子这么感兴趣?这……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奥秘不成?” 已经深知元召为人的韩嫣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他凑上前来端详了半天,也没有看出这块垫子有什么好的地方。 元召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先不去管他的好奇,而是跳下马来,对着那老妇人施了一礼,语气温和。 “老人家,可否告知这当中棉絮的由来?必有重谢!” 见这位威风凛凛的汉朝将军朝自己施礼,那老妇人吓得连连摆手后退,示意绝不敢领受,口中却呜呜呀呀的说不出话来。 “唉!将军,不用问她了,她本来就是一个可怜的哑人。这东西名叫葭絮,在秋冬之际,这儿漫山遍野都是,家家户户采摘一些用来填充布帘坐垫之类,可挡风寒。难道将军有什么用处不成?” 说话的是朴家老太爷,他见多识广,对这位并不动百姓秋毫的汉朝将军十分感佩,故而主动上前作答。 元召压抑住心头的激动,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这些年来,他在长乐塬上大力发展各种制作业,说动皇帝连接东南越诸岛,开通西南夷通道,又策划打通西域,这些大动作背后,除去军事和政治的需要之外,其中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互通有无。 随着商队和船队的交通,已经有很多的珍稀物种流入了汉朝,极大地提高和丰富了中原文明的发展。元召曾经列过一个长长的物品名单,让隶属于他关系下的那些商贾们都带在身边,他们的手下人去到别的邦国和西域以外时,就去积极的寻访,尽量的带回来。 而棉花,就是列在其中的一个很重要的品种。只不过这些年来,所有人费尽心力,也没有找到过小侯爷指名画图索要的这种东西,这让元召心头一直有些遗憾。 却没有想到,今天在这儿竟然遇到了,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元召又仔细的询问一番,这才知道,原来这种东西在此地的状态是野生,如同灌木杂草没有什么区别。当地人多年来也并没有拿它们当回事儿,只不过有些穷苦人家有时会采撷一些回来,填充在布料当中御寒而已。而富裕些的人家却多不用此,主要是嫌一团团的太过于累赘,不如苇絮轻软好用。 当听到元召笑眯眯的转过身来下令说在此地休整三天时,黑鹰军将士们都有些摸不清头脑,连匈奴人都被全部消灭了,正应该乘着这股锐气直逼王险城才是,不过还有三百里的路程,两天的时间就到了,三天时间的话,说不定已经攻进王险城内了!何必要在这儿耽搁时间呢? 面对部下们的疑惑不解,元召并没有给他们最直接的解释。反而下了一个奇怪的命令,派飞骑赶快去命令在渌口关的荀羽率领四千步卒赶来。同时给随大军行止的聂壹带信,让他不管用什么办法,速速筹集大批布帛前来。 “有了棉絮做棉衣,天再冷点也不怕了。本将军要给所有的将士都穿上最暖和的棉衣……。”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江山误 多苍莽 雪过天晴,旷野无垠,看着继续开始胜利征程的那支骑兵远去,聂壹心头无限感慨。一场大战锤炼后,养精蓄锐休整三天的黑鹰军,更加龙精虎猛。 “小侯爷到底是什么来历啊?怎么什么都懂得呢……!” 怀着这样念头的,并不只有聂壹,还有荀羽和四千步卒,以及朴家集的那些族人们。也不怪他们如此惊异,在见识过元召把遍地随处可见的那些葭絮荚略施手段,只不过用弓弦、木架等东西制作出简单的器具,片刻之后就弹出来一堆堆绵软如同云朵一般的棉絮来,所有亲眼所见的人,无不目瞪口呆。 元召看着众人的惊异表情,暗自好笑,不就是弹个棉花而已嘛,有什么好奇怪的。弹棉花呀弹啊弹……哈哈! 聂壹带人赶到时,果然带来了大量的布匹,他知道元召点名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筹集这些东西,一定是有急用,既然如此,他就算是动用全部的力量,也要办到。 在元召的亲自制作和示范下,世界上第一领用棉花做成的战袄完成了。不仅如此,还有棉絮的五指手套、耳套、棉靴、马上护膝……。等到这一整套全部做完之后,挑选一名黑鹰骑士出列,全身装扮起来,众人终于明白了元召费这么大的劲究竟要干什么了。 这些用棉絮做成的东西,穿戴在身上,既轻便又暖和,果然是寒冷天气里行军作战最好的防护品。将士们都试过以后,尽皆大喜。 要知道,在历史上棉花被发现之前,人们所制的棉衣,其实是用厚厚的几层棉毡做成的,又笨又沉重,而且保暖性能并不好。元召并不太清楚棉花这种作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被世人所用的,但起码他现在所处的时代还没有发现过。就算是这些真番当地人,也没有意识到这种东西最好的用途,也许它们已经在这儿生长了上百年了,却没有得到好好地利用,不能不说是一种浪费。 朴家集和附近乡镇闻讯赶来的人们,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汉人把他们司空见惯的那些葭絮荚经过一番制作后,变成了可以穿在身上抵御风寒的衣物,这简直是太神奇了! 汉朝将军把这项技术无偿的教会了他们,只不过附加了一个小小的条件,让他们帮助赶制一批相同式样的棉衣,用来替将士们御寒。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地民众就答应了这个要求,动手大干起来。虽然认真说起来,这不免有“通敌”之嫌疑,有可能事后会惹来麻烦。但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顾及。 其实真番国的很多民众,祖辈都与汉朝有着很深的渊源,其祖上有很多是来自中原,在他们的内心最深处,深深的渴慕着中原文明的教化。今日见了这支汉军的所作所为,再对比卫王和他的军队平日里对民众的残酷掠夺欺压,两者之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如果这次汉军真的能够赶走或者是消灭卫王,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是很多人心底踊跃的想法,虽然没有人说出来,但他们帮助汉军的积极行动,已经把这种想法表露无遗。 这么多人的齐心协力,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当休整完毕的黑鹰军再次整装上路的时候,他们的全身已经被保暖衣物包裹得严严实实,人人精神焕发,以饱满的战斗热情策马而去。 这次能够意外的在这个地方发现棉花的踪迹,元召很是高兴,这些可都是宝贝呀,用途太多了。他把这件事的后续交给了聂壹来处理,相信自己临行前对他交代过的事,他一定会办到很稳妥的。 这应该就是最原始的野生棉了,色泽发黄而且有些粗糙发硬,比起后世改良过的那些当然是大大不如,但就现在来说,已经是最难得的保暖之物了。 “小侯爷,这套保暖装备穿戴起来,还真是暖和啊!哈哈,不错不错!” 公孙戎奴他们几个紧随在元召的马旁,一边走着一边很是得意洋洋。连抓着马缰绳的手都带着暖和的棉手套,一点儿都不觉得冷,简直就是太舒服了。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这些是谁设计的,我们小侯爷想出来的东西,哪样不是既实用又方便的嘛!” “小侯爷啊,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嘛?你看这护手的手套,还分了五个指头出来,哎呀!这样一来,就算是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挥刀杀敌都不妨碍了啊。敌人冷得握不住刀,我们却可以拿刀使劲砍杀,这可真是太方便了!不去多杀几个敌人,都对不起小侯爷的一番巧心思呢。呵呵!” 几个校尉七嘴八舌的说着,正面对阵战胜匈奴骑兵的经历,使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骄傲。此时他们心中最渴望的,就是继续战斗。 元召率领着他们一边赶路,一边笑着解答将士们的一些奇怪问题。他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种骄傲和锐气,他想要黑鹰军永远能够保持下去。 无意识地侧过脸时,他看到了骑着一匹马跟在旁边的那个朴家少爷。名叫朴永烈的高丽族少年脱去了本来服装,换上了一身汉人装束。他是在黑鹰军离开朴家集继续北上的时候,跟在后面赶上来的。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很奇怪,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崔弘和朴永烈竟然很是投缘。也许是这朴姓少年的经历让他想到了从前的自己,也许是欣赏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不屈服精神。这一路上,朴永烈便总是跟在了他的身边。 对此,元召并没有多说什么。自己曾经答应过那位玄刀神,会收下他这个小弟子。对于元召来说,这是可有可无的事,如果以后能够有缘,他自然会教授他武艺,兑现自己对一个死去之人的承诺。如果他心中仇恨难消的话,那也无所谓。元召从来不怕世界上多一个敌人。 在朴家集休整的时候,元召其实并没有闲着。他已经通过好几处秘密渠道传过来的消息,理清了许多自己想知道的事。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功,在抵达王险城之前,摸清情况,制定出最便捷的攻城策略,是他当前面临的事。 前方剩余的这段三百里路程,还有五六处关卡,都有真番军队把守。但这些不必放在心上,黑鹰军自从踏上真番国土以来,四次大战皆全胜,这般的无敌威风在短短的时间内,早已经传遍了这三千里国土的四面八方。所过关卡守军,皆望风披靡。尤其是这次大败匈奴骑兵以后,相信前面已经没有人再敢掠其锋芒。 元召预测的一点儿都没有错。从渌口关往北后,黑鹰军将士的马蹄声还离得老远呢,一座座关卡上的守军早就跑到没有影。这其实也怪不了他们如此怯懦,真番军队早已经被传来的消息吓破了胆。 传说中,登上真番国土只有区区的一千汉朝骑兵,可就是这一千人,在不到十天的时间内,已经接连打了四次胜仗,歼灭真番连同匈奴军队总计四万五千人之众!他们在真番国土上纵横驰骋,千里北上,如同一股可怕的洪流,所到之处无可阻挡。 尤其是最新流传的消息也最为可怕,五千身经百战的匈奴铁骑,被那支黑鹰军打败以后,所有匈奴人竟然被可怕的活埋了!这也太骇人听闻了。想到要与这样的一支军队作战,真番守军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接连弃关而逃了。 黑鹰军,在这短短的数日之内,已经树立起一个不可战胜的形象。在普通民众的口口相传中,这是从汉朝而来,解救真番底层民众的王者之师。他们将要推翻卫王的残暴统治,消灭那些邪恶力量,把真正的光明和富足带给真番所有人民。 这样的宣传,经过许多有心人的暗中传播,已经足以在底层民众当中掀起一股股暗流了。他们都满怀了期盼和渴望,等待着那支王者之师的到来。 这些传说和流言,王险城中的王室和贵族们自然也听到了。不过,长期以来形成的自傲和骄矜,让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为此,在朝廷大臣们的建议下,卫王出动兵马,在城内城外大肆抓捕那些传播和议论者,一旦发现有蛊惑人心者,立斩不饶。 然而,就在卫王派人刚刚开始镇压的时候,确切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原来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前方接连兵败,关城连续失守,突袭的汉军千里而来如入无人之境。前几日由三王子亲自壮行出发去剿灭汉军的匈奴骑兵,竟然全军覆没,无一人得活!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卫王右渠有片刻的呆愣,如果不是守着满殿的文武大臣们,他还以为自己在后宫做梦了。 听着战报上所说的那些详细情节,大殿当中鸦雀无声。就在两天之前,汉朝的楼船已经顺大同江而下,来到了距离王险城江岸段不足五十余里的地方。当时在这殿中讨论的时候,君臣之间还洋洋得意,策划着让这支汉军楼船重蹈上次的覆辙,胜利当可预期。 而今这样的形势,已经不光是要对付楼船这么简单了。现在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样挡住那支黑鹰军的兵锋,让他们不能进逼到王险城外来啊! 一片惊慌之中,国相崔明贞悄悄的低下了头,他曾经预想过的一种最坏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为了家族的生存,现在……是应该做出决断了!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楼船至 锁大江 当朝霞又从东方升起的时候,刘姝郡主从睡梦中醒来,心中有片刻的恍惚。待到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清醒过来,原来这不是在自己熟悉的王府闺房,而是身在江上楼船。 昨夜梦中,那个少年又来过了。虽然身上满身血迹,但脸上笑容依然温暖。这样的情境,在最近已经梦到了好几次。虽然早就已经确定,自己今生非他莫属,但每一次这样梦境的醒来后,却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和惶恐。 这个美貌倾城而又聪慧的女子,自然知道这种感觉的由来,不过就是“太在乎”三个字而已! 曾经在夜晚清冷的月色中,她走出他留给她的那间专属船舱,看着碧波起伏的大海,心中的波澜也如此般浩瀚。想这时光无涯,流云不定,而自己偏偏在这千千万万人之中遇到了那个名叫元召的家伙,并和他纠缠的这么深刻,这应该就是传说中月老牵过的那根红线吧? 每当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事,女子的嘴角就不由得泛起好看的弧形,眉角变成了月弯,痴心坠落天幕上的繁星,只想无时无刻的待在他的身边……。 自从永川口分别以后,最开始那几天的时间里,刘姝每天都要担心很多遍。明明知道他那么厉害,这世间几乎没有什么敌人能伤得了他,可她还是担心。 海上航行中,自然得不到什么确切消息,她便盼望着赶快结束航程。楼船上虽然安全,可是她认为最安全的还是待在他的身边,即便是共同面对千军万马的冲杀,她也不怕。一身合体的铠甲,是元召专门给她定制的。还有他赠送给她的鱼肠短剑、臂弩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这些都在她随身的包裹中。想起临行前,他严肃的样子,让她一定不要轻易的离开楼船上岸随军作战,心中的甜蜜便压抑不住。 三天之前,庞大的汉军楼船队伍自海上按照预先策划好的地点转入大同江。两天之前,抵达此处驻扎地点后,与某些早就潜入真番国内的人员取得联系,各种消息终于开始传来。 当元十三作为这支船队的暂时统领者,把第一次得知的消息通报给大家的时候,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在元召带领下的黑鹰军接连几次大胜,已经把甘云岭被困汉军安全解救出来,然后他们共同会师北上,一路告捷,估计用不了几天功夫就可以赶到王险城下了。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真番军队应该阻挡不住黑鹰军前进的步伐,但却没有想到他们的行动这么快,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胜利取得的如此酣畅。这种所向披靡的战斗简直就可以称得上是无敌了。 元十三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有轻易地把楼船靠岸,而是停驻在了大同江宽阔的江面中心。依照那些诸侯王公子们的跃跃欲试劲头,是要直接率领着全部四千多船上步卒上岸至王险城外扎营的。然而,淮南王刘安否决了他们的请求。 淮南王是个谨慎的人,同时更是一个有自己打算的人。几个诸侯王召集起来的这四千步卒,已经算得上是他们的全部家底儿了,出于信任,全部交给了他带出来,是要为大家找寻一条新出路的。而这次征伐真番,元召对他的说明,只不过提前带他们走一趟,好熟悉一下海上战争而已。 海上的战争,已经练习过了。楼船果然很强大,威力也无比犀利,这样的船队,淮南王深深地相信,在海上将没有对手。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逼近王险城,要进行最后的灭国之战。对自己手下这些步卒的使用,就要小心谨慎了。毕竟再次发生的战斗,有可能是短兵相接,自己的这些人可没有黑鹰军骑兵那么厉害,万一遇到强硬的对手,损兵折将就划不来了。 更何况,在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中,平定真番国,说到底还是为了皇帝出力,自己没有必要身先士卒,还是等到元召统领的陆上汉军全部来到以后,再共同图谋,才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当然这样的想法,是身边跟随的一帮亲信幕僚所提出来的,淮南王经过考虑以后,便点头同意了下来。诚然,等到元召来到以后再进攻,取胜要容易得多。 既然如此,达成统一意见后,所有楼船上的人现在的共同盼望,就是黑鹰军赶快到来的消息了。而刘姝郡主的盼望自然与他们不同,她只是单纯的想见到那个人而已。 当听到外面甲板上有人的欢呼声时,刘姝心中一动,她预感到可能又有新的消息传来了。急忙起身走出去,耳边已经把那边的吵嚷声听得清清楚楚。 “……小侯爷威武啊!黑鹰军简直太厉害了!……五千匈奴骑兵都被他们打败了……哈哈哈!” “什么什么?匈奴铁骑?……那有没有把他们全部消灭掉啊?我最恨匈奴人了!” “那还用说嘛!只要是败在小侯爷手上的敌人,从来就是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全军覆没!” “真的啊?这么说……五千匈奴人都被杀光了?” “兄弟,实话告诉你啊,听了别害怕。据传过来的可靠消息,那五千匈奴骑兵因为在路上残杀普通百姓,激怒了长乐侯,所以他们都被活埋了!……整整五千匈奴骑兵啊!这可真是痛快。哈哈哈!” “啊!……厉害!真是没想到啊,平日里笑眯眯的小侯爷,竟然……竟然……!” 有人显然被惊吓到,听到这个消息后,结结巴巴的说了几次,也没有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 那个嗓门最大在大声赞叹活埋匈奴骑兵这一行为的人,显然是元十三手下的人,他们对元召都有着盲目的崇拜,对他所做的一切事,无论是怎样,都只是敬服。这时候听到有人话语之中意思好像是在说元召心狠手辣,当时就有些不乐意。 “竟然什么啊!你们懂得什么?我家小侯爷这叫做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那些匈奴人本来就该死,对待他们,就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才能让他们害怕。哼!” 他们这些人是太维护元召的名声了,容不得别人有一点儿的不敬。其实那个原先说话这人倒是并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有些吃惊而已。这时连忙也与大家一起随声附和起来。 “那个家伙就是有这样的魅力呢,值得大家对他崇拜,对他爱戴……呵呵!果然,他是无往不胜的,就算是匈奴人又怎么样?在他的马前,还不是照样不堪一击!只是可惜,他率领着千骑纵马杀敌的威风,自己却无缘得见……。” 想到千军万马之中,那个倾心之人冲马踏阵俾睨无敌的英武之态,有人呆立在船头,心已成痴。 同样的时刻,一夜未眠的卫王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景阳宫后殿,坐在软榻之上,感到深深的后悔和恐惧。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很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自己在当初决定答应匈奴人的条件,共同对付汉朝以后,曾经与心腹臣子们详细的计算过汉朝的兵力和战备情况。只要匈奴人同时大举出兵,汉朝皇帝根本就没有力量抽调出兵力来应付真番军队,按照当时的推算,有五千匈奴骑兵助力,自己再出动五六万军队,汉朝的辽东沧海郡一地可一举拿下,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真番军队只要占领了那个地方,就等于又扩大了三分之一的地盘,处在汉匈两国之间,实力将会大大加强。在随后开始的汉朝和匈奴连绵不断的大战中,不管是汉朝还是匈奴,他们双方为了笼络卫王,肯定都会承认真番的实际占领的,这本来是一盘好棋。 然而,令卫王没有想到的是,汉朝皇帝竟然没有动用那些战略要地的一兵一卒,只派遣了这样一支据说是拼凑起来的杂牌儿军来对付真番国的挑衅。更加没有令他想到的是,这支所谓的杂牌军,竟然比精锐军还要强上十倍!不到十天的时间,自己的四万军队加上匈奴五千铁骑,已经全部葬送在他们手中。而且更离谱的是,打得己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只不过是一只区区千人的骑兵队伍! 真番国的所有军队,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余众,这还没有正式开打呢,就已经被消灭快一半儿了!接下来迫在眉睫要考虑的,已经不是怎样扩张自己的野心了,而是怎样保住自己的统治,和这座王险城!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马上就会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的现实局面。卫王右渠经过与群臣紧急商议后,已经连夜下令,剩余的所有兵马全部调集到王险城外围驻扎备战,把原先城外大营的两万御营兵马调回城内防守。命令这全部真番军队六万余众,都做好战斗准备,为保卫王城的安全,誓与汉军做最后的决战! 距离王险城五十里外,踏过千里江山后的战马停下来前进的马蹄,大汉将军旗下,黑鹰军,这支如同利剑磨砺出了无敌锋芒的劲旅,终于将要迎来此次征程的最后一战,人欢马乍、神采飞扬……!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识时务 为俊杰 真番国的国都王险城,位于大同江中段的南岸,北面险峻的城墙相隔滔滔江水不过十余里的距离,这中间一段地势开阔,扼守由南岸登陆的隘口,却是驻军大营的好地方。 而城南和西面却是依山势而建,从西延绵而来的山脉与几十里外的云头山相连,山势陡峭多悬崖峭壁,可称为天然的屏障。 当初先王卫满率领兵马越过辽东境至此,就是看中了这里的有利地形,才选择把都城建在这儿的。所谓的“王者之气,险峻之城”就是王险城的生动写照了。 随着从景阳宫中发出的王牌令,附近的真番军队全部开始向王险城集结。原先驻扎在城外大营中的两万御营精锐换防入城,与一直在城内的近一万护卫军共同守卫王险城四面。而赶到的三万多地方军队,则驻扎在大同江边,严密防守汉军楼船动静。 一切都布置完毕,卫王听着三王子的汇报,心中稍稍安定下来。有了这六万多精锐部队的保护,他又重新恢复了一些信心。坚固的王城,储备丰富的物资,还有数倍于敌的精锐部下,远道而来的汉军想要攻破王险城,势必登天还难! 卫王已经派出了特使,奔赴草原王庭去求援了。他相信,五千匈奴骑兵被活埋的悲惨遭遇,一定会深深地激怒匈奴单于羿稚邪的。这位暴烈的君王,绝对不会忍受这种耻辱。只要他一怒之下派大军来支援,那就一切都好办了。 王险城这么坚固,自己的手头上又有六万多兵马,汉军就算是再厉害,要想在攻城战中取得胜利,哪有那么容易啊!只要能守住城池,和他们耗下去,让这支精锐的汉军变成劳师远征久而疲敝,到时候再与匈奴骑兵共灭之,以报先前的败兵之辱,这就是他们策划的最新对敌计策。 卫王把城外统兵的指挥权交给了自己最具才干的小儿子卫无忌。在这样危急的时刻,也只有自己的儿子最值得信任的了。城内军中带兵的几位将军,也都是卫王培养的心腹,他们的忠诚自然不容怀疑。有了这些信任之人的保护,卫右渠觉得万无一失。 只不过,世界上的事总是会有许多意想不到。在卫王君臣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守中,其实有着很大的漏洞。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除了坚固的城墙,忠诚的军队,犀利的武器之外,还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人心所向和坚定意志。 很可惜,以暴力手段建立起真番国的卫王室,从来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在他们一贯相承的认知中,只要手中握有兵马刀甲,那就行了。如有不服,可屠灭之! 说起来也不奇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么高深的道理,岂是蛮夷之人所能理解的?所以有些败亡,早就已经注定,只不过崇尚暴力的统治者在死到临头之前,他们是看不到这些也想不到这些的。 就在这兵马集结、风声鹤唳的日子里,国相崔明贞病了,而且病得很重,据说得的是一种急性病,在短短两天的时间里病情每况愈下,已经到了不能下地走路的地步。 卫王派出一名宫廷史去崔府探望了一次,说是关心老臣倒不如说是例行公事,顺便看看真假。不要说现在形势危急下卫王无暇顾及这些,就是平常的时候,对于这位并没有什么太大作用的国相,他也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关切之意。在这位王上的内心里,倒是恨不得国相大人和他的家族都赶快完蛋呢!也好在朝堂上少上很多顾忌。 不管怎么说,崔明贞毕竟是国之老臣,崔家又是百年大族,在朝中门生故旧颇多。既然王上都派人探望了,一些臣子们自然都不能落后,这几天便纷纷过府探病。在这风雨飘摇局势不明的情况下,谈论起来人心惶惶,自然不必细说。 在午后时分,又有几个探病者不约而同地来到崔府,他们像是一起约好的,又像是无意中碰到的,彼此见面后,却并没有什么惊奇之色,反而互相点头致意,一些事早已彼此默契心知肚明。 不久之后,在崔府后园深处的一间密室中,一场特殊的密议就这样开始了。如果此刻被卫王右渠看到在座众人的话,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在真番国的朝堂上,分别有几个大家族盘踞的势力,占据了很大的部分。这些家族的姓氏分别是崔、金、郑、玄、朴、韩。隶属于他们的朝廷官员,担任着其中的很多要职,可以说是举足轻重,绝对不能忽视。 今天在崔府的这间密室中,竟然聚集了其中四家的重要人物,除去与卫王室有着亲密关系的金家和郑家没有人在场之外,其余四家的家主都在。而且传说中重病不起的崔明贞竟赫然坐在最上面,这就让人感到有些不同寻常了。 崔明贞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确是生了一点病,但绝对没有在探望者眼前表现的那么重。那些都是不得已的伪装,是为了不惹起卫王的疑心而不得已的一种行为。其真正的目的,只不过就是为了今天与其余三家主事人的这场聚会而已。 崔、玄、朴、韩这四家在这片国土上,都算得上是年代久远的大家族了,彼此间关系紧密,他们都是家中人口繁多,根枝庞杂,为了家族和后代的着想,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来共同商讨一条稳妥的后路。 到了这样的时刻,将要去做的事,就不必拐弯儿没角藏着掖着的了。机会稍纵即逝,如果不尽快的抓住了,也许转眼间就是滔天大祸的到来。 虽然已经有过预感,心中也有过思想准备,但在此时此刻,听这位大家素来信服的国相大人说出他的打算,还是都沉默了下来,在紧张的权衡着其中的利弊,暂时没有人说话。 崔明贞却并不着急,大家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才是最有利的选择。他在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每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态度。他手中其实还有一张底牌,不过现在还并不到揭晓的时刻。 果然,片刻之后,有人轻轻的咳嗽了一声,开始说话,或者说是做出最后的确定。 “崔相啊,你可是我们大家的领头人,这么多年来,也多亏了你的暗中扶持,大家才能够平平安安的安享富贵。这一点,我们平时虽然不说,心中却都明白的很,也感激的很。” 李家主说了这几句之后,那两人也纷纷的点头称是,这是事实。崔明贞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不必说这些无用之话,还有什么难以决断的,让他们尽管说出来。 “唉!只是这一次事关重大,可是关系着我们这几家的身家性命啊。如果稍有不慎,那就是几万人死无葬身之地的大祸……崔相,我们这样做,真的会稳妥吗?那些汉人就那么守信用?区区一个汉军将军,能代表他们皇帝的意志吗?” 见他们终于问到了最关心的话,崔明贞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些问题,其实也困扰了他很多日子。自从第一次有汉人来与他暗中秘密接触开始,他就在心中反反复复的考虑犹豫,他所担心的事,与眼前这三人所担心的是一样的。那就是家族的安危与未来。 不过后来,随着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他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某种决心也一天比一天坚定。直到今天,汉军终于攻到了王险城下,再不尽快做出决定,就如同那汉人对他说的一样,一切都来不及了!城破之日,战火之中,祸福后果难料。 想到这里,崔明贞不再犹豫,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统一大家的思想,四家共同行动,组织起他们最大的力量,才能把这次的事完成到最好。 “三位兄弟,凭着我们这么多年的生死交情。我崔明贞是绝对不会领着大家跳火坑的,这一点,请你们先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们将要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在当前局面下,最好的一个选择。实不相瞒,汉人的联络特使,就在崔府中,他所承诺的那些保证条件,都是这次的汉军将军亲口答应过的,绝对不会反悔。”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见三个人神态微动,知道他们已经都动了心,遂又接着说了下去。 “至于你们担心的汉朝皇帝态度,这个也无需多虑。因为这次来的汉朝将军,就可以代表皇帝的意志,对真番诸事全权做主。我已经全面地了解过,原来他就是汉朝皇帝面前的第一宠臣,令匈奴人也深深忌惮的那位长乐侯元召啊!” 他此言一出,那三个人也吃了一惊,心中同时暗道,怪不得汉军能够连战皆胜无人敢挡其锋芒,原来领兵将军就是当年在雁门关外刀斩左贤王、屠灭六千匈奴铁骑的那个人啊!与此人对敌,真番军队哪里还能有什么胜算呢?! “原来如此!如果不是崔相明事理、知安危,加以提醒,我等几乎就要错过这最后的拯救家族机会了!” “是啊,是啊!王险城危矣!卫王……看来也危险了。我等愿追随崔相所为,共举大事!” “好,共举大事,绝不后悔……!” 见他们都态度坚决信誓旦旦,崔明贞大喜,此事成矣!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静下来。然后走到里边的门边,伸手拉开门,从里面躬身请出一个人来。 “离人王子在此,可共商大事……!”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玄机藏 有妙策 春秋战国时代大贤孟子曾经说过的“……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河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段话,是适用于任何朝代统治的至理名言。只是很可惜,有太多的自诩“英明领袖”,对此视而不见,刚愎自用,终致灭亡。 卫王右渠当然算不上什么英明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小国寡君尔。然而自以为是的性格,却比任何的君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又生性残暴多疑,在他手下为臣,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职业。 这些年来,不仅死在他手上的臣民不可胜数,就是王室成员、王子王孙稍有忤逆,也是绝不宽恕轻饶的。这种刻薄寡恩,既是遗传自卫氏家族的基因,又是为了维护其统治需要而刻意为之的。因此,有许多人对他是既怕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大王子卫离人就是这其中的一个人。他的亲生母亲,在前些年因为一点琐事,被卫王失手杀死。从那时开始,仇恨的种子就在心底深深埋藏下来。 在卫离人隐忍宽厚的外表下,他早就觉察出卫王偏爱三王子无忌的心思,自己的地位早晚不保。暗中结交一些朝廷臣子这样的事,已经布局好几年了,即便不是为了王位,只是为了性命,如果时机到来,他也会拼力一搏的。 崔府中的密议,进行了很久。至于具体到底商议了些什么,外人自然不得而知。不过在分别告辞离去时,从几个人坚定的脚步上,已经可以看出他们的决心了。 不要小看了这几家的力量,大量的门生故旧族中子弟以及一些枝枝蔓蔓的勾连者,联合起来,已经足以做成很多大事了。 当他们都离去后,并肩而立在大厅门口的除了崔明贞、大王子卫离人之外,另有一人气宇轩昂负刀而立,原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最先追随元召的赵远。 “请回去转告征东将军,一切都谨遵他的吩咐,只求事成之后汉军能够善待百姓,毋要乱杀无辜。” 赵远微微一笑,作为长乐塬上那支暗中力量的直接指挥者,他对这样的说辞自然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于这些贵族们惯于行事的这一套,即以大义名分行私己之事,他早已经司空见惯了。 “敬请放心!大汉天子已授权我家小侯爷全权负责此次东征事宜。对真番国只追责首恶,余众尽皆抚慰。更何况你们本来就是大汉苗裔,当此盛世来临之际,重新归属汉朝,正当其时。至于富贵荣华家族繁盛……哈哈!到时候崔相、王子你们绝不会后悔今天选择的。” 崔明贞神情踊跃,而卫离人面色间有些淡淡的黯然,他终究是卫王室子孙,虽然今日做出此决定,是为了仇恨和性命着想,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种背叛行为,心头的愧疚还是有的。 赵远这些年跟在元召身边,耳染目睹学习之下,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莽撞的青年。元召对他们这些人也以诚相待,是以都进步很快。他这次奉元召的命令,在大军出发之前,就已经率领着一些精干部众提前进入了真番国内,以刺探摸清真番朝堂上的各种关系之间的矛盾,便于见机行事。 对于赵远领导下的这支秘密力量,除去元召外,具体知道的人并不多。即便是主父偃、卫青他们,也只是隐约的知道小侯爷手中有这么一股力量的存在,但详细情况是怎样,他们从来不去打探。 主要骨干成员是由前流云帮高手组成的被元召命名为“玄机”的这股力量,可以说是除了黑鹰军以外,耗费了元召大量心血而培养起来的私人武装。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想要在一个君主至上的时代安全的活下去,只依靠忠心耿耿和朝堂上的显赫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看过几千年沧桑巨变的眼睛,对于皇帝和臣子之间的那些微妙关系,理解的比谁都透彻。有些事要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没有大批可效死力的追随者是不行的。这与忠奸无关,只关乎理想的实现。 “玄机”是元召给自己磨炼的一把刀,这把刀的主人只能有一个。他会利用一切机会,给它淬火成型,也许永远没有真正用到它的那一天,但如果一旦启用,必定就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刻,“玄机”出鞘,石破天惊! 征伐真番,就是一个磨炼的好机会。所以,元召给赵远的任务就是,潜伏在王险城,以征东大将军特使的身份行事,随时保持联络,按照军情进展听候指示。 早在两天之前,元召就已经通过了他们之间特殊的联系方式,了解到了王险城中当前的形式,所以他才暂时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既然赵远说也许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来解决王险城,那么何不一试呢? 在元召心中,每一个黑鹰军战士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每一个汉军士卒的生命也是宝贵的。虽然战争的伤亡是避免不了,但在有别的办法可想的时候,他总是要去试一试的。虽然这样也许不如纵情的战斗来的痛快,但还是那句话,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降服。 两个时辰之后,在距离王险城仅仅五十里外扎营的黑鹰军中,元召就接到了赵远传递过来的最新消息。看完以后,他愉快的笑了起来。果然是一个好消息,看来自己从登陆开始就制定的,以最犀利的雷霆手段震慑敌人的计划,还是很成功的。王险城中的很多人果然是怕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认真说起来,经过卫王这些年的经营,王险城还是很险峻的。如果进行强攻,虽然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做到,但伤亡总是难免的。现在既然这坚固的堡垒,从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缝,对于善于抓住机会的元召来说,他当然不会放过。 至于那六万多大军,在他眼里,如同草芥尔!这不是元召自大,而是经过认真分析后的结果。几场仗打下来,真番军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现在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在黑鹰军的眼中,简直就是不堪一击。一群绵羊就算是数量再多,也是一群绵羊罢了,遇到狮子老虎,只有逃命的份儿。 元召下令,黑鹰军和从后面紧跟着赶上来的四千汉军步卒,原地休息。他告诉将士们,先不必急着攻打王险城了,缓一缓,说不定就有奇迹出现。 本来听到前面有三万多真番军队在等着交战,公孙戎奴这些人一路上早就跃跃欲试了,不光是他们,就连荀羽率领的四千步卒都想要好好的打一仗呢!攻陷敌国王城这样的荣耀,那是谁也不想错过的。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大将军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这让大家心中不免有些焦急。都已经兵临城下了,还等什么呢? “大将军不是说过兵贵神速吗?却为何又做出如此决定,实在是让末将等费解……。” 在大家伙儿的暗中撺掇下,公孙戎奴硬着头皮嘟囔着问了一句。自从见识过元召活埋五千匈奴骑兵的手段后,在从前的崇拜之外,所有人又平添了一份敬畏之意。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却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服从命令,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他们知道。统领大军适当得保持高深莫测的神秘,也是一种为将的手段。哦,这一点,是从某位诸葛先生那儿学来的! 见元召如此胸有成竹的样子,将士们不敢再多问。反正跟着小侯爷总会打胜仗,就别去操那些心了,只需要等到他什么时候一声令下,大家伙上马杀敌就是了。 对于韩嫣、公孙戎奴、张次公这几个人的成长,元召很满意,他们都是将才,经过这一次战争的锤炼以后,每个人都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相信不久以后,在辽阔的北疆或者是西域战场上,他们一定会大放光彩的。 至于现在嘛,就先让他们在这儿呆着吧。真番军队已经胆怯了,他们绝对不敢来主动迎战的。既然如此,自己倒不必时刻待在军中了,大汉楼船现在已经停驻在大同江心,去走一趟,却也无妨。 斜阳之下,一匹马离开黑鹰军的营帐,径直向江边而去。远处的山坡上,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几个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身影,看到马背上的元召渐渐地走远,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也悄无声息的随后离开了。 不久之后,这几个人出现在了云头山青瓦山庄之中。一座大厅中围坐着很多人,他们中间既有各地赶来的青瓦山庄弟子,也有许多来自中原九州隐门的高手,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们带回来的关于最大敌人的最新消息……。 同一时刻,正伏在楼船顶端静静看着异国天边晚霞在想心事的女子,忽然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的有些发抖,却不敢回头去看,因为她怕那会是自己的错觉! 轻轻的脚步声终于还是走到了身边,带来了她曾经最熟悉的气息。心跳逐渐加快,慢慢地转过头时,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从眼角无声的滑落下来。虽只离别三五日,却似分隔几春秋! “……哦,有这么冷吗?冻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呀,不美了啊……。” “……我、我要杀了你!……别跑!” “啊啊啊!为什么拔剑?……救命啊……!”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情意重 仇恨深 这些汉军楼船的船舱,与从前的那些船有很大的不同。剑湖船坞的建造者们,根据元召所画出来的图纸,又进行了一番合理的改造,里面显得更宽阔,也更加实用。 淮南王自从见到这种楼船以后,就深深的喜欢上了它们。还在淮南的时候,就经常坐在船上随军演练。这次横渡东海,乘风破浪,尤其是在见识到楼船装配上武器之后的威力后,他更是感觉,自己拥有这样的一支楼船水军,是多么让人感到豪迈的事。 舒适的船舱中,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绣毯,四周装饰豪华,这是淮南王自己的座船,当然要显得与众不同一些,才与他的身份相符。 一张宽阔的几案,两人对坐,有淡淡的酒香充满了这片空间。四周有几人相陪,正在听自家王爷和征东大将军谈论。 自永川口分别这几日之后,再度见到眼前的少年,众人目光中所包含的内容,已经与从前又大大的不同。就连淮南王心中也是涌起无限的感慨。 用文武双全、智计无双来形容这位小侯爷,现在已经没有人觉得过分,因为这是一种最公平的评价。以前大家听闻的都只是他的敢作敢为,虽然也是佩服,但终究只是个人武勇罢了。 然而这次不同,马踏敌国千里山河,连战皆胜,攻克数十座关城,真番国十余万人马无有敢掠其锋芒者。现在逼近王险城下,聚集备战的敌军竟然畏之如虎,没有一个将军赶来主动挑战的,都做消极防御之守势。这样的威风,在他们的所知所闻中,可与比肩者寥寥无几。 淮南王的感慨又与别人有些不同,他心中羡慕皇帝刘彻可真是有福气啊!竟然能够得到这样的人相助。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早些遇到他呢?这真是一件让人遗憾的事。 不过,当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女儿在不远处角落里,不时偷偷往这边瞧过来的目光时,心中又有些暗自欣喜。没想到,这小子与姝儿会有缘分,那就好办了,以后要得到他的助力,想必他绝对不会推辞的。 船舱中的气氛,很轻松。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顺利的平定真番国,任谁都有了必胜的信心。现在就看最后这一战怎么打了。不过,听元召刚才语气中的意思,他好像已经制定出了什么攻克王险城的办法似得。让大家的心中有些好奇的很。 “小侯爷,楼船的作用,恐怕对攻打王险城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啊!大同江南岸离的城墙太远了,投石机的威力达不到。床弩好像还能起些作用,如果船上汉军登岸,真番大营的军队来江边作战的时候,倒是可以让他们尝些苦头。” 元十三挠了挠头,有些很不情愿的样子。他知道元召一定不会让他领着从长乐塬带出来的那些水上兄弟上岸作战的。真番国的水上军队早已经被消灭的一干二净,已经用不着他们再动手了。这岂不是说,接下来,他们就只能在楼船上看热闹了嘛! 果然,不出他所料,元召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楼船水军的作战任务到此为止。你们只要好好的看守好这些座船,不要让真番人有机可乘来趁机放火就行了。攻打王险城,是用不到你们上岸的。” 元十三耷拉下头来,低声咕哝了几句,终究不敢反驳元召的意见。这是小侯爷的一片好心,自然不能不知好歹。 \儿就要离开,并没有得到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刘姝郡主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大战当前,他身为主将,自己也无法可想,更不能随意任性。只得委委屈屈的跟在后面,元召见无人注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她,然后一笑之间径直去了。 刘姝却先没有打开来看,仍旧是盯着他的背影,见他上岸之后马蹄踏踏逐渐走远,这才收回目光,微微叹了口气。连忙回到船舱中,打开那小包裹时,却见是一副分开五指的粗布棉絮手套,戴在手上,大小合适,甚是温暖。风华正茂的女郎紧紧的抱在胸口,心中甜蜜无限。 大同江南岸就是真番三万大军的军营,元召行走的路线,是绕过王险城西,从山岭之间小道穿行而过,到黑鹰军驻地,不过几十里的路程。 冬日里天黑的早,此时早已经是暮色四合时分。元召飞马转入山间时,道路崎岖,只能缓缓而行。他抬眼四望,远处山林莽莽苍苍,在这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一人一骑显得格外渺小孤单。 蓦然,他神色一动,停驻了战马。前方十余丈外,许多潜伏在黑暗中的人影开始出现。灌木丛中、大石头后面、树冠之上、道路两旁,涌现出来的影子黑压压一片,点燃了火把后,这片空间的形势逐渐显现出来。 元召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并不说话。他的身影,被火把拉的很长,在五六百人的包围中,像随时就要被淹没一般。 来的都是高手,从那些人的身形纵跃之间,可以看得很清楚。元召眯起眼睛,无数的刀光剑影在火把照耀下发出寒光。这些人中,有一大部分都身穿白衣,束发间系得一根白带子,这身装束,倒似是与他不久前交手过的玄刀神金永吉一模一样。 另外,夹杂在其中的是一些身穿汉人服色之辈,人人手执兵刃,面色不善,呈一个半圆形把他紧紧的包围了起来。 在最前面的几人显然是领头者,火把的光亮照耀下,看的明白,马上那少年正是他们共同的仇人元召!为了等现在的这个机会,他们已经跟踪筹划了好久了。现在终于等到他,都早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今天必须把他的性命留下来! \遗念,不再理会凡尘中事,在云头山专心修炼武学。不过,师尊之仇不报,却怎能立在这世间!更何况,尔等大汉军队凭借弓马之利,在这片国土上肆意杀戮,我等身为玄刀神弟子,岂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今日便先诛杀你这首恶,以警示汉人!” 青瓦山庄的一众弟子也随声相和,群情激奋。看架势就是要一拥而上对其乱刀分尸的局面了。 “你们确定?真的能杀得了我吗?”一个嘲讽的语气打断了他们的话,显得很无所谓的样子。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树欲静 风不止 自从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代,元召并不想与任何人作对。他想要的是平静的生活,与几个合得来的朋友谈天说地,共同分享一下小发明什么的,在大汉朝即将来到的盛世中,快快乐乐的生活。 想法都是美好的,现实却非其所愿。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走上一条这样的道路,充满铁血与杀伐,权谋与争斗。其实连他自己都有好几次曾经怀疑过,这一切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过,既然开始了,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也后悔不得。现在他的身边已经有大批的追随和同行者,即便不为了自己着想,只为了他们这些人,也已经退却不得。 元召不想杀人,可是死在他手上的人已经很多,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死去的。想来在这些死去的人背后,一定会有大量的复仇者对自己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包括今天面对着他的这六百多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人,他还是不想杀人。这些人还算不上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而且自己确实杀死过他们的师友或者同门,来复仇者理所应当,自己却胜之不武。 “你们都让开吧!我答应过玄刀神,不会难为青瓦山庄的弟子。今夜之事,便不与你们计较。而你们,应该就是九州隐门中人吧?我与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梁子,你们的敌人应该是大汉皇帝陛下。就此散去,我也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面对着刀光剑影中的一众高手,元召连眉头都没有眨一下,他的语气很冷淡,对这些江湖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之所以耐着性子说这些,只是因为他马鞍后的汉刀今晚不想溅血。 面前的这个少年很厉害,既然连玄刀神都死在他的手中,想来单打独斗的话,自己这边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不过他们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六百多人,六百多一心想要报仇的武学高手! “元召!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是好大的口气!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已经盯你很久了,这儿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而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了!哼!” “师尊之仇,不可不报!今日必杀之……!” “还我师弟和师妹的性命来!你这替汉朝皇帝为虎作伥的家伙,真是死有余辜!拿命来吧!” “不要和他多说废话了!大家一起上,杀了他!” 吵吵嚷嚷的,没有人认为元召今晚能逃的脱,除掉此人,永消后患,就在此时。 九州隐门这次抽调了二百多人,都是其中身负异能的精干力量,在几个门中宿老的带领下,从辽东进入真番,追寻着元召的足迹,想要在这儿把他彻底的解决。能够一次性出动这么多高手,已经足以看出对元召此人的重视了。 这不能怨他们必杀之而后快。上次在未央宫中,那个布局了好几年才等到的绝好机会,那么多潜伏在未央宫中的势力,就是因为眼前的这个少年,横加出手干预,才落得个功亏一篑的下场,所有棋子几乎被一网打尽。 为了这件事,隐门中的长老们十分恼火,已经对分布在天下各地的隐门中人发布了必杀令,元召早已经被列为必死之人。 这次与青瓦山庄弟子联合,强强联手,势力更加庞大。见他死到临头了,还敢这么狂妄自大,早就有人已经忍耐不住。 一名挥舞着手中链子锤的大汉,大喝一声,如同霹雳。他正挡在元召的马前,脱手之间,如同人头大小的铁锤直奔元召马头而来,这人倒是个急性子,存了先把敌人马匹击毙的心思,让他无法凭借马力逃跑。 其余身边多人,见这大汉铁锤去势凶猛,隐隐带了风雷之音,三丈之内避无可避,不由得齐齐喝一声彩! 元召火光之中看的明白,他嘴角冷冷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向是他秉承的原则,既然有人不知死活的动手了,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渐渐围拢过来的青瓦山庄弟子和隐门中人蓦然就觉得眼前有精光闪过,一刀炫目光芒如同打了道闪电一般,随随便便就劈了出来。马上那人拔出的不过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汉刀,然而劈出的气势就像是要把马头之前的一切都粉碎!有许多修为较深的已经心中大惊,连忙极力向旁边跃开闪避。有许多反应迟缓的,虽然也意识到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 很奇怪,这般刚猛无匹的刀势,人的耳朵里却并没有听到什么太剧烈的声音。然而,威力马上就会显现了,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那把奔向元召的流星锤,递到离马头还有丈余远时,仿佛碰到了一堵无形的铁壁,锤头忽然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反卷回去,不偏不倚,正打到它原先主人的头上。 这一下子却打了个万点桃花开!那大汉当场就死的不能再死了。而且这只是开始,随着锋芒到处,前面简直是摧枯拉朽,挡路的不管是人的身体、灌木、枯草、乱石、刀剑火把……乱七八糟的像是被旋风卷过,地上一条半尺宽清晰的裂痕蜿蜒向前而去,足有十余丈远! 如果是有那天在海边亲眼目睹过元召和玄刀神金永吉决战过程的人在此的话,那他们一定会吃惊的大声喊出来,这一刀就是那一天劈裂云崖那一刀的重演! 在所有人惊魂未定之时,一刀挥出后的元召马不停蹄,直向而前,踏过一片混乱,消失在林暗幽冥之间。 他现在无心杀人,平定真番大事要紧,哪有耐心和这些江湖人士纠缠。这一刀只为了开辟出道路,至于有所死伤,那只能怨这些人自己倒霉了。 听到马蹄声远去,慌乱的人群,重新点起火把聚集起来,点检伤亡查看究竟,却都不由得惊心不已。元召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厉害,只凭这一刀的锋芒,他们这些人都自问,自己的修为绝对扛不住。 “这厮如此厉害!怪不得师尊他老人家……唉!” “往日里,只听说,今天确是亲眼所见,果然……。” “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终究还是胆怯逃跑了,不敢与我们一战。否则,今日定然叫他难以活命!哼!”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几个领头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心头忧虑,没有想到忙活一场,终究还是没有留住他。他们不去理会那些鲁莽之辈的叫喊,一面指挥着为伤者敷药救治,一面低声商议几句。 “好不容易等到此良机……唉!真是可惜。刚才就该四面围攻的。等到他到了军中,就更难杀他了。” “李兄不必难过,尊师的大仇我们一定会帮你报的。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机会。我们九州隐门誓与青瓦山庄同仇敌忾,直到扑杀元召此寮为止。” “多谢道兄援手!青瓦山庄上下感激不尽。只是机会难寻,下次又难寻其踪迹了。” “哈哈哈!这一点倒不必多虑。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个人,不管他有多么厉害,总会有弱点存在的。我就不信,元召就没有弱点被我们所利用。” “对极对极,此话言之有理!对了,师兄,早在中原的时候,暗中监视元召行止的门中人就曾经发现过他与那淮南郡主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这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对我们有所帮助?” 这位隐门的高手无意中说出这句话来,却没想到引起了其他几个人的重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闪动的光芒。 “没错!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那淮南郡主正巧这次也随军前来了,我们不妨好好的计议一下,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她抓到手中,以此作为要挟,说不定会有些意外收获啊!呵呵!” 其余几人立即鼓掌称善。自古兵不厌诈,为报仇杀人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拿对方重视的人质做要挟,逼其就范,这也算不了什么。 相比起与元召对阵,去擒拿一个女子就容易得多了,尤其是在自己一方有这么多高手的情况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即便探知她在汉军楼船上,那也难不住他们这些人。又经过一番商议后,最终,隐门中人和青瓦山庄弟子们制定了一个计划。决定挑选大批高手,就在今夜行动,去汉军楼船上把那女子捉来,然后带到青瓦山庄,在那里设下机关埋伏,引诱元召到来相救。只要他敢来,遍布于青瓦山庄的那些厉害机关,定叫他有来无回,死于非命。 计划很完美,想得也很周到。至于捉拿淮南郡主,他们很有把握。淮南之地,王府之中能够让人忌惮的武学高手只有两个人,那就是素称“剑神”的雷被和“一丈伏魔”韦陀。楼船之上,并没有发现雷被的踪迹,前一段时候传说他重新闭关修炼的传闻看来是真的了。那么就只剩了韦陀一个人而已,在己方众多高手的围攻下,不足为虑。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一切按计划安排妥当以后,元召,他到底会不会来呢?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毕其功 于一役 一刀逼退劫杀者,打马回到黑鹰军驻地的元召,并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现在需要重视的是,刚从王险城中传递回来的一条最新消息。 计划中的行动时机已经定下,就选在明天晚上的宫中宴会上。到时候四大家族和卫离人王子早就联络好的人,会在宫中突然发难,劫持卫王。同时,会打开王险城南大门,到时候举火为号,希望汉军能够及时接应。 元召卷起来那张写满字的布条,满意的笑了,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在进行着。如果行动顺利的话,后天早晨,汉军的大旗就将在王险城城头上飘扬了。 虽然其中的变数,不可不防。但元召在心中早已预定了胜利。事到如今,他将要考虑的不再是怎样去与守城军队作战,而是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服民心,迅速的把局势稳定下来,以便于为下一步把这三千里地山河划归到大汉疆域内,提前打好基础。 征讨胜利以后,把真番之地归于大汉,这是早在元召离开长安之前,就与皇帝陛下定下的国策。这块域外之地,与其等到后来带给中原无数麻烦,还不如现在就把它掌握在手中,按照自己的方法,好好的改造掌控起来。元召很有把握,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众,彻彻底底的改造成汉人,让他们从此以后成为大汉帝国的助力,而不再是累赘。 元召终于对全体汉军下达了备战的命令,这当中既包括黑鹰军,也包括荀羽率领的四千汉军步卒。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尽皆振奋。这么顺利的就要攻陷敌国王城了,连同离开长安时候开始算起,现在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不能不算是一个奇迹。 将士们自然没有元召想的多,在他们的心里,只要能打胜仗就行了,朝堂上的那些事,不是他们需要去考虑的。这次征伐真番,只要再拿下王险城,那可就是灭国之功,封赏什么的自然是少不了的。最主要的是一种荣誉感,这么难得的大胜利,日后说起来,曾经参与其中,与有荣焉。 有赵远率领着“玄机”精锐人员在王险城内运筹,元召非常放心。即便是有什么别的变数,他相信他们也一定能够克服的。曾经经过自己亲手培养的这支精英队伍,如果连这一点儿都做不好,那他自己只能承认自己输。 不过,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元召笑眯眯的看着夜色中王险城的方向,很期待那里即将进行的精彩大剧。 王险城内外的气氛还是很紧张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在城里到处流传,那些普通的民众在这样的氛围中,也都已经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汉军就要打来了!那支战无不胜的黑鹰军据说已经离城不到五十里了。未来的命运究竟会怎样,这些王城中的居民,心里都没有底。不过那些传言,还是很让人安心的。汉朝军队从来不会乱杀无辜的民众,他们的敌人,是作威作福顽固不化的卫王和他手下的贵族大臣们。 不光是普通民众,一些城中上层人士的心里也有很多慌恐,卫王的军队到底能不能打败即将到来的汉军呢?谁的心里也没有底。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卫王在景阳宫中召集了一次盛大的宴会,为将到来的大战打气。被召集而来的人包括一些军中将军、朝廷大臣、还有一些王室贵族等。为了应对危机,卫王打算做出一定的牺牲,该封赏的封赏,该鼓励的鼓励,总而言之,为了消灭来侵犯的汉军,钱财官爵他已经都不在乎,只要能继续维护他的统治就行。 该来的人都来了,就连据说已经卧病的国相崔明贞也抱病前来,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虽然脸色有些不太好,但也勉强支撑着。 卫王扫视了一遍坐好的人群,心中多少有些安稳下来。他今天之所以要这样做,却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听从了身边幕僚们的建议,说是应该借这次机会,给臣民们一个鼓舞。他想了想,也有道理,所以才答应了下来。 被他倚为臂膀的将军金太中已经死了,座中的四五位将军统领着城外的全部兵马,而城中一万守军由玄朴将军率领,守卫南半城。两万御营兵马则交给了三王子卫无忌,戍守北半城,严防汉军楼船军队突袭。 酒宴之上,卫王进行了大批的封赏,来参加的这些重要人物,几乎人人都得到了赏赐,各种称颂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大表忠心,一时间,倒是十分热闹。 日色渐晚,天已薄暮,掌上灯来的时候,卫王已经带了五六分酒意,说起当前的局势,却一句话也不提兵败之事,只是大肆吹嘘匈奴单于的允诺,派去的使者已经传信回来,马上就会有几万匈奴铁骑兵发辽东来解真番之困。区区汉军不用怕他们,只要能把王险城牢牢地守住,用不了几天,这些汉军就将死无葬身之地了。 许多不明真相的臣子贵族自然是大为兴奋,随声附和着卫王的腔调,谴责着汉军的可恶。当然也有许多人已经通过某些渠道知道那五千匈奴骑兵灭亡的消息,此时再听到卫王对匈奴人的依靠,心中就有些大不以为然。 崔明贞今晚滴酒未沾,旁人知道他生病,自然不便劝他。听着卫王和群臣们的高谈阔论,他与附近邻座的四五人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有些略微的波动,既有希望又有淡淡的悲凉。 也许今夜过后,真番国就将不复存在了。自己这些人将要做的事,在后人眼中也不知道是义举还是叛逆。约定的时辰就快到了,成功与失败就在此一举,也不知道等卫王成为阶下囚之后,又是怎样的表情? 今晚却有着明亮的月光,虽然有些清冷,不过在这样的月光下进军、入城、杀人,应该也是一件很特别的事吧!起码在现在的韩嫣心中有着这样的激动。 黑鹰军与四千汉军步卒,都已经埋伏在离王险城南城门不足十里的丘陵起伏间,他们在静静地等待着某个时辰的到来。 “城内已经策动了内乱,就在今夜,举火为号后城门将会大开,毕其功于一役,也只在今夜!” 在临行之前,元召当众对他们讲过的这句话,每一个汉军将士都记在心里。怪不得大将军都兵临城下了还不慌不忙,并不急着攻城,原来早已经都安排好了啊! 远处的山林寂静,今夜无风,战斗前的等待是无聊的,元召倚在一棵树边,边想着事情,边用一把匕首把砍来的竹子作成竹笛,借此来消磨时间。真番平定后,汉军的楼船,就可以交给淮南王他们出海去闯荡一番了。自己已经画出了一副详尽的东海诸岛图,反正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就让他们去探寻吧。 至于自己和属下汉军的行止,他也已经有了决定。在几天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那位使臣,带来了皇帝的慰问和赏赐。同时也带走了元召给皇帝的一封奏章。 在这封奏章里,元召已经明确的表达了自己对真番归属的想法,那就是彻底的划归汉域。请皇帝和朝廷在最短的时间内制定出制度,划出所属郡县,派遣官员前来接收安抚民众。 今夜潜伏在此准备夺城的兵马有五千人,除去黑鹰军之外,荀羽那四千多汉军也已经都配备了战马。这些马匹,是来自上次的那支匈奴骑兵队伍,人被活埋了,战马当然不能浪费,这些可都是草原上的烈马,正好用来装备荀羽的步卒。 看着部下一色的高头大马,左将军荀羽就别提多兴奋了,加入黑鹰军的想法便更加强烈。此时他心中暗下决心,待会儿进城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绝不能逊色了黑鹰军将士半分。 当元召把竹笛的最后一个音孔掏完时,他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片刻之后,有一个人影蓦然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看得出此人是极速奔来的,神情间带了焦急之色。元召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元侯,楼船上出了点儿状况,就在刚才,有大批来历不明的高手夜袭,把郡主掳走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淮南王刘安身边寸步不离的韦陀,见到元召后,客套话来不及说,直接就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元召心中一惊,他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应该是那些找自己寻仇的人做的。 “怎会如此!那些人说过什么没有?” “来的都是些高手,我为了保护王爷安全,与十几个人缠斗,分不得身,却没想到他们会把郡主捉走。临走时他们留下了话来,王爷命我立刻来找你,让你想办法救回郡主。” 韦陀边说着,边伸手递过来一块布条,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想要救人,让元召亲自来青瓦山庄!” 自己的预感没有错,果然是那些人阴魂不散,自己有心放过他们一马,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刘姝身上!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所有身边亲近之人的安危,就是元召的不能触碰之处。既然如此,他便不再容情。 “回去保护王爷吧。顺便告诉他,郡主自会安然无恙的归来!”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千万人 吾往矣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是月,王险城破,王卫右渠被擒,真番平定。此役,元公亲帅水陆汉军不足万人,历时月余,大小十余战,屠灭真番匈奴联军四万众,威慑全境。捷报传书长安,天子大悦,为之贺。遂准元公一切所奏,赐封真番归降有功者五人为国侯,嘉奖优厚。汉军将士封赏如故。以真番土地划为四郡,派出官吏治理,如汉朝体制……。” 史书的简短文字中,隐藏在这背后的,是无数的刀光剑影,铁血与权谋,更是铭刻了许多功勋卓著,勇敢与荣耀。 那夜,景阳宫中横生波澜,以崔、李、韩、玄四家为首的一批贵族们联合王子卫离人发动了政变,歌舞升平地陡变刀剑如梦场,王朝梦碎,禁宫流血。 与此同时发动的,是戍守王险城南门的玄姓主将遵照命令,打开了城门,燃起的冲天火光中,千骑劲发,早已等待多时的汉军如滚滚洪流涌入了这座敌国的王城。 在早已经探查遍了城内形势的“玄机”成员引领下,他们分头行动,荀羽率领人马开始分别占领四门,黑鹰军则不管其他,遵照早先元召离开时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景阳宫驰援,捉住卫王和他的重臣们,才是此战的关键。 公孙戎奴、张次公、韩嫣这三个人并肩作战了这一路,早就配合的非常默契。进入景阳宫以后,遇到抵抗者,便立即用九臂连环弩射杀,绝不耽搁半点功夫,一心想要擒王的大功。 只是当他们在一片乱战中马踏宫门,来到大殿的时候,卫王早已成了俘虏。一群行动敏捷的人向他们交接了这个贵重的“礼物”后,便迅速的消失了。公孙戎奴等人并不多问,心中却都明白,这一定就是元召提前在王险城中的布局了。 汉军进城以后,并没有遇到太激烈的抵抗,小规模的战斗,当然是难免的,不过这些忠于王室的队伍怎么能是黑鹰军骑士们的对手呢,一轮弩箭射过去,死伤惨重,马上就作鸟兽散了。 卫王和他的臣子们、王室成员都做了阶下囚,唯一逃脱的只有三王子卫无忌,他在一帮平日里豢养的死士拼死保护下,终究还是逃了出去。只是当他回到御营兵马驻扎地,想要召集起人马奋力一战时,却吃惊地发现,原先的两万多兵马,也已经四分五裂,各自为战。 崔、韩、李、玄这四大家族联合起来的力量很强大,再加上早已对汉军的畏惧,使得大多数人很快就背叛了刻薄寡恩的卫王,只有到了这个时候,真番王才悲哀地发现,肯为自己尽忠的人寥寥无几。 城中的三万守军很快就被解决了,除了几千忠心于王室的人追随着三王子狼狈逃窜之外,剩下的全部缴械投降。而城外大同江南岸大营的三万多真番军队也没有费多大功夫,除去投降的之外,那些想逃跑的,则无一例外的被江上的汉军消灭了。 昨晚突然遭到袭击的楼船上的将士们都被激怒了。事后元十三差点懊悔的拔刀自裁。小侯爷临走之前特意叮嘱要防备敌人的突然偷袭,可还是防守的不够严密,让对手摸上船来,要不是哨塔上的巡卫即时发现,发出了警报,还不知道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呢! 大汉太子就在楼船上的秘密,虽然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但一旦出事,那就是天大的事件,没有人可以担起这个责任。当时的形势是十分危险的,以元十三的眼光看来,对方来的绝对都是高手,即便将士们拼死抵抗,却几乎挡不住他们的锋芒,后来还是用九臂连环弩射死了对方几十人,才把他们逼退。 可是他们终究还是把淮南郡主掳走了。这是一个无法原谅的过失,元十三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脸再见到元召。同样恼怒欲狂的还有淮南王刘安,他听自己的心腹护卫韦陀说,在交手的时候已经认出那些人中有九州隐门中人,这一点,他确认无疑。 淮南王在从前的时候,为了某些需要,也曾经和隐门打过交道,算是有些渊源,却没想到今天他们竟然不顾从前的情分,把自己的爱女捉走了,这让他不禁杀心大起。就在这焦急的等待中,他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无论元召去救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此事过后,一定会把自己知道的关于九州隐门的一切,都详细的告诉元召,让他去把他们全部铲除! 正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王险城内外的战斗开始了。看到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光和千军万马呐喊的厮杀声,楼船上的人哪里还能忍耐得住? 所以,真番大营中那些不肯投降而想逃跑的人,算是自己倒霉,遇到这些憋了一肚子火的汉军将士,哪里还有他们的好果子吃。无一例外,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两个时辰之后,大局已定,汉军控制了整个王险城。然后公孙戎奴几人分头行动,开始警戒和清理各处重要地点残敌,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王险城中的所有民众,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将在这一夜做出自己的选择。不过,不管他们怎样决定自己的命运,当明天朝阳升起的时候,都将会看到高高飘扬在城头和宫门前的大汉龙旗。 以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形式攻克王城,把大汉的旗帜插遍在这还未曾归于王化的土地上,此灭国之功也,当青史流传!这样的荣誉,自然是归属于征东大将军所有。不过,后人不知道的是,今夜的这最后一战,元召并没有亲自参加,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四位部下,由他们去收割这颗已经熟透的“果实”,就足够了。 千乘万骑,屠灭敌国,擒王之功劳,扩土之荣耀……相比起这些,在这位后世穿越者眼里,他更重视的只是一个女子的安全! 那个曾经在长安雨夜中与他阴差阳错暗结情缘的女子,那个在这个世间把第一次缱绻温柔献给他的女子,那个曾经为他素手温酒红袖添香的女子……这一刻,在马背上披星戴月踏破山林的少年,他胸中的战意,是如此强烈! 即便前方等着的是龙潭虎穴又如何?即便是千百高手又如何?一袭黑袍卷过处,惊起飞鸟无数。只此一人、一马、一刀,虽千万人,吾往矣! 云头山青瓦山庄,此刻灯火通明,从山脚下直到半山腰,层层宅院中都有人影晃动。今夜,玄刀神门下弟子与中原来的隐门高手们将在这里等着一个人的到来。 虽然并不确定元召会不会来,但他们还是严阵以待。也许,在大战当前的紧急关头,他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来轻易冒险的,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但他们还是存了万一的心理,做好了各种准备,不管他什么时候来,也要叫他有来无回。 不过现在时辰还早,料想他即便得知了消息,也要经过详细了解情况,再经过权衡考虑,对军中安排布置,那也许是明天以后的事了。 一个时辰之前的突袭行动还是很冒险的。他们没有想到汉军的警惕性那么高,去突袭的百余人仗着都是一副好身手,刚刚趁着夜色的掩护登上楼船,就被发现了。一番打斗之下,虽然成功的抓住了那郡主,自己一方却也死伤了将近一半儿的人。汉军的连发弩箭太厉害了,即便是武林高手也抵挡不住,最后要不是以手中的人质相威胁,他们几乎大部分都走不脱。 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终于把淮南郡主打晕后带了回来。把她单独关押在大厅后的一间屋子里,有十几个人看守着。剩下的除去在各处通道巡守的之外,便都聚集在这大厅当中,开始商议接下来要怎么样对付共同的仇人元召。 自从玄刀神死后,青瓦山庄变得有些混乱,有许多如同朴永烈一样的人已经下山离去了,回到自己的家乡,去融入普通人的生活。而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曾经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或者是被玄刀神收服的一些江湖客。失去了玄刀神的约束后,许多人原先被压抑着的暴戾本性得到了释放,这处原先静修的场所,现在已经变得有些乌烟瘴气,再也难以恢复往日的平静,这也正是许多只求武学之道的弟子失望而去的原因。 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几百人聚集在一起,有的在为伤者敷药,有的在饮酒交谈,有的在低头商议,有的则在情绪激动的咒骂,这些人自然是在今晚的行动中死去之人的朋友或者兄弟。而在当中密议的一群为首之人中,有一个锦衣绣服的胖子,脸上带着凶狠的神色,正挥舞着仅有的一只手臂在诉说某个人的罪恶。如果有东海之滨的人在此,当然会认得此人,正是那经常在齐国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齐王世子刘玄。 原来,作为卫王贵宾的这位流亡世子,早已通过三王子卫无忌与青瓦山庄搭上了关系,暗中悬赏大批金银珠宝,要取元召的性命。此正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千机杀 明月夜 世上之人,无论生前多么显赫荣耀,也无论名声多么盛大,死去之后,大约也就只剩了墓碑前的孤独和寂寞。 躺在黄土之下棺木中的人已经无法诉说,身在坟墓前执着守护的人,也已经无人诉说。棺木中黄土白骨之人是曾经的玄刀神金永吉,而墓前结一方草庐中的守墓人,就是他的大弟子朴友南了。 自从把师父归葬以后,朴友南就在这后山墓碑前搭建了这间草庐,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同门师弟们还经常过来相伴,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来的人就越来越少,最后便只剩了他自己。 朴友南并没有感觉失望,自从亲身经历过那场海边云崖大战后,他又悟到了很多东西,那与武学修为的提升无关,只关乎自己的心境。云聚云散,月升日落,人世悲欢,冷暖炎凉,看淡了这些,才是生存于世间的真正态度。 今夜月亮真圆,朴友南又打坐在离墓碑相隔十余丈远的那块巨石上,心无旁念的修炼。几天前刚下过一场雪,没有化完的地方还有着片片的银白,空气清冽,云头山左近几十里之内,一如他从前跟师父在这儿练功时的样子。 朴友南这几天心中有着很大的不安。他虽然已经无心沾染尘世,但对于青瓦山庄,总是还有着很深的情意。那儿毕竟是师父手创的,如果就此毁了,心中实在是不安。但他也一时想不出什么稳妥的办法,毕竟都是同门师兄弟,不管他们做出什么荒唐事来,也不可能反目成仇去拔剑相向的。 不过,有些事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听说,同门们终于还是听信了从中原来的那些人的话,打算共同对付名叫元召的那个少年。朴友南对此忧心而无奈。他真心的希望,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不会去真正付诸行动的。 元召到底有多可怕,在青瓦山庄之内,没有人比他了解的更清楚。在师父的墓碑前,他曾经无数次的在脑海中回想那一天海边决战的情景,每回想一次,他的心惊就更加深一分。 不过,同门们总是不相信他所说的,他自然知道,他们的仇恨中是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在内,比如三王子的鼓动,有某种势力的财帛诱惑,还有本身想一战成名等因素。这让素来不善言辞的这位青瓦山庄大弟子感到无能为力完成师父的临终嘱托。 把维持好青瓦山庄的未来这样的重担交给自己,本来就是强人所难的事。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心竭力的守护好师父的坟墓而已。 不过,他还是希望青瓦山庄的所有人都不要去找元召的麻烦。此时此刻,他才明白,玄刀神在临死之前,恳求对手在平灭真番之后,能够放过青瓦山庄,是一个多么明智的人所做的最后请求条件。 今天晚上前山大厅中又不知道在闹腾些什么,这么晚了还乱糟糟的一片喧嚣声,但愿他们不会去做自己所担心的事吧! 想到这里,朴友南平静的心境被打破,他蓦然睁开眼睛时,明亮的月光中,视力所及的远方,云头山脚下密林范围内,有大群的宿鸟被惊起,飞上了夜空!他猛然站立起来,心中有巨大的恐惧感开始升起……! 那座宽敞的大厅后面,有几个封闭的小房间,外面虽然灯火通明,这里面却依然黑暗不见光亮。从昏迷中慢慢醒过来时,刘姝睁大了眼睛,惊恐的想要看清四周的情境。 回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她现在还心有余悸。自与元召分别后,总是有些魂不守舍的,因此,今晚睡去得早。正朦胧之际,忽然就听到了外面的示警和打斗之声。 刘姝刚要起身拔剑出去查看,就有五六道黑影同时闯进了船舱,在第一时间对她发起了攻击。刘姝的剑法是“剑神”雷被所亲传,虽然说不上是登峰造极,却也是有很深的造诣,可是在这些人面前,却根本就不是对手。虽然仗着鱼肠剑的犀利杀伤了两人,但在十余招之后,终究还是失手被擒。 后来那些人以她为胁迫,离开了汉军的楼船,很快就消失在了江边的黑暗中。然后她就在路上被打昏,醒来之后,已经身在此处了。 试探着动了动身子,好在没有受伤,身上也完好无损,不由得心下稍定。手脚却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想要挣脱是不可能的。静下心来细听时,不远处的声音十分嘈杂,应当是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门外也不时的有脚步声响动,听动静应该是有五六人左右,是看守她的几个高手。 刘姝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些人把她带到这儿来想干什么。此刻,她感到的只是无助和惶恐。从很小的时候,黑暗就是她的恐惧,这是源自于失去母亲呵护后的不安全感,虽然父王一直把她视作掌上明珠,对她百依百顺,但这种怕黑的习惯却一直都不能改变。 父王一定会想办法来相救!这一点是不用怀疑的。但这不是在淮南,而是在大海另一边的遥远敌国,就算把汉军全部出动,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块地方来……想到最坏的可能,她的心中又有些害怕起来。 “……元郎,如果你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多好,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你能得到消息吗?会不会率领着黑鹰军来救我出去啊?想必大战当前,你分心不得。我、我原不该如此自私的……只要你能攻克王城,以尽全功就好。至于我……呜呜……。” 刘姝虽然素来心智过人,不输男儿,但她终究还是个女子,在这样无助的困境下,却如同一只羔羊进入了狼群,命运未知,心中又怎么会不恐惧和害怕呢! 低低地饮泣声中,外面看守的人耳目却甚是机敏,早已经听到了动静。有一人粗暴地拍了拍门,大声呵斥了几句,让她安静呆着,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猛兄,这么凶干什么?人家毕竟是娇滴滴的郡主嘛,吓坏了怎么办?哈哈!” “我管她是郡主公主呢!我的两个好兄弟今夜却都死在了汉军楼船上,那些汉军的武功不行,弩箭倒真是厉害,简直就躲不过去!唉……惹恼了我,先来个辣手摧花!哼!” “哎,你还别说,这位淮南郡主还真是个绝世美人啊!绝对世间少有。我陆老六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女子,令人垂涎。呵呵!你们说,等到杀死了那个名叫元召的家伙之后,我们会不会有机会尝尝鲜呢?嘿嘿……。” “那还用说嘛!这些从汉朝来侵略真番的人,无论男女,都是该死的。只要元召能来,他就必死!诛杀元凶之后,头领们一定会同意让大家随便玩玩的。哈哈哈!” “是极是极!到时候人人有份啊,不准争抢……!” 门外污言秽语乱七八糟的话,让黑暗中的刘姝更是紧紧地蜷起来身子,又冷又怕,瑟瑟发抖。 “原来他们是在此等候元郎前来的?捉了自己为人质,就是想引诱他来此……那,岂不是很危险?这么多高手聚集在这里呢!元郎……你……。” 想明白这一点的刘姝心中更乱,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希望他来相救还是怕他来相救了! 任她在此愁肠百结,忧心若焚,期盼与甜蜜,等待与害怕。有些事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恩仇与怨恨,唯有刀与血才能偿还,胸中快意与酣畅,也只有一决生死来的痛快彻底。 大厅之中的气氛正是热烈时候,正中间的一群人在围拢着欣赏一把宝剑。一人轻轻拔出鞘来时,凛冽的寒光闪动,冷浸刺骨,春秋名剑,果然是不同寻常。 “哇!原来这就是鱼肠剑啊?久闻世间流传其大名,今日一见,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是啊,鱼肠剑传说是几百年前的铸剑大师欧冶子所制,剑身短而狭,却是世间第一锋利之器。本来也只是一柄带在身边用来把玩的珍品,后来自从专诸刺王僚用此剑后,沾染上了那股长虹贯日的煞气,鱼肠剑便成为剑之凶者,无人敢于轻触其锋芒了。” 听到旁边有深知其来历的老者说起这些时,围观者眼中不禁都闪出艳羡和贪婪的光芒。但凡是练武之人,谁不喜欢宝刀宝剑呢! “想不到淮南还真有宝物,这样的稀世名剑不藏之深阁,好好保管,竟然让一个女娃儿随随便便带在身上,真是暴殄天物啊!” “这你却是猜错了。据传言,这把名贵的短剑,是那元召送给淮南郡主的定情之物。呵呵,想不到今日却为我们所得。等到那厮来时,正好可以拿来挫挫他的锐气……!” “那小子倒是好福气……名剑美人,高官侯爵尽在掌中,哎呀!气死我了,今天非杀之不可!哇呀呀!” 一片羡慕嫉妒恨中,却根本就无人注意到,在高高的飞檐顶端,一轮明月之下,某个淡淡的身影已经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了。 微风吹拂起黑色披风的袍襟,挽在手中的新制竹笛还没有试过音,当此良夜,何妨一试!横过唇边,缓缓的韵律开始飘荡在这方空间。在他身后,从山脚一路行来经过的地方,死去的人横七竖八,血染云头山……!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为红颜 倾城色 当悠扬的笛音开始响起的时候,在山间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许多人刚开始并未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反而有些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乐音的人感觉很悦耳,他们有些奇怪,什么时候云头山上有人会吹奏出这样的曲调来了。 那些粗豪武莽之辈当然更不管这些,依然在高谈阔论中。然而几个呼吸之后,那悠扬平缓的音调突然就变了,开始激昂裂云,渐渐充满了杀伐之声。 片刻的奇怪与惊愕之后,有些心智较深的人心中已经察觉到了不妥之处,他们停止了议论,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在同伴的惊异中停下了说话,大厅中的嘈杂与喧嚣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笛音穿过月光,也穿透了黑暗,传到被囚者的房间时,在角落里正一遍遍试图挣脱手上绳索的女子停止了徒劳的动作,她的身子在一刹那间变得僵硬,然后又蓦然放松了下来,黑夜中瞪大的眼睛里涌出了泪珠,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在这一刻,悲喜交集,或许是最贴切的感觉。 这样熟悉的音律,在这世间,她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吹奏的这么好听……他终于还是来了,舍弃了一切,只为了不负自己一个人。郎情如此,无论结果怎样,即便就此死去,也不枉了! 《沙场秋点兵》的曲调,其实并不适合于自己现在的心境,不过,元召还是随口吹奏了出来。他本来应该来一曲《侠客行》的,后来想了想,那样也显得有些太装逼了,会不会遭雷劈?虽然这大冬天的不会打雷,但还是算了吧。 然而,即便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样的大侠客,见到他今夜此后的所作所为,恐怕也会退避三舍,自愧不如的。 青瓦山庄的选址建设,都曾经煞费苦心。在云头山南坡的这片绝佳地带,树木葱茏,清泉流水,依照山势而建,从山脚一直到这半山坡,都是层层的统一式样的建筑。最兴盛时,三千弟子在此修炼,玄刀神之威名传播远近,无人敢擅自在这儿生事。 今夜也许它劫数已到,明日之后,这一片青山绿水将成为鬼蜮。在很多年后流传的许多传说中,每到午夜时分,远近都会看到这山上鬼火点点,听到冤魂号哭,没有人再敢到这片已成废墟的山庄中来……。 在原先的布置中,从山脚到此处共有十几处防守地点,百余名巡守者,他们会严密的监视着周围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示警,或者是启动那些早已设置好的机关,杀敌毙命。 可是很奇怪,这百余名分守各处的高手,没有一个人能够传出警报,便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至于那些杀人机关,就更是成了无用之物。仿佛是有一阵风,带着足以毙命的气息,无声的掠过,有秩序的一一夺去了这些生命。 只是当鲜血如同暗夜花朵开放时,每个死去的人眼眸中都曾经闪过那道带走他们生命的残影,似乎只是幻觉,又显得那么真实,虚幻的像是看到了鬼魅,真实的疼痛到了极致……! 最后聚集了所有人的这座大厅外,是宽阔的庭院,这本来是山坡上一处平缓地带,后来便改造成了演武场,所有青瓦山庄的弟子们对这里无比熟悉,因为这里曾经是他们习练武艺流血流汗的地方。 时光清浅,月色如素,笛音清澈宽广,至高音起时,如破裂帛,开始变得让人心跳加快。大厅当中许多修为较深的人,心中已经大吃了一惊。一个念头同时涌上心头,他来了!元召……一定是他! 刀与剑开始出鞘,杀机弥漫,不用再多说什么,所有人也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个击败过玄刀神的对手很强大,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对付他才行。按照早就计划好的,青瓦山庄弟子和隐门中人分别分了开来,几十人为一组,一旦发现敌踪,便马上缠住他,其余人一拥而上群起而攻之,必杀之而后快。 可是悄悄移动着想要跃出大厅的人努力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朦胧月光下的庭院,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的影子。就在此时,好像是对方也察觉了这些人的行动,笛声忽然停止了,外面变得无声无息,重新归于寂静。 这样的寂静,却更加让人心中不安。那些山下安排好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敌人来临时预警,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难道他们都被来人杀死了?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结果,虽然他们心中已经有所怀疑。 不管怎样,大敌就在身边,只要他不跑,敢现身出来,就是一个必死的结局,这一点,却没有人怀疑。在他们的认知中,从几百武林高手的围攻中还能逃得性命的人,那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人,那是妖孽! 正常来说,人变不成妖孽,妖孽也变不成人,但有的人比妖孽还妖孽,等与之为敌者认识到的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片刻的功夫,身形矫健的许多人已经跳到了庭院当中,有的跃上房顶,有的跳上高墙,在四周寻找着可疑的踪迹,可是没有发现人的影子。只有月光下的刀剑微微碰撞声音,让人的心情格外紧张。四周的火把也都亮了起来,照的这片山坡亮如白昼,只要敌人出现,就难逃踪迹。 就是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轻微的几声闷哼响起,便格外的引人注意,其中名叫夜无寻老者率领的二十余人离的声音来源处最近,他打个手势,众人迅速地从房顶跃下,来到后院,那处关押人质的房中黑沉沉的,没有动静。而原先守在门口看护的人,却都不见了踪影。 夜无寻心中微微一沉,持剑护住胸前,走近仔细去看时,只见在光亮之中,十几个人横七竖八的躺倒在门前,粘稠的鲜血流满了一地,身体犹在微微颤动,显然是刚死去不久。 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些负责看守之人的身手已经极为不弱,竟然在瞬息之间就被杀身亡,从倒地的方向看,显然是连还手招架的时间都没有来得及,而且这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位高手,这样的被秒杀速度,此刻来的对方究竟是人是鬼! 然而,当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时候,远处闻声而动追出去的人丛中,已经有惨叫声开始响起。黑暗中游走的敌人,终于现出了身形。 “你们不是要杀我吗?现在我来了。那么谁先来?哦,不用着急……反正都逃不掉!” 顺手杀死了在他突然出现的地方站立着的两个持剑者,名叫元召的少年笑嘻嘻的把刀尖上的血甩去,扛在肩头,指了指对面的大批敌人,语气中显得有些无所谓。 刀,是普通的汉刀,少年,是普通的少年。然而在此时此刻,这一人一刀站在那里,便显得气势非凡。 在他身后不远处那棵高大树冠上,淮南郡主刘姝静静的呆在那里,身上裹着一袭刺绣红边黑披风,那里面还带着他的温度,虽身在高处,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从她听到竹笛声响起,心中开始涌起巨大的希望,到他杀死所有看守的人,把她救了出来,然后把她带到这树冠的顶端,让她好好待着,不要乱动,就在这儿等着一切结束后带她离开,其间也不过就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而已。 刘姝用痴痴的目光紧紧地盯住脚下的那个身影,那影子被火光无限拉长,此刻在她的眼中,显得是那么的高大伟岸,那是世间最安全的依赖!他为了自己,就这样单身而来,面对着几百之众,他就这样以不屑一顾的语气发出了挑战。 能遇到这样的英雄为伴,此生是何其幸运!刘姝忽然想到了在楚淮之地流传的那个故事,天下无敌的西楚霸王项羽,垓下被围四面楚歌,面对着汉军的千军万马,他没有一点儿畏惧退缩。最后的那场大战,他不再是为了江山社稷皇图霸业,而只是为了那个一舞倾城送君去,拔剑自刎壮行色的女子而战! 失去了绝代红颜的盖世英雄,他不再留恋这红尘。所以他无意渡过乌江东山再起,他选择了追随而去……。 “你要战,就去战吧!如君有任何不恻,我也必定追随你而去,绝不相负……!” 同样是芳华绝代的女子喃喃自语,她相信他虽然听不到,但一定能感受到,君为我,此一战,我必为君,倾尽此生红颜,不悔不负! 树下的元召自然听不到树上人的心意,因为他的耳中现在已经被杀声灌满。听到他那么嚣张的挑战,所有人都愤怒了!身为修武之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管是青瓦山庄的弟子还是来自中原的九州隐门中人,所有人的战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即便是没有从前的仇恨,只为了今晚,他们也要把眼前这个人乱刃分尸,方泄心头之恨! 此刻,明月在天,皓皓千里,王险城中的黑鹰军正在收拾残局。大同江上的楼船汉军,也已经帮着剿灭了全部敌人。大海另一边的汉家皇都长安城内,皇帝刘彻正在满怀兴奋地翻阅最新捷报。遥远的雁门关外,匈奴骑兵正在策划着明天发动更加猛烈的进攻……。 云头山青瓦山庄内,元召手中汉刀,面对着翻滚如潮的杀机汹涌,星月之下,劈出了第一刀!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山河间 留传说 世界上,总是有很多命大的人,他们大难不死,他们侥幸而活,他们心中铭记下当时的真实,他们的余生常被噩梦惊醒,活的苟且卑微失魂落魄……!这些人叫做幸存者。 玄生就是一个这样的幸存者。他本来是青瓦山庄的一个年轻弟子,青瓦山庄在一夜之间覆灭的时候,他才刚刚十八岁。 许多年后,等他再度回忆起当年情形的时候,那一夜的经历,依然是一种难以磨灭的痛苦折磨。他记得,和他同时从尸山血海中逃出来的,还有七八个人。只是后来他们各自分散,再也没有听说过彼此的消息。他相信,不管那几个人身在何处,也不管活到了多大年纪,他们的痛苦和惊惧一定会伴随余生,和自己一模一样。 那时候,人间正是盛世岁月,大道边柳树下水井旁,凡是有人烟的地方,总是会有说书人或者是唱词的艺人,传颂着某个仁德誉满天下人物的传奇故事。 每当此时,轻轻抚摸着断臂之处的玄生在倾听之余,脸上便会浮现出奇怪的神色。这种感觉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自己曾经和那位圣德人物战斗过一场的经历,如果说出来,估计绝对不会有人相信。失去的右臂就是被那人刀锋斩断的,在那个杀戮之夜,他是幸运的,因为他脱口而出“饶命”时,那人掠过的眉角锋芒也许是看到了他脸上悲哀的祈求神色,也许是因为了他的年轻稚气,竟然就此放过了他,玄生得以存活。 斜阳晚照下,说书人的演绎告一段落,人们四散而归,已近暮年的玄生便也与许多普通的人一样,重新安稳于自己的生活。许多年前亲身经历过的那个风云激荡夜晚,他决定把这个秘密带到黄土之下,不再与世间任何人分享……。 如玄生这样的幸运或者是不幸运者,毕竟是少数,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本来不值得书写,只不过他们那夜恰逢其会,正当其时尔。 世间练武之人,在没有遇到真正的高手之前,总是感觉自己已经练到了无敌的境界。打败过几次对手或者是杀过几次人,就一个个小觑天下英雄的了,以为这就是武者的骄傲。 不过,在云头山青瓦山庄的明月之夜,他们才真正的发现,自己的认知是多么的愚蠢,眼界又是多么的狭隘。因为,那个少年敌人的身手已经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范围。 辛辛苦苦习练武艺十年、二十年或者是三十年后,每个人的修为不同,高低各异,有的人还只是普通的武者,有的人已经出类拔萃,有的人已经隐隐达到宗师水平,这就是当前这群人的状态。 在他们的预计中,击败了玄刀神的元召就算是再厉害,那二十个人联手总能杀了他吧?要是还不行,那五十人呢?一百人呢?还就不信了! 可是只有当战斗真正的开始后,所有人才惊骇的发现,在今夜的胜负或者是生死面前,一切都不是按照人数来计算的,甚至不是按照武功强弱来计算的。 武功的高与低,修为的强与弱,在那个少年面前,好像都失去了意义,一切对手一视同仁,基本没有什么分别,都是擦身而过间就已经一刀毙命! 汉刀,是与黑鹰军将士们手中同样的制式,他们曾经一同冲锋陷阵驰骋千里。今夜,汉家将士平定了王城,将要征服这个国家。元召也要用这把汉刀杀尽所有不服者,以铁血手段震慑住这三千里土地上的武者。 玄刀招数以快而著称,所谓泼墨刀法,乱而有章,一片大喝当中,当头十几名青瓦山庄弟子连成一片刀山,滚地而来,封锁住元召周身退路,八面来刀,声势惊人! 却忽觉眼前一花,已经不见目标身影,惊呼声响起,众人急忙撤刀欲待另行结阵时,汉刀已幻作几十道锋芒,如同织就了一张刀锋的蛛网从半空飞斩而下!断肢残体、尸首分离、鲜血迸溅……汉刀刀势所及之处,无人幸免! 元召回旋转身落到地上,并不去看身后的惨状,随即身形如电,直接迎向另一群围杀过来的人丛,体内磅礴无极的气机早已汇聚臂间,汉刀猛然朝离当先之人脚步前三尺地方斩落! 这一面杀过来的正是夜无寻领着的几十名隐门高手,他们的打算是先把元召困住,然后车轮战耗不死他!却见元召在一丈之外就挥刀直斩,他不禁微微有些错愕,这么远的距离,他是要拿刀砍自己这些人?莫非他还能隔空杀人?这、这没毛病吧! 然而,下一刻煞风扑面!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错的不能再错。元召杀人不用刀,以刀势足矣!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刀斩在了地面上,然后一股强劲无匹的霸道之力如飓风卷落叶开始杀伤面前的一切!挡在这个方向的人都死的很惨,没有几个人来得及躲避,这股力量和刀锋并没有什么不同。在稍远些人眼中所见,就仿佛是那把刀突然暴长了十倍似得,摧毁了挡路的一切。 随着人群的死伤惨重,一条裂痕自脚下直接延伸到了大厅边缘,而且还不止,又攀缘上墙壁,整个的一面墙破了开来,轰然倒塌,然后是接二连三更大的响声,最后整座大厅全部塌却了下来……! 青瓦山庄和隐门聚集在此的人足有七八百多,庭院虽然宽广,但打斗刚开始,有许多人还并没有来得及出来。却万万没想到,后面的这些人竟然死的更快! 这座大厅,乃是平日里众弟子在此听讲修习之处,建造的十分宽阔高大,墙壁青石顶端檩木,辅以红泥青瓦,是一处十分坚固的建筑。没想到也经受不住元召这一刀的破坏力。 这一倒塌下来可不得了,里面还没有出来以及站在门口观战的四五百人全遭了殃。除了在门口的几个身手矫捷之辈拼命的躲闪出去,剩下的都淹没在了一片烟尘之中。现场在一刹那变得令人目瞪口呆。 那几个侥幸逃出来的人,惊魂未定的回头看着灾难现场,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还在那边一起大声商议着诛杀元召的同门中人,就这么全部死了?! 其实如果让他们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也是难逃一死,这几个人的心中也许就不会为刚才的同门们悲哀了。即便是这么大的动静,那边激烈的杀声中,也根本无人顾及这边发生的事,因为都已自顾不暇。 元召刚才的那一刀威势确实太厉害了,这已经不是一刀杀一人,而是一刀杀一路!触之者死,挡之者亡。当亲眼看到死去之人的惨状后,旁观者无不肝胆皆裂。 有些人像是被吓傻了,刀剑的攻击变得没有丝毫章法,只是乱砍乱杀护住自己的身边,防止被飘忽不定的那道身影所杀。而更多的人,则是失去了战斗的勇气,他们的心中开始升起无比恐惧的念头,只想赶快趁机离开这个地方,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见到那个人。 然而,也许他们都没有逃跑的机会了。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决定借此立威的元召,拿出了全部的修为,他要用尽身上的十分力量,杀光这里的所有人,给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练武之人和中原九州隐门都立下一个规矩! 长久以来,自身蕴藏的力量,由于穿越时空的缘故,现在到底达到了一个怎样的水平,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起来。今天倒是一个好机会,可以趁机检验一下。在这里,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施展、杀戮、毁灭而无所顾忌,这样酣畅淋漓的机会并不多。 倒塌的废墟前一片狼藉,出手毫不容情的元召变得很可怕,他是人又似魔,几乎捕捉不到的淡淡身影拖着刀光的幻影在精确的收割着生命,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身形,更无从说起去进攻。现在他的敌人们考虑的应该是怎样迅速的逃离,才能保得性命。 逃离这个占地十顷的庭院,在当前的血色与惨叫声中,这样的机会竟然变得很渺茫。身手最好、逃的最快的,死去的也便最快,那个杀神仿佛无处不在。跑出很远自以为已经逃脱的人,在下一刻就会被一把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刀穿透身体,扑倒在地而亡,这样的事,无有例外。 青瓦山庄弟子们和隐门中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一场精心的谋划,为他们招来的会是这样的一个杀神!月色变得更加朦胧,星光也更加黯淡,仿佛这片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上了血色,变得让人感觉这只是在做一场噩梦,想要快快的醒来,也许就可以摆脱无边的恐惧了。 美梦也许会使人梦想成真,噩梦却只会让人更加沉沦……直至沦落至地狱!一个个拼命抵抗的人,没有什么区别的被一刀而毙,死法各不同,结局都一样。 一个时辰之后,所有乱七八糟的喧嚣声音终于渐渐沉寂下来,燃起的火光在那片倒塌的废墟上已经熊熊燃烧的很旺,并逐渐向连接的建筑蔓延,大有把青瓦山庄彻底烧毁之势。 刚刚结束的战场上,除了未死去的人偶尔发出的痛苦声音之外,便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安静的站立,片刻后,他把手中的那把汉刀插到了云头山上,直没至柄。转过身来时,看到在树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人,重新恢复了笑容。 千刀百斩,煞气散尽,他,依然是那个温和的少年!这一战,无关正义与邪恶,无关家国,他只是为了一个名叫刘姝的红颜……。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轻策马 奏凯歌 东边的朝阳又开始升起的时候,王险城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经过了一夜的战火与骚乱,这座王城发生了巨变。 清晨的红日放射出万缕霞光,映射到飘扬在城头上的旗帜,有大着胆子偷偷出门的城中居民惊讶地看到,卫王的王旗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面威武的龙旗。 刺绣在旗帜上的云龙麟爪激扬,振势欲飞,被清晨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这是大汉的旗帜!从长安而来,飘扬在这王城之上,代表着对这座城市和这个国家的征服。 大汉龙旗下的汉军健儿,全身铠甲、战盔,披挂得十分整齐。虽然几乎一夜未曾合眼,但每一个人脸上都神采飞扬,没有一丝的疲倦。这便是胜利者的风采,在这样的时刻,即便是几天几夜不睡觉,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经过连续的清剿,城内的顽固抵抗势力不是被消灭就是已经狼狈逃窜,各处重要地点、王宫、库府、武库等地方,也已经派重兵看守,严防不恻。 已经算是取得彻底胜利,这样的认知,现在就连每一个普通的汉军士卒都已经清清楚楚。以不到一万兵马而渡海平定一个国家,而自身仅仅付出几百人的伤亡,这样的战绩,认真说起来在历史上并不多见。 难怪每一个汉军将士的脸上都泛着光彩,以后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说起来,曾经在元召指挥下平定辽东这样的荣誉,也足以在人前夸耀的了。 不过现在他们的高兴也只是为了战胜而高兴罢了,等到稍后些时候,在他们每一个人都分到超出他们想象的巨额犒赏时,那时候的感觉,恐怕会兴奋的要眩晕! 戍守景阳宫的自然是黑鹰军将士,他们昨夜已经对里里外外都进行了彻底的清理。被俘虏的卫王和他的后宫嫔妃们被特别看押了起来,连同几个重要的大臣,都被严密对待。等待他们的也许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远离故国,被押赴长安,献俘于未央宫阙前,等待大汉皇帝陛下裁决他们的命运。 这些将来的事,自然用不着黑鹰军将士们操心,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牢牢的看护好他们,保证不出现一点儿意外。因此,遵照命令,宫内宫外的警卫,都做得非常严格。 王险城全城陷落,景阳宫已经被汉军接管,卫王成了阶下囚!这令人震撼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到了城中每一个人的耳朵中,在这一个清晨的时间里,已经尽人皆知,然后又飞出王险城,传播向四面八方。 卫氏统治这片土地长达百年之久,养兵自重,不施仁义,只知道横征暴敛,寡恩无德,从来没有收获到真正的民心。因此在一夜之间倒台后,城内民众虽然还没有出现奔走相庆的局面,但相互间窃窃私语时脸上流露出来的喜悦,却是掩饰不住的。 许多人悄悄走出家门,观望之后,见那些在四处街口警戒的汉朝军队,并不像是有多么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纪律严明,态度和蔼,心中都有些安定下来。 于是,大着胆子的民众成群结队开始来到景阳宫附近,想要一探究竟,看看所听说的事到底是不是真实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卫王现在怎么样了。 昨夜景阳宫中的战斗并不是很激烈,变故发生的太突然了,忠于卫王的护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军心民心早就不稳,一有风吹草动,皆成了惊弓之鸟,抵抗不久之后,就四散奔逃了。 但伤亡者溅落在地上的血迹,还是偶尔可以见到。此时,有汉军在用清水冲洗着宫门内外,把这些血迹都弄干净。王险城民众只在远远地看着,虽然没有人喝止,但那些寒光闪闪的弩箭和汉刀,提醒着他们所有人,这里暂时还是军事禁区,是不能靠得太近的,否则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上哪儿说理去! 就在这夹杂着各种情绪议论的气氛中,却见一群真番贵族打扮的人,毕恭毕敬地陪着几个盔甲在身的汉朝将军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为王城居民,这些贵族他们大多数都认识,基本上都是身兼朝廷大臣的角色,是几个大家族的重要成员。其中就包括国相崔大人、参政大夫李大人韩大人以及玄将军等人。 他们这些人,既然没有成为阶下囚,而且还和汉军将领的态度如此亲密,已经足以证实,传说中是他们勾结了汉军里应外合献出王城的流言看来是确凿无疑了。不过并没有人恨他们,反而有许多人向他们投去感激的目光。 这怨不得他们这些人如此无情无义,实在是他们对卫王无“恩”可报。所以才会把本应该是卖国贼的这种罪行,反而看成了是一种驱除暴戾,解救民众的行为。 令围观者感到有些奇怪的是,这些在他们眼中的大人物,在众多精锐汉军士卒的簇拥中,就那么站立在了景阳宫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大家的猜测没有错,不久之后,有一匹马从宫门广场东侧渐渐地行了过来。见宫门口等候的人都朝那个地方看过去,所有人的目光便也追随着望去。 那正是太阳刚刚升起的方向,在一轮蓬勃朝阳的映衬下,光晕之中有些瞧不真切,只看到马背上坐了两个人的样子。随着马蹄声声靠近广场边缘,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马上果然是有两个人。执鞭控马的是身着黑色披风的少年,模样长得有些普通。而另一人却是容华绝代的女郎,绰约风姿,红纱霓裳。两人一马,缓缓而行。 虽然不知道来的人身份,但这女郎的绝美容颜还是令许多人看的有些发呆,他们自动忽略了那普通的少年,眼光只是随着那道身影移动,心中暗自赞叹,这身穿汉装的女子怎生的如此之美!却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在众人的猜测中,这匹马踏过大半个广场,越过汉军警戒线,径直来到了离宫门口还有十余丈远的地方。令那些围观民众惊奇的是,马上的人经过层层哨卡时,不仅没有人阻拦盘查,那些执行警戒任务的精锐黑鹰军骑士竟然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行动敏捷的整理好盔甲装束,身子挺得笔直,以注目礼向马上之人崇敬致意! 这是什么情况?围观的几千民众心头同时涌起个疑问,难道来的女子身份很尊贵?这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汉军士卒竟然对她如此尊重。 不过他们都想错了,受到无比尊崇的人是他而不是她。那个被他们自动忽略的普通少年,才是这些黑鹰骑士们的偶像。 以崔明贞为首的所有投降贵族家中的主要人物,今天都在这里,他们要随着汉军将士们一起迎接他们的将军,那个虽然没有在昨夜亲自率领着大军进城,却依然注定是今天主角的人。 大浪淘沙,无情流逝!在这个家族兴衰荣辱的最关键时刻,哪一个人不需要眼明手快呢!他们这些贵族家中的消息来源自然极为灵通,黑白江湖各自都有暗中的渠道。昨夜无论是在城中各处发生的事,还是百里之外云头山上发生的巨变,在天色刚刚破晓的时候,就已经传到了每个家族主要人物的耳朵中。 震撼、惊惧、庆幸、忐忑难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各种情绪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已经不知道怎样形容那个从来有见过面的汉朝征东将军了。不过,在每个人的心中,元召已经是一个魔神般的存在,这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带着这样的情绪,他们都站在这里,景阳宫正门,和那些骄傲的汉军将士们一起,等待着他们的大将军到来。 虽然早就听人说过,汉朝的尚书令、大司马、征东大将军、长乐侯元召很年轻,但此刻真正见到这个人本来面目,这些贵族们还是都大吃了一惊。如果不是看到黑鹰军将士们一起向那跳下马来的少年行礼,打死他们也不会相信,这个面相温和笑眯眯的少年,就是刚刚作下泼天功业的那个人!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崔明贞一边暗自赞叹着,一边领着人跟随着躬身致意。走过来的元召对公孙戎奴四将满意的嘉奖了几句,然后早已伸手扶住了行礼的前国相大人,满脸笑容。 “崔相无需多礼!这次能够这么顺利地拿下王险城,免去刀兵之祸,减少无数黎民涂炭,你们众人出力甚多,功莫大焉!这一点,我早已记在心中,待到凯旋奏章抵达皇帝陛下眼前时,上面必定会有你们重重一笔的。呵呵!” 闻听此言,崔明贞等人大喜过望。他们不惜背负骂名做出这等背叛之事,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多谢多谢!微末之功,实在是不值得什么。即便没有我们这些人,以大将军的兵威,破城擒王,也不过是指日可待矣!” 彼此客套,气氛融洽。见元召的态度如此和蔼可亲,所有人都彻底放下心来。连忙如众星拱月一般,就要把他迎进景阳宫中去看看取得的胜利果实。元召却微笑着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的热情。 “不用着急,且稍待片刻。我已经派人去江面楼船上恭迎大汉太子殿下,且等他来到后,亲自主持这平灭藩国的大局吧!呵呵!” 崔明贞等人心中更是震惊,原来此次东征,大汉太子也来了!作战时却没有听到一点儿风声,现在胜利的果实已经只待接手,元召却要把这个机会让给太子……此人不仅武功征伐无敌,人情政道竟然也如此娴熟练达!他日成就简直无法想象啊……。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辽东雪 塞上风 王险城民众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欢迎大汉太子殿下入城。楼船停靠在南岸后,所有的汉军将士盔明甲亮气宇轩昂,护卫着太子刘琚正式踏上这片归降的土地。 从东宫跟随而来的一些属官和随从,意气风发地跟在太子的身后,心中的得意劲儿就别提了。这到手的功劳简直来得太容易了吧!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的灭国之功啊。 想当初从长安出发时,刚刚听到要随军远征辽东消息的他们,心中是有很多抵触的。辽东之地偏远苦寒,尽人皆知,在这大冷的天跑到那儿去,岂不是活受罪吗?哪里有安安稳稳地呆在长安来的舒服。再者说了,太子储君的地位早已经确定,哪里还用得着亲自去受这些苦来为自己加分儿呢? 只不过这件事是皇帝陛下亲自决定的,而太子本人和即将成为大汉皇后的卫夫人也极力赞同,就自然没有他们这些东宫属官说话的份。然而每个人心中的埋怨和腹诽还是有的。 然而等到今天来临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不满都烟消云散。离开长安以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要说受寒受苦了,就是连路都没用他们走几步。每天陪着太子在船上好吃好喝,除了感觉有些气闷之外,简直和在东宫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就是在这样的一次“出宫游玩儿”中,他们等来了平定真番国的大功劳。身为宫廷优选派在太子身边的人,都是些精明的家伙。每个人其实心里都很清楚,这样的功勋到底是属于谁的。但他们同时更加清楚,那位小侯爷把这些功勋转嫁到太子头上后,究竟对太子的地位稳固和未来意味着什么! 无论世人怎样认知和理解,年幼的大汉太子第一次随军远征就平定了敌国这样的事实,是无论如何也抹杀不了的。而只要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和一大帮属官们的兴奋情绪比起来,太子刘琚则显得高兴中带了几分羞愧。因为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跟着看了一路热闹。他所在的楼船被保护在正当央,不会有一点儿危险。每当听到护卫们在兴奋的谈论元召取得的那一次又一次胜利时,他也会高兴的像个孩子。 对于这些杀伐征战,刘琚其实并不热心。之所以关心这些,是因为那个领兵在敌人国土上拼杀的将军,是他认识了八年多的朋友。 自从那年他和舅舅被元召所救,他就已经从心里把他当作了唯一的朋友。无论元召是那个梵雪楼中的流浪儿,还是今天的大司马大将军,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过。 而今,元召领着他的士卒凭着无双勇力征服了一个国家,就等着自己去接收,在进城的路上,他想起了父皇和母后曾经叮嘱过的话。 “元召是一个不世出的奇才。如果能得到他的真心辅助,皇儿的未来,将会比父皇的路更加宽广……至于能不能把握得住他,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喽!……。” 刘琚虽然年纪还小,但他自小聪慧,这些年又在名师指导下饱读经书,通晓世事,他自然能够明白父皇和母后对他嘱托过很多次的话中隐含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帝王秘传的恩威并施御下之道也! 但刘琚从来没有想过对元召耍什么手段,他只想把他当做一个朋友,一个可以平等对待的朋友。利用任何手段来笼络这种关系,他觉得都是一种亵渎和贬低。此刻,远远地看着高大的城门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大汉太子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大将军威武!辛苦了!所有我大汉将士也都辛苦了。” 几丈之外,刘琚还没等等候的人行礼,他早已主动的跳下马来,先提前大声的说出了自己的问候。这些为国征战浴血沙场的好男儿,当得起任何礼遇。 “大汉威武!皇帝陛下威武!太子千岁威武!万胜、万胜……!” 以大嗓门儿的公孙戎奴领头,几千名汉军将士整齐的大声呐喊,声音威武而雄壮。那些远处观看的真番民众不禁心中暗叹,有这等强军,而卫王还去招惹,真是自作孽而不可活呀! 元召呵呵笑着,给太子介绍过各位有功人员,刘琚态度和蔼,一一慰问嘉勉。他虽然年龄尚幼,但终究是大汉的储君,未来的帝王,谁也不敢轻视半分。得到他亲自勉励的人,都喜笑开颜,与有荣焉。 当下来到景阳宫中,大略听元召说起战争过程和俘获的卫王等人情况,刘琚便只是频频点头,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恨不得大家赶快离去,他好痛痛快快的拉着元召,好好听他讲是怎么去把那位淮南的表姐救出来的。 也不怪他如此着急,相比起这些军国大事,其实这位十四岁的太子更在意的是元召心里有没有忘了自己的大姐儿素汐。 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元召对他使个眼色,示意他要注意自己的威仪。这些真番投降的贵族臣子们现在的心理敏感,一点点儿轻微的举动,有可能就会引起他们的胡思乱想,在大汉的镇守官吏还没有派来之前,还是需要好好抚慰的。 所谓的等到太子接收,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的仪式而已。只要他出面了,就已经达到目的。所有的繁琐事宜,自有属官们去完成。元召其实早就列好了一个章程,递过来给他看时,刘琚根本就无心细看,他对元召自然是绝对信任,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这也是临来之时父皇的吩咐。 大汉太子在那个章程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征东大将军的名字并列,这便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决定。 一切准备妥当后,元召当众宣布,经太子殿下同意,准予当地民众的所请,把这三千里土地去掉真番国号,正式归入大汉所辖,不日将有皇帝陛下派出的官员来划分郡县,分别治理,各种规章制度、民生福祉与大汉子民一体无二。 以大汉天子名义开库府,赏赐远征将士。并派出专人登记户口,按人头开始赈济灾贫民众米粟财物不等。反正这些都是卫王历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正好拿来收买人心,安定局势。大汉朝现在不缺这点儿钱。 然后遴选有功人员,随太子赴长安未央宫觐见皇帝,听候封赏。卫王及其随属臣等一并押赴长安,宫阙罪裁。 类似的措施有条不紊,方方面面的安排下去,局势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了下来,民心大安。短时间内治理这样一个小国,对于元召来说,完全搞得定,何况还有崔明贞等人在旁边尽心竭力的协助,不到几天的功夫,已经尽皆欢喜,街市如常。 不过还有一个特殊的人,需要特殊对待,那就是大王子卫离人了。他虽然走出了叛逆的一步,但因为特殊的身份,他心中的忐忑不安,比别人还要强烈的多。他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未来命运是什么,因此与那些投降贵族们的期盼不同,这几天情绪有些低落。 好在他的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在元召与他单独交谈过一次后,这位大王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元召给了他一个最安心的承诺,归长安后,他会上奏皇帝,赐封卫离人为国侯。并答应他的个人请求,让他入长安学院修习汉学。 卫离人大喜,他为人好学,一向倾慕汉家文化,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连连拜谢,然后安心的回去做起身准备了。 “元哥儿,长安学院将来改成王子学院得了,已经有好几个藩国王子要去了啊,会有的热闹了。呵呵!” 刘琚终于得到和元召单独的机会,神情很是兴奋,说话也随便了起来。 元召也笑了,其实这也是他的一个小心思。以文化的力量去征服人心远比军事来的彻底,这是一个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过程,但成效显著。他想在这个时代实验一下。 “太子,这边大局已定,应该不会再起什么波澜。接下来,你要准备跟随凯旋的队伍回长安了。回去后,好好休息,顺便把我嘱托之事帮助办好,不要有所遗漏。” 刘琚听他如此说,心中一愣,不禁脱口问道:“怎么?元哥儿,你不和我们一起回长安去吗?” “暂时不会回去的。我们将在此分别,淮南王和那些楼船军会去探寻东海诸岛,这是我早就答应过的事。我会分给左将军荀羽两千人马,让他保护你们回长安复皇命,献俘于阙下。至于我……呵呵,太子可知道北疆雁门关外现在局势如何了吗?” “雁门关外?是匈奴人与汉朝的战争吗?前段时间不是说已经派出大军前去支援北疆将士了吗,难道舅舅他们作战有所不利……?” 刘琚并不太了解这些情况,他素喜文华,征伐之事离得他还有些遥远。元召微微叹了口气,脸色十分凝重。他抬头看了看阴郁的天空,温暖的宫殿之外,雪花又飘舞。 “昨日接到消息,雁门关外,开始下雪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白头将 烈焰行 “燕山雪花大如席”这样的句子,自然是后世某诗人的脑洞大开之作,夸张的有些过分。如果元召现在当面吟出这样的诗句来的话,估计会被老将李广当头一个爆栗。将士们在这小雪的天气里已经铁甲冷难着,还“大如席”?那岂不是所有东西都统统活埋掉! 也不怪李广如此恼火,匈奴人这次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自从展开冬季攻势以来,竟然纠缠不止、烽火难休。在从云中到渔阳的千里北疆防线上,一轮又一轮的在各处发起攻击,令人防不胜防。 仅仅半个多月的时间里,边关郡县损失惨重,匈奴骑兵来去如风的侵扰下,每日里总会接到屯镇民众伤亡的报告,这让身为右北平太守的李广既愤怒又忧心。 匈奴人都善于耐寒,他们常年在这样的气候下生活,早已经习惯了环境,冬季作战,对于匈奴骑兵来说,战力上与平常并没有什么太大不同。然而对于汉军来说,影响就大得多。 虽然朝廷已经紧急调集了好几批御寒衣物送到了前线,但在即将到来的严寒天气里,恐怕作用有限。那些用厚厚几层棉毡做成的棉衣,将士们穿在身上臃肿不堪,再披挂上盔甲,不要说与匈奴骑兵拼杀了,就是行动都有些困难,这一旦要发生了大战,又如何打得了胜仗呢! “可恨这些匈奴人,这样的天气里,都不叫人安生!” 右北平将军府已经转移到了雁门关内,此刻的李广恨恨的用拳头捶了一下城头砖,低声咒骂了一句。只要匈奴人一天不罢兵退回草原深处,各处边关的守军就一天不得安宁。 李广与匈奴骑兵打了半辈子交道了,他比谁都了解,这些匈奴人和草原上的狼群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大军在后,虎视眈眈,而派出一群群的游骑四处寻找可以突破的机会,如果一旦有机可乘,那么马上就会大军集结,从突破口长驱直入,在大汉的千里沃野上肆虐。 因此,不管是怎么样的恶劣条件下,汉军的防守是一点都轻忽不得的。要是因为畏寒怕冷而疏忽大意,以致匈奴骑兵进入长城之内,后果严重。 西风漫卷黄沙枯草,秦时长城汉时雄关,那些巨大灰砖上的斑驳痕迹记载下无数次激烈的战斗场景,更有无数伟烈英雄事迹在此发生,供后人铭记传颂。 老将纵横沙场近四十载,如今已近暮年,却依然壮心不已。有很多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军中同袍早已不在世间,看惯了生死的心也已经坚硬如铁,轻易不会再为了人间悲欢动容。 即便如此,却仍旧有夙愿未消。匈奴大患,家恨国仇,此生未曾如愿,却又怎么能甘愿卸甲归田呢! 看着远处又一处村落被点燃,浓烟和火光冲天,李广眉间的几片白雪抖落下来,一双大手紧紧地攥住肋间青戈宝剑,几次想把它拔出来纵马出城去做点什么,可是最后终于忍住了。 “如果再年轻二十岁,那该多好啊!就不用担这一身的干系,只管去刀头饮血、纵马厮杀!唉!元小子,想当初你送我这春秋名剑,赠我壮怀诗篇……恨之恨,老将白头,英雄迟暮矣!” 飞卷的雪花中,李广心中有无限悲凉,想当初他被文皇帝亲口赞誉为“李广才气,天下无双”!那是多么壮怀激烈的青春岁月啊!可是时光从不饶人,他一生命运多奇,虽然被公认为天下名将,连匈奴人都敬畏其锋芒,不敢直接与他对阵。然而蹉跎易老,功业难成,至今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将军的身份而已,并没有什么显赫的爵位,封侯更是成为一种奢望。 他虽然不服老,可是毕竟已经不敢轻易的去冲阵冒险了,这不是他胆怯,而是身负边关主将之责,容不得他再率性而为。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不教胡马度阴山……。” 喃喃低语中,李广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意。当初元召亲自书写了这一首诗送给他,表达对他一生功绩的尊崇之意。这些年来他一直引以为傲,视为毕生珍藏。 可是现在,看着那些不时出现在视野中,烧杀劫掠边民的匈奴骑兵,他感到有一种深深的惭愧和负疚感。其他将士脸上的神色也很悲愤,可是他们不敢轻易的出战,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旦中了敌人的埋伏,他们的生死是小事,边关有个闪失,可就万死莫赎了! 云层厚密,雪花飞舞,阴沉的天空下,看那处火起的地方,应该就是雁门关偏西方向几十里外的一处山屯了。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令驻守的汉军防不胜防。虽然也曾经组织过几次设伏和小规模的会战,但汉军还并没有取得什么令人夸耀的胜利。 虽然皇帝陛下的命令是要前线将军寻机决战,但这样的战机很难把握。就连素来骁勇善战的李广都很谨慎,别的将军就更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离城太远与匈奴骑兵作战了。 就是在这样愤怒而无奈的情绪中,忽然在西城的城墙外闪出了一抹飞红。那红色在这白雪飘舞的天地中是如此的亮眼,不管远近的人,在城墙上都看的清清楚楚。那抹飞红是一人一马,马是赤焰烈驹,人是红袍小将。在身后,紧接着出现的却是一队黑色战袍的骑兵,他们紧紧跟在那红袍小将后面,这一支大约百人的队伍,就这样离开城门,顶着苍茫飞雪疾驰向前奔去。 李广的目光盯着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知道那是谁,只是不知道他又要出去胡闹什么。 “去问问守门官,没有将令,为什么擅自放人出去。真是胡闹!” 听到将军语气中的不悦,身边的偏将不敢怠慢,连忙飞马赶到西城,去询问缘由。城门校尉听到骁骑将军亲自询话,心中害怕,怕解释不清,急忙跟了来亲自回话。 “启禀将军,是霍校尉非要出城杀敌,小的们阻拦不住。所以、所以……请将军恕罪!” 守城校尉单膝跪倒在地上,脸上带着不后悔的神色,心甘情愿领受责罚。 “岂有此理!军中难道就能如此随便吗?你真以为我不会治你的罪吗?哼!” “卑职愿意领罪。但霍校尉是要去诛杀那些作恶的匈奴人,更何况,他是长乐侯的弟子……卑职阻拦不得。” 这校尉也是战场上杀敌的好汉子,只是身负守城重责,不能擅自离开。见这一队来此传信的黑鹰军士卒自愿出去作战,他早就在心中为他们鼓舞振奋了,哪里还会去刻意的阻拦呢! 李广脸色缓和了下来,点了点手示意他起来。能够戍守在这边关而不退缩的,都是汉家的好儿郎,他从来不会去随便责罚谁的。刚才只不过是有点生气姓霍的那小子也太自大了,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擅自行动,要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点儿什么事,那他就无颜再见到元召了。 名叫霍去病的那个身体有些单薄的小将,李广知道他是元召的弟子,从前的时候在长乐塬上也有过几次印象,不过他见到的霍去病都是身着男装,所以他从来不知道元召最偏爱的这个弟子原来是女儿身。 其实不仅是他,在这聚集到北疆的十几万大军当中,知道霍去病真正身份的人,除了她的亲舅舅车骑将军卫青之外,也不过只有两三个人而已,但他们自然不会把这个秘密乱说出去,以免让人知道军中有女子而多有不便,虽然她的年纪还小,那也不行。 不过,知道这个尚显年幼的霍校尉是元召弟子的人则有很多。自从当年送利安公主和亲,万马军前刀斩左贤王,在燕山峡谷一把火烧死了六千匈奴骑兵后,元召的名声在这北疆边关九镇那是十分响亮的。将士们连带着对他的这个弟子也是爱屋及乌,相处得十分亲切。 霍去病本来是随着卫青统领的黑鹰军驻守在云中一带。卫青自到前线以来,却并没有主动出击过一次,他只是在观察和等待、收集信息。他想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战机,让黑鹰军的第一次胜利取得最大的战果。 霍去病在黑鹰军中也有了一个正式的身份,那就是一名随军校尉,属于她指挥的有一个小队,一百名黑鹰军骑士。 踌躇满志地来到前线快半个月时间了,却还没有正式的与匈奴人开过战,她心中不免气闷的紧。卫青终于受不了她整天在耳朵边的纠缠,就派给了她一个差事,让她领着自己的那一小队人马,负责传递军情,在云中、雁门关、渔阳、上谷这些边关之间来回跑,把有用的信息及时带回来。这也是为了让她增长见识,增加经验,得到更好的磨练。 霍去病自然是满口答应,虽然还不是去冲阵杀敌,但总比整天待在关城内好吧,她这次上前线,可是满心想做几件大事出来,好等到师父从辽东回来后,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杀敌的机会终究还是有的。比如今天,她正好跑到雁门关来,却遇到了三十里外匈奴人正在进行的暴行,哪里还能忍得?战斗,就从此开始……!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剑赤火 名英雄 赞曰: 策马嘶鸣号角,重围伏阵干戈。 兵临烽火战连坡,血染江山画作。 一骑当千无敌,挽弓如月当歌。 英雄气概荡山河,欲把苍穹刺破! 一个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也无论是伟大还是平庸,总会有一个自己的梦想,那是自己内心最想达到的彼岸。有的人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机缘做到,而有的人,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从很小的时候,小冰儿就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当她在街头被那些男孩子欺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悄悄的萌芽。每一次鼻青脸肿的打架过后,某个信念,便在心中更加强烈一次。要变强,变得强大!只为了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 她从来没有觉得身为女孩子就不行,虽然世间的女英雄凤毛麟角,但她一直相信,自己就能行! 后来她便遇到了元召,这个注定会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他把她的梦想无限扩大了。时至今日,十四岁的少女自己也不明白对师父到底是怀有一种怎样的情感。 独特的性格使她没有那些细腻的心思,不会去多想这些问题。只要按照师父所说的去做,就不会有什么错,这是她一贯的认知。小冰儿有时候会暗自窃喜,自己练武的天分极高非比寻常,这样的话是师父亲口所说的。她相信师父不会骗自己的,从他眼神中偶尔闪现的赞叹之色可以看出,对自己的进步是很满意的。这也是最令她骄傲的地方。 和她一起拜在师父门下的崔弘,据元召有一次笑着评论说,崔弘现在的功夫已经差不多可以达到世间武学宗师水平了,可是他在自己的面前,还不是一样的甘拜下风?自己才是师父最嫡传的弟子嘛! 自从元召准许她正式加入黑鹰军后,她便彻底换成了男装。那一身轻便的盔甲,是元召特意给她设计打造的,而且根据她的喜好,为她量身定做了一杆梨花枪。八楞精钢百炼枪头,一束红缨下是通体白梨花木杆,在马上一抖,碗口大的枪花煞是飒爽威风。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如获至宝。 到得了军中,小冰儿的名字就成了霍去病,如果算上她在内,黑鹰军中,将军以下便共有十名校尉了。除去跟随着元召远赴辽东的公孙戎奴和张次公之外,剩下的都来到了塞上前线。 当然,现在的霍去病是不能和那几个人比的。她现在只不过是相当于一个小队长的身份而已,统领着手下一百名骑兵,属于增长见识,随军磨练的角色。 不过,雄鹰终究会飞上碧空,岂会甘于地面的平淡!今日恰逢其会,在雁门关内听到敌情消息的霍去病第一时间就纵身跃上了马背,率领着她手下的一百骑士飞驰而出。卫青远在云中,管不到她。李广与师父元召的交情深厚,料想也不会难为自己。这可是个难得的杀敌好机会,又怎么能放过呢! 霍去病的罩甲披风与黑鹰军的黑色刺绣战袍不同,她是一袭猩红,色彩与胯下的龙马倒是相得益彰。虽然冷风与寒雪扑面,刺骨的冷,但心中战意升腾,这支黑鹰骑兵如一支利箭直奔烽烟起处而来……。 距离雁门关三四十里的固山屯,顾名思义是一处紧邻山脚的小村庄。不过今天以后,也许它就不会存在了。 半个时辰之前,一个千人的匈奴骑兵分队不知道怎么的找到了这里,然后这个宁静的小山村便陷入了地狱。 自从大半个月前踏出草原,兵临汉境以来,寻找突破口便成了匈奴人的主要任务。不过这次汉军的防守做得太严密了,几百里的这段长城防线上,聚集了对方赶来支援的大量军队,看样子汉朝皇帝这次是做好了战争准备。 这么多天过去了,还没有能够破关而入,这让负责在此进行主攻任务的耶律王十分恼火。本来制定的计划是铁骑突进,速战速决的,却没想到,汉军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刚开始几次突袭的行动失败后,匈奴骑兵不得不暂缓了攻势,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大军集结起来,蓄势待发。然后派出一支支人数不等的骑兵队伍出去,进行彻底的扫荡,先把所有边关附近的村镇集屯全部清理干净再说。之所以要这样做,这一来可以劫掠财物,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激怒或者诱使汉军出来作战,好达到围而歼之。 对于匈奴骑兵来说,纵马烧杀抢劫的事,干这些最拿手了。他们手中的弯刀,天生就是用来割头颅的,马蹄踏遍处,几乎就是不留活口。 这处小村屯的人口并不多,走马几个来回就杀了个干干净净,都是些贫苦山民,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财物,搜刮了一番后,所得油水甚少,粗鲁的匈奴骑兵免不了骂骂咧咧,心中不耐烦儿之下,早就放火把整个村子都点了起来。 烤的身上暖洋洋的匈奴人,把弯刀上的血迹擦干净,重新整理了队伍,在带队千夫长的带领下,准备去寻找下一处目标。在汉军不敢出来作战之前,做这些已经成了他们的一种乐趣。 这儿的山并不高,只是几座起伏的丘陵,匈奴骑兵离开刚刚烧毁的地方,浓烟仍在身后滚滚。前锋转过山脚,道边深处的落雪只堪堪没过马蹄,忽然有些异常的响声开始震动了枯枝间积雪,簌簌的落了下来。 匈奴千夫长心中一震,急忙抬头远望,只见翻过那半面山坡,有一队黑色的骑兵斜刺里奔着这边直扑而来! “啊!是汉军!汉朝的军队过来了……赶快,准备迎战!” 千夫长大声叫喊着,一面引领着队伍冲向一片宽阔地带,一面仔细看着对方来的方向,却见对方虽然来势凶猛,但人数很少,也就是百八十人的样子,这让他又惊又喜。惊的是对方这么点人,就赶来主动招惹十倍与己的匈奴骑兵,这是要自己来送死吗?喜的是终于遇到了敢出雁门关来的汉军,虽然人数有点儿少,全部杀了也算不上什么大功劳,但总也算是聊胜于无,可不要让他们跑掉一个才是。 “不要让他们跑掉一个!今天一人砍十颗匈奴人头,看谁做不到啊!” 令匈奴千夫长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为首的红袍小将,也大声对她身后的部众说出了意思同样的话。 虽然共同相处的时日还不长,但年轻霍校尉的那股傲气早已经感染了手下的一百骑黑鹰军。更何况她是小侯爷元召的弟子,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大家早已经战意飙升,齐齐大吼一声:“诺!杀敌!” 一百汉家男儿的声音是如此整齐响亮,连已经相隔了不到百丈远距离的匈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心中不禁升起一种惊诧和怪异的感觉,这是哪里来的汉军?气焰竟然如此嚣张,遇到十倍于己的敌人不但不慌忙逃窜,还敢主动过来邀战?这有些超出他们一贯以来对汉军的认知。 此时此刻的匈奴人当然不会想到,就是从这一次战斗开始,有一支真正的世间强军将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成为他们的克星。不久之后,就会让他们闻风丧胆,品尝下世间最难吃的苦果。 既然自己要主动来送死,那当然不会客气!匈奴千夫长冷冷地笑着,在马上挥舞着弯刀,指挥着手下的骑兵们分散开,全部来到宽阔地带后,形成一个半包围之势,然后开始催马加速,想要争取一鼓作气,把来的这股汉军全部消灭。 然而匈奴人没有料到的是,黑鹰军的马速太快了!他们从半山坡往下俯冲,本来就是占尽了地理的优势,再加上平日里早就训练有素的打法,双方还离得老远,各自的胜利与失败好像就已经注定了。 一百骑兵并不用当头霍校尉的吩咐,冲马之际,早就把九臂连环弩挽在臂间,进入射程之后,随着一声呼哨,每个人的机弩一匣九支便全部发射了出去,这一下子就将近千支弩箭齐齐的平射进了匈奴骑兵的队伍里去了。 那位举刀冲杀的匈奴千夫长第一个就被射死了,一枚弩箭贯穿头颅,死的不能再死。死尸跌落马下,紧接着大批大批的人马开始倒下,一片混乱与惨叫声响起。 冲阵之前,必定先用九臂连环弩激射对方阵脚,这是每一个黑鹰军骑士早已经熟记在胸的套路了,已经耍得无比熟练。弩箭射出之后,马上开始换刀,在马上伏低身子,汉刀紧紧握在掌中,冲入混乱的匈奴骑兵队伍后,开始大肆砍杀。 匈奴骑兵一下子就被打蒙了。本来以为十对一的局面下,这不过是一场轻松的战斗,他们甚至懒得连弓箭都没有用。却被对方的犀利弩箭在第一时间就消灭了几百人,余下的许多人在惊怒之下,动作稍缓,早已被掠过身边的冰冷刀锋带走了性命。 名字叫做“冠军”的天山龙马,带着它的主人,在黑鹰军骑士们离匈奴骑兵还有十余丈远的时候,就已经突入了敌阵。猩红披风卷起飞雪,赤火宝剑绽放寒芒,只要挡在面前的敌人,无一合之敌者!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千军斩 气如虹 骁骑将军李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派部将冯德率领着两千雁门关步卒出城接应。只是当他们赶到烽烟起处时,只见离这处被烧毁的固山屯半里之外,山脚下那一处宽阔的地方,一场刚刚激烈战斗过的惨状,已经赫然在目。 遍地都是匈奴骑兵的尸体,不是箭伤就是刀伤,有的人马皆亡,一起倒伏在枯草间。有的主人死去,战马受了惊吓在四处游荡,倒是便宜了雁门守军,冯德一面命令部下收拢这些马匹,一面心中已是震惊异常。 “将、将军,这些匈奴人……难道都是被那个年轻校尉和他那一百名部下所杀的吗?” 手下士卒清理着战场,心中的吃惊比他们的将军更甚。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他们接到骁骑将军的派遣赶到这里,也只不过比黑鹰军小队晚了半个多时辰而已,他们这么快就结束战斗了?而且杀人杀的这么干净利落,找遍整个战场,竟然没有发现一具黑鹰军骑士的尸体,这岂不是就是说,他们在自身未损一人的情况下,彻底打败了十倍于己的敌人,而且还大部分消灭了他们! “应该就是如此了!黑鹰军真是厉害啊……看这地上的踪迹,他们应该是战胜之后犹未罢休,径直向北去追击残敌了。这是要把与敌的匈奴人全部消灭掉才完事呢,果然是长乐侯的弟子,厉害!” 冯德也是边关老将了,这么厉害的汉军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当年元召的厉害他曾经亲眼所见,没想到他的弟子也毫不逊色。当下一面在心中暗自赞叹,一面却又不禁暗暗担心,虽然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令人钦佩,可是霍去病领着百骑之众就敢去往北追击,也是太莽撞了些。 “还是要赶快回去禀报骁骑将军知道吧……万一黑鹰军遭遇到大队的匈奴骑兵陷入埋伏,那就糟了。” 想到这里,冯德不敢再耽搁功夫,连忙率领部众带着缴获的战利品赶回雁门关,去向李广报告,暂且不提。 宜将剩勇追穷寇,风驰电掣,追亡逐北!见机不妙、仓皇逃窜的部分匈奴骑兵,逐渐的被追上一一杀死,等到最后一个早已吓破了胆的家伙被“冠军”超越马头,一道红芒砍下了他的脑袋后,这场追逐的游戏终于宣告结束。 此地已经距离雁门关大约七八十里路程,霍去病勒住了马头,龙马显得有些很不情愿,刚刚才要找到一点儿奔跑的乐趣,主人就要停止了? 霍去病轻轻的抚了抚它的脖子,示意稍安勿躁,等着后面远近不一的黑鹰军骑士们都赶了上来,清点人数后,见一个不缺,除了有几个受轻伤之外,没有损失一个人,不由得很是满意。 千余名匈奴骑兵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全部死在了这一支黑鹰小队的手中。第一次出击就取得这样的战果,所有的人都很兴奋。 此处已经是杂草丛生的汉匈多发战事之地,一片荒芜的景象延伸至北方,朔风扑面,夹杂着雪花和扬沙打在脸颊上生疼。战斗结束后,铁甲冰寒,这时候每一个人才感到刺骨的寒冷袭来,开始渐渐冷冻胜利的喜悦。 “太冷了……算了,我们就此回去吧。本来还想趁此机会再往北去打探一番的,这天气却冷得让人受不了!” 裹在红色战袍下的身子缩了缩,被风吹裂的嘴唇,耳边手脚上的冻疮有些疼的厉害,经过这半天的追逐厮杀,有的结痂处又开裂了,这些她都咬牙忍受着,从来没有发出过一声抱怨。 霍去病这几年跟在元召身边,可以说是没有再受过一丝苦。在长乐塬上,元召烹制的那些美食,她总是第一个品尝者,其他好吃的东西,更是花样繁多,尝尽人间美味后,胃口早就被惯坏了。 可是自从元召东征,她随着舅舅卫青来到北疆军中,虽然得偿所愿披甲纵马随军,可是也渐渐地尝到了许多苦头。 女孩家总是生性怕冷的多,即便是她学得一身修为,也不曾例外。在这里,霍去病最怕的不是面对匈奴人的千军万马拼杀,而是寒冷和粗糙的饮食。 每当那些军中的饭食,摆在她面前的时候,简直就是难以下咽。可是不吃又不行,没有人会给她搞特殊,想要去求舅舅卫青改善一下伙食的念头,在她的脑中想过一次,只不过想到舅舅那张严肃的脸,她就自动打消了这种想法。 勉强狼吞虎咽下几口军中饭菜果腹,忍着委屈的泪珠,霍去病就会想到在长乐塬那大饭厅中,从元召手里神奇般的制作出的那些人间美味。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吃沙子? 沙子实在是太多了,即使在这落雪的天气里,卷起的风中也会有大量的沙砾。霍去病知道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手脚脸上这些部位早已经被冻伤过了,只是大家都忍受着而已。 在披风上擦了擦手背上那些裂痕中渗出的血渍,年轻骑兵校尉挥了挥手,回转目光想要带领大家原路返回,天气如此寒冷,还是回到营地歇息吧。 龙马冠军的耳朵忽然竖立了起来,前蹄刨动了几下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霍去病心中一动,顺着风向传来的夹裹中,已经隐约可以嗅到危险的气息。 看到霍校尉用手势打出的警示,所有黑鹰军骑士们手中紧紧抓住了缰绳,一起朝危险将要出现的方向远望。 翻滚的烟尘之下,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黑压压的匈奴骑兵队伍展开了三面合围。也许是因为下雪和风沙阻隔了视线,早些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察觉,现在忽然发现,对方已经进入了马力可以追及的范围之内。 黑鹰军战士们的脸色都有些严峻起来,他们虽然勇敢善战,但眼前的局面是极其不利的。这些匈奴骑兵显然是从附近大营出来,总共将近有万人之众,应该是得到了游骑哨的急报,所以才出动围剿出现的汉军的。 此时两军相隔有三箭之地,虽然看不清彼此面目,但双方的力量悬殊显而易见,这可不是刚刚那千骑匈奴骑兵,而是万余大队,想要以区区百人与之作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霍去病从行军革囊中取出简单的“望远镜”,认真查看了一下对方的阵容,见这些彪悍的草原汉子神情凶恶,弯刀雪亮,立住阵脚后却暂时没有进攻,想必也是在向这边观望。 形势已经很危急,也许下一刻匈奴人就会万马奔腾杀将过来,以力相拼必死无疑。而在这个时候拨转马头回逃,在万骑追逐之下,也是很难逃脱的。几个为首的黑鹰军骑士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霍校尉,请自去吧!你的马快,匈奴人是追不上的。现在生死关头,切不可顾虑太多!这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决定。” 其中一人说完后,其余众人也一起点头。如果说在现在的形势下,还有人能逃脱的话,那也只有依仗天山龙马之力的霍校尉一个人而已。 然而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只不过一起相处了半个多月时间的霍校尉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很坚定。她收起了赤火剑,拍了拍冠军的马头。想起很早之前,元召就给她灌输过的一种信念,无论在怎样艰难危险的情况下,都绝不能轻言放弃,更不能乱了分寸。办法总是有的,就看能不能想得到。 只要是并肩作战过的同袍,更不能轻易的抛弃,一个战士,如果只顾了自己的安危逃跑,只要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无论以后他再怎样勇敢,这种心理上的怯懦将永远无法消除。 “无需多言!现在我以黑鹰军校尉的身份命令,全停下马!在此处暂时歇息。” 淡淡的话语出口,包含的威严却不容置疑。黑鹰百骑都惊愕的抬起头来,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毛病。但眼前所见,却无比真实。 沙丘半坡,荒草漫道,百战之地,戎机千变。年少的汉家将军就在虎视眈眈的万众虎狼当前,谈笑自若,束甲,下马,席地而坐……! 与此同时,驻守云中一带的车骑将军卫青也接到了霍去病以一百骑善自出兵深入北地的消息,他不禁大吃一惊。自己当初之所以不愿意带着她来北疆,就是怕她骄傲自大不知道天高地厚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事来,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一个没看住,她还是这样做了。 这样的轻率使气倒真是像极了她的师父元召,简直是一脉相承。可是,她怎么能有长乐侯那般的逆天运气和智谋呢!这要是中了匈奴人的埋伏,那可怎么办……?! 卫青眉头紧锁,看着外面的雪天,已经在暗自考虑要不要把黑鹰军大举出击的计划提前,可是想到因为寒冷而可能带来的诸多不利因素,他的心中又犹豫起来,一时委决不下。 而在离此向东几百里外,有三千精锐骑兵正挟大胜之余威,朝雁门关方向而来。他们身后跟随着的,则是浩浩荡荡的大批辎重车辆。在三员意气风发的飞骑将军簇拥下,为首一人,灭国归来,正是少年模样……!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飞骑至 万马惊 塞北之地气候多变,一年当中,寒冷的天气倒占了大半。匈奴人世代生活在此,早已经都习以为常。即便在这样飘雪的天气里,也丝毫不妨碍他们出来作战。 匈奴单于羿稚邪这次挥兵南下,征集了十万大军,共有七八个部落的人参加。在草原之上,部落所在地方的不同,是根据各自势力强弱而划分的。人口众多实力强悍者,占有的便是水草丰美之地,而那些实力较弱的部落,则只能居住在较偏远一些的地方。 人间的不平等,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必然存在的,素来弱肉强食的匈奴人又何能避免呢?习俗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就使得一些较小部落的匈奴人更加的强悍,他们只有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使自己的部落更好的生存。 因此,每一次大单于兴兵,这些部落参加的便最踊跃。财富、粮食、生存……所有这些,都需要依靠他们手中的弯刀来取得。 匈奴王庭中的王爷称号是有点多的,大单于在草原上总共赐封了八个大部落王,他们是势力最大几股势力。而另外有二十多个小王,分属于零零散散的一些小部落。可以说是王爷称号不值钱。但这些首领们本身的实力都是不容小觑的,既然能在狼群中称王,那便都有自己独特的本事。 离雁门关最近的一座匈奴大营,就是匈奴白羊王的地盘了。白羊王的势力在草原上既不算最强,也不算弱小,属于中等水平。这次侵袭汉境,他总共出动了一万多兵马,亲自统帅,隶属于耶律王麾下听令。 白羊王在这些部落王之间,算是个谨慎多谋之辈了,虽然他的那些智谋都很粗浅,但已经算得上是很不错了。所以他被部落中的人称为“智王”。 白羊王的万余匈奴骑兵,与其他的几个王爷部下相隔不远,就驻扎在雁门关以北不到百里的地方。在等待耶律王最新命令的这段日子里,每天都轮流派出麾下骑兵出去扫荡,便也成为了一种作战任务。 今天一大早,白羊王便派遣了手下的亲信千夫长带领着一队骑兵,出去例行巡视寻找战机。可是将近午时的时候,忽然接到探马游骑来报,说是出去的匈奴骑兵遇到了汉朝的军队,双方已经开始了大战。 刚刚听到消息的时候,白羊王心中很是欢喜,终于有仗打了。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部落的勇士发现的汉军,到时候取得的功劳,自然要记在自己头上。 白羊王早就分析过现在两军的形势,他知道汉朝军队轻易是不会出关来的,他们只会采取守势,牢牢的守好长城防线,让匈奴军队攻不进去,便是他们的胜利了。至于说主动出击这样的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过。 麾下的草原勇士们是如何的勇敢,白羊王都很清楚。只要撞到他们手里的猎物,很少有能够逃脱的机会。也许就在接到消息的时候,那些汉军已经可怜的死去多时了吧?想到这里,白羊王重新端起烈酒痛饮。天气严寒,正需要此杯中物取暖。 可是不久之后,又听到的一个消息的时候,令他心中惊疑。说是自己的那个千人队,好像是打败了,有几个败逃的骑兵,正在向大营的方向逃来。 这怎么回事?当时白羊王就站了起来,那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汉军根本就不可能是对手。除非是雁门守军大举出动……想到这个可能,他心中一动,感觉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来了。 如果真的是雁门关的守军大举出来,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好乘机歼灭之,说不定有机会找到突破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想到这儿,白羊王不再迟疑,他马上传令,立刻召集人马,留下少部分看守大营,其余的全部随他出击。 匈奴骑兵的作战速度非常快,这不仅是快在冲锋,就连仓促之间的集合出战也是非常敏捷的。只不过片刻功夫,一万人马集合完毕,随着白羊王涌出大营,在哨骑的引领下,直奔事发地而来。 万马奔腾,刚刚出来还没有二三十里路,就听到了游骑带来的最新消息,这会儿已经得到确定,自己派出的那一千骑兵,连同他们的千夫长在内,没有一个人幸免,全部战死。 白羊王心中惊怒交集,他既心痛麾下人马的伤亡,更加震惊对方的手段。那可是一千来去自如的精锐匈奴骑兵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逃脱。雁门关的汉军,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了?这不由得让他心中开始升起警惕。 等到前锋报告说已经发现了汉军的踪迹,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沙丘那儿,要不要马上发起攻击时,白羊王稍微思索,命令不可轻率。他便率领着手下的几个勇悍将军来到前军亲自观察详细。 果然,大约距离大军三箭之地外,有一小队身穿黑色披风的骑兵,就静静地停驻在那儿。在视野所及范围内,四周黄砂灌木,背后连绵的丘陵,情形看的一目了然。 那些汉军大约也早就发现了匈奴骑兵队伍的到来,但令人感到有些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显出一点儿慌乱之处,大约百人的一个小队就那样在各自的马前坐了下来,似乎是在做暂时的休憩。 白羊王心头疑云大起,反常,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对不会相信世上有人会大胆到这样的地步,眼看着敌人放马就会冲杀过来,还竟然敢在那里旁若无人的休息?这附近一定有埋伏! 白羊王又立在马上仔细的查看了一遍周围的形势,黄沙夹杂着雪花扑面,看的并不是太清楚。这让他心头更有不好的预感,莫非雁门关的守将李广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突然出动大军把自己的千人骑兵队伍消灭以后,又派出这些汉军来做诱饵,想引诱自己前去攻击他们,然后就会伏兵四起?他越想这个可能性越大。 “王爷,我们赶快出击吧!别让那些汉军跑了。” 麾下的几个将军,见白羊王半天没有动静,也不下令进军,终于有些忍耐不住了。 “跑?哼!在没有把我们引过去之前,他们是不会逃跑的。” 白羊王终于断定了自己的判断,他没好气地对这个请战的将军冷哼了一声。虽然他也很想替自己那些死去的部下报仇,去帅众冲杀,把汉军全部杀光,以泄气愤。 “……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蹊跷不成?” “在草原上的时候,你们有谁见过面对着狼群的羚羊们不四散奔逃的?现在看看这些汉军,他们根本就没有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难道说是他们真的不怕死吗?绝对不是!你们眼中看到的汉军只不过是诱饵罢了,在他们附近的地方,一定早已经埋伏好了不下于我们几倍的兵力,就等着我们上钩了!相信本王的判断是没有错的,否则汉人绝对不会如此托大。” 白羊王的智谋素来还是被部下们所信服的,听他这么一分析,身边之人纷纷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也有几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心中是不太相信的。 “王爷,汉军有何可怕的!就算他们有埋伏,难道还能挡得住我们的万骑攻击吗?更何况,谁知道对面那些家伙是不是在装神弄鬼。既已至此,何妨一杀!” 大声抗言说话的,却是个年轻跋扈的匈奴将军。名叫猛白,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因为一直以来极得白羊王赏识,视为左膀右臂,所以说话很是骄傲。 白羊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部下们的神情,见与猛白有同样踊跃之色的大有人在。微微踌躇了一下,平时冲锋陷阵还要指望着这帮人呢,也不能太打击了他们的积极性。要不,过去试探一下也行。想到这儿,他微微点了点头。 “猛白,我有一令,你可敢行?” “王爷但有所派,无敢不从!” “好!本王命令你,马上带本部兵马前去那汉军聚集处一探究竟,如可战,当战!如不可战,速回!” “末将得令!王爷放心,此去定当把眼中所见汉军全部杀尽,方不辱命!” 猛白得到这个差事非常得意。这可是一个万马军前扬威的好机会,区区一小撮汉军,怎么能是自己手下这帮虎狼之师的对手。马到之处,踏为肉泥尔! 猛白胯下坐骑是一匹草原纯种的白马,穿了一身在匈奴军中很少见的盔甲,显得十分英武。他此刻骑在马上,在万军之前来回奔驰大声吆喝着自己手下的骑兵们,整理出一千人的队形,就要准备出击。 就在这样的时刻,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沙丘处的汉军,竟然有人主动过来攻击了! 有一匹快如闪电的马,似乎只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距离匈奴大军不到十余丈外的地方。在所有人目瞪口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马上一员红袍小将,轻舒猿臂从马鞍上摘下流星箭,扳动机关,那白马将军早已应声而跌落马下,然后那红色闪电并不停留,长啸一声,疾驰而去! 流星箭者,元召师徒在长乐塬上闲来无事射鱼所制作的小玩意也!箭头锋利带有倒钩,有坚韧丝线数丈,今日竟建奇功。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白马将军猛白,被一路烟尘拖拽在马后,在万众睽睽之下,就这样被擒走了。匈奴骑兵无不大骇! 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银鞍照 霜雪明 在华夏几千年历史上,曾经涌现出许多世间名将。他们有的精才绝艳,有的智谋双全,有的勇力无双,有的忠贞报国……。细数起来,无数风流人物,多少世间传奇! 而对于身为后世穿越客的元召来说,他心中最钦佩的一个人,当数南北朝时期第一名将,白马陈庆之! 陈庆之这个名字,也许在许多人的眼中,不如一些耳熟能详的名将来的著名,但那绝对是一种认知上的错误。从客观上来说,是因为此人所处的时代是一个乱世,也许很多方面限制了他施展出自己全部的才能。但即便如此,此人取得的成就,也已经足够震古烁今了。 陈庆之,南北朝时期南朝梁国将军,在他短暂的生命中,身经百战而从来没有打过一次败仗,是真正的常胜将军。在他指挥下的骑兵只有七千众,从来没有超过万人。可就是凭着这样一支精锐,在几年时间之内,连续四十七战下敌国三十二名城,而未尝一败! 银鞍白马陈庆之,七千白袍,长枪如林!在洛阳之战中,只一次冲锋,就把十几万敌国军队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擒敌酋,以尽全功。从此以后,威震天下,无人再敢掠其锋芒。在战场上,不管是怎样的优势兵力,只要远远地看到白袍出现,对手马上就会逃之夭夭,不敢与之相抗。身为将军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为厉害的了。就算是在几千年华夏战争史上,也已经可以排到名将前十的地位了。 陈庆之,这个曾经被元召当做励志故事讲给弟子听的名字,他的所作所为,从此以后便被霍去病牢牢地记在了脑中。其实她并不知道的是,这位作为后来者的无敌将军,是曾经把她也作为过偶像的。这般顺序颠倒,如果历史有知,也会为之发笑的。 当时听到元召口气中的赞赏语气时,霍去病骄傲的心中是有些不服气的。在她想来,不就是纵马厮杀嘛,将来只要有一支精锐部队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一样可以做得到! 世间名将,有些是经过无数的战争厮杀、刻苦磨炼才能成就的。而有些则不同,他们是与生俱来的!天生将才,舍我其谁!这样的人虽然凤毛麟角,但每个时代都会出那么一两个。 乳名唤作小冰儿的霍去病便是这样的人。尤其是经过元召的参与后,她在名将之路上的光芒,注定会比原先的轨迹更加光彩夺目,与众不同!今天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算是牛刀小试而已。 匈奴白羊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面的这一小队汉军骑兵当中,竟然会隐藏着这样的人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红袍小将会对整个草原的未来造成怎样巨大的灾难!如果他能预知未来的话,他今天会不惜一切代价,即使把手底下这一万骑兵全部拼上,即使拼了他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那个人杀死在这里。 可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部落王,他没有那种预知未来的本事,也没有那种为了王庭的大局而尽力拼杀的勇气。他之所以组织部落人马听从大单于的召唤来作战,也只是为了自己的部落得到更大的利益而已。因此,在未知的危险面前,他选择了退缩。 “传说中,有勇者可以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难道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吗?此汉将不可力敌啊!有如此人物领军在此,更加证实,这必定是设伏的汉军所设的诱饵无疑了!只是可惜了猛白将军的性命……此仇,他日必报!” 白羊王看了看面带惧色的部下们,做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其余的人面面相觑,也同时点了点头。这不由得他们不心生退意啊,看来自家王爷的判断是对的。汉军早已经设好了一个陷阱,就等着自己这一方忍受不了他们的挑衅,落入他们的圈套呢。 “王爷,看来猛白将军已经性命难保了。那红袍小将可真是厉害,马儿也是神骏,神出鬼没的,根本就没看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就把人从马上拽下拖走了……现在想来,极为可怕啊!” 几个部将看着那匹马单骑只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回到了原先汉军的地方。不由得心中既艳羡又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白羊王微微叹了口气,军心已被摧折,即便是不怕对方的埋伏,今天想要出战,也有些难了。更何况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对方的虚实,他已经无心恋战。遂摆了摆手,示意部将们整顿人马,准备回转大营。 百里之外那座沙丘之上,一百名黑鹰军人人站直了身子,使劲瞪大眼睛,激动的心都快要飞出来了。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年轻带队校尉,一人一骑倏忽来去,在敌人万军之前擒将而回!所有的顾虑和担忧都抛到了脑后,现在他们的心中只剩了一种情绪,那就是热血和崇敬! 就在半刻钟之前,听到霍去病说出自己打算的所有人无不大吃了一惊,当时他们认为她是疯了。可是校尉依然坚持了她自己的主张。 “我本来的打算,是想学习我师父当年的空城计来迷惑对方,让他们疑心我们有伏兵相待。等他们不敢来进行攻击,退兵以后,我们就可以安全的从容离去了。可是现在看来,匈奴人已经开始起了疑心,恐怕事情不会有那么顺利。” 说到这里,她稍微的停顿了一下。按照她原来的性子,自然会我行我素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是既然身在军中,作为这一小队人马的校尉,她便要为所有人负责,让他们明白自己的作战意图,才能更好的共同进退。 见大家都在认真倾听,霍去病站起身来,一边扣紧了马的肚带,一边用手指了指对面开始调动的兵马。 “你们注意到没有?匈奴人已经开始在抽调兵马了,他们一定是想要过来一探虚实的。那个身骑白马着全身盔甲者,一定就是将要过来与我们作战的领兵将军。如果等到他们过来看明白了这边的情况,那我们原先的计策,就一定会被他们识破的。等到那个时候,匈奴万骑发动,我们将没有几个人会存活下来。与其如此,为什么不能先发制人呢?” “霍校尉,可是这样太冒险了!……不过,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便誓死跟随就是。要去杀敌便一起去!” “对,一起去!要死大家便死在一起……!” 看着大家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霍去病不禁翻了个白眼儿,什么死不死的?谁想和你们一起死在这儿啊!我还要等着师父回来呢! “一起行动,反而坏事。你们在这儿等着就是,我自有打算。且看我去捉那匈奴白马将回来,挫动其锐气,再做计较!” 话音留在原地,被飞舞的雪花铭记。龙马啸西风,来去慷慨中!惊叹和担心还没有说出口,红袍卷起扬沙,飞骑踏碎霜雪,一人一马早已经拖着敌将回来了! 黑鹰军中最重英雄气,这是他们的精神偶像元召从开始就感染给大家的一种力量。黑鹰军的主将卫青和所有的校尉们,都是当年曾经追随元召护送公主和亲到过雁门关外的人。无论是曹襄、赵破奴还是公孙戎奴、苏建等人,他们这些后来的当世名将,最初的勇者之心,无不是来源于那一次的北疆之行。 在这些军中将校的长期灌输之下,黑鹰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秉承了这种信念。斩将夺旗、每战先登、慷慨冲阵、死不旋踵……所有这些带有英雄气概的行为,便是每一个士卒尊崇的对象。 今日霍校尉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其胆略还是勇敢,早已令部下们心悦诚服。在这一刻,即便有人早已冻得浑身有些僵硬,但胸中的热血升腾,即便为之去死,恐怕也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这便是榜样和英雄的鼓舞力量! “霍校尉威武!威武、威武……!” 龙马之上,那袭猩红披风下,旗开得胜的人嘴角泛起一抹骄傲的微笑。听到部下们的欢呼,她很开心,如同一个孩子达成了自己的心愿。这样的衷心欢呼和拥戴,这次只是百人,下一次,她希望是千人、万人……! 一百名黑鹰骑兵的佩服,是发自内心的。有这样的人做首领,他们往后想一直追随。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随后听到的话,直接就点燃了他们心中燃起的熊熊战意,万丈豪情! “匈奴人不过如此!看到没有?斩其一将,他们心中就已经怕了。其阵脚已动,看来是想要退兵回营了。这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乘机追杀,更待何时!诸君,杀敌就在今日,敢随我一战么?” 雁门关以北百里的地方,这片被血与火浸染过无数次的土地上,有人说出了这样的话语。连老天仿佛也被震惊了一下,碎絮转为大片的雪花,开始飘落天地。 “我等,愿追随马后,万死不辞也!” 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去看一眼脚下那位被战马拖拽了一路倒霉死去的匈奴将军了,他们一起跃上马背,追随着早已领先在前的那道身影,百骑飞驰,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万胜!万胜!大汉万胜!杀……!”。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红缨染 当纵横 《大汉帝国史?名将录?霍去病传》记载:“……汉匈相持,大战未发。寒月末,霍去病以随军校尉率队出击,遇匈奴白羊王部众万骑于雁门关外。去病先斩其白马护军将,后以百骑冲阵,大破之,遂马踏敌营,追亡百里,擒王而还。此破局之战,为河南战役第一功也……!” 在大汉帝国平灭匈奴的战争中,双方一共进行了三次大的战役。分别为河南战役、河西战役和漠北战役。 而这一次河南战役的开局,谁也未曾想到,就是有一队汉军百骑的自主行动而开始的。在冷兵器时代,领着一百骑兵去冲杀一万匈奴铁骑,这样的事如果不是昭昭青史铭刻无误,后人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可它就在这雁门关外,漫天的飞沙扬雪中,真实无比的发生了! 在两军对阵的战场上,如果说兵器的犀利和力量的对比是决定胜负主要因素的话,那么还有一样东西也同样的至关重要,那就是信念和勇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样的道理,每一个领兵作战的将军都会知道。但军心锐气一旦挫动,就很难回身再战的道理却不是每一个人都明白的。这需要明察秋毫、审时度势。 其实认真说起来,现在不过刚刚十四岁的霍去病也还并没有这种敏锐察觉全局的能力,她所凭借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和毫不退缩的勇敢。而对于眼前的形势来说,有这一点儿就足够了。 白羊王的部众们纷纷拨转了马头,开始往大营的方向回去。天气的寒冷加上心中的沮丧,就连几个部将千夫长都有些垂头丧气。无论那前面汉军有没有埋伏,他们都不想再战了,还是回到大营去好好的呆着饮酒取暖,等到耶律王统帅制定好了作战方略,再共同出击吧。 飞雪连天,枯砂荒草,朔风夹杂着雪花,打在他们裹紧皮裘甲胄的后背上,撤退的阵型显得有些杂乱。不过并没有人在意,匈奴人一贯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章法,不管是冲杀还是撤退,积习难改。 雪下得有些密了起来,几片雪花落在了白羊王的脖子里,他不禁缩了缩肩头,低声咒骂了几句。正要打马而行时,忽然就听到了有呐喊声从身后传来。白羊王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汉人在后面为他们自己呐喊壮胆呢,可是随后听到的密集马蹄声,让他心头一跳,感觉到了不妙。 和这位部落王一样察觉到情况有变的匈奴人还有很多,只是当他们急忙回头想要准备迎敌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声宛若龙吟的长啸彷佛就在耳边响起,那是狂奔之下的天山龙马发出的振奋之音。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这马中之王的嘶鸣,匈奴骑兵座下的许多战马一下子就炸了锅,乱踢乱蹦的想要挣脱开大队奔跑,整个的骑兵队伍开始乱了起来。 匈奴骑兵们心中惊骇万分,不明白自己这些一向驯服听话的战马是怎么了,骑兵连马都控制不住,还怎么和敌人打仗?有的匈奴人便随着马匹奔跑起来,有些则乱糟糟的挤成一团,一时间晕头转向。 然而,死神是不会给任何人时间的。在这生死关头,黑鹰军更是没有人会心慈手软。被热血和激情鼓舞起来的巨大杀敌勇气,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大的释放。 挤在一起乱糟糟的匈奴骑兵队伍,承受了九臂连环弩全部的杀伤力。黑鹰军连瞄准都不用瞄准,在驰马临近的途中,只管以最快的速度发射出去,然后装匣,再射击,再装匣……每一个人在与匈奴骑兵接战之前,都已经把随身所带的弩箭全部射光了。 对于混乱中的匈奴骑兵来说,这样的杀伤力是巨大的,而对他们所造成的威慑力,更是巨大。成千上百的匈奴人就在这如雨的弩箭攒射中死去了,悲惨的呼喊造成了一片惊惧,许多匈奴骑兵根本不敢去看后面究竟来了多少敌人,他们开始打马没命地逃窜。 白羊王早就在心腹护卫们的保护中当先走了,他的心中同样是惶惶惊惧,马也慌人也慌,已经无暇去看敌人情况了,既然失败已经难以避免,那还是先率众逃命吧,能逃回多少算多少,先回到大营安全了再说。 终于追上了最后面的人群,黑鹰军骑兵们抡起了手中的汉刀,开始收割生命。眼睁睁看着一百倍于己的敌人在眼前四散奔逃,任凭宰杀,这种感觉,简直就是让黑鹰骑士们都忘记了生死,只管杀吧! 汉刀、长枪、腕弩……所有的武器都用上了,一百黑鹰骑兵在那袭猩红披风的率领下,化身成了一只可怕的怪兽,在后面紧紧的驱赶着狼群,匈奴人只要跑的稍慢的,马上就会死于非命。就这样一直衔尾相接的追杀了下去……。 雪花飞卷着扑入怀中,朔风吹的披风猎猎作响,龙马不知道已经超越了多少马头,手中的那杆梨花枪,枪头也已经与那簇红缨一样被血染的殷红。十四岁的霍去病所向披靡跨越千军,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跑在最前的那股人马,她已经记住了那个曾经立在匈奴王旗下的身影。 擒贼当擒王!元召教过的这个道理,她一直牢牢的记在心中,不管那个万骑主将是什么人,今天,她势必擒之! 眼看着前方大营已经到了,在几十骑簇拥下的白羊王长舒一口气,心中稍定。他此刻简直是羞怒万分,怎么也没有会想到,措手不及之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落到这么狼狈的下场,还不知道损失了多少人马呢,回营以后安定下来可要好好的清点一下,如果损失太多的话,下一步在部落间的生存就有些艰难了。 不怪白羊王想的多,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的部落,早晚会被别人吞并的,这就是狼群的生存法则。 不过,事实证明,白羊王确实是想多了。因为,也许从此以后,这些事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遇到霍去病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克星,注定是他这一辈子最倒霉的事。 万骑出动以后,留守在大营中的人并不多,此时看到自家王爷狼狈的逃回来,他们心中惊骇莫名,早已经都跑了出来迎接。下一刻,他们看着败兵身后的场景,马上脸色都变了。 白羊王的一口气还没有喘上来呢,在手下们的惊恐大叫中回头看时,不禁魂飞天外。该死的汉军,竟然、竟然一直紧跟着追到大营来了! 继续跑吧!白羊王连马都没有下,径直穿营而过,一路怒吼咒骂着向北,继续逃亡之路。 白羊王的一万多骑兵到了现在这个时候,除了死去的那些,在这一路败逃中,四散而去的多,只有一少部分还紧紧跟着他。虽然偶尔也会有停下来的勇敢者试图阻挡住黑鹰军的追赶脚步,但无一例外都被秒杀了。 白羊王刚刚跑出大营范围,霍去病的马蹄已经踏进了前营,纵马之间刺死两名挡路的敌将,梨花枪在雪花中如同银蛇出洞,在所及范围内出现的敌人纷纷倒地毙命,都是一枪锁喉的招数。 龙马踏营而过并不作停留,即便是黑鹰骑士们还并没有能跟上来,她心中也无丝毫的惧意。已经能看到前面那些人马的背影了,她用膝盖轻轻顶了顶龙马冠军的肚腹,在它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加把劲儿哦!我们一起去捉前面那个穿锦貂裘的家伙吧。” 冠军仿佛听懂了她的话,昂首长嘶了一声,四蹄发力,疾若闪电,一跃数丈,直奔而前! 白羊王又听到那震慑人心的马嘶声,已成惊弓之鸟。连忙大声喝令赶快分派人手去拦住来将,千万不要让其追上来。 身边一员心腹偏将一咬牙,招手率领十几骑左右一分,然后迅速回转马头,各执手中弯刀一起砍向势若奔雷而来的那一人一马。 霍去病马势不停,手中梨花枪抖起几个硕大的枪花,带马而过之间,惨叫声响起时,死尸早已纷纷倒栽于马下。这杀人杀的太溜了!那几个侥幸躲过者,吓得刀都举不起来了,是真正的亡魂丧胆,打马就往远处逃跑了。 这些小喽啰,霍去病现在已经没有兴趣去追杀了,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敌方主将白羊王。说是迟,那是快!天山龙马的爆发力,可以说是当世无双,眨眼之间,就已经追了个马头接马尾,梨花枪舞动如缤纷乱雪,保护在白羊王马旁边的那些匈奴勇士们死伤落马者众。在真正拿出十分本事的元召嫡传弟子面前,马上骑兵没有人能挡得住第二枪! 最后只剩下的十几骑,在又怒又怕之下大吼着一拥而上,企图合而杀之。霍去病单手执枪遮架弯刀,一手拔出赤火剑,回手砍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此番激战,当真骇人心魄。 白羊王听着身后部下们的惨烈声音,心都要蹦出来了。忽觉身子一轻,已经飞离马鞍,重重跌落在雪地上,他痛苦的喊出声,却见硕大的马蹄踏在了头边,冰冷的雪溅在脸上,马上笑吟吟犹带稚气的人正在看着他。 “还要跑吗?”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长风烈 贯西东 雁门关内,已经是一片临战的气氛。聚集在这座关城至右北平之间的七八万汉军,在最短的时间内被动员起来,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出战。 自从匈奴入侵,汉匈对峙,已经将近大半个月的时间了。虽然时有零星的战斗,但两军大规模的战争一直还没有开始发生。事态的突然转变,是从这几天才开始的。 准确的说是三天之前,就在这场降雪刚刚开始的时候,从云中来到此处的随军校尉霍去病,领着她的一百名部下骑兵,贸然就出城去攻击匈奴骑兵队伍。不过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这次行动,会取得怎样的战果。 听到派出去接应的冯德将军回报,说是连黑鹰军的影子也没有看到,他们已经追逐着残敌,深入北边的敌军势力范围去了。飞将军李广当时心中就大吃了一惊。 李广与匈奴人打了半辈子仗了,当然知道他们是如何的凶悍善战。黑鹰军骑兵就算凭着一时的勇气打个小胜仗,可是他们也太大胆了,竟敢追着敌军往北去。现在匈奴人大军在后,虎视眈眈,骑兵随时都有可能出动合围,要是元召的这个亲传弟子和部下们真的出了什么事,作为忘年之交,他将无颜面对元召了。 想到这些,老将也顾不得其他了,马上安排好部将们守城,他整顿人马,披挂整齐,就要亲自率领一队精骑出关接应。 然而还没有等到动身呢,已经接二连三的收到了游骑兵的紧急回报。 “报!报将军得知,黑鹰军部遭遇匈奴万骑的包围,形势危急……!” 这是第一次。李广二话不说飞身上马,喝令出发。救人如救火,已经容不得半点儿耽搁了。或许赶去的及时,在半路上还能救回一些人来。 “报!报、报、报将军……黑鹰军对匈奴万骑冲阵了!” 什么?!听到这第二次回报,李广脑子嗡嗡作响。即便是他,青年时以英勇敢战闻名,在两军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势下,他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的。这简直就是取死之道啊!唉,别管怎么说,还是去看看吧,万一还有救援的希望呢! 可是还没有等到他的战马跨出雁门关北城门呢,又有一骑探马从远处疾驰而至,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声的吆喝,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激动,嗓子都喊的变声了。李广也上了些年纪,听力有点欠佳,一时没听出那家伙在风雪中鬼叫了些什么。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心中正气恼着呢,没好气的随口问了旁边部将一句。 “他在喊什么?如此扰乱军心,该当军棍!” 却见身边的所有将士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相信的神色,简直是如同大白天见鬼,惊喜交集。被他问到的部将一边紧紧地盯着那飞奔过来的骑兵探马,一边在嘴里喃喃的回答主将的问话。 “他、他说……他说是黑鹰军百骑破万骑,大败匈奴部队,追亡逐北杀敌无数,马踏敌营擒王归来……老天爷!我没有听错吧?!” 老将李广的手抖了一下,这样的事,不仅将士们不相信,他也不相信啊!这怎么可能?然而片刻之后,所有人的惊疑就变成了真实。 跳下马来的汉军骑哨,是一个小队的伍长,因为这一路奔驰的严寒和激动,他的身子都在微微的发抖,嘴角都冻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相比起亲眼目睹到的那振奋人心的一幕,这些又算的了什么呢! 听完他的大略诉说,已经没有人再怀疑黑鹰军取得的巨大胜利。城上城下的汉军将士,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无论这样的功绩是谁取得的,只要是汉家男儿,都与有荣焉! “霍去病有没有受伤?黑鹰军伤亡如何?”李广脸上也露出狂喜的表情,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又急忙追问了一句。 “黑鹰军看样子伤亡不大。那霍校尉亲自捉住了白羊王,现正率部归来,离此已经不过三十里了。” 李广的一颗心彻底放到了肚子里。命令打开城门,准备迎接勇士们的凯旋。暮雪苍茫中,已经隐约可见那些矫健的身影出现在远方,老将仰面朝天,任凭风雪袭面,发出由衷的慨叹。 “天佑我大汉!英才辈出,抗击匈奴,后继有人矣……!”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往北百里之外,终于得到消息的匈奴耶律王,统率着大队人马赶到了白羊王部众驻扎的大营地。 耶律王是赶来营救的。作为这一路军的统帅,他与左贤王一起分东西两路进攻汉境。左贤王所部的主攻方向是上谷、云中一带,而他所带领的匈奴骑兵六万众,则主攻雁门。 隶属于耶律王所部的,包括白羊王、楼凡王、土蕃王等好几个小部落的骑兵队伍,他们分散驻扎在这百里防线上,随时准备找机会对雁门关附近的目标发起攻击。 耶律王本来已经与左贤王经过联络,制定了最新的作战计划,就在几天之后,两路同时将会对汉朝的防线发起总攻,到时候十几万铁骑一起出动,打他们个猝不及防。 可是没想到今天得到急报,说驻扎在最前端的白羊王所部那边与汉军接战了,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按说白羊王没有来通报消息,他是不可能擅自发动大的会战的,所以说应该又是一些小打小闹。耶律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然而,只不过过了很短时间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战况有些不妙,好像是白羊王打败了,正在往大营逃回去。 耶律王也是久经沙场了,作战经验十分丰富,他马上意识到,这一定是汉军突然大举出动了,所以,白羊王才会落败。一念及此,他马上传令,调集大营备战骑兵两万,立即出发,去支援白羊王作战。 耶律王不愧是大单于羿稚邪的左膀右臂,他对战机的把握不可谓不快捷,如果真的是雁门关守军出动与白羊王部作战,那么在自己所辖匈奴骑兵追击之下,他们一定逃不脱,正好可以全部消灭。 怀着这样的必胜信念,两万匈奴铁骑在耶律王和几员悍将率领下,风卷残云一般驰骋三十余里来到白羊王驻扎地。 还离着大营老远,耶律王心中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妙。一路上随时可以看到倒毙在枯草雪间的匈奴骑兵尸体,而且越临近大营,发现的战死者就越多。 等到停驻马蹄,呈现在耶律王眼前的匈奴大营已经是一片破败景象。所有的营帐乱七八糟,被马踏过的痕迹和厮杀后残留的场景随处可见,死去的草原战士到处都是。这里已经被彻底的损毁了。 等到好不容易找到几个重伤未死者,详细询问过情形后,耶律王,这位数次亲率匈奴铁骑侵袭汉境的沙场宿将也不由得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了看同样面面相觑的部下们,抬头看向苍茫的南边方向,心情禁不住有些沉重起来。 “区区百骑汉军,以一敌百、破军擒王……就能做到这样的地步?汉朝的军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厉害了?看来接下来的战斗一定要谨慎小心才是啊……!” 白羊王也算是耶律王的老朋友了,如今就这样被对方捉了去,生死难料。于是怀着巨大悲愤和沉重的耶律王传下将令,全军拔营向前五十里,来至与雁门关遥遥相望的地方。决战,就在当前! 而就在两军对阵,因为一场突发战事变得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一支运送辎重的队伍,历尽风雪严寒的侵袭,从辽东终于来到了雁门关内。 右北平太守骁骑将军李广,在军务繁忙之际,不惜抽出半天功夫亲自接待了这支队伍的为首两人。他们便是聂壹和赵远。 卸去战甲的李广,认真的看完了由元召书写的信件,这一封薄书,几行文字,此时此刻在他掌心重若千钧。 “这些东西,真是太需要了!你们一路辛苦,元小子……有心了!” 到了元召现在的地位,能够仍旧如此称呼他的人并不多,李广当着聂壹赵远两人作此语,已经足见亲近。 面对这位抗击匈奴的国之名将,没有人敢托大,两人躬身逊谢,表示不敢当。他们从辽东千里来此,虽然顶风冒雪确实艰苦,但比起前方这些为国戍守不畏生死的大汉将士们,却又微不足道了。 聂壹家族世居于燕地,北地居民世代遭受匈奴人的侵害,对汉家将士感受又自不同。尤其是这次远赴辽东,亲眼所见黑鹰军的英勇无敌,作为大汉子民,能够亲身参与开疆扩土的国战,心中的荣誉感已经爆棚。 “征伐真番之战,征东将军打的真是太漂亮了!每次听到那边传来的消息,老夫都要痛饮一盏,为之遥遥祝贺,替你们高兴啊!哈哈!长乐侯还要多久才能料理完那边的事?” 李广一句话都没有夸张,他是确实替元召高兴。连战皆胜势如破竹,一个月的时间平灭一国,这样的赫赫战功,他自叹不如。尤其是听到元召活埋五千匈奴骑兵的霹雳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飞将军,以小侯爷的行事,早已经把真番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他正身在军中,离此已不过两日路程矣!呵呵!”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巾帼梦 梅花开 云中郡黑鹰军驻地,接到从雁门关传来的最新消息后,车骑将军卫青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霍去病安然无恙,平安归去,而且大获全胜,创造了一个战争的奇迹。 不过战报上的最后一句话,又让他有些忧心。霍去病回到雁门关之后,也许是在追敌激烈的战斗中侵染了风寒,有些发烧生病了。 不过他虽然心中挂念,却也无法可想。身为一军的主将,在当前紧张的形势下,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需要做。尤其是今天从雁门关随军而来的这批辎重,让他的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 “这些,都是李将军令我们来转交给黑鹰军的,请卫将军派人清点核对,以便回报。” 雁门关随军押送物资的校尉把手中的清单交给卫青,拱手施礼,态度十分恭敬。自从他们亲眼目睹那百骑黑鹰军创造的奇迹后,对这只黑色战袍的军队,便有了重新的认识。 卫青致谢过后,派帐前校尉苏建领人前去交接,各种事宜不必多说。目送着他们离去后,卫青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笑容,对旁边的一人招手示意。 “赵兄,辛苦啦!多谢小侯爷的美意,这些保暖物资来得太及时了,有了它们,将士们就可以减少许多因严寒所致的伤亡了。这可比什么犀利的武器来的重要啊。” 赵远也笑了笑,点了点头。他与卫青是老相识了,彼此也不需要太多的客套。 “小侯爷在那边发现了这种棉絮,填充衣物十分保暖。平定真番大局之后,他便动用了全部的力量,先期赶制了这几万套棉衣送来北疆,后面的还需要分几批运来。保证在长城防线的十万汉军每个人都穿的暖暖的,免受风霜之苦,以最好的精神状态,打败进犯的匈奴人!呵呵,这可是小侯爷的原话。” 卫青心中泛起暖意,在这严寒的天气里,这样的支援,比什么都要珍贵。他心中已经有过一个模糊的作战计划,之所以没有发动进攻,除了时机还未成熟之外,将士们能不能抵御得住突袭途中的严寒天气,也是让他难以下定决心的重要因素之一。 这并不是他顾虑太多,而是对于汉军来说,客观存在很难克服的一个难题。落雪后的塞外,马上就会滴水成冰,到时候不要说克敌制胜,刀在手里恐怕都握不住。要是有将士因为寒冷而死,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重重顾虑,卫青就算是把那个综合各种情报而制定出的作战计划推演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能够彻底的下定决心。 现在好了,看着面前的几个校尉穿戴上全套的保暖衣物后那种兴奋劲儿,卫青决定稍后再好好的与他们研究下与匈奴人的作战,也许,大战马上就会开始了。 轻柔而保暖的麻布棉衣,填充的是厚厚的新棉絮,贴身穿在里面,外面再束上甲胄,一下子就暖和了许多。每个人都还有一套暖融融的耳罩、手套、护膝、棉靴之类,全部穿戴起来,曹襄、公孙敖这些人便在互相嘻嘻哈哈打闹着,气氛很是热闹。 黑鹰军来到云中之后,还并没有与匈奴人进行过一次像模像样的战斗呢,反而是最不起眼儿的校尉霍去病,领着她手下一百骑兵,自己跑出去打了个大胜仗!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六七个黑鹰校尉们,心中的羡慕就不用说了。他们既为自己同袍取得的巨大胜利感到高兴,又都心痒难忍,出兵作战的心思已经急不可耐了。 卫青摆手制止了他们的躁动,大战早晚会发生的,不过一切都要从大局出发,要联合好雁门守军之后,制定好详细的作战计划,才能一战必胜。身为一军主将的谨慎,使他决不允许自己打一次无把握的仗。 “霍去病无大碍吧?赵兄,来的时候可曾见到?” 作战的问题,还需要稍后研究。卫青心中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一次随军战斗的霍去病。这时身边都是自己人了,他也就不必顾虑别人说他过于担心。 赵远收敛了笑容,真实情况,有些严重。 “两天之前,我从雁门关出发的时候,曾经去看望过她一面。她身体没有受什么伤,就是发烧的厉害……据军中医者说,这就是伤寒之症,已经服了几次熬制的药物,只不过见效甚微。” 中军帐里的人,心情都变得很沉重。伤寒之症,可轻可重,全凭个人身体素质和造化了,轻者十天半月就可自己好转,而重者就有可能殒身丧命,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难道,会有危险吗?唉!她年纪太小了,从来没有吃过这些寒苦。如果因此……吾之过也!” 卫青声音低沉,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确实,如果刚刚崭露头角的霍去病因为感染伤寒而有不测,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卫将军不必如此伤感,对此类疾病虽然军中医者没有什么良方,但并不代表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就在我动身来此时,崔弘兄弟已经骑了那天山龙马,飞奔去找小侯爷求救了。因此,大家请勿挂心。” 卫青霍然抬起头来,其他人也一起惊讶地围拢过来。性子急些的公孙敖已经一把抓住了赵远的胳膊,大声急忙发问。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说……小侯爷已经从真番国回来了?他现在就在北疆?” 赵远肯定的点了点头,刚才只顾着别的事,最重要的事却还没有来得及说呢。 “真番国大局已定,全部归附汉域。小侯爷早就已经上奏天子,划郡为治。因此,等到朝廷派去的官员接手以后,他安排好一切事宜,便率领着三千骑兵护送着辎重队伍,从辽东沧海郡入境后,派我和崔弘、聂壹领人押送辎重来此军前。而他亲自领着骑兵队伍,将要穿越匈奴东部草原而来,因此,我的另一个使命,就是来对雁门李将军和卫将军通报此事的。” 听他说到这里,卫青的心中开始剧烈的跳了起来,他有一种预感,元召一定有了一个稳妥的作战计划。那会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吗? “如此说来,他是想领着部下们从匈奴侧翼一路杀来了?” 卫青压下心中的激动,问出了大家都翘首以待的问题。 “具体小侯爷是怎样的作战意图,他还并没有明说。不过听他的意思,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他必然会派飞骑来通报的。这一点,卫将军到时候自然就会明白。” 卫青略一沉吟,心下了然。他深知元召素来行事都是最善于把握时机,一旦被他敏锐的觉察到最合适的战机,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出手,一击必中,这就是他独特的风格。 既然有东路这支精锐力量在策应,那这场仗就更好打了,说不定会取得意想不到的巨大战果,出于对元召的绝对信任,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但愿小侯爷能够及时赶到,只要他出手救治,任何病症,都绝对手到病除!” 元召的医术,那还用怀疑吗!当初他是怎样开始被世人所知的?不就是以无双妙手为窦太后祛除眼疾之苦而得来。只不过这些年,医术通神的本事,被他那些别的光芒所遮盖住了,倒似乎是被世人遗忘了一般。 “看来,大战之前,自己很有必要去一趟雁门关了。除了亲自看一眼霍去病才放心以外,下一步对匈奴人开战,是到了该好好与元召、李广碰碰头的时候了……!” 两万黑鹰军的主将、车骑将军卫青终于下定了决心。 雁门关将军府中,单独辟出了一处院落,几天之前单骑擒王的英雄霍校尉,现在就在此处养病。院子里的雪已经有半尺多深,映得到处一片银白。有一株腊梅,就在院角静静地开着,雪中梅,梅中雪,娇艳的格外让人心疼。 聂壹负手立在房檐之下,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自从他来到雁门关后,霍去病就已经发烧的很厉害。全身滚烫,偶尔会剧烈的咳嗽,这是逐渐加重的病症。 这种有可能致命的伤寒,军中医者根本就治不了。聂壹动用了家族的力量,请到了附近百里内最好的医士,可是各种药物手段,依然没有见效。那些苦涩无比的草药,本来就难喝的紧,对于此时已经几天没有好好进食的霍去病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到得后来,她即便是已经昏昏沉沉,也咬紧牙关,一滴也不再喝了。 聂壹实在是束手无策了。他深深地知道元召对这个嫡传弟子是如何的钟爱,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他不知道元召会怎样的伤心。现在最大的期盼,就是崔弘赶快找到率军突进草原的元召,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挽救这个年轻的生命。 昏昏沉沉躺在房间里的霍去病,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绽放出无敌锋芒的英雄,几天时间就瘦了一圈的脸颊上有着不正常的红晕,平日里那双灵动的眼眸此刻却不想睁开。因为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到师父就坐在她的身边。所以她怕睁开眼,这个梦就醒了……。 却正是: 风动暗香来,小萼琼枝绽粉腮。 点点寒英盈翠袖,情似初开,意似初开。 疏影覆苍苔,万里江山绾玉钗。 眼底光阴无限好,花落谁怀,心落谁怀。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人如痴 心似海 世间好梦易醒,噩梦也难醒。每一个人都会做梦,并且在一生当中,会做许许多多的梦。有些梦境也许会成为真实,有些梦中的美好,则永远不可能实现。 发烧好几天神智已经有些迷糊的霍去病现在就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个头顶扎着两个朝天辫的丫头名叫小冰儿,她依然是那个在街头被几个大孩子欺负的女孩儿。 在那些记忆中,那个冷漠的母亲好像从来没有管过她的生死,只是生下来就完成了任务一般,任她自生自灭,也许倔强和坚韧的性格就是从那来的吧。那个冷冰冰的家中没有任何温暖,自从懂事起,她便整天往外跑。就算是在街头打架,也好过回去承受那些刻薄。 又黑又瘦的黄毛丫头,怎么能是几个身材壮实的半大小子对手,还有一个可恶的胖子,总是喜欢捉住她的胳膊,去採她头上本来就不多的头发。不过就算是被欺负的再狠,小冰儿也从来没有哭过,她用尽全身力气与对方扭打。 见到她竟敢反抗,那几个名叫大牛、二牛、狗蛋之类名字的家伙,便会更加一边嘲笑着,一边把她一次次的推倒在地,几只脚在她身上和脸上踩来踩去,不一会儿就会鼻青脸肿了。 被欺负狠了的小冰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抱住了一个人的腿,恶狠狠地便张嘴咬了上去,这是她最后的武器,所以那牙齿咬得很深,死死的不松口。 忽然,天空就在这时候变了颜色,太阳不见了,乌黑的云层遮蔽了一切光芒,躺倒在地上的小冰儿看到刚刚和她打架的那几个家伙,面目开始变得狰狞,竟然变成了匈奴人的模样,而且在他们的身后,还出现了千军万马,奔腾汹涌着朝自己所在的地方踏过来。 大地仿佛都被震动的翻滚起来,小冰儿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往一个深渊里坠落,她可被吓坏了,惊吓的全身都被汗浸湿透了。可是她全身没有力气,躲也躲不开,喊也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来的粉身碎骨,却无能为力。 那些狰狞的面孔犹如魔鬼一般扑过来,高头大马像一座座小山,巨大的压迫感,让她喘气都觉得有些困难。眼看得就要踏碎她小小的身体,却忽然有一双坚定有力的手猛然从天际伸了过来,把她牢牢的托在掌中,所有的一切从她脚底滚滚而过。然后随着一声霹雳般的巨响,都化为了幻象。 小冰儿忽地感觉到了什么,她知道是谁来救自己了,那一定是师父!虽然她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开始有了师父和巨大的依赖,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拼尽了全身的力气,使劲抱着那手掌,大声的喊了出来:“师父……!” 可是那声音是如此弱小,在辽阔的苍穹下,无边无际的黑色云层中连一点儿响声都听不到。她急得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可是真的要哭出来了呢! 就在她急得要昏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似乎是从天边传来,又似乎就贴在她的耳朵边。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温暖。 “醒了就把眼睛睁开吧,睡得可真是,够久了呢!” 太阳终于刺破了云层,一束光芒打开了心灵的窗户。已经沉睡昏迷了八天时间的霍去病猛然睁开了眼睛,她想要从梦境中醒来,看到最真实的真实! 只是,当她第一眼看清楚了安静坐在身边守候的那个人时,很少哭过的倔强少女终于再也没有忍住,她哭了,而且是嚎啕大哭! 依然是一身黑鹰军校尉装束的少女哭起来用“梨花带雨”这个词显然是极不合适的,不过用“涕泪横流”又显得太埋汰了,那我们就马马虎虎,用“泪落如顷盆大雨”来形容好了,可以极其形象地展现这妞见到最亲切之人的委屈情绪了。 时隔一个半月之后,在这北疆的烽火前线,大病初愈的少女终于再次见到了她此生的领路之人。此刻,她不再是单骑冲阵力擒敌酋的黑鹰军校尉,也不再是那个令万骑丧胆的无敌英雄。在这个人面前,她只有一个身份,她是他的弟子和追随者。 时间大约是午后时分,落雪的天气里房间有些昏暗。到处已经经过彻底的通风,不再有那些残留的药渣气,当然,这是依照她的意愿去做的。这几天里,她尝尽了喝这些草药的苦头,如果可以的话,余生她绝对不想再去喝一口。 现在的房间里很安静,在当中的那张几案上,插在土瓶中的一束腊梅,在娇艳的开放,有淡淡的香气充满着四周,深吸一口,头脑很是清醒。她虽然一直是率直的性子,但在病后初愈的心情中,看到这新鲜的色彩,竟然心中感到异常欢喜。 “你的病刚刚好,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安静的环境和良好的心情,唱唱歌儿,看看花什么的,好好休息,争取快点儿好起来啊。哦,我先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房间中的这些自然都是元召的布置,想起他那会儿出去前说的话,小冰儿悄悄的抿起嘴巴,无声地笑了。不过随即想起元召胳膊碰到门边呲牙咧嘴的样子,她的脸又慢慢地红了起来,缩了缩身子用被子包起头,在慢慢的想着此前发生的事。 自己的牙齿很锋利,咬起人来一定很疼,不过很可惜,这厉害的武器咬的不是梦中的敌人,而是元召。 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竟然还抱着他的胳膊牙齿狠狠地咬在上面,这一幕,每当让她想起来,简直就想有条地缝钻进去算了。这简直是太可恶、太难为情了! 那两排深深的牙印,都渗出了血渍,可能会留下伤痕。可是他却怕惊吓到自己,就那样忍着,一动都没有动,直到她彻底地从噩梦中清醒过来……少女的眼中又慢慢地涌出了泪珠儿,这半天的功夫,她流过的泪,可能比她这十几年的总和都要多。 肚子里终于又咕噜咕噜的乱叫起来,好饿啊!师父既然赶来了,他一定会做可口的饭菜给自己吃吧?不知道会是什么好吃的呢……如果现在有一头牛也会吃得下啊!整整瘦了一圈儿的少女舔了舔嘴唇,心中无比期待。 被“病人”寄予无限期望的“厨师”,现在正在将军府后院里精挑细选着食材,他要做一顿可口的营养餐,给大病初愈的弟子好好的补补身子。 说起来,元召能够及时赶来,还是多亏了天山龙马的功劳。所谓病来如山倒,霍去病发烧那么严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如果不好好救治,伤寒的后果也许会很严重。这几年跟着元召也粗通一些药物之理的崔弘,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危险。 同门学艺六七年时间,崔弘与小冰儿的感情早已经形同兄妹,虽然她总是倚仗着师父的宠溺欺负自己,那也只是他们的日常打闹而已。此时间她病的如此严重,崔弘自然心急如焚,不由分说就跨上龙马冠军飞驰而去。 顶风冒雪,不畏严寒,马儿仿佛也精通人性,知道此行是去救自己主人性命,因此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发力奔跑起来,神骏非常,一路踏雪凌霜越岭过河,终于在第二天下午时分,寻得了元召和三千精骑的踪迹。 听到崔弘焦急的说完她的症状,元召马上就判断出小冰儿这就是在战斗中受了风寒,导致邪侵入体,即后世俗称的“重感冒”。在医疗条件落后的这个时代,其致命性非常高,因此他不敢怠慢,马上对公孙戎奴三人交代了一下,命他们先暂停行动,做好警戒,原地待命。他自己则跨上龙马,直奔雁门关而来。 等到连夜赶到雁门关后,与李广见面简略叙述几句,一切来不及细说,便直接来到后院房间,见到了已经昏睡几天病势愈加沉重的霍去病。 看着躺在那里全身滚烫两颊赤红的这个弟子,元召暗暗的叹息了一声,史书所载去病“骄而不自省,轻战而不惜己身,以至于英年早逝”这样的评价,看来还是很中肯的。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又如何能够保持生命的长久呢?以后还是必须要强迫她逐渐的改正啊! 虽然这么重的伤寒对于普通医官来说已经是束手无策了,但到元召手里,那还是有办法可以医治的。聂壹早已经按照元召的吩咐准备好了所需的一切,于是在长乐侯的神医圣手之下,当夜发烧症状就有所缓解,而到了这第二天午间,虚热消退清明渐生,霍去病终于慢慢的清醒了过来。 所有人对长乐侯高明医术的惊叹与佩服自然不必多说。元召细心的给这个立下大功的弟子烹制好了几样精致的食物,亲自看着她慢慢吃完,精神也渐渐好转,他终于放下心来。又从随身所带的行囊中取出特意给她带来的一套棉衣,吩咐她穿上保暖,身体还没有恢复之前千万不能再反复受寒,要不然就麻烦了。 终于吃了一顿可口饭菜后,身体已经初现婀娜的少女战士脱去了束身的紧衣,心中砰砰乱跳着换上温暖的棉絮战袄,心中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偷偷抬头去看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元召早就不在了。心中不由的又失望又羞涩又怀恋……。 将军府议事厅中,注定是大汉帝国开启盛世时代的三个军魂人物李广、卫青、元召,坐在了一起。一场伟大的战役即将开始! 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平戎策 待君裁 长安未央宫含元殿,一场大朝会正在举行。城内城外虽然也已经落雪多日,天气寒冷,但这一次朝会上的人,来的很齐。 这是皇帝陛下的特别要求,只要是身在长安的朝廷官员,上到王公贵戚,下至各常侍、殿中郎,没有特殊原因者,一律于今日上朝听政。 接到这个消息后的文武百官,不敢怠慢。天子威权日重,现在的朝堂上谁也不敢懈怠半分。更何况此前从各个渠道得来的消息可知,这次朝会上决定的事情,将会很重要。因此,谁也不想错过。 最近轰传长安的平定真番国事宜,虽然还没有正式以朝廷通报的形式昭告天下,但早已经尽人皆知。对于稍早些时候皇帝并未经过与朝臣们的讨论,就急如星火地派出了一批官员奔赴辽东,去接管新扩的疆土,一众大臣虽然在暗中腹诽他的专权独断,但心中的振奋感还是相同的。 今天的朝会上,必然会涉及到这件事,是百官们早已经预料到的。毕竟这样的灭国之功,是值得大力宣扬的事,更是鼓舞天下臣民最好的机会。 与前几次平定东南越、西南蛮夷之地不同,这一次纯粹就是以赫赫兵威慑服敌国的。长久以来,以百战征伐而得天下的汉朝廷,无时无刻不想着重新恢复到“十万铁甲可纵横天下”的那种地步,可是这么多年来,逐渐安逸下来的国家很难再出现这种锋芒。 真正的精锐之师,并不需要几十万上百万那么多。兵贵精不在多这种道理,身为朝廷大臣,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但有些事是无能为力的。精兵之道,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做到,这需要大量的财力和精神力量的支撑。 经历过七国之乱后,尤其是最近这三四十年,分布天下的兵马已经发展的太多了。如果把监督诸侯的朝廷驻防军连同地方军队算在一起的话,应该七八十万之众还是有的。这么多的军队,带来庞大的军费开支,给国库造成了很大的负担,已经严重的影响到朝廷的收支平衡。 为此,在那几年里,负责管理国家库府的太中大夫郑当时没少愁眉苦脸,精打细算。但这些军队却是要必须存在的,一点儿都不敢减少。既要抵御外敌又要防备内贼,承担着内外压力的重担,丝毫马虎不得。 至于说到这些军队的战斗力,不免令人沮丧。除去驻守边关九镇防范匈奴人的北疆边军之外,也就是驻扎在细柳营的那支汉军还算是精兵。其余的,则不堪一提。 就算是北疆汉军,在与匈奴人的战斗中,也很少有取得胜利的机会,能够不被打败就不错了。打退匈奴骑兵的进攻已经算是功劳,说到主动出击取得胜利,几乎是很少见的现象。 国力日渐强盛,而军队建设提不上去,被许多有识之士所深深忧虑。尤其是在匈奴人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驰马南侵的情况下,这种转变便显得极为迫切。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黑鹰军这两年的表现,给了皇帝和所有人一个希望。纵观这几年取得的几次军事胜利,其中都离不开黑鹰军参与的影子,其战斗力之高,已经可见一斑。因此,即便这支已经发展到两万多人的骑兵队伍一直没有纳入朝廷的监管体系,但朝堂上下所有人的目光,无不在时刻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而元召这次亲自率领着一千名黑鹰军将士,就能在敌国三千里国土上纵横驰骋无人敢当,十万大军尽皆俯首!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黑鹰军就是汉军的表率,是开疆扩土的中坚力量,是振奋国威的最大保障。 不用明说,这样的认识,从皇帝到臣子们心中都已经清清楚楚。因此,等容光焕发的皇帝陛下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命令殿前常侍捧着厚厚的文本,把尚书台那帮人连夜整理出来的平定真番详略一五一十详细读来的时候,大殿上下的人都听得很认真。 佩服、赞叹、惊叹、膜拜、嫉妒、羡慕……各种各样的情绪,浮现在很多人的脸上。曾几何时,那个只是一个流浪儿身份的人,谁也未曾料到,他竟然做到了今天的地步。 大汉丞相平津候公孙弘与御史大夫张汤之间的那个座位空着,自从元召领兵出征以后,就一直空在那儿。但几案一直被殿中侍从们擦的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仿佛他一直就坐在那儿,从来没有离开。 这是一种被崇拜的力量,这样的力量,本来是应该像古代那些名垂千古的大贤们才拥有的,可是现在,在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已经开始初步具备。 公孙弘压抑住心中的波澜,移开注视身边座位的目光,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到了今天,他不服也要服了。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而元召他的路才刚刚开始。他未来究竟会做到怎样的地步,恐怕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不过就目前的这些,已经足够令人惊叹! 殿前常侍那慷慨激昂的声音终于停止下来,整个平定真番的过程被叙述的很详细,就连一些细节都被那几个尚书台的文字高手写的细致入微,此时听在众人耳中,尤其动人心魄。 真是好手段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的征服一个国家,这本来就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可是在元召的手里,就是赢得这么容易!他的征服,可不是普通的以武力征服,而是连人心一起征服的。 没听到刚才的讲述中都说了吗,“……攻破王险城之后,长乐侯与太子迅速制定了相应的安抚政策。开库府,赈济贫者。发布告,安抚百业。只诛首恶,清除卫氏余孽,稳定归附士族之心……一切从宽相待,民众奔走庆祝。” 这就难怪皇帝陛下心情大悦了。以这么微小的代价,几乎没有动用朝廷的一铢钱,就平白无故的收获了那么大的一块土地。从此,辽东稳固无忧,民众称颂。而且连带着太子也得到了一大笔功绩,这样的好事儿上哪儿找去。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威服怀远,扬兵威于域外,万民振奋,贺圣德于阶前。此真是我大汉之福,陛下之福也!臣等谨为陛下贺!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丞相公孙弘为首,文武百官一起离座拜伏于九层金阶下,山呼万岁,心悦诚服。 皇帝刘彻冕旒冠下的眼中放射出异彩,心中的兴奋之意都挂在脸上了。听着大殿当中一片称颂,禁不住哈哈大笑,这正是他要想达到的效果也! “诸卿家平身吧!在敌人猖獗的情况下,国家取得这样的大胜,是极不容易的。当然,这功绩不是属于朕一个人的,而是属于在座各位的,属于远征将士的,属于我大汉所有臣民的!散朝之后,可命有司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大汉将士刚刚取得了怎样的胜利。另外,太史令要把这次的有功者详细记录其事迹,铭之史册,以彰其功。” 底下的臣子们听到金口玉言做如此言说,心中已经都在暗自慨叹。在对外战争中取得这么大的功绩,无论如何,史书上都会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而皇帝亲口吩咐,重量自然又不相同。 有司官员和太史令司马迁各自躬身领命毕。却听皇帝继续兴致勃勃的说了下去。 “开疆扩土,划郡为治,这自然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然而和这些比起来,朕最高兴的还是看到了我汉家将士的勇敢无畏。元卿有一句话说的好‘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远隔大海又怎么样?千山万水又怎么样?那卫王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曾经跳梁何其猖狂,一旦败亡束手就擒,千里押赴我大汉阙下,两日之后,就将随太子入长安,献俘于未央宫前了!哈哈哈!所以,朕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这句话,哦,不仅是你们,凡是我大汉疆域内之臣民,每一个人都要记得,身为大汉子民,将会是无上的荣誉……!” “臣等谨记!陛下威武!大汉威武……!” 含元殿上下君臣相得,一片称颂之声,气氛极其热烈。听到这令人激动人心的话,就连大殿外面冒着风雪严寒执勤的羽林军侍卫们,沸腾的热血也不觉得身上冷了。 宫阙献俘,可是历朝历代精彩的大戏,有关仪式的具体操作,皇帝自从接到元召大捷的奏报后,就已经在着手布置了。负责礼仪方面的官员,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可要忙坏了。因为就在这一年将要结束的时候,将会有两场大礼仪等着他们来布置安排。 为大汉皇后卫子夫准备的封后大典,方方面面极其繁琐,这个还没有准备好呢,没想到又接了个大活儿,宫阙献俘也是丝毫马虎不得的,这可是事关国家威严的大事,如果出了一点儿差错,罪无可恕矣!这些官员们,心中那是既兴奋激动又战战兢兢。 “陛下,东征将士既取得如此大的功劳,如何封赏,可有明示?”丞相公孙弘终于问出了大家都在暗自猜测的问题。别的人都好说,论功行赏就是了。唯有对元召的赏赐,谁也不会认为自己能猜得透皇帝的心思。 “呵呵,这个嘛……先不用着急。因为,不久之后,两功同赏也说不定的呢……!” 公孙弘和大臣们惊讶地抬起头来,一时间没有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却见他眼中闪现出自信的光芒,宣布了另一个消息。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三军毕 将出塞 1《江南》乐府民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2《敕勒歌》北朝民歌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3《咏鹅》骆宾王(唐)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4《风》李峤(唐)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5《咏柳》贺知章(唐)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6《凉州词》王之涣(唐)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7《登鹳雀楼》王之涣(唐)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8《春晓》孟浩然(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9《凉州词》王翰(唐)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10《出塞》王昌龄(唐)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11《芙蓉楼送辛渐》王昌龄(唐)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12《鹿柴》王维(唐)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ying)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13《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14《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唐)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15《静夜思》李白(唐)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16《古朗月行》(节选)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17《望庐山瀑布》李白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18《赠汪伦》李白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19《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20《早发白帝城》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21《望天门山》李白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22《别董大》高适(唐)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23《绝句》(其三)杜甫(唐)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24《春夜喜雨》杜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25《绝句》(其一)杜甫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26《江畔独步寻花》杜甫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27《枫桥夜泊》张继(唐)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28《游子吟》孟郊(唐)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9《江雪》柳宗元(唐)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30《渔歌子》张志和(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gui)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31《塞下曲》卢纶(唐)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ji)逐,大雪满弓刀。 32《望洞庭》刘禹锡(唐)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33《浪淘沙》(其一)刘禹锡(唐)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34《赋得古原草送别》白居易(唐)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35《池上》白居易(唐)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36《忆江南》白居易(唐)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37《小儿垂钓》胡令能(唐)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38《悯农》(其一)李绅(唐)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39《悯农》(其二)李绅(唐)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40《寻隐者不遇》贾岛(唐)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41《山行》杜牧(唐)远上寒山石径斜(xiá),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42《清明》杜牧(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43《江南春》杜牧(唐)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44《乐游原》李商隐(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45《蜂》罗隐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46《江上渔者》范仲淹(北宋)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47《元日》王安石(北宋)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48《泊船瓜洲》王安石(北宋)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49《书湖阴先生壁》王安石(北宋)茅檐常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tà)送青来。 50《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苏轼(北宋)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51《饮湖上初晴后雨》苏轼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52惠崇《春江晓景》苏轼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53《题西林壁》苏轼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54《夏日绝句》李清照(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55《示儿》陆游(南宋)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56《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陆游(南宋)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57《四时田园杂兴》(一)范成大(南宋)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58《四时田园杂兴》(二)范成大(南宋)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cháng)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 59《小池》杨万里(南宋)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河才露(lu)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60《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杨万里(南宋)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61《春日》朱熹(南宋)胜日寻方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62《题临安邸》林升(南宋)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63《游园不值》叶绍翁(南宋)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 64《乡村四月》翁卷(juǎn)(南宋)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liǎo)蚕桑又插田。 65《墨梅》王冕(元)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66《石灰吟》于谦(明)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67《竹石》郑燮(清)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68《所见》袁枚(清)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越。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 69《村居》高鼎(清)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语文第一册: 咏鹅 唐骆宾王 鹅鹅鹅, 曲项像天歌。 白毛俘绿水, 红掌拨清波。 悯农 唐李绅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静夜思 唐李白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语文第二册: 草 唐白居易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春晓 唐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古朗月行 唐李白 小识不识月, 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 飞在青云端。 登鹳雀楼 唐王之涣 白日依山近,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寻隐者不遇 唐贾岛 松下问童子, 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 语文第三册: 悯农(二) 唐李绅 春种一粒粟, 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 农夫犹饿死。 蚕妇 宋张俞 昨日入城市, 归来泪满巾。 遍身罗绮者, 不是养蚕人。 夜宿山寺 唐李白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人。 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梅花 宋王安石 墙角数枝梅, 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 唯有暗香来。 语文第四册: 小池 宋杨万里 泉眼无声惜细流, 绿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头。 咏柳 唐贺知章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绿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村居 清高鼎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 忙趁东风放纸鸢。 语文第五册: 江畔独步寻花 唐杜甫 黄四娘家花满蹊, 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鹰恰恰啼。 菊花 唐元稹 秋丛绕舍似陶家, 遍绕蓠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 此花开尽更无花。 登飞来峰 宋王安石 飞来山上千寻塔, 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峰。 鹿柴 唐王维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江上渔者 宋范仲淹 江上往来人, 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 出没风波里。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唐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 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 风雨夜归人。 元日 王安石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语文第六册: 四时田园杂兴 宋范成大 昼出耘田夜绩麻, 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 也傍桑阴学种瓜。 小儿垂钓 唐胡令 蓬头稚子学垂纶, 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 怕得鱼惊不应人。 三衢道中 宋曾几 梅子黄时日日睛, 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 添得黄鹂四五声。 独坐敬亭山 唐李白 众鸟高飞尽, 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 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 江清月近人。 舟夜书所见 清查慎行 月黑见渔灯, 孤光一点萤。 微微风簇浪, 散作满河星。 送元二使安西 唐王维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语文第七册: 绝句 唐杜甫 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 早发白帝城 唐李白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尽, 轻舟已过万重山。 滁州西涧 唐韦应物 独怜幽草涧边生, 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 野渡无人舟自横。 望庐山瀑布 唐李白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山行 唐杜牧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唐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 遍插茱萸少一人。 清平乐 宋辛弃疾 茅檐低小, 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 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 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 溪头卧剥莲蓬。 语文第八册: 惠崇春江晚景 宋苏轼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时。 江南春 唐杜牧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四时田园杂兴 宋范成大 梅子金黄杏子肥, 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 唯有蜻蜓蛱蝶飞。 如梦令 宋李清照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 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赠汪伦 唐李白 李白乘舟将欲行, 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唐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回乡偶书 唐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催。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语文第九册: 望天门山 唐李白 天门中断楚江开, 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 题西林壁 宋苏轼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夜书所见 宋叶绍翁 萧萧梧叶送寒声, 江上秋风动客情。 知有儿童挑促织, 夜深篱落一灯明。 枫桥夜泊 唐张继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别董大 唐高适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暮江吟 唐白居易 一道残阳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 露似珍珠月似弓。 终南忘余雪 唐祖咏 终南阴岭秀, 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 城中增暮寒 语文第十册: 忆江南 唐白居易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渔歌子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 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 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游园不值 宋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饮湖上初晴雨后 宋苏轼 水光滟潋晴方好, 山色空朦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宋杨万里 毕竟西湖六月中, 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 映日荷花别样红。 长相思 清纳兰性德 山一程, 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 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西江月 夜行黄沙道中 宋辛弃疾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 路转溪桥忽见。 语文第十一册: 墨梅 元王冕 我家洗砚池边树, 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颜色好, 只留清气满乾坤。 竹石 清郑燮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石灰吟 明于谦 千锤万凿出深山, 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间。 泊船瓜洲 宋王安石 京口瓜洲一水间, 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 明月何时照我还? 游子吟 唐孟郊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 报得三春晖。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宋辛弃疾 郁孤台下清江水, 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 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 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 山深闻鹧鸪。 语文第十二册: 卜算子咏梅 毛泽东1961年12月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 俏也不争春, 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 卜算子咏梅 宋陆游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 只有香如故。 菩萨蛮 大柏地 毛泽东1933年夏 赤橙黄绿青蓝紫, 谁持彩练当空舞? 雨后复斜阳, 关山阵阵苍。 当年鏖战急, 弹洞前村壁。 装点此关山, 今朝更好看。 示儿 宋陆游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唐杜甫 剑外忽传收蓟北, 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 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 便下襄阳向洛阳。 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 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 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 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 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 老大徒伤悲。 出塞 唐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七步诗 三国曹植 煮豆持作羹, 漉豉以为汁, 萁在釜下然, 豆在釜中泣。 本自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飞火令 墨云白 就在未央宫中的汉朝君臣踌躇满志筹划的时候,草原深处的世代宿敌匈奴王庭上,也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讨论。 十万铁骑南下半月有余,而没有取得任何值得炫耀的战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战略上的小失败。本来策划的是一场大规模的突袭之战,却没有想到弄成了现在的相持局面,这让大单于羿稚邪非常恼火。 本来这个季节是不适于出兵的,虽然匈奴人从来不怕寒冷,但如果突降风雪,还是会经受一定的考验。是部落王们的鼓动,让他最后下定了决心。同时,辽东境真番国对汉朝的侵袭,也使他对这次行动报以很大的信心。 在原先的构想中,以真番国的兵马为侧翼助攻,分散汉军兵力,为匈奴骑兵的集中突袭创造最佳的时机,这本来是一着妙棋。只是计划不如变化快,谁能想到风云突变,真番国的卫右渠这么快就灭亡了呢! 匈奴王庭接收消息的渠道,并不比汉廷慢。数天前,急如星火地快马从东部草原传递来最新的战报,也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消息,令单于羿稚邪和他的臣子们不禁大吃了一惊。 真番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被汉朝的军队灭亡了,并且全境划入了汉朝疆域,成为了大汉的属地,军民全体投降,卫右渠成了俘虏。 最新收服的“小弟”就这样被人家解决,这股助力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尤其令羿稚邪单于震怒的是,从草原派驻真番国的五千匈奴骑兵一个不剩,被汉人全部活埋了! 惊怒之余,在听完全部作战细节后,对方的手段之残酷,即便是在这位曾经亲手射死过自己父汗的草原之王眼里,也泛起了寒芒。 论起杀人的手段,匈奴王也见识过很多种。手下骑兵们在战场上的死亡,本来算不了什么。可是这样眼睛也不眨的就把五千人埋到一个大坑里……这种手段,他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自己属下的匈奴勇士不应该是这种死法的!在烈酒的作用下,单于羿稚邪凶狠的瞪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四周围座的部落首领们,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那个名叫元召的汉人,你们倒底查清楚了没有?他到底是什么来路?我要的不是表面上能看到的那些,是这个人的底细!” 匈奴人聚会议事,每次必以烈酒相伴,这是一种习俗。好像没有酒,就发挥不出那些壮烈的豪气一般。包括部落王、匈奴将军、王庭长老在内的二三十名贵族们各自围座,闷头喝酒吃肉,却都没有说话。 大单于询问的不是他们,而是躬身站立在王案附近的人。那是一个长相很普通的人,五短身材,并不显得魁梧,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的脑袋很大,大的有些与身体不成比例。 不过,没有人敢轻视这个只穿了一身破旧皮裘的中年汉子。即便是各家部落王,也从来不会去招惹他,因为只要靠近三尺,就会感觉到这个人身上那种非常危险的气息。那是一种猛兽的气味,是一种常年与野兽为伍才感染上的东西。 “回大单于,关于元召这个人,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纳入了飞火的视线,只不过从前并没有对他太过于重视,毕竟他的年纪还太小,应该形不成什么气候。我们真正的去收集他的情报,是从他那次杀了我们的左贤王开始的。” 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说话的时候有些奇怪,他的声音非常沉闷,带了隐隐的金鸣之声,并且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一张嘴在那里一吐一合出声。 单于羿稚邪点了点头,平息下怒火,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飞火组织是匈奴王庭最大的王牌,也是一直以来王庭的守护者,对于他们,历代单于都有着绝对的信任。 莫哈,是这中年汉子的名字。莫哈、莫得、莫愚、莫罕,便是飞火内部的四大首领,他就是其中之一。而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飞火的传承者存在,名叫墨云白,被草原上的人尊称为“大漠神”。只是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大单于本人和寥寥几个重要人物知道他的真面目之外,草原上的人都是只知道他的传说而不知道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元召这几年声名鹊起,极得汉朝皇帝的信任。听说他现在在朝廷中的地位,好像已经仅次于他们的丞相。这个人的出身根本就无从考证,综合飞火勇士们从各处得来的消息可知,他就是凭空出现的,而且十分神奇。我有一次偶然听大漠神以奇怪的口气说起过,这样的人来历恐怕极不普通,不是我们可以猜测到的。” 听他竟然说的这么神秘,而且以飞火大首领墨云白的话引证,座中之人不免都有些惊诧。国师张中行停下来酒盏,皱了皱眉头,他素来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对那位大漠神的话颇不以为然。 “恐怕他凭借的还是个人武勇吧?在世间确实有些天赋异禀之人,可以修习武艺把自身的能力提高到一个极高的水平。而他统领的那些骑兵,据我所知,都是武器十分犀利,这才是他们在真番能够接连取胜的原因。” 还没等到张中行说话呢,早已有人接过了话茬,那是王庭八大王之一的休屠王。他与浑邪王两股势力占据着草原的西部范围,实力非常强大。此时听他说出自己的见解,倒也有几分道理。 莫哈点了点头,算是对他观点的同意。见大单于并没有说什么,知道他还想听自己说的再详细些,于是又接着往下说了下去。 “元召的武功确实很高,从前的那些只是传闻,令人难以信服。不过这次在真番国发生的两次大战,皆是他一人所为,却是可以肯定的。这两次一次是与真番国的玄刀神金永吉在海边的决战,一次就是云头山青瓦山庄之战了。” 王庭中的这些人,平素大多只把关注点放在军事征伐上,这些个人武勇之类的事倒是不太关注。此时听到这位飞火统领说起来,倒是引起了兴趣,便都开始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两次大战的结果,都是元召赢了。而且对手的下场都很惨。素称在真番国无敌的玄刀神死在了他的手里。我们的飞火勇士曾经去看过事后的现场,据说是海边的半边云崖都被一刀劈裂了……!” “什么?谁、谁劈裂了悬崖?难道是用刀?用刀砍的?” 好几个人同时急声问道,他们像是听到了一个神话。这样的事在这些马上将军眼里,好像有些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要说起用刀砍人砍马还可以,有人能用刀把悬崖砍裂?这怎么可能!就连大单于都有些吃惊的瞪起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忠诚保护者。要不是知道莫哈从来不乱说话,他还真是怀疑他在胡言乱语呢! “不是用刀砍,是用刀上所发出来的煞气劈裂了云崖!哦,虽然不理解,但是大家知道这一点就行了,因为,我也不理解,这是大漠神的解释。反正就是那玄刀神败在他的手里死去了。而云头山的青瓦山庄更悲惨,一场打斗过后,几百人被杀,一座山庄就此寂灭了。大单于,这就是除了早先给你的那些资料之外,我们飞火了解到的关于元召的最新情况了。” 简单的说完之后,莫哈脸上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 有片刻的安静,大家大眼儿瞪小眼儿的互相看了看,这算什么啊?汉朝出了个厉害人物,难道我们匈奴几十万铁骑会害怕吗?就算这些事都是真的,他元召一个人再厉害,能挡得住几百匈奴骑兵的冲锋呢?一百、二百、五百……简直是笑话! 惊愕过后,大多数人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情,继续喝酒吃肉,且先听大单于怎么吩咐吧。 “大单于,在千军万马之前,个人的武勇不用考虑。还是想想怎样尽快的展开战略部署吧!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尽快的命令耶律王和左贤王展开进攻。既然真番国的助力已经不存在了,那我们还是依靠匈奴勇士的力量吧。依我看,不妨再派一路兵马,趁着汉朝军队与两王相持的这个空隙,另行绕东路突袭,从他们的守卫空虚之处破关而入,说不定就能把眼前局面打破,进而全线大总攻之下,胜算可期!” 张中行岔开了话头,在这大战当前的局面下,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不过,羿稚邪单于的想法与他有点不同,毕竟草原勇士的性命都是值得珍惜的,他不想因为面对一个异常强大的敌人,而造成匈奴战士们无谓的伤亡。 “国师之议当是良策。不过,在大举全局进攻之前,我想应该先想办法除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只听得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而来,停驻之后,在王帐外侍卫的引领下,一个风尘仆仆的匈奴游骑带来了最新的敌情消息。 “启禀大单于得知,从雁门关前传回来的急报说,白羊王部遭遇了汉军的突然袭击,全军溃败,他本人也被捉走了!而且,另有草原东部的金头王派人来求援,在那个方向出现了一队精锐的汉军骑兵,已经自东向西突进几百里,难以抵挡!请大单于定夺……!”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仇敌恨 负兵刀 外面的风刮的呜呜作响,夹杂着雪花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金顶王帐内外熊熊火光燃烧着,虽然很暖和,但在每个人的心头都泛起冷意。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再有心思喝酒,冷酒入肠更添寒,更何况面对着的,是已经处于暴怒边缘的单于可汗羿稚邪。听完来报消息之后的单于踢翻了面前的酒案,飞出的酒囊落在火堆里,溅起万点火星。 不怪他如此失态,只是因为听到的事大出意外。白羊王所部虽然只是一个中等部落,但那万余名精锐骑兵的战斗力是绝对不容小觑的。也正是因此,他们才会被当做先锋军派在最前面驻扎,而今就这么轻易的被打败了?而且据说是被一个百骑的汉军小队大败的! 十几个和白羊王地位相等的部落王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那白羊王素日里也是个倔强蛮横的家伙,轻易也是无人敢招惹的,麾下万骑更绝对不是吃素的。当日出征之前,还当着大家的面夸下海口,说要率部直取长安,却没想到短短几日的时间,竟然落到如此下场,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而第二个消息同样令人吃惊,有汉朝的军队竟然敢突进草原深处来了?虽然那只是匈奴草原东部的军事薄弱地区,但这也已经非同小可了。要知道自汉高祖刘邦被困白登山屈服以来,历尽七十余年,这样的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呢。 张中行站起身来,他本来是要想劝单于冷静一下的,可是看了看带着满脸怒色在负手来回疾走的羿稚邪一眼,他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过身来,把那报信者唤到跟前,仔细的从头询问了一遍。 事到如今,已经可以看出,这次汉朝对匈奴入侵的态度有些反常,不再是一味的防守。而是展开了主动的进攻,这就需要再好好的审视一下两军当前的局面了。 在单于羿稚邪发怒的情况下,是没有人会自讨没趣的。大家虽然用眼神在交换着各自的态度,但一时间并没有人说话,噼噼啪啪的木柴燃烧声音中,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张中行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摆摆手,示意那来报信的游骑退出去歇息。 “大单于暂且息怒,这样的事,既然发生了,急怒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为何不反过来想一想,转变进攻策略,说不定对我们下一步的作战是有好处的。” 听到有人说话,沉默中的人都抬起头来。这个因为大漠风沙的侵袭而鬓角染白的汉人国师,还是值得所有匈奴人信任的。这是张中行长期以来用自己的智慧和谋略建立起来的威望。 “哼!又如何能令人不怒!难道我们匈奴骑兵已经软弱到如此地步了吗?真番国的事就不必说了。那耶律王和左贤王坐拥十万精骑,这么久都没有打开局面。白羊王兵败被擒。而替草原王庭守护东部的那几个王呢?连敌人的区区三千骑兵都挡不住,任由他们长驱几百里路而入……这些坏消息,本单于到现在才知道!这究竟是我们反应太慢,还是敌人的速度太快?国师,你来说,这究竟如何是好?难道需要本单于发布命令,尽起草原四十万大军吗!” 单于羿稚邪越说越来气,又一脚踢飞了挡在面前的胡床,把面对着的一个匈奴将军砸了个趔趄,这个平白遭受无妄之灾的家伙,呲牙咧嘴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儿抗议之声。 张中行叹了口气,羿稚邪内心深处的暴戾本性,比前任的几位单于都要厉害的多,他是真不愿意辅佐这位主上,只不过他早已没有了退路,为了心中对汉朝的仇恨,也只能强自忍受着。 “大单于,其实自从几年前的马邑之围开始,我们对汉朝就应该有所警惕了。这位皇帝与他的父祖不同,他的野心可是大的很!这几年来,说不定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草原的方向呢,整军备战,早就想与我们较量一番了。而我们还用固定的思维来对待汉朝,以为大军一出,他们就会惊惧不已,现在看来,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 单于羿稚邪停止了暴走,他虽然暴躁易怒,却也知道好歹,重新坐下来,开始听自己的国师讲道理。其余的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这几年汉朝人一定在草原上潜伏下了很多暗谍,这些潜伏者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意着王庭的动向,往中原传递着有用的消息。非是如此,汉军又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好了一切战备,使我们的突袭大军劳而无功呢!所以,我们当前最迫切的任务应该是彻底清除掉这些来自汉朝的潜伏者和为他们传递消息的人。大单于,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这里面应该有匈奴叛逆者的影子,他们就是逃亡的那位王子余丹手下的人!” 听到张中行以如此肯定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众人心中一惊,单于羿稚邪更是眼中精光闪动,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想到。此时略加联想,果然如此!尤其是听到余丹的名字,那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不禁脱口而出。 “国师所言极是!看来在王庭内外应该进行一次大清洗了。莫哈,此事就交给飞火去办吧!要清理的彻底一些。无论涉及到什么人,一律严惩不贷!” 那飞火统领莫哈答应了一声,所有人心头一凛,别看只不过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一场腥风血雨马上就会发生了。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倒霉呢! 羿稚邪脸带杀气的吩咐了这一句后,却忽然又想起那会儿想说的一件事。他先示意张中行暂停一会儿,又盯着莫哈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本单于要取那元召的性命,你们飞火能不能办得到?” 莫哈脸上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早就料到大单于将要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点了点头,用肯定的语气回答了草原之王。 “在汉匈大战发生前,大漠神命令我和莫罕来到王庭听候单于可汗的差遣,无论是怎样艰难的事,我们都会去尽力做成的。至于说到杀个人,除了身处未央深宫的汉朝皇帝杀起来有些困难之外,好像还没有我们杀不了的!” 这本是极端自负傲慢的语气,可是在场的人却都不这样认为。在那些草原传说中,飞火是一个能够上天入地般的存在,他们中间的许多人都有着独特的本领。几百年来守护王庭,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只要他们出马,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强大,灭亡也只是顷刻间的事罢了。 “好!你们去吧!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够除掉此人,王庭将会铭刻你们的功勋的。此后自当予取予求,本单于绝无不允!” 长了一颗硕大脑袋的莫哈接受了匈奴单于的命令,自行去了。羿稚邪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心中安定下来,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飞火传承者墨云白拥有巨大的能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是这四大首领也都是身负异能之辈,只要他们随便出动一人,就能搅动风云变色,小小元召,何足道哉! 外形古怪的莫哈,除了自身的修为之外,他的最大本事就是能通兽语,召唤驱使狼虫虎豹……! “飞火出动,必获全功!在这件事上,大单于当无忧矣。只要元召一死,以他为主将的东路三千汉朝骑兵必做鸟兽散,皆死无葬身之地也!这把利剑用的正当其时,大单于高明!” “哈哈!有我们的骑兵劲旅在前冲锋,飞火勇士护卫王庭,大单于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别说那些汉人本就懦弱,不是我们的对手,就算是偶尔打上几个胜仗,那又如何?难道就改变得了对草原屈服的命运吗?” 听着部落王贵族们的一片赞誉称颂之声,单于羿稚邪脸上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不错,这也正是他心中认为的。汉人中出现一两个厉害人物没什么大不了的,前些年,那飞将军李广不是也威风的紧吗?曾经有许多匈奴将军在他的手上吃过亏,可汉军即便有这样的猛将,不是还照样只会紧守关城,不敢把马蹄踏进草原半步吗! “国师,你认为还需要增兵前去吗?” “大单于,看这天气情况,大雪过后,塞外即将全面进入严寒。匈奴勇士们长久暴师在外终究不利,还是要速战速决为妙。因此,我的意见是派一旅偏师,绕过云中、雁门,从东线进攻,争取与两王一起,三线同时发动,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入汉境,取得最大的战果。对了,这一路兵马,不妨与莫哈统领的飞火勇士们共同行动,说不定正好可以顺手歼灭元召率领的那三千汉军呢!” “好!就依国师之策。我看就屈射王你去吧!那边也正好有你们部落的势力范围,你发兵之后可与金头王等人汇合,共同把元召所带的东路汉军彻底消灭!可有信心?” “大单于尽管放心!元召小儿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竟敢来草原上自寻死路,定教他有来无回,死无葬身之地也!”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金鼓动 吹画角 元召并没有在雁门关太多停留。他与李广、卫青共同制定下作战计划之后,就马上连夜赶了回去。 世间英雄所见略同这样的事,并不只是无谓的传说。当在雁门关将军府中三人会面的时候,卫青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已经让元召暗中赞叹了。 “这次不打则已,打就要打个狠的,给匈奴人一次深刻的教训……难道我们大汉就没有秦朝蒙恬将军那样北驱匈奴八百里的勇气吗!” 卫青从来就是一个缄默寡言而坚毅有韧的人,不过却言出必行,言出必中,这是一个优良的品质,是作为大将军必备的素质。在史书中,也只有具备这样品质的人,才能够有耐力和勇气在与凶残狡诈的北方蛮族战斗中取得胜利。 在元召的认知中,他对两个相隔千年的人物都非常敬佩。他们皆是抵抗外辱的将军,驱逐鞑虏的英雄。这两个人一个是卫青,而另一个就是明朝的徐达。无论是个人品德还是用兵之道,他们身上有许多共同点,如果不是时空的阻隔,相信这两个人一定会成为世间最好的知己。 对于卫青的话,李广首先拍案赞同。这么多年来,他几次作为主将镇守北部边关,与匈奴人大大小小进行过不下百次的战斗,可是却从来没有酣畅淋漓地放手大胜过一次。这当然不是他的原因,而是各种客观因素造成的。 从壮岁旌旗拥万夫、箭射敌胆逞英雄,到现在暮年将至,老将白头。如果不能在卸甲之前去到草原之上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仗,那么余生也会抱有无尽遗憾的。 元召也笑着拍了拍手,不过他先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想听听卫青的计划。他知道这位第一次领兵出征的车骑将军,之所以轻骑从二百里外的云中赶来雁门关,一定是有了一个大体的作战计划,他这是来与自己商议一下,好作最后的决定。 果然,卫青没有说多余的废话,直接就对他们两人说出了自己已经反复推敲过多次的突袭战略,虽然某些作战细节还没有考虑的那么详细,但已经足够他们听得明白了。 计划是有些冒险的,但也是值得一试的。在保守的将帅之间也许绝对不能通过,但在这里,在李广、卫青、元召这三个人面前,却是没有不可能的事。 “元召,你以为如何?” 老将李广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佩剑,他的剑与卫青的剑一样,都是元召所赠送的春秋名剑。只是如此名贵的宝剑,在鞘中已经呆得太久,那些锋芒也已经隐藏的太久了! 元召淡淡的笑了,也许真的已经到了该与匈奴人大战一场的时候了。因为自己的参与,这个时间点比历史上应该是提前了至少五至八年的时间。那么到底会取得怎样的战果呢?他有些兴奋地期待。 “那就战吧!我想,这一天我们的皇帝陛下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们的将士也已经等了太久了,我们的大汉臣民更是等得太久了。来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正当其时!” 一切无需再多言,更无需太多的豪言壮语,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一场决定汉匈命运的决战,就此正式开始。 一经决定,元召当场马上亲自书写了军情急报,派红翎信使八百里加急星夜送往长安,报予皇帝陛下知道。虽然皇帝早就给予了前线将军以临机决断之权,但这次不是抵御匈奴叩关,而是主动地踏进草原进攻,战争性质是极为不同的。可以说这是一个标志,预示着大汉的军队从防御转入了进攻,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局面。把这样重大的转变,提前报给皇帝知道,还是很有必要的。 对于这些事关朝政的事,李广和卫青当然考虑不到这么多,他们只是纯粹的将军,能打好胜仗就行了。元召则不同,既然亲身参与了这件事,就必须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考虑周全,越是在重大事件面前,就越需要谨慎,这也是他从踏进朝堂那天开始,就时刻提醒自己的事。 卫青的战略策划还是有些简单的,他制定的目标,是要把这次南侵的十万匈奴骑兵都消灭掉,给匈奴单于狠狠的一拳,让他知道厉害,至少段时间不敢再生起侵略汉境的心思。 具体的作战计划就是以雁门关的汉军为主力,主动出关作战,吸引全部匈奴大军的注意力。而以两万黑鹰军为奇兵,根据早就详细探查过的地形路线,从云中出发西行绕到匈奴大军的后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进攻,与雁门关的汉军前后夹击,当可一举破之! 这个计划卫青早就想好了,这就是具有精锐骑兵的优势,可以灵活机动的用兵而不受限制,他之所以迟迟定不下决心来,除了考虑到不知雁门关汉军战斗力如何外,最大的制约因素就是天气寒冷骑兵难以长途跋涉的迂回。 不过自从元召从辽东运送来那些战略物资后,这个大难题就得到了解决。所以说那些保暖的棉衣之类来得太是时候了,因此,卫青才彻底下定了决心,亲自不辞辛苦跑到雁门关来商议军机。 而且现在看来,开战的胜利又有了更多几分把握,既然还有元召所带来的那三千骑兵从草原东部侧翼进攻,那么就变成了三路夹击,匈奴虽精兵十万也必败无疑! 大事议定之后的卫青在喝过一杯酒暖身子后,就要起身返回云中,霍去病既然病情已好转,他就放下心来。毕竟军情紧急,时间紧迫,不能多耽搁,回去还要好好布置准备出兵呢。 却见写完军情文书派人送走以后的元召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朝他们两人摆了摆手,脸上带了一份得意之色。 “这次我们可是要好好大干一场了,都不能出差错啊。我已经在天子面前夸下了海口,如果到时候不能完成目标,那文书的末尾我可把你们两个的名字也签上了的,皇帝有把柄在手,要治罪的话,你们两个大个儿的可要先在前面顶着啊,呵呵!” 李广与卫青互相对视了一眼,也笑了起来。推演过后,汉军必胜,只要将士用命,就绝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哈哈哈!不就是十万匈奴骑兵嘛,难道我们这样的策划下来,还不如霍去病那小子吗?那小子领着一百人就打败了匈奴万骑,如果这次我们胜的不能干净利落,那也太丢脸了吧!” “是啊,小侯爷无需担心,虽然不敢保证把十万铁骑全部杀光,但来一场最大的胜利,还是有把握的。呵呵!” 看到他们两人这样信心十足,元召脸上的笑容却更是有些古怪。却见他从身上掏出了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画好的地形图来,放在了两个人的面前。在他们莫名其妙的神色中,用手指蘸着酒水在上面的某块位置重重的画了一个圆圈儿。 “在给皇帝陛下的急报上,我说的可不仅仅是取得此战的胜利和歼灭匈奴骑兵这么简单哦!我想要的是,把这块地方……整个的拿过来!” 仿佛是一声响雷震响在两个人的心头,卫青和李广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这、这……元召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即便是卫青第一次领兵来到北疆,他也知道元召用手指划出的那块地方意味着什么,更不用说前前后后已经镇守边关几十年的李广了。那条从西部高原奔腾而下的黄河,贯穿中原大地,千里直入东海,曾经抚育了华夏文明的成长。它流经草原的这一段,更是孕育出了水草丰美的绝佳之地。 可是从黄河以南这半部草原,都一直被匈奴人牢牢地占据着,成为他们民族滋养的摇篮和侵略汉朝的跳板,至今已经百余年了。如果真的能把它夺回来,那对于作为一个将军来说将是无上的功勋和荣耀! “……元哥儿,我们这一战,真的可以做到吗?” 即便是卫青,这个素来谨慎稳重的人,此刻心中的激动,也已经压抑不住。 “可以!我们必须要做到!只要有信心,就绝对能够成功。” “好!那就干吧。壮哉!在有生之年,如果能让河套之南这片土地重新回到我大汉的怀抱,那即便这次战死沙场,老夫也无憾了!” 老将站起身来,慷慨激昂,虽苍髯白发,依然壮怀激烈。 三双手,重新紧握了一下,三杯酒饮罢,三个身影各自离去,开始各自的战斗行程。 霍去病非常想跟在元召身边去战斗,不过被元召严厉的制止了。并且以十分严肃的态度,命令她好好将养身体,在自己再次来到雁门关之前,不许再跨上马背一次。否则,就断绝师徒情分,绝不客气! 面对如此严厉的威胁,霍去病只能含着满腹委屈,勉勉强强的答应下来。看着那个身影离开院门逐渐走远,自己跑到屋里去嚎啕大哭了。如果她现在的样子,被部从的那些黑鹰骑士们看到,恐怕都会惊落一地下巴的吧! 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风去疾 识劲草 无论是雁门还是云中,汉朝的将士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都得到了紧急动员,做好了临战前的最后准备,战争的号角即将吹响! 而与此同时,从匈奴王庭派出的援兵正在奔赴草原东线,同样是三路攻击的打算。随后,遵照大单于发布的命令,飞火勇士开始出动,按照平时掌握的蛛丝马迹,开始在草原上展开对汉朝细作的全面清查。 不得不说,国师张中行的判断还是十分准确的,这次大军出动的消息之所以被提前泄露,而使汉朝军队提前做好了防备,没有取得突袭的效果,归根结底,就是有大量的敌对势力潜伏在王庭内外,通风报信所造成的。 这其中既包括汉朝派来的细作,也有匈奴内部对单于羿稚邪不满的人。当初羿稚邪发动变乱,杀死他的父汗而篡夺单于之位,为了消灭那些反对者,进行了残酷的杀戮,在这一过程中,大批的草原民众包括一些贵族都悲惨的死去。而那些幸存者们,在选择屈服的同时,早已经把仇恨的种子埋在了心底,如果当机会来到的时候,他们自然会选择复仇。 流亡在外的余丹王子,才是当初老单于可汗指定的王位继承人,这一事实,王庭内外的人都知道。因此,通过这几年余丹那些追随者的积极渗透,在王庭的高层贵族们中间出现几个叛徒,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些人的叛逆行为,虽然一直都进行得很隐秘。但在这一次的彻底清查中,他们却都没能逃脱。因为这一次出手的是飞火,在这个神通广大的组织开展行动后,几乎没有什么黑暗角落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 本着宁可杀错,不能错过的原则,大批被有所怀疑的人都没能幸免于难。落入到飞火手中,基本上没有能够活下去的可能。一时间风声鹤啸人心惶惶,许许多多的匈奴人在这次行动中被清洗掉,从中原而来的潜伏者,更是遭受了灭顶之灾。 杀戮、屠灭、追捕、逃亡、血泪、壮烈……短短几天时间之内,这样的较量,在许多黑暗中进行着,鲜血染红了信念,生命祭奠了忠诚! 就住在离王庭不远的那个部落某贵族门下的奴仆中,有个姓夜的中年男人,已经在这户主人门下五六年时间了,平日里负责放马牧羊打理棚圈的一些杂活。 匈奴贵族畜养的奴隶们是不能有自己名字的,因此在五六十个奴隶当中,姓夜汉人的称呼便是夜老六。与那些名叫阿七阿八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但在黑暗当中,夜老六却是有自己名字的,他的名字叫“夜猫”。这当然是一个代号,是他所统领的一个二十多人的小队对他的统一称呼。 在六年之前,夜猫还并不知道国家和民族的定义是什么,也不明确自己身上的一身功夫有什么用处。那时他还是中原第一大帮流云帮的一名堂主。 就在那年冬天,在大雪之后的长乐塬上,流云帮主郭解被废去武功,然后天子亲自下旨问斩诛灭三族,从此以后,他们这些人从昔日作威作福的江湖中人一下子变成了阶下囚,成为被某人“劳动改造”的对象。 那惶惶不安的最初几个月里,夜猫和所有从天下各郡县押解到长乐塬上的流云帮众一样,是戴罪之身。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是什么,也许不久之后终究免不了一死吧?势力如此庞大的流云帮在一夜之间就真正的风流云散,使他第一次认识到何为国家的力量。 不过夜猫后来很幸运,他和很多身手敏捷的帮众被主宰他们命运的那个人亲自挑选了出来,分别赋予了他们新的生命。 经过长达一年时间多的专门训练之后,连同夜猫在内的第一批二百多人加入了一支新成立的军队,那军队的名字叫黑鹰军。不过,他们不是正式作战的士卒,而是属于一个有些奇怪的部门。当时他们每一个人并没有真正了解自己将要接受的是怎样的使命,直到有一天长乐塬的那位侯爷对他们亲自说了一番话后,所有人才明白属于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去做这件事,会有很大的危险,也许你们当中的许多人永远没有机会再回到中原,也许会付出自己的生命。如果决定了的,我会亲自负责你们的一切。只要你们不负大汉,我也绝不会负你们……!” 虽然过去了这几年,可是在派遣他们来草原的前夜,长乐侯当众讲完一番关于国家和民族的定义后,对他们最后说过的这几句话,夜猫依然记得很清楚。当时并没有人退出,他们全部义无反顾的上了路。 到今天为止,一同来草原的那二百人,夜猫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多少,那不是他需要去操心的事。他只是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的按照秘密联络人的吩咐,搜集自己所能知道的全部重要信息,然后把它们传出草原,送到遥远的汉家国土上。 暗中行走的危险,自然充满了刀光剑影,有许多次差点就葬送了性命。他都凭着高超的身手和机敏渡过了劫难,把许多有用的信息成功的传递了出去。包括这一次的匈奴十万铁骑突袭,最开始的情报就是出自夜猫的手中。当然,消息是从自己的匈奴贵族老爷那儿得来的。 如果说最开始几年的时候夜猫心中还有些迷惘的话,那么现在他的心志已经非常坚定。尤其是听到过的几次关于黑鹰军威名的消息,竟然有一种叫做自豪的东西在他胸中嬴荡。因为,他也是属于黑鹰军的一员! 跟着夜猫在草原上牧马的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主人唤作斩木,是匈奴人掳掠人口而来的孤儿,之所以是孤儿,那是因为他的父母亲人被匈奴骑兵的弯刀都杀光了。听完他的遭遇之后,夜猫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自己暗藏的唯一一把短刀送给了他。斩木对夜猫很亲近,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把他当做了唯一的亲人。 夜猫没有亲人,在匈奴没有,在中原也没有,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够有命再回去中原的话,他一定会把斩木当做自己的儿子带回去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或者说是他没有想到催命的时刻来的这么快。当夜猫统领下的那二十多人在一夜之间失去联系或者失踪之后,他感觉到了惊恐和不妙。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厄运就来临了。 寒夜清冷,雪落无声,出动的飞火勇士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清除。这户匈奴贵族是老单于效忠者的秘密终于还是被发现了,暗中为流亡的余丹王子通风报信的事自然藏不住。而今晚领人负责行动的是飞火组织中的两位厉害人物,离火和七火。 一袭火红的天山野狐皮裘就是他们的醒目标记,只要看到这种装束的人出现,没有人不感到心惊胆战。并没有费多大功夫,在砍掉几颗人头之后,他们就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一切。 有汉朝的一条大鱼就潜伏在那座不起眼儿的帐篷里,离火和七火这次想捉个活的。他们悄悄的超四周打个手势,几十个轻捷如同火狐的影子迅速的形成了包围。月光照得雪地惨白,那些坐骑的马脖子下悬挂着的一颗颗汉朝细作头颅同样惨白而且死不瞑目。 帐篷整个被用套索拉倒的时候,里面却并没有人。雪地上一行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足印直直的去向了后方的灌木丛中,性情暴烈的七火飞身而起如同一头夜鹰扑向那边,几声兵刃相格的声响过后,两个人同时闷哼了一声,有一道背负了孩子的身影迅速的没入树丛消失了。 “嘢呵!没想到哇,这汉朝细作倒是个高手,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七火甩了甩受伤的手臂,用嘴尝了尝鲜血的滋味,呲了呲牙,露出野兽嗜血般的狰狞笑意。刚才他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踪迹,扑过去交手之际竟然发现对方与自己的功力不相上下,两人各自受伤,这让他又惊又喜,果然,这是一个重要人物无疑。 有马的嘶鸣声从那边响起,然后,马蹄声踏破雪夜草原的宁静,直向东南方向跑去。离火与七火对视一眼,冷笑着招呼众人上马,随后追了下去。在这茫茫草原之上,要想从飞火的手上逃跑,那是势必登天还难! 凭着自己的敏锐察觉和从来没有落下的一身功夫,终于逃得性命的夜猫辨别了方位,俯身在马背上拼命地向大汉所在的方向逃去。在他身前坐着的是那个孩子斩木。夜猫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要想从飞火的手上逃的性命,也许是件很难的事。但只要有一份希望,他也要去拼命。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斩木的性命! 从黑夜到黎明,几百里的草原之路上马匹在亡命奔跑,间或的战斗不时在进行着,追上来的飞火勇士已经有七八个死在了他的手上,而这位逃亡者也已经受了好几处重伤,只是他拼命的咬牙坚持着。夜猫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前方,看着那太阳升起的地方,好像那里就有他的希望。 马匹已经非常疲惫,眼看就快跑不动了,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已不到几丈距离,斩木惊恐的把身子缩在他的怀里,也许下一刻死亡就快来到了吧! “夜猫叔,快看,有一队金甲金马的神兵从太阳里飞出来了啊……!” 蓦然,那瑟瑟发抖的孩子瞪大了眼睛惊叫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个奇迹。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气凛凛 马萧萧 代号为夜猫的男子,当年能够做到流云帮堂主的位置,自然有他独到的本事。尤其是加上这几年在草原上磨练出的心智,论起单打独斗,他却也不惧怕任何人。&1t;/p> 不过,当彻底的卸去了伪装之后,一路拼杀下来,他才现,想要从飞火手中逃脱,是件很困难的事。对方那些人的身手,没有低于自己的,如果不是他舍却了性命拼着身体受伤,采用了以命搏命的方法才杀伤了几个,恐怕根本就逃不出王庭的范围。&1t;/p> 然而还是不可能活命的,连夜逃亡至此,离着大汉的边境还有二三百里路程,而索命者已经追到了马后,被杀死的结局,也许就在下一刻!这儿终究是敌国的草原,没有人会来救援。&1t;/p> 阴冷的笑声是那个与自己交过手的敌人出来的,夜猫知道他很厉害,只这个人,现在身受重伤的状态下他恐怕一招都挡不下,更何况,身后跟随的是同样厉害的一群人。&1t;/p> 耳边听到斩木的惊呼时,夜猫有些微微的愣神,不过还没等他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正在奔跑的马匹忽然一声长嘶,已经被后面旋转飞来的钩镰刀斩断了右后腿,连人带马朝一边倒了下去。&1t;/p> 夜猫抱紧了斩木,重重的摔在地上,踏过来的强敌马蹄溅起残雪,脸上冰冷刺骨。他心中一痛,知道完了!头顶精光耀眼,明晃晃的弯刀瞬间笼罩了一片。&1t;/p> 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反而轻松,夜猫用最后的力气翻身挡住斩木,虽然明知无济于事,却也可让他晚死片刻。&1t;/p> 想象中的乱刀齐下没有来,有锐利的锋芒刺破空气从远处疾射而至,遇到人的身体如中败革,随着几声痛呼夹杂着惨叫,战马惊鸣慌乱,四处躲避。&1t;/p> 夜猫惊愕的睁开眼睛,现有两三具尸体从马上跌落在自己周围,他们每个人的胸口、咽喉等致命部位都深深的被弩箭穿透了。在看到这种弩箭的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觉,身体竟不由得激动颤抖起来。&1t;/p> “……原来不是金甲的神兵啊……夜猫叔,是我看错了,他们是黑色的呢!”&1t;/p> 斩木那孩子的头上和脸上也满是鲜血,不过那不是他的伤,是夜猫身上流出来的。他的脸正对着那个方向,终于看清楚了先前匆匆一眼看到过的那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模样。&1t;/p> 辽阔的草原上当然不会出现从太阳里出来的军队,人间也不会有金甲金马的神兵,不过在这一刻,同样看到了霞光里那一片黑色层云的夜猫,却觉得即便是从天而降的金甲神兵,也不如这熟悉又陌生的一袭黑色飞鹰战袍来的让人安心!&1t;/p> 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来杀这一大一小两个逃亡者了,猝然受到袭击的火狐身影即便是武功高强,可还是有几个人没有躲得过射自九臂连环弩的致命弩箭。&1t;/p> 就连身手最好的离火,百忙之中使劲拉起了马头,才躲过了射向自己头颅的那道冷锋,不过他的那匹战马就惨了,替它主人送了命。&1t;/p> 等到惊魂未定的慌乱队伍重新聚集起来,看到死去之人的惨状,惊惧之中夹杂着怒火,一起严阵以待的向来敌的方向望去。&1t;/p> 东方朝阳初升,在连绵起伏的一片沙丘中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闪现出一支骑兵队伍的影子,他们就停驻在半坡上,静静的朝这边看着,肃杀之气迎面而来。&1t;/p> 虽然还从来没有与黑鹰军直接打过交道,但只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容,离火马上就意识到,这肯定就是那支已经开始被匈奴人忌惮的汉朝骑兵军队了。只是他们什么时候跑到这儿来了?行动竟然这么迅!&1t;/p> 刚才趁着他们的慌乱躲避,夜猫已经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一手拄刀一手拉着斩木,勉强拖着伤口流血不止的身体,迅地向前面连滚带爬的逃开去。&1t;/p> 几个飞火勇士正要再打马追上去杀之,为的离火伸手制止并撤退了半程,因为对方最前面百骑手中的那种令人胆寒的弩箭,正冷森森的对准了这边,如果他们继续追杀,对方一定会马上射狙击的。这种平射而至根本就无法招架的弩箭太厉害了,不是凭人力可以阻挡的。&1t;/p> 他们远远地看到,汉军中有一小队十余骑打马而出,接应到了那逃跑的两人,然后好像略微询问了几句,就带着他们回到骑兵队伍前面。离火与七火互相对视了一眼,吃惊的皱起眉头,因为他们看到那死里逃生的汉朝细作,竟然拜倒在那队伍为的一匹马前,对那马上之人行的是跪拜大礼。&1t;/p> 两个人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禁惊疑。两天前他们的大统领莫哈从王庭出随军赶往东部草原,说的是要来对付率领汉朝军队从东路进入草原的一个重要人物,难道就是此人?&1t;/p> “对方是黑鹰军!那人是元召……?我们去擒住他吧!”&1t;/p> 七火回头瞅了一眼随着赶到的二十多名飞火部从,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1t;/p> “一定就是他了。莫统领临行前说过此人的厉害,他这次亲自前来,就是奉了大单于的命令,取元召性命的。应该是还没有碰面,却没想到我们竟然在此处误打误撞的遇上了。还是先赶快信号吧,如果莫统领在这附近的话,应该能够看到。”&1t;/p> 听到他这样说,早有一名飞火勇士从背上取下一个圆圆的牛皮筒,触动里面的机关,一缕赤色烟云直上云天有几十丈高,却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十分显眼,在这样的天气里,远近几十里之内应该都能看得见。&1t;/p> 这就是飞火在大漠草原上联络时专用的信号了。这是大漠神墨云白在游历西域各国的时候,从那里学得的一种神奇手段,经过他的巧手改造之后,便成为飞火各成员之间在紧急策应时所用的一种联系方式。&1t;/p> “哈哈!只要莫统领他们在这附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的。至于现在嘛,七火兄弟,我们就不远不近的监视他们的行踪就好了,不必去以身犯险,汉人的弩箭十分厉害,免得兄弟们多所损伤。”&1t;/p> 七火虽然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但离火毕竟是这一队人的头领,飞火组织里最重要的是上下之间的服从,因此他的话还是要听的。不过他一直以来都对自己的手上功夫自视甚高,曾经得到过墨云白的亲自点拨,他内心深处是非常想过去挑战一下那名叫元召的家伙的,说不定对方就会接受自己的挑战,那么他有很大的把握斩杀或者生擒元召,那才叫一个痛快!&1t;/p> 也不怪他如此之大,七火具有很高的练武天赋,他具有草原狼一般的残忍性格,在飞火组织中,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极得墨云白赏识,因此年轻骄傲的心中,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是在所难免的。&1t;/p> “离火,你说对面的人看到我们出招援信号,会不会吓跑了啊?那样的话,我们追还是不追呢?”&1t;/p> “跑与不跑,都没什么区别!他们既然敢胆大包天进入草原深处来,就要做好随时被歼灭的准备。据我所知,此处正是金头王与山边王共同的势力范围。他们两家虽然只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但两家兵力合在一起,总共也有一万多兵马吧,怎么可能会允许有汉军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他们的地界上?”&1t;/p> “莫非……这些汉军是钻了空子,跑到这儿来的?”&1t;/p> “应该就是这样了!草原太辽阔了,他们这三两千人,又是骑兵,确实很难现他们的踪迹。没想到却被我们遇上了,却正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啊!哈哈!”&1t;/p> “不错!只要我们紧紧的盯住他们,等到金头王与山边王的军队合围过来,再加上莫统领与屈射王的支援军到来,哼哼!茫茫草原上,看他们往哪里逃!汉军全军灭亡之时,擒获元召的功劳自然少不了我们的!”&1t;/p> “离火领高明!一会儿我可要多杀几个汉人,为刚才死去的兄弟报仇……!”&1t;/p> 这些人在远远的一边持刀戒备一边得意盘算,却不知道对面这会儿是另一种情形。他们没想马上出手,黑鹰杀神却不会放过遇到的狼群。&1t;/p> 猎猎战旗下,三千劲骑勒马待战,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名叫元召的少年将军跳下马来,亲手扶起了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中年男人。&1t;/p> “你受苦了!且先治伤止血,其余的容后再说。”&1t;/p> 从夜猫颤抖的手中接过一枚铸有雄鹰形状的铁质小牌,那上面沾满了鲜血,还带着紧贴胸膛的体温。元召握在了手中,这样的信物,他当然认得。当年他亲自训练派遣的这二百潜伏者离开长乐塬的时候,是他亲手设计铸造后一个一个给他们的,别人根本就仿造不来。&1t;/p> “……侯爷!匈奴王庭遵照单于的命令展开了大清查,这次我们的人损失惨重啊……后面那些追杀的人就是飞火成员,我亲眼看到他们的马脖子上挂满了汉人兄弟们的头颅……呜呜呜!”&1t;/p> 话未说完,想起这些年的辛苦和死去之人的惨状,夜猫已经是泣不成声。&1t;/p> 元召拍了拍他的肩头,命令后面的黑鹰骑士马上给他敷药止血。然后站起身来,一面用衣襟擦干净那铁牌上的血迹,一面看着那束在空中久久未曾散去的烟云,对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人下达了命令。&1t;/p> “匈奴人放的烟火不错……既然是凶手,那就让他们都去殉葬吧!”&1t;/p> &1t;/p> &1t;/p> 天才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战沙场 显英豪 赞曰: 平虏尤如驱虎狼,汉刀神弩飞寒芒。 陪君醉笑冲沙场,雪中留得侠骨香! 辽阔的草原是野兽出没的天地,不仅是狼群,虎豹豺狗之属也有许多。大队人马行动无碍,但如果是落单的行旅,自然就会成为它们的口中食物。 而苍狼自古以来就是北方蛮族的图腾圣物,没有特殊情况,匈奴人也不会去射杀它们,因此,狼群大肆繁衍,随处可见,即便是遇到大队的骑兵队伍,它们也并不会逃跑,而是成群结队远远看着,等候着有机会饱餐一顿。 有时候的等待并不是没有价值,比如今天,在不久之后,就会有一顿可口的大餐留给它们了。仿佛对死亡和血腥有着天生的嗅觉,远处的沙丘之上,有大批的狼群开始聚集。 草原上的飞火勇士从来不怕野兽的侵袭,他们是天生的猎手,追踪和猎杀是拿手活儿,黑夜行走时,身上的煞气,就连狼群也要退避三舍。不过今天,情况好像有些例外。 就在没有丝毫防备的情况下,那些身披黑色披风的汉军骑兵,忽然开始包抄围杀过来。本来的预想可不是这样的!汉人应该趁着匈奴大军还没有杀到的机会,赶快纵马逃窜才对。可是他们就这样杀过来了,仿佛草原成了他们的地盘儿,要来驱赶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似的。 离火和七火率领着二十几个身披火狐披风的部从简直是出离的愤怒了,在草原之上,还没有人敢对飞火发动攻击!他们是草原百年的守护者,是大漠神墨云白的部众。就连历代大单于都要敬重三分,汉军怎敢如此! 飞火勇士是从来不会逃跑的,大漠孤烟之下,他们一起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列成一个半圆防御形,想要给当先冲杀过来的汉军百骑一个狠狠的教训,飞火勇士们的身手,岂是这些普通的骑兵士卒所能比的吗!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想错了。个人武勇在别的军队面前也许可以有用,但他们今天遇到的是黑鹰军。 对面的这些家伙很强,从他们的敏捷动作上,元召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因此他并不打算去无谓的牺牲任何一个黑鹰战士。他招手之间,派出了两个百人队,给他们的命令是,去把对面的敌人飞骑狙杀而不是去拼刀! 对于这样的小规模战斗,元召手下第一勇将公孙戎奴早已经不感兴趣。自告奋勇带队出战的是韩嫣,自从出得长安跟着元召一路冲杀到今天,这位贵族子孙早已经脱胎换骨,整个的人从里到外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一马当先,弩箭挽在臂间,虽百骑冲锋,也气势如虹! 奔马如雷到三十丈外,对面敌人脸上的桀骜不逊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韩嫣在马上冷冷一笑,九臂连环弩狙杀之下,看你们拿什么抵挡! 离火见汉军的马越来越近,他提气在胸一个“杀”字还没有喊出口呢,已经听到一阵机弩响声,眼前所见,一排弩箭当胸射来。 所有人大惊失色,连忙想要招架或者躲避,这些该死的汉人也太不讲规矩了吧!竟然连近身拼杀的勇气都没有,就只会射箭杀人,简直是太可恶了。 九臂连环弩可不是普通的弓箭所能比的,它的特点就是又快又准又狠,想要用刀招架,那只能是不自量力。任凭你身手再好,在这般密集攒射之下,也只有丧命的份!元召那么厉害,当初在未央宫朱雀门外被伏击,都受伤差点送命,何况是他们呢。 “噗嗤、噗嗤”的声音开始响起,没有什么例外,只要被射中者,皆经受不住那巨大的冲击力,纷纷跌落马下。倒霉的,当场死去,幸运一点儿的,一时不死只在地上翻滚哀嚎。 百骑黑鹰军驰马发射完一匣弩箭,却并不停留,在十余丈外绕马而还。第二个百骑队紧跟着到来了,又一轮几百支攒射过后,转了个半弧形迅速扣好机弩再次持弩欲发的韩嫣发现,当场除了几匹受惊的马远远跑开外,那二十几名飞火勇士无一幸免,已经都躺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了。 只不过走马之间,两轮弩箭射过去,干净利落,收工完活儿!现在可以说,黑鹰军中的每一个人,都把元召灌输的“以最快最便捷的方式消灭敌人”的理念执行的无比透彻。用弩箭就能解决的事,谁会去多费力气用刀啊! 二百骑黑鹰骑士放缓了马速,来到自己刚刚射获的猎物前,看着几个重伤后未死还在地上挣扎的匈奴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他们的校尉韩嫣撇了撇嘴,有些不屑一顾的下达了命令。 “小侯爷说是些高手,这也太不堪一击了吧?呵呵!你们几个收拾现场,好好看住这些家伙哦,待我去报给小侯爷知道,看他还有什么想问的没有。” 韩嫣吩咐完毕,打马而回。黑鹰骑士们遵令,其中十几个下的马来,收回各处的弩箭,把那几个还活着的匈奴人拖到一边,有人持刀看守戒备着。 离火和七火都没有死,他们依仗着过人的身手躲过了好几支致命的弩箭,不过也受伤很重,躺在地上,被经过身边的黑鹰骑士无情的拔去身体上的弩箭,鲜血飙溅,几乎当场就疼死过去。不过,他们都紧咬牙关忍住了,彼此对视一眼心意相通,按捺下暴起一击的念头,即便要死,也要留到最后一刻,如果能拉着汉军中的将军一起,那就再好不过了! 离火艰难的大口喘了几口气,脸色苍白胸腹剧痛,头脑一阵阵的眩晕。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刻钟,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匈奴大军的来到。汉军的弩箭非常歹毒,箭头是锋利的三棱形状,身体一旦被射中,就是一个开创性的伤口,弩箭被强行拔出后,立即就形成了一个血洞,在不停地往外汩汩流血,即便有人救治也很难愈合,更不用说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当是必死无疑。 朔风夹杂着雪粒子和沙粒子扑在脸上,耳边是部属们的悲惨声音,只有到了这个时候,离火才真正明白了曾经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些被猎杀者是怎样的滋味。不禁心中悲凉,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终于看清了这支汉军主将的模样。 正在用意味不明的神情端详他们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少年,看不出有什么锋芒毕露之处。在草原上的牧人部落中,这个年纪的少年十分常见。只不过相比较起来,那些已经可以在马上奔驰如飞弯弓射箭的匈奴少年,看上去比他要健壮的多。 “汉狗!你、你可是元召?如果你真的是……那今日也休得意,就算是杀了我们,很快你们这些人就会来陪葬的!” 怒目横眉大声喝问的是七火。他身上中了三只弩箭,另有一只从脸颊擦过去,半边脸已经血肉模糊,显得十分狰狞可怕。 听他出言不逊,在元召身边的韩嫣公孙戎奴诸人大怒,正要拔刀砍下他的脑袋来,元召伸手制止了他们,抬头望了望辽阔无边的草原,神色冷淡而残酷。 “你们没那个机会了!匈奴人……呵呵,匈奴骑兵弯弓纵横的时代就快要过去了。你们的未来,如果不投降顺服,就只有去死了……!” 他的话音并不高,说出口后,很快就被吹散在横过草原沙丘的风雪中,只不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这片大地也已经铭记了下来。这是一个从南部汉朝来的将军,第一次对匈奴这个庞大的马上帝国发出的挑战,就在与匈奴王庭相隔几百里地方。 “呸!真是大言不惭、狂妄无知!我们匈奴勇士岂是那么容易屈服的?元召,实话告诉你吧,你们马上就要完蛋了!三位匈奴王爷的大军正在赶来,你们是逃不脱的。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们,也自然会有更加厉害的人马上来取你性命的。哈哈哈!” 七火有些神经质的大声笑了起来。鲜血迷糊的脸上,一双狼一样的眼睛里却放射出骇人的光芒,在乘人不备的时候,火狐皮裘袖中的钩镰刀已经握在了手中,凝聚起全部力气,猛的脱手而出,一轮旋转的寒芒直向三尺之外的元召面门而来! 飞轮夺命刀!这是大漠神墨云白亲自传授的绝技,飞火组织中也只有寥寥数人得以练成。刀为半圆形三刃,离手之后旋转轮回杀人无形。七火苦练十年也只不过练成一刀,而传说中的墨云白,挥手之间,可十刀连环! 在被杀之前突袭元召,这是最后的一个机会!离火早就知道七火的意图,他紧张的屏住呼吸闪目去看时,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鲜血迸溅死于非命场面。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显摆?哦,忘了和你说,省得你抱着巨大的期盼走的不安心呢。那个什么金头王的头颅不就在那边吗,好好看一眼再死啊!” 少年将军冷淡的话语中,七火拼命地用手捂住脖子上被自己的飞刀割出的巨大伤口,鲜血如泉涌,已经没有办法止住。他到死都想不明白,多年辛苦练成的旋刀绝技,怎么就会把自己杀死了呢!不过他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还是看了一眼元召所指的方向,一颗草原王的头颅正圆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七火倒下了,这位来自飞火的勇士,同样死不瞑目。在看清楚了全部过程的离火惊惧目光中,他听到刚刚用一根手指就反转了旋刀杀人的元召发布了最新作战命令。 “把匈奴人的烟火去那边再放一次……然后就可以等着鱼儿上钩了!歼灭那个……什么王?”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生死事 殊难料 在元召嘴里的什么王,自然就是统帅八千匈奴骑兵前来草原东部支援的屈射王了。屈射王名贺兰屠,算得上是匈奴单于王庭的心腹之臣。 匈奴帝国在大单于王族之下,共有四个最尊贵的姓氏家族部落。他们分别是呼延氏、耶律氏、顼卜氏、贺兰氏。王庭最大的八个部落王大部分就是出自这四个家族之中,可以说是匈奴单于的左膀右臂了。 能够占有如此地位,屈射王所在的贺兰部族自然实力强悍,麾下骑兵都是骁勇善战,即便是在草原数十万勇士中,也称得上强兵了。 屈射王本身就是一员猛将,胯下马掌中一杆三尺长柄镔铁锤,双臂也有千斤的力气。沙场之上招数大开大阖,以勇猛难敌而著称。一般对手根本就扛不住他一锤之力,多年以来屡屡率部侵略草原四周邻国,为匈奴帝国的扩张壮大立下了汗马功劳,深得大单于倚重。 也正是因为他的厉害,所以这次大单于羿稚邪亲自点名派遣此人出征去平灭进入草原的那股汉军,顺便以本部策应耶律王,共击雁门关守军,应当是万无一失的事。 接到命令之后的屈射王贺兰屠欣然领命,整军而出,不过三日时间去东南三百里,来到山边王势力范围内,一边派人去与附近的金头王、山边王联系,一边停驻人马,暂时少歇。 贺兰屠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身边一众军中都尉、当户陪同着,在临时铺就的毡席上围座,且烤得一只黄羊,吩咐随从搬过来烈酒,喝了御寒歇马。 “王爷,要不要给那边也送过几囊酒去御寒?”有心腹都尉凑到跟前来,低声的问了一句。 贺兰屠冷冷一笑,看了看不远处的那一簇火狐身影,他本来就根本不情愿带他们一起行动,只是大单于之令难违,才不得不让他们随军而行。一路上早就对那些冷傲的家伙有些不耐烦了,这会儿才不会去管他们的冷暖呢! “不必!他们武功那么高,哪里还会在乎这点儿冷?这些家伙如此孤傲,我们何必去自讨没趣!哼!” 都尉连忙称是,随声附和着自家王爷咒骂了几句。草原上的部落王们对只忠于王庭和单于的飞火,都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们为了忠心,不仅对敌人凶残,对草原上的匈奴人有时候也是非常残酷的。 那边的人自然就是飞火统领莫哈带着的几十名飞火勇士了。他奉了大单于羿稚邪的命令来诛杀元召,虽然与屈射王的八千骑兵同行,却自重身份,并不与他们交流。此时下马在避风处休息,人人闭目养神,静默无言。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派去联络金头王和山边王的飞骑却还没有回来。草原辽阔,部落往往随时迁徙住所,一时间找不到也是有的,因此,屈射王并没有往别处去想。 草原气候多变,那边阳光普照这边也许就会飞雪飘零,刚刚还朔风扑面,这会儿又晴朗的看到很远。正在歇息的莫哈忽然就睁开了眼睛,站起身来望着遥遥远方空中,一束赤色烟云可看的清楚,聚而不散,正是飞火间的特殊联络信号。 “莫统领,这信号……会不会是有兄弟发现了汉军的踪迹?” 彪悍凶狠的脸上是兴奋的表情,有飞火勇士对战斗早已经急不可耐了。 “嗯,应该就是吧。” 莫哈点了点头,做了肯定的答复。不过,他随即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真的是汉军在这儿出没的话,那么情况就有些不妙了。” “此话怎讲?我们出发之前不是已经接到汉军进入草原的消息的吗?” “早就给你们说过要动脑子啊!你们想想看,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哪儿?这应该是山边王的地盘,再往前走,那就是金头王的势力范围了。汉军能在这儿出现,那说明了什么?说明元召率领的那支骑兵,已经突进到这儿来了!也就是说,那边的金头王很可能已经被打败了,弄不好连山边王都情况有些不妙啊!也只有发生了这样的事,屈射王派出去联络的那些游骑哨从一个都没有回来的。这么长时间都还联系不到驻扎在这块地方的匈奴人,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可笑那边的屈射王还在后知后觉的有心思饮酒!哼!”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莫哈别看长得古怪,可是此人的心机非常深沉,要不然也不会做到飞火统领的位置上。平日里在外部人面前并没有什么话说,一副冷冷令人生畏的样子,可是当着内部飞火自己属下,却是好为人师,解说详细。 众人连连点头,恍然大悟,莫统领说得非常有道理!恐怕真实情况就是如此了。 “那我们要不要马上出发,赶过去接应?看那烟起处的距离,也就是七八十里的样子,打马即到,料想汉朝的军队也跑不太远。” 莫哈脸色有些奇怪的看了跃跃欲试的部下们一眼,感觉这帮有勇无谋的家伙,要走的路还很远。 “我们飞火勇士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吗?军事上的对抗和拼杀,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先上了!飞火接到的命令是铲除元召这个人,而不是他统领的军队。那些冲锋陷阵的事,自然要交给屈射王和他的八千精骑去干啦!正好也探探敌人的虚实,我们随后见机行事就好。” 果然是高见!众人虽然杀人是一把好手,却没有这些见识,免不了又是一阵称颂。于是,马上派人过去对屈射王通报消息,就说是已经在左近发现敌踪,应该就是汉军所在,请屈射王速速定夺。 贺兰屠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站了起来,一口气把囊中剩余的酒喝干,大声喝令集合队伍立刻出发,不要让汉军逃跑了。对于飞火勇士他虽然从心底里不待见,但对于他们在探查情报这方面的本事,他还是很相信的。 不得不说,常年在马背上生活的民族,行动还是非常迅速的。片刻之间,匈奴骑兵们已经弯刀胯马,整装待发。屈射王并不用多说什么,掌中大铁锤所指的方向,就是将要去战斗的地方!千骑纷踏,疾如风火,飞卷残云一般,向着飞火勇士所指的方向而去了。 “走吧!我们跟在后面,到了该动手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你们杀人的机会!只希望元召那家伙不要轻易地死在乱军之中啊……哈哈!” 语气很轻松,显示了莫哈心中的真实想法。不要说是草原上的飞火勇士们了,就算是他,也是很不相信元召有传说中那么厉害的。世间流传的,往往会有许多虚妄之处,毕竟没有亲眼所见过,让这些素来都对自己的身手抱有极大信心的人,又怎么会能够真正的服气呢! 无论是在这草原还是天下,武学之道自然有人间巅峰的存在,而让他们这些桀骜不驯的人唯一心悦诚服的,只有大漠神墨云白一人而已。 而墨云白以下的飞火四大统领,各自有各自的独特本领,也已经是少有敌手的存在。莫哈在马上得意的盘算着怎么样能想个办法把元召擒拿住,上次听大漠神的口气好像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如果自己这次真能办到的话,说不定大漠神心情大悦之下,传授一点秘籍绝技,那就受用不尽了。 莫哈不认为元召有那么大的本事逃得脱,既然敢孤军进入草原作战,那也只能说明他太狂妄了。匈奴帝国可不是小小的真番国,想要凭借着个人之勇在草原上翻云覆雨,那只能是自取死路。 不过这样的想法,注定只是他个人的想法而已。不久之后,飞火统领莫哈就会发现,自己所认识到的世界,终究还是太有限了!世间事,绝不是一个想当然就能全部概括的。等他明白这一点时,悔之晚矣! 草原之上,并非只一望无垠的平阔,沙丘、山川与峡谷也有许多。尤其是在这东南一带区域内,受古燕山余脉的影响,有几处山峦阻隔,虽然不是很高,但在草原上来说,已经是有许多险峻之处了。 屈射王的大军行进了半个时辰之后,转过几座沙丘,前锋忽然停了下来,已经做好了冲杀准备的贺兰屠和他的中军将士们心中一愣,想象中的汉军并不见踪影,唯有前锋军的骑兵纵马驱散了聚集的狼群之后,出现了微微的骚动。一名匈奴大当户打马绕行观察后,已经急急忙忙的来到屈射王马前禀报。 “王爷,前面有刚刚战斗过的痕迹。汉军应该是刚走不久,现场留下了二十几具尸体。看装束好像是匈奴人……好像是、是飞火的成员!” “什么叫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难道匈奴自己人和汉人你们都分不清了吗?” 屈射王有些发怒,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自己紧赶慢赶的还是慢了一步,要是让汉军逃跑了,确实让人气恼。 “不是属下们分不清啊,王爷!实在是那些尸体已经被狼群啃得不像样子了啊……!” 大当户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后面闻讯赶来的飞火统领已经带着他的人心急火燎的纵马而过。马背上的莫哈脸色铁青,心情沉重,眼中所见,前方雪地上那些火狐披风残破不堪,血迹斑斑……!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猎狐岭 飞鹰袍 飞火很强大,在草原之上,是一个地位超然的存在。他们的威名,不仅匈奴人广为传说,就连西域各国都知道他们的厉害。有些时候,根本就不用匈奴铁骑的出动,只是几个飞火勇士去到那些邦国,就可以代表大单于本人的意志了。 这些年来,还从来没有什么人敢与他们公然对抗。在一些暗中较量时,就连汉朝最厉害的西凤卫也要退避三舍,只能以策略应对,不敢硬碰硬。至于说随便杀死飞火勇士这样的事,先不说别人有没有那个能力,即便是有,也要考虑有可能招致的严重报复后果,而不敢随便大开杀戒。 然而今天发生的事,打破了这个惯例。飞火勇士不仅被杀了,一次性被杀二十多个,而且都死的很惨,简直是惨不忍睹。 终于赶到近前的莫哈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已经没有心情再给属下们当老师了。跳下马来仔细地查看了每一具尸体,说是尸体,其实有几具已经变成了嶙峋的白骨。这自然是刚刚被驱散的那些狼群的杰作。 血还是新鲜的,证明人刚死去不久,残缺的身体上依稀可见弩箭射穿过的痕迹,这种箭头的创痕不是寻常的弓箭所能造成的,应该就是那种传说中很厉害的九臂连环弩了。 自从当年在雁门关外,匈奴人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弩箭的厉害后,他们曾经想过很多办法,想要弄到几张机弩,一睹其真容,看看能不能仿造出来。为了这件事,大单于许下了重金的赏格,然而,即便是派出了大批的细作去到长安,也一直没能如愿。 “大统领!这些兄弟死的也太惨了,竟然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连究竟是谁都认不出来……那些汉人实在是可恨!我们一定要给他们报仇雪恨啊!” 见莫哈统领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早已经怒火冲天的飞火勇士们纷纷围拢过来,指天划地叫嚷着报仇。 听到禀报完详细情况的屈射王贺兰屠,这时也赶了过来,他关心的倒不是这些人的死,而是汉军的战斗力和离开的方向。 “从我们看到信号飞马赶到这儿来,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汉军一定跑不远,刚才我已经派出探哨去四周探寻了,马上就会有消息报回来的。到时候把他们一举歼灭,为这些死去的飞火勇士们报仇就是了!” “王爷!此战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帮助匈奴勇士们取得全胜!务必把汉军全部杀死,让他们无一人漏网。” 莫哈对屈射王拱了拱手,表达了自己的决心。一次性死去这么多人,对于飞火来说,可谓是少有的损失,虽然已经分辨不出这些死去的兄弟到底是谁,这笔血债是无论如何也要讨还的。 正在群情激奋的时候,有派出的匈奴游骑已经探查到一些消息,极速的回来禀报,说是有大量马匹踏过残雪的痕迹,直往东边猎狐岭方向逃回去了。 “哼!这一定就是那些汉军,在这儿杀人之后,自知必然会有大队草原骑兵来围剿,所以才仓皇逃窜了。我们绝不能放过他们!王爷,下令追击吧!” 听到手下都尉、当户们的请战,屈射王点头同意,略一沉吟,正在考虑如何分兵去堵截时,却听到几个飞火勇士的惊叫,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抬头去看时,只见正东不远处又有一束烟云出现在半空中,与此前所见的一模一样,正是飞火的独家联络信号。 “大统领,这一定是有我们的人,锲而不舍沿路追踪下去,好告知我们汉军所在方位的!看来一定是有未死的飞火勇士拼却性命不要,也牢牢的盯住敌人不放,我们赶快去支援吧!” 不用手下们激愤的催促,莫哈也早已经明白了。在这样的时刻,当然犹豫不得。见屈射王的骑兵队伍已经开始沿着踪迹追了下去,他也不再多想,一挥手,所有的飞火勇士们也跨上了马背,跟在八千骑兵的后面直奔那个方向而去。 乌云又开始遮蔽天空,雪花扑面,战意升腾,纵马驰骋中的匈奴骑兵们摘下了背上的弓箭,汉军的弩箭虽然厉害,匈奴勇士们的长弓也不是吃素的。屈射王已经下了命令,发现汉军时,当先以万箭齐发,让汉人知道,匈奴人的骑射术才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 每当战场冲杀临阵对敌时,屈射王都会豪情勃发。在他现在的心中,已经根本就不在乎有没有金头王和山边王的兵马来到了,自己麾下的这八千精锐之师难道还消灭不了区区的三千汉军吗!看着已经离得越来越近的那束烟云,他摘下了马鞍后的大锤,屠灭这股汉军后,南入汉境,抢先在耶律王和左贤王之前攻破汉家的长城防线,就是他现在最大的目标。 确实,那束烟云信号之下,正是匈奴人想要寻找的汉军队伍,他们就在此处,名叫猎狐岭的险峻地。不过,与屈射王和莫哈统领猜想的有些不同,汉军不是逃跑到这儿来的,而是特意退回到了这处不久前刚刚经过的地方,在静静的等待着匈奴骑兵的到来。 早些时候被歼灭的那支飞火勇士小队伍中,只有一个人没有死,他被绑在马背上,带在军中。名叫离火的这个匈奴人此刻已经是万念俱灰,感觉还不如随着自己的那些兄弟们一起死去来得痛快。不过一想到离开那地方不久后就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和群狼争相撕咬咆哮的声音,他就又骨髓发冷,浑身颤抖了。 汉军没有把受伤的人全部杀死,不过离火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仁慈,而是一种更狠的恶毒。因为,附近那些闻到血腥后,早已经聚集起来的狼群,一待大队人马离开后,就会马上开始它们的大餐了。自己属下的那些飞火勇士们,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都将死无全尸矣! 离火不知道汉军那会儿为什么没有杀自己,他只是远远地看到,已经上马将要离开的那少年将军,又回头对一名部下吩咐了一句什么,然后他就被从死伤一地的同袍中单独押上了马背。 虽然不知道汉家将军留着自己的性命还有什么用,但离火已经本能的感觉到不妙。因为他看的出来,这支精锐的汉军骑兵,他们将要开始的不像是要逃窜,而是在策划着怎么样开始下一场战斗。 这样的猜测,在不久之后得到了印证。汉军骑兵队伍在行进的途中,逐渐的分成了两路,在进入到这处陡峭的山谷地带时,他们行动迅速,按照指令以最快的速度布置好了一切。然后,离火亲眼看到,名叫元召的少年将军用很感兴趣的态度,发射出了缴获自飞火勇士手中的那束烟云信号。 离火怀着巨大的恐惧,迅速地查看了一遍周围的地形,不禁寒毛倒竖,肝胆皆裂!他虽然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却也已经预感到,不久之后自己也许会亲眼见证一场惨烈的战争,不管闻讯赶来的是哪支匈奴骑兵,一旦踏入这个陷阱,下场恐怕都会不太妙! 而那边的那个十几岁的孩子斩木,显然就没有他这样的见识。这孩子跟随着夜猫被黑鹰军救得性命后,亲眼看到他们诛杀了那些厉害的匈奴人,心中已经是兴奋万分。然后一路来到此处,这时候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激动说给夜猫来听了。 “夜猫叔,他们的伤药还真是有效果呢!你身上那些伤口的血都止住了,现在疼的差些没有?” 夜猫有些艰难的动了动身子,看着已经在各险要处埋伏好的那些黑色身影,心中有万千感慨。 “我身上的伤没事!斩木,叔问你一句,将来想不想加入这支军队?” “当然想了!我的亲人们都被匈奴人杀了,在那一天我就立下誓言,只要今生不死,一定亲自给他们报仇雪恨!” “好!这才是一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此战过后,如果我们能够顺利的回到长安,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去求长乐侯,让他把你收留在长乐塬上。如果你有造化的话,能够留在他的身边,那就是你今生的福气了。” 名叫斩木的孤儿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夜猫所说的那位侯爷,见他正站在高处,把一根造型奇怪的小管子放在眼睛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比自己看上去也大不了几岁,个头儿不高,没有戴头盔,外面只披着一件黑色战袍。劲风吹过时,紧裹在身上更显得单薄消瘦。 “夜猫叔,那个小侯爷就是他们的将军吗?难道他很厉害?我看到大家都很听他话的样子。” 听到这样孩子气的话,夜猫无声的笑了。不过片刻之后他就收敛了笑容,以无比认真的态度盯着斩木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认知。 “小侯爷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了,凡是和他做对过的人,无论他们的势力有多么庞大,最后无一例外的都灭亡了。这个人刚刚征服了大海,平定了大海彼岸的一个国家。而今,他一个转身又来到了草原……我想,匈奴人的噩梦,将会从现在开始的!” 斩木有些吃惊的张大了嘴巴,不过还没有等他继续追根问底,夜猫已经连忙制止了他的说话,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因为他已经看到,元召收回远望的目光,从高处走了下来,对所有蓄势待战的黑鹰军将士们做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手势。 敌已入彀,准备战斗吧,猎狐岭之战开始! 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伏兵起 烈火烧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既定计,去雁门关,元公以三千骑自草原东部突进,与雁门、云中诸军遥相呼应。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挡,先破金头王部万骑,斩杀王于军中,临部山边王闻之惊惧,不敢与之战,率众而逃亡。汉军自辽东入匈奴境,不过五日之间,败二王,进三百余里,士气大振。月末,风雪日,遇来援之屈射王八千铁骑,元公设伏于猎狐岭,以火攻大破之,王身死,军尽没。 夜,有匈奴异士至,驱虎狼之属袭元公,伤士卒,公怒,奋神威尽诛杀之。得知匈奴单于龙城所在,遂整军疾驱,欲往擒之也……!” 史书中所记载的杀灭屈射王之战,就是这次黑鹰军与匈奴骑兵的猎狐岭战斗了。这是一次经典的伏击战,黑鹰军利用此地独特的地形优势,以火攻与弩箭攒射的方式,把屈射王所部的八千骑兵全部消灭在了这儿,竟无一人逃脱。此战过后,附近五六家匈奴部落王闻风丧胆,尽皆不战而逃,此去一路阻碍甚少,这为元召带领着三千飞骑直袭龙城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 猎狐岭,是古燕山山脉的余脉延伸至此而形成的,顾名思义是一处地形极为复杂的地方。在草原之上,类似这样的地方并不多见。几条纵深的山谷蜿蜒盘旋,高高的山陵两侧壁立,从中间经过的道路时而宽阔时而狭窄,除了狩猎者之外,一般人平时是不会从这儿经过的。不过此处的宁静,今天将会被打破,随后发生的那场战斗,已然注定把猎狐岭的名字深深的刻在史书上。 大地开始震动起来,那是万马奔腾的声音,匈奴骑兵队伍果然奔这边来了。斩木与夜猫待在一块巨大山石的后面,从这儿可以居高临下,看到远近山谷中的一切情形。这孩子感觉自己心跳的厉害,他既兴奋又害怕,头一次经历这样即将要发生剧烈战斗的场面,他不知道一会儿将要亲眼目睹什么,也许是胜利,也许是失败!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心中有些稍稍的安定。斩木抬起头去看时,只见身体同样有些微微发抖的夜猫虽然手上满是血迹未除,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的明亮。 “别怕!更不要弄出动静……此战,黑鹰军必定全胜!” 出于心底对他的巨大信任,斩木重重的点了点头,用牙齿紧紧的咬住嘴唇,抵御着身体的寒冷和心中的害怕,他要认真地看着,看着那些可恶的匈奴人是如何灭亡的! 如果说世间人对黑鹰军的认知是从他们骑兵作战的厉害开始的,就此认为他们只是善于马上作战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在长乐塬上养精蓄锐的这几年里,除了训练骑射战术外,他们进行的最多的,就是不分任何气候条件下,去终南山那些山谷密林间一次次的模仿拉练对战了。 上马可冲锋陷阵,下马可迅速集结变换各种步战打法,是每一个黑鹰军士卒的基本训练。而今天,就是检验他们曾经流血流汗训练成果的时候了。 所有的战马都被集中在了山岭后面的隐蔽处,占据有利地形已经埋伏好的黑色战袍下的身影不畏严寒,他们手中的弩箭闪着夺命的寒芒,他们心中的热血却在翻涌滚烫! 没有人会对即将取得的胜利抱有丝毫怀疑,只要有元召在他们的身后坐镇,所有的黑鹰军将士便都满怀百倍的信心。他带领着他们从辽东杀到这儿来,已经诛杀了一位部落王,驱逐的另一位山边王如同丧家之犬,连部落的帐篷家当都没有来得及收拾,就领着人跑得无影无踪了,也不知道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怎么活下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黑色战袍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白,元召在一丛灌木边轻轻地抖了抖,拂落肩头的雪花。在这样的天气里,本来是不适合设伏作战的,之所以退回到这个经过的地点埋伏,只不过是他脑中的灵光一现。 这样的地形,正是打埋伏的好地方,已经得到情报说有一支匈奴骑兵奔东路而来寻战的元召觉得,可以在这个地方一战,因为,在黑鹰军中带得有一种从真番而来的东西,当可在这样的伏击战中助一臂之力!他有七分把握。 终于,第一个匈奴骑兵开始出现在视野中,然后是大队人马涌现。夹裹着一种铁血的气息,弯刀与弓箭闪着寒光的屈射王八千骑兵来到了山谷外。 屈射王贺兰屠是部落中的王者,几万人的生杀大权握在掌中。同时,他又是一员猛将,率领着麾下骑兵纵横来去侵袭四邻,难遇敌手,手下兵将们也以凶悍而闻名。 在中原汉人中流传的一句话叫做“手里有锤子,看什么都可以用来砸的”。这句话说得非常形象,只要自身的力量强大无敌,任何挡在面前的对手,都直接碾压过去就是了,根本就不需要那些什么策略。 屈射王现在的手里就有一把锤子,而且是一把大号的长柄镔铁锤。他虽然没有听过那句著名的话,但他一直就是这样做的。匈奴人崇拜的就是这样的力量,铁骑上的勇士冲锋起来,就绝不再回头,直到把对手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说起来,无论在草原王庭中,还是在匈奴骑兵军伍中,具有屈射王这样行事风格的人占了大多数。虽然也有几个匈奴将军和部落王受汉朝的影响,略通一点儿兵法韬略,但那毕竟是极少数,并且被左贤王、屈射王这些勇猛过人之辈嗤笑为夸夸其谈的家伙,而被人所瞧不起。 四蹄乱乍的草原烈马仿佛已经嗅到战场的气息,看到深谷中间雪地上那些杂乱而踏过的马蹄痕迹,屈射王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就纵马进入了山谷,前方大约半里距离外那道陡坡后,早些时候看到的那束烟云已经渐渐地飘散,但从风中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可以判断出,汉军必然刚刚打这儿经过,就在前面不远处,也许转出那道陡坡,就可以纵马冲锋展开杀戮了! 在屈射王贺兰屠和他手下的这些骄兵悍将心里,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意识到,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会在草原上遭到伏击。他们不知道,在中原春秋战国时代的兵法战术中,这样的奇谋密计简直就是数不胜数,随便找出一个来,就是现成的例子可以套用。 元召不是兵法大家,他既没有那样的作战经验,也没有那样的军事天赋。不过他有着任何这个时代的将军都无法企及的优势,那就是阅尽几千年的所知所闻。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呵呵!对付这些一根筋的匈奴人,还需要太高深的计谋?看看,他们这不是已经进入我们的包围了吗!韩嫣,交给你的那个最光荣的任务,能不能完成?” 看着几千匈奴骑兵在片刻的功夫就已经大部分进入了山谷,略微放缓了速度正在纵列而过,元召对在身边已经焦急的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的韩嫣,以轻松的口气下达了命令。 韩嫣什么话都没有说,站起身来,神色激动的从背后摘下了长弓。看着匈奴人全部进入了埋伏圈,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小侯爷设下的陷阱已经足够完美,而猎物也已经如约而至,接下来的收获如何,就看他和公孙戎奴、张次公三个人的表现了。 韩嫣虽然骨子里有柔媚的一面,他其实长得非常帅,可以说是个标准的美男子,要不然也不会得到皇帝刘彻的宠信,成为他的身边幸臣。 也许,每个人都有其两面性,刚烈与柔静可能并存在一身,勇敢与怯懦也可以在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体现。历经一路战火烽烟的洗礼,韩王信的这个长孙已经重新找回了先祖的勇烈。韩嫣善射,祖传的那张硬弓从不离身,他熟稔的搭弦认扣,挽弓如满月,部从手中的三支雕翎羽箭,即将有他射出,从而开启这场战斗的序幕! 也许是人迹罕至的缘故,进入山谷时,屈射王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刺鼻气味,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大量的灌木和杂草丛生,枯藤老树随处可见,有些动物的尸体已经腐烂干枯,此处却正是风口,朔风随时卷起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夹杂着飞舞的雪花打在人和马的身上。好在谷底的道路还算宽敞,四五匹马可并马而行,最多一刻钟的功夫,就可以穿谷而过了。 当最前面的屈射王和他的心腹骑从们已经可以看到山谷口外汉军旗帜的时候,他们心中大喜,加快了速度,就要冲出谷口,弓箭瞄准,弯刀举起,杀杀杀! 然而忽然的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匈奴骑兵队伍的中间位置,三支利箭从头顶的山梁上带着尖锐的呼啸射了下来,没有射人也没有射马,而是深深的射在了匈奴骑兵头顶的半坡灌木丛中。 三支箭的箭簇上,都带着燃烧的火苗,有一支在半途中因为风力的原因而熄灭了,另外两支箭却没有受到影响,那两点火苗依然闪烁。附近的匈奴骑兵不禁吃了一惊,有人偷袭!这是他们的第一反应,好在没有伤到人,汉军弓箭的准头也太差了吧! 不过,就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在弓箭落处几百米范围内忽然就燃起了大火。而且好像以此为信号,在山谷的出口和入口处也同时有弓箭引燃了火势。一时间三处火起,浓烟滚滚中,从两侧山岭上忽然出现的汉军喊杀连天,万弩齐发! “汉军……竟然有埋伏!而且,雪中的枯草树木怎么会燃烧起来了……!”这有些出乎意料的突然袭击,令屈射王大惊失色,不知所措。 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遇英雄 当折腰 赞曰: 祝融飞下猎狐岭,汉家儿郎显英雄。 奇谋密计寻常事,诛灭匈奴第一功! 雪,自然是不会燃烧的。不过这薄薄的一层清雪,却难以阻挡大地的燃烧! 猎狐岭的几条山谷都是东西走向,从西北方向而来的凛冽朔风在此地形成了天然的风口。山谷中枯草杂木、动物尸体、粪便之类在寒冷的天气里十分干燥,本来就十分容易燃烧。只要火势一起,便极难控制。 而且,元召之所以最先想到用火攻,是因为在黑鹰军中带得有一种十分珍贵的引火之物,猛火油! 猛火油自然是元召为此物起的一个名字,这些东西来自真番国南部,当地人叫它们为黑油。如果要说起平定真番半岛后元召得到的最大惊喜和收获,既不是那三千里地的国土,也不是那些人口和财富,而是得到了几种珍贵物产和矿藏,其中就包括棉花和猛火油。 当时刚刚在王险城中的一处库府中发现封存的这些黑油时,汉军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当后来元召详细的问起真番军队大败汉军楼船将军的始末时,他有些疑惑不解,当时偷袭的真番军队是用什么手段把大同江上那些高大的楼船烧毁的呢? 已经被大汉天子加封为汉城候的崔明贞给出了答案,他把元召领到了库府中那些封存的黑陶瓷罐子面前,告诉他是因为卫王手中有一种十分容易燃烧的液体,是这两年刚刚在南部平原地方发现的,上次那些连夜偷袭的敢死之士就是用这些黑油烧毁了楼船。 元召揭开其中的一个陶瓷罐子,闻了闻其中的气味,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若无其事的吩咐看管的黑鹰军把这件库房单独隔离出来,不要让火源靠近,然后就封锁了消息。 其实,在无人知晓的表面之下,元召震惊的心中却是十分兴奋。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已经有人发现了原油的存在,而且是在辽东半岛这片据说是地下资源十分匮乏的地方!难道现在的地形地貌与后来的世界有些不同?他有些疑惑,但更多的却是极大的喜悦。 现在的人世间,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更加清楚,这种资源的发现,将会意味着什么!他决定把这个秘密暂时严密的封锁。这种具有重大军事和经济价值的资源,他要好好地利用起来。 元召招来了聂壹和赵远,把这件事交代给了最心腹的这两个人去办。命令他们立即安排大批得力人手,去南部平原接手那处发现黑油的地区,并划为禁区。以后来赴任的任何汉朝官员,不管是谁,如果没有大司马尚书令元召的手令,都无权进入这个地方。 听到他说的如此郑重,两个人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怠慢,马上就安排了最精锐的力量亲自带领着去了。由他们去贯彻自己的意图,元召很放心。 而在带领三千骑兵出发之前,元召命令把库府中的那些现有的猛火油全部带走了。既然是要去征伐作战,不一定什么时候也许会用的到呢。每个黑鹰军骑士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马后革囊中装上几罐密封好的这玩意儿,不过既然是小侯爷的军令,所有人还是照办了。 而今天,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从罐子中倒出来具有刺鼻气味的液体,到底有什么用处了!有了它们,即便是在这冬日的雪中,依然可以燃烧起整条山谷的熊熊烈焰。 黑鹰军在埋伏好之前,已经遵照元召的将令,把所有带着的猛火油都卸载了下来,分别全部倾倒在了入谷口、山谷中段和出谷口的灌木草丛中。 由公孙戎奴率领的一千黑鹰骑士穿谷而过,故意留下各种踪迹以吸引追来匈奴骑兵的注意力,而另外的两千黑鹰军就分别埋伏在入谷口和山谷中段位置的两侧高处,伺机而战。 当从韩嫣手中射出的弓箭,引燃了中间第一处起火点的时候,入口和出口处的张次公和公孙戎奴也分别用火箭射燃了被猛火油浸过的地段。三处地方的火起后,借着风势和油脂的威力,在瞬间的功夫就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并迅速的往整片山谷中蔓延开来。 这种火势之猛烈燃烧之迅速,不仅令山谷中的匈奴骑兵顿感大事不妙,就连开始准备展开攻击的汉军都大吃了一惊,微微愣了愣神儿的功夫,已经听到身边大声喝令放箭的命令,当下没有人再顾得上惊疑,九臂连环弩一匣九支,在第一轮就全部发射了出去。然后轮流攻击,冰冷无情的锋芒如同雨点一般顿时朝山谷中倾射了下去! 匈奴人其实并没有全部进入这条山谷,与屈射王的八千骑兵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跟在后面的莫哈,在离谷口还有几百米距离的时候,心中莫名涌起一种警兆。这是一种长期与野兽为伍而形成的对危险的敏锐感觉。 莫哈挥手止住了身后飞火随从们的前进,他仔细观察着前方山谷草木间的动静,惊觉有一种无形的杀气笼罩在其中,他正要令人飞马前去提醒屈射王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弓弦响处,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突然就升腾在了马前几百米之外,他们的马匹一下子就受了惊,纷纷嘶鸣着朝后退去,虽然有些慌乱,但也就此逃脱了性命。 莫哈和他的部从们跑出很远,才拼命的勒住了惊马,再次回过头时,他们惊骇万分的看到,所有的匈奴骑兵都已经被大火阻隔在了那道山谷中,再也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耳边听到的,只有惨烈的马嘶鸣人惨叫,喊杀声震动天地! “大、大统领!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冲过去救……?” 莫哈虽然是一个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在这样的时刻,听到部下们惊慌失措的询问,他的心中也失去了主张。 “先不要轻举妄动!汉军在此设下了埋伏,屈射王的八千骑兵都陷在了里面,我们这几个人……能济的什么事?很明显,先前发射的信号,根本就不是我们飞火兄弟发出来的,而是汉军……!真是想不到啊,元召心机如此难测!屈射王危矣!” 莫哈脸色发白的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带头率领着部下们向远处一处较高的山岭间急奔而去,在那里,也许能够看到这边战场的情况,虽然不能出手相救,但也可以看得清楚。 莫哈猜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屈射王注定今天会死在这儿了,猎狐岭,就是他和麾下八千骑兵的葬身之地!元召为他们选了这处坟场,将来族人后代祭奠的时候,这片山谷将会充满无数哭声、悔恨和片片纸钱。 而元召的名字,也将会随着这把火,再加上他先前在燕山寂灭六千匈奴骑兵的那一次,还有将来他火烧匈奴王庭圣地狼居胥山的第三把火,被匈奴人畏称为“圣火神将”而不敢呼名。赫赫神威与无上仁德一起,成为他在无数匈奴人心中的两个极端方面。 当然,现在被困在山谷中的屈射王是预料不到将来之事的,他的名字之所以在史书上被记载了下来,不过是为了衬托送他进入烈火地狱之人的伟大功绩而已。如果他在黄泉路上能知道这一点,不知道心中会作何感想,是哭是笑?还是悲是喜呢? 屈射王也算的上是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军了,在火起的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妙后,他便选择了最正确的突围方法,率领着前面的先锋部队,以最快的速度向山谷的出口方向奔去,只要出了这道山谷,与堵住谷口的汉军拼死一战,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他的想法是很好的,不过有些可惜,前面堵住谷口的是公孙戎奴和一千黑鹰精骑。在距离百丈之外,一千黑鹰军分雁翅形排开,手中的九臂连环弩不停地进行着分批攒射,每当有侥幸不死的匈奴骑兵突破谷口的烈焰跑出来的时候,迎接他们的,也还是死亡! 屈射王即便是贵为匈奴王庭四大王之一,在生死关头来临的时候,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也会畏惧死亡而惊慌逃窜的,见根本就没有出路可逃,他被乱兵夹裹着退回来后,很快就在烟火中失去了踪影。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山谷两头的出口都已被熊熊的烈焰吞没,再加上浓烟滚滚,受惊的战马乱跑乱窜,匈奴骑兵们都挤成了一团,头顶的弩箭在不停地往下射击,死伤者大片大片的坠落在地,随即被践踏而死。 火烧、烟呛、箭射再加上自相践踏,八千匈奴骑兵的境况十分悲惨,即便是有勇敢者用弓箭仰射还击,可是根本就无济于事,换来的只是更快的死亡而已。 在这样的有利条件下,以三千黑鹰军杀灭八千匈奴骑兵,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困难的,只是如何顺利的把对手引到这设好的圈套里来。 所有的黑鹰军将士都明白这一战的关键所在。而元召,他们的主将,做到了这一点,而且轻描淡写,游刃有余! 烟火之中,每一个在毫不留情杀戮对手的黑鹰将士,抽空用眼角去偷偷瞟向那个身影时,心中只有一种感情在升腾。 为将如此,可称为神也!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雪寂灭 人难逃 赞曰: 昨夜弓刀染血,今朝火树银花。 猎狐岭下惊绝色,八千敌虏皆伏杀。 三军更劲发! 草原千里策马,挥鞭此去天涯。 待到龙城擒王日,齐唱凯歌再还家。 江山映彩霞。 猎狐岭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才渐渐的熄灭。整个的这一条山谷,连同两边的几面陡峭山坡,都被烧成了光秃秃的漆黑。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以后的许多岁月里,这儿都断绝了生机。鸟兽远离,寸草不生。 战斗其实在开始的半个时辰之后就已经结束了。按照命令停止弩箭的射击之后,许多黑鹰军将士有些呆滞的看着脚下的山谷,那儿早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不要说是后来整编加入黑鹰军的那两千汉军了,就算是跟着元召亲手活埋过五千匈奴骑兵的一千黑鹰军,面对着此情此景,也禁不住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了。 大火已经开始向两侧的高处蔓延上来,是到了该撤离的时候了。浓烟滚滚的山谷中,已经看不清楚下面的具体情况,虽然还有些惨叫与哀嚎不时地从其中透出来,但在这般的烈火焚烧下,已经绝对不可能再有生还者了。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无情。不是他们杀死我们,就是我们杀死他们……要想结束这一切,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最便捷的方式取得最彻底的胜利,以求早一天止息干戈。走吧!” 面对着黑鹰军将士们敬慕的目光,元召的脸上无悲无喜。他不是杀人如麻的屠夫,更不是嗜血的恶魔,一路走到今天,因他而死去的人已经成千上万。无论这些人该不该死,他们终究都这样死去了。但元召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世间有大勇才有大仁,为了避免出现历史上汉朝与匈奴之间连绵三十多年大战而被拖垮的那种局面,他想要按照自己的方法来尝试一下。 黑鹰军撤离的速度很快,不久之后,三千人马就重新聚合起来,全部离开了这处惨烈的战场。猎狐岭的这场战斗,黑鹰军在未损伤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歼灭匈奴屈射王以下八千骑兵劲旅,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谓一次经典的伏击战。 小雪暂停,冬天的太阳又匆匆的露了露脸,士气大振的黑鹰军重新开始了他们的征程,而在远处高坡上眺望这边情形的飞火统领莫哈和他的属下们,则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看到伏击的黑鹰军终于离去,莫哈制止了飞火勇士们要过去救人的请求,他沉重地摇了摇头,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从他们这边望过去,大火已经爬到了山坡顶端,烈焰吞噬掉了一切,不要说是人,恐怕连石头都要融化了。 “……真是想不到啊!汉军竟然如此厉害。大、大统领,我们该怎么办?屈射王的人都死光了……。” “大单于给我们的命令是杀掉元召,在这个任务没有完成之前,飞火是不能回到王庭的。这是我们飞火的使命。所以接下来无论是生是死,且勿轻言放弃!” 能够被飞火选中的人,不仅是勇士,而且更是死士!奋不顾身是他们的荣誉,死亡更是被视作一种必然的归宿。大单于可汗令下,无人退缩! “谨遵号令,誓杀此贼!”所有人异口同声,抱拳听令。 莫哈满意的点了点头,有此决心,大事可成。黑鹰军虽然作战厉害,但自己有独特的手段,在这地形复杂的草原腹地,想要杀掉元召,也并不是没有机会。 飞火传承者墨云白以大漠神之名威震草原大漠、西域邦国,神龙见首不见尾,自然是神一般的存在。而护卫匈奴王庭的四大飞火统领,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各自身负异能,在高深的武学修为之外,又另外有一些超出常人认知的手段,令人惊畏。 莫哈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半山火,日色平西的霞光返照中,似乎连雪都在燃烧了起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率领着手下人转身离去。死者死矣,生者,且待报仇! 黑鹰军在大队行军的时候,游骑探哨会放出去很远,有什么敌情都会及时得以联络回报,所以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克敌制胜。 不过,草原部落间的传递消息速度好像也不慢,猎狐岭的大火还没有熄灭的时候,方圆百里之内的几个较小部落早已经得知了消息,他们开始了连夜往北迁徙逃亡。 没有办法啊!形势比人强。部落中的匈奴勇士们虽然不怕死,也想要组织起来与从东入侵南部草原的这股汉军一决死战,可是族中的长老们及时地站出来制止了他们的王爷。 金头王和山边王已经是这边草原势力最大的两位了,可是,连他们都抵挡不住汉军的锋芒,一死一逃,已经足以说明汉军战力的强悍。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轻易地迎战,万一失败的话,整个部落就都完蛋了,那将会是灭顶之灾。 有的部落王还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毕竟连打都没有打,就仓皇逃窜,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匈奴与汉朝的关系过去这么多年来,都是以强者的身份压着他们打的,什么时候轮到汉军明目张胆的欺负到家里来了?! 不过随后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彻底打消了他们的这种心思。从王庭赶来支援的屈射王部八千骑兵连同这位王爷在内,全军覆没,被汉军烧成了灰烬! 听到这个消息后,目瞪口呆者有之,惊骇莫名者有之,慌乱无主者有之……最后所有人都达成了共识,连夜跑吧!三个厉害的王都败在人家手上了,看来这东南半边草原,已经无人敢挡了! 于是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方圆百里的匈奴人都连夜收拾帐篷跑路了,他们本来就是马背上的民族,遇到危险的情况下,可以随时迁徙,虽然在这大冷的天,北去的路上叫苦连天饱受寒冷之苦,但总比把命丢了强吧?现在他们最大的盼望,就是大单于赶快发兵,再调派精兵强将来,把这些汉军全部消灭掉,也好重返家园。 不过,这些临时匆匆忙忙之间向北方躲避的匈奴部落也许从来没有想到过,在汉匈战争结束之前,他们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这儿了。等到他们可以回来的时候,草原上的战火已经熄灭,而他们的生活和命运也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草原又一次被夜色笼罩的时候,天边一弯残月如钩,月色暗红,如血浸染。 在一处避风处扎下的黑鹰军大营中,元召静静的看完了几处探哨传回来的消息,他感到心中一阵轻松。 那日在离开雁门关时,与李广、卫青定下三路分兵合击的战略,自己为了牵制匈奴人的注意力,给他们两个人创造最佳的战机,所以才一路不停的突进,到今日为止,三千黑鹰骑兵来到了离雁门关与耶律王对峙的战场以东不到三百里的地方,这一方向的威胁基本已经扫除。可以说,如果雁门和云中方向的汉军也能按计划顺利进行的话,那么,与两王统帅的十万匈奴骑兵的决战之期当为时不远矣! 至于现在,既然自己的目标已经达到,黑鹰军在大战来临之前需要好好的休整一天,所以他选定了这个地方,一方面命令将士们安排好警戒后轮流休息,一方面在等待着后面辎重队伍的到来,以便补充给养,做好战备。 元召这三千黑鹰军的后勤保障,都是由燕地的北地郡守会同家在本地的聂家共同操办的,这是元召的特别要求。如果要论起对草原各方面的熟悉程度,没有人再比聂家更合适了。 这些年来,聂家迅速崛起,成为北方势力最大的豪门。在不久之前,因为协办军务得力,当家的聂壹更是被当今天子亲自加封为“忠义候”。聂家从此成为真正的富贵之家!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聂家人自然是心知肚明,有贵人相助,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因此,接到朝廷诏令和元召亲自写来的书信后,聂家从上到下不敢怠慢,立即组织了最精干的力量,协助北地太守做好黑鹰军的一切后勤保障。 长乐侯从来不会亏待出力的人。这一点,聂家比谁都清楚。所以,这一次元召点名让他们参与这件事,与其说是让他们帮忙,不如说是又给了他们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良机。如果此战真的能取得对匈奴的胜利,那么这背后包含的好处简直是太多了。 聂家的力量很强大,自黑鹰军进入草原作战以来,各方面的后勤供应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没有一点儿失误。小侯爷在前面打胜仗,后面掉链子还行?那简直是罪无可赦的事啊! 不过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到达宿营地的这批粮草辎重,在路上却出了大麻烦。就在离大营不足五里之外,运送队伍遇到了匈奴人。那些匈奴人数并不多,只不过三十多人,却非常厉害,押送粮草的两百北地汉军和聂家的精锐根本就不是对手,在死伤了几十人后,余下的全部被他们控制了起来。然后,他们却放回了其中的两人,让他们回到黑鹰军大营,给元召捎来了条件。 “想要救人,可在今夜孤身前来。今夜不来,过期不候!人杀光,粮烧绝!”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飞骑走 肝胆照 飞火勇士虽然尽皆是高手,不过要领着这手头的三十多人去黑鹰军中杀元召,莫哈还没有自大到那种程度。 在大规模兵团作战的时候,兵法战术中有劫粮断绝敌人给养的方法,是一击毙命的极好手段。莫哈选择这么做,他倒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想要的只是借此把元召引出来杀之,好完成此行的使命。 莫哈并不知道元召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方法能不能奏效。不过他还是想试一试,如果是黑鹰军全部出动来救人,那么他自然会杀人烧粮之后迅速远遁。如果元召真的如约前来的话,那他有绝对的把握,让他逃不出自己设下的生死局! 这是一处高矮起伏不一的山丘,在后面的一座狭窄山洞里,关押着的就是汉人俘虏。本来这一路附近的匈奴人已经都逃亡的干净,所以紧随在黑鹰军后面押运随军辎重的这二百多人应该是安全的,只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潜伏在暗处瞅准时机的飞火统领袭击了他们。 山洞内很干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情,每个人都被反绑着塞住了嘴巴,无法交流也无法行动。惊慌与恐惧弥漫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虽然冻得浑身哆嗦,但现在却顾不得这些,不久前刚刚被袭击的惊恐还没有安定下来,现在所有人心头所想的,就是到底还有没有机会从这些厉害的匈奴人手中逃生。 其中年轻的聂生今年不过二十多岁,他是聂壹的大儿子。作为聂家的公子,他之所以不畏风霜艰险主动接下这个任务,亲自带队赴草原为黑鹰军运送辎重,这既是遵从父亲的命令,又是他内心一直想要做的事。 聂生知道,聂家的这副重担,早晚会交到自己的肩上,所以他做事一直很认真,父亲聂壹对他也很满意。一直以来,聂生其实非常羡慕自己的小弟,因为那孩子被聂壹送到了长安,待在长乐侯元召身边可以时时得到教导,而他却没有这种机缘,不免遗憾。 受到家族和父亲的耳濡目染,那位小侯爷在聂生心中早已经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有机会跟随身边,讨教一二,那一定受益非浅。因此,这次有这个机会,他自然不想错过。 在傍晚时分对他们突然发动袭击的这些匈奴人很凶残,他们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只要敢于反抗者,诛杀绝不容情。北地太守派出来的那二百名汉军一开始还要拼死抵抗,不过在眨眼间的功夫就被杀死三四十人之后,尽皆束手被擒。 既然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拼命也没有用处,那就保存实力,静观其变。这是从商多年的聂家行走江湖的经验,面对着敌人手中滴血的弯刀和虎视眈眈的表情,聂生马上命令聂家跟随的那些人手停止抵抗,以留得性命为第一要务。 聂生是个聪明人。他们遇袭的地点,离着黑鹰军暂时的营地也不过五六里的距离,而且对方的人并不多,这已经说明他们并不是正规的匈奴作战军队,也不是只为了杀掉自己这些人而来,一定是另有目的。 果然,他的猜测没有错。在停止抵抗被全部绑起来后,那些身穿飞狐披风的匈奴人并没有再胡乱杀人,而是把他们全部押送到这里来,塞进了这山洞里,便无人再理睬他们,都离开去自行其事。 在来的路上虽然匆忙之间没有看清楚,不过也大体知道这地方是一处山陵所在,到处杂草丛生,深可及膝。到得夜色降临,远近狼嚎虎啸不时可以听到,令人心惊胆颤,寒意陡生。 聂生并不怕死,但也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不过所有人都被绑得很结实,想要依靠自己逃脱根本就办不到。有几个身上受伤的不时发出痛苦的声音,虽然口都被堵着,但听在耳中,更显得难受。洞口有清冷的月光透进来,不时可以听到附近有脚步走动的声音,那自然是负责看守他们的匈奴人了。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聂生忽然听到外面有时断时续的说话声传来,他连忙凝神去听时,却不由得心下一惊,转而又有些隐隐的期待感生起来。 “……费了这么大的劲,到底能不能成啊?那个汉朝侯爷他会来吗……?” “不管他来不来,我们都做好准备就是了。看守好洞里的这些家伙,大统领已经吩咐过了,一旦情况不妙,就马上放火,把他们烧死在这山洞里,让汉人也尝尝被火烧死的滋味儿!哼!” “你们两个不必多说了。大统领既然说有把握,那就一定不会错的。只要那元召敢来,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大统领的手段你们还不知道吗?听到虎狼的声音没有?那一定是他在召唤猛兽了……哼哼!元召就算是再厉害,能有什么用?” “对极!对极!大统领的这种手段,那真是厉害!管他是谁,必死无疑……!” 听声音在外面看守的应该是三个人,那两个人听到这为首之人的话,竟然好像十分赞同的样子,呵呵轻笑了几声,便又走远了。 虽然有些话听不真切,但山洞里的人也大体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被当做了诱饵和人质,对方并且已经把消息通知了黑鹰军中的元召,就看他敢不敢来救人了。而且听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在这附近已经安排下极为厉害的杀招,是专门儿用来对付元召的! 聂生和大多数人的心思一样,都有些复杂。他们既希望元召赶来相救,又希望他不要轻身冒险,最好是率领着三千黑鹰军来把这些匈奴人都杀掉才好。可是那样的话……大家用惊恐的目光看了看洞内和洞口堆积的那些枯草杂木粮草辎重。匈奴人一旦举火,这儿将在救兵来临之前被付之一炬,无人可以幸免于难! 黑沉沉的夜色中,星光与月光尽皆黯淡,远近的黑暗中布满杀机。飞火统领莫哈闭目在山丘半坡的树丛上,看着墨黑的苍穹,他在等待着,等待着宿命中的一战,成则扬威于草原大漠,败则身死名灭,化为尘埃! 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上的人已经不计其数。这里面既有汉人、西域人,也有匈奴人。为了一个古老的传承,保护着草原王庭的安全,只要是大单于的命令,飞火都会无条件的去执行。杀过的人,做过的事,他并不去想是善还是恶,这就是飞火的使命。 其实他有时候也偶尔会想过,除了杀人,自己还会干什么呢?想起这个时他会很迷茫,不仅是他,飞火勇士们,草原上的匈奴人,恐怕都会有些迷茫。活着的目标,难道就是只为了杀人和抢夺吗? 不过每当想到这里时,莫哈便都会强迫自己停止继续深思。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既然接受了飞火的使命,那就只为了杀人而杀人吧!何况,今天晚上他即将要杀死的,是已经对匈奴人做下极大罪恶的一个人呢! 有隐约的马蹄声忽然踏破了夜色的宁静,从远处的方向飞奔而来。莫哈精神一振,他猛的从树上跃身而起,没错了,是马蹄声,而且来的方向,正是黑鹰军驻扎大营处。 不用他发出命令,同时听到声音的三十多名分布在各处的火狐身影,已经全神贯注地做好了戒备。那个人终于来了,而且是一个人,因为,单调的马蹄声可以听的出来。 莫哈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黑鹰军没有出动,来的此人不管有多么厉害,自己也有必胜的把握!因为他已经召唤来了虎狼猛兽,杀局布好。 马蹄声越来越近,径直进入了这片山陵的范围。借着暗淡的月光可以看到,几十丈之外,一匹战马的影子闪现出来,不过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马背上并没有人! 那匹战马在主人的催促下来到这里,忽然身上一轻,不知道背上的人去了哪里,同时嗅觉到有野兽嗜血之气从黑暗中传来,它不安的刨了几下蹄子,然后长声嘶鸣着斜刺里奔跑了出去。 几个在前方黑暗中潜伏着的飞火勇士,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不过看到战马朝自己的这个方向而来,他们还是闪身从树上跳了下来,用绳索套住了这匹惊马,持刀戒备着近前,想要看个仔细。 “怎么没有人?人呢?人跑到哪儿去了!” “大统领,是匹空马!什么也没有啊。” 然而他们的话音还没有落地,只听到有人在山陵一侧的山洞那儿哈哈的笑了几声,然后带着讥讽的语气在说话。 “哦,原来都是匈奴人中的勇士啊,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自寻死路呢……。” 语声未歇,在此间片刻之前还没有一丝察觉的三个飞火勇士大吃一惊,只见一道淡淡的身影忽然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底,一晃而过,并不停留。平日里自诩高强的身手在来人面前竟然没有一点儿用处。 “……草原第一的飞火,也不过如此!只会做鸡鸣狗盗的勾当吗?” 当这一句话说完的时候,来人已经走到了洞口外,并不去看身后死不瞑目倒下去的那三个人。而是侧头往里面瞅了瞅,好像在如此暗的光线中也能看清楚里面的情形似得,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别怕,大家……一会儿就可以回去了。” 虽是少年的语气,但在这寒冷的塞外冬夜里,却令人心中大定,如沐春风。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长风吟 虎狼啸 聂生现在的心情无比激动,虽然还没办法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但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顺手扯断绑缚自己绳索的人就是元召了。元召当年随和亲队伍来北疆,曾经拜访过聂家一次,聂生也和他说过几句话,虽然事过境迁,但对他的声音却记得无比熟悉。 “如果没有受伤的话,去把大家都放开吧,在这里面好好等着。哦,很快的!” 一把刀插在地上,元召对他放开的第一个人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闪出洞外,随手一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一蓬火焰在十余丈外的四周燃起,遇到干枯的草木之属火头大作,把这处地方百余丈的范围内都照亮了起来。 “想杀人吗?都出来吧!别费事了,大冷的天儿,赶时间呢……!” 聂生一面手脚快速的用刀割断身边之人的绳索,一面不停的回头看向洞口之外,外面燃起的火光照亮了这个狭窄的山洞,待得越来越多的人得脱自由后,洞口处已经是杀气弥漫。 只披了一件黑披风的那个身影,就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从这个方向看出去,显得有些弱小,并不高大。然而火光却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整个洞口和洞里的人,都被笼罩在这个背影中,也把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那是一种叫做信任和安全的东西。 元召黑色的眼眸中闪着凛冽的光芒,一把黑鹰军将士所用的汉刀握在手中,他看着某个方向的无边黑暗,似乎那里隐藏着无数的怪兽。 没有人说话,在铺天盖地的杀机中,有几个呼吸间的静默无声,然后一阵奇怪的低啸传来,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中带了金铁之声,似乎是一片肃杀的秋风卷过了落叶,又似乎是一阵无边的寒冷摧折了万物! 所有人听在耳中,身上都不由自主的泛起了寒芒,黄豆大小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这太瘆人了些,简直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啊! 然而,这就是有人发出的声音,而且是要追魂夺命的声音。 洞中的人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只不过是心中有些惊疑罢了。元召的瞳孔缩了缩,把刀扛在了肩头。不远处,像是有一片星辰落在了大地的黑暗中,发出一点点妖异的光芒。 随着那低啸声开始变得急促,黑暗中的那些星星点点,竟然朝这边移动了过来。而且有血腥的气息和野兽的低声嚎叫隐隐袭来,飞火统领莫哈出手了! 飞火四大统领各自身负异能,而莫哈的本事就是能驱使猛兽。这是一种传承自古老草原的秘术,在千百年前,那些半人半巫的通神者,是可以与天地兽类沟通的。而这种秘术一直通过某种渠道秘密流传,只有生来就具有这种根源的人,才能学习传承。 莫哈正是这样的人。这种异能流传到今天,虽然已经渐渐式微,不再具有那些大能的神通。不过只用来驱使野兽,为人所用,还是可以办到的。 莫哈在明知道元召具有非凡身手的情况下,还敢如此有恃无恐的想要杀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把握,就是凭借了这种本事。他很自信,只要元召落入了这个圈套,他就休想全身而退。 生活在草原大漠的北方蛮族,以苍狼为他们的图腾,千年以来,相伴相生,狼群在此繁衍生息,随处可见。而且更有虎豹之属,也会时常出没。 见元召终于现身,而且是单人独骑前来,在不远处树上的莫哈深吸一口气,肚腹鼓胀起来,一翕一张之间,嘴里发出奇怪的音节,并且渐渐地连成一种难听的低啸。他本来就脑袋奇大,此时的这副形象,倒是像极了一只气鼓鼓的蛤蟆。 不过没有人敢小看此时的飞火统领,那些熟知他这种本事的属下们,带了兴奋的神色,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想要看看来自汉朝的强大敌人,在虎狼猛兽面前,是如何的惊慌失措、亡命逃窜! 山洞里的所有人这时候都已经解脱了束缚,他们这时候也发现了外面的异常。从狭窄的洞口望出去,就在这片火光之外的黑暗中,无数闪着幽幽荧光的眼睛渐渐逼近了这边。 “那是什么……?难道是……!” 几个经常在草原和北疆地界行走的聂家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当然已经猜测到了是怎么回事,不过却没有勇气一口说出来。 “是狼群!有大批的狼来到了这里……它们是来攻击我们的!” 聂生脸色苍白的说出了事实,一颗心顿时沉入了谷底。他虽然对元召有着极大的信心,但那是在正常的情况下。却没有想到,现在的对手不仅是那些厉害的匈奴人,还有这些成群结队而来的野兽。在这样的境况下,不要说元召能把他们都救出去,就算是他自己想顺利脱身,恐怕都很难办到了。 聂生紧紧握住元召留下的刀,这是他们这群人中唯一的兵刃。要不要率领着大家冲出去,他稍微的犹豫,马上就下定了决心,大声喝令所有人赶快找趁手的家伙,不管是木枝还是石块,冲出去帮着小侯爷逃亡,即便是生死由命,也总好过赤手空拳在这里坐以待毙。 不过就在他们刚要慌乱的时候,仿佛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十余丈外一人一刀而立的那个身影朝后面挥了挥手,淡淡的只说了一句话。 “都好好待在洞里,没有我的吩咐之前,任何人不要轻举妄动!” 话语虽轻,却包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人群安静下来,不管是那些北地汉军还是聂家的人,他们有些吃惊的发现,在说完这句话以后的元召变得有些不同。 有一种无形的气势蓦然就充满了几十丈范围内的这片空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凌厉、浩大、无可匹敌、似乎有一座沉重的山峰屹立在那儿,想要把所有的危险气息遮挡的严严密密。 人还是那个弱小的人,刀还是那把普通的刀,然而这一人一刀一口气,就有了冲天的气势! 对面树丛中的莫哈和飞火勇士们此时却顾不上观察这些,他们只是牢牢地盯着那些黑暗中的动静,突然莫哈统领口中发出的声调一变,短而急促的两个音节刺破夜空,令人心头大跳。 从左侧的山谷中,随着风声草动,一声震彻山岗的嗷呜过后,两只体型如同小牛犊子一般大的斑斓猛虎现出了身形! 草原上很少见到虎的身影,不过在这些沙丘山岗中间,却是有它们的存在。平日里猎捕野兔、黄羊、麋鹿等为食,比别处的更加凶猛。 按照常理来说,凡是野兽都会惧怕火光,看到洞口外燃烧着的那些火应该逃避的远远的才是,然而有些奇怪,这两只虎不仅不害怕,反而竖起尾巴,来到不足几丈远的地方,咆哮嘶吼着前爪伏地,作势欲扑! 元召脸色不变,暗暗凝神戒备,心中也不禁暗自吃惊,草原上果然有奇人异士,居然有这样驱驰虎狼的手段,倒是不可小觑。 火光之中,一人两虎对峙片刻。莫哈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神色,声变尖利,如裂破帛!两只猛虎像是听到了指令,咆哮一声,如同凭空打个霹雳,粗壮的后退发力,身子一跃数丈穿过火堆,前爪如蒲扇,张着血盆大口一左一右分别向元召扑来。 自从两只猛虎现身,聂生和这边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匈奴人竟然以这种手段来杀人,却又如何是好! 却见火光照耀之下,看着这两只扑过来的百兽之王,元召略微矮了矮身子,他本就身材单薄,在两只庞然大物的映衬下,更显得弱小。虎口虎爪的攻击范围之内,简直就是避无可避。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这个矮小的身影既没有向一边躲避,也没有纵身跳跃,他就那样凝神静气的立在当地,众人齐齐惊呼声中,左边的那只虎当先,前爪眼看就要拍到他的头顶,只听得一声大喝,元召右手伸出,一把攥住虎的一条前腿,就着纵越过来的那股劲力,半转身形,躲过右边另一只虎的扑咬,然后单臂用力,奋起神威,竟然把这支老虎在半空中抡了起来!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一幕的。北方草原夜空下,光影明灭的火堆旁,一个少年单手执刀,另只手擒虎,抡过头顶一圈之后,硬生生的拽断了老虎的尾巴,又重重的摔在了面前的土地上,在那虎啸狰狞中,他疾趋一步,屈膝半跪,手中汉刀带着穿透大地的气势狠狠的插进了肚腹朝天的老虎体内,然后顺势一豁,开膛破肚,屠虎如杀鸡! 无论是匈奴的飞火勇士们还是山洞里的汉人,看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尽皆目驰神摇大惊失色!然而,这还不算完,另一只虎一扑不成落地之后,早又后臀一甩,虎尾竖起如同铁鞭直扫元召前胸,这正是著名的“虎剪尾”! 据说老虎的三个招数就是扑、咬、扫,虎剪尾如果打中身体,那也够受的!在旁观者惊呼声不绝中,却见一刀屠虎之后的元召膝盖借大地之力,就以刚才的那个半跪姿势凭空而起一丈多高,大鹏展翅!虎尾从脚下扫过时,掌中汉刀第二次翻转寒芒,就在空中劈斩而下。 刀劈骨,血迸溅,虎头落!以人之臂力一刀断虎骨斩虎头,威猛如斯,此千古未闻之事也! 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刀锋过 尽挽破 在历史传说中,春秋战国时代的虎贲之士,双臂一晃有千钧之力,能赤手上山屠熊搏虎,下海斩杀蛟龙。 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并没有人亲眼所见。虎是百兽之王,对人类来说,更是最凶猛可怕的动物。乳虎啸谷,百兽震惶!更何况是两只成年的猛虎呢。 一般猎得虎者,都是在远距离内用弓箭射杀的。如果在近身之内猝然相遇,那是非常凶险的一件事。嗅得虎之气息,普通的战马十丈之内必定股栗,闻虎啸,则瘫软在地,这就是虎威所在,遇者辟易! 然而今夜此地,有一个人,注定会打破这种认知。从两只猛虎现身发起攻击,到惊叫声起,血溅当地,一切都发生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远处黑暗中那种尖锐的催促之音还没有停歇下来,两只老虎已经尽皆身死。一只被开膛破腹,另一只被一刀斩断,身首异处! 如此的屠虎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这可是两只真正的百兽之王,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更何况就算是杀鸡杀猪杀狗,恐怕也没有这么干净利落吧! 元召一刀剁下老虎头之后,身子落在地上,顺便一脚把硕大的虎头踢出老远,正滚到洞口处,那虎的一张血盆大口犹未曾闭上,显得十分狰狞可怕,聂生等人看得明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此情此景,亲眼目睹,如果不是还处在危险之中,众人几乎就要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了!火光大盛之中,素来敬仰的那道身影,更是显得高大伟岸,不可企及。 不仅他们震撼莫名,就连那些飞火勇士也是目瞪口呆,有好几个几乎忘了对方是今夜要诛杀的对象,大声的喝彩差点儿脱口而出,到了嘴边才猛然醒悟过来,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尾巴,一只没有头啦,真奇怪、真奇怪……!” 莫哈满脸惊愕之色,他收住了催促的声音,看着空地上的那个少年,只见他气定神闲的一边把刀上的血在死去的老虎皮毛上擦干净,一边嘴里哼着一首奇怪的小调,在这样的气氛中,显得有些诡异。 果然是名不虚传,厉害!这样的人物,如果不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除去,将来必定成为匈奴人的心腹大患。 虽然两只老虎死了,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杀招!想到这儿,莫哈不再犹豫,他重新凝气于丹田,自胸腹提升,裂喉而出,一声苍凉的狼嚎之音,远远的传了出去。 在草原的传说中,远古的苍狼就是这片大地的守护神。它护佑着北方的蛮族,使他们繁衍生息一代一代的传承。草原狼群与匈奴人之间便有了某种神秘的联系。古老的巫师可以通过秘术沟通彼此,互相帮助。 身为这种秘术传承者的莫哈,他今天就要施展全身的修为来召唤狼群,把元召连同他身后的那些汉人啃的骨头都不剩! 莫哈的瞳孔蓦然变成了猩红如血,他的脑袋好像又大了几分。他仰天长啸,凄厉的嚎音直冲云霄。此为“苍狼啸月”!仿佛是听到了进攻的命令,长草与灌木中那些星星点点如同萤火之光的狼眼睛,开始聚集到一起,此起彼伏的狼嚎声音应和过后,赶到的近百头狼向着火光中的那个少年咆哮着扑了过来。 刚刚杀了两只虎,这又来了一群狼!这些凶残的家伙,嘴里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围成了一个大半圈,盯着它们将要发起攻击的目标。后面所有人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都紧紧地握住了手中寻得的木枝和石块,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元召提刀杀条血路而走,还是等着与大家一起完蛋? 山丘一侧的大石后,崔弘紧张的拔出了无缺重剑,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盯着下面的情形,只要元召一旦出现危险,他就会马上跳下去帮忙的。 崔弘是跟着元召一起来的,同行的还有一人,就是早些时候被俘虏的匈奴人离火。接到消息之后,元召赶着来救人,为了把情况了解的更详细一些,就命令崔弘把离火从关押处提了出来,在路上盘问了几句。 亲眼目睹过猎狐岭的大火后,离火现在的情绪有些崩溃。不过听到元召的询问,猜测到有可能是莫哈统领带人赶到了之后,他的心中又重新升起一缕希望。因此倒是知无不言,回答了元召提出的几个问题。 此时此刻,他虽然被绳索绑缚着,但心中却十分兴奋,看了看身边拿剑那人脸上的凝重神色,他不由得暗暗称快。哼!大统领出手,哪儿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那可是凶残的狼群,它们饥饿上来,连部落都敢去侵袭,元召就算有屠虎的手段,面对着群狼,看他怎么应付! 几只巨大的头狼跃跃欲试,虽然面前有火光闪烁,但在那长声厉嚎的催促下,它们并不感到害怕。莫哈口中发出的声调又一变,当先的五六只狼猛然就扑了过来。 草原狼的体型庞大,它们有着锋利的爪牙,每一头狼的血液中都有着凶残的本性,只要它们开始了捕杀猎物,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直到把对方撕咬成碎片儿才结束。 洞口前的那小片空地范围并不大,燃起的火把周围的杂草灌木烧成了一些灰烬,面对着扑过来的狼群,元召挽刀于臂间,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在他的身体前后忽然就有一股风意在旋转起来。 白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雪,暗淡的月光照得远近惨白,而这边火光的掩映之下,聚集的灰色狼群,过火处的灰白草木,此起彼伏的狼嚎,显的变幻诡异。今夜本来没有风,可是这阵风就平地而起,随着刀光流转,加速了旋转。 以自身的修为激发身边一切的气势,形成一股凌厉无比的杀气!这样的事,普通人并不能了解。不过,此时也容不得别人多想,因为,元召出手了! 一刀挥出,宛如一道光弧,在他的面前几乎就形成了一道刀的幕墙。五六只扑过来的狼就在这眨眼之间血肉横飞,四肢、狼头四分五裂,死于非命! 元召一刀既出,长啸一声,后力继生,脚下不停,如同插花穿柳,那把刀舞成了一团幻影旋风,直接就杀入了后面的大批狼群。所到之处,凡所遇者骨碎肉烂,一切活物皆亡! 离火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就算是把他放开,估计这会儿也不敢逃跑。想要在如此身手的一个人手中逃亡,那只能是自取死路。他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看守者,这据说是元召的弟子,那把剑应该也很厉害吧! 师父自然是无敌的!在任何时候不管面对怎样惊险的场面,他都游刃有余。崔弘放下心来,用崇敬的目光盯着下面的那个背影,偶尔撇过身边俘虏时,不禁暗自冷笑,匈奴人,遇到师父出手,活该你们倒霉啊! 狼是凶残的,又是愚蠢的。如果有几只狼捕捉到猎物的时候,它们自然会一拥而上的撕咬争抢,但遇到比它们更可怕的对手时候,大部分好像就只会咆哮着转圈儿威胁,只有偶尔的三五只跳出来,却无一例外被那个拿着刀的人秒杀掉。 莫哈看着那个不停游走屠杀的幻影,他口中发出的低嚎一阵紧似一阵,双眼赤红的可怕,嘴角竟隐隐地有血丝渗出来。召唤猛兽的秘术最是耗费精力,他运用了十成的气力,才坚持到这么长时间。见竟然仍旧杀不死元召,却不肯就此半途而废,继续运足平生的修为催促着狼群的进攻。 那三十几名飞火勇士紧张的握住弯刀,虽然是大冷的天,火狐皮裘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都没有发觉。他们绝对没有想到元召这个人竟然如此厉害,屠虎杀狼易如反掌,如果莫哈统领的手段也对他没有什么作用的话,那么他们不知道今夜还会发生什么事。 不过将要发生的事,并不需要等太久,他们就会知道结果了。当死到临头的那一刻,也许有许多人会后悔,刚才为什么不趁机逃跑呢!然而那已经来不及啦。 不过也就是半刻钟的功夫,几十头狼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虽然是野兽,但狼的本性之中却也有着几分灵慧,尽管那种催促的声音越来越急躁,但大多数狼都不敢再轻易地扑出来,呲牙咆哮着躲避着那个凶狠的人,把火星和灰烬踏的到处都是。 元召又挥刀杀死了几头狼之后,目光如电,回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蓦然一声丰沛浩荡的长啸出自他的口中,刺破山岭夜色,闻者无不心旌摇动。随之有痛苦的大叫之声传来,黑暗中有人鲜血狂喷,一头就从树上倒栽了下来。 就连狼群也被他的啸声所惊吓,失去了那催促的声音后,它们好像终于得到解脱一般,乱哄哄的夹着尾巴就此四散奔逃了。 见莫哈统领忽然从树上喷血掉了下去,飞火勇士们连忙都跳下相救。然而就在此时,刀光一闪而炫目,有淡淡的声音响起在他们的耳边,夺命人来! “就是你们这些人想杀我吗?呵呵,我来了哦……!”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卷千骑 披星火 恐怕连离火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最终还能活着离开黑鹰军大营,他也是此役唯一活着回去的匈奴人。当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出来的地方,确定是真的放自己走后,便没命的打马而逃了。 这三天以来的经历,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话,他宁愿去遥远的西北大漠吃沙子,也不愿意在这儿碰到那个可怕的魔神,元召! 离火被黑鹰军俘虏以后,其实并没有吃什么苦头。相反,元召和他进行简单的交谈时,态度非常和蔼,只不过是问了问草原上现在的生活状况,还略微的提了几句匈奴王庭的情况,然后就命人放他走了。 然而,惟其如此,离火才更觉着元召可怕。如果只从表面上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个微笑着让他离去的少年,会是昨夜那个屠灭虎狼如杀鸡宰狗的人。 可那是他亲眼所见,他的眼睛从头至尾看的真真切切,那种震撼的场面给他浑身带来的战栗感,整整过了一夜,还没有消除。尤其是最后他看到的那一幕,让他的内心彻底崩溃了。 如果说大漠神墨云白在几千飞火勇士们心中具有神圣地位的话,那么执行具体事务的四大统领莫哈、莫罕、莫德、莫都,也都是具有令人仰视般的存在。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另一方面是来自于他们个人的修为本领。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夜被元召的丰沛之气势破功以后,率领着三十余名飞火勇士想要进行最后殊死一战,但是很可惜,这些平日里在草原上已经是一等一高手的人,在真正激发出自身修为的元召面前,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更不用说还手了。 一直以来,元召对于有可能会对部下们造成威胁的敌人,从来不会手下留情。因此,战斗或者说是屠杀进行的很快,在大石之后的离火只不过眨了几个眼儿的功夫,这些飞火中最精锐的勇士已经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了。 如果不是身边还有崔弘这个大活人在看着他,离火几乎要怀疑自己不是在人间。身穿黑色披风的身影,行如鬼魅,快的简直就捕捉不到他的行动轨迹。只看到刀光的闪动和人影的跌倒,惊慌与惨叫,挣扎与徒劳……! 在离火的认知中,莫哈统领的武功修为怎么说也比飞火的属下们高出十倍二十倍的吧,然而在元召面前,即便是高出百倍好像也是一样的下场。唯一的区别,是莫哈比所有人都死在了最后。 “……元召……你、你这次杀死这么多飞火勇士,大漠神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莫哈的嘴里血如泉涌,在临死之前,眼神中透出怨毒,他牢牢的盯着元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什么大漠神、小漠神的……乱七八糟的外号真多!哦,好了,现在安全了,你们都可以出来了。走吧,回去把受伤的人好好处理一下。” 元召一边以不屑一顾的口气嘟囔着,顺便扫视了一遍四周,见无漏网之鱼逃脱,遂对崔弘所在的方向打了个呼哨,一支带哨的响箭冲天而起,发出了信号。然后他转身一边向洞口走来,一边招呼里面的人出来跟他走。 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必将成为这些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惊恐与害怕过去之后,重新涌上心头的是无比的激动和振奋,未曾想自己竟然有机会亲自看到长乐侯出手!而且是如此的惊心动魄。回去之后,可有的说了! 一行人收拾好一切,小心翼翼的绕过那遍地的动物尸体和敌人的尸体。跟在那个身影的背后,走出不远,已经有特特的马蹄声响起,那自然是收到崔弘发出的信号后,赶来接应的黑鹰军骑兵。 聂生终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火还没有熄灭,那处杀戮之地阴暗交错,好像变得到处有冤魂和鬼影重重在晃动。他禁不住不寒而栗,浑身打了个哆嗦,紧走了几步,跟在元召身后,再也不敢回头……。 对于想要阻挡麾下前进马蹄的敌人,不管他是谁,自当除之。杀人的目的,不是为了呈一时之快,更不是为了嗜血而杀。只是,他们不得不死! 元召站在高处,看着名叫离火的那个飞火勇士渐渐地跑远,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一些想要知道的事,在看似不经意的询问话语中,早已经了然于胸。崔弘率领的几个黑鹰骑士在暗中跟随着离火,会随时传递回消息。现在可以动员起全部三千黑鹰军,来一场长途奔袭了! “为、为什么不杀我?真的会放我回去吗?” “你现在就可以走啦!黑鹰军从不乱杀无辜。哦,我们是爱好和平的人士嘛,呵呵!只要你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的说给单于听就行了。” “虽然你不杀我,我应该表示感激。但我还是要说,大单于是绝对不可能答应你那条件的!” “无所谓呀,你只要把话带到就行,随便他答不答应,就不用你操心了。” “……好吧!” 想起离火听完自己的话离去前的惊疑表情,元召笑的更得意了。他当然知道,匈奴单于听到自己所提的条件后,会有如何的愤怒,匈奴王庭中的人又是如何的认为那是痴心妄想。不过,那正是他要达到的目的。 把河套地区以南的全部地方,无条件的退还给汉朝,所有的匈奴人退回到河套以北,并以此为汉匈两国新的界限,从此以后,匈奴人不得有一人一骑越界南来!这就是元召让离火带给匈奴单于羿稚邪可汗的条件。 这也难怪身为阶下囚的离火会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儿看元召了。如果不是畏惧他的厉害,几乎当场就要出言嘲讽了。离火不知道元召到底有什么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想来,这个人大概就是自恃武艺高强,狂妄到无边无沿了吧! “侯爷啊,那个匈奴人会不会带话去对他们的单于说啊?他不会自己逃跑了不敢回去吧?”韩嫣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在这一路上心中有任何疑问都会随时讨教的。 “不用担心,他一定会一路狂奔回匈奴王庭所在地的。因为他是飞火嘛,是匈奴单于最忠诚的勇士。这个人之所以忍着不死,恐怕最终的目的还是想要有机会回去报信的。呵呵!所以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嘛。” 元召一边往下走,一边随口说着。几个校尉互相大眼儿瞪小眼儿的瞅了瞅,不禁挠了挠头,心中实在是有些不明白小侯爷为什么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还要让那匈奴人带话回去。 “小侯爷,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这附近的匈奴人都跑光了……是否直趋雁门关夹击耶律王呢?” 公孙戎奴骑在马上意气风发,自从兵出长安,可称得上是攻无不取,战无不胜,他作为黑鹰军麾下首将,屡屡受到元召的表扬,区区匈奴人现在根本就不再放在眼中。 却见元召回头看了他们几人一眼,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意。他停下脚步,望了望去西南的方向,此去三百里,当是匈奴攻击雁门的最前线,在那里,老将李广应该早已经整军出击了吧。而再往西三百里,就是大汉云中郡,今日此时,在那里储势待发的两万黑鹰军将士想必在主将卫青的带领下,也已经开始了他们迂回突袭的征程。草原的猎猎风尘中,已经可以嗅到烈火雄心的气息! “哦,本来的打算是那样的。不过现在嘛……我又改变了主意。有一个新的游戏,公孙、张次公、还有韩嫣,你们敢不敢陪着我一起去玩儿呢?” 被他点到名字的三将同时眼前一亮,元召脸上的这种表情他们太熟悉了。这是他将又有一个大动作的前兆。 “末将等愿追随小侯爷,无论是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几乎是异口同声,无丝毫的迟疑。 元召哈哈大笑,披襟当风,胸中豪迈之气顿生。他从一开始就刻意在黑鹰军中培养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无论是一万人还是一千人,也无论对手是怎样的强大,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艰难,都闻战则喜,绝不退缩。如今看来,他们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有此铁骑三千追随,纵横草原,虽面对匈奴雄兵十万,又何足惧哉! 不久之后,全体黑鹰军将士披挂整齐,列队在大营门口,将旗之下,元召纵马而至,他全身披挂,神色慷慨激昂。 “匈奴人侵略汉朝已久,骄纵残暴,至今七十余年,是到了让他们知道厉害的时候了。日前我已与雁门、云中诸军定下计划,三路同时进击草原敌虏,此战目标为,消灭十万来犯之敌,夺取黄河河套之地!为了阻断匈奴后方的援军,以避免给雁门关汉军步卒增加压力,也为了保证此战的绝对胜利,我决定亲自带领你们,驱此西北五百八十里,突袭匈奴龙城之王庭所在地。诸君,可敢一战否?” 虽然此前就有过对这次进入草原作战的许多猜测,在将士们心中早已有着隐隐的兴奋。但此刻元召亲口说出来,还是一下子就点燃了所有人的热血……!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龙城风 关山月 在辽阔的大草原上,匈奴单于的王庭行止,有南北两处地方,相隔千里。南边的这处就是位于河套地区以北几十里附近的龙城,而北边的那处就是匈奴人的圣地,狼居胥山了。 在匈奴人习惯地称呼中,河套地区草原被称为冬季牧场,狼居胥山草原被称为夏季牧场。单于王庭经常会因为军事行动或者气候的变化而在这两处地方停驻。 自古以来,黄河九害唯利一套。匈奴正是因为占据了河套作为他们的冬季牧场,才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从而壮大实力。每年春季匈奴人离开河套向东沿着长城一路劫掠汉人,直到上谷转道向北前往夏季牧场,也就是狼居胥山下的草原,到了秋季原路返回,在河套过冬,多少年来,已经成为了一种固定的习性。 杀戮的血腥伴随着战争的烽烟,铁蹄踏遍这条路线。因为河套地区水草肥沃的便利条件,匈奴人不仅把这里当作养育大批战马的基地,更把这里当做兵马聚集铁蹄南下的跳板。 河套地区对于汉匈两国关系的巨大作用,不仅匈奴人看得非常重要,汉朝的许多有识之士也早就认识到夺回这片地区的必要性。只不过一直以来,并没有那种能力,去通过战争手段把它夺回来。 后来汉朝终于夺回河套,成为大汉与匈奴战争的一个胜负转折点,是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在原先的时空中,元召曾经看过这方面的史料,那上面记载的很清楚,为了使卫青统帅的骑兵部队长途迂回突袭河套附近,当今天子以军机密令雁门关守将李广死死顶住匈奴主力的进攻,以便吸引中路匈奴人的火力。而不惜放弃上谷、右北平一线,引诱匈奴东部主力长驱直入,使匈奴后方空虚,为卫青的突袭创造绝佳的条件。 在汉朝夺回河套地区的这次战役中,共付出了将近十万军民的生命代价,给北部边境造成了无可估量的损失,可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赫赫的历史功绩下,掩盖着的是无数人的血泪生命、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元召想到这些的时候,心中总是郁郁。今天自己既然适逢其会,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他要用最小的代价,来取得最大的战果! 派去通报自己方面军行动的飞骑早已经分别奔赴李广和卫青军中,元召让他们尽管放心大胆的按照原先的计划出兵就好。匈奴单于派出的东路军,也就是屈射王的八千骑兵早已经灰飞烟灭,而且整个东南部草原的几个部落王也早已经死的死,逃的逃,上谷郡一线的威胁早已经不复存在。更何况这边还有轻车将军公孙贺领兵把守,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耶律王和左贤王统帅的虽然总共号称十万铁骑,但以六万雁门守军步步为营的正面迎敌,而以卫青率领的两万黑鹰军骑兵攻陷河套后再从后路包抄,必然可以破之!更何况,到时候还有自己手下的这三千黑鹰军为机动力量,这次想要破军夺地,应该是稳操胜券的局面,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对手下三将和盘托出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后,这三千黑色铁骑就化身成了一支闪着寒芒的利箭。“西北望,射天狼”!澎湃的激情加上胜利的信心,使他们一往无前,开始了一段辉煌的征程。铁蹄踏碎草地,干戈惊起飞鸿,当此去,一日一夜六百里,奇袭龙城! 天上浮云苍狗,掠过大地,遮蔽无数征尘。同一时刻,雁门关守军留下五千守城,其余六万全体出动,分别抵挡住了匈奴左贤王和耶律王的兵锋。两军对垒,最前锋相隔不过三里距离,大战一触即发! 而由此再往西几百里外,两万黑鹰军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掠过草原,沿着早已勘探好的行军路线,昼夜兼程,直驱他们的目标,黄河流经草原的那片水草丰美之地。 近百年以来,汉家的战士们终于第一次深入匈奴草原腹地。两万人的黑鹰军骑兵队伍,恰似一只终于冲出牢笼的雄鹰,它展翅飞上了高空,将要去捕捉自己的猎物。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向前、向前!就在前方,那里将是他们真正建功立业、扬名四海的战场! 而此刻的大单于羿稚邪和此次跟随南来的王庭贵族们,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后,他们将要面临一场怎样的狼狈局面。 大单于最先接到的,是雁门守军出动的战报。当了解完详细情况后,最开始的时候他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汉朝的皇帝,终于忍不住了!雁门关守军的出战,必定是来自这位皇帝的旨意。哈哈!自从几年前的马邑之围开始,我就早已经料到,这位汉朝天子不同于他的父祖,他的野心大的很呐!” 手下的贵族重臣们都在,听完情况汇报之后,虽然心中对汉朝天子的认知各不相同,但在此时此刻,自然没有人出来说些涨他人威风的话,一片声的只是赞扬和恭维。 “大单于高见!汉朝皇帝如此不自量力,竟然敢遥控指挥汉军出战,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啊!正好可以趁机消灭,破关而入,直趋长安!” “早知道这次可以真正的干一仗,我等早就请大单于令,领兵前去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以步卒迎战匈奴骑兵……确实是取死之道!希望这次可以把那李广捉住,永绝后患。可与匈奴对战者,唯有此飞将军一人而已!” “呵呵!区区一个李广,又能济的什么事?倒是那元召……怎么去对付他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呢?” “哼!元召小儿,更是不足挂齿!难道屈射王的八千铁骑是吃素的吗?何况有飞火勇士出动,任他插翅难飞!” 底下乱糟糟的,酒肉狼藉之间,众人在大声议论着,总之,信心很足,干劲儿奇大! 羿稚邪单于笑容满面,在他的心中,并没有把此次与汉朝的作战看得太重要。在匈奴骑兵与汉军的历次作战中,不论规模如何,还没有怎么输过呢。胜利是肯定的,就看取得战果的大小了。 大声喧哗的王帐之中,唯有一人有些微微的皱起眉头。已经穿了多年的貂皮大氅,感觉怎么也不如青衫布衣来的舒服。只是可惜,他再也换不回汉家衣冠了。 雁门关的守军竟然主动出战?这是一个很反常的现象。而且是六万守军全体出动,这样的规模,在从前从来没有发生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只是……张中行看了看单于羿稚邪的得意神情,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气氛,他把涌到嘴边的疑虑,又重新咽了回去。羿稚邪单于是一个情绪反复无常的人,而且最重面子,有些话,还是单独私下和他说为妙。 想到这里,被王庭尊称为国师的张中行,也微微的笑了笑,随着众人恭维了几句大单于的威武。单于羿稚邪神情大悦,彷佛下一刻就会听到前方攻破雁门关大举进入汉境消息似得,举起满满的酒盏,与众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到王庭大帐之外,只听得有焦急的声音简略的叙述了几句,然后有把守的匈奴护卫带着飞骑而来报信的匈奴游骑兵疾步走了进来。 “报、报大单于得知!大事不好啦……接到从草原东部传来的消息,那支汉人的骑兵队伍长驱直入,根本就挡不住!金头王战死,山边王逃逸,更有多个部落王已经不战而逃,带领着部族人口往北边儿去了……!” 大帐中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喧嚣杂乱的声音一下子都静了下来。众人大眼儿瞪小眼儿的互相瞅了瞅,又一起把目光转向了大单于可汗。怎么会这样?汉人的骑兵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啊! “你说什么?消息确实吗?如有虚言,定斩不饶!”羿稚邪单于的脸色也变了下来,这有些太出乎意料了。雁门方向刚要取得大的进展,却没想到从草原东部进入的这支汉军竟然如此厉害! “千真万确!那几个部落王的地域内确实已经空无一人,他们都不战而逃了!而且……而且……有还未得到证实的消息说……说……。” 说到这里,这位最先赶回来报信的匈奴游骑心中有稍稍的犹豫,他偷眼看了看单于的脸色,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告诉他。 单于羿稚邪用杀人的眼光瞪了他一眼,这游骑身上打了个哆嗦,连忙低下头去,心中砰砰乱跳地说道:“大单于,屈射王率领的八千骑兵,据说已经全军覆没了!” 什么?!这一下子,所有听到的人都吃惊不小。屈射王贺兰屠是谁?那是匈奴王庭的四大王之一,是单于可汗最信任的得力之人。不管是他本人,还是麾下的部族勇士,都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强悍兵将。怎么可能全军覆没?都被杀死啦! 然而他们的惊疑并没有维持太久,随着马蹄声又至,最确切的军情急报来到了。终于得到了证实,屈射王贺兰屠本人及其八千铁骑中了元召的埋伏,在猎狐岭被一把火烧的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了!而且,就连大统领莫哈和随军行动的飞火勇士们也都死了个精光。只剩下了来报信的这一人,就是那失魂落魄半死不活的离火,把所有看到听到的说完。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雁门关 将士血 与汉朝或者是西域等其余国家的军事制度不同,匈奴王庭中平时并没有多少常备的军事力量。战时集兵,平日里各归部族,是匈奴人的常态。 男子青壮皆骑射,他们不仅要肩负着出征掠夺资源的任务,更要以自己的勇力保护好部族财产、女人与孩子的安全,跨上战马可以随军出战,归来之后就要牧羊打猎维系生活。这样的生存状态,注定他们不会有健全完整的军事体系,在真正开始强大起来的汉军面前,必然会吃尽苦头。 一直以来,利用骑兵部队的优势对汉朝的边境发动突然袭击,是匈奴人的专利。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使他们把这当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汉军中的骑兵力量,根本就对草原形不成什么威胁。他们的马匹不仅稀少珍贵,而且大多都是些普通的劣马,脚程短,耐力差,怎么能跟奔驰纵横的纯种草原马相比呢? 就是在这样的认知中,素来以此为傲的大单于听到元召统领的一支汉军骑兵在草原上连克致胜,如入无人之境,他心中的怒意可想而知。 “岂有此理!真是可恨……竟敢杀我王庭重臣!我要再调集大军,去把元召碎尸万段,为我八千匈奴勇士报仇,方解心头之恨。” 单于羿稚邪怒气冲冲的发了一顿脾气后,咬牙切齿的就要再发兵马去寻元召决战。接二连三听到的不好消息,使他心底的暴戾情绪开始发作,这个时候如果谁不赶眼色撞到刀口上,下场一定会很倒霉的。 王帐内的五六个部落王加上一众王庭贵戚互相看了看,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张中行暗自叹了口气,大单于气恼之下,忘了眼下的局面了。 这次南征,征集起来的十万匈奴骑兵,除了耶律王和左贤王的人马之外,就是这在座的五六个部落王的部众了。他们占据着龙城以南的这片草原地界,把族中的青壮精锐都派了出来,跟随着两王南下汉境,是要想得到极大好处的。 屈射王贺兰屠带走那八千骑兵后,龙城附近现在已经并没有多少兵马了。想要再次征集,那需要时间。在草原北部的那些部落不用考虑,距离太远。而势力最大的浑邪王和休屠王部,都在草原西部,也一时半会儿过不来。离得最近的,也就是右贤王部了,不过也在龙城以北三百里外,如果传令过去,兵马集结后最快的速度也要四五天以后才能赶过来,到那个时候,元召的三千骑兵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听完张中行的小声提醒,羿稚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实际情况果然如此,手头现在无兵可派。可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恶气,经过略微商议后,他马上命令派飞骑以最快的速度分别出发,一是赶往雁门关前线,催促两王马上进攻,速战速决。尤其是如果在战场上发现元召所部的踪影,无论如何要把他们全部杀光,提头来见! 第二道命令是送去给右贤王的,让他迅速集合两万人马赶到龙城,如果前方匈奴骑兵大败汉军的话,这两万人马就一起杀去汉地扩大战果。如果雁门关还是僵持不下,那他们就留在这里,护卫龙城的安全。 出自国师张中行的这个考虑还是很周全的,只不过这需要时间。右贤王的两万人马如果按时赶到的话,最快是在三五天以后,到那个时候,雁门关一线的汉匈较量应该已经分出了胜负,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当是恰逢其时。 只不过世界上的有些事,往往会出乎意料之外。胜负之机,根本就用不了三五天,也许在一夜的功夫就已经决定了。兴盛与衰落的转折点,有许多时候,就只是在一念之间! 其实不用单于羿稚邪的催促,就在王庭的命令刚刚发出的时候,耶律王的大军已经与汉军开战了。 而左贤王部见云中郡一线防守十分严密,暂时找不到战机突破,在与耶律王部互通消息后,改变了战略,决定两路夹击,先共同消灭出动的雁门关守军再说。如此一来,雁门关外李广面临的形势就十分严峻了。 两军开战的第一天,汉军的损失就十分严重。虽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一战之下伤亡者就达到了近千人。 令匈奴人感到吃惊的是,汉军这次竟然动用了几万夫役,挖设各种壕沟鹿角战略障碍,采用的是步步推进的方法,牢牢的把匈奴骑兵挡在长达百里的战线上。 这样的战法对于阻挡骑兵队伍,还是很有效果的,汉军只是坚守,匈奴骑兵几次欲求突破,都是无功而返。双方箭雨如蝗,不仅汉军伤亡众多,匈奴骑兵也有许多中箭者。第一天的作战就成了僵局。 汉军为什么不坚守雁门关而主动向北推进来这儿与匈奴骑兵对峙呢?这样的反常不仅令匈奴人感到惊疑,汉军将士中的大多数人在没有明确主将的战略意图前,也是疑惑不解的。 只不过军令如山,没有人敢去询问老将李广。出于对飞将军素来的威服,所有汉军将士都谨守将军令,用刀与箭、鲜血与忠诚,捍卫着大汉边境,使匈奴骑兵始终无法突破一步。 担任主攻的是耶律王的嫡系骑兵,本来以为好不容易遇到汉军敢出城作战,可以一鼓作气纵马杀戮,然而几次冲锋之后,才发现在箭如雨落的情况下,很难成功的冲破汉军设置的层层障碍,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第一天的进攻,草草收场。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呐喊与厮杀渐渐的隐退,暂时的安静重新回到这片肃杀的战场。不远处的匈奴人燃起了一团一团的篝火。激烈的战斗过后,铁甲生寒,血迹未干,李广在部将们的簇拥下,巡视了几圈儿之后,按剑而立,看着夜空下绵延不绝的匈奴营帐,心情激荡,面色肃穆。 如果是放在从前,在这样的情况下,以步对骑,那是自寻死路。无论是谁下达这样的命令,他宁愿抗令不遵,也不会去牺牲无辜将士的生命的。但这次不同,如果真的能达成元召所定下的目标,即便是他亲自上阵,战死在雁门关前,那也在所不惜! 消灭这十万匈奴铁骑,夺取河套地区!李广必胜的信心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大战刚刚停歇的时候,他接到了元召派人飞马送来的战报,告诉了他自己刚刚取得的胜利和已经连夜去奇袭龙城的计划。 “生子当如此也!真是后生可畏。” 这是当时李广听完之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声赞叹。 以三千黑鹰军就敢横扫东部草原,驱狼屠虎,杀灭名王,翻云覆雨间略施小计,八千匈奴劲旅灰飞烟灭鼓掌之间!诸王破胆,纷走逃避……这样的胆气手段,李广虽素来自负,却也是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雁门关以东既然高枕无忧,而且卫青、元召两路骑兵已经各自去突袭敌后重要目标,自己统帅着雁门守军只不过是要想办法把两王的十万匈奴骑兵拖在这儿,又有什么理由做不到呢! 元召跟他约定的时间是三天。雁门关汉军只要能把匈奴主力拖住这三天的时间,那大事必成!到时候黑鹰军完成突袭任务后,必定火速回援,杀灭两王,覆军十万,稳操胜券矣! 如果别人对李广做出这样的保证,他是绝对不会把雁门关守军拖出来冒这样大风险的,但元召不同,他既然这么说,李广便无条件的绝对相信。这就是英雄相惜、肝胆相照的力量! 三天时间啊!明日开始,匈奴人的进攻一定更加猛烈,能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就看将士们的勇敢和坚持了。是时候给他们鼓鼓劲儿了,让麾下所有人都知道,雁门关前这一战的牺牲,将会换得多么巨大的价值! 白头老将挥了挥手,部将和校尉们都聚到了身边,火光之中,看到飞将军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他们都有些奇怪,不知道老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我、你、还有你,还有他们……今天参加这次战争的所有汉家儿郎,无论此战过后你们是活着还是死去,我想,后代的子孙都会记住我们名字的……大汉最优秀的将军,已经孤军深入河套草原和匈奴人的龙城……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把我们面前的所有匈奴人,都牢牢的拖在这儿……不惜任何代价!” 慷慨激昂与壮怀激烈,无惧无畏与赤胆忠心,勇敢与信念,死亡与永生!轻于鸿毛的承诺,不如重于泰山的坚持,自私自利的苟活,不如沙场壮烈的喋血! 没有人喊出什么浩大的口号,也没有人表达什么话语,唯有眼神中的明亮,握在手中的刀剑,最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坚定态度。身为男儿,浴血沙场,为国而战,死得其所尔! 面对将士们的坚定目光,已经六十岁的李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多年军中同袍,彼此心照,无需多言。他抬头望向苍茫的北方,好像听到杀声起。在此时此刻,想必那些黑鹰军健儿们,正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马蹄烈 真如铁 草原之上气候多变,相隔几百里,也许就是不同的天气,更是不同的情景。在草原与汉境的结界处,正寒风刺骨烽火连天。而在草原深处的这片地方,却仍旧是暖阳高照平静祥和。 黄河之水自西部高原而来,流到这里后,形成了一个大大的之字形,以丰沛的水量滋润了这片草原。匈奴人自六十多年前大肆扩张以来,这个水草丰美的地方,便成了他们的纵深腹地。 沿着蜿蜒曲折的河岸,一座座匈奴部落的帐篷,聚集在这方圆百里之地。已经枯黄的干草,随风起伏,大量的马匹牛羊牧养在这里。而由于气候温暖,虽是深冬,河水并不上冻,有的地方汹涌,有的地方平缓,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后,又浩浩荡荡地向东南方向流去。 时间是将近午时,名叫求砂的匈奴少年和许多人一样,正在草原上放牧着牛羊。他今年刚刚十七岁,他和他的部落本来生活在遥远的西北戈壁地带,由于在几年前拥立大单于羿稚邪有功,他们这几个部落的王爷们被单于可汗信任,准许他们迁徙到这边来,也算是一种恩赐了。 草原上的男子生来就是战士,自从懂事时候起,就开始跨上马背,练习射箭,长大后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骑兵,开始进行他们为了生存而东征西讨的生活。 附近几个部族中的男子这次都大部分随军出征了,只有一少部分留了下来,负责保护这片地区的安全和他们的财产、妇孺、老人。 求砂的马上功夫其实也已经非常熟练,他很想要随军去征战,但这次没有得到机会。那些能征惯战的精锐骑兵就足够了,他这样年纪的,还需要再等两年。 留守的日子,除了狩猎便是放牧,有些单调而无聊。每当想起部族中的战士说起过的那些骑兵冲锋的情形,这匈奴少年的心中便涌起一种激动,他也很想去尝尝那种杀戮和鲜血的滋味。 匈奴人血液中的狼性,是与生俱来的。在他们的认知中,弱肉强食是天然法则,强者就应该得到一切,弱者就活该被欺凌。虽然不敢说全部人都是这样想,但大部分却是认同的。起码现在的求砂心中就是这样想的。 太阳晒在身上很暖和,他躺在一处高坡的南边,懒洋洋的看着远处的牛羊,在漫无目的的想着一些事情。天空中有云彩飘过,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十几里外的那些部族帐篷进出的人影依稀可见。远近都显得很平静,也许该到了回去吃午饭的时间了吧?匈奴少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就想去招呼起牛羊,赶着回家。 忽然,顺着风吹来的方向,他好像听到了隐约的呼喊。不禁心中一愣,抬头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时,却见到有两三匹战马奔驰如飞,在平阔的草原上,正向这边跑来。 求砂的眼神很好,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就认出来了,马上的几个人非常熟悉,正是留守部族的匈奴骑兵们。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慌张地从远处跑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几个匈奴骑兵打马如飞,神情之间带了惊慌之色,几乎是没命地向部落方向逃跑。从附近经过时,其中的一个人好像是发现了站在半坡上张望的少年,朝他大声喊了一句,然后根本就来不及停住,继续大声叫喊着跑了过去。 求砂并没有听清楚他朝自己喊的是什么,有些疑惑地转了转脑袋。不过随后听到他们跑远些叫喊的内容,他大吃了一惊。 “……汉军入侵!准备迎敌……汉军入侵!快啊!他们马上就到啦……!” 如果不是听的明白清楚,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这怎么可能?汉军?汉军怎么能跑到这儿来! 求砂虽然还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与汉军打过交道。但他听部族中的匈奴骑兵无数次的描绘过战争的情形,汉朝的士兵很软弱,从来就不是匈奴勇士的对手。更何况他们缺少马匹,根本就跑不了这么远的路。 怀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求砂拉过了自己的马匹爬了上去,转过那半面草坡来到西面方向,抬头向远方望去。 晴朗的天空下,忽然就起了风,吹的一些枯草杂木到处乱飞。好像是从遥远的天边而来,在他视力所及的地方,有一片黑色的云层坠落了地面,就那样席卷着一切,越来越近,显出了身形! 求砂的脸在一霎间就变得没有了血色。他虽然年少经历的事情少,但这样万马奔腾的场面是不会看错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赶快逃跑,还是赶紧找地方躲藏起来?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因为那片黑色云层来的速度非常,就在这片刻的功夫,耳边已经可以听到马蹄踏碎草地响起的轰鸣。 匈奴少年很果断的翻身下马,已经顾不得再去理会他的牛羊。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高坡的顶端,隐身在了一片长草中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方向的动静,心跳的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似得。他接下来看到的全部情形,必将成为余生的噩梦! 铁蹄终于踏破了草原的宁静,像是滚滚的闷雷从远处翻滚而来,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大汉铁骑就从这片草坡的北端奔涌而过。现在已经可以看得清楚那些玄甲黑袍骑兵的模样,他们全身都包裹在甲胄中,在马背上伏低了身子,一袭黑色战袍高高地飘扬在身后,刀光闪亮,以一种粉碎面前一切的气势,径直向着匈奴人的部落帐篷聚集地扑去。 提前得到示警以后的匈奴营地,终于开始慌乱起来。有几百名留守的匈奴骑兵爬上马背,奋不顾身地迎了出来,企图以自己的力量暂时阻挡住来袭敌人的马蹄,为部族中人的逃亡争取一点儿宝贵的时间。 然而,他们的抵抗,注定是螳臂挡车粉身碎骨的下场!经过长途奔袭来到此处的黑鹰军,夹裹着无可抵挡的锐气,将会成为这里所有人命运的主宰者! 被皇帝委派到黑鹰军中的行军司马赵食其,也和所有的将士一样,全副武装披挂整齐,他纵马驰骋在中军,和车骑将军卫青只隔了几个马头的距离。 赵食其虽然也算得上是一个武将出身,但认真说起来,在以前的岁月里,亲自上战场冲阵的机会很少。今天能够亲身参与这场意义非凡的突袭之战,他心中的振奋情绪可想而知。 赵食其是一个聪明人,在皇帝把他派遣到黑鹰军中之前,曾经对他面授过机宜。从那寥寥的几句话中,他已经体会到皇帝的用心,更深刻的明白在皇帝心中,对这支已经崭露锋芒的骑兵寄予怎样的厚望。 自己能够到这样的军中任职,即将面临的有可能是天大的机遇,也可能是莫测的深渊,是福是祸,全靠自己把握。 他进得军中虽然时日未久,却已经凭着丰富的阅历对这支骑兵了解甚深。用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就是,虎狼之师! 在云中郡养精蓄锐等待战机的这些日子里,黑鹰军将士们的求战心切就如同欲要挣脱枷锁的猛虎一般,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破笼而出嗜血的那一天。尤其是在卫青从雁门关回来之后,这种气氛,更是在全军达到了顶点。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当着军中七名领兵校尉和部分黑鹰军骨干的面,卫青没有丝毫遗漏的详细讲述了他们黑鹰军同袍们的作战细节和取得的重大胜利。 元召亲自带领的公孙戎奴和张次公那两人就不用说了,听到他们一路追随小侯爷取得的那些骄人战绩,以曹襄为首的这七名校尉羡慕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而且,随后卫青轻描淡写说出来的事,更是让他们简直就快坐不住,恨不得马上就挥刀上马,与匈奴骑兵分个高低上下! 也怨不得他们是这样的情绪。先不说跟着元召的那俩家伙得到这个突进草原的机会,有多么幸运。就连霍去病那小子几天不见,也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以区区百骑破万骑,耀武扬威杀敌擒王! 黑鹰军主将卫青以下,共计十二名校尉,随军出征十人。他们分别是曹襄、苏建、赵破奴、公孙敖、周霸、关喜、韩悦、公孙戎奴、张次公、霍去病。现在就连最末尾的小霍都立下大功了,而自己这些人还寸功未立,更未曾杀却一个匈奴人,这让他们这些七尺男儿情何以堪?! 因此,在随后听到卫青终于发出全军出动的命令后,所有人心中的战意瞬间就飙升到了极点。终于可以出战了!而且,是去打一场从来未打过的仗,迂回八百里突袭匈奴腹地! 于是,在雁门关守军把两王的匈奴军队全部吸引过去之后,两万黑鹰军战士就这样雄心万丈的出发了。元召耗尽心血培养出来的优良战马和给所有人都配备的防寒保暖棉衣装备,在这一刻,终于派上了最大的用场。经过两天两夜顶风冒寒的行程,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匈奴人的冬季牧场,黄河河套地区。 卫青放下面甲,拔出了元召当初亲手赠送的那把名剑墨染,隐忍匣中这么久,今天终于要释放出自己的光芒!前方,匈奴人的大本营重地,这片未曾设防的平原,已经对黑鹰军将士的铁蹄敞开了怀抱,现在,就等着他们去征服了……! 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诛敌寇 传大捷 十万铁骑南下后,在河套牧场留守的匈奴骑兵,能战之士总共加起来也不到几百人,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黑鹰军铁骑,他们脸色变得惨白。但却没有人后退,因为后面就是他们的家族和财产。 曾几何时,这样的局面在汉朝的土地上屡屡上演。无数人的生命和家园毁在匈奴骑兵的马蹄下,而今,他们也终于要品尝到相同的苦果。 自从进入草原之后,黑鹰军中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接到了命令,在作战目标达成之前,凡是阻挡马蹄前行的敌人,一律摧毁之! 开始发起冲锋的黑鹰军看到了匈奴营地前匆忙出战的骑兵后,担任前锋的曹襄在冰冷的面甲之下冷冷的笑了。胜利的果实马上就要到手,这个时候终于可以酣畅淋漓的战斗了。 没有什么意外的奇迹,更不会有草原之神来进行护佑。死亡来得如此彻底,在这两万真正的铁甲骑兵面前,匈奴人根本就无力抵挡。几乎是平趟而过摧枯拉朽,黑鹰军连素来进行先行打击的九臂连环弩都没有用,直接万骑纵踏,汉刀锋芒之下,没有人能够存活。 匈奴人即便是进行了拼死的抵抗,也只能是死的更快。宝剑经过长时间磨砺之后的锋芒,乍一出鞘,可谓光华夺目当者披靡!黑鹰军跨上战马放下面甲后,就化身成这样的利剑。匈奴人仅有的武装力量很快就被消灭干净,然后卫青下令分兵,七个校尉分别带队在黄河以南的这片平阔草原上,开始进行拉网式的无情大驱逐。 不得不说,匈奴人是幸运的,黑鹰将士不是残暴的匈奴骑兵。只要肯听从命令,迅速撤离的,都得以保全了性命。但想要顽强抵抗者,黑鹰军自然也是冷酷无情的对待,任凭你是再厉害的身手,刀锋与弩箭之下,鲜血绽放在草原上,生命消逝在枯草间……! 面对更强者,俯首顺从,这是人类的本性,这一点,不分匈奴人、汉人还是西域人。那些明知必死还要去抵抗的必定是极少数,在危及到生命安全的情况下,选择活命才是最主要的方式。 于是,在手持刀弩的黑鹰军虎视眈眈威逼下,清除命令得到了迅速执行。所有匈奴人被勒令只准携带随身物品,从黄河浅滩处北渡,然后不准回头,一直北去。 成群结队的匈奴人老幼妇孺参差不齐,被赶出帐篷,在来回奔驰的马上汉军厉声催促中,怀着悲愤的心情,踏上屈辱的行程,不要说牛羊马匹等部族财产了,就连栖身的帐篷,都没有得到允许收拾。每个人都可以说是被孤身驱赶上路,在这严寒天气里,有多少人能够活着走到下一处部落聚集地,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只不过,这些事并不在卫青和黑鹰军的考虑范围之内。战争本来就是铁血而残酷的,相比较起匈奴骑兵每次入侵汉地后肆无忌惮的杀戮,黑鹰军这样做,已经称得上是王者之师了。 黑鹰军骑士们面色冷峻,刀如寒冰,对于“勿使匈奴一人留在河套草原”这样的将令,执行的细致而彻底。沿着黄河纵深百里的这片地区,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已经被全部清理了一遍。成千上万的匈奴人被驱逐,只留下遍地的牛羊和一片片空荡荡的帐篷。当然也有许多想要抵抗的,但那只是小规模的战斗,很快就得到了解决。正感觉还没有施展开身手的黑鹰军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所以负隅顽抗的匈奴人,下场都凄惨无比。 在暂时的中军停驻地,得到各领军校尉派人送来的通报后,卫青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一直紧绷的弦儿放松了下来。胜利来的如此容易,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本来在他的预想中,就算在这几百里的突袭路上没有遇到匈奴骑兵的阻拦,到达这儿后,应该还有一场激烈的战斗的。河套草原,作为匈奴人的冬季牧场,如此重要的地方,必定有重兵防卫才对。然而,未曾想到的是,匈奴人竟然如此松懈,只留了几百骑兵在此防守,两万大军突至,手到擒来,一举成功! 卫青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随军司马、各部将亲兵侍从等也都人人喜动颜色。天大的奇功已经完成了一半儿,河套草原眼看握在汉家战士掌中,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现在就看下一步的行止了,究竟能不能以竟全功,随后的行动至关重要。 “卫将军,大军行动如此迅速,不仅作战勇敢,收拾局面也这么干净利落,大功将成,足见将军平日的训练有素。赵某佩服!” 随军司马赵食其心悦诚服,他虽然比卫青大了十多岁,又是当今天子所钦派,但此刻脸上神色恭敬,拱手先行道贺。 卫青是个严谨细致的人,经过在建章宫中的岁月洗礼和这两年军中的熏陶,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骑奴出身侍卫了。一些事故人情也早已看的透彻。他对皇帝陛下派来的这位随军司马一直非常客气,有什么事都会提前与他通气,绝对不会自专。 “此次黑鹰军能顺利到达这里,全凭天子信任和所有将士们的勇敢。这当中自然也包含了赵司马的一份功劳,卫某不敢独自居功。” 赵食其心中大喜,平日里看卫青有些严肃木讷,没想到关键时候他竟然如此会做人情。其实自己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心中自然有数,不过就是跟着长途跋涉了这一趟而已。但如果在这其中分得一份儿功劳,以他对皇帝行事的认知,回到长安之后,封候有望矣! “卫将军不必自谦!此战过后,将军必将扬名天下。赵某愿追随于黑鹰军尾翼,拾缺补漏,使所有将士们的功劳,班师回朝之后,在朝廷上得到丰厚的回报。” 两人对视一笑,各自默契,其中包含的意思互相已经了然于心。赵食其这是投桃报李,已经暗中表示他必定会在对皇帝的报告中好好美言的。卫青自己虽然现在并不重视这些所谓功劳,但麾下跟随的将士们取得的战绩,自然不容抹杀,这方面的事宜正好交给赵食其来操办,倒是放心的很。 “那么,卫将军,此地既然已经被我们控制。大军下一步如何行动……可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 赵食其又问了一句,这也正是部将们想知道的。已经摘到手中的桃子,绝对不能再容有失,所以大家心中想的都是,刚刚占领的河套草原,必须要有重兵把守,防止匈奴骑兵大举再来夺取。 其实不用他问,自从大局已定,卫青心中一直都在紧张的反复考虑,想要制定一个最保险的万全之策。现在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分兵了。 两万黑鹰军,在这辽阔的草原上,还是有些太少了。如果兵分两路,一万驻扎在这里,牢牢防守,等待朝廷的后续支援。另外一万火速回援雁门关守军,那么,兵力就有些太单薄了。 雁门方向,是必须要回去支援的,这是当初卫青、李广、元召三个人在雁门关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早就商议好的事情。而且,黑鹰军的速度必须要快,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突袭成功,然后回军雁门,与李广前后夹击,大破耶律王和左贤王的十万匈奴骑兵。 卫青深深地知道,李广此时必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以主动出击为诱饵,吸引十万匈奴骑兵的进攻,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冒险的行动。如果一旦支撑不住,匈奴人突破雁门关防线,大举进入长城之内的话,那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严重危及大汉国境内的安全,而且,黑鹰军长途奔袭夺过来的河套草原,在此孤军深入时间过长的话,也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制胜的关键点,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两王的十万骑兵彻底消灭掉,那样一来,从这儿到汉家的雁门关将不再有匈奴人的军事力量存在。汉军的支援也将会畅通无阻的到来,这半边草原,就算是彻底的占据了! “一旦分兵作战,力量薄弱的情况下,两边的胜算都不算大啊!到底下不下这个决心呢……?” 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卫青紧张地思索掂量着,他有些微微的踌躇不决。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送到了他的马前。来送信的是三个人,当先马上背负重剑英姿勃发者非是别人,正是崔弘。卫青第一眼看到是他,心中就有些惊喜振奋开始升腾,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带来的,一定是关于元召的最新好消息。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崔弘随后说出的话,让卫青和在场的所有人在震惊之余都大喜过望。大军南下破敌,再无后顾之忧矣! “卫将军,小侯爷让我来告诉你,两万黑鹰军攻取河套草原之后,不必在此停留,可全军南下雁门关,速去破敌!由他率领的三千黑鹰军在黄河以北的龙城震慑,在雁门关取得全部大胜之前,自会挡住北面来犯的所有匈奴军队,请卫将军尽可放心。” 放心!绝对放心!有元召在此,卫青放一百二十个心。不仅是他,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所有黑鹰将士都在心中大大的赞叹了一声。 “小侯爷真是什么都想到了!料敌先机,用兵如神!……而且,他们那三千人竟然已经抢在头里袭取了龙城?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惊单于 英雄色 赞曰: 山河辽阔,草原碧落、万里澄澈。 玄甲雕鞍驰射,孤鸿掠影,勒石铭刻。 草木焉能瘦马,怅英雄豪杰! 放眼看、千岭衔霞,暮落胡天似啼血。 梅花误作黄昏雪,倩谁知、傲骨超奇绝。 凋零不肯争艳,犹不怕,朔风凌冽。 袖底烟云,半壶烈酒寄托明月。 且任我、纵横叱咤,捷报传宫阙! 当草原上的朝阳又一次升起来的时候,燃烧了大半夜的战火,终于渐渐的熄灭。元召立马在龙城最高处,听着麾下将士们的欢呼声,他的脸上露出平淡的神色。他此刻所想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即将迎来的更大挑战。这次虽然突袭龙城成功,取得了巨大的收获,但并没有捉到匈奴单于羿稚邪,接下来黑鹰军将要迎接的,必然是匈奴人疯狂的反扑,如果不做好万全的应战准备,恐怕很难抵挡得住。 龙城其实不是一座城,起码不是汉人眼中的那种雄城,如果确实要称呼它为城的话,那只能说是一座帐篷连成的城池。 虽然也有几处零星的建筑,但那只是用来供单于可汗和贵族们祭天所用的,连绵不绝的,还是匈奴人用来所居住的帐篷,高大宽敞成百上千,成为一处重要的匈奴人聚集居住地。不过现在眼前所见,这些帐篷已经被焚毁了一大半,夜来大火过后,只留袅袅青烟,飘荡在空气中。 这把火自然是黑鹰军放的。自从元召在几次战斗中利用火攻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后,这种作战方式已经被黑鹰军将士们熟练掌握。匈奴人居住的帐篷,却正是火攻的好目标,用这样的简便方法首先发动进攻,可以达到极大的威慑效果。 黑鹰军是在昨夜二更天时分开始突袭龙城的。他们其实在傍晚时分就已经到达了距离龙城不足五十里的地方,只不过他们隐蔽了行踪,养精蓄锐暂时休整,探查好了最佳的攻击路线后,一直等到入夜才开始行动。 按理来说,龙城这么重要的地方,现在又有大单于在此坐镇,应该是戒备森严,重兵把守才对。想要突袭到近前还不被发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元召偏偏就做到了,这其中有两个方面的原因,才让他如此顺利。 首先就是,龙城现在正是一个短暂的兵力空虚时期。附近部落的匈奴骑兵们都随着两王南下攻击雁门去了,而王庭中仅余的屈射王贺兰屠部也在前几天派了出去,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来得及重新部署兵力。龙城中的所有人更是绝对没有料想到,会有汉军的骑兵能摸到这儿来。 再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黑鹰军的行动十分果决迅速。在这一天一夜六百里的行程中,大队人马的两侧和前方百里范围之内,元召都派出了军中最为精锐的力量,组成了十几只小分队,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收割着沿途所遇到的一切匈奴游骑的生命,借助于九臂连环弩的威力,基本上没有能够逃脱者。这就使得黑鹰军的行动路线一直处于保密状态,没有一点儿消息可以泄露而提前传到龙城这里来。 这就是“兵贵神速”的最好体现了。即便是有匈奴人的漏网之鱼想要来报信,也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说,直到黑鹰军的马蹄踏碎草原之夜的宁静,响起在龙城附近的时候,大多数被惊醒的匈奴人还处于懵懂的状态,根本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 就是在这样慌乱的气氛中,黑夜的方向有光亮闪起,随后千羽齐发,几千支带着火苗的箭进行了第一轮发射。这些黑鹰军射出的箭枝上,都带着被油脂浸透过的棉布,无论是射在帐篷上还是落在帐篷间的干枯草地上,很快就燃起了一处处的大火,并且借着风势,越烧越旺不可收拾。 随着大单于羿稚邪南来的大批王庭贵族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今夜在龙城这个地方,会遇到突然的袭击。在这个时间点上,有些人已经入睡,而有些人却还在聚会饮酒商谈事情,猝不及防之间忽然惊觉到处燃起了大火,而且黑暗中已经传来响亮的马蹄奔驰和杀伐之音,不禁大惊失色下开始急呼逃避。 当大乱开始的时候,在最中央的金顶大帐之中,匈奴大单于羿稚邪也还并没有歇息,议事结束之后,几个部落王和一众贵臣都纷纷散去,他知道国师张中行必然还有话要说,因此把他留了下来,想要好好的盘算一下明日之后的汉匈战事。 刚说了还没有几句话呢,就见到四周火光冲天,从王帐所在的西南方向马踏如雷,似乎有千军万马正奔着这边杀了过来。单于羿稚邪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他虽然身为草原帝国的王者,身份尊贵,在做王子的时候,那也是纵横沙场的骁将,作战经验丰富。不用多想,第一反应就是有骑兵夜袭! 果然,马上就证实了他的推测。有防守外围的匈奴将军急忙来报,有大批的骑兵部队杀过来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听声音必定是汉朝的军队无疑。外面负责警戒的千百匈奴士卒根本就低挡不住,请大单于赶快躲避,以防不测。 羿稚邪单于闻听惊怒交集,他刚要喝令聚集人马准备拼死迎战,张中行已经一把拉住了他,然后厉声大喝赶快保护王上先走!王庭的大批侍从和一部分留守身边的飞火勇士们一起涌了进来,不由分说,连盔甲都来不及披挂,簇拥了匈奴单于跨上马匹穿城而过,直奔北方去了。 不得不说,国师张中行的当机立断非常及时,如果再稍微耽搁半刻钟的时间的话,羿稚邪单于就很有可能成为黑鹰军的俘虏了。这绝对不是妄加推测,因为在这次夜间突袭龙城的行动中,除了单于本人和国师张中行等很少的一部分心腹贵臣们随着逃脱了之外,其余的诸王贵族不是被杀死就是当了俘虏,几乎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幸免于难。 龙城周围不到一千可以作战的匈奴骑兵力量,怎么会是三千虎狼之师的对手呢!更何况对方是带着百倍的胜利信心,夹裹着一路的风尘,如同一支利箭狠狠的射来,兵临城下,不堪一击! 拼死抵抗的匈奴骑兵,如同飘零的败叶一般纷纷坠落在地,然后被马踏如泥,生命的消失在这一刻轻如鸿毛。火光之中,黑鹰军几个校尉按照各自的分工,从不同的方向突破外围的粗木栅栏,带领着自己手下的黑鹰骑士们进入了匈奴王庭在南部草原的所在地,展开了无情的杀戮。 在冲锋之前,所有的黑鹰将士都接到了元召以汉朝大司马名义发布的将令。 “兵进龙城!此战,旨在立威慑敌,故军法无忌,杀伐在己!速胜。” 在大汉军中,这样的命令,从来没有一个领兵将军敢发出来。军法无忌啊……!也就是说元召已经准许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作战,只要以最快的速度取胜,对敌人不管用什么手段、杀什么人、杀多少人、是不是有违反大汉军规的地方,他都替大家扛了! 在这样的一道命令下,黑鹰军三千骑兵,从公孙戎奴、张次公、韩嫣以下,直到每一个冲锋的士卒,便都化身成了一只只的猛虎,人人奋勇当先。烈焰雄心与汉匈世仇,刀头染血杀戮无算!今夜的这场惨烈屠杀,必将成为匈奴人心中永远的一次可怕回忆。 元召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是有其目的的。从打算与匈奴人交锋开始,他就定下来一个基本准则,并把它作为汉匈交战的目标,那就是要“更快,更准,更狠”! 他不希望这场战争成为一场举国参与的国战,更不希望它拖上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大汉帝国经过辛苦发展逐渐将要迎来的盛世,绝对不能因为这样的一场战争而停止前进的步伐或者毁掉。所以他从在真番国活埋那五千匈奴骑兵开始,就是要用这种残酷的手段来深深的震慑匈奴人的内心,让他们感到害怕感到颤抖,直到彻底的屈服! 在野兽的世界里,狼是一种坚韧而残暴的动物,它们好像从来没有被猎人驯服过,所谓“狼子野心、狼性难改”也。但元召想要驯服这只草原上的苍狼,让它乖乖的成为大汉帝国的看门狗……就从这次的龙城之役开始吧! 大单于羿稚邪逃亡了大半夜,在天亮以后好不容易摆脱了身后的追兵,进入了右贤王的势力范围。忠诚而勇敢的飞火勇士和王庭侍从们有许多在这一路逃亡中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为大单于争取到宝贵的时间,这才保住了他和身边一小部分近臣的性命。 当得到消息的右贤王匆忙组织起部落内几万大军,终于接应到单于羿稚邪后,在重兵保护下已经安全了的草原之王,环顾了一眼狼狈不堪随着他逃出来的不到百余人,素来心肠刚硬的他也不禁悲痛莫名。他转身摘下了自己的金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对恭候听令的右贤王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发布了命令。 “今日龙城之辱,誓难罢休!右贤王,我以草原大单于可汗的名义赐予你此金刀,令你在今日天黑之前调集附近所有人马,兵发龙城,诛杀元召,报仇雪恨……!”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长安动 风云生 世间事本来难料,就在李广、卫青、元召三方面与匈奴人的作战即将面临最紧要关头的时候,长安城中却正在发生着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汉匈大战在雁门关外终于全面爆发的消息,连同此前的几次战报,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接二连三的由急如星火的八百里飞骑驿马传到长安,朝廷内外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如果说不久之前的兵马调动,已经使汉朝民众预感到战争即将到来的话,那么现在到了真正大规模发生的时候,各种紧张不安、人心惶惶的情绪,还是不能避免的。 匈奴骑兵的残暴,长安和北方的民众记忆深刻。纵兵千里,铁蹄蹂躏山河,兵锋最盛时直到长安近郊!这样惨痛的教训,在大汉朝开国近八十年以来,发生了不止一次。 匈奴骑兵是可怕的,是很难以战胜的,更是防不胜防的。这样的认知,至少存在于汉朝三代人的记忆中。几位先朝皇帝一直采用的防御姿态,更是加深了朝廷内外对于匈奴人的恐惧感。他们最大的期盼,就是汉朝的将士只要把匈奴骑兵挡在长城之外就好,至于说要去主动地展开进攻,甚至想战胜匈奴帝国,这样的事,不要说是臣民们不敢去想,恐怕就连皇帝本人,也没有这个信心吧。 然而这几天传到长安来的消息,打破了一直以来的这种认知。面对着十万铁骑压境的局面,长城之外,汉军在与匈奴人的交手中,连战皆胜,已经铺开了架势,要与匈奴骑兵进行一场从未有过的大战了! 当这样一连串的消息在皇帝陛下的亲自授意下,开始传遍长安城内外的时候,到处都开始沸腾起来。无论在什么时候,战争总是最激动人心的,尤其是当大汉朝发展到今天,天下繁荣昌盛的局面已经开始显现,身为大汉子民想要安居乐业的心情更加迫切,在这样的气氛下,真的是需要一场对北方宿敌的胜利,来安定人心,促进臣民的团结一致,使良好的局面得到更好的发展。 无论是街头闹市还是茶楼酒肆,也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这两天聚集起来议论的,无一例外,都是北疆与匈奴的战事。再加上就在昨天,大汉征伐辽东的军队凯旋而归,从长安得胜门而入,押送着此次的各种缴获,穿越半个长安城,最后献俘于未央宫前。听到消息出来观看的长安民众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当皇帝陛下亲自走出未央宫,在赫赫宫阙之前迎接这支队伍的时候,所有人才知道,原来这次东征,大汉太子刘琚竟然就在军中同行,而且不畏艰险,随军渡海而战,一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这样的事,不管人们心中是不是知道这是皇帝的特意安排,还是为太子赢得极大的名声和荣誉。毕竟亲临苦寒的辽东前线,对于自小生长在深宫的太子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极大的考验。而且还取得了如此重大的胜利,太子在其中的功劳当然不可抹去。 可怜的真番王卫右渠一旦成为阶下囚,连一个跟随的亲近之臣都没有,可算得上是众叛亲离了。有大臣当众宣读了皇帝圣旨,也就此决定了这位曾经王者的命运。在由尚书台起草的这份旨意中,历数卫右渠狼子野心勾结匈奴人,无故侵略汉境,屠杀军民等罪行,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特此明正典刑诛之,以为后来者之戒。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第一次在煌煌圣旨中出现,从此作为一句鼓舞人心的口号,为每一个身属大汉子民的人所熟知,同时,也成为了外邦藩国悖逆不臣者的噩梦! 长安街市高谈阔论者,随处都可见到聚集。在这短短的五六年时间里,从平定东南越、西南夷,一直到收归海外这三千里真番国土,汉朝取得的对外胜利,可谓是一个接着一个,开疆扩土扬我军威,越来越让人心中振奋,身为这个国家子民的荣誉感,不禁油然而生。 今天的明月楼,就似乎显得格外热闹。原来,今日却是季家老爷子季心的九十华诞。季氏双雄,季布季心,季布早亡,季心却活得更加长寿。如此盛大的日子,自然是贺客盈门,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明月楼的掌门人季英满面红光,在恭迎着每一个来到的客人。季家底蕴深厚,黑白两道儿交往颇多,来往的人中既有江湖豪侠,又不乏高官贵戚公侯王爵,因此,绝对怠慢不得。 每年季心老爷子的生辰,都会有许多人来道贺,今年自然也不例外。明月楼外的整条街道上,马车都排的满满当当的。楼上三层都座无虚席,可见季家人脉之广。 明月楼这几年越发的繁盛,天下各地郡县都已经有了它的身影,形成了一个连锁经营,只凭着这酒楼的一项业务,用日进万金也不足以来形容了。不过在短短的几年时间之内,季家的资产就超越了从前这么多年积累的几十倍还多。季英作为季家的掌门人,真可谓是富可倾城财大气粗了。 季英深深的知道,季家之所以有今天的局面,不过就是因为有幸结识了一个人而已。每当想到这里,他便无比的庆幸自己当初的明智选择,也更加感谢季心老爷子的及时提醒。家族的荣辱兴衰,有时候真的只是在一念之间而已。 季心老爷子的九十华诞,那个人不能来参加,让季家上上下下都不免感到有些遗憾。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国家大事面前,私人的事即便是再重要,两者比较那也算不得什么。 季英看得出来,老爷子对此还是有些失落的。不过当他把最新战报传来的消息告诉季心时,这位曾经担任过河东太守亲自抵御过匈奴骑兵的国之宿将,浑浊的眼神中透出了明亮的光芒。 多少汉家儿郎曾经浴血在北疆,那些葬身沙场的将士中,就有他们季家的子弟。老将已经风烛残年,每当回想起那些惨烈的战斗,对匈奴人的仇恨,无时无刻不在梦中回荡。本来以为会抱憾而终,再也看不到汉家战士对匈奴人开战的那一天了。却未曾想,在此时此刻听到这样令人振奋的消息,老将虽老,白雪盈头,亦可为之拍案而起,大呼痛快! “元召此子,当日我一见他就知道必是国之栋梁材,今果然如此!哈哈哈!看来老朽年纪虽老,眼光却未朽也!” 说出这句话时的季心,身穿百花蜀锦团袍,敬完一杯水酒后,坐回寿星席上,听到席间有人在谈论北疆战事,他早已忍不住,不顾自己的身份,也大声赞叹起来。 此时正午时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上下酒楼百余桌宾客,热闹非凡。季英为了这些身份不同的人各自方便,吩咐手下人很细心的安排在了不同的楼层。这倒不是季家对待来客分三六九等,而是纯粹为了大家都方便而已。 按理说以季心的身份和高寿年龄,本来是不用在这儿全程相陪的,他只需要来露露面,接受一下大家的祝贺,自去清修静养,由季英在此就好,自然也无人见怪。不过今天有些例外,季心老爷子心中高兴,他想要好好的听听大家议论的消息,所以就兴致很高的留在了这里。 在这第二层酒楼上共摆设了九张席面,能够有资格坐在这里的,身份自然都非同小可,皆是大有来历的人物。在朝堂上为官的就不用说了,就连王侯也颇有几位在座。 这样的庆贺聚会,本来就是互相交流谈论的好机会。何况现在接连轰动长安的几件大事,更是值得大谈特谈。听完季心老爷子的感慨,附近听到的人纷纷点头附和,更有几个素来对元召钦佩的,开始慷慨激昂地讲述他离开长安后平定真番、挥师草原的那些作战细节,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听来的,反正是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神乎其神的,第一次听说的人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津津有味儿,更有的神色激动彷佛身临其境,就连季心也是眉飞色舞,连连叫好! 而在这座中,离季心主位不远处微笑倾听的一位温婉夫人,听着那少年做出的这些功绩,脸上充满了宠溺的笑意。她回头望了望站立在身后的女儿,心中宽慰无限。 亭亭玉立的少女这几年越发出落的美丽动人。在长安城中,梵雪楼苏家大小姐的美貌,只要见过的人都过目不忘。苏灵芝的美,在于纯净无瑕,就如同一块温柔美玉,让人心生怜惜而不忍冒犯。 苏红云今天带了女儿前来祝贺,本来是想送上贺礼后祝福季心老爷子几句就回去的。却没想到季心越老越重情义,在叙谈中说起当年兄长季布承受大侠朱家的救命之恩,一直未曾相报之事,不免唏嘘。 身为朱家的后人,苏红云虽然与过去的流云帮已经割断关系多年,但此时回想起旧事,也添了许多感慨。又听季老爷子念叨起元召那小子又不在,酒席上不免无趣,她本来也是飒爽的性格,就答应留了下来,且待酒宴完毕后再回去也不迟。 梵雪楼与明月楼这几年来因为元召的关系,在生意上增加了许多相互往来间的合作,即便不为了旧日的渊源,这层关系也是很重要的。因此,无论是季英还是季家上下,都对苏红云母女非常尊敬。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苏红云对灵芝微微示意,然后微笑着对季心说了一句:“难得老爷子如此高兴,小女灵芝愿吹奏笛音一曲,以代表梵雪楼祝贺今日寿诞之喜。” 苏红云自是好意,却未曾料想,由此又惹出一段大麻烦来……。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玉笛挽 人倾城 大汉从高祖皇帝至今,像季家这样以开国功臣身份传承到现在,而且仍旧有着巨大影响力的,不说是硕果仅存,却也已经并不是很多了。 大多数的开国元勋们,在这些年来的历次权利争斗中,都被无情的淘汰和清洗掉了。因此,有季心仍然健在的季家,便成为了长安城中举足轻重的贵族人家。更何况,季氏双雄曾经作为江湖道上的扛鼎人物,与黑道上的江湖游侠辈都有着很深的渊源。仅凭这一点,也值得好好的结交了。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自然也有英雄相惜、肝胆相照的豪杰,但在更多的时候,以相互间利益为主的成分,还是占了大多数。这一点,不仅阅尽沧桑的季心看的透彻,就连季英也心知肚明一清二楚。 就如同今天的这场宴会,别看来的近百桌宴席七八百人之众,但这其中真正能在季家有艰险时肯帮忙的,恐怕是少之又少。大多数的交往关系,只不过是因为利益牵扯罢了。 不过既然都肯来登门拜寿,自然也是有些交情在内的,礼数上也尽可过得去。在这边坐着的,基本上都是些来头极大的人物,为了助兴,免不了会有一些小小的节目,以增加喜庆的气氛。 要说席间身份最贵者,当然要数江都王刘非了。这位王爷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但自小养成的纨绔脾性至今未改,斗鸡走狗、游猎玩耍,最喜欢参加的就是各类宴会。在江都那一亩三分地上,弄得鸡飞狗跳天怒人怨,治下之民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江都王之所以这么飞扬跋扈,除了自身的品性之外,就是因为倚仗了他是和当今天子一起长大的兄弟,而且因为他自小失去母亲,受王太后抚养,视若亲生,所以才恃宠而骄,无所顾忌。 江都王这次跑到长安来,已经快两个月时间了,不过他却惹了一肚子气。因为上次在朱雀门外惹到了元召,被元召狠狠的教训了一顿之后,他和十几名王室子弟都被关进了司隶校尉府衙内。刘非左肋断了两根肋骨,被关了半个月,直到王太后向皇帝亲自求情,才被放了出来。至今伤处还没有好利索。 至于和他一起的那十几个王室子弟,都还在那里面关着呢,看这架势,在元召没有回到长安之前,是没有人会放他们出来的。 平白无故的吃这么一个苦头,江都王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反正身上的伤也还没有好,正好以此为借口,他这个冬天就赖在长安不回去了。至于他心中到底想要干些什么,就没有人知道了。皇帝对自己的这个哥哥也很头疼,刘非这几年的斑斑劣迹,他并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是在没有触及底线之前,皇帝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毕竟王太后很宠溺他,而且还有从前的情分在哪里,总不能太绝情的。 江都王既然在长安游荡,也算是无所事事。今日听闻明月楼寿宴,便也来凑个热闹。他倒也不算是无缘无故的冒昧而来,想当初年少还未曾封王时,在长安城中与季家子弟倒也是多有来往,在季心面前执的是晚辈后生之礼。 江都王却不是一个人来的,除了护卫亲随之外,另有一人结伴。此人名叫李延年,乃是未央宫中新近受宠的李夫人之弟。原来,刘非在王太后面前侍奉时,一个偶然的机会,得以与其相识,各怀心思之下,竟然一见如故,这段时间就一直在长安相伴冶游。 在未央宫中,皇帝嫔妃美人众多,帷幕之间的争斗一直纷扰不休,为此闹出了不少人间悲剧。但这是无法避免的,谁让那三千粉黛只围着一个人转呢。更何况,这其中又牵扯着巨大的权利和利益关系。要是能有片刻的安生,那才是值得奇怪的事。 在当今天子的所有后宫美人中,王太后现在最满意的人就是居住在玉漱宫的李夫人,而最讨厌的人,恐怕就是即将成为大汉新皇后的卫子夫了。 就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出于外人不可知的某种心思,王太后开始笼络李夫人,在宫中的一些大小事情上,处处都抬举玉漱宫。这样的行为,落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眼里,便产生了许多联想,进而导致在未央宫内外,开始有一些风波在悄悄地酝酿。 李夫人名婉玉,在进宫之前,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自从她得宠之后,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仅整个家族都跟着受益,而且她的哥哥李璇玑和弟弟李延年也彻底的改变了命运。 李家兄弟一文一武,弟弟李延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韵律。而哥哥李璇玑就喜欢舞刀弄棒,纵马骑射。所以在李婉玉入宫得幸之后不久,李璇玑就进入北军大营做了一名将军。而李延年就跟随入未央宫,在漱玉宫内作侍卫。 就在不久之前,因为他精通韵律,得到了素来喜好音乐狗马之属的皇帝陛下赏识,经常跟随身边侍从,也可谓是新近窜红的人物了。 李夫人是一个很有心机的女子,她虽然受宠,但自知根基尚浅,还需要好好地巩固势力,以图将来有所作为。因此,对于自家兄弟与朝廷内外重要人物的交往,是持鼓励和纵容态度的。 对于明月楼的季家,李延年虽然未曾打过交道,但对于其流传甚广的名声,却是早就如雷贯耳。因此,今天跟着江都王刘非来到这里,他的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敬意的。 李延年对自己的韵律之道素来自负,就在刚才,受了江都王的鼓动,他即席抚琴弹奏一曲,作为对季家老爷子的敬贺之意,其清远幽深之律,赢得了满堂喝彩之声。不仅旁听的众位宾客们齐声赞叹,就连季心也是微笑点头频频示意,他心中自然是十分得意。 在李延年之后,又有几位宾客表演了舞剑、投壶等几个小节目,虽然众人依然是嬉笑着喝彩,但在李延年看来,这些却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嘴角不禁闪过微微的鄙夷不屑。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眼前一亮,不禁睁大了眼睛,只见有一个身穿翠绿罗裙的少女走了出来,那少女生的异常纯净,皮肤白腻无瑕,弯眉如月,令人一见之下就再难忘怀。这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女子?李延年神情有些微微的呆滞,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 其实宴席上的好多人早就发现了苏红云和她身后的灵芝,只是无人冒昧的询问罢了。季家背景复杂,难以猜测其身份,不过既然是能坐在季老爷子身边不远处的人,料想必定是关系深厚,不一定是什么近枝亲戚也说不定。 等到苏红云自己说出“梵雪楼”三个字,许多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长安城内早就传说梵雪楼有一位美貌无比的千金小姐,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季心见苏灵芝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脸上带着嫣然的笑意,一点儿也不显小家子气,不禁开怀大笑,连忙双手虚抬示意她不必多礼。梵雪楼近年来生意兴隆,名声鼎盛,朱家有后人如此,却也是令人宽慰的事。 听到身边人的议论之声,再看看季心对那苏家母女的态度,江都王刘非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他虽然这次来到长安的时间并不长,但因为对元召的怨恨,他早已经利用自己的关系,把元召身边亲近之人的底细调查的很清楚。 梵雪楼与元召的渊源,几乎是世人皆知,这点儿很容易就可以打听的道。刘非不是没有打过去报复梵雪楼的主意,但他后来经过更深的了解,才知道一直以来,梵雪楼都是受宫廷西凤卫重点保护的对象,这不禁让他暗暗吃了一惊。所以他才没有敢轻举妄动。 不过今天嘛……当江都王发现身边李延年那看着灵芝有些呆滞的目光时,他的心头忽然冒起来一个念头,他觉察到一个很好的借刀杀人机会,就这样摆在了眼前! 明月楼上,名叫灵芝的女子并没有觉察到什么不妥,敛手为礼后,她笑盈盈的对苏夫人身后站立着的两人招了招手。这段时间一直跟在她身边做事的李陵和陆浚两个人心领神会,连忙取出随身带着的玉笛跑过来递给灵芝姐。两个小跟班儿却都是一样的年纪,元召出征之后,这两个小弟子无所事事,便每日跑到梵雪楼,黏在苏灵芝身边,做这做那的,倒是十分勤快。 灵芝素手如葱白,纤纤玉指轻按,樱唇如胭脂点血,横挽翠玉短笛,清音飞声,委婉动听,犹如天籁。吹奏的却正是一曲《明月千里寄相思》。 这是元召第一次教给她的那首曲子。刚才她听到众人议论北疆战事,听得传颂的关于他的那些英雄事迹,离别两月有余,心中的情愫郁积渐深,因此,随口吹奏的正是心底所思所想。 这般清丽的曲调,明月楼上的众人大多都是头一次听闻,片刻之后,楼上楼下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李延年更是吃惊的站了起来,他的心头开始剧烈的跳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此倾城绝代的女子,此生当必得之! 灵芝在认真地吹奏着玉笛,曲调中寄托的情思,飞上长安城的高空,直去北疆几千里,只企盼着那人能够听到。不过有些可惜,元召现在并没有空闲想这些儿女情长,因为,就在这同一时刻,龙城正北烟尘滚滚,三万匈奴骑兵正凶神恶煞的扑来,一场恶战,再所难免!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朔风侵 兵锋行 草原上势力最大的八位匈奴王爷中,以左贤王、右贤王、休屠王、浑邪王四部兵力最强盛。后两位统领西部草原范围内诸部落,左贤王威慑漠北,而右贤王部就在整个草原的中部地带。 龙城被元召长途袭取之后,匈奴单于在亲信随从们的保护下仓皇出逃,一口气跑到右贤王部的驻扎处,在万丈怒火中立即就下达了命令,要求右贤王马上出兵,趁着黑鹰军孤军深入的机会,去把他们一举歼灭,报仇雪恨,永绝后患。 右贤王大略听完情况之后,也是在心中大吃了一惊。竟然有汉朝的军队到达了这儿?这岂不是说,汉朝已经具备了长途奔袭作战的骑兵!这对于草原的所有人来说,可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啊。 当下不敢怠慢,连忙调兵遣将开始召集人马,一面准备出征事宜,一面又忙着安置陆续从龙城逃亡过来的匈奴残兵败将。大单于羿稚邪稍微歇息了一阵后,毕竟胸中怒气难平,又亲自赶到右贤王兵马聚集处坐镇。 苍凉的牛角号在草原的冬日里响起,听到这紧急集合的声音,匈奴人闻风而动,纷纷放下手头上的事,背弓提刀跨上马背,从四面八方赶来。 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三万大军就已经集合完毕,都是精壮的草原汉子,武器犀利,神情彪悍,整装待发,可见匈奴骑兵作战效率之高。 见单于羿稚邪一直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右贤王心中暗自得意。要说起草原上诸部骑兵战力之强,又有谁能比的上自己手下的这班儿郎呢!此去一战成功,也好让大单于和整个草原从此刮目相看。 草原汹涌,战马嘶鸣,看着几万铁骑在自己的面前举起雪亮的弯刀大声呼喝,以示对单于可汗的效忠。单于羿稚邪勒马站在高处,正要慷慨激昂的说几句什么呢,却忽然见从草原南面的方向浩浩荡荡的来了无数的“难民”。 在匈奴骑兵惊疑的目光中,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匈奴人,嚎啕大哭的拜伏在大单于马前,向他叙述了自己的遭遇。 大草原的冬季牧场,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竟然也落到汉军手里去了?!乍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看着眼前这些逃亡而来的悲惨匈奴人,他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单于脸色铁青,也没有心思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他恶狠狠地挥了挥手,都去战斗吧!即便是战至一人一骑、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把河套草原从汉军手里给我夺回来! 三万骑兵在右贤王的亲自统领下,就这样怀着巨大的愤怒上路了。汉人简直太欺负人了,也太狂妄了!竟敢趁虚而入来偷袭。丢失河套和龙城,这简直就是整个草原的耻辱,是每一个匈奴勇士都不能忍受的!这笔账,唯有以血来偿。 万马奔腾南下,刀如山林,气冲斗牛,席卷一地杀气而来。以这样的速度,明日天亮,必可赶到龙城至黄河一带,与汉军决一死战。现在右贤王唯一担心的就是,汉军不要逃窜的太快啊! 匈奴大军要来了,汉军会逃吗?元召把这个问题,当着全部三千黑鹰军将士的面问了出来,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破匈奴,震慑敌胆,只在今日。大汉万胜!黑鹰军万胜!小侯爷万胜!万胜!万胜……!” 从公孙戎奴等三名黑鹰校尉以下怒吼咆哮,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也没有一个人皱一下眉头。一路来的胜利,早已经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培养起巨大的荣誉感,他们渴望胜利的骄傲压倒了一切。虽面对十倍的敌人,那又如何呢?唯有一战而已! 历经风雪寒霜的侵袭,元召的面容变得有些黝黑粗糙了。自出长安以来,东征西进,两三个月的征战,使他心中有些怀念在长乐塬上的平静日子了。也许,该回去了吧?河南战役,当速战速决! 似乎是心有所感,元召探手入怀,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这是梵雪楼的少女特意请高手匠人制作的,一模一样的两支。在他离开长安的时候,她亲手放在他的怀中,深藏着她的情意和嘱托。上好的玉质触手细腻生暖,似乎还带着当初那双柔夷的温度。 深入草原上的黑鹰军游骑,已经带回来了匈奴骑兵大举出动的消息,是该好好的打一仗了。从此以后让这些匈奴人知道,汉军的胜利,并不仅仅是只会偷袭,面对面的交锋,他们也不是对手! 北方的天空下,战马踏起的征尘在空中形成了大片的黑云。半日之后,敌军将至。在这段时间里,按照元召的吩咐,黑鹰军将士们开始了大战前的准备。三千黑鹰骑士们即将在这儿组成钢铁长城,让所有想经过的匈奴骑兵粉身碎骨。 元召立马沙丘,风动黑色披襟,猎猎作响。看着眼前即将染血的沙场,苍茫辽阔。他横笛于胸前,激昂的曲调带了苍凉之意,穿透塞上之风。平沙落雁,兵锋将发! 龙城之南,黄河岸边,把新征服的河套草原远远的抛在了身后,卫青统帅两万得胜之师正马不停蹄的南下雁门关。如一把淬锋的钢刀,他们即将在十万匈奴骑兵的背后发起致命的突袭……! 而此刻的雁门关前,激战正酣。万马冲阵,箭如飞蝗,拼死抵抗,血流成河……。 老将军李广亲自披挂上阵,神箭重现当年锋芒,死在他箭下的匈奴人马无数。大批的汉家儿郎也在匈奴骑兵飞奔齐射中死去,盾牌与铠甲上箭矢如芒刺,呐喊厮杀之声惊天动地。匈奴人一次次的冲锋被挡住,英勇的战士倒下后永不醒来。生命逝去,忠烈永生……! 遥远北疆的大战,胜负暂时还未见分晓。长安城内的繁华,却正是热闹。明月楼上一曲笛音既罢,名叫灵芝的少女嫣然一笑,重新施了一礼后退回苏红云身后。 满座片刻的安静,然后有轻微的赞叹声音响起。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笛子的吹奏曲音,一时间觉得如此好听。 “好!灵芝这孩子才貌双全,贤侄女啊,你有福了。呵呵!” 季心脸带笑意,首先赞了一个好字,然后看着苏红云,却是真心替她高兴。 这些年打理梵雪楼,苏红云人情世故早已历练熟稔,听到季心夸奖,她连忙欠身逊谢几句,仪态大方得体。 在座宾客中有很多人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梵雪楼的女主人,但对梵雪楼背后的深厚背景,大多或多或少的都知道一些,因此,对苏红云也是报以善意微笑的居多。 江都王刘非暗自撇了撇嘴冷笑一声,一个商贾之家的女流之辈,也能上得了这么大的台面,还有这么些人捧场,长安风气真是莫名其妙!他用手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话中有话的问了一句。 “李兄弟,韵律之道,本王是外行,听不出什么好坏来。你却是此中行家高手,说说看,刚才那妞吹的这是什么曲子?也值得众人齐声夸赞?” 听到江都王的话,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儿来的李延年笑了。他的相貌酷似其姐李婉玉,可谓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延年自叹弗如啊。更何况,此女子虽年纪尚幼,却已经出落的倾城国色,姿容无双,几年之后必定是绝世美人也!呵呵。” 看着李延年脸上的情痴模样,江都王刘非的笑意更浓,他凑近了李延年的耳边,低声笑语道:“那么,李兄弟想不想得到这个女子呢?呵呵!” 世间事往往就是如此,贪念起在一瞬间,如果只是渴慕艳羡,也只是留下美好的念想罢了。而一旦有人从中挑拨,事情就有可能会引向未知的方向。 李延年正是自诩风流的年纪,近来又春风得意,得到皇帝陛下的恩宠,在他心中,本来就是觉得世间事无有不可致者。他刚才第一眼看到身穿绿罗裙的灵芝,就惊为天人。这时又听到江都王在耳边的低语,瞬间就打动了他的心思,再看向灵芝时,只觉得如果真能使她长侍身边,便是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王爷深知我心也!只是却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呢?” 原来李延年来到长安后,除了在宫中侍奉,很少出外,所以他的消息有些闭塞,并不知道长安城内的风云。心中虽然决心已下,却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江都王眼角掠过一丝阴霾,那里面饱含了仇恨和快意。不过,他把这一切都掩饰了起来,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 “刚才那妇人不是自己说了嘛,不过是小小的商贾之家而已。想来家中是有些财富,不过要和你们李家的身份比起来,那自然是天差地别的啊。有这样的好事,她们岂不是一步登天,又怎么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王爷说的果然在理!只是这样的事如果当面冒然提出来……那个……呵呵,总是不太好的吧?” 江都王刘非见李延年那副神情踊跃而又脸皮薄的样子,暗自鄙夷。他却做出一副慷慨站起身来,以目示意自己会帮忙的。李延年大喜过望,轻轻地搓了搓手,恨不得马上就把灵芝抱回家去。 “老爷子,今天借你的宝地,本王想玉成一桩好事,也算是为您老的寿辰增添一点儿喜庆气氛,不知道如何呢?” 季心和宴席上的人都微微一愣,停住酒杯,不知道这江都王想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刘非心中得意,转过身来时,神色轻佻,遥遥的指了指相隔五六丈外的婷婷玉立身影。 “李家公子看上了这位会吹笛子的小妞儿,所以呢,本王成人之美,愿意亲自做媒,成就这段姻缘。哈哈哈!” 一语既出,风云乍起,有人脸上登时变色! 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刀藏笑 袖底花 世上人,自有多情所在。往往在不经意之间,惊鸿一瞥发现至美,然后为之痴狂,不能自拔。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李延年这几年在宫中内外行走,见过的美貌女子也有不少。但他素来自负才华,眼界清高,那些胭脂俗粉,能入心者却无有一人。 未曾想,今日在明月楼头,一见灵芝就怦然心动,为她清丽容颜所折服。及至听到她用玉笛吹奏出的委婉悠扬之音,更是大有知音之感。如此善于韵律打动人心的女子,可遇不可求。 因此,在听到江都王刘非的提议后,李延年自然是欣喜难耐,对这位新近结识的王爷好感度直线上升。又听他说肯帮忙玉成,李延年觉得,江都王就是自己最好的知己了! 他心中并不认为在这儿当面提出此事有什么不妥,且不说对方只不过是商贾之家的身份,也不说江都王亲自说合,只凭着李家新近崛起的声望和自己的才华,世间任何女子当皆可手到擒来。 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李延年满怀信心的安稳而坐,嘴角带着自信的笑意,眼睛似有似无的瞥向那名叫灵芝的少女方向,想着带回家后怎生的好好调教,到时候一定把她培养成为色艺无双的绝代佳人。 然而,他预想的情形没有出现,在江都王刘非说出那句话后,明显感觉到宴席间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有许多人的脸上显出奇怪的表情。就连明月楼的主人季英和季家老爷子季心,在稍微的错愕之后,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 苏红云没有想到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冒昧,她并不认识对面这什么江都王什么李公子的是谁,但也知道他们的身份一定很不简单。虽然心中羞恼,却没有失了礼数,站起身来,神色淡淡的说到:“今日至此,只为祝寿。王爷所言,多谢美意。不过小女年幼,尚不及此,请王爷休怪。” 身后的灵芝虽然素来落落大方,但此刻听到有人当面以那么轻佻的口气对自己说话,脸色早已变得通红。低下头时,忽然察觉李陵和陆浚似有异动,连忙伸手拉住他们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苏红云话一出口,江都王脸色一僵,收敛了笑意。他没有去管别人,只是盯着苏红云冷冷一笑,语气也开始变得冷淡。 “难道本王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是这位李公子看上了你家的这妞儿,这是她的福气,一般人还求之不得呢!哦,忘了和你说了,看到没有,就是我身边这位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的李公子了。他可是最受当今天子宠爱的漱玉宫李夫人的亲弟弟,圣上面前的大红人!怎么?这个身份难道还配不上你们吗?哼!” 风度翩翩的李公子也配合的笑了笑,做出一副优雅的姿态。这个来头果然有些吓人,先前众人并不知道,这时再看过来的目光里,就有了许多不同寻常。季英朝着季心看了一眼,见老爷子依然不动声色,他不禁暗暗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不安,一个跋扈王爷再加上一个受宠的外戚……他预感到今天的事可能会有些麻烦了。 “王爷见谅,这不是身份配不配的问题。我已经说过了,小女年幼,还不到谈论这些的时候。因此……。” 苏红云的话还没有说完,早有几个跟随在江都王和李延年身边的帮闲跳将出来,开始阴阳怪气儿的说话。 “你这妇人,也太不识抬举了吧!我们王爷的面子也不给?” “你们那梵雪楼还想在长安城内开下去吗?这么点小事就推三阻四的……哼哼!” 这几个长安纨绔子弟也是些平日里斗鸡走狗之辈,他们哪里晓得其中的厉害。为了得江都王和李延年的欢心,自然是极尽讨好附和之能事。 眼见三两句话的功夫,江都王这边的人开始露出咄咄逼人的态度,季心看了季英一眼,季英会意,连忙就要走上前找借口岔开这个话题,然后再慢慢的劝解,以防矛盾激化。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呢,明月楼上早已惹恼了两位“小霸王”! 李陵和陆浚一样大的年纪,他们又是在差不多时间拜在元召门下的,两个人在长乐塬上共同习武,倒是情投意合,很合得来。 他们两个人来历不同,李陵乃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亲自托付给元召,让他代为调教。陆浚身世悲惨,自从那年老父和姐姐身死,元召替他覆灭长安勋贵报仇雪恨后,便把他收留在了身边。 李陵天赋极高,陆浚在于刻苦,因此,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三年时间,却都已经练成了一身不俗的身手。虽然年纪尚小,但寻常武者三五个根本就不是对手。 在长乐塬上,除了师父元召之外,他们两个人最惧怕的就是师姐小冰儿,而最亲近的就是经常过来这边的苏灵芝了。 灵芝姐身上具有柔美的亲和力,使得这两个小家伙最喜欢跟在她身边做事,对待灵芝,自然如同自己的亲姐姐一般看待。今日却忽然听到有人如此羞辱她和苏夫人,他们两个人哪里还能忍耐的住! “小浚,如果人好好的说话,有野狗扑上来咬怎么办?” “李陵,师父早就教过的啊,难道你忘啦?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人是不能与狗讲道理的,对待它们,只有拳脚棍棒!” “我当然没忘啊!是怕你忘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还等什么?有人敢在我们面前欺负灵芝姐啊!她可是我们未来的小师母……师父要是回来知道了,那我们岂不是无颜以对!” 话未说完,两个人心意相通,早已同时出手,只听得“哎呀”、“哎呀”两声惨叫,却是刚才最嚣张的两个家伙捂着脸倒了下去,随后是碗盏落在地上跌碎的声音。这两个长安纨绔子弟也是倒霉,被打了个满脸开花,鲜血直流,门牙都被打掉了。 这一下满座皆惊,这说动手就动手啊!季英停住了脚步,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而季心则不同,他反而饶有兴致的露出笑容,朝这边看了过来。 “是谁?谁扔的东西!赶快站出来。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了这是……找死啊!” 几个同伴连忙扶起那被打伤的两个人,看到他们脸上破相,皮开肉绽,打的不轻。不由得大怒,不等江都王吩咐,早已经怒喝着围了过来。 李陵和陆浚早已经一左一右把苏夫人和灵芝护在了身后,两个人身量虽矮,但气势却不同。赤手空拳就敢出来应战。 苏红云暗自叹了口气,早知道会惹出麻烦,刚才就应该早早的带着灵芝离去的。现在倒好,还需要这两个孩子的保护,对方身份特殊,万一事情闹大了,却是有些不好收拾。而灵芝心中感受又不相同,听到李陵和陆浚早就把她和元召当做了一对,想来长乐塬上的所有人也是如此。她一时间感到既害羞又有些莫名的喜悦。 “就是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刚才扔东西打人的?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啊!王爷和李公子在此,赶快过来磕头认错,要不然打的你们爹妈都认不出来!” 听到对方的恐吓,李陵、陆浚互相对视一眼,不屑一顾的哈哈大笑。元召门下弟子无论年纪大小,这种面对敌人的傲慢却是一脉相承的。 “什么亡爷死爷李公子李狗子的……我呸!小爷我们不伺候!也不去好好打听打听,梵雪楼是什么所在。你们刚才所有口出不逊之词的人,赶快过来磕头认错,这件事我们就权当没有发生过。等师父回来,也不会告诉他。否则,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两个人胸脯抬的挺高,指手画脚神态嚣张,这句话出口,差点儿没把以江都王为首的几个人气个半仰。真是小儿无知,不知道天高地厚啊! 李延年满脸黑线,一家小小茶楼,也敢这么大的口气说话?真是岂有此理!话说自从他显贵以来,还没有经受过这种待遇呢。更何况还当着心仪女子的面,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 看到他脸上隐隐升起的怒气,江都王自以为得计,对他使了个眼色,表示自己会把这件事处理好。一切不用他操心,一定挣回这口气来。李延年点了点头,表示心中明白。 “两只狂妄的小狗儿乱哮!你们几个,过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哦,顺便儿把那女子带过来,本王想做成的事,还没有人能够阻挡得住呢!” 江都王显出了跋扈的本性,随手招呼在身后侍从的护卫们,五六个人答应了一声,就要上前动手。却忽见得有人上前两步,肃然喝止。 “住手!今天来到明月楼的都是我季家的贵客,但如果有人不守规矩,想闹事的话……也要问问季家同不同意!哼!” 一人站到苏夫人几人面前,冷然面对着扑过来的王府护卫们,不怒自威。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会想到,这个有些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是季家的传人,在黑白两道都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人物。 季英的态度,这是明显的要偏袒梵雪楼了啊!这下不管是江都王还是李延年都心中大怒,今天如果在这儿丢了面子,那可就真是贻笑大方了,在长安城内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他们正要不顾后果的发作,却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喊了一声。 “太子驾到!来为季家老爷子贺寿……。”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当年少 在天涯 李陵和陆浚其实非常想跟对面的人打一架。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们才不管什么王爷贵人呢。不要说背后还有元召的支持,就只为了替灵芝姐出口气,也要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家伙一顿。不过,他们终究没能如愿。 季英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明月楼。苏夫人和苏灵芝在元召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别人也许不清楚,但对于手眼通天的季家了说,早已经了解的一清二楚。 据说元召最开始出现,就是被苏夫人带回长安来的。梵雪楼,可以说就是他的家。当初就因为流云帮的人劫持了苏灵芝,而招致了这个天下第一大帮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知道这其中底细的人,从来不敢去无故招惹梵雪楼。 今天苏夫人、灵芝和两个孩子来明月楼做客,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季家都不能让她们受到一点儿怠慢。所以,即便明知道由此可能会得罪江都王一边的势力,但季英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她们的前面。 河东季氏,轻生死笑傲王侯,从季布一脉相承,想当年季氏兄弟侠烈无双,就连汉高祖刘邦都差点死在季布刀下,何况得罪一个江都王呢!这个世界都是凭实力说话的,就算过后被迁怒,也要好好掂量掂量季家的分量。 人的性格有时候往往会决定事情的走向。如果这件事到此为止,也许就不会引起后面的巨大波澜,更不会改变许多微妙的关系。但世间没有如果,该发生的终究还发生,有些人的命运也许早就注定,逃避不了。 江都王刘非从来就是一个我行我素的人,更是一个心胸狭窄牢记仇恨的人。所以,对季家的表态,他马上就想翻脸。然而,大汉太子刘琚的到来,暂时延缓了矛盾的激发。 虽然刘琚这位太子在某些汉室宗亲眼中仍旧有被轻视的成分,但在没有利害关系的人看来,他流传于未央宫外的名声还是很不错的。自小聪慧勤奋好学,尤其是这一次又随军东征,为了国家的利益而不畏风险,平定抚远,亲自献俘归来,更是为他加分儿不少。 太子者,一国之储君。刘琚虽然年轻,并不知闻朝廷大事,但他的身份在那儿摆着,自然不容得轻视。宾客众人俱肃立,季英领着季家的昆仲子弟下明月楼迎接。 不一会儿功夫,在几十名东宫侍卫的簇拥下,身穿紫色貂裘的刘琚走了进来。他的个头儿并不高,在诸人目光的注视下,态度和蔼,随着季英的引领,一路登上楼梯来至二楼,鹤发童颜的季心早已经亲自在楼梯口笑眯眯的迎候。 经过这一次漂洋过海远征的经历,刘琚明显成熟了许多。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少年了。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总有几次最重要的蜕变。而刘琚的蜕变,就发生在东征途中他亲眼所见的刀兵激烈、荣辱兴衰、雄心与壮志,残酷与荣耀……。 当从寒冷的辽东回到建章宫,重新偎依在卫夫人身边,向她夸耀般的讲起自己这两个月的经历,所知、所见、所闻、所感。看到这位即将母仪天下的女子眼中的惊喜和欣慰时,他心中的某些信念,便更加的坚定起来。 如果未来的路,注定要当一位君王的话。那刘琚希望做一个仁德的君王。如同他最仰慕的汉文皇帝那样,能够始终秉承善政,在身后留下一个“仁”字的评价,那他就自觉无愧于许多人对自己的厚望了。 “其实想做一个既轻松又赢得好名声的皇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不折腾就行了!你啊,赶上了好时候,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这一生自然都会料理好的。只要好好的按照你心里所想的去做,按步就班的等到时机成熟,一个太平帝王的位子,早已经在等着你了……。” “元哥儿,我怕到时候做不好……。” “怕什么?好好想想你现在拥有的基础,再想想即将得到的臂助……呵呵,去翻翻史书,比较一下,还有比你条件更好的太子吗?” “……那么,元哥儿,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吗?” “放心。不管是为了什么,我既然选择了支持你,就绝对不会改变的……!” 想起在海上的那些日子,他和元召闲聊时说过的那些话,刘琚心中感到无比的安稳。回来之后他果然好好的想了想自己的基础,心中更安稳了。 明月楼上,太子刘琚向季心恭贺之后奉上贺礼,自然是极其丰厚,尤其是一双从辽东带回来的玉璧更是名贵。季心大喜,他倒不是因为贪恋礼物,而是难得太子有这份尊老之心,令人欣慰。 互相寒暄礼毕,季心恭请太子入席饮杯水酒。刘琚应允,却先不落座,而是迈步走到一边,满脸早已经带了欢欣之色,躬身施礼。 “苏姨,灵芝姐,一向安好!自辽东回来这几天,我实在是太忙了,因此还没有来得及去梵雪楼探望,不想竟然在这儿遇到,真是令人高兴。呵呵!” 原来,刘琚一上得楼来,早就看到她们的身影,只是对季家礼数不可失,所以急忙道贺之后,这才赶过来搭话。 去辽东来回两月多,风寒霜雪终究还是侵染了少年的脸面,刘琚皮肤变得有些粗糙。苏红云怜惜的用手摸了摸,嘴边涌起笑意,随口夸赞了他几句此行的功绩。不管是元召、刘琚,还是小冰儿、马小奇、余丹等这几个孩子,都曾经在梵雪楼度过漫长的几年时光,虽然现在他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事要做,但当初的那份情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忘却的。 看到太子在和那苏家母女有说有笑态度亲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许多人心中不禁有些惊疑。原来梵雪楼背景如此深厚,不仅仅只是长乐侯元召的关系啊,竟然与建章宫也这么亲厚,这就怪不得她们的买卖做的那么大了! 其实众人的猜测并没有错。梵雪楼现在规模遍布天下郡县,茶叶销路直至海南塞北、西域各国,这其中的利润,有一半是输入未央宫内府的。而宫中库府的掌管者,非是别人,就是建章宫的卫子夫了。所以苏红云与卫子夫有着亲密关系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其中的渊源只不过有极少数人知晓,外人自然不得而知。季家作为梵雪楼的长期合作伙伴,算是多少知道一点内幕,而江都王刘非偶尔来长安,他哪儿能够知道啊!至于新进宫中不久的李延年,就更摸不清头脑了。 江都王刘非的脸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真是岂有此理!论辈分,自己可是他的皇叔,虽然没有见过几次面,也从小不待见他,可刘非不相信他会不认识自己,这么大身份的个皇叔在这儿杵着呢,竟然敢不先过来拜见,而是去与那苏家母女扯三扯四的!刘琚这小子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与他同样表情的是李延年。本来以为自己看中个女子,想要带回去收在房中,在贵人之家,这不算多大的事。却未曾想先是对方不识抬举,指使两个熊孩子出来搞事情,一言不合打伤了人还不说,态度还很嚣张。刚要派人教训教训他们吧,太子刘琚却又不早不晚的在这个时候来了。又有明月楼季家的回护,看来今天是难以如愿了啊! 李延年冷冷的瞅着,太子竟然称呼那明艳少女为灵芝姐,看来这背后的关系很不简单。他在漱玉宫听自己的姐姐李夫人暗中说起过一些事情,对于未央宫中的宫闱内幕略有了解,历年来的各种宫心术听起来触目惊心,要想在未央宫站稳脚跟,并且再有更好的未来,不运用一些手段是不行的。 李婉玉得到过王太后的许多暗示,这不免让她心中产生许多奢望。陈皇后失势以后,她早已经暗暗把建章宫卫子夫视为最大的威胁。不管是为了固宠还是野望,都注定了她们不可能和平相处的。李婉玉的这种心思,他的亲兄弟李延年和李璇玑自然了解的一清二楚。所以,李延年对于太子刘琚,心存敌意满满。 “李兄弟,看到没有啊,这太子竟然交接宫外长安市上的商贾之人,也不知道心中意欲何为!哦,没有想到,你看中的这女子竟然认识太子。本王刚才好像还听旁边的人说起,元召那厮好像与她关系不简单啊,怪不得她们故作姿态,连这么一表人才的李兄弟你也看不上眼呢。唉,都怪本王无能啊,这点忙都没能帮上你。” 江都王刘非这番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话落入李延年耳中,恰似火上浇油,他不由得心中怒意陡生,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元召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凭借着讨好窦太后而起家封候的吗?投机取巧之辈有何能为?假以时日,必把他踩在脚下!” 在妒火中烧之下,他的声音很大,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看过来时,都有些莫名其妙的神色。大汉太子刘琚收起笑容,冷冷的说了一句。 “元哥儿……长乐侯的功劳,难道还有人不知道?哦,还没来得及说,宫中刚刚接到八百里急报,北疆大捷!黑鹰军夺取了匈奴人在黄河边的河套草原。而元召独领三千骑奇袭龙城,差点儿连匈奴单于都成擒呢!这……算不算得是投机取巧呢?” 他的话音刚落,明月楼内外、远近街市早有许多听到消息的人开始奔走相告,万民俯首,长安沸腾!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千机变 无敌杀 赞曰: 射月追霞,都付与、草原深处。 且看那、北疆雄阔,长城威武。 敌虏铩羽黄河畔,汉军于此败匈奴。 直教人、豪情壮志生,凌云负。 千骑发,势如虎。刀兵烈,扩疆土。 宜将乘勇去,旌旗拥万夫。 一腔热血染战袍,所向披靡随风舞。 战龙城,锦绣话史书,传千古! 汉匈大战在雁门关外爆发之后,从北疆至长安的快马飞骑相望于道,就一直没有停过,以便随时把最新的军情急报传递回朝廷。 最新的一封战报,来自两个时辰之前,太子刘琚在临出宫前听闻了这个消息。这次八百里红翎信使送来的,其实有两封。一件来自雁门关,一件来自草原。 雁门关激战正酣,杀场惨烈,形势危急。在匈奴骑兵发狂般的进攻下,汉军将士死伤无数。就连飞将军李广也被流矢所伤,裹疮而战。可以说能够坚持这好几天时间而未使得匈奴人马蹄前进一步,雁门关汉军是全凭着一种信念在坚持。那就是,他们多把匈奴骑兵拖住一会儿,胜利的战果就会越大。 他们血肉与生命的付出是绝对值得的,因为雁门关将士的付出,胜利的捷报终于传来!这就是几乎在同一时间送达未央宫内的另一个消息了。 黑鹰军两路大捷!取河套,袭龙城,深入草原,势如破竹……! 这份战报一到尚书台执守处,待的看清楚内容,几位侍中、郎中简直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的手舞足蹈,别的什么杂务都顾不得了,先放到一边,马上过长秋门,来到皇帝刘彻正在批阅奏章的宣室阁,禀报此事。 听到这样重大的消息,皇帝陛下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儿去,当时就从座位上蹦起来了,带翻了御案,乱七八糟的东西撒了一地也不管了,激动的接过已经拆封的红翎急报,双手微微颤抖着一目十行看完之后,不由得心中大喜过望。 八十年恩怨,无数汉家将士的血仇,大汉历代公主和亲的屈辱,几位先皇帝和天下臣民的忍辱负重励精图治……今日终于在汉匈战争中扳回一局,取得了胜利。这样的结果,虽然是皇帝一直的期盼,但当他真正实现的时候,却仍旧不敢相信。 刚刚要出宫的太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听闻这个消息的,他心中的振奋可想而知。带着这样巨大的喜悦来到明月楼,本来是想要给季心拜寿之后就马上赶回去,好了解更详细情况的。却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当众以轻蔑的语气说元召的坏话,他心中怒极,立即出言驳斥。等到说完抬头去看时,才发现那边的一群人中,江都王刘非这个皇叔赫然在内。 别的人包括李延年,刘琚并不认识。但江都王他还是熟悉的,毕竟在宫中见过几次,此时既然看到了,再不打招呼就说不过去了。不过,面对太子的主动寒暄,江都王并不买账,他依然神色冷淡,点了点头,就算还礼了。 江都王这就是故意的,毕竟是私下的场合,不是在朝廷和国家大典上,就算是不给他这个太子面子,他也不敢有什么不满。即便是传到皇帝耳朵里,料想他也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而怎么样。 不过刘琚现在并没有心思和这位心怀不轨的皇叔计较什么,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呼之声时,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心中高兴。舅舅卫青和元召取得这样的大胜,让他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长安民众也终于都知道了北疆大捷的消息,各种庆贺的活动开始了。 已经九十岁的季心,犹如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进酒三杯,与座上宾客互相道贺,哈哈大笑。人虽老矣,雄心犹在,虽然已经不能上马杀敌,但一片拳拳赤诚报国之意,已然涕泪纵横,不能自已,坐中客多感怀泣下。 江都王刘非与李延年对视一眼,暗自怀恨。在这样的气氛中,自然不适宜再继续刚才的争执,不过他们并不甘心,耳边听着席间人在热烈的议论赞颂黑鹰军将士和元召的功绩,再看到太子刘琚和那苏家母女在那边兴高采烈,江都王眼中寒光一闪,一缕杀机在心中浮现……。 欢腾的情绪,不仅仅是在明月楼中,也不仅仅是在长安城内。对匈奴作战,取得这样重大的胜利,对于皇帝和朝廷来说,自然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所以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北疆大捷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传播,从长安三县向外扩散,直至天下各郡县,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欢呼雀跃的庆贺。 这样对匈奴国战的胜利,意义非同小可,它不是普通的一场战争胜利那么简单,这是一种国家力量的体现,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最好手段。它标志着大汉朝经过八十年的发展,聚集起来的强盛国力,终于可以与北方宿敌一战,而且是完全可以取得胜利,战而诛之!这样的认知,又怎么能不使朝廷上下欢欣鼓舞,从皇帝到臣民不共同庆贺呢? 长安城中的欢乐气氛,在北方几千里外的龙城自然是体会不到的。所有在这里的黑鹰军将士,现在根本就无暇多想,因为一场严峻的挑战,已经来到了眼前。 在平阔的草原上,匈奴骑兵的推进速度非常快,更何况,气势汹汹而来的这三万骑兵,带着满腔的复仇怒火。万马奔腾,形如怒涛,夹裹着令人难以抵挡的气势,似乎要粉碎前面的一切。 几十里外的沙丘上,元召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他的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回头看了看在身边的将士,即将面临的,终究是与匈奴人开战以来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战斗,而且是兵力悬殊。所以,从公孙戎奴、张次公、韩嫣这三名黑鹰军校尉以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样,怕不怕?有没有信心打赢这一仗?呵呵!” “没问题!有什么好怕的。只要跟在小侯爷后面,我公孙戎奴上刀山下油锅都不会眨一下眉头的!” 马鞍旁斜挂金钉狼牙槊的猛将神情豪迈,嗓门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摧锋破敌,每战先登”这样的评语,可是绝对不能辜负的,无论是在辽东的三千里地山河,还是在这草原之上,他,公孙戎奴,从来都是紧跟着元召的刀锋所向。 “匈奴人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死在我们手上的还少吗?呵呵!这次我可要多杀几个,把公孙比下去!” 张次公也毫不逊色。他手中的三尺长柄大砍刀,也已经攒下了不小的功劳。小侯爷早已经对他保证过,回到长安论功行赏,封侯不在话下。 “攻破龙城,大败单于。我辈男儿杀至此处,已经不输于祖辈们的战绩了。即便来日战死沙场,也已经无憾了!匈奴大军来时,唯死战而已!” 素来以美男子自居的韩嫣,经过风尘与杀戮的洗礼,眼角眉梢增添了许多峥嵘气质,他早已经重新找回了先祖的余烈,面对强大的对手,绝不会再轻易怯懦。 “不许你们随便说一个死字啊!黑鹰军中的每一个人生命都是宝贵的,我们出来战斗,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所有身边的朋友,也要好好的活着回去!虽然这一路的拼杀,有的军中同袍不幸以身殉国,血染杀场……他们没有办法再活着回去中原,回到长安。但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就绝不能再轻言牺牲!” 元召眼神明亮,脸色真诚,他的话音并不高,却异常的坚定。黑鹰军将士们早已经全身披挂整齐,弩箭齐备,刀光雪亮。见主将眼光扫过时,胸膛挺得老高。此刻虽然没有呐喊的豪言壮语,但这种肃穆的静峙,却如同山岳难以撼动。 “匈奴骑兵半个时辰后即至,传我号令,全军准备吧……!” 龙城正北,朔风骤起,摧折草木,横扫千里!随着汉尚书令大司马长乐侯元召的一声令下,黑鹰军将士们开始了临战前的最后准备。三万右贤王部的匈奴骑兵,今天也许注定会成为这次河南战役的牺牲品。因为,他们面对的汉军主将是元召! 此战过后,在匈奴草原上,将会再没有一个匈奴将军敢直面这个人的锋芒,他的名字,将成为许多匈奴人的噩梦,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闻风丧胆畏之如虎。 以三千黑鹰军对三万匈奴骑兵,这样的局面,胜负似乎一眼就可以预知。在匈奴人的主场草原上,黑鹰军想要胜利,甚至想要全身而退,按常理推断,都是很难做到的事。但世间偏偏就有例外,令人出乎意料、叹为观止。所以才会有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所以才会有流传史册的百战传奇,所以才会有顶礼膜拜的绝世名将,所以才会有彪炳千秋的赫赫功勋……! 龙城北的平阔草原,远近除了几座祭天建筑外,一览无余,正是匈奴骑兵最善于纵马冲杀的地方,就在这片几十里的战线上,元召已经为匈奴骑兵设好了一个必死之局。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决生死 飞戎甲 神州大地上,纵观千年史书,经典战役数不胜数。一场战争的胜利,有的时候来自于将帅的临机决断,抓住瞬息即逝的战机而取得。而大多数时候,则来自于周密的策划,在战斗开始之前,已经把胜负之机握在了手中。 元召是人不是神,在草原深处,孤军深入的情况下,他之所以凭着三千黑鹰军就敢横断龙城,狙击匈奴骑兵,是因为经过推演和布置后,自信有着极大胜算的。 就在元召袭取龙城后这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后续的运送辎重已经到达。这是借助了燕北聂家的庞大运输力量。河南战役,这么重要的一次汉匈决战,没有后备支持怎么能行呢。 不论是征伐辽东还是兵进草原,聂家都动员了全部所能影响的力量,给予了黑鹰军最大的臂助。此事与利益无关,与功名无关,这是聂壹对元召的肝胆相照。当然,元召也绝对不会让聂家和他们的追随者吃亏。 黑鹰军一路的逐杀,使得草原东南部这一带已经暂时不见匈奴人的踪影,他们都远避黄河以北,这就为后面运送辎重的队伍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从内地通过运河船队转运到燕地的各种物资,由聂家的马车队伍随后紧跟黑鹰军将士行军路线,送至此处。 站在元召身后的聂家大少爷聂生心情异常激动。他预感到今天有可能会亲眼目睹一场大场面了。如果由自己亲自押送来的作战物资在这场大战中发挥作用的话,那就太值得夸耀了。 马车队伍里的那些东西他并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聂生虽然满心好奇,却不会去问。不仅是他,所有人都严守聂壹定下的规矩,对于事关黑鹰军中机密之事,不许探究一字。不过,这并不妨碍聂生和许多人一样,对黑鹰军必胜怀有极大的信心。 聂生自告奋勇的帮助黑鹰军骑士们布置好了战场之后,就遵照将军令带领着大家躲到了后面龙城之内安全的地方去了。他们满怀激动的等待着,屏息凝气目不转睛,风雷激荡的铁血时刻即将到来! 接受了匈奴单于羿稚邪亲手赐予金刀的右贤王,也就意味着领受了必胜的使命,而且他必须胜利!胜则金刀加身,荣耀无极,败则无退身之地,当以此刀自裁谢罪! 右贤王从来没有考虑过败兵的后果,那不是他应该考虑的问题。三万铁骑在手,当纵横草原无敌,区区汉朝来的孤军一旅,岂堪一击! 在许多未曾与匈奴人真正交过手的汉朝将军眼中,也许他们认为,这些野蛮的家伙只会横冲直撞的冲锋掠阵,凭借着马力和勇力取胜。如果这样想,那就是大错特错了!匈奴人这么多年来能够叱诧风云横扫周边诸国,自然有值得令人敬畏的作战手段。 狼群之所以能够称霸草原,坚忍残暴只是它们的一个方面,而另一个方面,就是狡诈多疑。而这些也恰恰如同匈奴人的性格。 右贤王从跨上马背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派出大批的精悍游骑去收集消息,在行军途中,根据传回来的信息进行作战前的评估。所有探听收集来的情报都表明,汉军突袭攻占龙城之后,并没有立即撤离,反而大摇大摆的驻扎在那里,看这架势,是要把黄河两岸这方圆几百里的地方都据为己有啊! 这样的消息,让右贤王放心的同时又不禁暗自冷笑。这些汉人真是愚蠢啊!真的以为取得了一两次偷袭的胜利,就能攻占草原上的地方啦?这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汉朝最前端的雁门关防线,距离河套地区也有几百里的路程,这大片的草原,为匈奴人占据已久。就算是汉军能够凭借着兵锋之利暂时占领,难道他们能够长久的占据吗?除非他们有能力把黄河以南至雁门关的这片草原全部占领,以绝对优势的兵力驻扎防守,也许可以办到。 但是,汉朝现在有那个能力吗?那得需要多少军队来填……五万?十万?三十万?这边可是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没有坚固长城的防守优势,想要挡住匈奴骑兵的马蹄,那简直是痴心妄想!如果汉朝的皇帝真的有这种想法,在右贤王看来,这是自寻死路。匈奴人倒正好可以把汉朝派过来的军队彻底消灭,让他们片甲难归。 这绝对不是右贤王自己的一厢情愿,而是长久以来的现实。百年前的赵之李牧、秦之蒙恬都曾经把匈奴人打的大败而逃追亡逐北,可是最终又怎么样呢?他们就算是取得了胜利,也要无可奈何的重新退回到燕山之南,筑长城防守。草原依旧是匈奴人的天下。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没有办法阻挡匈奴骑兵的不断侵袭,这就是匈奴人的主场优势,中原人抗击敌虏的悲哀。 所以,统领本部三万骑兵南下的右贤王意气风发,以不可阻挡的锐气来到了龙城以北,想要一鼓作气消灭掉这股不知死活的汉朝军队。身陷死地而不自知,活该他们倒霉! 已经不用听探马游骑的最新汇报了,右贤王和他手下的几个万夫长远远的已经能够看见汉军的旗帜,它们飘扬在前方的天空下,一支不过千人的黑色披风玄甲骑兵,在安静的勒马而立,身后就是已经成为半个废墟的龙城。 在双方相隔几箭之地外的地方,右贤王停住了战马,以便恢复马力。匈奴骑兵在进行暂时的休整之后,就会发起全面的冲锋,把对面的这股汉军全部消灭之后,他们会马不停蹄渡过黄河浅滩,重新夺回河套草原。 右贤王和他手下的勇士们不知道这些汉军有什么理由这么大胆,在明知必死的局面下,还硬撑着伫立在那儿。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打了几张胜仗,就是天兵天将所向无敌了?!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尝尝无路可逃、彻底覆灭的滋味吧。 右贤王的人马从来没有和黑鹰军交过手,但他却了解过他们的作战手段。听说他们倚仗的取胜利器是一种叫做九臂连环弩的弩箭,犀利无比。右贤王为此还特意命令部众做了防护,战马都配备了牛皮厚甲,马鞍旁挂了大小两面盾牌,如果对方一旦放弩箭,这些措施可以有效的保护骑兵和马匹,就算拼着受一些伤亡,那也是可以承受的。 九臂连环弩的射程和威力虽然比匈奴骑兵的长弓要厉害,但这些善射的匈奴勇士们也不是吃素的。右贤王和手下将官们仔细的研究过,只要顶住了黑鹰军最开始的几轮弩箭攒射,进入弓箭射程之后,匈奴骑兵万箭齐发的情况下,以寡敌众的黑鹰军能够经受得住几轮打击呢? 而且,右贤王手下有好几名骑射超绝勇士,他们在草原上有一个威风的名字,叫做“射雕手”。弯弓劲弩,飞马射雕,称为草原英雄。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冲锋作战中专门猎杀敌方将军校官的,屡建奇功,令人胆寒。此时围绕在右贤王战马左右,正跃跃欲试。 右贤王拔出了那把金刀,斜指向前方的苍穹,那刀柄上镶嵌的红蓝宝石在阳光下发射出耀眼的光芒,随着身边护卫们的威武大喊,万千马背上的勇士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弯刀,齐声呐喊如果雷鸣滚过草尖。下一刻,万骑劲发,奔涌而去! 龙城那几座仅有的土垒高台建筑上,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名叫聂生的聂家大少爷和身边人都静静的伏在那里,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匈奴铁骑的冲锋,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惧之色。这种气势,普通人不要说是正面对阵冲杀了,就算是逃跑恐怕都没有勇气。 然而当他们把目光转向正前方严阵以待的那千余人马时,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忽然又安定下来。那一片黑色,肃穆而安宁,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遮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暴杀气,只要有他们在,后面的人便无所惧怕。 看到滚滚而来的烟尘,听得马蹄声如同爆豆,胯下的战马似乎已经觉察到即将迎来的激烈交锋,鬃尾乱乍在不安的躁动,然而它的主人一动也没有动。旁边的人也都没有动,他们的目光只是紧紧的盯着敌人来的方向,计算着彼此拉进的距离。韩嫣在元召身后,手中的刀柄已经被汗浸透了,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他相信大家的心情都和他一样,面对着匈奴最强劲的骑兵冲击,没有什么分别。 三千黑鹰军分成了三部分,公孙戎奴和张次公分别带领一军去了两边侧翼埋伏,剩下的有元召亲自领着挡在龙城正面,挡在奔马形成的怒潮涌来的方向。 马踏如雷中,冲锋在最前面的匈奴万夫长已经能够隐隐看到汉军的人马大体位置了,和上万的骑兵队伍比起来,对面的人马显的太少了,少的有些可怜,匈奴骑兵万马冲过后,有可能踩踏的他们连渣都不会剩啊!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避免受到汉军九臂连环弩的杀伤,这位作战经验丰富的万夫长还是命令手下所有人都举起了大盾牌,以防万一。 有些出乎意料,最前面的几千匹马都已经冲过了弩箭的射程,汉军却毫无动静。战机稍纵即逝,来不及多想,许多匈奴骑兵开始腾出手来想要摸弓箭。而更有那几个身手矫捷的射雕手在飞驰的马背上已经找好了射杀的目标,弯弓、搭箭、瞄准……!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命如蚁 箭如麻 匈奴人的马很快,匈奴人的箭很准,只要再有几个呼吸间的距离,他们就可以进入手中弓箭的有效射程。到时候万箭齐发,在箭雨的覆盖下,黑鹰军就算是铜头铁臂,也管教他们伤亡无数。 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无情的。匈奴人绝对料想不到,他们弓箭的射程,有人早就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并且给他们划定了一个界限。任凭皆是神箭手,也没有机会以箭杀人了! 奔驰在万夫长左侧的魁梧大汉就是有名的草原射雕手,目力奇佳,箭无虚射。他手中弓箭瞄准的目标,是在汉军将旗下马上的人。虽然还看不清对方是什么模样,但想来一定是名将官无疑了。他准备再行进两个马身的时候就放箭,这个距离对他来说,猎杀目标万无一失。 忽然,高速奔跑中的战马左蹄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幸亏这匹草原马十分神骏,勉强支撑住了,然而另一条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连人带马就这样一头栽倒了。在这样的速度中,猝不及防的从马上掉下来,下场会好的了吗? 这位匈奴射雕手倒在地上后,身体被马压住了半边,弓箭抛出老远,动弹不得,只感到大腿剧痛,想来是已经断了。他强忍着疼痛正要想办法起来时,却听到左右人喊马嘶乱成一片,原来不仅是他,冲在最前面的许多人马,都遭到了同样的下场。 匈奴骑兵大惊失色,成百上千的马匹似乎是中了魔咒一般,就这样成片的倒了下去,连带着他们的主人,翻滚在这无边的长草间。有些倒霉的匈奴人就这样撞断了脖子死去了,而更多的是腿臂受伤,脚在马镫上来不及脱开,就这样被马匹压住,在拼命地挣扎。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后面的大队人马根本就来不及刹住,更多的战马冲过来,踩踏而过倒在地上的人或者马,造成了大批的伤亡。有些人一时爬不起来,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硕大的马蹄直踩过来,从身体上践踏而过,留下一地哀嚎。 最先统领一个万人队的那位匈奴骑兵万夫长,被战马踏过后,一时间还未死去,不顾大口喷血,用尽全身力气从枯草间爬到自己的马跟前,仔细去看时,只见马蹄掌间有一簇长长铁刺状物深深扎了进去,他恍然大悟,心中悲凉愤怒,不禁仰天大叫一声“恶毒的汉人啊……”!然后气绝身亡。 其实,他并没有看到事情的全部。在黑鹰军面前的这片区域内,除了遍布于长草间的无数铁蒺藜之外,还有许多用细细锯牙铁丝做成的绊马索,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在杂草灌木的掩映下根本就发觉不了。匈奴骑兵的战马一旦进入,不是被铁蒺藜扎伤就是被绊倒,很难有幸免者。 看到冲锋的骑兵队伍前仆后继人仰马翻,后面的匈奴人终于察觉到了不妙,没有发现汉军动手,怎么就这样了啊!右贤王虽然一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一定是对方的手段。连忙大声喝令,小心有埋伏! 听到后军的大喊,反应迟钝的匈奴骑兵依然在前冲,反应过来的已经在开始努力控马,想要停住或者转向。但在这万马奔腾的情况下,想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前军就此陷入混乱中。 右贤王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前锋停滞,后军冲不过去,马速慢了下来,他正要下令整顿后军转向右冲,忽然听到一支响箭直上半空,心中一惊,抬头远望时,异变突生,黑鹰军的攻击开始了! 黑鹰军两边分开,随着韩嫣一箭射出,两排床子弩闪出了狰狞的面容。这正是安装在东征楼船上的那一种床弩,今日随军来到这里,将要大展威风。虽然只有六架,但每架九支粗如儿臂的长矛状弩箭激射出去后,带起的风声似乎连空气都被刺破! 这种弩箭的最大作用,不在于大规模的杀伤敌人,而在于威力无比的震慑。这第一轮五十多根巨型箭弩带着死亡的压迫感射进万马军中,除了几枝落空之外,凡是被射中者,都死的凄惨无比。有的匈奴骑兵被贯穿身体带飞了出去一段距离,有的则连人带马被钉在当地,有的把半边身子都射没了……! 匈奴人什么时候见识过威力这么大的武器啊!看到身边之人死去的惨状,尽皆心中大骇,带马拼命的躲避逃窜,唯恐下一轮死亡就到自己的头上。 不过,黑鹰军并没有打算继续发射床弩,操作这种东西太费时费力,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有些来不及,所以在给了匈奴人一个下马威之后,他们马上变换了打击方式,令匈奴人一直警惕的九臂连环弩终于上场了。 几乎是紧跟而至,千弩齐发,在略高于匈奴人马头的位置上,一排排的弩箭当胸射来!经过刚才的慌乱,那些防御的盾牌早已失去了作用,在根本来不及抵挡的情况下,被弩箭射中的匈奴骑兵大片大片的从马上掉了下来。 三万骑兵,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有将近一半在黑鹰军迎头暴风骤雨的打击中陷入了混乱,伤亡惨叫,互相践踏,不要说再继续向前冲锋了,于这个巨大的陷阱中能够摆脱死亡的命运,已经算是命大的了。 也不知道在这方圆几十里的的长草间汉军到底撒下了多少铁蒺藜,也不知道设下了多少绊马索,匈奴骑兵惊慌失措的左突右冲,在弩箭的打击下试图冲到安全的地方,然而无济于事,天罗地网,死亡遍地! 已经不用听万夫长将军们的飞马来报了,右贤王早已经看清了形势,黑鹰军以自身为诱饵,设下了一个陷阱,自己没有多加考虑,以至于给前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他气急败坏的传下了紧急将令,命令各部各自为战,避开正前方,向两边迂回包抄过去,把那股可恶的汉军万马践踏,碎尸万段! 就在后军部下们在万夫长、千夫长们喝令下重新调转马头,想要分别行动的时候,就在他们的后方两翼不远处,早已经埋伏多时的两支黑鹰军骑兵现出了身形,黑色的身影摧动战马,如两把利刃分左右袭来,马踏如飞,箭似流蝗,开始了三面夹击! 在外围的匈奴骑兵承受着不断的伤亡,一面用盾牌遮挡,一面抽空开弓还击,然而距离太远,九臂连环弩可以射到他们,普通弓箭却根本就达不到黑鹰军的射程。匈奴将军大怒,催促喝令着赶快提起马速,冲出去,靠近了去与黑鹰军面对面厮杀,毕竟再怎么说,在人数上力量对比悬殊,虽然伤亡惨重,还是胜算在握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两支从后方出现的黑鹰军骑兵并不接近匈奴骑兵的队伍,他们纵马飞驰不断发射弩箭杀人,却总是游离在一段距离之外,来回的驰骋。除了前军在慌乱的继续逃窜,后面的匈奴骑兵开始举起弯刀向两边的黑鹰军杀去。 黑鹰军似乎非常熟练于这种战法,左右两军来回穿插之间异常灵活,见匈奴骑兵逼近,他们又向稍远些的地方遁去,当然,弩箭的攒射却未曾停止,匈奴骑兵的死亡仍在继续。 经受了巨大伤亡的匈奴骑兵,怀着满腔悲愤想要一鼓作气追上汉军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拼命打马,眼中喷火,狂舞弯刀,战马飞腾而起时,掠过长草苍茫,却忽然发出了痛苦的悲声嘶鸣。 就在千百骑驰骋而至的地方,风吹草动,显露杀机!只见有许多用锯齿狼牙状铁丝纠缠而成的障碍物,在地面绵延不绝,挡住了去路。匈奴人的战马收势不及,直接就闯了进去。战马的四蹄或者腿部被缠绕住之后,那些铁刺狼牙深深的扎了进去,而且越挣扎越难摆脱。 右贤王大惊失色,如果说黑鹰军刚开始的正面狙击还并不值得太重视的话,那现在的三面包围夹击,就足以威胁到全军的安全了。 如果到现在还不明白是黑鹰军预先设下了埋伏,想要以蛇吞象,彻底消灭三万匈奴骑兵的话,那右贤王和他的部将们就太愚蠢了! 形势就这样突然发生了逆转,生死存亡只在顷刻间。黑鹰军在龙城以北匈奴人主攻的方向,以这样出乎意料的方式,为他们划下了一片死亡区域,而三万趾高气昂的匈奴骑兵在他们王爷的带领下毫无防备的一头扎了进来! 事到如今,双方唯有拼死一战!短暂的时间里,匈奴骑兵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成千上万的草原勇士在对方三面密集的弩箭攒射下丧生,余者惊魂丧胆各自为战,已经难以组织有效的进攻了。 蓦然,震动人心的战鼓响了起来,元召身后的雄壮勇士赤膊抡起鼓锤,遵照将军令,在猎猎北风中擂起总攻的信号! 黑鹰军将士从三个方面就此发动攻击,胜负之机,就在此时!右贤王麾下的匈奴骑兵,如同一只被缚牢笼的困兽,开始了徒劳的挣扎……! 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旌旗卷 映朝霞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元公破龙城,走单于,以兵拒右贤王部,遮断黄河北岸,以便雁门关大战。平旦,匈奴兵至,激战至午后,大破之。右贤王部死伤殆尽,王大恚恨,自刎于乱军中,残部亡北。汉军声威大振,单于恐,去西北休屠王部,避其锋芒。元公以兵少,龙城难据守,遂退回黄河之南,守河套。后两日,雁门关大捷,十万匈奴骑兵尽没,两王一死一逃。河南战役胜,大局遂定,战后,河套草原至雁门三百里土地,重归汉土。汉匈攻守转折,自此始……。” 史书简略的叙述,自然难以让后人尽知其中的精彩,那些埋没于历史烟尘中的刀光剑影、壮怀激烈,那些金戈铁马、热血情怀,只有亲历者才能深刻铭记,口口相传于子孙后代,留下不朽的传奇。 匈奴右贤王死后,在打扫战场时,黑鹰军缴获了匈奴单于的那把金刀,元召把它赠予了聂生,以表彰聂家在这次战争中做出的巨大贡献。这把刀,元召戏谑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落草”。聂生虽然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大道理,但还是毕恭毕敬的请回家去,找高手匠人把这两个字刻在了刀柄上,供后世子孙瞻仰。 来自于长乐塬冶炼作坊那些一圈一圈的狼牙铁丝网,还有铁蒺藜,被黑鹰军将士们都看做了宝贝。原来这些东西在草原上能发挥那么巨大的作用!即便再勇猛的匈奴千军万马,在它们面前也难以行进,堪称在平地对付匈奴骑兵冲锋的利器啊。这次龙城之战的胜利,它们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三千黑鹰军对三万匈奴精锐骑兵,付出了极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大的战果,把南下支援之敌大部消灭,余者击退。为雁门关外汉军与十万匈奴骑兵的最后决战提供了安全的后盾。可以说居功甚伟,为河南战役全胜的关键。 就在右贤王身死军灭、匈奴单于北遁重新聚集人马,意图再次南顾的同时,雁门关大战也接近了尾声。 雁门以北近百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大战刚刚结束后的惨烈。这是汉朝这些年来与匈奴人展开的一场最激烈战斗,无论是规模还是激烈程度,都超过了从前的任何一次。 耶律王和左贤王统领的骑兵,都是匈奴人中的勇士,彪勇强悍,战斗力非常强。雁门关守军在苦苦支撑下,伤亡惨重,几乎已经快顶不住了。如果不是黑鹰军争分夺秒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说不定就被疯狂的匈奴骑兵攻破防线长驱直入了。 雁门汉军之所以能够坚持这么久,除了受老将李广的激励死战不退外,还多亏了身体并未痊愈的霍去病在最危急的时候,领着手下的骑兵几次突袭出击,斩杀了好几名冲锋的匈奴千夫长,这才稍微挫动了敌人进击的锐气,汉军得以喘息。 可以说,卫青的两万黑鹰军来的正是时候。他们的马蹄连停都没有停,夹裹着冲天杀气直接就分左右两军杀进了敌军大营。 围攻雁门的匈奴骑兵并没有接到来自北面的消息,因此,对于身后发生的翻天覆地变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眼看汉军就要坚守不住,他们正信心大增,在两位王爷和将军们的鼓动下,做着攻破雁门直趋长安的美梦。 突袭发生在匈奴前军正与汉军激烈交锋的时候,留守大营轮番休息的耶律王部骑兵,在一点防备都没有的情况下,遭受到了致命打击。 火烧连营本来就是黑鹰军突袭的拿手好戏,匈奴人厚厚的毛毡帐篷,正是火攻的好目标。冬天的长草异常干枯,却是引火的好材料,再加上第一批火箭射击,当黑鹰军马蹄还没有踏进敌营的时候,借着风势,早已经烟火大作,惊慌叫喊声一片。 两万训练有素的黑鹰军,在主将卫青和以曹襄为首的七名领兵校尉分头带领下,开始了灵活机动的作战。穿插、突进、分割、包围、歼灭……! 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能真正看出百炼强军和莽勇之师的区别所在。匈奴骑兵的强大,是在万马冲阵的情况下难以抵挡,等到了现在陷入慌乱被动挨打的时候,也只剩了任人宰割的命运。 两万勇猛的黑鹰军战士,虽然刚刚取得了攻取河套草原的伟大胜利,但他们心中并不满足。那样的胜利来得太容易了些,许多将士的刀锋还并没有染上匈奴人的鲜血,这几天的经历,也只不过是来回的长途奔驰,虽然这些都是为了最终决战的需要,但心中总是不免怏怏不快。 现在,终于可以放手大杀了!雄鹰终于扑向了狼群。成千上万的匈奴人在眼前奔跑逃亡,或者是奋勇抵抗。长刀所向,弩箭寒芒!生命的华丽在此刻绽放,死亡与鲜血开始遍地流淌……。 两万人的黑色骑兵部队,化身成了死神驾驭的巨轮,滚动着碾过长草、碾过营帐、碾过面前的一切。在这样的实力对比中,匈奴人即便是再勇猛无畏,也会怕死的。熊熊的火光和呐喊声中,受惊吓的马匹四散奔逃,来不及披挂上马的匈奴骑兵如同被驱赶的猎物一般,撒腿没命地向前方阵地逃窜。那儿还有左贤王的几万军队正在与汉军交战,逃到那里去,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生死关头的慌乱中,统领数万军队的王爷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耶律王比较倒霉。他在百余名部族护卫们的保护下,匆匆忙忙爬上马背,刚要突营而走的时候,一彪黑鹰军正巧杀到了跟前,为首一将,猿臂阔背手持大刀,正是公孙敖。 公孙敖是头一次上汉匈战场,不过他的运气也算是逆天了。他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在众貂锦之士保护下想要逃跑的人是谁,但看这份架势一定是匈奴军中的重要人物。那哪儿能让他跑了啊!当然是先留下再说。 公孙敖的骁勇,在后来的黑鹰军中名将排名,和公孙戎奴不相上下,世称“公孙双杰”,俱是当世的名将。此时他只不过是一名校尉身份,正是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当下大喝一声,抡刀就剁。 一场混战,匈奴骑兵护卫们虽然拼了死命,想要保护着耶律王突围出去,但最终还是没能如愿。这些匈奴勇士,在黑鹰军的弩箭与冲杀下凋零殆尽,耶律王见逃跑无望,挥刀自尽,然后被赶到跟前的公孙敖一刀两断,割下脑袋悬于马下。 等到听得最后几个匈奴护卫临死之前大声悲呼“王爷”的时候,公孙敖和他手下兵士才知道刚刚稀里糊涂杀了一位匈奴王,巨大的惊喜过后,他们兴奋地用刀举起这颗头颅,一边大声喊着“敌酋授首!”,一边更加勇猛地向前冲杀而去。 本来还有些在抵抗的匈奴骑兵看到连耶律王都被人家杀了,那还在这儿拼什么命啊?赶快跑吧,逃命要紧!兵败如山倒,一窝蜂的连骑兵带步众就跑到了左贤王作战之处。 左贤王刚刚接到消息,说是后营大乱,有汉军突袭,看着那火光大起,他心中大惊,还没有来得及分派人马去支援呢,只见有无数的匈奴败兵狼狈逃窜了过来。后面不远的烟火处,随着喊杀声震天,身披黑色战袍的汉家骑兵已经弩箭开道,漫坡遍野的杀了过来。匈奴人腹背受敌,尽皆失色。 同一时刻,提前得到细作密谍传过来消息的雁门关守军阵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战鼓。看到援军终于到来,飞将军李广汇合了所有能够调集的弓箭手,羽箭如同雨点一般开始大规模的向匈奴骑兵的方向射来。 早就挑选出来的万众敢战之士,一手执盾牌,一手挽单刀,他们冲出了坚守多日的阵地,在羽箭的掩护下,组成方阵开始向前方突进。当头遥遥领先者,一员红袍小将,梨花枪、赤火剑、龙马冠军!身后百骑相随,耀武扬威,如同尖锐的箭头,直刺前方! 霍去病本来完全可以安心的在雁门关内休养,直到这场战役的结束。作为首战开局的胜利者,百骑破万,生擒白羊王,她的功劳已经足够大。 然而,她还是率领着手下的一百骑兵来了,来到了战斗的最前线。因为在这里,她可以听到北面草原上传来的最新消息。虽然从心里她绝对放心师父元召的安全,但她还是要第一个听到他胜利的消息,稍迟一点儿也不行! 连日来的战斗,使她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很疲惫。然而在此时此刻,透过前方千万匈奴骑兵,远些的地方,终于看到那些熟悉的黑色战袍和迎风招展的黑鹰旗帜从烟火中突然出现的时候,她的眼中绽现明亮的光芒。 龙马四蹄奔腾若飞,手中的梨花枪迎着风,硕大的红缨舒展开来,周身寒芒四射。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要一鼓作气杀透眼前的千军万马,向北,向北,再向北……她要去河套草原,去黄河岸边,见到他! 雁门关北八十里,汉匈大战,一日一夜烽火连天彻夜不息,第二天破晓,匈奴十万骑兵彻底失败,死者枕籍无数。耶律王授首,左贤王仅以身免。汉军雁门大捷……! 于是,就在河套和龙城的胜利消息刚刚到达长安的时候,最新的大捷急报,又随着飞骑星夜出发了。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倾城立 有佳人 冬至无雪也无妨,温酒梨棠玉生香。 梅花不知芳华短,相思更比情丝长。 海阔天空人归后,青鸟飞鱼应成双。 为君绾却云鬓改,今日画个胭脂妆。 雁门关正烽火连城,大汉帝都长安,依然繁华平静。不过,这只是表面的现象,在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惊涛骇浪正在悄悄地酝酿和发生。 长安很多天没有下雪了,无论是巍巍宫阙还是民间巷陌,都不免显得寂寞。冬至到来的时候,终于开始热闹起来,许多庆祝祭祀活动在长安城内外举行着。 冬至庆祝,由来已久。在遥远的西周王朝,名叫姬旦的贤者带着他的弟弟姬奭来到洛水边,经过祭祀、占卜与“相宅”,用“土圭测景”之法测得“天下之中”,并在这片“土中”之地开始兴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家级中心城市——洛邑。 而用“土圭测景”之法,姬旦、姬奭同时测量发现了一年中“日影”最长的一天,于是,孔子的偶像、伟大的政治家周公、召公兼伟大的科学家姬旦、姬奭,便把这一天定为后来延续千年的中国二十四节气之首——冬至!并把这一天作为新王朝新年的开始。 所以,冬至虽然开始进入“数九”严寒,却是阳气始生,蕴涵希望的开始,是最早定下的节气,是古时候二十四节气的第一节。 千年已过,传至大汉王朝,虽然已经没有那么隆重,但相对来说,还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无论是宫内宫外,庆祝活动一大早就开始进行。当一些热闹的声音,越过高高的宫墙传进来的时候,名叫素汐的女子正在对镜理云鬓,细细描红妆。 建章宫后院的小楼旁,几株腊梅开的正好,只是可惜没有白雪的映衬,似乎连娇艳的色彩也消减了几分。 素汐公主轻轻把垂下的一缕青丝掠过发髻,镜子里的那张容颜,豆蔻年华,美得不可方物。心中自觉喜悦却又有着微微的落寞,纵然芳华绝代,喜欢的那人却远征天涯,已经许久没有见到了。 深宫九重,难得自由。从前的时候,还可以找得借口跟随太子刘琚偶尔出宫一次,不过,自从今年以来,皇帝对太子的学习要求日益严格,已经很少能够自由自在出宫去游玩,尤其是他这次随军出征辽东归来,取得巨大声誉的同时,也便开始承担更多的责任。不仅皇帝和东宫的那些属官、教授们看的紧,就连卫夫人也每天都叮嘱几遍,要他认真修身学习,做一个合格的储君。 在这样的情况下,素汐公主想要出宫一次自然成了奢望。她现在期盼的是,今天冬至日,如果灵芝能随着苏夫人进宫来看她就太好了。 每年的几个重要节日,她们都是会来建章宫做客的,冬至自然也不例外。卫夫人在宫中的交好并不多,素汐除了与弟、妹两人相伴外,这几年就只有灵芝这个好姐妹了。 对于灵芝,素汐的心中其实很复杂。她早已经过了豆蔻初开的年纪,儿女情长也逐渐的了解。元召与灵芝是怎样的感情,她心中清清楚楚。随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逐渐远去,她们终究都渐渐长大,一些烦恼和忧愁在心中暗暗滋生。 元哥儿喜欢的人应该是灵芝吧?自己本就不该对他动心的!但如果要为此而埋藏心中的情愫,素汐自问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自从那年匈奴和亲,他在千军万马之中把她救回来后,她芳心所系,别无所属! 每当想到这些,素汐便有些烦躁,又有些不安。这样的情绪无法找人诉说,妹妹云汐还小,母亲卫夫人羞于开口,只有弟弟刘琚多少知道点她的心思,但也无法倾诉。好在未来还远,岁月悠长,彼此相见的机会还有很多,一切总会有办法的吧! 虽然知道这不过是自己的自我安慰,素汐还是会心安理得的想象着会有一个圆满的未来。如此慢慢梳理心情,消磨时光,不过等到午后时分的时候,灵芝和苏夫人并没有来建章宫,这不免让她感到有些奇怪。派宫中侍女去前面打听了好几次,却没有什么消息。 卫夫人也并不在建章宫,想来是去操持宫中的祭祀活动了。现在她虽然还没有正式正位中宫,但这几年许多事本来就在她手上,当下更是责无旁贷。 无风无雪,宫阙安静。有隐约的丝竹之音从远处传来,听声音是来自隔了两处宫殿的漱玉宫方向。素汐公主知道那是宫中最受宠的李夫人居处。她心中有些默然,想必这个时候父皇又在那边了吧?后宫中的大小事务这几年都有自己母亲打理,不免分散了对皇帝的照顾。父皇来建章宫的次数也有些疏懒了些。倒是那李夫人正是艳丽无双的年纪,听说色艺双绝,得到皇帝的独宠,也就不足为奇了。 素汐公主猜想的一点都没有错,皇帝刘彻此刻正在漱玉宫李婉玉处。他早朝罢后,一上午时间进行完各种宗庙祭祀参拜活动,精神疲乏,身体懈怠,遂来至漱玉宫略微放松休憩。 见到皇帝陛下来到,李夫人自然是笑语嫣然殷切接待,亲自去准备了各色精致的菜品,清酒温热,婉转相陪。原来她不仅才艺在身,还做的一手好厨艺,深得皇帝欢心。 李婉玉生的美艳无比,此时年纪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她的出身也只是平民小富之家,一朝被选进未央宫来,集皇帝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因此,她心中有些别样的心思,也并没有什么意外。 皇帝刘彻舒服的半躺在美人榻上,笑眯眯的品尝着那双玉手为他夹过来的美味,心中惬意满足。在这儿,他可以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眼前美人给他的是全方位服务,可以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妖娆风情销魂蚀骨,这是他在别的宫中嫔妃那里体会不到的感觉。 李婉玉媚骨风流明眸善睐,见皇帝微微摆了摆手,知道他不要再吃了,遂吩咐宫女重新收拾干净几案,端上各色奇珍异果、清茶飘香,她净手熏香,半跪半伏在皇帝身后软榻上,轻轻替他松骨解乏,笑语轻聊。 铺设了锦绣绒毯的堂前,早有丝竹管弦响起来。皇帝好华服美食狗马声色,这在朝廷内外不是什么秘密,宫中各处自然也会投其所好,以讨欢心。这样的事,身为君主帝王,无论贤德还是愚蠢,都难以避免。 李婉玉既然精于此道,漱玉宫中的奏乐班子水平自然也是极高的。各种乐器奏响时,今日演绎的却是新谱曲的一曲新词。 几名宫妆女子翩翩而舞,舞在当庭。只见一身白色纱衣的男子,独据一案,手挥五弦琴,神态潇洒,口中朗声吟唱起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连续吟唱数遍,曲音相随,响彻漱玉宫内外,甚是悦耳动听。皇帝刘彻的头倚在李夫人一弯玉臂间,斜眼瞥了身后玉人一眼,轻轻抚摸她柔软的手掌,颌首微笑。 “这曲词说的可是卿么?呵呵!李延年这家伙倒是毫不谦虚,自己写词赞颂亲姐。” 话语中虽含了戏谑的成分,但其中的亲信之意却是显而易见。 却没有想到,李婉玉神色微动,嘴角轻轻扬起,眼神若无其事的与正在弹琴高歌的李延年对视了一下,然后话语中带了一丝娇嗔。 “陛下,快休得如此说了。妾身那里有那么好呢!更何况,人家这词中挂念的,却是另有其人哦……。” 她这柔媚之态落在皇帝刘彻眼中,他这位好色的大汉天子心中却甚是受用。不由得哈哈大笑了几声,一边握住了她的手臂,感受着那柔夷,一边嘴里却流露出不相信的语气。 “朕却是不相信,这世间除了婉卿,哪里还会有如此绝代佳人嘛!” “陛下,臣妾绝对没有相骗,此事千真万确。这首曲子的由来,臣妾却是略知一二。前日延年出宫时候,在长安市上无意之间遇到一位绝色佳人,他一见之下为之倾心。回来之后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所以才有感而发,谱写这首词曲,今日在陛下面前这是第一次弹奏呢。” 听到她说的详细,再看抚琴的李延年那副专注深情的模样,皇帝心中不由得信了几分。不过他并没当做多大一回事,这样的事在他看来,不仅不唐突,反而可以当做一桩风流雅事来看待。当然他之所以这样想,还是因为李家姐弟正受宠幸的缘故罢了。 李婉玉察言观色,见皇帝脸上神情怡然,她便在耳边悄悄地说道:“延年自小与臣妾相依为命,至今也已经年岁渐长,却并没有遇到一个情投意合之人。难得他有倾心的女子……陛下,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要陛下成全。” 皇帝哈哈大笑着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宠爱的美人想要说什么,这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要说李延年长得一表人才在宫中伺候周到,眼看前途无量,就只凭了李婉玉的隆恩专宠深得圣心,不管李家看中的是谁家的女子,想要收到身边也都没有问题。 李延年听到姐姐替自己求得皇帝亲口应允,他不禁大喜过望,连忙俯身拜谢。既然有皇帝背书,如此一来,就算是为此惹下天大的祸事,他也不怕了……!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暗獠牙 冷森森 皇帝作为天下至尊,拥有无上的权力,俯瞰苍生,可以掌握万千黎民的生死。但在很多时候,却连身边人的小伎俩也看不透。 如果皇帝刘彻预先知道就因为他轻率的点头,而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事件发生,那么想必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做的。不过很可惜,近来一连串的胜利消息,让他的心又有些自大轻浮,一些宿命中的恩怨也就不可避免了。 李家姐弟都是有心机的人。自从在明月楼见到灵芝之后,李延年便下定决心势在必得。而之所以在姐姐面前提起此事,是因为有些事已经发生了。他为了不会引起什么太严重的后果,才提前在这儿打个埋伏。 李延年白衣缓带潇洒的仪表下,其实在身体上有着好几块青紫的伤痕,这些都是昨日在明月楼的冲突中留下来的。不过相比较起这些瘀伤的疼痛,让他更难以忍受的是求而不得的嫉恨和屈辱。 当时在明月楼上,因为太子刘琚的到来和季家的干预,暂时压下了正要开始的冲突。不过这件事并没有完,各怀目的的江都王刘非和李延年彼此暗中嘀咕了几声,然后就决定了一些事情的走向。 日色平西,酒宴散场,道贺的人群逐渐离去。太子回宫前,又特意过来对苏红云和灵芝提到卫夫人的挂念,希望她们这几天有空的时候进宫叙谈,苏红云自然是笑着答应。冬至到来的时候本来就是想要去的,正好可以大家盘算一下今年的利润,这也是每年的惯例。 与季家老爷子拜别以后,由季英送了出来,远远的看她们马车离去后,这才回去送别别的宾客。梵雪楼与明月楼之间虽然相隔了半个长安城,但料想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因此倒没有多想。 然而,转过几条街之后,正在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有人在前面拦住了去路。 苏红云在马车之内,正在想着一些账目,灵芝则有些打盹,忽然感觉到马车停住,听到前面驾车的马七“噫”了一声,似乎有些吃惊。 “怎么了?七哥,发生了什么事?”苏红云一面掀起车帘,一面随口问了一句。 名叫马七的汉子是最早保护着苏家母女逃亡到长安来的人之一,这些年在梵雪楼,大家早已经和亲人差不多。他也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本来早就用不到他驾车了,不过终究是闲不住,今天夫人和灵芝出门的时候,他正巧遇上,就自告奋勇做了车夫。 “没什么大事,夫人放心就是。小陵、小浚你们两个小心些!” 马七握紧了马车的缰绳,他没有跟着上明月楼,并不知道此前发生的事,这会儿看到前面的那些人堵住了去路,并且不怀好意地向这边看着,还以为是些长安纨绔子弟喝醉了酒在此闹事。 李陵和陆浚一人骑了一匹马,跟在马车左右,听到前面动静,急忙过来看时,却认出挡路的那些人中,领头的几个正是此前在明月楼上出言不逊的人。 “七叔,这些都是坏人!刚才的时候欺负灵芝姐了……没想到他们还不完事!哼!” 马七一听大怒,灵芝可是他们几个从小看着长大的,比自己的孩子都要亲,竟然有人敢欺负她! “夫人,在车里坐好了,我们先冲过去。待回到梵雪楼安全之后,再慢慢的找这些兔崽子算账!” 苏红云眉头皱了皱,她没有想到对方还不依不饶了,本来只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口角之争,竟然在此堵住回家的道路,听说那里面有什么王爷,贵人的,看样子有四五十人之多,难道他们敢如此大胆,在长安市上当街挟持抢人不成?! 长安帝都,天子脚下,普通人当然没这么大的胆子,但对面的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皇亲贵戚,倚仗着巨大的权势,又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江都王刘非得意洋洋骑在马上,身边的一帮长安纨绔,也大多是王侯子弟。在明月楼上,当着太子的面不便于当场来硬的,在这儿谁还管得着? 对方只不过一辆马车,一个驾车的汉子,两个骑马的十几岁孩子。江都王早就打定主意,趁这个机会把梵雪楼的这对母女捉回去,小的送给李延年,把他们李家也拖到这泥潭里来。大的不妨细细拷问,他就不信了,这梵雪楼在短短几年内形成遍布天下的规模,这其中会没有什么猫腻?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这苏夫人肯开口,揭发出其中一些不可告人的内幕和目的,到时候他握在手中,就是一把巨大的杀器。不要说是用来对付仇人元召了,就是他们背后的建章宫和太子……哼哼!也很有可能会被牵涉其中。 如果因为这件事在宫中掀起波澜,双方角力之下,漱玉宫的李夫人和漪澜殿的王太后联手,取得对建章宫的胜利的话,那么他江都王刘非就算是立下了大功一件。如果真的能如此,那就太好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利用了李延年看中灵芝的机会,江都王义无反顾的做出了决定。他带领着纠集起来的一批人,从明月楼直接就赶到了这里,挡住了去路,就要抓人。 “李兄弟,看到没有?对付这些不识抬举的人,就要用这样的办法。此事不用你管,等会儿捉到人后,直接把你看中的那女子领回家去就行,到时候就随便你调教了。哈哈哈!” 李延年虽然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有些不妥,但是一想到灵芝那清丽的容颜,他就顾不得什么了,连忙点头致谢。江都王猖狂的大笑,然后一使眼色,他带着的二十几个王府护卫就向前扑去。 眼见对方一言不发就气势汹汹的扑过来,来者不善。李陵和陆浚不用多想,也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话说他们年纪虽小,胆量可不小。管他对方来的是谁呢,既然送上门来有架打,那还用客气吗!开打就是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伸手拔出了身后的剑。他们在长乐塬上虽然练习的是诸般兵器,但受了小冰儿和崔弘这两位师兄师姐的影响,却都喜欢出门带剑。他们这几个弟子在剑术上下的功夫也最深,因为有一个暗中不能说出口的念头在鼓舞着他们,那就是师父元召手中的那一套春秋九剑除了赠送出去的六把之外,还剩了三把在那剑架上摆着呢。每个人心中都希望有一天能够有资格得到其中的一把,也就不枉了每天都偷偷去瞧上那么几眼的渴望了。 能够跟随着江都王千里迢迢来到长安的护卫,自然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高手。换个说法就是江都王的死士。在他们眼里,江都王的命令大于天,即便是杀人放火,也要坚定的去执行。这时候奉命向前抓人,见那两个毛孩子竟然敢拔剑抵抗,简直是不自量力! 不过等到他们冲上来的时候,却有些意外的发现,这两个人比剑高不了多少的家伙,竟然非常难缠,看似是拿剑乱戳乱砍,实则非常有章法,专伤人的要害部位,大意之下连着五六人已受伤倒地。 江都王刘非在后面大喝一声:“速战速决!把这两个小子给我乱刀分尸,不相干的人也都杀了,只留下马车里的人带走!” 身边的长安纨绔们每人也都带的有贴身护卫,见江都王发怒,也都派过去帮忙,这些大汉们都拔出了随身带的刀,神情凶狠刀光霍霍,就对李陵和陆浚下了死手。 李陵和陆浚虽然功夫底子好,剑法也精奇,但终究年纪太小了,寻常一人打四五个还行,这么二三十人围攻之下,不禁手忙脚乱,连人带马连连后退,一时间险象环生。见形势不妙,两个人心意相通,一面拼命连砍了几剑,逼退攻到面前的几人,一面朝后面大声喊道:“七叔!我们掩护,快驾车先走啊!” 其实根本不用他们提醒,马七虽然武功平平,但早些年保护苏夫人到处流亡的生活,使他对危险有着异常的敏感,见这些人的架势,知道今天难以善了,他一面抽出马车上的刀来衔在口中,身子牢牢地堵住车厢,一面双手控紧缰绳,寻找着可以突破的时机。 李陵在前,依仗着大宛良马的神骏,接连逼退好几波进攻后,见对方人群散开,成包围之势,想起师父平日里的教导,他剑交左手,右臂暗藏的小弩对准前方,连发几支短弩,几个人应声而倒。陆浚见状也不示弱,弩箭连发,然后两人挥剑开路。马七不敢怠慢,在马背上狠狠的抽了一鞭子,马车紧紧的跟在后面,冲了过去。 江都王刘非和一大帮的人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凶猛,在如此实力悬殊的情况下,还敢硬拼硬闯,一时间反应不及,稍微躲避的功夫,两马一车直接就踏了过去,身手好的躲得快,一边大骂一边跳跃开去。身手稍慢些的又被马车和马撞倒了好几个,包括李延年在内的五六长安纨绔狼狈不堪翻滚在地,想必身上都受了伤。 江都王大怒,见那马车眨眼之间出去十余丈远,他一伸手把弓箭从雕鞍旁摘了下来。这家伙据说有扛鼎之力,也是身手不凡。拉弓搭箭瞄准那马车的方向,二话不说就是连续三箭! 铁箭既出,追魂夺命,波澜骤起,许多事就此再也无法挽回……!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残阳血 似海深 马七本名并不可考,他与钱六、赵远、宋九、侯五几个人,在许多年前,结为兄弟,为了保护苏家母女浪迹天涯,一路逃亡到长安,最后在梵雪楼落脚,后来终于度过危机,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仗义每多屠狗辈”,其实严格说起来,马七算不上是什么江湖中人,他的身手平平,从前在流云帮中,也不过是车夫的角色。但其忠心义胆,却不比任何人逊色。 这些年来,无论是他们几兄弟,还是苏夫人、灵芝,都已经和一家人没有什么区别。共同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死岁月,人间真情便显得格外珍贵。 当危险来临的时候,马七及时地发觉了拦路之人的来者不善,他紧紧的控住马缰绳,绷紧了身子站在马车上,凭着娴熟的驾车技巧,闯过了前面的人丛。 在一片慌乱的躲避和威吓中,马车跑出十余丈远的时候,有一种本能对危险的预感,促使他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有一簇寒芒从后方射来。不禁心中大惊,紧急关头来不及细想,用尽全身力气跳上车顶,右手掠过衔在口中的单刀,握住刀柄探身用力一挥,把一只射向车厢内的雕翎羽箭打落在地。 马七心中暗自后怕,幸亏自己回头看到了,要不然这只箭如果透帘而入射到车厢内,不管是伤到苏夫人还是灵芝,那自己就万死莫赎了。 马车的速度很快,他并不敢多有耽搁,一转身形就要跳下车顶重新去控住缰绳,然而就在此时,忽觉背心剧痛,如遭重击,随后一个趔趄,差点儿从车上摔下去。 马七咬住了牙关,一声不吭的就势跳到原位,用刀柄在马背上狠狠的又击打了一下,双手死死的挽住缰绳,随后朝前面开路的两人大吼了一声。 “莫回梵雪楼,左向!去长乐侯府!” 他终究是年纪长见的事情多,见到对方竟然敢如此嚣张,在长安市中公然劫人,可见一定是些背景深厚的家伙。虽然暂时闯过危险,他们必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梵雪楼离得太远些,保不准途中还会发生什么意外,倒不如去到最近的长乐侯府中暂避,再做计较。 李陵和陆浚一听有道理,正走到街口,连忙打马转入另一条大街,回头看时,果然见后面那些家伙又紧追不舍的跟了上来。见前面长街尽头就是长乐侯府了,他们两人左右一分让过马车,又持剑断后。 在车厢里的苏红云和灵芝总归是女流之辈,遇到这样的情形,心中的害怕终究是避免不了的。好在她们早些年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苏夫人把女儿搂在怀中,一面安慰她不要害怕,一面不停地问外面的情形。 “七哥,怎么样了?那些人还在追吗?” “夫、夫人不用怕,前面……前面就是小侯爷府邸了。我们马上就到,只要进到那里面,看他们哪个有胆子敢来惹事!” 听到他这样说,苏红云心中稍稍安定,元召虽然不在长安,但长乐侯府是窦太后当年亲自所赐,料想那些人虽然有势力,他们也不敢随便上这里来怎么样。在精神紧张之下,她倒一时没有顾得上发觉马七口气中的异常。 江都王刘非现在心中很生气,他大声地责骂着手下的护卫们,这么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一面看到李延年满身的污垢,有些痛苦的捂着左胸位置,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爬起来,显然是被刚才的马车撞伤了。而其他的那些长安子弟也伤得不轻,一个个呲牙咧嘴的。 本来计划的好好的一件事,既交好了李家姐弟,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没想到弄得乱七八糟。他岂肯善罢甘休。 江都王刘非并非一点儿也不知道元召和梵雪楼的关系,想到当初在朱雀门外那混蛋打自己时的凶狠手段,他便又恨又怒。想到这一点时,刘非咬了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元召远在北疆和匈奴人作战,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必须要把现在这个机会抓住了。因此,苏家母女他势在必得! 简单的安慰了李延年之后,见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应该没有什么大碍,遂放下心来。大声命令所有人跟上,今天非要好好的教训教训梵雪楼这些不识抬举的人不可! 这些长安纨绔们,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卷进去的是怎样的一场惊涛骇浪。他们最不怕的就是闹事了,何况现在还吃了亏,更是不能罢休。类似这样争风吃醋、争抢女人的戏码,他们已经参加过许多次。这次,以为也是和从前一样而已。当下一群人大声吵闹着,跟在后面乱哄哄的追来。 长安城外,此时夕阳西斜,即将没入那山峦起伏处,最后的晚霞却是殷红的异常灿烂,像是泼洒了半天鲜血染红的一般。马车终于赶到侯府门前高高台阶下的时候,赶车的汉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斜阳晚照,用尽力气勒住马匹,平稳地停下了马车。 那冬日的残阳落下去后,长安的夜色马上就要来临了。自己的儿子马小奇现在在干什么呢?吃过晚饭后,想必那胖胖的小子正在和几个叔伯一起,在整理着今天的账目吧……其实不必去担心这些的,有苏夫人,有灵芝,有元召,有所有梵雪楼的人照顾,他的余生一定过得会很好的吧!几年之后,会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延续马家的香火……只是可惜,自己看不到了!背部的伤痛蔓延开来,歇歇也好……。 陆浚张弩在后面警戒,李陵跃下马来,跳上台阶去敲开了府门,大声吆喝着要人帮忙。一面又赶过来,接苏夫人和灵芝下车进府。府中管家元一听到消息后,早就领人赶了出来,未及听清明白,先把她们护在当中,一面大声喝令手下兄弟们拔刀戒备。 一阵稍微慌乱过后,府门大开处,元一及元家护卫们早已刀光闪烁,看向长街那边渐渐逼近过来的一群人。从元一到元十八,除了元十三出海远征外,尽皆在此。他们虽然还没有弄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既然威胁到了苏灵芝的安全,他们自然责无旁贷全力保护。 苏灵芝跟着躲在人群后面,忽然发觉马七叔叔没有跟着来,她急忙探出头来,欲待呼喊时,却仿佛被突然吓到了一般,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面色变得煞白。 “七叔!母亲,七叔他……他怎么了?” 灵芝的声音颤抖着,话未说完,已经带了哭音。虽然她很少见过死亡,但一种无形的惊怕就这样浮上心头。 苏红云及众人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时,蓦然一惊,只见台阶下的马车上,马七依然保持着手握马缰的姿势,就那样静静地半倚在车厢边缘,眼睛还没有阖上,在往这边看着,身体却已经一动不动了。跟在最后面的陆浚连忙退后几步,跑到跟前去看,然后转过头来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低下了头,没有说出来。 灵芝见到苏红云的目光中满含悲伤,泪珠滚滚而下,她知道自己担心的事已经真实发生了。不顾有危险,她挣脱了母亲的手,又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奔到那马车跟前,抱住马七的手臂时,体温已去,气息皆无矣! 灵芝松开颤抖的手,她又伤心又害怕。自从懂事的时候起,总共差不多六七年时光都在颠沛流离的逃亡中度过。是马七他们兄弟几个替她们遮风挡雨,躲过无数的刀光暗剑,虽然没有血缘的情分,却已经是胜似亲人。如今骤然这么悲惨的死去,想起往日的事情,又想起可怜的小胖子马小奇,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她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长乐侯府中的人早已经来到大街上,挡在马车之后,盯着那些追过来的人,已在十几丈之外。元一伸手把马七从马车边抱了下来,众人这才看清,他身后的棉袍已经全被鲜血染红了,一支尺余长的铁箭深深地插在他背心的位置,却正是致命的要害。 沿着马车来的方向,一路淋漓的血迹延伸向远方,看来这汉子是中箭之后,强撑着一口气奔驰过两条街的距离后,直到这府门口,看着救兵出来,才放心死去的。 苏红云强忍着悲伤,伸手替马七阖上眼睛,然后扶起哭泣的灵芝,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安慰着她。元一及众人对死去的汉子肃然起敬,他一边吩咐人先把灵芝和苏夫人保护进府,连同马七的遗体抬回府中去好好安置,一边回过头来,沉下了脸色。 “都看到了吧?死人了!就在我们的侯府门口。梵雪楼和小侯爷是什么关系,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而今竟然被人欺负到这种地步!小侯爷虽然不在长安,难道我们这些人就是吃干饭的吗?看看,看看,人家都打过来了啊,我们还等什么?抄家伙干啊!” 元家十八护卫,都是从长乐宫出身,当初是奉了窦太后的懿旨,派到元召身边来保护他的。这些年在侯府中却只是享福,并没有什么出大力的地方用到他们,本来就自觉惭愧。 养兵千日,用在一刻,了却恩怨唯有刀光见血,当就在此时! 推荐阅读:天蚕土豆大神新书《元尊》、猫腻大神新作《》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长安夜 乱风云 大汉高祖皇帝刘邦开国,因为吸取了秦朝苛政暴法而使天下大乱的教训,为了养民生息,迅速恢复社会局面,听取丞相萧何等人的建议,采用了一套较为宽松的法律模式,来治理天下。 汉朝法典最初的几条总略非常简单,那就是高祖皇帝定鼎关中以后所提出来的“杀人者死,盗及伤害抵罪。”而后来的文、景二帝治政也务求宽缓,数次减免刑法,遂得人口增长,天下繁荣。 这样的做法,认真说起来,是有利也有弊。其最大的弊端,就是因为刑罚的减轻,而使臣民对朝廷律法的敬畏之心减弱,个人骄矜之心日盛,从而勇于私斗,扰乱社会秩序,造成了不少的危害。 当今天子继位以来,他早就认识到了这样的弊端,并且也开展了几次对江湖豪侠之类帮派人物的重点打击,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在整个社会层面上,却并没有得到全面的改善。遗传自春秋侠烈的私斗现象,还是时有发生,虽然规模不大,但也很让人头疼。 现行的律法,对因为某些原因而引起的这种私下的争斗,还并没有明确的条文制止,这就使得许多人有恃无恐,倚仗着自身的势力或者武力,去为所欲为行凶作恶。 就如同江都王刘非这样,敢公然在长安街市上劫人行凶,一方面除了他自身飞扬跋扈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一旦事情闹大,他们完全可以把这样的事归结为私下里因为争风吃醋而引起的个人恩怨,到时候就算是闹到朝廷上,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更何况,江都王还怀揣着一些另外的目的,所以他才这么不肯善罢甘休,一直追到了长乐侯府门前。在他想来,即便是苏家母女躲避到了这里,元召不在的长乐侯府,难道还有能力能庇护的了她们吗? 不过他有些想错了,即便元召不在,长乐侯府的力量也不容小觑。令江都王和一帮长安子弟没有想到的是,长乐侯府的护卫们会这么生猛,他们连对方的身份问都没问,就直接杀了过来。 双方在街上一场混战,侯府护卫人数虽少,却个个勇猛,尤其是后来从府中气势汹汹冲出来的两个小妞,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双人双剑,模样生得无比俊俏,下手却异常狠辣,几乎是招招见血。不到片刻的功夫,江都王一方就顶不住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见势不妙,众人一起狼狈而逃。 元一见好就收,见他们跑远了,招呼兄弟们勿要追赶。对这些人的身份,他心中有数,刚才开打的时候已经叮嘱过不要杀人,所以他们都手下留了情。当下收拾东西回府,去苏夫人那里了解详细情况。 江都王刘非心中的窝囊劲儿就别提了,领着一大帮子人,跑过两条街口,才停了下来。回头看看,见没有人追来,不由得怒气冲冲喝止众人的脚步。检查了一下,却是有许多人身上都带了伤,虽然不是太严重,也是血迹斑斑,十分狼狈。 没想到长乐侯府中竟然藏龙卧虎啊!只凭着自己手下的这些人马难以成事。这些长安纨绔子弟们更是跟着虚张声势还行,要真刀真枪的较量起来,也起不了什么大的作用。 江都王想了想,心中暗暗有了计较。这件事既然已经开了头,就绝不能半途而废。看来是到了应该请一些帮手的时候了。想到这儿,见暮色降临,他遂不动声色的遣散了众人,让他们各自回家去处理伤口。只留下几个心腹亲近的,与李延年一起回到自己在长安的王府,暗中商议对策。 长安,这座辉煌的王朝帝都,入夜以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了人间的星河。就在这繁华盛景之下,有许多人间的悲欢离合开启了上演的序幕。 长乐侯府门前大街上的打斗,发生的时间很短,又是在薄暮时分,因此还并没有传扬开去,也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元召虽然已经是震动朝野的人物,但他现在并不在长安,无论是怀着何种目的对他关注的人,此刻的目光,也只都逡巡在遥远的北疆,他不在的侯府,便不再是被人瞩目的焦点。 长乐侯府中的人,其实也并没有把刚刚发生的打斗太当做一回事,不过是一次长安纨绔的好勇斗狠罢了。这笔账,他们已经记了下来,等到小侯爷回来,参与这件事的人,自然会得到该有的惩罚。 现在让大家感到难过的是,灵芝的悲伤。苏夫人虽然也是伤心,但她终究经历的事情多,却不似这单纯的少女一般,悲伤的无法自抑。自从傍晚到现在,灵芝连饭都没有吃,眼泪总是止不住。陪伴着她的泠霜泠雪姐妹想尽办法劝解她,却终究是难以释怀。 这样的情绪也感染到了所有人,大家虽然对那死去的汉子了解不多,但都从心底存了一份钦佩。在关键时刻能够舍身护主的人,足以当得起“忠义”二字了。 当元一接过那支从马七身上拔出的箭,仔细看时,见这支加重分量的铁箭上铸刻着“江都”二字,联想到苏夫人的诉说,他的态度有些沉默。其余的人对视一眼,也感觉心中沉甸甸的。 他们这些宫中出身的人,多少了解一些宫闱间争斗的秘密,对于几位跋扈王爷的所作所为,也都有过耳闻。而他们跟随元召日久,自家的这位小侯爷是怎样的护短性子,更是无比清楚。如果小侯爷回来后,矛盾僵化起来,到时候弄得不可收场,却也很是令人担心。 大家研究议论了片刻,决定先不去管这些还未发生的事。当前的任务是,先保护好苏夫人和灵芝的安全,静观其变,如果就此风平浪静,就不用多事,一切等到元召回来之后再处理。如果再出什么事端,那么他们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即便舍却性命不要,也要让她们毫发无损。 梵雪楼当然先暂时不能回去,长乐侯府中自有苏红云和灵芝的住处。她们从前也会偶尔在这边住下,此时由泠家姐妹替她们收拾好一切,陪伴劝解着。 等到夜色更深的时候,元一安排好了府中的警戒。出了这样的事,心中总是有些莫名的不安。为了以防万一,这几天还是要好好的警惕一些才好。 前半夜值守的人是元十八和元九。两人巡视几圈之后,跃上后院的房顶,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府邸的大半部分。时近三更,夜来风寒,元九从怀中掏出一壶酒递给十八,这位侯府中最年轻的护卫昂头站起身来喝下一大口御寒,一口酒入喉还没有咽下,在楼脚灯笼的光影中,几个夜行人的影子忽然就掠过了眼角。 元十八大惊,酒壶随手扔出,条件反射一般的已经探手把刀拔了出来。元九虽然还没有看到异常,但两人心意相通,他马上就意识到有情况发生了。在拔刀的同时,他口中发出示警的厉声呼哨,提醒府中的人,有敌来袭了! 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只见从那边院墙一带,一波一波的黑影开始大批出现,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经过周密的策划后,受人指使的夜行者几百人,就这样涌入了长乐侯府中。然后火光突然升腾,杀声骤起,动荡不安的黑夜开始了……! 长安乱生,暂未停歇,而此刻的草原,烽火早已熄灭。当又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这一片显得有些宁静。元召领着黑鹰军大败右贤王的军队后,放了一把火彻底的烧毁了龙城,然后率领着全部人马退回黄河以南,据守河套草原,等待着后续汉军支援力量的到来。 元召心中很清楚当前汉匈之间的形势,如果胃口太大的话,以现在汉军的力量,还根本就吃不下。这一次,河南战役胜利后,只要把河套草原这块地方重新夺回手中,就已经完成了制定的作战目标。匈奴人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想要凭借一次或者两次战争的胜利就把他们消灭或者让他们彻底屈服,那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雁门关的大捷,元召已经接到了战报。取得的胜利战果,让他很是欣慰。雁门守军虽然付出了极大的牺牲,但十万匈奴骑兵基本被消灭殆尽,这已经算得上是一场汉匈战争以来最大的胜利了。 此战之后,从自己脚下的这片河套草原一直到雁门关,这方圆三百多里的土地,再没有匈奴人的存在。雁门、云中、上谷各军已经抽调了大批的军事力量,开始往这边聚集,最迟明天午后就可以赶到了。把战线推进到这里,以黄河为界,汉朝与匈奴暂时对峙,这就是在以后几年里即将形成的最新局面。 明月在天,草原辽阔,黄河的滚滚流水从不远处奔涌向东方。到处燃起熊熊的篝火,大胜之后的黑鹰军终于得到轻松的休息。 率领着手下百骑追击残敌一直到得此处的霍去病,和所有的将士一样兴奋。他们都在等待和期待着,因为,师父元召说了,他要做一些好吃的东西,来犒劳大家呢。 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青云志 明月心 赞曰: 银鞍铠甲,金戈铁马,荡风云、雄霸天下。 剑影刀光,回头看、流星飒沓! 英姿发、乾坤叱咤。 烟波万里,卸去披挂,自然是、青衣潇洒。 笑傲江湖,有几人、闻声不怕? 望长安、九洲华夏。 元召现在的心情其实很不错。战争大局基本已定,匈奴人想要在这个季节里再组织人马大规模的反扑,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自己在战前定下的目标,顺利完成的有些超出想象。其实,这当然不是说匈奴人忽然势弱了,而是汉军将士们的战力变强了。在这次大战中,无论是雁门关汉军还是黑鹰骑兵,他们都发挥出了最好的战斗水平,勇于对敌不辞辛劳,精神可嘉。 自出长安,征战两月有余马不停歇,今日终得卸甲。元召和所有将士们一样,倍感轻松。既然如此,好好的犒劳一番,还是很有必要的。 虽然冬夜寒冷,但在营帐周围燃起的熊熊篝火,烤的人身上都很暖和。除了巡逻警戒的同袍之外,大家都在忙碌着,胜利后的喜悦挂在脸上,兴奋之意出自心底。 公孙戎奴领着一帮人,把早些时候去四处打来的猎物野味洗剥干净,然后架在火堆上来回翻烤,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香气四溢,令人垂涎。 聂生从存放物资的帐篷里钻出来,有幸能够参加黑鹰军大胜之后的庆祝,他的心情无比激动。一边指挥着手下的人搬运着刚刚运到的几车美酒,一边兴高采烈的启去泥封,酒香开始蔓延在周围的空气中,黑坛红绸的酒坛堆垒,平添许多喜庆的气氛。 张次公领着人去巡哨了,韩嫣则与元召的几个弟子一起,在旁边给他打下手。手上染的敌人的血迹洗干净,放下杀人刀之后,重新做这些细碎琐事的韩王信子孙,感到心中无比安宁。 韩嫣并不知道自己在浴血的杀场上发生了怎样的蜕变。那些雄心与勇敢现在已经暂时抛下,他正饶有兴趣的认真跟着元召学习奶油的做法。 名叫朴永烈的少年依然显得有些沉默,跟随着黑鹰军从辽东一路来到这里,他手中的那把玄刀杀死的匈奴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这少年真是有股狠劲儿,他骑在马上冲杀时的勇猛,就连第一猛将公孙戎奴也夸赞有加。 对于元召,朴永烈心中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对自己说过,允诺过的话从来不会反悔,既然答应了玄刀神金永吉临死前的请求,他不介意把他收在门下。虽然知道早晚会叫他一声师父,但相比较起与师兄崔弘的亲近,真番少年对元召还是畏惧多过其他。 真番……其实已经不存在了。那三千里地山河,当他最后离开的时候,已经划归到了大汉的治下。四郡之地,皆归汉土。听说就连王险城都改了称谓,叫做“汉城”了。 不过,相比较起这些已经无所谓的事,现在让他感到有些烦恼的是,一个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比他个头儿还要矮的家伙,说他才是师父元召的大弟子,要自己以后要乖乖听话些。 看着那穿了黑鹰军校尉服色的人一脸稚嫩的神色,朴永烈不禁撇了撇嘴,心中一股不平之气。除了元召,他只服崔弘,什么时候轮到这身材单薄长得像个女孩子的家伙来做自己老大了?哼! 不过,他心中的不满没有说出口。看了看一边崔弘脸上意味不明的笑,朴永烈心中有一个念头升起,投入元召门下后,自己绝不能示弱,如果有机会还是要显露一下本事,免得被人轻视。 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崔弘走过时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哈哈笑了几声,却什么都没有说。小冰儿有些调皮,最喜欢捉弄人,让新来的在她手上吃些苦头也好,可以搓挫心性。不过话说回来,她要做老大,也完全有这个资格嘛。自己和她同时入门,现在已经对她有些望尘莫及之感了。 以百骑大破匈奴万骑,并且在万军之中亲手擒王!这样的事……就连师父都亲口赞叹不已,自己又何能望其项背呢。 被崔弘在心中暗自艳羡的人,此刻正在草地上欢快的跑来跑去。卸去盔甲跳下战马后,无敌的将军又变成了师父身边的小冰儿,此刻,她无比开心。 草原上,篝火旁,明月在天,黄河水流经不远。小冰儿很忙,她一边听着元召的吩咐,一边在一头大奶牛身边挤着牛奶,抽空还要东张西望,看别人在准备的那些东西,还要抽空抬头看看月亮,眼中的笑意满满的,仿佛就要溢出来似的。 没错,她就是在挤牛奶。轻挽梨花枪横破过万军的一双手,此刻在左右交替着努力把牛奶从奶牛的乳中挤出来,然后盛满一个个小木桶里。 奶牛自然是来自匈奴人的牧场。占领河套草原,不仅是据有了这片战略要地,而且还收获了丰厚的缴获。匈奴人被驱赶后,所有东西都被留下来,数十处规模大小不一的牧场中,蓄养着无数马匹牛羊,多的甚至在短时间内根本就点不清数量,它们都成了汉军的战利品。 可以说,这是一批巨大的收获。有了这些草原良马,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足够装备几万骑兵队伍了。而那些牛羊,则有更大的用处,元召准备要好好的利用起来。未来,这里将会建成繁华的塞上雄城,他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能力。 至于现在,大批的奶牛,倒是可以暂时利用利用,为立下大功的黑鹰军将士们改善一下伙食,也算是物尽其用不错的选择嘛。 文景二帝为了保护农耕需要,在大汉律法中规定,严禁私自杀大型牲畜,当然这主要指的是牛马之类。宰杀几头牛下锅只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在中原缺乏耕牛的情况下,自然是人神共愤的事,但在这儿,却是谁也管不着。 十几口大锅中,大块的牛肉上下翻滚着,火舌舔着锅沿,烧的噼里啪啦作响。已经有七八成熟,香气四溢。今晚的伙食太丰盛了,所有将士们都嘻嘻哈哈的,等待着大快朵颐时刻的到来。听说小侯爷在那边还准备了另外的美味,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元侯出手,必是精品”这样的认知早已深入人心,真是值得期待啊! 对于生长在中原的人来说,鲜牛奶当然是一种奢侈至极的东西。那是宫廷之中或者是王侯之家才能够品尝到的美味。至于用牛奶做成的奶制品,普通人不要说吃,恐怕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 所以,当元召轻轻挽起袖子,在进行一系列的操作时,围在身边的一干人等都瞪大了眼睛,屏息静气地看着,彷佛在见证一场奇迹的发生。 元召神态轻松,做这些事的时候才是他心情最舒畅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刻,无关乎谋划算计,也不用刻意的去证明什么。酒、肉与精美的食物,成为人与人之间交流的最好纽带。 看着挤在小木桶中那些乳香四溢的牛奶,元召抿了抿嘴唇,暗自嗤笑匈奴人守着些好东西白白浪费了,这可是真正的无污染的原生牛奶啊,匈奴人就只会用来做奶油茶,又腥又涩又难喝,一点都不知道变通。看来他们之所以被称为蛮夷之族,不是没有道理的嘛。 上好的鲜牛奶放在木桶中静置,在这样的天气里,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就可以见到在表面上有一层乳花簇起尺许,如同一层形状不规则的薄薄脆皮,这就是未经加工过的稀奶油了。 据元召所知的利用奶油加工出来的美食,不下一百种做法,今天就利用手头的材料,小试身手,让这些跟随自己东征西讨的黑鹰勇士们尝尝鲜吧。 既然有这么多的奶油资源,那就不用吝啬了,敞亮着用就是!如果让这些黑鹰军将士们知道,他们即将吃到口中的用小侯爷刚刚发明的奶油所制作出来的美味,在不久之后,会卖到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价格,他们是不是会非常的回味今夜吃到口中的东西呢? 把收集起来的鲜奶油,加上适量的酒,便是糖蒸酥奶酪。加上一点儿酸,凝结成块后,就是乳饼。拌入一些豆粉,过滤掉其中的水分,冷却下来以后,就是白莹莹的奶油豆腐……十几种众人连见都没见过的美味,就这样慢慢的出现在眼前。 元召最后又做了一种饮品,把新鲜奶油中掺入茉莉花茶,倒入杯盏之中,只见玉液珠胶,雪腴霜腻,吹气如兰,沁人肺腑,自是天然而成无上妙品,不要说喝了,只要放在鼻端深深的闻上一口,就知道比草原上的那些奶茶好喝上一万倍! 看着呈现在眼前的这些色香味儿俱全的东西,从公孙戎奴以下这些拿惯了刀剑的厮杀汉们,搓了搓大手,有些不敢去触碰这么细致物。小侯爷做出来的这些东西,恐怕皇宫御宴上都吃不到的吧? 在无数双眼睛崇敬的目光中,青衣黑发的长乐侯元召拍了拍手,大功告成。他转过身来,笑眯眯的看着大家。 “好了!现在可以尝尝……本侯爷的手艺了。呵呵! (本章完) 本站重要通知:请使用本站的免费app,无广告、破防盗版、更新快,会员同步书架,请关注()下载免费阅读器!!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河上诫 曾听闻 草原上黑鹰军驻地的庆祝,算得上是一种狂欢了。胜利后的喜悦,得到了彻底的释放。酒肉美食管够!这些英勇的战士,当得起任何待遇。 元召做出来的那些奶油美食,早就被一扫而空。数量虽然不多,但基本都人人品尝到了一些。平生第一次吃到奶油制品的许多人,差点儿连自己的舌头都吃下去。 元召随手把制作的过程和注意的方法写了下来,交给了聂生。这样的小生意就扔给聂家去做吧,下一步即将要建设在河套草原上的几座城市中,聂家力量将成为主要的经济主宰者。这也是元召对他们巨大付出做出的回报。 聂生眼中亮起光芒,他如获至宝一般把元召递过来的东西揣入怀中贴身收藏。然后意犹未尽的吃光了手上拿着的一块奶酪,心情激动。他知道自己的表现已经得到了元召的认可,父亲聂壹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聂家的重担从此以后将逐渐压上他的肩头,追随着眼前这个人的脚步,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明日之后,汉军大军来到镇守此地,自己也许就应该踏上回长安的路程了吧。离开这么久,对有些人很是牵挂。当悠扬的笛声在草原的夜色中响起来的时候,元召心中有着淡淡的想念。 此时夜近更深,他吹奏的笛音中带着婉转的曲调,身边人有些明白,小侯爷想家了。 蓦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另一种曲音,那声音有些奇怪,带着悲凉的语调,让人听了很不习惯。显然,是有人听到了元召所吹奏的玉笛,想要以此相和。 元召放下手来,横笛挽于臂间,侧耳倾听的片刻,他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然后挥了挥手,制止了已经站起身来抽刀张弩想要去查看究竟的崔弘等人。 “有客人来了,此人没有恶意,你们不用理会,去好好吃你们的就行,我自会料理。” 众人听他如此说,便不再理会。虽然暗中仍旧怀了警惕,但小侯爷既然有把握,就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有小冰儿却不放心,抱了赤火宝剑,跑到元召身后的位置待着,准备一旦来人对师父有恶意,她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剑先砍杀了再说。 元召不去管她,只是盘膝而坐,面前一张临时用木板搭就的几案上,随手揭去泥封,打开了一坛酒。眼前人影闪过,有人从黑暗中穿越出来,坐到了他的对面。 小冰儿微微吃了一惊,手中握住的赤火剑紧了紧。她天赋异禀修为进步神速,到得今天,不要说马上杀伐冲锋陷阵果绝无敌,就算是单打独斗刀剑相交,除了师父元召之外,恐怕也已经很少能遇到对手了。可是她凭直觉就可以知道,来的这个人武功修为很高,自己恐怕难于相抵。 元召却连头都没有抬,一手托起酒坛倾满了一碗,屈指一弹,那盛了一斤酒的细陶大碗打了一个旋就滑向了对面,酒水纹丝不动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那人眼疾手快,伸出左掌轻轻一挡,然后三个手指就势把酒碗端了起来,一仰脖子点滴不剩,烈酒入喉,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显得十分豪爽。 “元侯敬酒,却之不恭,这头一碗却必须要喝了!哈哈哈!” 元召不动声色,他用手指弹了弹酒坛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露出孩子般的笑。 “这酒从中原千里迢迢运来,却是不容易的。不过既然来的是客,想喝几碗便喝几碗就是。那么,你能饮几何?” “一碗不够,一坛才好!元侯可舍得吗?” “随便喽,只要你能一口喝得下!” “好!美酒当前,需痛饮,点滴难舍!” 只见来人一伸手,接过元召手中的酒坛,高举过头顶,如长鲸吸水径直入喉,片刻的功夫,把一坛酒喝的干干净净,竟然一口气都没有转换,果然是一口喝下的! 围观的众人见此人单身至此,竟然如此豪爽,虽然知道他是敌非友,却不由都心中升起几分佩服。唯有小冰儿冷冷的哼了一声,目光中敌意满满。竟敢在师父和自己的面前如此装逼,一会儿非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酒坛重新放到案上时,元召终于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来人一眼。 “既然喜欢喝敬酒……呵呵!那就好办了。说吧,暗夜来此,有何贵干?” 只见那人长得十分高大,长手长脚络腮鬓的胡须,一身草原人寻常的翻毛皮氅,却没有携带兵器,只在手中握了一根短短的雕孔粗竹,是为羌笛。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上下仔细的打量了元召一番,发出轻轻的赞叹。 “既蒙以好酒相待,我当不必隐瞒。本人莫罕,这次来,是奉大漠神的命令,好好看看元侯的。呵呵!” 名叫莫罕的人坦坦荡荡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元召也笑了起来,重新接过崔弘递过来的一坛酒,放到面前。 “那么,有何所见又有何所得呢?” “果然是慧灵之根,天下集大气运者也!” 莫罕说这句话时神色很郑重,像是真的能从元召脸上看出什么秘密似的。 元召心中一愣,但他并不动声色,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用手指着对方,语气中带了调侃的意味。 “世间都说西域胡商能忽悠,是经商做买卖的好手,却没想到你一个匈奴人,竟然也善于此道。好了,就不要来这些虚头巴脑了,既然喝了我的酒,就好好的把来意说明白吧。” 没想到这家伙看似是草莽中藏着锋芒,却竟然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他先不回答元召的问题,反而用眼睛四处贪婪的看了一遍,闻到那食物的香气时,使劲地咽了几口唾沫,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神色,搓了搓手,嘿嘿笑着欲言又止。 元召对小冰儿使了个眼色,她知道师父要让自己干什么,怀着老大的不情愿,把那些吃的东西都搬了一些过来,放到案子上。却按剑站在旁边,瞪眼瞅着那家伙,看他怎么吃的下去。 莫罕大喜,见元召打了个手势让他坐下,他都已经等不及了。先伸手抓了一大块牛肉,狼吞虎咽几口吃完,看到元召又推了一坛酒过来,他毫不客气,咕咚咚灌了几口,然后又伸手去吃别的东西。他吃的速度极快,又肚量奇大,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把所有的东西都一扫而光,吃的什么都没有剩下。直到把坛中酒的最后一滴倒入口中,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模样甚是舒服。 众人有些目瞪口呆,被他的吃相吓住。这也太能吃了吧!那可是一大盆子牛肉,几盘烧烤的野味……还有两大坛酒啊!这人不会是个饿死鬼托生又几年没吃饱过吧?哦,这当然是小冰儿的恶毒想法。 “真是人间美味呀!好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吃过了……呵呵!今日来此,本不欲现身惊动元侯的,不过刚才被笛音所动,一时手痒才相和了几声,虽然自惭不如,却也是同道中人。” 元召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此人一定还有话要说。果然不出他所料,莫罕神色一整,变换了语气。 “我们飞火勇士身为草原王庭的守护者,受大单于可汗召唤,奉命来此,想要元侯立即带领人马,退出草原,恢复汉匈两国原来界限。如此,当可以暂熄兵戈,求得安宁。如何?” 闻听此言,在旁边侧耳倾听多时的公孙戎奴等人脸上现出怒色,就要拔刀而起。元召眼神淡淡的扫过,众人连忙又坐正了身子,不敢乱动了。 “你大半夜的跑这么远的路来,就是只为了说这个吗?” “这是传达的大单于王令。当然,大漠神也让我来好好看看你,在以后的某个合适时候,他会亲自来会你的。” “如果你吃饱喝足了,就可以回去复命了!嗯,就对你们的单于说,黄河,是汉家的,以后如果来饮马,是要交钱的了。” “……什么、什么意思?” 元召端起一碗酒,站起身来,走过熊熊燃烧的篝火旁,穿过草地,来到不远处黄河岸边。水流汹涌,洗却征尘,大汉的猎猎雄风终于吹到了这里,黑鹰军将士们追随着他们主将的身影,都转过头来。 “从今天起,这条黄河在草原上流经的地方,就是汉匈两国的界限。匈奴人再有无故踏过一步者,杀无赦!至于未来,如果匈奴心有不甘,那汉军马蹄与弩箭所至之处,天山、阴山、祁连山……将没有界限!到时候诛灭无噍类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话音不高,回荡在黄河两岸,却已经被这片土地所深深地铭记。自蒙恬、李牧驱逐北胡以来,这是中原来的将军又一次在这儿立下的誓言。而这一次,将会与从前的截然不同。 说完之后,元召把手中的一碗酒泼洒而出,无数的酒花落入黄河奔腾水中,流向东方,转入中原,终归入海。天高地厚,黄土为鉴! 飞火四大统领为首的莫罕微微叹了一口气,对元召拱了拱手,转身重新隐入黑暗中。有一句话,远远地传来。 “无论未来怎样生死为敌,今夜酒,多谢了……!” 元召面无表情的看着黑夜里的一群人迅疾远去。忽听有厉声鹰隼鸣叫声音从南而来,他倏然抬头,目光穿透夜空,锐利如电! 推荐阅读:天蚕土豆大神新书《元尊》、猫腻大神新作《》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变又生 朱雀门 第三次北疆大捷的消息终于传到长安。雁门关外,汉军大胜,全歼十万匈奴骑兵,包括河套草原在内的三百里土地,已经全部在掌握之中! 当背着红翎战报的几名骑士风驰电掣一般直入北城门,又一路声嘶力竭地喊着跑过朱雀大街时,整个长安城全部沸腾了起来。大胜!这是名副其实的大胜!这样的胜利,在与北胡作战的历史上,不要说本朝从来没有过,就算是上溯到三代圣王之下,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赫赫战功。 皇帝陛下昨日摆车驾去祭告祖庙了,午后时分才能够回来。这样的重大消息却是不能耽搁,自然需要把具体情况整理之后,派人去飞马传报。 类似于这些紧急事务的处理,从前是丞相的职责,不过现在,在第一时间知闻的,是位于未央宫朱雀门内侧的尚书台。一切需要紧急呈交御览的事情,无论大小,一律有尚书台执守的侍中或者是尚书郎们分类、斟酌、决断以后,再做决定事情的紧急程度。 今天留守尚书台的侍中,不是别人,正是严助。严助也可谓是青云得志了,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就处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深受皇帝倚重,一切事物都处理得游刃有余,自觉志得意满,有些时候便倨傲了起来。 想当初,他与终军、司马相如都是因为平叛之功而以布衣平步封候,成为一桩哄传天下的美谈,更是成为许多平民士子的偶像。在三个人之中,相比较起来说的话,严助所在的地位,比司马相如中大夫和终军司隶校尉的头衔还要重要一些。天子近臣嘛,终归未来的路更宽广的多。 严助是个有治政抱负或者说是有野心的人,随着他眼界的宽广,心中的某些东西也在慢慢的滋生膨胀,并逐渐壮大起来。其实世间事本就如此,身在朝廷这个大舞台上,不进则退,这也怨不得他。 皇帝陛下不在宫中,其他同僚大多随驾而行,执守尚书台的严助感觉到很是轻松。早上来到以后,见没有什么大事需要处理,遂吩咐属下泡了一杯清茶,美滋滋地坐了下来,正要伸手翻阅一下案上堆垒的竹简。就在这时,长安府衙送来了急报。 严助随手接过翻开看时,不禁大吃一惊,茶也顾不得喝了,一目十行的看完,一颗心逐渐的沉了下去,一种可怕的感觉蓦然涌上心头,他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某位宫中总管遇上打招呼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啊! “……严侍中自己留守,甚是辛苦啊,抽空可以偷偷懒嘛!一些大事当然刻不容缓需要报于陛下知道,像一些长安城中寻常发生的小事,比如失个火什么的……哈哈!就不需要占用宝贵时间费心了……。” 当时两人只不过寒暄了几句话的功夫,严助还只当是那总管开玩笑呢,他还笑容满面地打趣了几句……却没想到,人家是认真的啊!未央宫中的总管有十几位,其中有几个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其中就包括这个名叫怀恩的总管,因为,他是漪澜殿大总管,王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长乐侯府大火,一夜未熄,经过全力扑救,终于扑灭。侯府已被烧毁,多成瓦砾,人员死伤情况不明。具体事宜,长安府衙正在全力查明中……。” 因平灭东越叛乱大功而被皇帝赐爵关内侯的严助,又低头看了一遍,感觉头疼的厉害。他的眼中仿佛闪现出了熊熊的火光还有那其中的挣扎惨叫,以及暗夜里的阴谋。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已经陷入一个艰难的选择中,生死荣辱,也许就在一念之间……! 与他同样感觉头疼的是长安令姚尚。天还没亮,他就被巡夜的府衙中人跑回来紧急叫醒,说是出大事了,长乐侯府那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火光冲天,云猛总捕头已经带人紧急赶过去了,让长安令大人赶快过去瞧瞧。 姚尚一轱辘爬起来,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就往外跑,手下人已经准备好了马车,他爬到上面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连声催促加快速度赶过去! 很早以前,在长安府衙中,姚尚就以“智囊”而著称。在汲黯大人手下出谋划策,解决了许多难题。后来他接替汲黯就任长安令,对长安城内外事物更是处理的得心应手,延续了这座大汉皇都的平安稳定,可称得上是一位“循吏”了。 在紧急赶来的路上,姚尚一边听着手下人的情况汇报,一边迅速思考着,他本能的就预感到,这次的情况一定很不简单。元召出征在外,家里竟然发生了这种情况,侯府起了火?如果是意外还好说,如果真的有什么别的事牵扯其中,那恐怕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甚至是腥风血雨也说不定啊!想到元召从前的胆大包天、所作所为,姚尚感觉到不寒而栗。 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好的不灵,坏的灵”。姚尚一路上祈祷这是一场意外,可是情况就偏偏如他预感的一样糟糕。当他来到长乐侯府前门大街上,看到那已经蔓延开来的大火,听脸色阴沉的云猛走过来简单说了几句后,他的心就沉到了海底。 云猛身为多年的长安府衙总捕头,消息来源自然广泛。不用费太多的事,就已经了解清楚了事情的大概。几年之前,这位铁血汉子就早已经与元召结为至交。此刻他心中的怒火也如同眼前的冲天大火一样燃烧,只是职责所在,有些愤怒的话并不能明着说出来。 “……伤亡情况如何?”姚尚的声音有些嘶哑。 “不知道,现在还没法弄清楚。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火又太大了……。” “来龙去脉……?” “大略可以清楚了,虽然还不知道行凶人的具体身份。” “我会马上具本上奏皇帝所在。你……。” “我明白,不用大人多说。有些事,也许应该让他提前知道……。” “嗯,我们……也只能帮这么多了。” 两个人将近二十年的搭档,一个眼神之间,自然就明白彼此话中的意思。所谓肝胆相照,所谓情大于法,在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默契于心。 同一时刻,明月楼中,听到消息的季英一刀把面前的几案剁成了两半!他又悔又恨。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昨天就应该利用季家的影响力在酒楼上把事情摆平的。现在追悔莫及。 如果苏红云和灵芝有什么三长两短,不要说以后再也无法面对元召,就算是在江湖上季家的名声就彻底完了。要知道当年,苏灵芝的祖父大侠朱家对季布可是有救命之恩,如今就在季家的眼皮子底下,连朱家留下的遗孤都不能保护好,那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呢! 季英一声令下,聚集起了全部人手,命令全部出动去寻找苏家母女和长乐侯府中人的下落,无论查到或者听到什么,只要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全部收集起来。既然事情是在明月楼引起来的,季家,就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长安城中还有很多在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的人,震惊、悲伤、焦急、担心、幸灾乐祸、推波助澜……各种各样的情绪开始酝酿,怀揣各种目的不同势力也都在暗中展开了自己的行动。 当雁门关大捷的最新消息,就在这个关头传进长安的时候,尚书台执守的严助,也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立即派出了飞骑去城外皇帝驻跸处报告这个重大喜讯!而那个失火的消息,则被他悄悄地压了下来。反正皇帝陛下下午就会回来了,到那个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在国家大事面前,这小小的个人恩怨先往后推一下,应该也算不了什么太大的事吧……。 半天的时间,也许什么也做不了,也许可以做很多事!而对于许多人来说,在背后势力的推动下,便开始了他们疯狂的行动。并且因为他们的疯狂,把这件事推向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自以为交好了宫中贵人的严助侍中心安理得出去后,名叫丘子赣的尚书台书吏进来借收拾东西的机会,展开那长安府衙急报迅速看了一眼,然后又不动声色的原样放好,转身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已经升任为未央宫御膳房大总管的庆松便得到了消息。这位庆松总管正是借助了元召和梵雪楼的关系,才一路坐到了这个宫中油水最丰厚的位置上的。他心中暗自吃惊的同时,略一思索,直奔建章宫而来。 不过,今天卫夫人却并不在宫中。作为即将成为大汉皇后的卫子夫与太子刘琚一起,随驾出宫了。 这么事关重大的消息,尚书台竟然有人敢压下不立即报皇帝陛下处,这背后的阴谋,即便庆松只是一个太监出身,他也察觉到了。正彷徨无计之际,忽然见一抹翠绿身影从长廊尽头经过,正是利安长公主素汐。他连忙小跑过去,心急火燎的来不及行礼,把听说的事情经过紧急告知,让她速想办法! 素汐公主听闻消息大惊失色!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平白无故发生这样的事,怪不得这几天灵芝和苏夫人一直没有来建章宫呢……这可如何是好!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昨日仇 今朝恨 素汐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这些年在宫中,懂得的人情险恶自然会比普通女子多些。何况卫夫人为了这几个孩子的安全成长,也没少在无人时悄悄教导。她虽然一时间还想不透这背后会有如何的玄机,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此事必须马上让父皇知道。 素汐一面在心里暗暗祈祷保佑,希望灵芝和苏夫人千万不要有事。一面轻手轻脚的从侧门出来,穿过长长的宫中甬道,再转过几道宫殿后,来到宫中羽林军将军值守处。李敢正在这里,现在也唯有求助于他了。 雁门关大捷的消息已经迅速传扬开来,守卫未央宫的羽林军将士们也在纷纷议论着,脸上都挂着兴奋的神色。他们虽然没有机会上前线,但这样的胜利,凡是身为大汉军人,都与有荣焉。尤其是身在雁门关的飞将军李广曾经作为未央宫卫尉统领羽林军多年,深得大家的爱戴,这次参与战事立下如此大功,自然是值得祝贺。 于是,这会儿的李敢,便代替自己的父亲接收到无数来自同袍的真诚道贺。他的心情同样激动,一面还礼,一面叮嘱大家,皇帝陛下不在宫中,也不可懈怠,要好好的巡守警戒。 就在这样的空当中,他见到了紧急跑过来求助的素汐公主。温婉大方待人随和的这位利安长公主,很少有这样惊慌失态的时候。当她面对李敢这位皇宫忠诚的守卫者,说出事情的原委时,李敢果然也变了脸色。 不要说宫中有人对这件事的处理方法有些不同寻常,就算是只凭了李家和长乐侯府的关系,他也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李敢当机立断,他安慰素汐不要担心,先回去建章宫等候消息。然后安排好部下们严加把守各处,谨防有什么异常。他飞身上马,直奔城外皇家园陵而去。 素汐满心焦急的看着李敢出宫远去,她往回走着,心中则是慌恐不安。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现在唯有盼着父皇赶快接到消息,去迅速的查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府邸烧了就被烧了吧,那里面的人……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长乐侯府昨夜大火几乎被烧成了平地,雁门关大捷。这两个消息,几乎是同时在长安城中传扬开来。许多刚刚知道的人,惊得目瞪口呆。各种各样的情绪开始蔓延,风云骤起,八方雷动! 当苏灵芝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终于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头疼的厉害。稍微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天气有些阴沉,虽然是白天,房间里却依然有些暗沉沉的。 片刻之后,记忆慢慢恢复,许多惊心动魄的画面浮现在脑中,她想起了昨天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 虽然感觉到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她还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不过刚刚直起上半身,却又一下子软倒了下去。旁边守护的人连忙站起来,见她醒了,似乎是终于松了口气,声音中带了欣喜。 “灵芝,你、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好了,可要吓死我们了。” 疲惫中掺杂喜悦,名叫泠雪的女子伸手扶住她的身子时,还是穿的昨日的衣衫,显然是一直在旁边守护着她的。 灵芝又倔犟地挣扎着坐起来,心中的担心,让她充满了力气。见泠雪云缎裙衫上的血迹隐约可见,灵芝抓住了她的手。 “雪姐姐,你受伤了吗?怎么样……要不要紧?” “我没事的!只是没来得及换衣服而已。灵芝,不要担心。”泠雪神色中掩饰了很多东西,脸上做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可是,我昏过去之前,明明看到有好几把刀向我们砍过来的啊!……啊!霜姐姐呢?她……?” 身为妹妹的泠雪一直以来都是个乐天派,开心活泼,素来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她借转身的机会努力的把脸上悲伤隐去,倒了一碗水端过来,递给灵芝。 “啊,你说姐姐啊?她受了点伤。在旁边的房间里,好些的时候就会过来看你的。灵芝,先喝点水,然后再躺下休息下吧。” “那……我们现在是在哪里?还有……我娘亲呢?” 苏灵芝脸色白的似雪上霜,嘴唇有些颤抖,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终于问出了隐藏的担心。 泠雪的手停止了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她是一个单纯的姑娘,还没有学会怎样去善意的欺骗。反应过来想要再去敷衍时,聪明的灵芝已经察觉了端倪。她手中的水碗掉到了地上,紧紧抓住泠雪,话未出口,泪已成双! “苏姨挡了一刀,伤的很重。她……她还没有醒过来。呜呜呜……。” 厮杀大半夜,终于在城门刚开时冲出长安,拼了命的逃到长乐塬来。一路经历,如一场噩梦。姐姐和苏夫人都受了重伤,元一和那些叔伯们……想到这些时,泠雪抱住身子瘫软的少女,也跟着哭了出来。 在外面廊间方寸之地,负手而立的青袍老书生,两鬓染霜,听到了少女无助的悲泣,微微叹了口气。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雪花,看那边云层厚密,一场大雪即将降临。在此紧要关头,元召远征北疆千里之外,自己自当义不容辞,竭尽全力,让脚下的这块长乐侯封疆之地,万无一失。 “主父先生,现在我们怎么办?” 来到身边的汉子左腿一瘸一拐的,面目狰狞,已经不复往日里侯府大管家的模样。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侯府被毁,兄弟死伤!元一怎么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突然之间下如此狠手。 主父偃拍了拍他的肩头,对这些元府护卫很是敬佩。要不是他们舍了死命,保护着苏夫人和灵芝拼杀到这里来,想必在长安城中,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即便如此,也已经是损失惨重,元家十八护卫,尽皆带伤,其中五人的生命永远的留在了从长安到长乐塬的这段路上。 “留在此处,全力戒备,静观其变!此事没那么简单,在小侯爷没有回来之前,什么事也不要去做。皇帝陛下的态度,想必很快就会见分晓……给小侯爷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吗?” “嗯!已经发了。千里的路程,如果没有意外,晚间就会传到小侯爷的手上了。” 接话的人坐在庭院中一颗光秃秃的树下,面色阴沉,用手中的匕首在慢慢的雕刻着一个小木人,眉眼已经渐渐显露出来。这种手艺还是四哥马七亲手教给他的,而今大变突生,阴阳两隔,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怀念他了。 赵远是梵雪楼几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没有想到,自己跟着元召去了一趟辽东,把他交代给自己的事完成以后,昨夜刚刚回来,就遇到了这样的局面。 赵远很想领着他手底下的那帮人现在就冲出去,把潜伏在长乐塬附近伺机发动的所有敌人全部杀光。可是理智告诉他,那样只会是去送死。对方不仅人多势众,而且皆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不知道是些什么来路。连元一他们都不是对手,可知对方的厉害。 现在暂时的平静,是多亏了驻守在长乐塬上的那些留守黑鹰军出动了。他们接到主父偃在第一时间的紧急求援后,五千骑兵马上全员出击,封锁了进出长乐塬的所有出入口。 当然,能够顺利的接应到从长安来的逃亡者,有另一股强大力量的援手,更是功不可没。而且正是因为他们的出手,才及时的清除了已经侵入长乐塬来的一部分追击者,在干净利落的杀戮面前,震慑了余者,令他们暂时退却了。 秀鱼和原长乐宫中的那十几位守护者,窦太后离世后被元召请旨奉迎到长乐塬养老。在此危难之际,这些已经封刀多年的老家伙,重新挺身而出,时光的风尘虽然锈迹了宝刀,但雄心不老,肝胆相照,杯酒之义,也可当之赴死! 夜袭长乐侯府的,有几百人之众。他们的来历很复杂,但强烈的杀戮气息扑面而来,一看就都不简单。看到这么强大的阵容,即便是通过某些渠道来召集帮手的江都王刘非都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长安城附近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可怕力量,好在,他们背后的主使者都是恨元召入骨的人,这次和自己想要对付的是相同敌人。这让他信心大增! 事实正如他所料,在这么多江湖高手的大举进攻下,长乐侯府难以抵挡。只不过,府中的那些家伙也真够警觉和厉害的,一番激烈的拼杀下,虽然杀死了府中若干人,但都是些不相干之辈,那苏家母女一直被他们牢牢保护着。后来大火四处烧起,他们护着马车夺路而逃,竟然跑到长乐塬上来了。 江都王见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经过与几方势力商议之后,决定利用皇帝不在长安未央宫的这段时间,把事情彻底的解决掉!长乐塬,长乐侯元召的这块封地上,据说有着许多秘密,何不以此为突破口,直击其命脉呢! 长乐侯府私藏兵甲、勾结匪类、居心莫测……用这样的借口,大罪栽赃,应该足够了吧?! 江都王暗自得意,长乐塬就是安全之地吗?哼哼!想的美啊!勒马回头远望,密云与雪花起处,北军大营的援军,到了!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飞雪迹 刀痕轻 留守在长乐塬,未曾去北疆战场的五千黑鹰军统兵校尉有两位,李望和张括。虽然这次征伐辽东和出兵北疆他们都没有能够去,不过两个人并不埋怨。小侯爷早就说过,大汉朝强国盛世即将来到,开疆扩土、西征北伐的机会,有的是! 从别人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也许还要怀疑,但既然是元召这样说了,那未来的局面,一定就是这样的。元召从不妄言妄语无的放矢,这是经过无数事实证明了的。 出征的同袍连续取得的胜利,他们都听说了,无论身在何处,这样的荣誉是属于全体黑鹰军将士们的,所以,这段日子他们的心情同样振奋。 金戈铁马,沙场争雄!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去经历的。所以为了将来的光荣和荣耀,刻苦的训练一直没有停止过。这样的日子,直到今天被打断。 雪花轻舞飞扬,落了一层白。远近山川河流,层林尽染,马上骑士们黑色战袍上也有了白雪的痕迹。在不远处偶尔会传来有人打斗或惨叫的声音,那是守护这片长乐塬的人与突袭进来的高手间的过招。飞雪飘零时,正是刀剑杀人地! “李哥,将来……你会后悔吗?” 战马轻轻的嘶鸣声中,名叫张括的黑鹰军校尉侧过头,问了与他并马而立的人一句。他比李望小三岁,两人搭档,张括以勇,李望以稳健有谋而称。 话虽然问的没头没脑,但李望自然知道这其中包含的意思。他迎着张括的目光,嘴角泛起微笑,战盔下的脸上神色很坚定。 “男儿行事,本就无需顾虑太多。但求无负义气,无愧于心就好!” 听到他这么说,同时感受到身后黑鹰军兄弟们的凛然之气,心中略微有些动摇的张括收起了刚才的犹豫。没错!男子汉大丈夫,何必瞻前顾后,今日,管他与谁为敌,当尽力! 李望、张括也是长安子弟出身,与曹襄、韩嫣等俱是勋贵后人,在某些突然发生的事情上,他们的嗅觉自然比寻常人灵敏。在对面四处聚集而来的那些满怀敌意的人当中,他们早已经发现有许多曾经熟悉的面孔出没。 每一家勋贵豪门,如同枝繁叶茂的大树,树虽然倒了,但在深层下牵扯的藤蔓纠缠,外人根本就理不清。当年元召覆灭大批勋贵后,无数依附者风流云散,时刻窥探,曾经的深仇大恨,一旦有机会报复,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因为纠集他们而来的人是江都王刘非。那位王爷已经派人自报过了身份,并且以严厉的口气命令黑鹰军不要多管闲事。这次是他以亲王的身份,来捉拿从长安逃出来的谋逆嫌犯的,有敢无故阻拦者,当以同犯论处! 对于这样的威胁,李望和张括都装作没有听懂。长乐塬上有重要的各种设施,黑鹰军奉命在此驻守,没有皇帝陛下的亲自命令,谁也无权进来搜查,更不要说来抓人了!这就是他们的回答。 不管 (本章未完,请翻页) 是为了报答元召,还是为了维护黑鹰军的威严,想要在他们的马前进入长乐塬为所欲为,做一些不可告人的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即便他是当朝最跋扈的王爷也不行! 那些蹑影潜行进来的江湖高手,自然会有人对付他们,五千黑鹰军在两位校尉的命令下,进行了严密的分工防守,江都王刘非带来的人想要大举进入,却被对方手中闪着寒光的弩箭逼退了。 不过,刘非并不气馁,因为他有更厉害的杀招在后面!在未央宫中力量的策应下,已经秘密地调动了北军大营的部分兵马。而且更有人利用自己的职权,为他们争取了半天的时间。江都王看到东北方向涌过来的大部队汉军时,他的脸上冷厉而残酷。 北军大营,作为拱卫长安城的外部力量,素来是一些勋臣武将的势力范围,骄纵成性不说,里面盘根错节关系复杂,虽然主将都是有未央宫亲自任命,但军中的少壮中坚力量,却大多都是将门后代,往往有不法之事发生,却难与治罪。 北军大营的汉军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厮杀了,战斗力未知如何,但他们的装备确实不错,全是重甲长刀,第一眼看上去很是威风。 江都王刘非见这一彪几千人马气势汹汹而来,暗中喝令手下这些江湖客们分散两边,等到为首两将过来见礼之后,他用马鞭遥指着前面黑鹰军封锁的道路,示意他们不必多说,直接冲进去行事。 按照大汉制度,想要调动北军大营和细柳营这两处军事重地的汉军,没有皇帝的虎符是绝对做不到的。但什么事都有例外,有未央宫中的重要人物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带了王太后的亲书懿旨,来到北军大营,称长安生变,有匪类作乱,危及皇宫安全,如今天子不在宫中,为了以防万一,需调动一旅之师,协助护卫九门外城。 这样不同寻常的命令,令北军大营主将大吃一惊。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呢,帐前早有两位偏将军上前请命,主动要求带兵前去。这位主将也是个聪明人,看了看宫中来传旨的那位大总管脸上的神色,又想了想请命两人的身份,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既然是紧急从权,又只是在长安城外协助防卫,更有王太后亲笔书写的懿旨在此,也不是什么不可以的事。于是,两将整军而出,兵发北军大营,方向却不是长安,而是直奔城西南长乐塬! 这两位将军可不是等闲之辈。面色阴鸷年纪稍微大上两岁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已经死去的前丞相田玢的长子田少重。而另一个就是宫中最近正是得宠的漱玉宫李夫人之兄李璇玑了。 原来,当年田玢死后,田家迅速没落下去。昔日权倾一时的这个大家族,没有一两年的功夫,就不再被人们所记起。虽然还有王太后的关系在那里,但世间事就是这样,失去了巨大权力的田家,已经不再被人们所需要。 武安侯田玢的两个儿子,失去巡武卫将军职位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长子田少重继承了他的爵位,后来还是借助了王太后的关系,进入北军大营做了一个偏将。而小儿子田少齐,就比较悲惨了,可能是他在田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太过于嚣张,惹下的仇恨太多,在一次喝酒归来的路上,被人在黑暗中一刀毙命,死的糊里糊涂,至今都没查到是谁干的。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样的事本是寻常,不过,父亲和兄弟相继死去后,这深仇大恨,田少重却都记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便是当初在朝堂上力挺窦婴,致使田玢落败的元召!正是因为此人的参与,才使田家从天上掉到地下,落到了今天的地步。这笔账,他无时无刻不记在心中。 因此,今天有这样的机会,田少重又怎么能不奋勇向前,力求通过突袭长乐塬封地而有所收获,给元召以致命一击呢!至于另一位将军李璇玑,就更不用多说了,他早已经接到自己的亲弟弟李延年派人传递的信息,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管是为了弟弟李延年还是妹子李婉玉,他更是会全力以赴,利用自己的能力来做成这件事。 长乐塬上,两军对垒,忽现杀机!让江都王刘非和田、李二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已经用措辞严厉的口气,传达了王太后的懿旨,命令挡住去路的黑鹰军马上散去,回到他们的驻扎地,不得轻举妄动阻碍行事。然而,对方根本就无动于衷。不仅没有丝毫的退意,反而以更加嚣张的态度,说除非有当今天子亲自下旨,他们才会允许其他军队进入这块禁地,除此之外,其他命令概不遵从! 江都王大怒,对方领头的,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校尉,竟敢公然抗命!他大声喝令李璇玑和田少重,带领手下人马冲进去,看他们哪个敢阻拦! 面对着北军重甲长刀的步步紧逼,李望和张括打了个手势,所有黑鹰军战士一起放下了面甲,汉刀出鞘,无人退却一步。既然决定了的事,管他什么后果呢!何况无皇帝钦令,本来就是乱命。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忽然有紧急的马蹄声从长安来的方向响起,几百名白羽红袍的轻甲骑士如飞而至,当头一将军大喝一声“天子令下!任何人无故不得进入长乐塬半步,违令者,斩!” 所有人都心中一惊,表情各异,回头看时,正是羽林将军李敢率领着大汉羽林军赶到了。 李敢来的正是时候,他的身后除了护卫在皇帝身边的亲信羽林军侍卫之外,还有一位四五十多岁的宫中太监。他却不是旁人,乃是现在的“西凤卫”统领凤彦之! “西凤卫”大统领的威风可不是吹出来的。随他而来的统一服饰装扮的二十几人,奉了皇帝刘彻的紧急派遣,从高庙陵园御驾身边直接来到的这里。他目光俾睨的扫视了一下四周,从江都王脸上掠过时,神色冰冷,一点儿多余的表示都没有。 “天子剑在此,所有汉军将士有敢参与私斗者,杀无赦!” (本章完) 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何为先 孰当重 汉朝几位先帝的陵墓,离长安城并不太远。除了文皇帝霸陵在东郊渭河南岸的杜东塬之外,其余的都安葬在渭河北岸的咸阳塬上。 汉文帝刘恒一生崇尚简朴,时时刻刻以百姓福祉为念。大去之日特意留下遗诏,身后事不用按照皇家制度另外建陵寝,以山为陵、棺可容身即可。这位伟大帝王被后世尊崇为仁德之君,是名副其实的。 当然,身后之事任何人都不能自己完全做主。他的子孙臣民也不可能让帝王陵寝如此寒酸。虽然最终有违其遗愿,依山而建的霸陵还是雄伟壮阔,但帝国的威严和皇家的脸面却正是体现在这些方面,正是马虎不得。 死者长已矣!无论怎样的身后名声都已经不再知道。百年易过,草木成灰,贤德的帝王长眠在地下,无论听不听的到,他们的继承者,还是会按时来祭告,告诉这些先祖们一些圣德或者是荣耀。 作为冬至节后的一部分,祭告陵庙本来就是一项重大的内容,更何况,最近以来大汉朝取得的一系列赫赫功绩,更是需要来向祖宗们好好的告诉一番了。 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完成后,皇帝刘彻志得意满,他从小怀有大志,立下誓愿,既然身为帝王,继承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这万里河山,自然要好好的施展一番。高祖皇帝的功业算得了什么?秦始皇帝的功业又算得了什么?当必超越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局面,方不负这九洲之主的尊荣。 从汉高祖的长陵来到汉文皇帝的霸陵,他站在高处,俯瞰关中平原,落雪苍茫平阔千里,胸中豪气顿生之际,长安飞骑奔至,首先送来了雁门关大捷的消息。 皇帝仰天大笑,随扈之臣皆山呼万岁,踊跃祝贺。胜利来得如此酣畅淋漓,一雪当年马邑之围的失败耻辱,更是为高祖皇帝白登山之围报了一箭之仇。大汉帝国的雄风霸业从此开始,脚下的祖先们也当欣慰了。 不过,在驻跸之处的庆贺还没有开始的时候,羽林将军李敢单骑赶来了。他带来的消息,让气氛一下子静止了下来。身边亲近侍从偷偷看向皇帝陛下的脸色时,都感到一场风暴也许就要来了。 紧急赶来报告消息的李敢并不知道太多背后情况,即便如此,皇帝刘彻也已经从这些简单的信息中察觉到了许多不同寻常之处。挥手之间,风云突变。很快,派出去的“西凤卫”侍卫们就搜集带回来了他想要知道的各种信息。 刚刚听到雁门关大胜的喜悦被沉重的乌云所遮盖,无论是皇帝本人,还是身旁的亲信臣子如东方朔等人,都立即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不把这件事处理好了,也许后果会很严重。 皇帝刘彻揉了揉额头,扫了一眼表情各异的几个臣子。元召那家伙是怎样的性子,通过他从前的所作所为,大家已经都深深地了解。而今他在前方亲自领兵浴血奋战,败强敌,开疆土,自己的家,却被人放火烧了……?此事如何收场,恐怕他回来后难以善罢甘休! 不过现在最需要处理的,是赶快制止这件事的继续发酵,别的一切容后再说。于是,皇帝当机立断,命令李敢马上率领随驾的一部分羽林军,以最快的速度马不停蹄去长乐塬,防止发生更严重的冲突。 没有天子的命令,竟然连北军大营的人马都出动了?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很严重了。在身侧的东方朔近前一步,低低的说了一句。 “陛下,北军大营的人素来桀骜不驯,李敢将军就算是及时赶到,恐怕他们也……。” 这句话正戳到皇帝刘彻心头的那根刺上。北军大营,正如同一个顽固的堡垒一样,倚仗着盘根错节的势力,结成了一个个利益集团。营中的某些将军,就连皇帝亲自派去的主将都阴奉阳违,拉帮结派,已经换了好几位主将了,可都是困手困脚打不开局面,无法彻底做到如臂指使。皇帝早就有心思要加以彻底的整顿,只是因为种种的阻力,而没有能够实现。今天倒是一个好机会!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对东方朔点了点头,然后向暗中招了招手。 “老凤,你跟着走一趟!带上此剑,知道该怎么办吧?” “遵陛下旨意,老奴明白!一定不负使命。” 名叫凤彦之的西凤卫大统领躬身接过了天子剑,铁掌如钩,握中的此剑虽然轻飘飘的,但一旦出鞘,当震怒雷霆,重若千钧! “真是岂有此理!朕不过出宫两日,就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不是李敢来报,朕还被蒙在鼓里呢!这是想要干什么?哼!也太不把朕放在眼里了……你们做得好大事!” 皇帝声音低沉,带了愤恨。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左右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东方朔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心中有着深深的担忧。具有大智慧者,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能见人所不能见,查人所不能查。皇帝没有立即表态对罪魁祸首之人怎样处置,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江都王刘非,当今第一跋扈王爷,从小与皇帝一起长大的兄弟。李延年,后宫最受宠的美人李婉玉亲弟弟,同时还是侍奉皇帝身边的宠幸之人。更何况,这后面还有王太后的影子在内……面对现实,在怒意之外,皇帝陛下的心里恐怕在第一时间就倾向于和稀泥了吧?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敢与凤彦之走后,经过稍微沉默,皇帝稍稍舒展了眉头,似乎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他命令侍卫去分头传召,让随驾而来的十几位重臣马上前来议事。 冬至节祭告高庙这样的重大活动,朝中重要大臣无特殊原因,一般都是要伴驾随行的。本来一系列的仪式都已经进行完毕,待到午后下半晌就可以返回长安了,忽然听到皇帝陛下又紧急召唤,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要这么急。难道是雁门关大捷的事?那也完全可以等到回去之后在朝堂上再计议嘛。因此,心中各怀猜测,来到皇帝处。 “诸卿,雁门关大捷,我汉家将士大败匈奴,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众臣心头一松,果然是因为这件事。虽然皇帝有些急躁,但也可以理解,毕竟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利,值得提前祝贺。早些知道皇帝意图的东方朔等人则心中暗赞皇帝手段高明,不动声色以雁门关大捷为契机开始布局。 不过还没有等到他们一起赞颂贺词呢,皇帝刘彻又已经先开口了。 “好了,别的话先暂时不用多说。现在朕有几个决定,需要诸卿马上去办。” 众臣咽下到嘴边的话,抬头静听皇帝陛下旨意,不明白有什么吩咐需要这么迫不及待。这时帘幕微动,太子刘琚走了进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后面和卫夫人说笑呢,皇帝派人把他也叫了过来。未及行礼,刘彻摆了摆手,让他站那儿听着。这位太子自然是一头雾水,规规矩矩的站在了旁边。 “朕已经决定,对于这次参与北疆匈奴作战的将士都予以重赏。丞相,你们要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在朕的得胜将士班师之前,这件事一定要做稳妥。记住,是重赏!就不要仿照前朝的那些旧例了,要破格些。明白没有?” 丞相公孙弘点头允诺,表示明白。他与几位同僚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自艳羡。听皇帝话中的意思,这次是要顶格赏赐啊,如果参照东越、西南夷等前几次平叛的封赏规格,那么这次军中可能会有一大批有功者得以封候进爵了。血染簪缨,马上封候,果然是令人又羡慕又赞叹的事! “另外……无论是平灭真番,还是大胜匈奴,有一人居功甚伟啊!唉,如果不是高祖皇帝给后世立下了白马之盟,非刘氏不得封王……朕却是有些为难呢!丞相,御史大夫,你们说说,对此该如何封赏呢?呵呵!” 什么什么?没有听错吧!皇帝想要打算以王位酬功?虽然话中意思有了转折,但只要有过这个念头,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他虽然没有说出名字,但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知道这说的是谁。 “陛下,长乐侯元召虽然这次功劳卓著,但他本身已经是万户侯的封爵,不宜再加以爵位之赏了。何况,他年纪尚幼,拔得太高,恐怕非福啊!望陛下明鉴。” 丞相公孙弘眼珠转了转,心中一动,没有立即说话。御史大夫张汤却早已经忍不住了。听到元召又立下如此盖世功勋,他心中的羡慕嫉妒恨几乎把眼珠子都充血红,就差脱口而出咒元召早早短寿夭折了! 太子刘琚听到这里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雁门关彻底大败匈奴人了啊!元哥儿,你太厉害了!他心情激奋眉飞色舞,看着张汤那副嫉妒的样子,不由得嘴边露出讥笑。不过,皇帝随后说出的话,却又让他大吃了一惊。 “张汤啊,这件事就不必多说了。既然无法封王,朕就再赏他一个侯爷吧!双候之荣,当为特例。那个……元召的侯府昨夜失火被烧了,朕要给他另建新的府邸,这件事就交给你去督办吧。另外,太子,朕命令你与丞相马上启程,去雁门犒赏三军,顺便看着那小子,把朕的意思说给他听……。” 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长安路 风雪中 当皇帝的车驾终于回到未央宫的时候,西凤卫大统领风彦之交回了那把天子剑。他和李敢不负所托,赶到长乐塬之后,以自身的威慑力和皇命的威严,成功的制止了黑鹰军和北营大军之间的一场流血事件。 皇帝刘彻听完详细经过,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及时得到通报,才没有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认真说起来,这其中还是多亏了长公主素汐的功劳。他特别让回建章宫的卫夫人带去了自己对这个女儿的嘉奖。 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涉及到这次事件的某些人,一定要有区别的进行处罚。也许他没有认识到正是他当时的一句随口承诺,才助长了这件事的发生。也许他已经意识到,却假装遗忘了。无论怎么说,在皇帝的眼中看来,这件事虽然让他有些恼火,但也是一个机会。 北军大营的指挥权,必须要彻底收到自己手上。他派出了司隶校尉终军和老将程不识,在大批羽林军的保护下,奉旨进驻北军大营,授权他们可以对将军以下的所有人查纠奸邪不法事,就此展开一场大整顿行动。 至于长乐塬上的那支黑鹰军,通过这件事,也让皇帝的心中暗自起了警惕。通过这次汉匈之间的较量,黑鹰军的强大已经勿庸置疑。那么一支厉害的力量,驻扎在长乐塬私人封地内,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他心中已经有了某个想法,但现在自然不是时候,这个问题,皇帝准备等元召回来的时候,交到他手中让他去自觉处理。 对于元召,他感觉是有些亏欠的。毕竟他东征西讨,取得了这么大的胜利,而家里却出了事,无论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到了现在,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早已清清楚楚,自然知道这其中的源起和主谋。江都王刘非被皇帝召到宫中,当着王太后的面,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大骂着让他赶紧滚蛋!这两天赶快回江都去,以后没有召见不许再踏进长安城半步。 江都王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不敢有丝毫的埋怨。虽然知道皇帝这已经是在袒护他了,但他心中并不领情。在王太后为他辩解和求情声中,这家伙反而梗起了脖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陛下,这儿既然没有外人,那我就不论那些虚礼了。想当初从小到大,我和你可都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这份情意怎么样,就不用多说了吧?想那元召小儿,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蒙皇帝陛下恩典,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即便他今天当了什么狗屁的大将军,那又怎么样?认真说起来,他也只不过是我们皇室刘家豢养的一条狗罢了。身为臣子的,即便是他受些委屈,也要自己咽下去!不是有句话叫做,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嘛。更何况,那小子嚣张的很,前次一言不合就用刀伤了我,到现在还留下一个老大的疤呢,陛下!这口气我怎么会咽的下去?哼!” “住嘴!你咽不下也要给朕咽下去!你知道什么?元召的所知所学,对朕的江山社稷至关重要,他身上的本事,远远超出我们的认知。哼!在国家大事上,岂能以私情论厚薄!你们知不知道?为了替你们摆平这件事,朕已经作了多少的苦心安排?” 说到这里,皇帝来回走了几步,恨恨地看着满脸不在乎的江都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随后又看了一眼脸上阴晴不定的王太后。 “朕为了压下这件事,已经命令将作监抓紧时间在装饰一座豪华府第,以作为新的长乐侯府,争取在北征大军回到长安之前完工。同时,朕在重重赏赐所有将士的同时,还打算再赐封元召一个侯爵,到时候他就是拥有两个万户侯爵位的人了,可以说是本朝所未曾有过……朕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弥补你们所犯下的过错而已。哼!” 皇帝冷冷的哼了一声,坐到一旁,长长的喘匀了一口气。他所说的这些都已经在抓紧进行着,为的就是在元召回来之前尽快把一切做好,那小子是个聪明人,他自然会明白这些事是对他的一种弥补,应该可以平息他心中的怒火了吧! 其实,在皇帝的心中,还有另一个小心思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元召的长乐侯爵位和那座府邸,都是已经故去的窦太后所给予他的。那座侯府烧毁了也好,正好可以斩断旧日的许多恩泽。自己再给他一座新的更好的府第,赐予他一个新的侯爵称号,这也是一种象征。 江都王刘非听说皇帝还要再给元召这么多好处,心中又嫉妒又怨恨,他还想要再说什么,却被王太后使劲瞪了一眼,示意他不许再多说。 “皇帝啊,这件事也不要怨非儿了,他起先也是为了给李夫人的兄弟争口气,这才弄出了后面的这些事。那……元召回来之后,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吧?” 既然皇帝什么都知道了,那些什么在长乐侯府发现图谋不轨之类的栽赃借口就不必再提了。王太后毕竟是妇人心性,那一次在椒房殿中发生叛乱的时候,她可是曾经亲眼见识过元召身手的狠辣,此人年纪虽小,却杀人不眨眼,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恐怕将来他会对江都王不利,所以就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 “唉!母后,你也真是的!早就跟你说过,在宫中安心享福就好,一些事不要再去费心掺和!可是……哼!” 他们母子不和,在宫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王太后虽然被他一句话噎得脸色苍白,但却无法反驳。这次确实是她逾权了。只得低下头,想起这个皇帝儿子越来越对自己的凉薄,免不得掉下泪来。 皇帝听到抽泣,心头有些烦躁。不过终究还是存了一丝母子之情,他站起身来,又狠狠地瞪了江都王刘非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了一句。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唯有以恩意羁绊之了。朕已经派太子和丞相代表朕先去军中犒军,然后和元召一起返回……好在,死伤的都是些府中下人,希望会就此化解吧!” 王太后虽然对皇帝儿子的冷淡态度很是伤心,但听到他这么说,也终于放下心来。是啊,长乐侯府不过是死了几个下人而已,而皇帝已经许诺了丰厚的回报,给予了他巨大的荣耀。只要元召全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就只说侯府普通的失了火,那么他得到手中的东西,可以说是本朝开国以来,身为臣子者,将已经是最大的殊荣了。 无论是在皇帝、太后还是江都王,甚至是朝廷上很多已经知道内幕的大臣们心中,虽然没有人会明着说,但想法也许会都一致。不过是死了几个普通的下人而已,就得到皇帝陛下这样丰厚的回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太值得了! 皇家钦赐府邸,加封双万户侯爵!这样的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忠心的护卫们虽然为主人死去,但挣来这样的殊荣,想必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后悔的吧?主人也一定不会亏待了他们的后人,这样的事……也算是两全其美了。这是许许多多人在赞叹的同时,心中的真实想法。 但,世间有人从来不会这样计算人的生命!人生天地间,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要求另一个人为自己去死,任何人也没有权力心安理得的享用别人的生命和鲜血得来的荣华富贵!血债血偿,以命换命!了却恩怨者,唯有此路一条也! 黑暗与白昼轮换交替,白雪苍茫铺满大地。很多动物都进入了冬眠,飞行的鸟儿也许会迷失方向,远涉千里的雄鹰却从来不会找不到目标。 黄河岸边,猎猎汉军旗之下,依然是青衣束发的元召,看着蹲在自己左臂间的那只海东青一口一口的琢食完那一大块生肉,然后轻轻的用手替它捋了捋羽毛,振臂之间打了个呼哨,这只雄鹰已经腾空而起,翅膀扇起的风拂落了肩头的雪花,矫健的身姿直上半空,传来一声清脆的鸣叫,然后打了一个回旋,直奔返程的方向而去。 雪花飞舞中,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表情都很凝重。这样的雄鹰,是在长乐塬上元召亲自豢养的,总共也不过十几只。用它们来传递紧急消息的秘密,也只不过有寥寥几人知道。而这次,留守长乐塬的人从千里之外飞鹰传信,显然是发生了极为重要而且紧急的事。 “师父……发生了什么事?” 见元召盯着鹰远去的方向在沉默,最先急躁的是小冰儿。她与崔弘对视一眼,又看了看舅舅卫青,见他们都没有说话,她终于忍耐不住相问。 元召收回了远望目光,转过头来时,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长安有事发生了……我需要马上赶回去处理一下!不过此事只要你们三个人知道就好。今夜出发,大约一日两夜即可返回。在此期间,军中不要让人知道我的行踪。” 三人闻听,大吃一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才让元召做出这样的决定!此处离长安远隔千里,来去之间,他又怎么会赶得及呢?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春秋义 热血行 江都王刘非并没有把皇帝和太后的话看得太重。这些年,他为非作歹的事还少了吗?就算是闯下过再大的祸,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他心中其实比谁都清楚,作为高祖皇帝同宗同脉的子孙,只要在天下大政上与未央宫保持一致,不要触犯皇帝陛下的威严,那么就算在其他事上犯下什么过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 帝国的法律,那都是用来规范天下百姓的,岂能加诸于皇室帝胄后裔身上?君者为君,臣者为臣,这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江都王并没有马上按照皇帝的话“滚”出长安回江都,因为他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事要做。 这次临时起意发动的夜袭长乐侯府事件,让他突然发现了拥有另一种力量的重要性,那就是由江湖高手游侠辈组成的暗中力量。利用这些人,可以去达成许多光明正大不能达成的目标,完成许多利用正常手段难以做成的事。江都王觉得自己手中正是缺少这样的一股力量,有必要去好好的招揽一番了。 这次虽然因为皇帝在最后关头的出手,没有达成最终目标,也没有完成宫中某些目光的殷勤期盼,这固然有些遗憾,但把元召的长乐侯府烧了,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至于皇帝怎样把这件事摆平,江都王才不去操心呢。反正做都做了,元召到时候回来又能怎么样?他要是敢在皇帝已经摆明态度的前提下,还敢打上门来闹事,那才是自寻死路呢!就算他本事再大,这大汉天下也将没有他容身之地。 正是怀着这样的态度,受到皇帝严厉训斥之后的江都王刘非,不仅没有加以收敛,反而暗中联络起这次助力的几股势力,告诉他们,在自己离开长安之前,将会在城中王府召集一次庆祝活动,要与大家好好结识一下。 虽然知道这些人中,也许来历都很复杂,但他并不介意。江都王虽然喜欢的是舞刀弄棒,但他从小在宫中的时候,也曾跟着读过几天书。要说起他最崇拜的人,那就是战国四公子了。 战国四公子者,赵之平原,楚之春申,齐之孟尝,魏之信陵也!他们皆以养士千百而著称于世。在江都王的内心深处,既然这辈子当皇帝都没有指望了,那么做战国四公子这样的人物,也许才能发挥自己最大的权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野望,这一点不分聪明愚蠢,也不分智慧高低。江都王既然有这样的想法,当然就要往这个方面去做。眼皮子底下就有几百名这样厉害的“士”,为什么不想办法收归到自己掌中呢? 长乐侯府的火早已经熄灭,那一片瓦砾堆上还有青烟渺渺,各怀目的的人从此路过时,投向这座曾经的巍峨府第眼光中的含义虽然不同,但大约也都心中明白,这场轰动长安的大火,也许熄灭了也就熄灭了,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皇帝陛下钦赐的新府邸听说更加巍峨高大,就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尽头。等到那位北征的小侯爷不久后凯旋归来的时候,他将会踏进那座新府邸的大门,去迎接更加辉煌的荣耀!至于这片已成瓦砾的旧地,也许将成为他过往的一个暂时落脚点,而不会再往这里看上一眼的吧。 听说当时火起的时候,虽然府中的护卫们拼尽了全力掩护人们撤退,但还是有许多人没有跑出来,他们有的是被不明身份的人杀死的,有的则是为了拼命的想抢救出府中主人所喜爱的一些东西……最后,他们都葬身在了火海之中。 当然,这些事有很多只是坊间传说,并没有人出来证实,也已经没有办法证实。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魂魄也许还留恋在这片废墟的上空,也许已经随着青烟消散。活着的人,则心怀着悲愤和痛苦,也许还有失落和绝望,不知道了却血海深仇的日子,还值不值得等待……? 长安雪,入夜不歇,飘飘洒洒,无尽无休!玉树琼枝,巍巍宫阙,豪门府邸,都成琉璃世界。几家歌舞升平,几家繁华盛宴,又有多少自觉志得意满!更有多少暗夜悲歌! 大火过后的瓦砾堆温度还很高,雪花落在这一片后就马上消融了,并不能形成积雪。半边围墙之下,侯府高高的青石台阶仍然完好无损,清冷的雪光中,几点火烛的光亮隐约,有人引火点燃了祭祀之物,火光照亮了一个面相普通的青年汉子脸,随后有低低的话语声开始响起。 “……爹爹啊,今天就是你六十寿辰了,本来说好了要给你好好庆祝的。王叔、张伯他们也早就想要和你好好喝几杯……为什么就等不了这两三天呢?……这壶酒,那次小侯爷赏赐后,你就一直没舍得喝,儿子给你带来了,你和王叔他们在那边就都喝了吧……!” 青郊外所酿的酒,这一壶正是极品。名叫小五的汉子慢慢倾倒在雪地上,酒香马上就在四周的空气中飘散开去,甚是浓烈。 “爹爹,儿子也想给你报仇!可是我找不到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听人说,这次的事是我们惹不起的王爷们干的。唉!想必等小侯爷回来,也会很为难吧?更何况,儿子也已经听说了,当今天子已经金口玉言对小侯爷封爵赐府……爹爹啊,你和王叔、张伯这二三十人的仇,恐怕已经无人会替我们申冤讨回公道了!” 雪夜冷冽,远近少人行,这处最近的是非之地更是无人经过,含冤带恨的诉说声中,四周静寂无声,似乎真的有路过的游魂在驻足细听。过了好一会儿,小五平息下心中的情绪。 “现在说这些恐怕也没有什么用了。什么盛世不盛世的,在这个世道上,就是这样的不公平!你们到了那边,也算是得到了解脱吧……哦,爹爹,这是你那晚拼死抢救出来的那块还没有完工的佩玉,你说小侯爷很喜欢这块从南国而来的玉,打磨制作了这么久,等他回来就可以交给他了……儿子自从逃出来后,这几天一直带在身边。不过现在想来,就算小侯爷回来,也不一定会再见到他了,他的新府邸中也许已经有了更高明的玉匠师傅……所以,这块玉还是让它回到原来呆的地方去吧!” 一块晶莹闪着温润光泽的玉佩托在他的掌中,虽然还没有加以装饰,但看得出这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小五和他的父亲,都是长乐侯府中的玉匠,算得上是手工艺者。他们本来是南越人,后来来到长安,一个机缘巧合之下被收入到长乐侯府中。这几年来,他们和府中的所有人一样,都非常喜欢待人随和一点没有主人架子的那位小侯爷。 那夜大火起时,他的父亲老五本来可以逃脱的,但他惦记着替长乐侯快要做好的这块玉佩,又跑回去拿时,却遇到了追杀的人。他自知逃脱无望,用尽全部力气把这块玉扔给了已经在侯府护卫们保护中逃出府门的小五,并大声地喊了一句,让他一定要交给小侯爷元召,然后就被人用刀砍死在当地了。随后大火吞噬了那里,没有人再有机会逃出来。 想起当时情形,小五心中有无限悲凉,今夜他在此祭奠完之后,已经打算好离开长安这块伤心地,去四处另谋生路,再也不会来了。 埋骨在眼前这废墟下的父亲,想必会理解自己的苦衷吧?小五趴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之后,站起身来,一扬手臂,掌中的那块美玉落向那片黑暗中,尘归尘,土归土,自己不会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 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一只手,牢牢的把那块玉接在了掌中。随后有一道淡淡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不知道从何而来,穿越风雪严寒,好像是刚刚赶到,又好像是一直就在这儿,从来没有离开。 脚下微弱的火光,还没有熄灭,长安城的雪花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凋零。黑色的披风下,有人满面征尘,雪染鬓发,千里单骑踏雪而归,只为一腔孤愤,两肩担当! 那只挥刀所向曾令山河变色的手,慢慢地摊开,掌中的这块美玉,他记得很清楚,当时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它的玉质无瑕。他把它托付给了府中的玉匠老五,让他不要着急,慢慢的用心雕刻,做一块最好的玉佩,他想送给名叫苏灵芝的阿姐,作为她的十八岁生辰礼物。 他曾经以为,大把的光阴还有的是,很多美好可以如这无瑕美玉一般在时光里慢慢的雕琢,直到成为最美的存在。可是现在,他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不是他曾经的那个世界,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岁月静好。这里只有壮烈悲歌,春秋侠义,刀剑与热血! “玉,做的很好!我收下了……。” 只不过简短的几个字,名叫小五的汉子已经如遭雷击,有些不敢相信的使劲揉着眼睛,终于渐渐的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偌大的汉子跪伏在地,泪如雨下!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夜归人 孤鸿影 时间回溯到稍早些时,长乐塬上,身心疲惫的泠雪,感觉自己就快要坚持不住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当然这种苦,并不只是身体上的累,还有心底的难受。姐姐泠霜受伤行动不便,苏夫人至今昏迷还没醒来,灵芝悲伤过度,昏昏沉沉水米不进。照顾这几个人的任务,便大部分都落在了她的肩头。 泠雪与姐姐泠霜这一对双胞胎姐妹,虽然在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但她们并没有受到过什么委屈。作为西凤卫护卫的遗孤,因为生的伶俐可爱,被窦太后亲自抚养在身边长大,受到老总管秀鱼和其他人的照顾,可以说在宫中岁月,她们虽然只是侍女的身份,却也与公主无异了。 即便是后来到了长乐侯府中,她们更是生活的惬意。跟着元召这位小主子,感觉他对待她们就与自己的姐姐没有什么区别,根本就没有什么身份上的疏离感。这样的日子,无论是生来素雅的姐姐泠霜还是活泼好动的妹妹泠雪,都感到快乐满足。 她们也不是没有想过未来。当初窦太后把她们派来伺候元召的时候,就已经对她们说的很清楚,以后就是元召身边的人了,无论他会怎样安置她们,都要听从他的意思,不得违背。 她们现在其实也不过刚刚二十多岁出头的样子,正是刚开始进入最好的年华。不过在这个时代,如果这个年纪还没有嫁人,那已经有些丢人了。 两人在私下里的时候,一些羞人的话,当然也悄悄地议论过。对于自己的这位小主子,在她们心目中,自然是盖世无双的英雄,泠霜还矜持一些,泠雪则不然,每当说起来时,眉飞色舞,一副满脸倾慕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 不过她们有自知之明,一些痴心的想法,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如果能保持现在的状态,让她们一直能在他身边待下去,即便是没有什么名份的服侍他一生,也就满足了。然而风云突变,一夜之间,什么都改变了。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她们付出无数心血精心装扮起来已经当作自己家的那处府邸,就那样毁于一旦。 当她们和府中护卫们一起挥刀冲出血路,回头看到熊熊燃起的大火把她们曾经居住的后院小楼彻底吞没的时候,泠家姐妹心头滴血,悲伤无以鸣说! 后来的经历,便如同噩梦。大批的强敌一路追杀,为了掩护苏夫人、灵芝以及她们大家的安全撤离,元家十八护卫中武功最高的几个相继在奋勇抵抗的路上死去。长安城至长乐塬这不过七八十里的路程,洒满了他们的一腔热血。 虽然来到长乐塬上后,大家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和照顾,但苏夫人她们终究是女子,会有些不便之处,因此,除了换药和检查伤口是由医官来做之外,日常的护理,便落在了唯一没有受伤的泠雪身上。 姐姐泠霜早已经看到了妹妹眼中的疲惫,她虽然在后背中了一刀,也算是伤的很严重。但稍微感觉好些后,便挣扎着起来,帮着妹妹泠雪给昏迷的苏夫人擦洗身子,护理伤口,以避免伤处更严重起来。 泠霜本来可以不受伤的。她的身手也已经不同寻常,尤其是这几年受元召的指点,进步神速。双刀在手,少有人能拦得住。 不过当时在奔驰的马车离长乐塬还剩三四里路程的时候,大批的追击者忽然就杀到了。泠霜与泠雪在左右马上护住马车上的苏夫人和灵芝,四把刀舞动起来,风雨难透。然而,强中更有强中手,在又一波十几名高手的围攻下,终于被他们突破了空隙,三四把利刃划破了车厢,直刺进去。 在千钧一发之际,泠霜扑下马背,连人带刀翻滚而过,挡住了从她这一侧突袭的敌人,然而,她也终究身受重伤,要不是她双刀紧急封住斜刺里砍过来的那把刀,就被砍为两段了。饶是如此,背上被划过的伤口还是很深。 相比起她,苏红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生死时刻,耳边听到灵芝的惊叫时,她并没有躲闪,反而抱住了灵芝,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了刺向女儿的刀锋。半截钢刀深深地插进了她肋骨之间,鲜血流满马车的车厢……。 不管是长乐塬上懂医术的人,还是黑鹰军中的医官,都已经被主父偃先生请来看过了。然而,他们都束手无策。这么深的刀口,已经是致命伤。而且更严重的是,苏夫人失血过多,任凭你有再高的医术,也已经是无力回天! 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很悲伤。无论怎样的想要去隐瞒,灵芝终究还是知道了真实的情况,再有不到一个月就满十八岁的美丽女子,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哭喊哀伤过后,再加上什么东西都不吃不喝,身体迅速衰弱下去。 无论别人怎样的劝说,她都只是有些呆滞的守在苏红云的身旁,一步也不离去。她不知道自己失去母亲之后,还有没有勇气再活下去。美丽温婉的少女,不过几天的功夫,就面容憔悴的没有了一丝活力。 出了这么大的事,梵雪楼的所有人早已经都撤出了长安,来到长乐塬上。只不过他们除了愤怒与伤心,也无能为力。 当风雪漫过长乐塬上的草木,渭河上的所有船只也停止了航程。又一个白天结束,薄暮渐渐来临的时候,苏灵芝看着泠雪给苏红云用温热的水清洗了伤口附近,然后又去外间准备换敷的药物。她便趴伏在娘亲的身边,呆呆的想一些事情,泪眼迷离中,神智渐渐的模糊。 其实她知道,娘亲的生命可能已经无法挽回了,做这些也只不过是徒劳罢了。这些药物,都是元召在的时候,亲手按照配方弄好的疗伤药,为的就是怕万一有人受伤,好用得上。现在既然连他的药都没有什么效果,那还有什么希望呢? 耳边听着苏夫人胸膛中微弱的气息,灵芝的眼泪便在不住的流淌着,她这几天流的泪,已经比十八年来的总和都要多。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占据了她的心灵,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苏红云有些微凉的一只手,暗自下定了决心,等到不再能听到她呼吸的时候,也就是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外面庭院中传来的一些说话声音,时远时近,有时清楚,有时又有些听不太真。不过她并没有心思去细听。在外面守候的那些叔伯们,想必他们心中的悲伤,并不比自己少多少,所以她拼命的压住了自己的哭泣,尽量不发出声来,好让他们不会因此更加难受。虽然知道这也不过是徒劳罢了,但她还是这样做了。苏灵芝本就是这样的女子,即便自己的生命已经不以为重,也希望这些爱护她的人好过一点儿吧! 这是一处在长乐塬的某个地方特殊保护起来的院子。几间木质结构的房屋,很是宽敞明亮。火炉中的木柴噼噼啪啪发出燃烧的响声,外面飘雪,里面温暖如春。 然而就算是外面再冷,也抵不过心中的冷!钱六这几年在梵雪楼做大掌柜,身体已经明显发福。然而此刻,他手中抡着一把大斧头,虎虎生风的在不停地劈开一块块的圆木,满院子的木头,不知道已经劈了多久,头上热汗淋漓,手上鲜血流淌。 “六哥……先歇歇吧!这样,大家看了心中更难受!” 说话的是宋九,他从身后摸过一块布巾,正要走过去递给钱六,身边已经有人一声不吭的接过来走了过去。他看着那从小到大大家都叫他“小胖子”的身影,暗自叹了口气。七哥已经死了,马小奇变成了孤儿。苏夫人更是凶多吉少,他们几个心中都不好受。 一向话最多的侯五却一句话都没有,他只是蹲在一边,不停的喝酒,眼睛发红,脸色狰狞。 而这几年一直跟着元召做事的赵远,则坐在那边的一个大树桩上,仍旧用那把小刀在神情专注的一点一点的刻着木人的眉眼,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是只要把这个木人刻好,死去的人和时光就能复活一般。 钱六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斧头,不过他并没有用布巾去擦手上震裂伤口中流出来的血,而是看着走到面前的马小奇,眼中满含悲伤,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半空中有一声清脆的叫声传来,那是飞翔的雄鹰发出来的声音。蓦然,那边的赵远一下子跳起身来,极速的向外面跑去,而他们几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愕然的扭头看时。随着海东青从半空中扑下,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停住了。呆若木鸡的马小奇看到了和自己一同成长多年的玩伴跳下马,目光温和的看过来,一如他们当年的模样。听到自己父亲死讯后一直坚强忍耐的小胖子,泪雨滂沱,终于崩溃。 神智有些昏沉的灵芝,听到外面院子里的声音,忽然都静止了下来。是那样的安静,好像连雪花落地都已经能够听见。随后,她听到有门推开的声音,然后,正在外间忙碌的泠雪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停止了动作,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灵芝抬起头,她突然看到已经昏迷多日的苏红云眼睛略微睁了开来,嘴里喃喃地说出一句话。 “……是、是元哥儿回来了吗?……终于还能最后见他一面……灵芝,我就放心了……。” 龙马越山河,飒沓不留痕。千里独行客,风雪夜归人! (本章完) 本站重要通知:请使用本站的免费app,无广告、破防盗版、更新快,会员同步书架,请关注()下载免费阅读器!!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玄机命 掌中生 赞曰: 烟锁楼台,雾失来路,霜染青丝千万缕。 袖底山河尽白头,人间多少朝与暮。 星眸流转,归期不误,雪中空留马蹄处。 剑气斗破长安城,为卿写下英雄赋! 院子里的雪下得很细密,远近已经掌上了灯,显得有些昏黄,又十分的温暖。在外面房间里的人并不多,梵雪楼钱六几兄弟、泠家姐妹还有匆匆赶过来的主父偃。 在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很安静,几乎是屏息静气,唯恐发出一点儿轻微的响动。隔了一道垂帘,他们能隐约的看到里面的一些情形。此刻无论是谁,心中涌起的都是深深的震惊和敬佩。 人生成长,学习接触外面的世界,每个人的智识和经历不同,他们所能知道的世间东西,自然也参差不齐。但总的说来,大多数事还是有着共同的认知,在人力所能及的地方,能够得到普遍的理解。 但今夜刚刚经历的一幕,对于在场的这几个人来说,就有些匪夷所思,大大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了。 元召突然无声无息的回来了。一人,一马,一鹰,从千里之外的草原战场上,翻越千山万水,就这样披着一身风雪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面对着他们的目瞪口呆,元召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不必多问,时间紧迫,现在无暇细说。然后他就转身进到了房间里。 从钱六到马小奇他们,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身影,直到他走过去,所有人才意识到,原来真的是元哥儿回来了! 不管是震惊疑惑,还是心头狂喜,没有人能具体说清楚现在的心情。也许唯有赵远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让他吃惊的是,这也太快了吧!?他放出海东青传信,这也不过才一天的功夫,相隔千里之遥,小侯爷是怎么回来的呢?难道他和那只雄鹰一样,是飞回来的啊! 人自然不会飞,元召就算是再厉害,他也没有长雄鹰的翅膀。不过,这世间有一匹马可以做到。 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朝游北海,暮至苍梧!天山龙马的传说,绝不仅仅是传说那么简单。元召从接到飞鹰传信,在片刻之间判断出事情的严重,然后跨上小冰儿的龙马冠军,一刻不停的在海东青的指引下沿最直接的路线而来,回到长乐塬,却正是时候。那匹纯正的汗血宝马虽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驰,却依然神骏非常,此时它正在津津有味儿的吃着几个人手忙脚乱给它搬过来的精草料黑豆之类的东西,不时的打一下响鼻,通体透汗,殷红如血。 长久以来,苏灵芝在元召面前都是如同一个姐姐的模样。她本来就比他大两岁,当初在长安城外,是她牵着他的手,和娘亲一起把这个曾经衣衫褴褛的流浪儿领回家的。 可是今夜,当她听到苏红云醒来后的话,猛然回头看到从外面房间走进来的那个无比熟悉身影时,苏灵芝失却了所有的仪态,她感觉到胸膛被一股巨大的东西所填满,站起身来想要扑过去的时候,虚弱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脚下一软向地上摔去,剧烈的情绪激动中,她感觉到一双坚定有力的手抱住了自己,心头放松下,像是某根苦苦支撑的弦突然断裂了,她又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好像是很漫长,又好像是短短的一刻钟。等灵芝重新慢慢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子下,而隔了两三步远的地方,娘亲依然在那儿安静的躺着,元召坐在身边,微微有些昏黄的光亮里,有一根细细的不知道用什么做成的小管子,连接在娘亲和他挽起衣袖的手臂之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满面风霜,一身征尘,想来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累才赶回家来……想到这些时,她伤心又心疼。在微微的发呆中,灵芝眯起了眼睛,再看得仔细些时,这才发现,映着灯光,那透明的小管子中,有鲜红的血正在从元召的那边流淌到苏红云的身体里。 灵芝想要爬起来走过去,可是她的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唯有侧头静静地看着,任凭满脸的泪水肆意的流淌。在过往的日子里,她曾经听元召说起过许多救命的药方和救人的法门,这种方法好像在脑中隐约记得,叫做“输血救命”。 他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臂,把自己身上的血输到娘亲的身上……看着苏夫人那苍白的脸色中好像渐渐泛起了几丝血色,呼吸有了渐渐的平稳,眼珠微微动了几下,好像有要再次醒来的迹象。灵芝张了张嘴,想要和元召说话,可是她喉间哽咽,泪水模糊双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听到灵芝的动静,元召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好好躺着,不要乱动。他盘膝而坐,利用刚才这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调匀气息,略微休息了一阵,气机流转全身,感觉一路奔波的疲乏缓解了不少。 苏夫人的刀伤处虽然很重,但幸亏他们用自己早就配好的伤药进行了及时的救治,伤情控制住了,没有发炎,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危及她生命的原因,是失血过多引起的。给她补充一些新鲜的血液,应该会渐渐的恢复。至于输血的东西,和别的一些医药用品一样,在长乐塬上,他早就有过提前的储备。 这还是多亏了当年元十三他们的船队去南越诸岛收集珍稀物种时,带回了他指名要的树胶,后来经过一番摸索制作,终于制出了几种简单的橡胶制品,其中就包括这种橡胶软管,今日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见输出的血量差不多了,元召把特制的针头拔下来,给苏夫人进行了消毒包扎。又认真的检查了下她的伤口,见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假以时日将会慢慢恢复,这才放下心来。 不管是苏红云还是灵芝,他早已经把她们当成了最亲近的家人。不要说是用区区的一些血来救命,就是舍却半条性命不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出手的。 元召收拾完毕,走到灵芝身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头,俯身抱住她的半边身子,在她耳边轻柔叮嘱一句。 “不必担心,已经没有大碍。自己好好吃饭,有力气才能照顾人哦!” 灵芝的眼泪不争气的怎么止都止不住,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把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如同一个小女孩儿终于找到了依靠,想要这一刻永远的停留。 元召轻轻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放好,让她好好躺着休息赶快好起来。然后对所有人打了个招呼示意,一边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小胖子马小奇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只轻轻的说了一句。 “好好等着!七叔的仇,我这就去报!” 马小奇擦干了泪水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用力的挺了挺身子。元哥儿是他在世界上最信服的人,他就是说去用刀把天捅一个窟窿,他都相信会做的到。 “小侯爷,此去意欲何为?” 一直站立在门边的主父偃,看着那个坚定的背影径直而去,义无反顾,渐渐有杀气透出。他面色凝重,眉头紧皱的追问了一句。 元召并没有停下脚步,有些事必须要去做,有些人必须要去杀,他的时间很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无他,杀人尔!” “可是,你知道吗?皇帝的意思……。” “天子意旨,却还未到军中,我当然不知道了!” “那你今夜杀人,皇帝和王太后会罢休吗?”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啦!皇帝命当和事佬的什么丞相、太子去到军中后,我遵旨照办就是啊。” “可是你今夜去杀他?……太子他们已经启程去雁门关了!”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我自然会在军中。明白了吗?主父先生!” “……哦哦!原来如此。小侯爷,既如此,主父偃唯有一句话叮嘱了。事若不可为,当留待日后!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呵呵,我元召从来信奉的是今天的仇绝不放到明天。先生放心就好!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 主父偃躬身而拜,无论是智是勇,自己对眼前此子都是心悦诚服,敬服有加。他既然一切都已谋划妥当,就一定不会留下什么后患的。 钱六、赵远、宋九、侯五、马小奇、泠家姐妹,也都一起心情激动的看着那个身影远去。今夜的事,只有他们这些人曾经见证。等到明日清晨,风云激荡,轰动长安的时候。除他们之外,谁也不会知道,有人曾从草原而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不久之后,当长安城夜色渐深的时候,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府邸前,前来祭拜死去之人的小五,终于见到了此处原先的主人。 元召把那块玉揣入怀中,拉起跪拜于地的汉子,伸手打开了从明月楼上带来的那坛酒,倾洒于地。想要知道的信息,他已经通过几处渠道了解的清楚,不必再费心思去想太多。接下来将要去做的,唯有一件事而已。 “诸位英灵不远,且饮此酒稍待,我元召,去矣……!” (本章完) 本站重要通知:请使用本站的免费app,无广告、破防盗版、更新快,会员同步书架,请关注()下载免费阅读器!! 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灯杀照 霜雪明 同一时刻,坐落于东城大街上的江都王府中,一场夜宴正进行到热闹的时候。不管是为了笼络人心,还是为了庆贺出口怨气,江都王刘非为了召集这些人,还是煞费苦心的。 来的人很多,王府那座装饰辉煌的大宴会厅,都坐得满满的,足有二三百人之众。这些人当然都曾经参加过突袭长乐侯府的行动,但不是全部,他们都是江湖游侠中的有名人物或者是曾经那些没落的勋贵将门后世子孙。当然还有一些来历隐秘的人掺杂其中,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来到江都王府,但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复仇目标。 江都王刘非贵为当朝最得意的亲王,他的封地虽然在江都,这座长安城内的王府平时极少回来住,但这并不能稍减它的奢华。 因为夜晚的关系,整座王府并不能一窥全貌,但来的众人只在这宴会大厅眼中所见,其金碧辉煌,陈设之华丽,就已经足以让人叹为观止了。 这等富贵场面,不要说是令那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江湖豪客们口中咋舌不已,就算是一些勋贵后人门客,也是大开眼界。酒席宴上,纷纷在心中暗自盘算,以后要怎样找机会投靠到这位王爷的门下,荣华富贵还不是小菜一碟儿。 面对着众人热切的目光,江都王刘非哈哈大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归附与他的人只要肯出力,听从指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几杯酒落肚,在大家恭贺江都王的声音当中,百余名精干的王府护卫按照王爷的意思,把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抬了上来,打开来时,金光耀眼,富贵逼人。 所谓“财帛动人心”,又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些道理,江都王比谁都明白。有钱任性,简单粗暴,收买人心就是这么容易!把这些玩意儿扔出来,比什么都好使。从很多人贪婪的目光里,他知道这一招很奏效,并且屡试不爽。 听到王爷说人人有份儿,都有重赏,更是让酒席间的气氛达到了高潮。在酒意的推动下,大声表忠心者有之,感激零涕者有之,恨不得立马提刀去替王爷卖命者有之,大声赞颂王爷仁德洪福齐天者有之……一时间,阿谀奉承之词如涌,马屁高帽满天飞。 江都王刘非还就是吃这一套。在他简单粗暴的性格中,拿我的钱去给我办事儿,就是这么痛快!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人中什么样的背景也有,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替他杀人办事儿,就可以了嘛。至于说破费些钱财,那就更不叫事了。 江都之地,有铜山铁矿,朝廷发行天下的钱币,有将近一半儿的份额是出产自江都。用通俗易懂的说法就是,这位王爷手里有铸币权,没事儿随便造钱玩儿!这样的主儿,会在乎钱财吗? 拥有铸币之权,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权力。在汉朝的历史上,能够据有这个权力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那都是得到皇帝极度宠信者,才能为此。 比如汉文帝时的宠臣邓通,因为个性温和谨慎,又善于了解他的心思,因此很得文帝的欢心。给他无数的赏赐,家中累计亿万钱。 不过后来有一次,文帝叫一个善于看相的术士给邓通面相的时候,那人竟然直言不讳地说,皇帝的这位幸臣以后将会饿死在街头!汉文帝一听就龙颜不悦,虽然说这看相的被天下人称为“神算”,可他就还不信这个邪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想要谁终身富贵,那他想不富贵都难啊! 于是,汉文帝下令,把蜀郡的大小铜山都赏赐给邓通,授予他铸币之权,掌管天下大半钱币来源。哼哼!朕赏给他一座金山,难道还能饿着他? 这样的权利可太让人眼红了。如此一来,邓家的财富,就算是王侯也不能与之相比,可以说是富贵俾睨天下。不过,谁能想到,祸福相依,吉凶难料! 汉文皇帝也是个短命的,他驾崩之后,邓通就倒了血霉了。早就对这头“大金猪”垂涎不已的太子继位之后,二话不说马上就剥夺了邓家的全部财产,邓通潦倒街头,果然就冻饿而死了。 这位前朝宠臣的遭遇,江都王自然也听说过。不过在他心里,自问那邓通岂能和自己相比。就算是后来因为拥有铜山盐池之利而被未央宫所猜忌,最终造反的吴王刘濞之类也不能和自己比较。因为,他是和当今天子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从来没有谋反之心,就算是胡作非为跋扈一些,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大的干系。 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才不惜想以重金收买大批的归附者,想要仿效战国四公子故事,成为大汉朝新的“贵公子”! 既然是各怀心思,又一拍即合,江都王府夜宴上的气氛自然是极其热烈。在众人推杯换盏之间,赞颂王爷仁德的同时,江都王也放下了架子,亲自频频敬酒,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尤其是对几位江湖豪客的领头人物,大加赞扬,许下承诺,如果以后肯为本王效力,会如何如何厚待云云。 围在江都王身边附近的,都是几位重要人物。其中短须虬髯的雄壮大汉,名叫朱雄,暗中身份就是长安城左近三县江湖道的瓢把子。这一方的江湖人物,都听从他的调遣。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并不为人所知,那就是他是九州隐门安插在长安城内的一枚重要棋子。 长安城历年来发生的大事件中,背后都有隐门力量的影子在内。而朱雄就是统领全局的关键人物。包括上次未央宫发生的叛乱,在外接应传递消息者,就是出自朱雄的策划安排。 虽然九州隐门早已经被未央宫和朝廷列为重点铲除的对象,明里暗里发生过许多次的较量和搏杀,但直到如今,并不能够把他们彻底摧毁。这其中一个原因是他们广布天下力量的强大,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隐门与朝野间的许多人有着丝丝缕缕无法斩断的关系。这样的渊源甚至可以追溯到他们的祖辈,可谓盘根错节很是复杂。即便是宫中西凤卫对上他们,也是头疼的很。 当然,今夜王府在座者,并没有人知道这位朱雄的这层隐秘身份,众人所知者,也只不过是此人为统领江湖道的大豪而已。 既然想要收归这些力量为己用,江都王刘非对这样的人物便格外重视,因此,杯盏之间对他很是热情,赏赐也格外的丰厚。朱雄自身修为既高,眼界又广阔,对这些珠宝金银自然看的不是那么重要。他结交江都王,却是奉隐门长老们的命令,存了另外的心思。 江都王存心接纳,见朱雄身后站着一人,却是十八九岁年纪,生的英姿勃发,面目甚是英武。早些时候已经听朱雄说过,这是他的儿子,名叫朱安世,却是一个年轻一辈中的英雄人物,已经凭着自己的能力在道上创出了不小的名声。他遂回头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句,那侍卫出去后不久,再回来时,手中已经捧了一个锦盒。 “朱大侠,本王早就久慕你的名声,这次你又协同令郎率领着手下人出了大力。普通的财物难以酬劳,这些软甲还是不错的,就赏与令郎吧!呵呵!” 朱雄闻听,连忙站起来致谢,双手接过来打开看时,果然是一件做工精细的金丝宝甲,可避刀剑弓弩,当是无价之宝。这样的厚赏,果然是很贵重了。 “王爷,这太贵重了!朱某……。” 他刚要推却,江都王早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唤过那朱安世,让他当场穿上,看看怎么样。练武之人尤其是经常刀剑厮杀之辈,对这样的宝物自然是极其喜爱,关键时候说不定可以救命啊!朱安世穿上之后,父子两人再次拜谢江都王的重赏,态度热切。 其余的人非常羡慕,齐声道贺,然后满座再次举杯痛饮,人人心中充满期盼,这位王爷果然是出手大方,以后抓住了机会做好他交代的事,自己也会得到这样的赏赐也说不定呢! 名叫朱安世的男子绝对没有料想到,正是因为他穿了这件宝甲,在马上就要发生的雷霆巨变中保住了一条性命,成为今夜整个江都王府唯一活着的人。并且从此以后,改变了他余生的命运……是福是祸,现在却无法说清。 “真是有些可惜!没有能够借这次机会,把元召那厮拖下水……王爷!那家伙最多再有半个月就回来了,在此之前,还能不能再想个办法对付他?” 说话的人就坐在江都王身边,看关系应该很是亲近。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卸去甲胄之后的北军大营偏将军田少重。他和江都王刘非都是王太后的亲近晚辈,关系自然不同一般。 “少重贤弟,皇帝陛下已经明确了态度,暂时不宜轻举妄动啊……。” 江都王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稍后再说这些。然后举起杯来,大声劝众人再饮胜一杯!一时间笑语喧哗,气氛热烈。 宴会厅大殿之外,落雪飘洒庭院,一盏盏的宫灯把到处照的亮如白昼,时候已经到了入更天,守卫严密的远近,却没有人注意到,一道身影倾立在大殿最高处的檐顶,黑色披风包裹下,春秋名剑“干将”在他掌中终于出鞘。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地之间,杀机勃发!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血凝花 满倾城 也许,在世间所有的男儿梦想中,都曾经有过这样一种豪情:一诺千金重,五岳倒为轻。铁肩担道义,酣畅为英雄。遇有不平事,拔剑豪气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为文者,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为武者,当侠肝、义胆、铁骨凌云霄,除尽人间不公,护佑天地苍生。 而能够真正做到这些的人物,在浩若烟云的千年时空里,如同最耀眼的星辰,虽然稀缺,但总有那么几颗,散发出独特的光芒,为世人顶礼膜拜,瞻仰向往。 元召其实并不想做这样的人物。天意捉弄,时光逆转,让他来到这个千年前的世界。从一无所有两眼迷茫,到今天有了朋友、家人、志同道合者和为之想去做的事。许多人的恩情他都记在心底,这些人间情义自当以百倍还之。 只不过有一些也许已经永远无法偿还。元召从来都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既然在人间已经偿还不了的,那么他们去了阴间,他也绝不会让他们怀恨含怨。 江都王府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这座王府的全貌。雕栏玉砌,明灯次第,各处殿宇楼台绵绵相连。如果这样的一座王府,在今夜就此消失的话,会不会有些可惜呢? 王侯贵戚富贵荣华与平民百姓寻常巷陌本来就不该有区别的!天地为洪炉,万物为刍狗,本就是公平的事。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就是这样天经地义! 耽搁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生死的界限,就在掌中这把干将剑上。这把曾经沾染过无数烈血的名剑,今夜将要再次用它的锋芒,绽放无数血花的盛开! “听说那长乐侯元召曾经令王爷受伤?这次我们烧了他的狗窝,下次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们兄弟必定取他的狗命……!” 欢闹的气氛中,终于有人喝大了,开始豪言壮语。酒意翻涌之下,大声附和者众。 “我等兄弟纵横关中,哪个不俯首听命!量那小儿有多大的能为?哼哼!是他没撞到我们手里啊……。” “王爷尽管放心!就是你不说,等他回来,我们也会去让他好看的!” “就是这个话儿!到时候也算我们几个一份儿啊……为王爷效命,义不容辞!” “哈哈哈!做这样的事怎么少得了某家?唉!可惜还要等上十天二十天的那家伙才能回来。如果他现在长安,某家现在就提刀去砍了他!” 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江都王刘非兴致更加高涨,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元召被打上门的江湖高手们乱刀分尸的情景,他大声喝令,赶快再去搬酒,今夜本王要与各家英雄们不醉不休! 不过随后让他心中感觉不快的是,不仅宴会厅大殿之外伺候着的那些人没有回应,就连急忙跑出去催促的几名身边护卫也好一会儿没有回来。江都王也已经喝了不少酒了,正在兴头儿之上,怎么容得了手下人如此怠慢!脸上变色,大喝一声。 “人呢?耳朵聋了眼睛瞎了还是都死了!岂有此理,赶快上酒啊!” 听到王爷发怒,喧闹的声音暂时减轻了几分,有些人知道是怎么回事,隔得远些的,却并不知道。不过看到又有几个王府护卫急匆匆的向门外走去搬酒时,许多人的目光还是追随着看了一眼。本来只不过是不以为意的事,然而这随意的目光扫过门口时马上就停住了,他们张大了嘴巴,心中都吃了一惊。 异常的气氛是会传染的,很快,所有人都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于是,如同大风刮过人丛,带走了所有的喧哗,从门口到大殿内部的距离内,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哦,刘非,看这边来!你的那些人啊,他们的耳朵没有聋眼睛也没有瞎,不过确实都成了死人呢。” 说话之人的语气中带了轻松的调侃,直接叫的是江都王的大名,似乎他们是非常熟悉亲密的朋友一般,可以互相开玩笑。 有些人,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来的这个人是江都王的什么亲近之人呢。然而,有许多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个人的在座者,已经都震惊的站了起来。大殿中响起各种稀里哗啦的声音,那是被带翻的几案和打碎的杯盏。 只见大殿的门被缓缓的推开,夹杂着风雪,一股凛冽的寒气中带了杀气扑面而来,令所有人不寒而栗。亮如白昼的灯光下,正当中站立一人,星眸如电,束发墨染,黑色披风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横挽一泓长剑若冰,站在那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气机笼罩了那周围。周身上下有令人不敢逼视的锐气,身前身后有震慑百步的威风! “元、元召!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这绝不可能……这怎么会!你……来人,快来人!” 江都王刘非早已经从主席位的几案后蹦了起来,见鬼一般的瞪大了惊骇的眼睛,他用手指着门口的方向,话音有些颤抖的大声喊护卫们赶快过来。 听到江都王喊出这样的话来,无论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知道还是不知道的人,这下子都明白来的人是谁了。 统领大军纵横草原的长乐侯元召,大家刚刚还在用极度藐视的语气谈论的那个人,突然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他脚下,横七竖八的王府护卫们躺满了一地,鲜血与尸体蔓延开去,直到台阶之下,庭院深处。 人的名,树的影!无论是先前怎样豪言壮语的说要杀他,然而当这个人真正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曾经亲眼目睹过或者是听说过他从前所作所为的人,便都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胆寒。 在座的这几百人中,有些只是江湖上的游侠豪客,有些是已经覆灭了的那些勋贵家中子弟或者是豢养过的门客,还有些暗中身份为九州隐门中的人。无论是谁,都直接或者间接与元召有着刻骨的仇恨,他们都有故旧朋友或者是家人死在他的手上。元召是怎样的厉害,只要是真正了解过他所为的人,都有着深深的诫惧。 这座用做宴会厅的大殿,整个木质结构,十几根一抱多粗的立柱撑起了殿顶,里面容纳了几百人,却还是显得很宽阔。侍立在殿角周围等处的王府护卫们听到自家王爷的召唤,早已经知道大事不好,纷纷拔出随身携带的刀剑,围拢了过来,先把江都王严严实实的保护在了当中。 田少重、朱雄等人也早已经站了起来。他们虽然一时想不明白元召怎么会突然出现的,但他既然来了,今夜的局面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看来是要有一场血战了。 相比起其他人,此刻的田少重心中没有害怕,只有仇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此刻他脸色狰狞,两眼血红,元召来的正好!如果在今天这个局面下,还不能把他杀死的话,那想要为父亲和弟弟报仇的愿望,也许就永远再也无法实现了。 朱雄身为九州隐门在长安的布局者,他当然更了解元召的一切,虽然没有直接与他交过手,但心中一点儿都不敢轻视。其他的人各怀心思,但都在片刻之后就下定了决心,既然与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就在今夜此地做个了断吧! “今夜人不少嘛!想必去我家放火杀人,你们都人人有份儿了?既然如此,在上路之前还没吃饱喝足的,就赶快吃完这最后一顿吧。不过要稍快一点啊,我赶时间呢!” 元召把剑上血在脚下的一具尸体上擦了擦,眼睛平视前方,脸上无悲无喜,迈步走进了大殿,转身把两扇沉重的殿门关了起来。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生与死之间的界限。 听到他这么嚣张的说话,同样年轻气盛的朱安世回手就把刀拔了出来,他刚要第一个冲上去开打,却被身边的朱雄一把拉住了。他正要说什么,却见自己的父亲脸色凝重地对他摇了摇头,在他耳边轻轻的低声说了一句。 “一会儿你要见机行事!如果形势危急……当以保住性命为第一要务,我们朱家不能绝后啊!切记!切记!” 朱安世心中吃惊,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朱雄有这样凝重的神情。他还就不信了,几百江湖高手在此,难道那元召不是来自投死路的?他还能逆天不成! 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汉子,自然都有自己的尊严和气血,虽然知道对方名声的厉害,但这样轻蔑的语气,哪里还能忍得住!厉声断喝中,刀光剑影闪动,离得门口最近的十几个人同时围攻了过来。 元召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手中的干将剑既长且宽,迎着砍过来的刀剑,他连头都没有转,眼睛依然盯着最前方王之所在,他之所以马踏千里不停歇来到长安,就是为了赶在皇帝意旨传到他手中之前,取这王者之头尔! 至于其余的这些帮凶,曾经既已为恶,剑底难容,除恶务尽,今夜当雪地染红,尽数诛杀……。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红莲火 烈焰升 长安夜雪,城内少人行,在这样的天气里,就连巡夜的兵卒也大多都躲在哨卡中减少了出来的次数。寻常巷陌人家,更是大多关门闭户,早早地安歇了。 就在这个夜里,没有人会想到,在东城大街那座巍峨的江都王府邸里,正在发生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拼杀,或者说是叫杀戮。 名叫朱安世的十九岁青年,到得此时,终于明白了此前时候父亲朱雄对他说那几句话的真正意思。耳边听着一声声的惨叫,他脸色苍白的咬紧了嘴唇,试了好几次,都没有勇气拔刀跳出去抵挡住元召的脚步。 如果只在关汉两地的江湖道上来说的话,朱安世也算得上是少年成名了。受到父亲朱雄和他手下那些高手们的悉心调教,学习了一身惊人艺业,再加上他本身坚韧的性格,自从几年前刚一出道,就力抗群雄,创下了一个少年英雄的称号。这几年在无数次好勇斗狠中,伤在他刀底下的江湖客,已经有几十人之众,就算是素称的高手,也已经被他杀死了好几个。 背后的势力再加上自身的实力,少年锋芒勇不可挡自然正是轻狂的时候。曾经以为天下英雄也不过如此。就算是遇到过比他强的,他也从来没有服气过,少年的未来有大把的时光,只要勤学苦练,没有什么人不可以超越的。 然而,直到今天遇到元召,看到了他轻描淡写的出手,他才知道什么是深深的绝望,眼前这个人,恐怕以自己的修为就算是再练上一百年,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吧? 其实从元召出现到现在,也不过过了一刻钟的时间而已。然而和朱安世一样具有同样绝望心情的,并不是他自己一个人。 以前只听说过元召对敌手段狠辣厉害,出手毫不留情。毕竟大多数人没有亲眼所见过,也没有与他交过手。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又怎么会让这些江湖汉子从心里真正的相信呢。不过现在,心中的猜疑终于得到了证实,原来那些传说都是骗人的!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手段狠辣,也不是出手不留情,而是在对待敌人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了人类感情,他已经不是人,也不再把对方当人! 飘雪的寒冬腊月里,自然不会有雷鸣。可是在现在这座江都王府的宴会大厅里,所有人却都听到了霹雳之音。 干将剑,这把沉重的春秋名剑,自它从烈焰中经过千锤百炼诞生的那天起,就是一把绝世凶器。它被赋予了血的祭炼和复仇的传说,几百年来,杀王斩将尽诛宵小,养浩然之气无极。 世间神兵,皆有灵!刀有魄,剑有魂,愚者持之形同朽木,贤者持之可作长虹贯日刑天舞! 除去赠送给别人之外,春秋九大名剑在元召手中余者有三:紫钗、碧水、干将。此刻这把干将剑在他手中,剑魂被他胸中的孤愤所激发,争鸣作响,光芒大作! 干将发硎,曾斩王者之头,曾破万钧之重,辗转流传世间,藏锋芒与匣中。今日在这新的主人手中,当它再次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时候,非是为了争权,也不是为了争霸,所为者,不过是为了维护人间正义,为死去的孤魂讨回公道而已!世间有十步杀一人者,可称之为大侠客!那么一步杀十人者呢? 最先扑过来的十几人刀剑齐下时,元召落下了抬起的脚步。后面的很多人,都什么也没有察觉,只有寥寥武功修为极高的数人好像隐约看到,有一道闪电的光芒在眨眼之间划破凝滞的空气,然后一切如常。 正当有人惊疑不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的时候。却被随后出现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元召擦身而过,继续抬起脚步向前走,那把长剑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挽在臂间。在他身后,开始有血花迸溅,然后是残肢断体、折损的刀剑、人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十几个江湖高手连同他们手中的兵器,就这样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堆破烂,散落委顿一地,从身体上流出的血,迅速的淌满了地板。 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然而他们就这样真真切切的死去了,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死得惨不忍睹。如果说这是鬼神之力,还有人相信,如果说这是刚才被元召所杀死的,已经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然而,已经容不得他们多想了。元召一剑既出,气机流转绝不停手,他今天就要用最厉害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复仇的杀戮,眼前之人,无需分辨,当排头杀去,一个不留! 手中长剑似乎喷射出了数丈无形的剑芒,他挥手之间,斩向了左边一排离席而起扑杀过来的人,然后并不去看对方死伤情况,脚下不停,手腕翻转,剑气纵横,连续几记杀招横扫,气势如虎入羊群,苍龙搏海。 没有人会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杀人像砍庄稼一样,随着剑光划过,成片的倒下去,随手一划拉就是一排……武功的高与低,招数的精奇,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片刻的荒谬感觉过后,后面反应过来的人才终于明白,他们即将迎来的,是怎样的一个魔神! 在巨大的恐惧袭来的时候,人的心理往往会升起不顾一切的惊慌失措和歇斯底里,拼命的勇气也就由此而来。不再需要听江都王爷大叫大喊的指挥了,为了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也要拼命了! 朱雄能够被九州隐门的长老们所重视,把长安城附近的潜伏力量全都交给他管理,已经已经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他生性做事谨慎,在此之前已经尽可能的高估元召的本领了,可是等到对方一出手,他发现自己还是远远的低估了他! 到了现在,朱雄和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元召出其不意的突然出现,他就是来报仇索命的。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在人数和武功高低都没有什么意义的强敌面前,也许,唯有拼尽全部修为才能有机会活命了,最起码要能够活儿子的命。 朱雄一掌把朱安世推到后面,独门兵器“连钩钺”已经握在手中,他在这上面浸淫二十多年的功夫,招数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他眼睛牢牢的盯着元召的身影,准备瞅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他致命的一击必杀技。 江都王刘非这时候也顾不得保持王爷的威严与仪态了。他在王府护卫层层的保护之中,脸色已经变得煞白,在生死面前,身份的高低与贵贱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看着元召就那样一步步地向自己走来,随意地挥剑,离着他两边几丈距离之内的人无有幸免。侥幸未死者没命地往后退缩的,都向这大殿的最末端涌来。 剑在手中的元召,就如同化身成了传说中六目八臂的魔神一般,所过之处,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那件黑色的披风上,也不知道已经染了多少鲜血,黑色中透出更加妖艳的色彩,每往前走一步,踏足之处,就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如同步步盛开的红莲花,一路而来! 没有一个人能够阻的了他脚步稍微的凝滞,十个人一起上,三十个人一起上,五十个人一拥而上……光影闪动的大批人丛中,刀剑横飞,人体翻滚,断臂与残肢,几案与破碎的杯盘,剑气激荡起的风雷,倾倒的青铜丹鹤油灯引燃了垂挂的幕帘,有火光开始燃烧,随之引燃了金丝楠木的立柱,各处的雕梁画柱也开始燃烧起来。 江都王府的殿宇建筑所用的都是名贵木材,在加上到处都装饰以蜀锦刺绣岭南绸缎珠帘,皆是易燃之物。一旦起火,火势很快就开始蔓延,并且越烧越旺,上好木材着火之后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并且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很是好闻。 不过,现在恐怕没有一个人有心情去关注这些。如果有,他们想的也应该是,没有料到报应来的这么快! 没有人能够逃出去,不要说殿门已经紧紧关闭,那边都已经燃起了大火,封锁了出口。就是想绕过一步一步逼近过来的元召,都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想要逃跑的人都已经死啦,而且死的最快。拼命抵抗的人也死了,退缩到这大殿后方的百余名还活着的人,徒劳地一遍遍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想要阻止死神的逼近,然而这只是徒劳。元召这是要把人一个不剩的全部杀死啊!认清这个事实的江都王,这位自诩身负扛鼎之力的人,感觉到的只剩深深的恐惧。 十步之外,就在元召半转身形一剑把一个疯狂冲过来的大汉劈成两半的时候,一把奇形怪状的兵器挂着风声旋转着斩向了脑后。瞅准这最后的机会,朱雄终于出手了! “连钩钺”内暗藏机关,分为子母刃。不仅母钺厉害无比,难以招架,旋转而生的劲力激发后,却另藏致命的杀招。 果然,元召听到有兵器偷袭,他回剑挡了一下,那旋转的母钺锋刃刚刚碰到剑刃,却毫无征兆的一分为三,直奔元召面门而来! 朱雄在后面看的明白,他不禁心中大喜,在方寸之间杀招陡生,他不相信这世间有人凭着血肉之躯能够逃生! 然而他的笑容刚刚出现在脸上,还没有看明白怎么回事呢,自己的杀人绝技子母钺就倏然飞转了回来,全部深深的斩进了他的身体里。 朱雄简直就是死不瞑目!在他的意识就要消失之前,他听到了身边儿子的哭喊,还有一声龙吟长啸,目光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那个名叫元召的绝世武者腾空而起的身影,剑气化作了满天的流星光华,铺天盖地的斩了下来。 什么王爷贵人游侠豪客……都去死吧! (本章完) 本站重要通知:请使用本站的免费app,无广告、破防盗版、更新快,会员同步书架,请关注()下载免费阅读器!!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矜豪纵 真英雄 江都王府的大火,终于不可收拾,从入更时分开始烧起,一夜都未曾熄灭。幸亏这座豪华府第的占地面积十分广阔,楼台亭阁之间,往往相隔着大片的空地庭院,因此并没有全部烧完。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王府之中的很多下人、杂役、马夫之类的人物都跑了出来,得以逃生。然而王府管家、护卫们和他们的主人,也就是那位当朝最跋扈的王爷江都王刘非,没有一个能够生还,全部葬身在了火海。 清晨还没等天亮,雪亦未曾停歇,这个震惊长安的消息,就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皇城。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心头涌起的第一个念头都是,长安城的人们最近恐怕是不知道怎么招惹了火神祝融,前几天南城长乐侯府的大火刚刚熄灭,今儿东城江都王府的大火又燃烧了个熊熊! 大批巡武卫的兵马和长安府衙的人封锁了这条街,组织起人手在积极的扑救余火,防止蔓延到别处。所有参与救火者,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王府中居住在别处的那些人并没有多少伤亡,他们大多都逃了出来。唯有当中的那座辉煌大殿,燃烧的最彻底,整个的烧成了一片废墟。而且据说,江都王刘非和他的亲信们以及他昨夜宴请的几百名宾客,都在里面,一个也没有逃出来。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逃了出来。那个名叫朱安世的男子,被剑锋波及,本来应该和身边人一样死于非命的,然而他身上所穿的金丝宝甲救了他一命。当那个魔神杀光所有人,然后在熊熊烈火中从容而去之后,他忍着浑身的伤痛拼命的从火中爬了出来。然后和许多逃命的人一起,四散奔逃在长安的雪夜中。 无边的恐惧和滔天的仇恨,从此以后占据了这个人的余生。朱安世,用血在心头写下了誓言,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将要用自己的生命和全部力量,去杀死元召,以血偿命。这将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纷乱的人群在府衙中人的带领和指挥下,奋不顾身的扑火救灾。好在地上的雪已经足够厚,有效地阻止了火势的蔓延。除了江都王府外,并没有波及到无辜的人家。 出了这样的事,身为长安令大人的姚尚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此刻他站立在清晨的飘雪中,看着眼前的情形,从他肃穆的脸色上,没有人能明白他现在的心情。 府衙中人和长安百姓,对于这位姚大人的评价是很高的。勤政爱民,执法公平,是一位难得的好官。虽然他和前任汲黯两人一严一宽,执政方式颇为不同,但他们两个人都深得百姓爱戴,被并称为汲、姚二公。 不过现在,不管是府衙中人,还是普通的寻常百姓,看着这位屹立在雪地里亲自指挥灭火的长安令大人,心中都泛起深深的担忧。真是流年不利仕途多劫啊!接连的两场大火都发生在他的任内,上一次的好像皇帝还没有来得及降罪,这一次,恐怕是在劫难逃啦。江都王身份是如何贵重,天下臣民皆知。如今这样不明不白的被烧死在自己的王府中,天子必定龙颜大怒,还不知道多少人会倒霉呢。而长安令姚尚大人,便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位。 面对着无数人投过来的担忧目光,已经两鬓略显灰白的长安令,见终于控制住了火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暂时放下心来。有人走到身旁,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 “情况怎么样?里面进去查看过了没有?” “大体都看过了。别的地方只是被火势所及,伤亡的人并不多。当中最开始起火的大殿,烧的太厉害了,现在还无法知道里面的情形。” 稍微的沉默后,身为长安府衙总捕头的云猛抬起头来,神色复杂的看了看眼前这位名为主官实际上和自己是挚交的老友,有些话不知如何开口。姚尚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的笑了笑,示意他放宽心,不要为自己的将来担忧。 “他是怎么做到的呢?这样的神通……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低低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得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赞叹,又似是在询问。听到他的低语,云猛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扫视了一下四周,见离得人都有些远,他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意。 “大人不必怀疑,这一定是他回来过了。世间也唯有他才能做的如此干脆利落。我已经找人探听过了,昨夜在那座大殿中,曾经发生了激烈的打斗,然后就燃起了大火。那些曾经参与围攻小侯爷府邸的人,可都在那里面参加江都王的宴请呢……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这样的复仇方式,可真是、可真是……呵呵!” 男儿快意,了却恩仇,正该如此!想起刚开始知道这件事时的震惊和佩服,云猛说到最后,就连他也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了。 “能够具有如此春秋义气,无惧无畏,已经称得上是史所罕见的传奇人物了。此生我们能够与之结识一场,却也是不枉了!呵呵!” 姚尚肃穆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情与法,平等与公正,正义的伸张,浩然之气不可侵犯。在有些时候,不管处在任何位置的执政者,都应该心中有杆秤。 “只不过这样一来,天子盛怒,大人的将来恐怕……。” “无妨!人生在世,所为但凭初心,得失之际,又何足萦怀呢!” 所谓肝胆相照,意气相投,有很多时候,不用说太多,简短的几句话已经默契于心,无需多言。 云猛和大多数人猜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未央宫中的皇帝刘彻在用早膳的时候,终于知道了来自江都王府的消息。龙颜震怒,大发雷霆。 也不怪他如此发怒,这简直是太骇人听闻了。就在长安城内,天子脚下大汉皇都,堂堂的当朝亲王,被烧死在自己的府中!这样的事,不要说在大汉朝开国以来是第一次,就是在历朝历代,也没有听说过。他昨夜留宿在漱玉宫,李婉玉早已经听说了皇帝对几天前那件事的处理意见,她却是一个极有心机的女子,不管是她和王太后曾经暗中授意,还是李家兄弟的直接参与,终归是牵扯其中很深。 想要在宫中一步步实现自己心中的野望,离开皇帝的宠幸是绝对不行的。好在皇帝的意思中并没有迁怒于她的表现,不过她为了更好的讨他的欢心,以免在心中留下什么芥蒂,还是在床榻之上曲意奉承,极尽缠绵之事。 李婉玉非常清楚自己对皇帝最大的吸引力在哪里。年轻丰润的身体,柔弱无骨的娇媚之态,帷幕之间大胆主动的婉转承欢……所有的这一切,都会让这位好色的帝王销魂蚀骨欲罢不能。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从古至今,这是一个绝对不容置疑的真理。李婉玉虽然年轻,但却深深的明白这个道理。在她心中,利用自己最美的年华,在宫中取得最大的利益,就是她的最大目标。而现在,她感到最急迫的是,必须要有自己的一个皇子。然后才能谈未来的一切。 既然有着“固宠”和“造人”这两种目的,那么这位后宫美人的某些行为就可以理解了。正是抱着这样不可言说的心思,只要皇帝每次来漱玉宫,罗裙暗解,玉液轻尝,梅花三弄,春风数度……便成了寻常事尔。 一夜鱼龙舞罢,早晨梳洗已毕,皇帝陛下正在美滋滋的一边享用美人亲手烹制的御膳,一边回味昨夜的销魂滋味呢,却忽然听到江都王人与府倶灭的消息,当时就把面前的几案掀翻了。伺候的美人吓得花容失色,也顾不得安慰了,急匆匆地就起身直奔前殿去了。 这次尚书台的严助侍中倒没有耽搁事,接到长安府报上来的紧急急报,惊得面无人色,一边在心中胡思乱想,一边亲自来报给皇帝知道详细。 西凤卫的大统领凤彦之,已经奉命和羽林将军李敢一起保护着太子刘琚、丞相公孙弘奔赴北疆去犒赏三军了。因此,皇帝第一时间接到西凤卫的紧急消息后,了解的并不详细。此时当面听严助报告一遍,他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失火这么简单,还发生了聚会饮宴,打斗与杀戮。 皇帝刘彻紧锁眉头,心中疑惑不定。还没等他再开口询问呢,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大乱,自己母后王太后的声音已经大哭着从外面传来。 “皇帝!你这次可要给非儿做主啊!这不是别人,一定就是元召干的!你赶快去派人抓他回来……即便是把他碎尸万段,也不足以偿还非儿的性命……呜呜呜,我的非儿,你死的好惨啊!” 殿中侍从之人,无不噤若寒蝉,心中惴惴不安。严助更是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些软了,他本来就是聪明机敏之辈,一下子就明白了很多事。发生了这样震惊朝野的事,自己竟然鬼迷心窍的稀里糊涂就掺合了进去,在这次的滔天波浪中,能不能保住性命,可就难说的紧了! (本章完) 本站重要通知:请使用本站的免费app,无广告、破防盗版、更新快,会员同步书架,请关注()下载免费阅读器!!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匿行迹 藏迷踪 对于世界上的很多事,女人的直觉往往准确的出奇。她们不需要判断,不需要证据,甚至不需要去推想这件事是否合理,就会认定真正的问题症结所在。 王太后在漪澜殿中,虽然看似无为,只是一个深居宫中的老太太,但她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宫廷内外发生的事,瞒不过她的耳朵。更何况最近这几天,江都王刘非在长安兴风作浪,惹下事端,她当然就会更加关心他的行踪,唯恐这个从小被他宠溺的王爷会有什么意外的闪失。 真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一大早就听到了宫外传来的噩耗,江都王府失火,王爷在自己家里被烧死了!王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差点没晕过去,悲痛之余的第一反应就是,那个手段狠辣的元召出手报复了! 等到听完详细,更是让她伤心欲绝,这一把火不仅烧死了江都王刘非和他府中的许多人,就连当晚去府中赴宴的自己亲侄儿田少重也陷在当中,没有能够逃出来。 无论是刘非还是田少重,这可都是王太后依靠的臂膀。皇帝与太后母子不和,感情越来越淡薄。也正是有了他们这些子侄辈时时来进宫看望她,才缓解了她在宫中晚年岁月的凄凉。就算是不为了权力的需要,只作为一种亲情的寄托,皇太后也不能忍受失去他们的巨大悲痛。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太符合元召的做事风格了!一定是他做的无疑。事已至此,王太后什么也不管了,跌跌撞撞的就往皇帝所在而来,宫禁之中庭院积雪,差点儿把这老太太摔倒,匆匆忙忙跟着的一大帮嬷嬷侍女惊慌失措,却无人敢劝。来到这里,还隔着大老远呢,王太后已经大放悲声,要皇帝去捉拿凶手,报仇雪恨。 自己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王太后就哭闹着来了,而且一口咬定是元召下的手,皇帝刘彻恼怒的心中既无奈又烦躁。不由得暗恨宫中人多事,早早的去报与她知道干什么啊! “母后,这么冷的天,外面又下着雪,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要是身体健康因此受损,儿臣怎么担当得起啊。来人,还不快把太后扶回去歇息,好好伺候着!” 皇帝一面说着,一面对左右示意,让他们先把王太后护送回去。事情既然发生了,就绝不能只凭着情绪来处理,这件事关系重大,一个处理不好,有可能会引起意想不到的朝野动荡,这是他作为天子绝不愿意看到的事。 然而现在的王太后,哪里还会去顾虑这些。当初自己的亲弟弟武安侯田玢,就是因为皇帝维护不力,在与元召、窦婴一伙儿的斗争中败下阵来,最后落得个家败人亡。她已经在心中存了无尽的怨恨。而现在,唯一成器的一个侄儿田少重又死了,可以说她的娘家就从此彻底败落了,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更何况,还又搭上了一个江都王呢! “皇帝!就在昨夜,最疼我这个孤单老婆子的两个孩子都死了!死在了他们仇人的手里。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经常来进宫陪我说话解闷儿,也没有人亲手从遥远的江都送来可口的当地美食了!……你让我回去歇息?我能歇息的下吗!现在我一闭上眼睛,就仿佛能看到那两个孩子满身血污的跪在面前,求我给他们捉到凶手,报仇雪恨啊……皇帝!” “母后,发生这样的事,儿臣当然也很震惊。现在不是正打算派人好好的调查吗!你且不要急躁,保护好身体要紧,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还有儿臣在吗?何必说那些有的没的话呢!” 皇帝怎么会听不出王太后语气中的怨意和怀恨呢,可是他并不认为自己从前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在为了江山社稷的重大利益面前,任何东西都值得舍弃和交换,田家为此做出的牺牲,他认为,完全是值得的。自己母后一直心中不满,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 “调查?还调查什么!皇帝,凶手就是元召!王府怎么会无缘无故失火的呢?又怎么会单单烧死了非儿和他宴请的宾客们,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皇帝,快派出宫中羽林军去长乐塬上捉拿于他吧!别让他逃跑了。我要他给我的非儿和侄儿抵命!” 王太后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满脸涨得通红,声音也尖利了起来。皇帝感觉被她吵的心浮气躁,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了。 “母后啊,凶手怎么可能会是元召呢!他现在可是在千里之外的北疆草原上,冰雪茫茫,山河阻隔,他还能长了翅膀飞回来杀人放火不成?再者说了,长乐侯府失火的消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都不可能会知道,又岂能做出此事?母后,此事绝不可能是他做的。天灾或是人祸,还是等派去的人详细调查清楚再说吧。” “除了他还有谁?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的非儿可是力能扛鼎的勇士,府中护卫也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之士……除了元召,天下人谁还能进的江都王府做出这么大的业障来!皇帝……!” 听到她这么一口咬定就是元召去杀人放火灭了江都王府,皇帝刘彻终于忍耐不住了,他大声打断了王太后的话,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母后!不要再说了!此事朕一定会弄个明白的。江都王不仅是在母后身边长大的皇儿,也是和朕一起长大的兄弟。朕岂会让他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去?请母后先回后宫,暂且宽心静养,毋要太多悲伤,听候消息吧。你们这些人,赶快把太后送回去,小心伺候着,要是出了一点儿差错,朕定斩不饶!” 听到大殿上的人恢复了皇帝的威严,殿里殿外伺候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过来,簇拥着王太后自回后面去了。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然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皇帝刘彻不知道在想什么,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琢磨。下面的人战战兢兢不敢弄出一点儿动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敢不长眼,如果一不小心惹来杀身之祸,那就悔之晚矣了! “凤九,你去!亲自安排人,用八百里加急驿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雁门关。找到早些赶去的太子和丞相还有彦之他们,看看长乐侯元召在那边干什么。然后立即派人回报!记住,朕要得到最真实的消息。” 在殿角暗影中的一人低声答应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去了。西凤卫藏龙卧虎,凤彦之奉命保护太子北行之后,就换成了别人随时在皇帝身边听令。 “朕就不相信了,世间有人会有这样的神通手段,会未卜先知、跨越千里杀人?元召,朕希望没有看错你……你要做我大汉的忠臣良将,而不要去做怀有异心的叛逆之人啊!” 皇帝在喃喃自语着,他的心中虽然也曾有过怀疑,尤其是在又详细看过西凤卫打探来的情报,江都王府在起火之前,在那座封闭的大殿里,确实是发生过激烈的打斗和杀戮。这样的手段,与世间传说中元召曾经做出过的那几件事极其相似。不过后来,经过仔细的推敲之后,他又否决了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事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的。除非……元召早就已经偷偷的回到了长安。可是这也解释不通,他为什么要提前回来?难道能掐会算早就会知道长乐侯府会出事?这就更不可能了! 翻来覆去推算了好几遍,王太后说的元召杀人都是绝对不能成立的。所以,皇帝刘彻一面下令长安府衙会同巡武卫去查清事情的始末,一面派出八百里飞骑去北疆前线,亲自证实一下元召的行踪。 江都王死了,当然要有一大批倒霉的人跟着遭殃。不过,皇帝并没有立即公布处罚措施。即便是最首当其冲的长安令和巡武卫将军,他也只是先做出了严厉的训斥,责令他们戴罪立功,关闭九门,展开全城大搜捕,先把这件事搞清楚据实上奏后再说。至于到时候要杀要剐,取决于皇帝等到的一个从北疆来的消息……。 未央宫中各处都已经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反应自然各不相同。与漱玉宫和漪澜殿这两处悲痛、郁闷的气氛不同,建章宫中此时则是另一番情形。 素汐公主一大早就听到了两个对于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信息。她此时的心情既激动高兴,又无比的振奋。卫夫人告诉她,苏红云和灵芝她们的下落已经派人打听到了,她们现在都在长乐塬上,很安全。素汐焦急担忧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而随后听到的另一个消息,让她的心一下子就惊呆了,砰砰跳着几乎就要飞出来。如果不是她强行掩饰住了脸上的神色,自己的娘亲一定会看出端倪的。 这一定就是他干的,昨夜他肯定回来过长安!素汐公主连想都不用想,在心中立即就无比肯定的确认了这件事。 “不管未来怎样!也不管以什么身份,将来某天,我一定要让他也成为我的英雄!” 大汉长公主,和苏灵芝同年而生只相差了六个月的素汐,紧紧地握住了一双拳头,给自己定下了余生的誓言。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负军机 卸甲戎 发生在长安的这些事,早已经启程北去的太子刘琚一行人自然是一无所知。在大队羽林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的犒赏三军队伍,行不了二三日,已经进入了北国燕地。 如果没有另外那个使命的话,奉皇帝旨意亲赴前线封赏得胜之师,却是一趟最好的差事。既轻松又荣耀,还不会有什么风险,虽然在路上会受点跋涉风霜之苦,但相比起去亲眼见证一场国战的胜利,这些又算不了什么了。 长安已经远远的抛在了身后,身负的使命,却要时刻牢记,不能忘了。临行之际,皇帝亲自叮嘱的话语,这一路上要不时回想一下,慢慢的斟酌,到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样的语气去劝解长乐侯元召,以化解他胸中的怒气,使这次风波得到一个圆满的解决。这便是太子刘琚和丞相公孙弘所要完成的最主要任务。 丞相公孙弘久经世事,虽然知道这趟差事并不轻松,但从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一路上神色自若谈笑风生,不时的给太子讲解一下沿途所经地方的一些人文传说历史典故。他本来就是博学的鸿儒出身,底蕴深厚学识渊博,这一番讲解下来,不仅太子听的津津有味儿,就连随行担任护卫任务的李敢和凤彦之,都得益非浅,深表佩服。 皇帝的命令很是急迫,他们在路上自然不敢耽搁停留,因此行程很快,当望见右北平那高大的城楼时,他们就踏入了北疆边关的范围。 骁骑将军右北平太守李广以盛大的仪式,迎接了他们的到来。这一队人马的分量可以说很重了,除了丞相公孙弘之外,刘琚毕竟是大汉太子国之储君,李广担任未央宫卫尉多年,一些规矩知道的很清楚,当然不能马虎。 李广是雁门关大战结束之后刚刚回到右北平来,在这次的大战中,由他统领的北疆汉军成功的阻挡住了十万匈奴骑兵前进的马蹄,并且把他们牢牢的拖在了雁门关前,给取得此次战役的最后胜利,创造了极为重要的战机和局面,可以说是居功甚伟。 在取得胜利的同时,汉军付出的伤亡也是巨大的。雁门关威胁解除以后,在收敛安葬牺牲将士的同时,大批的伤员被运送到右北平来,进行悉心的照顾和救治。 李广素来是爱兵如子的将军,雁门既然已无战事,因此他也跟着回到右北平,亲自监督伤员的救治,尽量以最大的努力挽救回一些重伤者的生命。 对于皇帝派出如此大的阵容来北疆前线犒军,李广心中还是感到有些惊讶的。毕竟历来战争胜利后,盛大的封赏总是要等到班师凯旋回到长安的时候才会举行的,这一次倒是有些例外。不过他随即想到,这次空前的胜利,是在大汉对匈奴战争中取得的最重大战果,未央宫中的皇帝陛下一定是欣喜若狂,也就释然了。 在将士们的迎接下,进入右北平高大城门的太子,有些新奇的看了看这座著名的雄城,这片烽火连绵百战之地,果然连吹过来的风中都带着铁血的气息,令人胸中自然而然的就生起一股金戈铁马之气。 看着这些大胜之后脸上带着豪迈的将士,想象着他们烈血拼杀时的风采,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现在他最想见到的人是元召,可是最怕见到的人,也是元召。 元召是一个怎样重情重义的人,刘琚自从八年之前与他认识开始,就了解得非常清楚。而今他东征西讨立下盖世功勋,为大汉朝开疆扩土,可是,家里却出事了!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刘琚都感到很惭愧。 父皇让自己亲自跟着以丞相为首的这支队伍而来,即便是临行之前不嘱咐那些话,刘琚也知道如此做的意义何在。不过就是想要以往日的情意羁绊之,让元哥儿不要听到这件事之后发飙嘛! 虽然身为晚辈,不能对江都王说什么,但刘琚心里也是非常愤懑的,如果自己有权力,一定废除他的王爷称号,然后交给元哥儿好好的处置。可是,自己现在无能为力,而且父皇和太后还要袒护与他,企图以丰厚的赏赐和素日的情谊来平息这件事……刘琚并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他也不知道元召听到消息后会不会就此罢手,不再追究。 如果从皇家的角度来考虑,他当然希望这件事能够平和的解决,最好就如同父皇所希望的那样,元召为了大局着想,能够放宽心怀,接受所有的封赏,不再追究此事。那么这样就两大欢喜,天下太平。 可是从个人的情感和对义气的崇尚来说,太子刘琚又不希望元召会默默地忍下这口气。一直以来,元哥儿都是自己和素汐还有许多人心目中真正的英雄。如果他在这件事上选择了妥协,也许,在很多崇敬他的人心底深处,会留下遗憾和失落吧……这其中就包括他,大汉太子刘琚。 可是如果他那样做的话,一定会再度引起一场大的波澜的,这是肯定的事。江都王刘非的骄横跋扈,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去低头认错的,而且自己父皇的态度毕竟是偏袒于皇家的,这既关乎颜面也关乎利益。很难会真正的保持公平正义来裁断这件事,元哥儿到时候一定会吃亏的。 太子心中自然是左右为难。丞相公孙弘似乎是早就知道他所处的尴尬,因此在不动声色之间,先对李广悄悄的询问了一遍元召所部现在的情况。听他问起这些,老将立刻显得眉飞色舞,大声的赞叹着,把元召怎样奇袭龙城盘踞河套草原的经过又好好的夸了一遍。 李广作为此战的亲历者,从他口中说出来又与从战报上了解的自然不同。听到精彩处,不光是李敢、凤彦之和那些羽林军将士们击掌而赞,就连丞相公孙弘这样的久经世事之人也不禁连连点头,为元召和黑鹰军将士的勇敢佩服不已。 说到得意处,飞将军领着众人来到那处大沙盘边,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地形口若悬河,把当时各军作战的情形细说。却没有过多的形容他亲自统领的雁门关外战况,主要诉说的是元召和卫青两军行动的英勇。 不过,他虽然不过多提及自己的功劳,但不管是丞相公孙弘还是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都心中有数。这位飞将军在军中威望甚高,要不是凭着他不畏生死亲自统兵阻击匈奴大军正面,恐怕元、卫二人奔袭匈奴后方的大胜也不会来的如此酣畅淋漓吧! 军中无父子,难得叙私情。李敢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到过李广了。大战之后,老将鬓边白发更多了几分,略显苍老的面容上挂满了风霜之色。身上所受的伤虽然不重,但也是新旧伤痕俨然。李敢鼻子有些微微的发酸,眼眶红了起来。却被老父横眉瞪了一眼,吓得他马上停直了身子,不敢再稍做姿态。 “李将军辛苦了。河南战役大胜,匈奴人远遁,北疆前线当又可以有几年时间的安宁了。不久之后,想必当今天子必有恩旨,将军就可以回到长安了,去接受自己应得的功勋,然后好好将养一下身体啦。呵呵!” 李广纵横北疆二十年,被称为当世名将。与匈奴人交锋不下百次,在此之前一直是匈奴最为重视的汉将军。只要北疆前线一吃紧,他必定会被派遣而来支撑大局。不过从现在开始,在许多人的心中也许已经预感到,这位飞将军的时代也许即将过去。因为,有一批锋芒显露的新生力量已经开始勃发出峥嵘。 丞相公孙弘说这话,当然没有别的意思,这位老将军年纪太大了,又劳苦功高,确实应该好好歇歇了。李广心中一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然后又迅速的隐去了。 “我虽然年老,但只要国家需要,不管去任何地方,却也是无怨无悔义不容辞!丞相,言重了。” 公孙弘哈哈一笑,没有再多说。他们此行主要的目的还是元召。因此在右北平由太子代表皇帝对受伤的汉军将士们进行抚慰和奖赏之后,并没有多做停留,稍微休息过后,他们马上启程继续向北,出雁门关,经过汉匈大战的主战场时,在此进行了凭吊。随后马不停蹄,进入草原地界,两日之后,代表着大汉朝廷和皇帝意志的丞相公孙弘、太子刘琚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汉朝皇帝诏令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方,黄河之滨,河套草原。 从雁门、云中、上谷等各处汇集的将近五万大汉军队,早已经开拔到这里。河之南岸,在水之滨,扎满了连绵的军帐。战马嘶鸣,盔明甲亮,随风飘舞的猎猎军旗下,裹着雪花的凋零,英勇的汉家将士占领了这片土地,这片对汉匈两国来说都极为重要的草原,此刻被他们踩在脚下,握在掌中,从此以后再也不会被蛮族夺取。 “雄壮哉!我大汉儿郎!伟烈哉!我汉家雄风!今日踏足至此,余生死而无憾矣!” 看到对面迎接他们的阵势,大汉丞相公孙弘扑下车来,俯身于地上,感恸肺腑,涕泪长流。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章 塞上雪 大汉风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是年腊月,兵出雁门关,汉匈大战,史称河南战役。自元公规划目标定计破敌,至十万敌虏授首,河套回归,金戈荡寇,摧枯拉朽,不过十余日尔!此战,汉军大捷,夺地三百八十里,诛匈奴王者三,擒一,其余亡北,单于胆寒,缴获牛羊马匹之属不可胜数。此胜为历次北疆战事之最,功勋伟烈,天下为之震动。帝大悦,钦命丞相与太子犒军,封赐优渥。汉匈国战胜负之转折,兹此始……。” 不管是在当时还是以后,元召在河南战役中所起的作用,没有人能够抹杀。虽然在班师回到长安后,会有一些波澜,但他的这些功绩,早已被天下人所铭记,并被刚直不阿的史官记于史册,百世流传! 长安城中江都王府出事的消息,丞相公孙弘和太子刘琚这些人,是在即将到达河套草原的时候得知的。从长安派出的八百里飞骑日夜不停的接续奔驰,终于追上了他们的脚步,并且把皇帝的最新意旨传达到了他们的手中。 什么什么?!不管是公孙弘、刘琚还是凤彦之、李敢以及随后跟着赶来的李广,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无不目瞪口呆大惊失色。 这件事可太严重了。如果真的是元召干的,那么他就算是立下再大的功劳,也救不了他了。 公孙弘虽然在心底深处对元召暗怀嫉妒,但想到这件事的后果,他还是暗暗祈祷,希望这不会是元召的所为。如此崭露锋芒的名将,可千万不要因为这样的事而折损了。那样的话,对于大汉的江山社稷来说,可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太子刘琚则心中惊疑不定,这样的做法太像是元哥儿的行事手段了!难道他早已经回去了长安?一怒之下去把江都王府灭了……那样的话,自己该怎样选择啊!是帮着他遮掩,还是要据实回奏?想到种种可能发生的可怕后果,他一时间思绪乱如麻忧心更若焚。 与他们的反应不同,老将李广在惊愕过后,却随之就镇定了下来。他早些时候听李敢暗中说了江都王领人火烧长乐侯府的恶行之后,心中早已经为元召愤怒,所以才急着跟了来,想要好好的劝解一番的。还没赶到见着人呢,就又听说了这样的事,他不禁在心中暗赞了一句,活该,报应不爽! 不过,随后听说长安城中王太后等人竟然怀疑是元召去杀的人放的火,他不禁暗自冷笑,冤有头债有主,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江都王刘非这些年做的恶还少吗?而今报应来到头上,想要把这笔账算到元召这里来,却简直是胡说八道! 此处离着长安千里之遥,与匈奴人的浴血奋战刚刚结束,他就能飞回去杀人?这件事就算是说破大天来,全军将士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如果未央宫中真的有人想要借此把这种祸事转移到他头上来,不要说他李广不答应,就是所有的汉军将士们也绝不会答应的! 不过,李广并没有发作,这件事用不着辩解,前面马上就到河套草原汉军将士们的驻地了,只要见到元召的面,一切不用说就明白。他本人就在这儿呢,难道还会分身术千里杀人?那他可就真是陆地神仙了! 当然,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即便是丞相公孙弘、李敢和羽林军侍卫们以及凤彦之差不多也是这样想的。既然皇帝的最新意思是让他们证实一下,那就赶快赶到军中吧,只要见到元召本人确实在这里,那就一切都没有问题。 众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转过最后的一片沙丘,来到了几万大军的中军驻地之前,只见一片平阔宽广的草地上,几个方阵的汉军将士排列的整整齐齐,飞雪之下,旗帜鲜明肃穆凛然,还隔着一箭之地的时候,军中的鼓声开始响起,从单调到激昂,逐渐让人心跳加速,气血喷张。 在这样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收起了别的心思,脸上也同样现出凝重严肃的神情。这得胜的鼓声,是对他们所奉天子意旨的汇报,更是对大汉国威的飞扬。这其中凝聚了无数牺牲将士的魂魄毅兮,更包含了大汉军魂的所向无敌! 太子刘琚率先跳下马来,随后李广、丞相公孙弘、李敢、凤彦之以及所有的羽林军护卫们下马而行。他们虽然是皇帝钦使,但在这些为大汉的安宁立下赫赫功勋的将士们面前,却值得给与任何礼遇。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虽然纷乱的雪花有些遮挡视线,但却遮挡不了热切的心情,对面的阵容也看得越来越清楚起来。在满怀敬意的同时,一些紧张和忐忑也渐渐浮上每个人的心头,他们都很担心,如果在这盛大的阵容中,看不到那个小侯爷的身影,那就真的要有大麻烦了。 走在最前面的太子刘琚,心情尤其紧张,一边呼吸有些急迫的往前走着,他一边使劲的睁大了眼睛,迎接的人群中最前面的那些面孔一个也不放过,挨着看过去。 只见对面几个方阵最当中的那一众气宇轩昂的人中,将旗之下,最显眼的就是十几个身披黑色战袍的身影。一个身材修长,明显比别人高出半头的将军按剑而立,脸上神色淡然,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最前面的太子,这个曾经他抱在怀中保护过的孩子,如今终于长大了,跋涉千里亲自来到前线劳军。以后就算是为了他的安稳,自己征战天下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 感受到舅舅卫青的目光注视,刘琚心中也是波澜涌动。在他从前的岁月里,除了自己的母亲卫夫人,就是感到和舅舅最亲了。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盔甲威武雄壮,终于一战扬名威震天下,成为真正的名将,他感到心中无比的踏实。 不过现在,他还没有功夫先去和舅舅打招呼,焦急的目光继续往左右寻找着。曹襄、苏建、公孙敖、周霸……一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面孔一一闪过,可是没有发现他最想找的人。他还不放心,又从头到尾挨个看了一遍,当终于走到近前的时候,他的一颗心慢慢的开始下沉,一种可怕的恐惧感开始升起,难道事情真的是如自己想的那样吗?!元哥儿……你让我怎么办啊! “末将等恭迎太子殿下,恭迎丞相大人!” 雄壮的声音响起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刘琚微微一惊,这才发现鼓声早已经停了下来,几步之外,以车骑将军卫青为首的所有将校躬身施礼,以军中之礼迎候。 落后半步的丞相公孙弘见太子不知道什么原因神情有些呆愣,他不及细想,总不能让将士们在半躬着身子等候吧?连忙接过来了话茬。 “哈哈哈!卫将军及众位将士何须多礼呢!太子殿下千里来此有些劳顿了,一些迎接礼仪就免了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施礼迎接的众将士听到丞相这么说,自然没有什么异议。见太子殿下也随着点头,连忙一面安排人去接待从长安而来的大队人马,一面把他们几个主要人物迎接进中军大帐之内。 要说起朝廷这几个月为了保障汉匈大战的胜利,准备的各种后勤物资还是很给力的。这件事有太中大夫郑当时亲自负责,自然是竭尽全力,但有需要早就齐备的运到了右北平至雁门一线的各处。等到雁门关大胜,汉军大举推进到河套草原一带后,北疆的这几个郡县太守,马上发动了几万民工夫役,把大量的储备物资不分昼夜的运到了这里。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汉军将士们为国家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在他们流血流汗的同时,就决不能让他们冻着饿着一点! 因此,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但这处刚刚建立起来的驻军营地,什么东西都已经很齐备。丞相公孙弘一路上坐看右看,不住点头,表示很放心。等到了中军大帐门口,他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与那鹰眼如钩的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目光对视一下,脸上神色不变,然后似乎是随意的问了一句。 “咦,怎么不见长乐侯的人呢?皇帝陛下还特别叮嘱有话要对他说呢。呵呵!”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气氛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从长安来的这些人是惊疑不定忐忑不安的多,而对面的这些汉军将校脸上的神情则是露出很不自然的样子,仿佛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在遮遮掩掩一般。 这样的发现,让来到这儿后一直心神不安的太子刘琚更是心惊的厉害,他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机会,他悄悄地拉住了卫青的袖子,在他耳边低低的问了一句。 “舅舅!元哥儿他、他……?” 卫青的脸色却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依然带着微笑,冲他点了点头,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手臂,回答了他和所有人的疑问。 “呵呵,小侯爷啊,说出来太子殿下和丞相以及诸位可不要见笑呢。都怪小侯爷把大家的胃口惯坏了,自从上一次品尝过他做的那些美味后,这些军中兄弟都想着再大快朵颐一次呢。小侯爷不忍心让大家失望,于是就答应了下来。这两天在后营为大家准备食材可忙坏了。哦,你们来得倒正是时候,可以真正的品尝一次那些世间绝品的美味了!” 以两万黑鹰军纵横草原大败匈奴骑兵的这位绽放名将光芒的老实人,以无比认真的态度,如是说。 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盛宴之后 当归去来兮 雪落无痕,风平静止。又一轮飞雪终于停止飘落的时候,黄河流经草原的这片草长之地,在被大汉军队占领之后,终于又迎来了一次盛大的狂欢。 这是一次真正的狂欢。烽火、杀戮、鲜血、死亡、阴谋、担忧……所有的这一切都暂时远去,现在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只有欢喜和荣耀。 从长安千里迢迢星夜赶来的人们,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把那个谁都不愿意去承担的重担远远的抛在脑后。这样多好啊!只有胜利的庆祝和荣誉的奖赏,将士们脸上的欢笑才应该是这会儿该有的模样。 至于长安城中那位跋扈王爷的死,在这遥远的北疆,谁还记得他啊!死就死了呗,既然和大家都喜欢的长乐侯小侯爷没有什么关系,也不用有人为此为难,那么就可以把皇帝陛下的某个意旨先忘掉好了。犒赏三军才是谁都喜欢来做的事嘛! 情绪和气氛的转变,是从真正见到元召开始的。当太子刘琚和丞相公孙弘等一大帮人在卫青亲自引领下,来到后营,看到这位已经成为军中无数将士偶像的人时候,他正在一大堆各类食材中挑选忙碌着,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曲,神态悠闲。 给他打下手的是崔弘、小冰儿、聂生还有少年朴永烈。他们在他的指挥下,正在分门别类的搬运、清洗、切块、生火、宰牛杀羊……几十口大锅一溜排开,熊熊的火苗开始升腾,热气滚滚的水浪翻腾,握惯了刀剑斩将杀敌的手,在熟练的干着这些杂活,互相说笑打闹着,竟然是兴致勃勃。 看到眼前的一幕,李敢和李广父子互相对视一眼,丞相公孙弘和凤彦之暗自送了一口气。而太子刘琚心中大安的同时则差点脱口喊出来,他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感觉这一路已经紧张的嗓子都有些发干了。 仿佛是早已经预知到长安贵客的到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正在按照自己的方法配制调料的那个身影转过了头来,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脱去战甲的大汉尚书令、大司马、长乐侯元召,今年未满十七岁,此时模样,正是邻家少年。 “太子,公孙丞相,凤老、李将军……都别来无恙?一路辛苦,元召未曾远迎,多有怠慢,当面谢罪了!呵呵!” 元召放下来手头的东西,神态平和的拱了拱手,对待故人,如沐春风,从这张脸上再也看不出一丝的锋芒和峥嵘。 出乎所有人意料,大汉太子刘琚没有按照礼制说那些客套话,他直接就近前两步,伸出胳膊抱住了元召,如同真正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一般,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话。 “元哥儿,我、我终于放心了!” 太子比元召小了两岁,可是他的个头却窜的已经很高,这一点随他的舅舅和母亲,都是身材修长之人。元召比他矮了一头,无奈的也伸出胳膊与他抱了一下,心中有些微微的叹息,刘琚语气中的挚诚之意忧心之情,他当然能听的出来,这位当朝太子的性子遗传了卫家姐弟的宽厚,很重感情。这一点对于普通人来说,当然是珍贵的品质。可是生在帝王之家,走上那条注定是刀光与权谋的道路,这却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太子殿下能够代表天子亲自来到这塞上风雪之地,慰问三军,这对于前线的全体将士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呵呵!元召也代表他们再次致谢了!” 元召轻轻的拍了他臂膀一下,退后一步,大声地对所有人说了一句。有些话有些情感藏在心里就好,不必如此轻易的流露。未来的路还很长,自己自然会报答他的这份情谊。 “嗯!对,父皇这次让我们来,就是要对所有的三军将士好好的进行奖赏的!元侯,你们是不知道,当这一次比一次重大的胜利传进未央宫时,父皇和大臣们是有多么高兴!哈哈,丞相就在这里,他可以作证,长安的民众是有多么的欢腾!” 刘琚压下心头的情绪,所有的担心都跑到了九霄云外,神情也兴奋起来。后面的人见到这位太子是如此率真的性子,倒也感到他随和有趣,都不禁随着笑了起来。丞相公孙弘和凤彦之等人也纷纷和元召打过招呼,大家围拢到跟前,公孙弘手捻须髯,不住点头。 “是啊是啊,太子殿下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这次河南战役取得的大胜,可真是震动天下。斩将杀王,开疆扩土,我大汉之兵威竟然到了如此强盛的地步。老夫从来没有想到,在古稀之年竟然还能听到这样的消息,这副老朽的身躯竟然还能踏上这片草原的土地,真是令人感叹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真是后生可畏。哈哈!” 听到他这样夸赞,元召及卫青等人连忙逊谢几句,表示愧不敢当。这老倌儿虽然在有些时候小鸡肚肠,但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汉家文士,家国大义还是分得清的。对维护汉家江山的赤诚之心,是不用怀疑的。 其余的众人也纷纷互相祝贺几句,丞相公孙弘把皇帝的嘉奖当众宣读,将校们齐声欢呼,山呼万岁。在这里虽然还没有提到具体的封赐,但皇帝能派出太子和丞相亲自来犒军,已经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等到这边的驻防都安排好了,班师回朝之日,就是封侯拜爵之时。 为了使大家安心,公孙弘早已经明里暗里的透露出了许多信息。皇帝陛下已经下令,命有司好好的评定一下这次的功劳,预定的赏格都是超出惯例的,到时候赏赐之丰厚,一定会超出大家想象的。 男儿立志,从来就是功名但在马上取!以刀剑为器,凭着自己的本事,沙场浴血,斩将摩旗,马上封侯,这些才是一种无上的殊荣。 大家都心中火热,先不说别人,按照这个标准的话,黑鹰军中的这些校尉们,这一次完全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战功来弄一个侯爷当当。看来不久后军中就会有一大批挂着侯爷名爵的将军们出现了啊! 这样的情绪支配下,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庆祝活动,又怎么能说得过去呢?虽然说大汉军中的法令很严格,各随军司马也都会严肃军纪,一般很难有将军敢在军中如此随意。但现在是元召在此坐镇,在以他为主的北疆前线取得的这些胜利面前,任何一个军中司马都乖乖的闭上了嘴巴,不敢任意地指手画脚。小侯爷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好了,事实胜于雄辩,听他的指挥既轻松还能打胜仗,已经成为了不管是黑鹰军还是北疆边军将士们的一个共识。 来自于皇帝钦赐的犒赏,被分配到了每一个士卒手中。这只是随军而来的嘉奖,后面的论功行赏当然会更厚重。朝廷现在不差钱儿,所欠缺的正是这种猎猎的大汉雄风。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雪后的残阳映照的大地如同染血的风采,一眼望不到边的平阔草原上,此情此景,格外的让人心生无尽豪情。 当远近的汉军大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时候。在水之滨,这块曾经匈奴人聚集兵马从此南下的地方,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庆祝活动开始了。 聂生心情激动的看着眼前的场面,指挥人不停的往这边运送着酒水,他感到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就没有习武从军呢?如果能加入他们多好,这样的荣耀时刻,正是每一个身为男儿的梦想。 军中将校们都聚集在这儿,享用着长乐侯元召为他们特别准备的丰盛美味。经过小侯爷之手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与众不同。除了各种肉类、烧烤野味、奶酪制品外,元召今天准备的主打菜就是,大家一起“吃火锅”。 大口的行军锅,一溜溜的排开去。用他早就调配好的大料作为锅底儿,新鲜的肉类切的厚薄合适,再加上从草原上搜集来的木耳、蕨菜、以及各种野菜等,准备好的各种食材堆得如同一座座小山儿。在这样的时节,大家围在一起红红火火的吃“火锅”就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这些军中将士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吃法,见那大锅中上下翻滚的各种吃食发出诱人的香味儿,公孙戎奴等人手中端着各自的陶瓷大碗有些无处下手,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吃才合适。 看着他们的笨手笨脚,早就跟着师父在长乐塬上吃过无数次的霍校尉,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招呼一声,都好好学着点儿啊,别像土包子似的。然后,在自己的小碗中放好酱料,去热气翻滚的大锅里夹了几片黄羊肉和蕨菜,轻轻地放入口中,一股热辣鲜香浑身舒爽。 她其实非常想大快朵颐,但在心中却牢牢记着师父的教导,在自己家里没形象就算了,在外面吃东西要学会优雅。嗯,就是优雅,才不要和那些家伙们一样,端着比人头还大的碗,一旦尝到了其中滋味,都两眼发红,狼吞虎咽的争抢着停不下来了! “真是一群土包子!师父说的一点儿没错,我们回家后要开始学会过精致的生活了,自己可千万不要和这些家伙们一样呢……。” 端着自己手中的小碗,转头看向师父元召正在和丞相公孙弘交谈的身影。以百骑破万、单骑擒王的黑鹰军最年轻校尉霍去病,眉角弯成了一弯月牙,虽然依然是和众将士一样的打扮,但一闪而逝的那一抹风情,深深藏匿,却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若许恩仇 也只淡若云烟 大汉丞相公孙弘虽然也非常想去多吃些肉,但他毕竟是老了,牙口虽好,肠胃的消化功能恐怕接受不了,所以还是只吃些青菜和乳豆腐为好。当然,这个原因是元召说给他听的。他这几年总是感觉在吃食上越来越力不从心,在此时听完元召对他详细讲解人体各部位的功能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唉,年老不以筋骨为能,连吃点肉都消化不了,岁暮残年,老将至矣。实在是令人无奈啊!” 元召见他一边不停地吃着碗里的东西,一边发出长吁短叹,嘴里却一点都没停下。不由得心中暗笑。在这个时代,像他这样大的年纪,还有如此好的胃口,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丞相无需感叹,你的身体都算是很好的了。千里跋涉而来,而丝毫无损饭量,已经令人佩服了。只不过肉食之类,当适可而止,少食无妨,不可多吃,以免加重肠胃负担。这些事,还要自己在平日饮食上多加注意呢。” 元召说的很耐心,老头子也不容易,作为大汉丞相,遇到个权力欲最重的皇帝,几年下来,手中的权利已经被皇帝剥夺的差不多了,成为了大汉朝开国以来,实权最小的一个丞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今,又被皇帝千里迢迢的赶到这儿来,查看自己的虚实,唉!也是值得同情的。 “多谢元侯的关心了。看来世间在某些时期,文武之道还是有区别的。不说别的,只说在这饭量上,想那战国时的名将廉颇,虽年迈八十,尚能酒一坛,肉十斤,上马抡刀。老夫研究了一辈子经书,这还不到七十岁呢,吃点儿肉都消化不了……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公孙弘虽然举得这个例子有些不伦不类,但他其中所透露出来的意思,元召自然听得懂,老家伙这是在转弯抹角的发牢骚了。对于这样的话茬,他才不去接呢。公孙弘在历史评价中,可是著名的“笑面虎、两面派”!现在和你掏心掏肺的,说不定回到长安,在皇帝面前就出卖了你啊! “哦,老将廉颇啊,传说他是挺能吃的。不过他也太自不量力了,年轻的时候能吃十斤肉就算了,你说他都八十岁的人了,还这么逞强,结果怎么样?” 见元召一本正经的脸色,说起这战国往事,丞相公孙弘倒是愣住了。做了这几年没什么权力的丞相,他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本来也就是拿廉颇的年纪做例子,顺便发发牢骚而已。元召这小子他还是了解的,他是绝对不会去搬弄是非的。心中的不平在这远离长安千里的地方,多少的发泄一下,料想没有什么大碍。 “啊?此话怎讲?什么结果怎么样?老夫实在不明白……。” “本来赵国、魏国什么的还可以多支撑两年才灭亡的,怪就怪这廉颇,那么大年纪的个人了,整天吃肉,肠胃怎么受得了?这肠胃受不了的后果就是他吃一顿饭要去拉三泡屎!三泡屎啊!那怎么还能上马提刀呢……?” 公孙弘边听着元召说话,却没忘了嘴里不停的吃着,他身边的随身侍从根据他的喜好从翻滚的火锅中挑选着老爷爱吃的东西,正把一块滚烫的乳豆腐放到口中,吃得津津有味儿的时候,忽然听到元召说出这些话来,“噗”的一声,老头子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这、这说的也太恶心了吧! “元侯!你、你……胡说八道!简直是乱解史书嘛!哎呀!不吃了、不吃了,让你说的没有胃口了。” 公孙弘被他恶心的不行,放下来手中吃饭的家伙,在随从的侍奉下漱口擦嘴,然后又喝了一杯元召调制的奶茶,看着别人仍旧在大快朵颐吃的不亦乐乎,不由得感到很是遗憾。唉!元召说的没有错,即便有再多好吃的东西摆在眼前,可是自己也快要享用不动了,是比不了这些正当年少的后起之辈的,看来是到了摆正心态放手一切的时候了啊。 元召才没有过多心思去顾虑他的心态呢,公孙弘别看年老,可一点儿都不糊涂,相反他的心思比谁都敏锐,知道在什么时候进退。这也是他在当今天子君临天下的漫长岁月里,最后能够成为仅有的几个得以善终的丞相之一。 “元侯啊,别的事,就先不说了。皇帝陛下这次派老夫和太子前来,除了犒赏三军之外,却还另有一件关系到你个人的事,需要跟你好好的解说一下。希望你先不要多想,这件事是这样的……。” 丞相公孙弘终于开口了。虽然这件事很难开头,但总是要跟对方说的,这也是皇帝派他来的主要目的。太子以情,而他就要以理,来把长乐侯府被烧这件事委婉的告知。 听到他开了头,太子刘琚、李敢、凤彦之等人收敛了笑容,暂时停止了和将士们的互相敬酒,气氛忽然沉默下来。周围不知内情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随着向这边看过来。只有卫青、崔弘、小冰儿三个人心中有数,不过他们并不动声色,在元召身后不远处静静地观察着动静。 元召脸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在笑眯眯的伸手从火锅中捞出一块最肥嫩的牛肉,放到太子刘琚的面前,示意他趁热吃。然后转过脸来,听这位奉命而来的丞相诉说着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虽然江都王刘非已经死去,参与此事的很多人也都落得一个悲惨的结局。可以说,作恶者已经得到了加倍的报复。但这件事还是必须要和元召说清楚的,因为,他在人们的认知中,是对千里之外发生的这件事还是一无所知的,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没有人可以确定。 “……元候啊,我们奉了皇帝命令从长安出发之前,所知的情况就是这样了。唉!这也算是事出有因,种种误会才造成的,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皇帝陛下的意思……唉,元侯是个聪明人,我想你早就明白了吧?” 公孙弘终于把事情的经过说完了。虽然说的有些简略,但前因后果都明白清楚,没有丝毫的隐瞒,既然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任何的遮遮掩掩都是没有意义的。 在丞相公孙弘诉说的过程中,太子等人都低下了头,不管是他还是李敢,都感觉很是惭愧。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预想中元召会勃然大怒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这位小侯爷依然在那儿安安稳稳的坐着,平静的一直到听完。 他暂时没有什么表示,不代表别人无动于衷。旁边早就惹恼了一帮人!只听得“嘭”的一声,有人拍案而起,语气中带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小侯爷!这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吧。你在外面为国厮杀,有人竟然欺负到家里去了!管他什么狗屁的王爷贵戚的,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他们善罢甘休!回去后一定要到天子面前分个黑白,放心!我们兄弟就算是拼的富贵功名不要,也要站在你的身后支持到底!” 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早已经世袭了平阳侯爵位的曹襄。作为开国元勋曹参的孙子,此人最是心高气傲,少年时在长安城内也是一霸啊。成年之后心性大变,尤其是认识元召之后,这位比他还要年轻七八岁的长乐侯,早已经成为了他的偶像,岂能受人如此折辱! 与他同样气愤的大有人在,苏建、周霸、公孙敖等这些黑鹰军校尉皆是义愤填膺。尤其是公孙戎奴,这位从兵出长安就追随元召的汉子酒也不喝了,“咔嚓”一声把刀劈在了木案上,怒意勃发。 “某家等级低下,那什么王爷咱惹不起,可是北军大营那帮兔崽子跟着凑什么热闹?回去后看我不去好好的收拾收拾他们!什么玩意儿啊,打匈奴人的时候不见他们的鬼影子,在家里耍横倒是威风的紧。哼!” “对!也算我老张一份。不去打的他们跪在地上叫爷爷,我张次公这几个字倒着写!尤其是那什么宫中贵人的两个兄弟,这罪魁祸首,绝不能轻饶!” 众人乱七八糟嚣张地叫嚷着,打了大胜仗之后这些黑鹰军校尉们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听到他们素来敬服的长乐侯也有人敢来公然踩,那和踩到他们头上没有什么两样。不要说是他们了,就算是其余的那些北疆汉军将校,听到这样的事,大多数人的脸上也是露出了不平的神色。 听到他们的大声喧哗,元召却仍然是一声不吭,不仅是他,就连黑鹰军的主将卫青和行军司马赵食其也是默然无语,竟然没有出言大声阻止。公孙弘暗自吃了一惊,恐怕会闹出什么事端来,他也顾不得去细想元召究竟是什么态度了,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先不要激动,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果然,片刻之后,听完他的后续,所有人一下子都静了下来。还有这样的事?那为首作恶的江都王和他手下的帮凶不过几天的功夫就被追魂夺命了?!这、这如果不是从大汉丞相口中亲自说出来,谁会相信呐! 虽然心中各有猜测,但所有人再偷偷看向那个听完全部事情的始末仍然是云淡风轻的人,心中的敬畏,又提高了三分。 “元哥儿,对不起,我本来可以制止这件事发生的,只是没想到……!”太子刘琚眼眶有些微微的发红,终于对元召表达了深藏在内心一路的歉疚。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应有雄城虎踞 威震草原 赞曰: 雪落长安,风过北平。这次第、万里鹏程。 烟尘未散,战鼓稍停。 醉曲中意,剑中境,关山情。 策马逐梦,谈笑风生,似仙侠、淡看浮名。 赫赫功勋,此间英雄。 揽一天云,九天月,满天星! 草原上的夜晚又来临了,熊熊的篝火在落满白雪的草地上燃烧着,一轮圆月清冷的挂在夜空。远近热闹的气氛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汉军大营的庆祝活动,最后结束的很圆满。醇香的美酒,丰盛的各类美食,令将士们忘了这是在曾经两军厮杀的战场,酒到酣处,有人拔剑起舞,纵声长歌,余人刀击战甲,齐声相和。其慷慨悲壮之声,令黄河呜咽,飞云变色。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人的心情也变得纯净起来,各种机谋算计似乎也都暂时抛去。看着将士们都各自回营休息,只有极少数的将校留了下来,丞相公孙弘收敛了神情,侧脸望向那个刚才还在与大家一起慷慨而歌的人。 “如此看来,元侯真的是把恩怨都放下了?不会在心中纠结了吧?” “当然!作恶的人,既然已经得到了该得到报应。我又怎么会抓着不放呢!” “这样就太好了!皇帝陛下交给我等的两道意旨,也算是全部圆满的完成。哈哈,也不枉了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的跑了来一趟。元侯心胸,令人佩服!” 公孙弘的感叹是发自内心的。如此棘手的一趟任务,自从出来长安他就已经在心中暗自为难了。对于能不能按照皇帝的意思,把事情摆平,他心中并没有把握。而今看到元召知道所有之后,竟然神态轻松地表示这件事到此为止。公孙弘的所有担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暗自庆幸,那江都王死的可太是时候了,他一死,满天乌云都散了,大家都感到轻松。真是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呱呱叫啊! 至于未央宫中王太后是如何的伤心,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长乐侯为了守住刚刚夺到手中的河套草原,可是殚精竭虑的很!不仅亲自带领着在此驻守,还为了振奋士气,不惜亲自操刀为将士们宰羊杀牛烹煮犒劳。如此忠贞为国之士,又怎能受到丝毫的猜疑呢? 这不仅是公孙弘的真实想法,更是凤彦之、李敢等人的真实想法。大家的看法都出奇的一致,如果回到长安之后,还有人会为了江都王的死而把责任牵连到元召身上的话,那无论是谁,都一定要坚定不移地站出来,为他作证。 “元哥儿,这儿的草原那么辽阔,我们汉朝的军队是第一次攻打到这儿来。那如果不久之后匈奴人要大举反攻的话,我们能不能守得住呢?” 太子刘琚既然心事尽去,自然也兴奋起来。他虽然还没有正式参与国事,但博望苑的那些太子属官们没少给他讲解天下形势,对于汉朝和匈奴之间的力量对比,他还是了解的很清楚的。 元召微微地笑了笑,这样的问题,第一个曾经问过的并不是眼前的太子,而是皇帝。当初定下河南战役的最初计划飞马报送长安的时候,皇帝刘彻就已经派人来这样问过。元召当时让他们带回去的回答是,汉军既然有能力攻战河套草原这块重要的战略要地,就一定有能力把它牢牢的守住。 “大汉要想战胜匈奴,首先考虑的不是要怎么守住夺取的地方,而是要怎样的去进攻!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只有不断的进攻、胜利、再进攻、再胜利……才能彻底的把匈奴人打败。呵呵,我说的打败可不是只把他们的势力打败,而是指打败他们的意志,征服他们的内心,让他们从此以后,彻底的归附在大汉意志之下,并且永远不敢再升起悖逆之心!” 元召把他在奏章中对皇帝曾经说过的这段话,原原本本的重新对眼前的这些人讲述了一遍。尤其是这些军中将校,必然是在以后对匈奴作战的最主要力量,他必须要让他们明白这个宗旨,并作为最高的指导方向,让他们尽管去释放自己的野心和能力,向这辽阔大草原的前方去征服吧! 有幸在今夜篝火堆旁边聆听他讲话的所有汉军将校们,从卫青到公孙戎奴、曹襄……一直到小冰儿,都把这几句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在随后几年的汉匈战争中,他们耀武鹰扬马踏草原,长刀所向,从天山到祁连山,从河套到狼居胥山,几乎踏遍了除大漠之外的大部分草原。大汉帝国的马蹄声,终于成为了令匈奴人闻之颤抖的噩梦! “元哥儿,明天我们就一起回长安吧!母后让我带话给你和舅舅,希望在马上就要举行的封后大典上,能够看到你们的身影。” 太子刘琚眼中闪烁着亮光,他身后跟随的那些属官们则心情无比激动。在这一刻,任何人都可以预见到,在军中有这样强有力的臂助,这位当朝太子的未来之路,将会是如何的平坦和宽广。 元召点了点头。是啊,该回去了,此间事已了。匈奴人经过这一番打击,在短时间之内是不会再轻易的来触犯汉军锋芒的。当然一些小股的侵袭是避免不了的,如果有机可乘,也许还会发动突然的袭击。但自己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吗? “好!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我们就可以启程了。不过,公孙丞相,在发出你手中的奏报之前,不妨再多添上两句。呵呵!” “哦?元侯请讲。” 在一边的公孙弘知道皇帝等着紧急的回报,他早已经把情况书写明白,正要派羽林军飞骑星夜赶回长安,听到元召还有话要说,他示意使者稍待。 “河套草原作为重要的战略地点,需要大军驻守,我们的将士们怎么能长期在帐篷中居住呢!是时候在此地修筑几座雄城了。筑城而守,等于把雁门关前线推进到了这黄河岸边。匈奴人的马蹄将无法从此逾越,而我们下一次再征伐他们,就可以大军集结,从此地出发了。这就叫做攻守之势互换!” 什么?筑城?没听错吧!元召此话一出,不仅丞相公孙弘大吃一惊,就连太子刘琚和其他所有人也都有些呆愣。 “元侯,你是说,要求皇帝陛下批准在这河套草原上筑城?” “没错,正是如此。丞相难道觉得不行吗?”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可能!元侯可知,这其中的难处和风险可太多了啊……。” “呵呵,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就看能不能找到最合适的办法。丞相,不必顾虑太多,你所说的那些困难,我都知道,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现在时间紧迫,先来不及多做解释了。请丞相大人在奏章中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提请皇帝陛下,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组织人手,北出塞外,开赴到河套草原来。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冬季大生产运动,呵呵,也未尝不可嘛!” 公孙弘感觉脑袋有些糊涂,不过他看到元召虽然语气中有些调侃,但他所说的这件事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禁心中一动,难道他真的有办法克服重重的困难,在这草原上建成雄城? “元侯,实不相瞒,这其中的困难真是太多了。大兴土木,周转运输,征发民役……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秦始皇帝筑长城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你想过没有?秦朝的灭亡与此可是有着很大关系的啊!” “好吧!就知道你不会放心。别的你就先不用管,我只告诉你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是不存在的,我自会有别的办法。而征发民役嘛,当然是避免不了的。不过,这个问题也不需要操心,因为我觉得有些人可以好好的废物利用一下嘛!” “废、废物利用?此话从何说起?请元侯明示!” 丞相公孙弘简直想要抓狂,眼前这小子说话云山雾罩的,即便他这久经世事的人也把不住他的脉了!旁边的人都竖起来耳朵,一副惊奇的模样。元召哈哈大笑,他用手朝着远方画了一个大圈,从脚下直到黄河水汹涌的地方,彷佛有一座巍峨的雄城已经拔地而起,出现在了面前。 “第一座城,就从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开始吧!丞相啊,你说我的长乐侯府好好的就被人家烧了,府中的人无故身死,难道不需要有人负责任吗?可怜的江都王既然已经寿归正寝了,可是那些参与此事的帮凶们和他们的背后势力,难道能就此逍遥法外吗?我元召一心为国,不想因为私仇而破坏了当前安定的大好局面。可是,大汉律法却不能就此估计姑息养奸纵容犯罪吧?” 听到他这样说,许多人好像明白了什么,频频点头,正该如此!小侯爷大肚能容天下事,可是那些作恶未死者却决不能让他们逃脱法外。公孙弘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的心头猛然想起了眼前这个人在某一方面恩仇必较的性格。 “大汉尚书令元召请旨,请皇帝陛下批准,先期修筑朔方、五原、镇北三城,以拒匈奴……另请命廷尉府追查长安作恶多端之豪强匪类,赴塞上筑城出力,以赎其罪!公孙丞相,我与你一起署名具奏,可有意乎?”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天下社稷 尽在袖底江山 对于打击地方豪强、做留名青史的大事,丞相公孙弘有意,太有意了!他不用再详细的追问元召其余的措施了。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家伙做事素来出乎意料鬼神难测。他既然说有把握,那就一定没有问题!自己只不过是和他一起在奏报署上个名字,就有可能参与到这件留名青史的事情中,简直是太划算了。 酒意和放心的双重作用下,长安来使们都去心满意足的安歇了。散去之前,元召最后看了有些沉默的车骑将军卫青一眼。 “这次回到长安之后,我肯定会离开军中了。在一段时间之内也许会被限制很多权力……不过这些你都不用多管。和匈奴人的战争,下一次爆发的时候,将会更加的激烈。黑鹰军需要大大的扩军了。夺取河套草原后,我们得到了数万匹草原良马,这些都要利用起来。下一步就看你的了!青哥,记住一点就好,只管打仗,不要干涉朝堂政事……。” 偶尔战马的嘶鸣中,草原的夜色归于平静。火堆旁边,只有他们三四个人还在。元召平淡的交代着一些事,长安的惊涛骇浪看似已然过去,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波潮头之后,那不过是另一轮重新的开始。今夜过去,他不会再多说。卸去战甲,他要重新开始做最想做的事去了。 回到长安后注定将会大放光芒的车骑将军卫青,把手中的“墨染”剑擦好之后,轻轻的插入剑鞘中。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切默契于心,尽在不言中,朝堂纷争实非他所长。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如同元召相赠的这把掌中剑一样,君子厚重,如白染墨! 长笛响起悠扬的曲调,火堆旁边的小冰儿眼中闪着点点星星,她听着师父和舅舅的谈话,心中平安喜乐。不过眼角撇过正在横笛吹奏的崔弘时,心中又升起小小的不服气。自己什么都比这个“师弟”强,可就是吹不来师父制作的这种竹笛,每次想要用心学时,总是跑腔走调的,都气的在暗中掉了好几次泪了,却依然是进步缓慢。到得后来又一次,她听到元召忍着笑嘟囔了一句“噪音啊!这就是典型的没有音乐细胞嘛……。”才气急败坏的彻底放弃了孜孜不倦的学习,虽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想来自己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呢。 长安故梦,即将回归,不管将要迎接每个人的是无上的荣誉,还是未知的命运。他们,带着令天下人敬仰的光芒,终于要回去了……。 大汉长安未央宫,皇帝刘彻在接到从遥远北方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的奏报时,暂时停止了正在进行的早朝,在第一时间就迫不及待的一目十行看完了。然后他把这份加急的奏章平静地放到了御案上,有片刻的时间沉吟不语,脸上神色却看不出任何的改变。 底下的臣子们心情各异,都已经隐约的知道了消息,有焦急地等待,有忐忑不安,还有一些隐约的兴奋期待……不过他们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偷偷往上瞅了瞅,从皇帝脸上的表情中,却寻找不到任何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站立在皇帝最近处的东方朔和严助,他们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瞄过那份急报,虽然看不清楚具体,但可以知道那上面的内容很多,写得很长,因为皇帝仔仔细细的看了有好一会儿。 而且,对皇帝了解最深的东方朔发现他在看到某处时,斜飞入鬓的眉角轻轻的动了动,这是皇帝陛下的一个特性,每当有什么触动他内心的事情时,他都会有这个小动作。虽然轻微,外人很难观察到,但在具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东方曼倩眼底,自然是早就总结的很到位。 这个发现,令东方朔的心中一动。自从长乐侯府出事以来,最近在长安发生的这一系列事件,都让他对元召很是担心。尤其是皇帝最后一次派出去北疆给丞相公孙弘传达消息的特使时,他无意中发现皇帝刘彻的眼底是曾经闪过一抹杀气的,这让他感到心惊胆战。 皇家的无情,不管是曾经亲身目睹过的还是从史书中看到过的,都让东方朔有很深的体会。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这是用无数鲜血和人头以及身家性命总结出来的一条经验,或者说是至理名言。多少简在帝心宠幸有加的朝中大臣,多少功勋赫赫国之栋梁,往往会因为说错一句话,或者是办错一件事,就会迎来杀头之罪啊!无论是历史上或者本朝,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正是因为耳闻目睹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所以东方朔,这位具有大智慧的人,才选择了一种另外的入世方式,能够立于朝堂施展自己胸中所学,但并不去做那些为世人所称道的“忠臣、直臣”。想要做事,先要保全好自身,这才是最重要的。 出于对元召的了解,在江都王府出事的第一时间,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件事很可能和元召脱不了关系。这让他一直暗中责怪元召做事太冲动的同时,也暗中为他深深的担心。如果一旦被皇帝查实是他偷偷的回到长安屠灭了江都王府,那么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在这大汉朝堂上也无法立足了!而想要证实这件事非常简单,皇帝已经马上派人去做了,只要去草原上看不到元召本人在军中,那么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已经无法推脱! 是福是祸,答案就在皇帝面前的御案之上。各自在自己班位的郑当时、汲黯、石宽、司马相如、终军等人,心中都和东方朔同样的忐忑,为元召担着一份心。而另外有一些对他暗中怀恨或者是嫉恨的人,则在无比的期盼着,下一刻皇帝陛下会龙颜大怒拍案而起派人去诛杀元召小儿! 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在平静的沉吟片刻后,皇帝陛下拍案了!这让所有的臣子们都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等待着即将听到的惊人消息。 “好!真是好啊!果然没有辜负朕的期望……来人,拿着这份由丞相公孙弘和尚书令元召两人联合署名的奏报,去后宫给皇太后她老人家看看。毕竟这高祖皇帝传下来的江山社稷不是朕一个人的,朕的这些忠臣良将们做出如此大的贡献,皇家的每一个人都应该知道知道了。” 皇帝的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句话中包含的是什么意思,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了,何况是这些朝堂上的大臣们呢。底下有隐约的小声议论开始响起。早有内侍恭恭敬敬的接过那一卷帛书,捧在手上如同有千钧的重量,不敢怠慢,直奔后宫去了。 皇帝刘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仿佛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一般。他居高临下扫视了一眼臣子们脸上的不同表情。命令殿中侍卫把那幅悬挂在御座一侧墙壁上的巨大地形图放了下来。这张集齐了宫中最优秀的画师们用最高技术图画出来的地形图,绘制在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棉帛上,可以防潮防湿不变形不走样,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高的技术了。 这张巨大的地图,取自当初元召所献上的那几张天下地形图蓝本,按照精确的比例,有高手画师把它们完整的拼凑了起来。制成之后,被皇帝刘彻视为宫中重宝,亲自命人悬挂在含元殿九龙宝座之旁的壁上,以便于时时观看。 每次看这张图时,皇帝心中便会涌动一种特殊的豪情。这么直观的一眼看去,所有的天下山川河流、大地平原尽收眼底,这才是君临天下坐拥万里江山的气象啊! “诸位卿家,都先好好的看看这张图吧!这就是我们大汉的河山,是高祖皇帝和那些开国先辈们给我们留下来的。这儿是长安,这是渭水……沿着这条山脉一直往北就是燕山了。而断尽燕山山脉后,就是塞上草原地界了,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匈奴人的地盘。” 皇帝伸长了胳膊,亲自指点着所说的这些地方给下面伸长了脖子的臣子们看。他的身材高大,手臂又长,挥舞之间,充满了气势。见众臣们都在认真地听着,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茫然。他的手重重的在半空中挥了一下,然后五指伸出,猛然摁在了那帛图间。 “现在,朕的英勇将士们,把这条河的南岸以南,也就是河套草原这么一大块的地方从匈奴人的手中夺了过来,整个的踩在了脚下,成为了大汉朝新的领地!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可是你们不知道的是,现在他们又给朕送来了一份新的建议。那就是……。” 说到这里,皇帝稍微的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要故意卖个关子,又似乎是要看看臣子们的反应。然后,这位雄心万丈的帝王又一次提高了声音,继续开始他的激情表演。 “元召和公孙弘丞相给朕请旨,要在河套草原东西一线修筑三座雄城……要求朕征发十万民役出塞上……朕的塞外雄城,要比秦始皇帝的万里长城更加牢固……!”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庙堂江湖 看谁挥斥方遒 朝廷新一轮打击江湖游侠豪强的运动,是从长安城内开始的。接连发生的两场大火,让很多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高层背后的博弈和较量,寻常百姓无从得知。但在他们眼底发生的大追捕,却是雷霆霹雳,疾风骤雨! 无论是当了最终的替罪羊,还是早就有心把他们彻底的铲除,一些江湖游侠儿这次算是倒了大霉。在王太后看到她言之凿凿的杀人凶手并没有离开北疆回到长安的证据后,面对着皇帝的目光,她也只好闭上嘴巴。随后未央宫内统一了意见,江都王之死,与那些恃武而骄的江湖豪客们脱不了干系。满腔的怒火便倾泻到了所谓的“匪类们”头上。 既然有了这样的打击目标,尚是戴罪之身的长安府衙和巡武卫自然是全体出动雷厉风行。遵照朝廷和皇帝指令,进行了大肆的抓人。一时间,狱满为患。最后就连西凤卫也参与进来,对那些桀骜不驯的较为庞大势力,如关中的樊仲子,槐里赵王孙,汉中道的姚家诸雄,东南道仇景之徒,系于监狱,株连者众。随之,这次大追捕运动,开始从长安三县向天下郡县蔓延。 在未曾公开的皇帝朝堂训话中,这次制定的目标是十五万囚徒,而且明确指示,这些人都将被征发到草原上去筑城。当时第一次听到的许多大臣们不禁目瞪口呆。 征发罪犯刑徒进行劳役,这是从远古以来的一项传统。不管是商周战国,还是春秋秦汉,这种以役代刑的制度一直执行着。不过像这一次,一次性要根据皇帝陛下钦令征集十五万囚徒,却是前所未有的大行动。而且,这次的对象,是特定的江湖游侠辈们,就令人不免联想到许多。 听说前几天长乐侯府发生的事,就有许多江湖人的影子在里面。现在他们马上就遭到了无情的打击,如果说这里面没有元召的意志所主导,那是谁也不会相信的。 由丞相公孙弘和尚书令元召联合署名的奏报,在朝堂上,皇帝命令殿前侍从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大声的诵读了一遍。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以说,这真是一次大行动了。如果真的能够在草原上筑起三座大城,把汉朝与匈奴的最新的疆界划至河套草原黄河岸边,那么就等于把匈奴草原一半儿的面积置于大汉兵锋的威慑之下了,战略意义无比重大。可是其中蕴含的风险,却又不得不多加考虑。 首先大声提出质疑的是御史大夫张汤。他的理由和丞相公孙弘最开始的顾虑是一样的,即在什么条件都不具备的情况下,想要在辽阔的草原上平地起城,所耗费的财力物力恐怕是国家不能承受的! 皇帝神色不变的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即表态,他想要看看,自己的臣子们到底有多少人的眼光可以看透这暂时困难的遮蔽,真正的认识到大城建成之后所具有的重要意义。 结果让他有些失望,经过一番议论之后,认为弊大于利的还是占了大多数。这其中除了一些持重的老臣之外,就连部分他亲自挑选提拔的新进臣子们也表现出了顾虑重重,提出了许多在平常人眼中看来确实是难以克服的困难。 当然也有许多大力支持和赞成的。尤其是中大夫司马相如站了出来,以他治理西南夷新郡的经验,大声的表达了自己的赞同之意。西南夷叛乱平定,划郡而治后,也曾在扼守战略要地的地点修筑了两座新的城市为郡所,很快就成为了各方面的中心,对于震慑不臣归附民心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西南夷地方之所以能够在短短两三年时间之内,就迅速的平定并且繁荣起来,这方面所起的作用,功不可没。 其他表达赞同的还有汲黯、石宽、终军等人。他们大多是出于对元召素来的信任,相信他既然提出来了这个建议,就一定会有合理的办法,绝对不会因为修筑这几座雄城而弄得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的。 而太中大夫郑当时的考虑则较为周全。作为朝廷重臣,谁不希望大汉朝向北开疆永固国土呢!可是,一些实际存在的困难,不得不提前考虑到。尤其是他作为主管国家财富的人,当然要为朝廷提前算好这笔账。 皇帝刘彻终于听完了他的大臣们的议论,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令人奇怪的表情。彷佛是暗中赞叹,又好像是惊奇某人的未卜先知。他伸出手示意侍从官把案上的另一份东西再好好的念给下面的大臣们听听。 于是,不管是刚才表达赞同还是反对意见的,也不管是提出了什么样疑问和顾虑的人们,便都听到了长乐侯元召在他附加的这份奏章中,对于这一切的完美解答。 “……此三城的重大作用以上皆是,就不必再细说了。至于说种种不便之处,臣已经为陛下列好了详细的解决之道……筑城所需者,不过是人力、物力、财力和运输罢了……人力方面,十几万劳役足矣,想来陛下自有办法。财力方面,朝廷库府只需出一半即可,另一半由臣自行筹措解决。北地有的是商贾豪门,参与这件事的热情都很高,朝廷无需多管,以后分与其部分利益就好……。” 听着大殿之中侍从官在抑扬顿挫念着元召的原话,所有人都挺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在认真听着。一条一条的详细记述中,自己曾经担心的问题,都有着圆满的解决办法。许多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小侯爷虽然身在千里之外,但此刻好像他就站在面前,在回答着每一个人的问题。 “……这三座城,臣打算尝试一种新的建筑方式。当年臣无偿献给朝廷的那种水泥,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另外还有一种烧制窑砖的新技术,臣也会把它们传授给朝廷派来监督筑城的相关人员,用此等主要材料筑城,可固若金汤。而且可以就地取材,减少运输的繁琐……至于另外一些需要从中原运来的建筑材料和各种所需物资,也无需担心千里转运的艰难。经过这几年的发展,沟通各大水系的漕运早已四通八达,运输船队从关汉之地溯江而上,至高原诸河流发源地,然后转入黄河直下千里到达河套草原,这就是最简捷的一条运输线路了……。” 计划都做得这么详细了,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准确周全,听到这里,无论是对元召怀有怎样态度的人,都不得不深深的叹服了!在他们眼中,困难重重而且弄不好就有可能会重蹈秦朝修筑长城覆辙的一件事,在元召轻描淡写的分析中,竟然是如此的易如反掌。 世界上的人在做事之前,有些人会说的天花乱坠夸大其词,实际操作起来根本就是空中楼阁,不可行。而有的人则说得细致入微条理清楚,一听就知道是最可行的办法。在座的人当然都有自己的分析能力,也有着清醒的判断力。他们只要略一思索,就已经明白,元召所说的一字一句绝对不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而是马上就可以着手去做的现实。 所以,当殿前侍从官念完这份从千里之外传来的奏章后,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没有用皇帝多费一点儿口舌,也不需要再进行激烈的辩论,不到千字的一份奏章,就统一了所有大臣的思想。 没有一次的朝廷决议如同这次一样达到空前的一致。即便是心有不甘的某些人,反对的意见也绝对再说不出口。于是,大朝会散去之后,很多与江湖上有着密切联系的侯门高官门第都密令手下,迅速去斩断与他们的一切联系通道,要做的干脆利落。顺便不防把一些情况和信息暗中提供给已经开始行动的朝廷人马。古往今来都一样,已经没有用了的这些江湖客、杀人刀,还是送他们去应该去的地方吧! 无数的丢车保帅、卸磨杀驴、出卖与背叛、冷血与无情……从长安到天下郡县,陆续的上演着。在这样的大势面前,个人的武勇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是再厉害的江湖豪客帮门势力,也没有办法与朝廷的意志对抗。似乎唯一的反抗手段,就只有逃亡了。 可是逃得了吗?皇帝陛下的严厉命令下,朝廷有的是对付他们的手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凤卫、廷谓府、郡县府衙、地方驻军联合行动下,出塞去修筑三城的十五万“劳改犯”很快就凑齐了。 长安城外,浑身是血趁着夜色终于拼杀逃亡出来的朱安世,圆睁着愤怒的双眼,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墙,心中怀着无尽的仇恨,单身踏上逃亡天涯的道路。 由于受到庇护他们的背后力量的出卖,九州隐门在长安城内的所有人在这次行动中差不多都被一网打尽。父亲朱雄死去后留下来的那些兄弟们,死的死,被抓走的抓走,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怀有深仇大恨的这个人立下泣血的誓言,再次归来时,长安城,必将血流成河!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零六章 闻说长安 故梦封尘犹在 雁门关外第一批凯旋班师的大汉将士们,终于踏上了归途。这支队伍的人数并不多,只有几千余众。但里面包括了很多重要的人物。其中就有来自匈奴的大批俘虏,和那位被生擒活捉的白羊王。 今年只有七岁的金日碑,现在就走在这支队伍里。他对于几天前发生的那一幕,在脑海里还记得很清楚。他是白羊王的最小一个儿子。白羊王在雁门关大战发生之前,被汉军小将破军生擒,他的部族也随之都逃到了草原的北方。 令人称奇的是,这位最小的白羊王部小王子,突然遭遇到这样的大变之后,并没有随着族人逃亡,而是在两位忠心勇士的保护下,穿越草原和战场,来到汉军大营驻地,恳请汉军将军准许,准予他们的归降。只求得能答应一个条件,就是把他送到他的父亲白羊王身边,去伺候他的起居。 在大营门口,听完他们的来意后,面色不善的汉军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而是赶着他们快快离去。如果再敢多纠缠,就格杀勿论! 不过这样的恶劣态度,并没有吓住金日碑王子,他制止了身边两位勇士宁死不辱的冲动,态度诚恳地继续着自己的请求。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没有人会理会他这个与两军大局无关的小孩子。不拔刀把他们杀死,就已经是汉军的仁慈了,大战之后哪里还会有空去理会他这样的个人请求呢! 大河之南的这片草原,金日碑也曾经在父王的马上来过几次,那时这里还是匈奴人的冬季牧场。在这里牧羊打猎策马奔腾,是他童年的美好回忆。可是现在,眼中所见,已经皆是汉军旗帜,和自己一样装束的匈奴人已经少见行踪。 草原上的斜阳渐渐西沉的时候,天地一片壮丽色彩,金日碑心中也如这夕阳一般凄凉。他年纪虽小,却自小聪明过人,凭着一股勇气来到汉军这里,想要随着被俘虏的白羊王去往汉地,却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答应。当黑夜来临的时候,草原上狼群纵横,到那时,除了葬身狼腹之外,应该没有任何别的活路。 不过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有一匹似乎是从远方天边飞驰而来的骏马经过他的身边时,却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很好奇汉军大营门口怎么会有三个匈奴人在此长久的等待。 其实金日碑和他身边的两个护卫比那个人更惊奇,因为他们眼中看到了一匹宝马,真正的汗血宝马。那匹神骏非凡的马好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回到这里的,浑身的皮毛似乎有一层光芒在闪动,晶莹的汗珠滚落下来时,是殷红的鲜血颜色! 而马背上的那个人年龄并不大,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从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穿汉军的铠甲。不过,心细如发的金日碑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在军营门口巡逻的汉军士卒们看到这个人出现时,他们的眼神中都闪过一种异常崇敬的色彩。 金日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心头一阵冲动就扑到了那个人的马前,脱口而出了一句话:“请帮帮我吧!就算是救我一命了,汉人不都是有好生之德吗!” 在许多年以后,已经改名叫做白金汉的他,曾经一次次的无比庆幸,自己在那个残阳如血的草原上,拦住了这个人的马头。那时候的他,已经是大汉帝国朝堂上最主要的几个重臣之一。 不过现在,金日碑并不能预知自己将来的命运。他现在关心的只是眼前,他希望自己的判断没有错,眼前马上的人有能力帮到自己。 “哦,这样啊,我的时间很紧张……给我一个理由,看看能不能说动我!” 马上的人并没有下来,一边从革囊里掏出一块棉帕爱惜的擦着马身上的汗珠,一边随口说了一句。龙马非常有灵性,它转过脖子用硕大的头颅轻轻的蹭了蹭这位临时主人的大腿,似乎是明白他与自己主人的关系,讨好般的表达了感谢。 一人一马,千里相伴,了却胸中恩仇之后,踏碎薄冰归来时,却正是日色将暮时分。 “如果汉军不收留,我和我的族中勇士就只有自刺死于此!因为我们回去后,也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金日碑声音清脆,说的很清楚。在生死面前,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匈奴人并不是铁板一块,更不是仁慈的族群。平时不仅各自为战,而且各个部落之间互相兼并非常残酷。白羊王部落原先也算是较大的部落了,可是这次大败之后,实力受损严重。尤其是连白羊王本人也被汉军俘虏了。他的几个有实力的儿子,在往北逃亡的路上就已经互相打起来了,如果再加上不久之后将会有别的部落也会染指,白羊王部的彻底消亡是肯定会发生的事。 金日碑小小年纪,却早已经睿智的预见到了这一幕的发生。于是他选择了带着自己的两个忠心护卫偷偷离开大部队,一路南下到汉军在河套草原驻扎的大营来,想要让他们把自己送到被俘虏的父王那里去,也许还可以求得一线生机。 金日碑说完之后,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他看到那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略微惊奇的光芒,然后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看透了他内心所想的东西,忽然就笑了起来。 “这个理由嘛……马马虎虎吧!那么,聪明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金日碑敏锐的发现了对方态度的转变,他一点儿都没有胆怯,也没有隐瞒,马上向对方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和请求。这次他发现对方听完自己的话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嘴里自言自语的嘀咕了几句。 “原来是白羊王的小王子啊。呵呵!倒是聪明得紧。金日碑?名字有些熟悉呢……不过,姓什么金日啊,听着就像是有些恶心的油腻腻胖子的形象。难道你是金某胖的祖先……?” 金日碑有些奇怪,他虽然并不明白对方嘟囔的话语是什么意思,但却不好贸然打断,只好带着祈求的神色,等待着对方的明确态度。 “好吧!看在小孩子份上,就跟着我进去吧。不久之后,就可以见到你的父王了。” 那人拍了拍手,把棉布放回到革囊里,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金日碑大喜,他刚要再次拜谢。却忽见那人脸上带了促狭的神色又对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以后不许再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啊?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父王给我起的!寓意着金色的太阳……。”听到对方这个无理要求,金日碑执拗的昂起了脖子,他感觉到了侮辱。 “打住!因为我不喜欢,所以你必须要改。” “……这样啊?那我以后叫什么啊?” “哦,我想想啊……白羊王的儿子嘛,就叫白金汉好了!哈哈!” 听到对方胡乱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金日碑感觉有些气愤,他刚要再大声地与对方争辩,那人却不再给他机会了。 “都跟你说了我的时间宝贵啊!这样吧,要么你就叫白金汉跟我进去,要么随便你去哪儿,不关我事!” 金日碑从来就是个聪明人。在生存与死亡面前,他当然该知道怎样选择。于是,改叫做白金汉名字的这位白羊王部落小王子,隐藏了心中的全部情绪,跟在了那人的身后,进入到了汉军大营。 几天之后,他跟着他从河套草原的大营来到雁门关,见到了自己那已经成为汉朝俘虏的父王。然后又从雁门关进入了大汉境内,正式的踏上了这个他向往了很久的帝国土地。 而且,他现在早已经知道了那个强行给他改掉姓名的人的名字和身份,大汉帝国尚书令、大司马、征东大将军、长乐侯元召! 短短几天时间,他感觉自己短暂生命的人生认知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威武雄壮的汉军将士、热情团结的气氛、那些美味的食物、人与人之间的真诚……这位极富智计和天分的小王子,忽然感觉到,自己这次作出的勇敢选择也许将是无比正确。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的父王,那位早就已经被大汉军威所震慑的白羊王很快就选择了归降。表示愿意心悦诚服的跪倒在长安未央宫前,对大汉皇帝俯首称臣,并且在今后对匈奴关系上尽最大可能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力。 代表朝廷暂时先接受他请降的人,是在一起回长安军中的丞相公孙弘。但异常聪慧的白羊小王子,通过这几日的暗中观察,早就明白这支队伍里到底以谁为主。因此,在这一路上,他便总是找各种理由,跟在元召的鞍前马后,和其余的几个人也一天比一天熟悉起来。 元召有时候眼光扫过这位来自匈奴的小王子时,他的心中便有些暗自好笑。金日碑,这位在历史上归服汉朝后,成为汉武皇帝后期最重要的三位托孤大臣之一的人,被自己强行改掉他的名字后,其人生轨迹会不会也发生重大的改变呢? 仿佛是感受到了某些冥冥中的神秘力量,他在马背上得意的笑了起来。正前方,巍峨的城墙已经遥遥可见,大汉王朝的皇都长安,终于又回来了!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曾经留得 世间功名传说 作为现在皇帝手中最重要的治政工具,尚书台是最早知道凯旋而归的汉军行程的地方。与其他人普遍兴奋的情绪不同,尚书常侍严助感觉心情很复杂。 当今天子从几年前逐步集中权力后,原先属于丞相手中的一部分重要权力,就被归入尚书台这边来。随着倚重越多,它的地位也就越来越重要。尚书常侍暂时共设四人,他们是严助、东方朔、朱买臣、严安。其中严助和东方朔被皇帝另加官为侍中,得以随时伴驾。而另外两人便留守尚书台,处理日常事物。 这四个人当中,东方朔处事圆润,凡事不露声色。朱买臣和严安则做事严谨,时刻注意,不敢逾越。因此相比起他们三人,锐意进取辩才无双的严助更要受天子重用一些。 严助出身低微,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才走到了今天的地位。这一路上所受的艰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多么不容易。 卑微的人生往往更容易有宏大的野心,青云之路也更容易催生不断攀高的梦想! 以平灭东南越叛乱之功而平地封候的严助,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关内侯的爵位并不能使他满足,他想要的是能够真正福荫于后世子孙的世袭国侯、万户侯! 严助文武双全,本来他也有机会进入军中,去做一名将军。大汉军功之封赏尤为厚重,凭着他的本事,前途宽广不在话下。可是他还是选择了转入文职,进入皇帝陛下亲自设立的尚书台,作为皇帝身边的得力助手,在尚书令主官不在的情况下,全力主持一切军机事务。 严助是一个聪明人,军功虽然重要,爵位虽然重要,但相比起将来朝廷权力分布的发展趋势,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因为他已经敏锐的觉察出了皇帝陛下心中所想要的某些东西,而他更相信自己有那个能力可以帮着实现,从而达到自己心中最大的梦想。 大汉丞相的权力虽然受到制约,但严助相信这只不过是暂时的,是皇帝为了集权而做出的临时需要。毕竟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最重要职位是不可能空缺的。他的目光,早就牢牢的盯住了丞相的宝座。在他极度自负的心中,自己就是下一任丞相的最佳人选。 这并不是严助的空想,而是通过努力就可以得到的现实。因为,丞相公孙弘已经很老了,他挣扎不了几年。而其余的人,那寥寥几个有可能是最大对手的家伙,他都认真详细的分析过,最后他自信满满地认定,几年之后,自己就是最好的人选。 尚书令一职虽然是有长乐侯元召担任着,但在很多人的眼中,这几年那个职位好像成了一个虚职。元召只有很少的时间会过来位于未央宫朱雀门内的尚书台官署处理一下事务,而其余的大部分时间,他不是在长乐塬上忙碌,就是领兵出战,征略四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尚书常侍的严助,实际上已经成了尚书台所有事务的最直接负责人。人的野心都逐渐有一个滋生的过程,这几年皇帝的倚重和信任,更加推动了这个过程的成长。严助,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元召的鼓励下勇敢出征的年轻俊才了,他现在是为了自己梦想而努力的天子近臣。 不过即便是他的能力变得再强大,对于元召,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存着深深的忌惮。尤其是经过这次长安城内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后,严助有一种预感,从此以后,很有可能他和元召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为此,他不得不提前对一些事做好安排。 就在上一次大朝会结束之后,严助接过了御史大夫张汤和廷尉杜周递过来的橄榄枝,去参加了他们组织的一次宴会。在热情的气氛中,彼此心照不宣的结成了政治联盟。并且结识了一大帮在朝廷各部握有权利的人,可谓是收获匪浅。 御史大夫张汤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啊,元召那小子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他的一切所作所为与官场的规矩格格不入。元召的内心骄傲自大,他不会把同僚放在眼里的。这次出征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回来,那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啊!这让大家都感到了深深的威胁。为了以后在朝堂上不让那家伙为所欲为,必须要拧成一股强有力的力量,让他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丞相公孙弘虽然身为百官之首,但那个老家伙是个两面派,所谓“墙头草、见风倒”,只看皇帝的脸色行事。要指望着联合他一起,那老滑头肯定是不干的。不过这样也好,可以直接无视他的存在,这个有名无实的丞相,他的权威必定会更加的一天不如一天,到时候说不定皇帝陛下厌烦了,就提前撵他让位滚蛋了。 对于雁门关大胜的封赏事宜,经过有司谨慎议定,然后报请皇帝亲自御审同意后的封赏规格,此刻早已经送到了尚书台这边来。只等着他们起草以后,再送去御前过目、用印,就是正式的圣旨了。 尚书台的几位常侍是最先知道这上面内容的人。大家看过之后,不由得赞叹连声,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啊! 遵照皇帝陛下的意思,对于这次在东征真番国和出北塞大胜匈奴的两次战争中所立下战功者,按照顶格的赏赐进行封赏。依照这个标准,朝廷各有关部门不敢怠慢,在最快的时间内,就整理评定出来了这个方案。而今呈现在世人面前,就是为了赶在得胜之师凯旋回到长安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就绪。 这份有功人员名单儿很长。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详细的陈列了他们的功劳。包括斩杀敌人的数目,在每一仗中所起的作用和对全局胜利的影响,以及各类斩获所得等,信息全面而详细,力求不会有什么遗漏。因为这是关系到所有将士们荣誉的大事,是一点都马虎不得的。 不管是代为欣喜还是暗自嫉妒,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在脸上带出来。微微谈论几句,也都是祝贺的语气。 “呵呵!诸位看到没有,黑鹰军这次可是大放异彩啊!这些重赏人员中,他们就占了一大部分。而拟待封候的十二人,更是有七个人出自黑鹰军诸校尉!这可真是振奋军心啊!” 东方朔笑眯眯的看完之后,不动声色的感叹了一句。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写在圣旨上,但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外,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心底却早已经在替他们欢喜了。 “是啊、是啊!大汉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盛事发生了。上一次大批的封赏功臣还要追溯到先皇景帝时,当时平定七国之乱,也曾经有数位勇将和谋臣同时封候,被传为佳话。小子那时年幼只是听闻,却不曾想今日亲眼所见,实在是有幸!哈哈!” 最年轻的严安与终军、司马相如交情深厚,当年同时与元召相识在长乐塬上,从那时起就已经结为至交。如今斯人功勋盖世,他心中自然比谁都高兴。 已经提笔在一边预先替皇帝草拟诏书副本的严助也随着笑了笑,却假装在雕琢词句而没有说话。他第一眼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就早已经觉得口中苦涩、五味杂陈了。 朱买臣是最晚一个进入尚书台担任常侍的,他是皇帝亲自提拔赏识的人。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行事干脆,手腕果决。皇帝刘彻也正是看中了他的这一点,所以才得到了特别的赏识。走到近前来时,他的嘴里啧啧有声,眼神热切。 “啧啧啧!真是了不起。这开疆扩土的功劳,就算是赏赐再丰厚,天下臣民也只会有拍手称赞的份儿!尤其是长乐侯,即便是被皇帝再钦赐一个国侯,也是名副其实的,一点儿都不过分。先前咱们的皇帝陛下不是还起过封王的念头嘛……呵呵!现在估计很多人和我们一样很好奇,这位小侯爷的第二个侯爷封爵会是个什么封号呢?朱某倒是有些期待呢!” 听到他们的议论声,在外间各自忙碌的许多年轻郎官、文员们脸上也透露出期待的神情。长乐侯元召可还是挂了一个尚书令的头衔呢,正是大家所有人的主官。而且,那个早已经成为许多人口中传奇的人物,也正是他们的偶像。他取得什么样的荣誉,大家都感到脸上有光彩。 小小年纪就即将是头顶双侯爵称号的人!这样的际遇,不要说是在大汉朝,就是在从前史书上,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大家都已经猜测过了,皇帝所封的侯,规格是绝对不可能低于先前窦太后所赐封的那个长乐侯的。 元召的长乐侯封爵,经过后来几次叠加的封赏之后,到现在已经是实封一万二千户的国侯了,这可是名副其实的万户侯!如果当今天子再封赏给他一个万户侯的话,那他可以说已经是远远超越了自高祖皇帝以来的任何一个重臣受封的食邑了。即便是开国元勋萧、曹、灌、绛、留侯辈,也望尘莫及矣!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严助暗自仰天长叹一声,默默地低下头,开始动笔写下来第一行字……。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白头似雪 灞桥俯首牵马 人尚在归程,名已动长安!当被许多人翘首以待或者是嫉恨在心的元召终于勒马停驻的时候,前方灞桥过后,长安在望。 时隔将近三月,出长安自此地踏上征程的时候,天气刚刚微寒,而今归来,已经是残冬暮雪,新年将至了。 被他强行改过名字跟在身边一路行来的白羊王子白金汉,此时从侧面看过去,暖暖的冬日阳光洒在元召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很是柔和。有淡淡的笑意从元召嘴角开始溢出,然后慢慢的在脸上荡漾开来,如果不是相貌和面容的不同,他与草原上那些牧马少年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白金汉这一路上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那些曾经在两国厮杀中发生过的英雄事迹、所向披靡,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在这具单薄的身体中,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神秘能量,使他能够做出这些超出常人想象的事来,这是一个难解的谜,而且一路上白金汉都没有能够找到答案。 骑在马背上的元召,笑容很真诚。如同是一个真正离家日久的游子,终于归来。看着从灞桥那边开始走过来的迎接人群,他向后面挥了挥手,凯旋归来的将士随着一起翻身下马,双脚踏上了长安的土地。 白金汉有些好奇的望着远方,在渭水的对岸,一座仿佛直上云霄的雄伟城市拔地而起,伫立在了地平线上。那非凡的气势,雄浑辽阔,一下子就震慑了他幼小的心灵。在往后的岁月里,无论他的人生状态和地位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这第一眼看到长安城时留给他的震撼,却永远都未曾忘却。 “父王,这就是你曾经对我说起过的长安城吗?” “是的,这就是他们大汉朝的皇都,长安。” 成为阶下囚的白羊王早已经没有了王者的气势,也许从他被那个黑鹰军小将军用梨花枪点住咽喉的时候,身上的王者之气就已经消失殆尽。匈奴勇士一旦具有了怕死之心,那他就真的死了,躯体虽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罢了。 “长安……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来过。只是没有想到,它现在更加雄伟了!唉!看这峥嵘的气势,大汉朝正是方兴未哀、蒸蒸日上……。” 白羊王小声低语着,心中有无尽的苦涩。他却没有发现,自己这个最小儿子的眼里,闪过希翼和向往的光芒。他虽然不知道迎接自己和父王的命运是什么,但心中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也许踏入这座城市后,自己将会看到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世界吧! 一箭之地的距离,对面迎接的人和继续往前走的归客终于都停了下来。双方相视互看,随之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元侯,得胜归来,风采更盛。今天这个代表皇帝陛下和全体长安臣民来迎接你们这些功臣的机会,可是老夫挣了好几次才挣来的啊!老夫戎马半生,真是没有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我大汉军驱逐匈奴收复河套,如此的威风,再也没有遗憾了!哈哈哈!” 只见几百人的迎接队伍前面,为首一名老者,今天特意穿了昔年的大将军盔甲,握住元召的手,语气中很是感慨。 元召见是早已经退隐的窦婴亲自率领着部分朝廷官员出城来迎接,他的脸上连忙作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连称愧不敢当。 “些许微功,不敢当此盛誉。更不敢劳动老丞相亲自出城来迎接!元召有愧。先替全体将士们多谢了!” 窦婴虽然已经归隐,但他毕竟是三朝老臣,其影响力在朝野之间还是非常巨大的。在这种场合中,皇帝能够亲自请动他代替自己出城迎接,已经算得上是一种最隆重的表示了。 “元侯就不要过于谦虚了!依老夫看来,替汉室江山立下如此大的功劳,给你怎样的礼遇,都是应该的。至于老夫个人来说……元侯,请上马!老夫甘愿为你牵马坠镫,头前引路也!” 听到窦婴如此说,不仅周围的人大吃了一惊,元召也受惊匪浅,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担当的!窦婴是什么人?那是三朝的元老,平定七国之乱时的大将军,皇亲国戚万户侯!而且他都七十多岁了,要给自己这个十六七岁的人牵马坠镫?那自己还不被天下人骂死啊?这是要折寿的! 看到元召连连摆手后退,示意此事绝不可行。窦婴把眼一瞪,老家伙虽老,发起怒来威风不减当年。 “小子何饶舌儿!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的,岂不减弱我大汉男儿的筋骨气概!我可告诉你,天子率领着九卿重臣们可还在未央宫朱雀门前等着呢呵……上马入城!” 窦婴不容他再多说,早已一把拽过了他的马缰绳,用严厉的目光瞅着元召,其中似乎包含了许多深意。在窦婴身后,早又走过来十几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家伙,须发苍白,有的腿脚都已经有些略微的不灵便了,但身板儿还是挺的绷直,一看就是些曾经久经沙场的老将。 都是曾经长乐塬上的常客,这些早已经脱下战甲多年的老将,在那些走马逐猎的时光里,也不知道曾经吃过他多少亲手烹制的美味,喝过多少他亲手温过的酒。灌夫、张元、巨髯公……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对他带着鼓励的笑容,簇拥在战马的周围,元召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长安雄阔,渭水东流,灞桥之上,十几位白发苍苍曾经是大汉军魂的老将们,围绕着一位为国征战归来的少年将军,牵马坠镫,以军中最高礼仪,护送这最后一程! 无情未必真豪杰,此时无声胜有声!有些话不必讲明,有些肝胆相照又何须太多矫情!后面从千里之外归来的人,有些人似乎明白此举的意义何在,有些人一无所知,但他们同时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所触动。卫青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肃穆,他的脚步也更加坚定,紧紧地跟在后面,在他后面所有的将士鱼贯而行,整齐划一如一人的意志。 “小子啊,我们这些老家伙,余力不多,也只能帮你这些了……今后的风云激荡,一切好自为之!” 淡淡的话语,随风而逝,牵马的老将步履铿锵,没有回头。元召在马上微微的侧了侧身子,借势掩饰去了眼眶的发红。感激埋在心里就好,一切人间情谊需要的回报,从来就不是眼泪! 前方,长安得胜门大开,有金鼓声开始响起。从城门两侧一直往里,长安民众挤满了街巷,他们争先恐后,都想着再近一点好看清楚这些为国征战凯旋而归的大汉健儿们。 长安府衙和巡武卫的人全体出动了,就连附近蓝田、万年两县的府衙中人都被借调了来,维持秩序。不好好维持不行啊,民众的热情太高涨了,这么多的人挤满了大街小巷,万一出点儿什么事,那可就糟糕了。长安城内近来发生的乱子还少吗?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那就真的是没法交代了。 如果用倾城出动来形容今天的局面,似乎有些夸张,但实际情况确实是有一大半的人都出来了。这次的胜利不同往日,这是汉朝对匈奴作战的最重大胜利,可以说,此一战之后,彻底解除了匈奴骑兵对大汉长城沿线至长安这一片辽阔国土的危险。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心匈奴人的马蹄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了。这样重大的喜事,又怎么能不欢欣鼓舞热烈祝贺呢! 太子刘琚和丞相公孙弘他们早已经从别处的城门先入城去了。这个荣誉的时刻,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喧宾夺主,它只属于元召和他麾下那些胜利归来的勇士们! 从北城门直通长安市中心的笔直大街上,挤满了人山人海的观看者。维持秩序的兵卒在声嘶力竭的大声维持着秩序,防止出现混乱,可还是阻挡不了人们的热情。当终于看到那支身披飞鹰黑色战袍的先头部队出现时,人群中响起了山呼海啸。 元召马后的黑鹰军将士们,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欢迎的场面。这些冲锋陷阵毫无惧色的人,竟然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不过他们看到主将卫青坚定的步伐,又看到最前面马上的小侯爷的那个身影时,立刻就镇定了下来。只要有他们在前面引领,刀山火海无所惧! 长安民众是热情的,他们在大声的向经过的将士们鼓掌欢呼,如果不是维持秩序的人在拼命的阻挡,他们手中早就准备好的酒肉之类估计会把这支三千人的先头部队掩埋了。可是,即便如此,却挡不住那些姑娘家扔过来的花束香囊之类的东西。唉!有无数长安女儿的芳心就在这一次,被黑鹰军将士的挺拔身姿所俘获了……。 元召作为唯一骑在马上的人,感觉到有些很不自在。万众瞩目的光芒并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他并不想这么出风头。可是事已至此,盛情难却。好在这段路并不长,转过街口,进入朱雀大街,马上就会到未央宫了。 元召刚要松口气。然而,让他感到最棘手的问题,却在最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现了。前方明月楼,他看到了等候在此的一大帮最亲近熟悉的人。 当然让他感到头大的不是这个,而是在笑眯眯的长安令大人亲自带人维持秩序下,从空阔的街道上迎过来的两抹曼妙身影。一个恰似姣花照水,一个婉如晓月拂风……我的天!灵芝和素汐?她们怎么会都在这里!这是……想要干什么啊、啊、啊?! 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红颜若梦 为卿不悔倾城 事实证明,是元召自己有些想多了。并没有人要对他怎么样,来的人只不过是要给他在胸前佩戴上大红花而已。 没有想到啊,以“披红挂彩”的形式来搞欢迎仪式,竟然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元召摸了摸脑袋,幸亏没有再在他头上簪花一朵,那可就糗大了! 不过,如果现在真的要给他头上插花的话,好像他也没办法拒绝。因为,他的目光对上马前之人眼中的一泓清澈时,已经被那柔情融化。更何况,具有同样眼神的,是两个同样芳华初绽的女子呢。 在这样的场合中,有些话显然是不方便说的。穿了一身淡藕色衣裙的素汐公主,外面只罩了一件火狐皮裘,她主动的退后了半步,把手中捧着的绸制大红宫花交给苏灵芝,让她去给他亲手带上。 除了身边亲近的人和散布在暗中严密保护着的宫中侍卫外,远处普通的长安百姓并没有人认出这位大汉长公主。红花是她亲手在母后和宫女们的帮助下做成的,耗费了她一夜的功夫。 在片刻之前,苏灵芝还并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事要去做。她们所有人今天从长乐塬回到长安来,不过是想要在第一眼看到元召而已。 当她被素汐挽住了手臂,在她耳边轻声说要出去代表他的这些亲近之人迎接时,灵芝并没有多想就过来了。可是却没有想到,素汐竟然把这个让人难为情的任务交给了她!大厅广众之下,灵芝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素汐公主其实非常想亲手把那花绶佩戴在心中英雄的胸前,可是她还是把它交给了苏灵芝。看着自己这个最好的姐妹终于鼓足了勇气,穿越人丛,掌中托着那红的似火的宫花,伸出了修长的手臂。 元召看着在万众瞩目中通红脸色又有些微微发白的灵芝,暗自轻叹了口气,他并没有跳下马来,也没有放低身子,而是轻舒猿臂捉住她的胳膊,提上马背,眼中含笑看着她,微微低下头来,示意她不要紧张。 苏灵芝即便是平日里再大方温婉的性格,在此时此刻,也已经羞得不行。她窘迫的手臂都不听使唤了,有些僵硬的勉强把那花绶给他佩在了胸前,低声地说了一句,快放我下去!然后就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沿街两旁的民众看到这一幕,禁不住都大声欢呼起来。素白衣裳的少女被一身黑色飞鹰战袍的凯旋将军半抱在胸前,红缨盔束,花色崭新,策马而行,神采飞扬,美人如玉,英雄若梦! 素汐公主看到元召对她点头微笑致意,心中又甜蜜又失落,羡慕的看着马上的那一对儿,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滋味了。 策马而行十几步之后,感受到身前少女身体的僵硬,知道她紧张的厉害,元召伸手替她把一缕垂落的青丝理好,只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安心,很快我就回来!”。灵芝有些软弱的点头,马经过明月楼前时,元召把苏灵芝放下,冲站满台阶的众人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而行。 灵芝有些呆呆的站着,脸上的红晕仍旧没有消退,她还有些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竟然在这样的场合中公开的半抱自己共马而行?这、这家伙……哼! “灵芝!小侯爷他、他刚才对你可真是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嘻嘻!” 生性活泼的泠雪早就抱住了她的手臂,大呼小叫着。伤还未曾痊愈的泠霜也在笑了起来。这样的英雄如梦柔情似水,恐怕是所有少女的梦想吧! 在她们身后,梵雪楼的众人、长乐塬上的一大帮子人还有明月楼季英等都在微微点头,脸露笑容。 “小侯爷自然是重情重义,所以这些老将们才甘愿为他牵马开路啊。灵芝,他只不过用这个细微的动作,就已经向全长安的人表明了态度。以后谁再想打你的主意,就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呵呵!” 听着主父偃先生在身边的含笑而语,所有人便都明白了元召此举的用意,原来就是要给长安城中的某些人看的。苏灵芝,就是他的禁脔,任何人的痴心妄想都趁早打消才是。 灵芝心下既感动又安慰,忽然想到素汐公主时,连忙回身去寻,却看到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那个善解人意的美丽女子正在向她招手示意,然后车帘放下,容颜隐没,在大批便装护卫们的保护下远去了。似乎她好不容易出宫一次,就只是为了来成全这一对璧人似的。想起那双隐含着落寞的眼睛,苏灵芝心中忽然感到怅然若失……。 朱雀大街尽头,大汉未央宫巍峨高耸,朱雀门外,当今天子亲自出宫,带领着文武百官、九卿重臣在此等候胜利归来的将士们。 从元召他们踏上长安的地界开始,关于他们的一举一动当然都瞒不过皇帝刘彻的眼睛。 太子刘琚和丞相公孙弘一行在一个时辰前已经提前回来,并对他做了简单的汇报。而且各方面传过来的消息,自然有专门的人收集整理,提取有用的报与皇帝陛下知道。 皇帝心中有些感叹,眉头间的疑虑好久都没有散开。元召,他的成长速度太快了。他竟然无形中有一种感觉,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将来自己这个皇帝都有些难以把握住他了。 刘彻从来就是一个多疑的人。在他内心深处,是不会真正的放手使用一个人的。尤其是作为皇帝来说,在朝中大臣们之间运用好平衡术,才是保证皇权安稳的王道。如果让一股势力不受约束的壮大起来,这对维护皇帝的权威并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是臣子再忠心再能干,那也是不行的。 竟然连窦婴等这样的一帮老将也出来给他站脚助威……这样的表态,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得不重视了。 “元召这小子,是该让他沉寂两年了。也算是打磨打磨他的锐气……。” 皇帝自言自语的轻声说了一句,自无人听到。抬起头时,朱雀大街转角处,隐约的民众欢呼声传来。将要迎接的功臣们,终于现出了身影。 “诸位爱卿,我大汉的英勇健儿们回来了,随朕出迎吧!朕要代表皇室和天下人给他们一个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鼓乐喧天,龙旗招展,皇帝陛下大踏步的向前,臣子们跟随在后,钦趋迎接。周围民众山呼万岁,齐声赞颂大汉昌盛。如此荣耀的时刻,人生又有几何!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宫阙一角高处不胜寒。名叫李延年的皇帝宠臣远远地看着朱雀门外的盛大热闹,在嫉恨的作用下,紧紧握住栏杆的手掌已经被边缘的尖刺扎破了也没觉得疼。 自从那日在明月楼上惊鸿一瞥,那个女子的身影在他心中就再难以抹去。虽然在那之后为此而发生了这么大的波澜,他却是始终都没有甘心。 到得现在,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想要对苏灵芝志在必得,到底是真的爱煞了她,还是心中的执念放不下。不过,他不会去想这么多,心底所有的也只会是怨恨。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但她即将要成为的倾城倾国不是为自己的啊!想到这里,李延年嫉妒欲狂。如果阴沉的目光能够化成利剑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刺向那个在马上出尽风头的家伙,碎尸万段犹不解恨! “元召,你等着!别看你今天得意,总有一天,会让你匍匐在地,求到我们李家头上来!” 咬牙切齿的低低话语中,白衣潇洒的李延年在心底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假以时日,必将开出噬人的花叶。 “英勇的汉家儿郎们!今天,你们带着对战匈奴大胜的荣耀回到了长安……朕要重重的奖赏你们……!” 未央宫外,皇帝以至高的赞誉表彰了所有参战的大汉将士们后,站到高处,面对着聚集在朱雀门广场的臣子、军士、民众,眼光俯瞰过所有人激动的面庞,开始了他极为罕见的当众演说。 冬日午后,阳光温暖。不时有高呼万岁的声音传入禁宫深处。漪澜殿中的老妇人早已经知道了皇帝即将要颁赏的内容,她愤怒的打碎了一地的珍宝。自己的这个皇帝儿子终于不再在乎她的任何一点意见,所谓的“以孝治天下”只不过是一个笑话!王太后,病倒了。 而漱玉宫中,在经受了担惊受怕的几天后,见皇帝陛下的恩宠未曾因为最近变故稍减半分的李婉玉,不仅彻底的放下心来。而且,就在刚刚,迎来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宫中御医已经确诊,她身怀龙胎已三月矣!欣喜若狂的李美人,得知这个消息后,那颗已经暂时熄弱的争宠之心,重新又熊熊燃烧起来。上天赐恩吧!她要给皇帝生一个皇子,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为他去挣一个光芒万丈的未来! 同一时刻,回到建章宫的素汐公主扑进卫夫人的怀抱,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哭出了声来。 “母后,我好喜欢他!可是……他已经有灵芝姐了……我该怎么办啊……嘤嘤嘤……。” 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铁肩道义 俯仰无愧天地 未央宫宣室阁,这个除了含元殿之外,在大汉帝国的臣民们心中来说最重要的地方,此刻很安静。 灯火微黄,暮色降临,远近的距离内,有宫中侍卫们严密的警戒,没有皇帝陛下的亲自传唤,是没有任何人敢无故溜达到这儿来的。宣室阁,这处宫闱禁地机密之所,为汉文帝所修建,从那之后,就一直成为了皇帝与心腹重臣决策某些最重大事件的场所。 在这里,文皇帝曾经召见过汉室贤臣贾谊。本来是风云际会的佳话,奈何并未逢时,胸怀天下的皇帝和忧国忧民的贤才,即便是有至善的治国良策,受到勋臣贵戚们的束手束脚,也没有办法去实行,只得束之高阁,投之火炉。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如何的无奈之举啊!当满腔孤愤的贾谊被驱逐离开长安的时候,他背负的是汉文帝满满的愧疚和沉重的目光。 也是在这里,那位“只知谋国不知谋身”的晁错大夫,怀着一腔忠贞,为自己的学生汉景帝献上千秋大计,君臣相得,何等融洽。可是一朝事变,帝王无情,含冤负屈,腰斩东市,残酷的结局,悲惨的人生! 用血写成的史册,墨迹淋漓,鲜红未干。长乐侯元召安静的坐在几案后,脸上色平淡,他在等待着皇帝陛下的最终摊牌。 夜色笼罩了宫阙,皇帝陛下的赐宴刚刚结束。那些在今天享受了无上荣耀的将士们已经散去,想必都会很难忘。元召被皇帝命人单独留了下来,然后就来到了宣室阁,他有一种预感,将要发生的一定就是自己曾经料想到的局面。 “怎么样?在你眼里,朕对将士们的赏赐可还算丰厚?” 终于,皇帝刘彻把案头竹简上的最后一个字写完,抬起头来,挑了挑眉毛,眼睛直视着元召,帝王的威严即便是在这样的私下时刻,也是凛然不可冒犯。 “赏赐之高,前所未有!陛下仁德,体恤过人。”元召不动声色,沉着应对。 皇帝又认真地扫视了他一遍,不过是个相貌普通的少年,个头也只是中等身材,如果放在茫茫人海中,可能根本就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然而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体里却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如此说来,将士们应该都很满意了吧?” “启奏陛下,有功者得厚赏,伤亡者得到抚恤,无人不满,皆颂圣德!” “那么……你呢?元卿,你可满意?” 皇帝的锐利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的脸,似乎是要想看清楚他心底真实的想法。元召神色自若,恭敬地站起身来拱手施礼。 “陛下,何须多问?元召一心为国,从来不会过多考虑个人私利。只要将士们满意了,我自然没有异议。” “嗯,你说这句话,朕相信!自从当年你进入长安,出现在朕和窦太后的面前,这几年来的所作所为,朕都历历在目,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确实无愧于一心为国这四个字。” 说到这里,皇帝似乎有些感慨,想起曾经的许多往事,君臣对谈,指点江山,眼前这个少年带给自己的一次次惊喜……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几乎就要放弃自己被愚弄欺骗的愤怒。然而转念一想,为了以后的江山社稷安稳着想,也为了将来他能起到更大的用处,更是为了这片汉室天下能够超越历朝历代,现在就必须给他点教训,让他经受一点儿挫折了。想到这里,话音一转,态度突变。 “自己说说看,朕对你怎么样?” “陛下知遇之恩,难以报答。” “呵!那是不是有薄待与你的地方,让你心中有了怨意了啊?哼!” “陛下何出此言?臣不敢。” “不敢?还有你不敢做的事?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欺君罔上了啊!” “……哦,臣实在是不明白,陛下到底有何所指呢……?” “元召!朕今天只问你一句,你敢说从来没有骗过朕,并且今后也不会骗朕吗?” 空气中有稍微的沉默,宽阔的宣室阁中只有君臣两人,相隔着三步的距离。外面远近都静悄悄的,想来这会儿就算是那些最贴身的西凤卫侍从听到这些话,也要装聋作哑,恨不得什么也没听见了。 “陛下,只要是有关国家之事,臣敢保证,此前不负陛下之恩,以后也绝不会欺骗半句!” 元召的态度诚恳,声音很清朗,自己本来做事就无愧于心,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来问你,江都王之死与你脱不了干系吧?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皇帝走进了一步,与元召几乎就要面对面,终于把心中一直以来的猜疑大声问了出来。他想要看看这个素来稳如泰山的家伙,听到自己这句突然发问,会不会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或者是矢口否认拼命解释。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元召既没有否认,也没有迟疑。皇帝分明看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就很干脆的回答了他。 “臣不敢当面欺君,那江都王刘非之事,与别人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他确实是死在我的手中。” 饶是皇帝刘彻心中早就有了五六分猜测,可是听到他当面承认,还是大吃了一惊。 “什么?果然是你!难道说,是你亲手杀了他……这怎么可能?” 皇帝瞪大了双眼,他也算是自小文武双全、弓马娴熟的人了,胆量自然过人。可是在这一刻,他竟然感觉到莫名有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眼前这个人,难道真的通鬼神之力?能够千里传音,飞剑杀人?! 元召亲口承认杀死江都王刘非后,脸上神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微微叹了口气,这件事自己本来就没想着瞒过皇帝刘彻的眼睛去,早晚他都会知道。就算是没有证据,他也会把这笔账算到自己头上的。 从古至今,皇帝想要治臣子的罪,从来不需要什么确实的证据,只要他心里认定了是你做的,这就是最强有力的证据和依据,别的一切都是浮云。 世间事,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不管你惹下多大的祸,根本就不存在罪不可赦这一说,生与死,饶恕和重罚,只不过是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而已。所依据的准绳只有一条,就是你的利用价值值不值得来被饶恕! 听到他亲口承认这件事,皇帝在心中恼怒的同时,另有一种莫名的宽慰闪过。原来,这小子虽然胆大妄为,但对自己还是很忠诚的,在关乎他生死的这件事上,没有对自己撒谎,这是很难得的。 不过,就算刘彻已经算得是历史上英明神武的皇帝,他也绝对想不到,眼前的少年,能够亲口承认这件事,并不是出于对他的忠心和赤诚,而是早已经摸透了他多疑善变的脾气而已! “陛下,不必怀疑了。千里杀王,确实是臣一人亲手所为。为的就是诛杀凶手,替臣府所有死去的人报仇雪恨!如果陛下要治臣之罪的话,臣无怨无悔,要杀要剐,甘愿领受!” 元召见皇帝脸上阴晴不定,他却并不求饶,反而理直气壮铿锵有力的抬起头来,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之色。 皇帝一抬头看到他的眼神,气马上就不打一处来了!本来他还在犹豫着到底怎么处理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可是现在一气之下,头脑发热,多日来为了这件事而引起的烦躁和怨气马上就控制不住了。天子一怒,非同小可! “元召!你大胆!竟敢为报私仇,诛杀当朝亲王,放到任何人身上,这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而今在朕的面前,竟然没有一丝悔改之意。难道你真的依仗着立下战功,朕就杀不得你吗?哼!” “臣无别的意思,常言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陛下,难道江都王杀得臣的手下人,臣就杀不得他吗?还有,他既然烧了长乐侯府,臣就烧了他的江都王府……正好,扯平了。” 见他一点儿都不在乎的继续说着,仍旧是理直气壮的样子。皇帝刘彻可是真火了!这小子可真是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装糊涂的时候又不装糊涂。自己本来已经给过他机会,之所以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人单独对证此事,就是想要吓哄吓哄他后,只要他认错服软了,就会再放他一马,让他从此感恩戴德的。却未曾想,元召不仅不买账,反而硬顶上、就是抗!真是岂有此理! “你、你……气死朕了!来人,快来人!给我把这小子抓起来,打入天牢!朕、朕这次非要好好的治你的罪不可……!” 在外面早已经听得心惊胆战的侍卫们听到皇帝的厉声大喝,不敢怠慢,连忙一拥而入,把元召就地捆绑了起来。未央宫中的所有侍卫当然都知道这位小侯爷的厉害,本来还怕他会反抗呢,没想到元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任凭他们绑了个结实。 皇帝气的也不再有心情多说什么了,挥了挥手,命令赶快把他押走,眼不见心不烦!侍卫们连忙推推搡搡把元召带往天牢的方向,虽然面容严肃,心中却大多都在替他难过。 “好好的立下这么大功劳回来,眼看就是要名满天下,功盖朝野的人了。却没想到……唉!” 只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看到的是,刚刚沦为阶下囚的人,嘴角有一抹预谋得逞后的深意,一闪之后又迅速的随夜色一起消失了。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一章 风起未央 美人如玉萦怀 皇帝陛下在宫中大发脾气,鸡飞狗跳,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成为了替罪羊和出气筒。 事情的具体起因虽然还不清楚,也没有人敢去打听,但在宫中庆贺宴罢就发生这样的事,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尤其是发生在皇帝于宣室阁单独召见元召后,就更加令人吃惊猜测了。 世界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戒备森严的未央宫,也挡不住消息的传播。 刚刚出征归来的长乐侯元召出事了!被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关进了天牢! 在天黑之前这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时间里,这条惊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未央宫各处,然后又通过某些秘密渠道,流传到了朝野许多重要人物的耳中,风声骤起! 皇帝刘彻已经很久没有生这么大气了。羽林军侍卫们把元召带走之后,他在室内来回徘徊,越想越恼。本来漱玉宫李美人那会儿派人来请皇帝陛下晚上过去,说要有一个惊喜给他的,现在也没心情去了。至于别的后妃美人那里,在这样的情绪下,他更是不会过去。 暮色笼罩宫阙,远近宫灯次第,皇帝终于走出宣室阁。早就恭候在一边的宫人、侍从官连忙上前请去用晚膳,他冷冷的哼了一声,现在哪还有胃口吃饭啊!转身出重华门,沿着宫中甬道,转过两处大殿,直奔建章宫而来。后面的大批人众连忙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跟随伺候着。 建章宫中,卫夫人最近很是忙碌。马上就要举行封后大典了,各种准备马虎不得。而且宫中的各项事务也不能松懈,越是在这样的关头,越是要各方面做到细致周到,以免给人留下话柄。经过这么多年的宫中岁月,现在她处理起这些关系,早已经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从一个出身寒微的普通歌妓,到今天统领后宫,母仪天下,这一路行来是如何的不容易,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吧。 新制的大汉皇后印绶、礼服、各种饰带、凤冠霞帔……都已经准备完毕。此刻,十几个宫女正在宫中嬷嬷的指导下,细心的擦拭着需要佩戴的金银首饰和玉器琳琅之类的东西。嬷嬷当然很小心,不时地叮嘱几句宫女们,一定要轻拿轻放,千万不能出现划痕损坏。 卫夫人坐在一边,脸带笑容的让她们不要紧张,哪有说的那么严重嘛。她素来待人宽容,不管是宫中的女官还是普通的宫女太监,从来没有下重手责罚过。这固然是她心性温善,不忍苛责。也是与她自己的出身分不开的。由己推人,不为己甚。 听得皇帝突然来到,卫夫人有些微微的惊疑,他最近三五天都来不了一次,晚上在此留宿的时间更是少。听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漱玉宫那边,李美人深闺独宠,自然也瞒不过她的耳目。 对于这样的事,卫夫人也早已经看开了。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所有的一切。后宫三千粉黛,天子自是多情,更何况自己的这位皇上雄才大略风流倜傥呢。她虽然心酸,却是无奈。 领着宫中的人接驾完毕,卫夫人见皇帝刘彻走到软榻边坐下,面色不善。她还没有听说刚刚在宣室阁发生的事,心中不免感到有些奇怪。下午的时候还在朱雀门前兴致高涨的对将士臣民们演说呢,这会儿又是怎么了? 不过她是心性聪慧的女子,自然不会贸然询问,一边以目示意宫人们退下去,一边笑盈盈的走过来,舒广袖,伸素手,先去沏了一杯暖茶,放到他的手边。皇帝的肠胃不太好,在这寒冷的日子里从来不敢吃生冷的东西,暖茶养胃,在建章宫,她一直是常备的。 建章宫大殿的结构并不是特别高大,当初皇帝特意为卫子夫居住改造的时候,木质结构内进行了加厚。因此,几处寝处很是温暖。皇帝半躺在软榻上,啜饮几口暖茶,见那边炉火正旺,木炭有淡淡的烟火气,不由得长吁一口,感觉胸中闷气稍减了几分。 “陛下,还没用膳吧?要不要臣妾现在去准备一些清淡的饭菜,稍用些许呢?” 皇帝微微摇了摇头,半眯着眼睛,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管是在哪个美人的宫中,都不如在这里来得安心。即便是软玉温香美人膝上,也不如一杯暖茶暖心安然。 “哪里还吃的下啊?唉!子夫,朕刚才被那混账小子……气都气饱了!” 皇帝揉了揉额头,不提还好,提起这茬又气不打一处来。卫子夫心中一动,默默俯身屈膝在他身后,用手给他轻轻按摩着头部,缓解疲劳。一边细言细语的劝解。 “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日理万机,何必为区区一些臣子们的小事生气嘛……那,是谁这么不开眼的呢?” “还能有谁!就是元召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哼!这次朕绝不轻饶,一定要重重的严办他!” 卫子夫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用眼角瞥了瞥皇帝的脸色,却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知道皇帝的性格,一定还会自己继续说下去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皇帝的大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柔夷,感受着那温软,半闭着眼睛,简略的把那番君臣对答说了一遍,这样的事他既不能去跟王太后说,也不能跟任何一个臣子说,只能在建章宫内说一说了。 所有侍奉的宫人都在外殿,这片空间里显得有些安静。皇帝说完之后,他听到眼前这位素来懂得自己心思的女子有轻微的叹息,再开口时,却既没有替元召求情,也没有劝皇帝息怒,而是提出了一个意外的请求。 “陛下,臣妾的正式礼服已经做好了。想提前穿戴给陛下看看,好不好呢?” “好吧,此时无别事,可去更衣来给朕瞧瞧。” 皇帝眼睛没有睁开,无所谓的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请求。 “陛下,且请稍待片刻。臣妾去去就来。” 皇帝放开了手中的那双柔夷,耳边听得环佩叮当作响,细碎的脚步声转到后面去了。他微微的放松了身心,把郁闷找人说出来后,觉得似乎轻松了不少。 只有木炭轻微作响的安静气氛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似乎是短短的一刻,又似乎是很悠长。他再次听到眼前动静时,睁开眼睛,明亮的宫灯下,只见一身盛装打扮的卫夫人正按照礼制盈盈下拜。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没有消磨她丝毫的如玉容颜,风姿无限,年华正美。皇帝心中不禁一怔,他坐起了身子。 “子夫,为何行如此大礼啊?这就是新的皇后礼服吗?果然最适合你。快快起来,小心弄褶皱了!” 即将正式成为大汉新皇后的卫子夫,一改往日的温婉顺从,此刻面容沉穆,按照标准的宫廷礼仪对大汉皇帝行礼毕,眼神中有跳跃的光芒。 “陛下,今晚在这建章宫中,臣妾以未来大汉皇后的身份,向皇帝陛下恭贺、祝贺、再贺!” 皇帝刘彻还从来没有见过卫子夫以这么正式的神态和他说过话呢。他不禁心中感到又惊讶又奇怪。他连忙把她伸手扶起来,灯光里仔细看时,盛装之下的这位绝代佳人除了那种成熟的美艳之外,更平添了一种叫做端庄的姿态,果然具备母仪天下的风范。 “子夫,跟朕说实话,你的这番举动有何用意?朕当然明白你的道贺之意,卫青的功劳朕都记在心里,绝对不会亏待他。此处又没有外人,又何须这些虚礼呢?” 皇帝以为卫子夫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听说了北征将士们胜利归来的消息,在为她的弟弟卫青高兴呢,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原因。即便不为她,自己也绝对不会亏待了卫青,上次他出兵一战而胜,已经赐封称号“长平侯”了,这次直接就在那次基础上,把食邑给他实封到万户,成为真正的万户侯。而且军中职位也要给他大大提升,这才是最主要的。只不过,这些打算他还并没有告诉眼前的卫子夫而已。 然而,下一刻听到的话,却大大出乎了皇帝刘彻的意料之外。只见卫夫人抬起头来,脸上出现微微的笑意。 “陛下,臣妾之所以行大礼恭贺,并非为了臣妾之弟卫青的微功。臣妾这样做,是因为从心底祝贺陛下能够得到世间难遇的良材美质之臣,实在是可喜可贺之事呢!” 皇帝感觉有些糊涂,自己的新皇后去不嫌其烦的穿戴好这一套盛装礼服,出来拜见自己,就是为了祝贺遇到什么良臣?什么样的良臣值得皇后这样做呢! “子夫,你口中所说良臣是谁?” “不是别人,就是刚才陛下所说的长乐侯元召。” “……那小子?刚刚差点没把朕气死!又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竟敢私自恃武力诛杀江都王!朕要不杀他就算是他命大,如此冥顽之徒怎能做朕的旷世良臣……?!” 面对着他的气势汹汹,卫夫人却不慌不忙的笑了,扶他手臂重新坐回软榻上,轻启朱唇,诉说缘由……。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从头细说 原来国士无双 在这世间,人的学识和智识是两个概念。学识有可能会和学习有关,但人的智识,却绝对是与生俱来的多些。具有渊博知识的人不一定有智慧,而拥有智慧的人,却一定对世间事物有自己独到的看法。 卫子夫出身寒微,自十几岁就被送入贵人府中习练歌舞技,更何况她是一女子,从来没有过学习文字的机会,但就是这样一个当初因为色艺双全而被皇帝带进宫中来的女子,在今晚说出的话,却让皇帝刘彻肃然动容了。 “陛下,臣妾本出身在平常百姓人家,幸蒙陛下不嫌弃这蒲柳之姿,带回皇宫,宠幸恩爱,至今已这么多年过去了。臣妾所知有限,原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可是,臣妾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初我们姐弟在贵人家里为奴,受到欺负和侮辱时,无人会为我们出头评理,更不用说有人会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了。更有一些奴婢因为小事就被鞭打或者私下虐待致死……这样的事并不是市井传说,而是活生生的现实,臣妾姐弟就曾经亲眼所见过的……。” 说到这里,有一些悲哀的神色在她白玉般的脸上浮现,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确实不好过。虽然已经相隔遥远恍若隔世,可是每当心中想起,她便总会郁闷好久。皇帝轻声叹息了一句,不由得心中升起怜惜,把她轻轻的半拥入怀中,虽已相伴多年,这些委屈还是头一次听她诉说。 “这样的事,子夫,朕有时候也是无能为力啊。自文皇帝以来,虽然朝廷屡次颁布法令,禁止私刑、杀人抵命,可是还是很难有效制止的。朕……唉!” 卫子夫点了头,皇帝的有心无力她自然能够理解。这个天下太大了!每天都有千头万绪的事需要处理。而这样的等级不公、世间不平已经延续了几千百年,如果指望着有谁能够一下子就全部扭转,那是异想天开的事。 “陛下,臣妾认为,元召对你说过的那一句话非常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真的有一天能够达到这样的准绳,那么这天下就真的太平了!” 看到她眼里闪烁的亮光,皇帝刘彻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虽然是这大汉帝国一言九鼎的天下至尊,但要想使这个国家的法治达到这么高的水平,却自问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决心。 “这句话却并不是元召这小子的首创。呵呵!春秋诸子先贤早就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思想,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出现过这样的口号。可是几百年来,多少帝王君主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想要去这么做过……子夫,你可知道,这是谈何容易的事啊!” “是啊!是很难。在这世间,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也没有绝对的正义。可是陛下,您难道甘心于做一个平庸的帝王吗?陛下现在开创的局面,已经远远的超过了历代帝王,臣妾虽在深宫,却也已经听到万民的呼声,天下黎民可都正在盼望着一个即将到来的伟大盛世呢……!” 卫子夫的眼神发亮,脸色红润,她曾经对自己委身的君王寄予无限的英雄崇敬,她盼望着他能够真正的为天下苍生做出前人从来没有做出过的贡献。在这一刻,即将成为大汉皇后的女子真正的显露出了一个母仪天下的胸襟。 皇帝刘彻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他很惊奇,这还是那个只会对自己婉转顺从以舞姬著名的卫子夫吗?她怎么会在忽然之间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变的! “陛下,臣妾为什么会说这些,您并不用感到奇怪。其实,您难道没有察觉到吗?这几年来我们大汉的朝野民间与从前相比,方方面面都有了很大的不同。无论是朝堂决策、商贾买卖、将士用命、还有民间繁荣……所有这些,虽然具体有的变化显著,有的细微难察,但却是都在改变着的。而这些进步和发展,都是从一个人的横空出现而开始的!陛下,可曾经也有所察觉吗?” 卫夫人并没有拐弯抹角的多做掩饰,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看着皇帝脸上神色的变化,她咬了咬嘴唇,决定今天就算是被他怪罪,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为元召求情,解除君臣之间的矛盾,不仅是为了报答他曾经对一双儿女的救命之恩,更是为了大汉朝的将来。 “呵呵!子夫,你说的这个人就是元召吧?也就是你口中的绝世良臣?”皇帝的语气有些淡然,听不出他的喜怒倾向。 卫子夫从他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臂,然后重新大礼拜倒在地。大红的皇后裙摆遮住了地板,如繁花盛开娇艳。此时她的身份已经不是一个计较个人恩怨的小女子,再次抬起头来时,一片至诚,她是大汉皇后! “陛下圣明!臣妾说的正是元召。抛却他对臣妾儿女、兄弟们的情分,即便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也不能对他轻易治罪啊!请陛下明断。” “是,朕也承认,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自从他出现后,所带给朕和这个国家的种种好处,朕和所有人一样,都心中有数。如果细算起来,朕当前给他的这些功名是远远不够的。” 说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终究是不忍心地上冰凉,把卫子夫又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加重了语气。 “可是,那小子也太胆大妄为了!江都王是什么人?他也敢杀!朕的本意也没想让他抵命,否则就不会想尽办法在太后和朝臣们面前为他遮掩了!哼!最可恨的是,朕的这一片苦心,那混账东西竟然根本就不体谅。不仅在朕的面前理直气壮一点儿都不认错,而且还敢出言不逊加以顶撞。子夫,你说说,朕还要怎么忍他?换成另一个人试试,早就被抄家问斩灭门九族了!” 卫子夫暗中叹了口气,皇帝说的一点都没有夸张。从高祖皇帝到今天,因为触犯皇家而被诛杀灭族的大臣还少吗?无论你是怎样的位高权重,也不管你是怎样的受皇帝宠信,触犯了皇家威严这一条,绝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疏不间亲”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这么简单的! 然而无论怎样,她必须要挽回元召所犯的错,不仅不让他受到责罚,即便是因为这件事在皇帝心中留下芥蒂,那也有可能会给将来某一天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她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皇帝的不满化解于无形。 “陛下,此事的起因,臣妾也略知一二。上次琚儿以太子身份领受您的意思,去明月楼给季家拜寿,却正好亲眼目睹过此事的发生……。” 卫子夫侃侃而谈,把当时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皇帝倒是不了解这些细节,此时听她说来,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些内幕?怪不得元召会不惜从千里之外跑回来如此发飙,大开杀戒! “西凤卫这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这些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朕?哼!” 皇帝重重的哼了一声,脸色开始缓和下来。其实西凤卫的人在那个夜晚是探听到这些详细的,只不过随之就发生了北军大营去长乐塬和黑鹰军对峙的更严重事件,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马上就被皇帝派去处理这件事了,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禀报这些细枝末节。所以他后来就一直不知道。 “子夫,朕想起来了,漱玉宫李夫人的兄弟曾在明月楼看中了一个女子,当时好像跟朕提起过这件事……原来,那女子就是梵雪楼的那个什么灵芝啊?如此说来,在这件事里面,朕也有一定的责任呢!” 听到他这样说,倒是有些难得。卫子夫在暗中撇了撇嘴,她虽然统领后宫对人大方宽容,但有些人对她敌意满满,恨不得取而代之,她心中自然跟明镜似得。 “陛下,这件事却不能怨到您的头上。只不过,臣妾只要您明白事出有因就行。就是因为这样,那李家兄弟不知道和江都王是怎么商议的,他们不依不饶纠集各方匪类,火烧了长乐侯府还不算完,又一路追杀至长乐塬上,最后甚至差点激起了北营汉军与黑鹰军将士对抗……陛下,元召府中的许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死去,就连苏家母女也受重伤差点儿失去了性命!陛下您也知道,那元召素来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要不亲自报仇雪恨,又怎么能善罢甘休呢……?” 一番话说完,片刻的宁静过后,皇帝刘彻终于点了点头。果然,要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大好前程而对故旧亲人的冤仇都能抛却脑后的话,那他就不是元召了,自己从心底里恐怕也不会再重视他的吧! 卫子夫见他已经逐渐认同了自己说的话,心中大为宽慰。趁热打铁,必须要让他彻底解开心中的芥蒂,才不枉自己放下身段为元召分辩这一回。 “臣妾知道,陛下对他最为生气的原因,恐怕是恨他没有领会陛下的拳拳维护之意。不过也由此可以看出,元召对陛下是不肯隐瞒欺骗半分、赤诚相对的啊!他有那么厉害的本事杀掉江都王而不留下任何踪迹,可是面对陛下的询问,却没有一点隐瞒就承认了,这就足以说明一切。更何况,这么一个能为了府中普通人的死去而不惜顶风冒雪千里报仇的人,古往今来可曾听说过?他今日既然能为他人如此,今后不管陛下和国家有任何艰难之事,那时用到他时,他难道会不舍却性命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的吗……?!”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三章 将来夙缘 却在此时注定 未央宫中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完,背阴处有些滑。暮色苍茫中,换了一身月白宫妆打扮的素汐公主却顾不得这些,急急忙忙的穿过庭院间的甬道,从外面跑了进来。 宫中的人都有些惊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位素来仪态优雅的长公主这么失态,以至于越过台阶时踩到积雪差点摔倒。 素汐的脸色有些苍白,进到殿内还没有走近卫夫人寝宫呢,已经是珠泪滚滚,就要哭出声来。自从听到那个消息后,她就慌了手脚,未及打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一路跑到母后这里来求助了。 消息是贴身侍女云儿听侍卫们说的,最了解公主心思的云儿马上就告诉了她:长乐侯元召刚刚被皇帝亲自下令关进天牢了! 正在自己小楼上想心事的素汐大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皇帝亲自设宴在给将士们庆功的吗?为什么单独把他抓起来了……然而具体情况,三言两语根本就听不明白。她的心里急躁的不行,可是又不知道找谁去帮忙打听,慌乱之下,就急急忙忙的跑到卫夫人居处来,也许只有找母后去求父皇,才能有些用处吧。 不过当她含着眼泪卷珠帘进来时,却忽然愣住了。灯火明亮,有些安静,自己的父皇正在那儿坐着呢,好像是刚刚和母后谈完什么事情,端起一杯茶,神态安然。 皇帝刘彻听到动静抬起头时,正看到明媚的少女站在眼前,身形相貌竟然是像极了卫子夫年轻时的模样。她似乎是受了什么委屈,眼中有泪花隐约。可能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儿,略微一愣之下,连忙行礼问安。 皇帝心中有些怜爱,平日里忙于政事,对于儿女之情真是照顾的太少了。竟然没有察觉,转眼之间素汐已经出落的这么亭亭玉立,真是岁月不饶人呐!可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让朕的女儿受委屈?这还了得! “汐儿,这是怎么了?是哪个惹你生气啦?说出来,父皇给你出气,必定重重的责罚!” 还没有等到卫夫人问话呢,他早已经满脸带着慈父的笑容,殷勤相问了。皇帝在几个皇子公主面前一向是板着脸孔很严肃,这会儿的情形倒时很少见。 卫子夫却是知道这个女儿的心思,看到她对皇帝行礼后听他问话忽然有些扭捏迟疑的样子,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连忙伸手把她拉过来,一边替她梳理好有些凌乱的秀发,一边温和的在她耳边说:“有什么话不妨当着你父皇的面说出来,不要怕。” 素汐公主抬起头,看到自己母亲眼里的鼓励目光,她忽然就勇敢了起来。那个少年当初在匈奴人万军阵前单骑带回自己的时候都不怕,自己只不过是要为他求情几句,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父皇!我听说、我听说元召……他被打入了天牢。素汐想替他求情,恳请父皇,他无论犯下了多大的过错,都饶恕他吧!素汐、素汐……求您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出口求人,并不习惯。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父皇和母后,可是她鼓足的勇气还是没有坚持到底,未曾说完,已经是心跳的厉害,要不是偎依在母亲怀中,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了。 有片刻的宁静,卫子夫抱紧了自己的女儿,看了皇帝一眼,没有说话。皇帝刘彻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奇怪,他的眼珠转了几下,终于开口时,却没有人知道,心中早已经是波澜万千。女儿,终究长大了! “素汐,跟父皇说实话,这是别人让你来求情的,还是你自己要为那小子求情?” “是素汐自己听到此事要求情的……父皇,元召曾经救过琚儿的性命,又帮助过素汐,父皇平日里不是也经常教导我们,要记得别人的恩情,好好回报的吗?” “嗯?仅仅就是只为了这个原因吗?汐儿,父皇想听你说实话!” 听到皇帝用加重的语气追问,素汐紧张的连看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用手紧紧地抱住母亲的手臂,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嗯嗯!就是、就是因为要报答他。不管他立了功也罢,也不管他犯错也罢,总是要报答他相救的恩情的,父皇……?” 素汐使劲的摇了摇卫夫人的胳膊,心里非常希望她在这个时候帮着自己说句话,相信父皇一定就会答应的。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母亲却假装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只是脸上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在安静的听着。 “素汐,这个理由是不行的,救不了他!他对你们的救命之恩,父皇早已经给过他丰厚的回报。可是这次他杀人放火犯下了大罪,你知道吗?父皇不只是你们姐弟的父皇,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国法面前,岂能轻饶?” 素汐公主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果然江都王府的事是元召做的!而且,现在被父皇知道了。这、这果然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她心中大急之下,见母亲还是无动于衷,终于再也忍受不住,挣脱开她的手臂,“噗通”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父皇!求求你,开恩吧,不要杀他!他、他……呜呜呜!” 虽然年轻,素汐却是聪慧过人,她听说过许多权利交易中的秘密,深深地知道其中的可怕。盘根错节的皇家势力是如何的强大,岂是元召他那单薄的身子所能抵抗的!如果皇帝真的决定要治他的罪,那么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人只要稍稍的动动小指头,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素汐公主一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她就恐惧的不能自己,再也不管其他,伏在地上悲伤的哭出声来。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卫子夫与皇帝刘彻的目光对视一下,含义各不相同。身为母亲的美貌妇人眼光中包含的是溺爱和无奈,而身为皇帝的父亲,目光却要复杂得多。 “素汐,元召的生死就对你这么重要吗?” “……是的,父皇,素汐不要让他死啊……素汐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替他赎罪!就算是、就算是再去草原和亲,我也愿意……!” 卫子夫终于不再忍心看素汐的悲伤,她的眼眶也湿润了。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皇帝,让他适可而止,不要再为难女儿了。然而,帝王和父亲的双重身份,让他不会这么容易就成全某些事的。 “你是朕的女儿,大汉长公主,岂能为了一个普通的臣子屈膝求情?还不赶快起来。他的生死自有国法裁定!明天朕就把他交给廷尉府,让他们秉公处理。哼!” “不要!父皇不要啊!廷尉府和他积怨很深,落到他们手里,哪里还有活路?父皇……求您了,放过他吧!素汐……素汐……喜欢他啊!” 刚刚十八岁的大汉公主,正是骄傲无限的年纪,可她为了心上人,不惜低下头颅,对父皇说出了这个埋藏很久的秘密。话未说完,羞恼之下,已经是粉颈低垂,满面通红的不敢抬头。 “起来吧,痴女儿!……元召那小子何德何能,竟得朕的公主如此倾心。连朕也要嫉妒几分了。唉!” 听到皇帝刘彻语气中的转变,卫夫人早已经把素汐揽在怀中,爱怜的把她眼中泪擦干,一边低声的安慰着,一边把她来之前皇帝早就已经同意宽恕元召的意思告知,好让她放下心来,不要再为那家伙急躁。 渐渐的睁大了眼睛,素汐止住了哭泣。她这才发现卫夫人一身皇后盛装打扮,原来她已经在父皇面前替元召求过情了啊?自己刚刚还在心里对她也有些埋怨呢!一时间心里既后悔刚才自己情急之下吐露心声,让他们都知道了自己的心事。又后悔自己刚刚哭哭啼啼的模样,落在父皇眼中,还不知道他心中会怎么想呢!话既出口,追悔莫及,她什么办法也没有了,只得“嘤咛”一声,把头埋在母后怀里,再也不肯露出来了。 “哎!汐儿,你母后的这身礼服可是名贵的很啊,几天之后在大典上是要穿的,你这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的……哈哈!” 皇帝终于笑出了声来。先前卫子夫的一番劝解下,他胸中的恼怒已经慢慢消散,答应她只关元召那小子一夜,明天就放他出来。本来他就只是一时气愤,并没想着杀他,只不过是铩铩他的锐气罢了。 “是啊,汐儿,你父皇胸怀天下气量如海,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求贤若渴。又怎么会真的自毁栋梁把元召怎么样呢?你这傻丫头,就放心好了!” 卫夫人把她从怀中拉出来,看着素汐那副羞不可抑的样子,心中有无尽的慨叹。女儿的心思她从几年之前就知道,她当然很愿意成全女儿对元召的情意,不过素汐大汉长公主的身份,要过皇帝这一关,肯定会有些麻烦。 果然一点儿都不出她所料,素汐刚要再次拜倒谢过父皇,皇帝刘彻却忽然收敛了笑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子夫知我啊!元召,我当然不会杀他,而且江都王这件事今夜就到此为止,不许传扬出去。不过……素汐,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 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系入诏狱 其中多少冤魂 大汉朝各郡县监禁犯人的场所,与别的朝代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在郡县治所,都设有专门的牢狱,这其中又分重狱和普通的犯人监所。重狱关押的犯人,戒备森严,一般来说都是犯了死罪的。证据确凿,经过郡县主官的预审结案以后,关押在此,案卷报长安经皇帝御批之后,待到秋后斩立决!而普通的监所,就宽松的多,犯人可以酌情处置,或者劳役,或者以财帛赎罪减轻、以致释放。 当然,各郡县的情况根据各地的特点,也会有些不同之处。而大汉帝国皇都长安的监狱,分工就更加严格。 都城监狱,分为长安狱和诏狱。长安狱当然不是长安府衙的监狱,而是归廷尉府管理的重犯监狱。至于诏狱,就是人们俗称的“天牢”了。 所谓诏狱,主要是指朝廷重要官员如丞、御史、九卿以及郡守一级等两千石以上的高官有罪,应该去待罪的地方。凡是“系诏狱”的案子和官员,都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或按照皇帝的意志直接参与掌管的重犯。 在秦汉之际,这个“诏”字可不是能随便用的。“诏狱”制度,与皇帝制度的确立有着最直接的联系,它的首创者,当然就是那位千古大帝秦始皇了。 秦王统一六国,始称皇帝,令群臣议立各种名号时,制定为,天子应自称“朕”,天子命为“制”,令为“诏”。因此,“诏”作为有特定含义、为皇帝所专用的字眼儿,代表了皇权尊严的神圣性。 “诏狱”就是这样的一种具有象征性意义的所在。被抓到这儿来的人,大多都是朝廷重要人物,一旦入诏狱,能够活着出来的,那已经是在祖上烧高香了。 有人说,人世间最黑暗的地方是皇宫和妓院。可是如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话,有一个地方,比这两处黑暗更甚,那就是监狱! 在别的地方,还有可能因为利益交换等原因产生一点儿人情味儿,可是在监狱之中,人间情义,是极为罕见的珍稀玩意儿。 如果说地狱中真的有来勾魂的牛头马面的话,那么黑暗中的牢狱中,那些常年在此守候的狱卒,便是此类了。 尤其是长安诏狱之中的狱卒,他们的酷烈手段,令天下人闻之色变。不管是朝廷大臣王公贵戚,还是将军郡守地方诸侯,只要落到他们手里,不死也要扒层皮!能够活着从他们手里超生的,真是少之又少啊。 从汉朝建立以后,尤其是经过了汉初高祖吕后时代的权力斗争、风云震荡,大汉廷尉府和诏狱的作用,对于皇家来说,便显得尤为重要。经过这些年的打磨,终于成为了一把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挥刀所向,无论是实力如何强盛的权臣,也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 普通的官员闻之色变、畏之如虎就不用说了,就连朝堂上的九卿重臣当朝宰辅,被一声令下抓进诏狱者也不在少数。比较著名的,就是前朝的开国丞相萧何和稍后些的周勃了。 这两位可谓是威名赫赫,都是在当时的朝堂上最顶尖儿的人物了!可是等到被皇帝令下“系诏狱”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如普通人一样,战战兢兢不可终日,随时都命不保夕,根本就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一刀咔嚓了。管你是什么经纬天下权倾朝野的丞相还是威震八方统兵百万的大将军,到了这小小的诏狱之内,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一个小小的狱卒,就能随时决定你的生死命运。 所以那位大汉朝最著名军事世家的先祖周勃,从长安诏狱的黑暗中走出去时,看着眼中的光明彷佛是重获新生。“吾尝将百万兵,今日使知狱卒之贵也”!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当然他是幸运的,而比他的功勋和伟烈还要著名的儿子周亚夫,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一入诏狱,屈辱难忍,气的饿死,再也没有能够活着出来。 既然前辈们有着这么威风的过往,那么长安诏狱的狱卒一直沿袭下来的这股风气,是如何的骄横跋扈俾睨王侯,就不用多说。尤其是到了今天,他们的顶头上司主官廷尉大人的权力被大大的加强,更使得这些人有恃无恐,对待进来的犯人,比以前的手段更加暴戾残酷。 古往今来的牢狱中,有个现象很奇怪,就是无论多么重要的犯人,也无论所犯的是如何的罪大恶极,狱卒们索要“孝敬”的风气却形成了一种惯例。朝廷主管部门也许是屡禁不止无能为力,也许就是睁一只眼闭只眼,反正是一直存在着的。 懂规矩识趣的犯人,乖乖的纳上丰厚的孝敬,虽然也许对自己面对的命运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但起码免去了迫在眉睫的皮肉之苦,可以少受些罪,免受这些狱卒的折辱。 可是也有一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本来就含冤负屈不肯屈服,再加上不肯低头于这些在他们眼里身份卑微的狱卒,根本就对他们不屑于顾,更不用说给他们什么孝敬了。既然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对不起了,狱中有的是对付这种人的办法。 要说起折磨人的手段,世间可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只有做不到,没有想不到,大汉诏狱中,各类刑讯方法早已经是应有尽有。老祖宗的智慧在这一方面真不是吹的,后人再厉害,那也只有叹为观止学习膜拜的份儿啊! 现在长安诏狱的诏狱长名叫朱铭,人送外号“追命”!不用问,光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狠角色。 既然能做到这个位置上,也是不简单的。虽然名义上还是属于吏,离着官还差一点,但权力巨大,背后所依靠的势力,自然也是极其庞大的。朝堂上本来就是盘枝错节,每个人都是一颗颗棋子,谁也不知道这一颗棋子后面,是哪一只巨手在操纵。 朱铭掌管诏狱十年,可谓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一手遮天,从上到下几百名狱卒,对他服服帖帖,片言只语无不立即执行。久而久之,狂妄自大,难以避免。他有这个资本,也有这个能力,因为他背后的靠山就是掌管国家律法的廷尉大人。 最近长安城内不太平,廷尉府自然也是跟着忙碌了一阵子。根据皇帝陛下的指令,好几个方面联手抓捕江湖游侠豪客高手,一时间长安府衙狱满为患,没有办法,经过协商以后,廷尉大人准许,可以把一部分最为紧要的江湖人物,转移关押到长安大狱来。 直属于廷尉府管辖的长安大狱,分为外狱和内狱,其中内狱就是我们所说的诏狱了。经过廷尉的考虑之后,就把二三十位江湖道上的著名领头人物,如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蜀北道的姚氏兄弟、东南道的羽公子、西北道仇景等这些江湖大豪,统统的关到了外狱之中。 这次是皇帝在大朝会上亲自交代的差事,自然是马虎不得。这些人据说是不久之后就要马上启程,征发到塞北草原上去,罚苦役,筑三城,作为主要劳力,去受苦受累,也是真够倒霉的。 据说这个主意,是那位领兵大败匈奴人而取得河套草原的长乐侯元召所提出的建议。这些江湖人物,也算是倒霉。谁曾想过的好好的滋润日子,突然就被捉了来,要去那塞外苦寒之地筑那什么狗屁的城池!每当想起这个,身在牢狱之中被严加看管的这些家伙,就对那个名叫元召的侯爷恨之入骨,如果他在自己眼前出现的话,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一定会一拥而上,把他撕成碎片儿的。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们的心愿,想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吧。就在今夜,他们将要实现自己的那个愿望,大家恨之入骨的那个人,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至于能不能如愿,还要拭目以待! 今夜在诏狱领人值守的负责狱官名叫朱老实。他是诏狱长朱铭的亲戚,自然是通过裙带关系进来的。这家伙名叫“老实”,行事却恰恰相反,不仅不老实,而且非常凶残。 那会儿天还没有黑的时候,有羽林军侍卫送进来了一个犯人。他们并没有交代太多,只说是让暂且关押,别的并没多说就走了。 朱老实也没太在意。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既然被送进诏狱来的,那一定就是犯了大罪的重要人物。而这样的人一般都是些“肥猪”,在这样的时候,不宰白不宰。一般为了免受苦楚,都会乖乖献上孝敬的。即便是身上没有带的,也没关系,只要写下字据,自然不怕他的家人亲属们会赖账。诏狱开了这么多年,却是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敢在这儿赖账的人呢! 朱老实带人巡视了一圈之后,天色已晚,命人把各处的灯火点燃,穿过长长的狱中通道,领着十几个狱卒来到刚刚被关进一间最边缘牢房的那个犯人面前,大声喝令他过来粗木栅栏边,掌狱大爷们有话要对他说!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年纪并不大的犯人转过身来,看着这些凶神恶煞的家伙,目光中没有害怕,反而显得很是新奇,像是要好好的研究一番似得,就那样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五章 身在沟渠 来去明月相照 说起对监狱的认知,于元召来说,还真是有些新奇。当然不仅是他,所有奉公守法的寻常人,离这个地方,当是敬而远之。 以戴罪之身入诏狱,别人也许早就吓破了胆子。不过,元召并没有多少担心。皇帝能够单独召见他询问那件事,本身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在已经死去的人和还活着的人中间,经过利益的权衡之后,他相信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应该明白怎么做。 当然,皇帝想要以不再追究这件事显示皇恩浩荡,让他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元召自然心里清楚。但他并不想遂他的心愿,他有自己的打算。毕竟,自己还太年轻了,这一方面是他最大的优势,从另一方面来说,却也是他最大的短板。 在这样的年纪,就立下那么大的功劳,站到了那么高的地方,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好事。如果他现在是四五十岁的年纪,那么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可是他今年还不到行成人加冠礼呢!未来如果还想要做事,那就要从现在开始学会韬光养晦放慢脚步了。否则等到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时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要是当初的时候多报上几岁年纪就好了……唉!万恶的封建帝王社会啊……。” 元召一边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着,一边皱着眉头把牢房角落里有些发霉味的铺盖抖开,本来他以为在这里呆一晚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现在心里又大大的后悔了。这怎么睡觉啊?会不会有跳蚤也说不定呢! 其实相对来说,诏狱内的待遇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毕竟是“高级罪犯”们待的地方,还有可以睡觉的所在。那些普通的牢狱哪里有这些啊!即便是这大冷的天里,也不过是在冰冷的地面上铺些干草完事儿。戴罪之身还想要舒服?那是痴心妄想。 关押在这里的什么人都有,灯火昏黄而微弱,到处有着刺鼻的气味,黑暗中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唉声叹气、捶打墙壁、狱卒的呵斥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让人感觉到不似是在人间。 元召无可奈何的自嘲一笑,正要将就着休息一晚。忽听有脚步响起,一帮人来到自己的牢门前,随后有人粗声粗气的大声向他呵斥了几句。就着光亮转头去看时,十几个狱卒打扮的家伙正在那里恶狠狠的看着他呢。 “哎!说你呢!小子,大爷问你,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啊?老实点说,否则有的苦头吃!” 还没等朱老实说话呢,跟随的几个狱卒早就过来,上下打量了元召几眼,也斜着眼睛抢先发问。这样的狗腿角色,在何时何地都有大把的存在。 一般的犯人刚进到这里面,除了悲天抢地面如死灰,就是不停喊冤涕泪长流,很少有能够保持平静的。而刚开始就要给一个下马威,也是这些狱卒们的惯例。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眼前的这家伙表现得有些奇怪。 “是问我啊?呵呵!犯得事太大,说出来怕吓着你们,晚上做噩梦怎么办?唉!还是算了,记住夜里不要在这边走来走去的啊,免得打扰到我睡觉。好啦,没什么事都退下吧!” 元召本来不想搭理他们,可是想了想,又实在觉得无聊,就随口说了几句。然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该干嘛干嘛去了。 牢房里有片刻的安静,几个狱卒互相看看,又看了看他们的主官朱老实,好大一会儿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出毛病。卧槽!这谁呀?说话口气这么大!这人八成是个疯子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长安诏狱自建成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里面这么说话呢。就是当朝丞相、各诸侯王进到这里来,也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说错一句话,得罪了这些在很大程度上掌握他们命运的狱卒,招惹来意想不到的灾祸呢! “嘢嗬!这是哪里来的野小子,敢在诏狱口出狂言!说吧,你是谁家的王子王孙?还是哪个勋贵家的孩子?进到这里来,恐怕你的家里人还不知道吧?小子,你可知道,就因为你刚才的这一句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定就给你的家里招惹来抄家灭族的大祸啊!如果识趣点,大爷们还有可能大人大量既往不咎,权当没有听见。如若不然……哼哼!” 朱老实瞪起一双三角眼儿,满脸横肉,用肥胖的大手握着腰刀,拍了拍粗木牢门上的铜制锁具,寂静的牢房通道里哗啦啦作响,面露凶相。狱卒们也在旁边随声附和,大声恐吓。 他们心中都有些认定,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定就是平日里跨马长安的纨绔少年,不知道惹下什么事被抓到了这里来,说不定就是哪一方势力要对付他家族的预兆,这样的事经常发生。而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在这里还和在自己家里一样呢?颐指气使的,不知死到临头,真是可怜啊!不过,这样的人,根据以往的经验,却是最有油水可榨的。 却见那长相普通的少年显得有些惫懒,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问话,眼睛眨了几下,然后用手指了指身后。 “哦,忘了跟你们说,这诏狱的条件也太差了吧?需要好好改善了。那个,你们几个既然闲着没事儿,把这里好好打扫打扫,再去搬几床干净的被褥来。国家监狱就要有个国家监狱的样子,犯人也是有人权的……虽然说了你们也不懂,去照办就是了。” 说什么?他在说什么?狱卒们面面相觑,又一起看向他们的主官,同时在心里下了断定,这小子如果不是故意的,就是个傻子无疑了。 “好了!不要再装疯卖傻说这些云山雾罩的。想要住得好一点儿?当然可以。把你身上所有的值钱东西交出来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是哪一家的贵公子。哼!” 朱老实虽然主管诏狱多年,见多识广,可是他在短时间之内也无法判定眼前此人的路数了。说他傻吧,说出来的话还非常有条理。说他不傻吧,这个说话的口气简直能吞天!朱老实决定不和他多兜圈子了,直接了当说出了自己和兄弟们的目的。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元召翻了翻白眼儿,只说了一句。 “没钱啊,身上一文钱也没有,那咋办?” 听到他这样说,朱老实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弟兄们不客气了。这样一个无根无底的家伙,先教训一顿再说,就算是他有什么背景,只要不出人命,到时候也有的是办法遮掩过去。办这样的事情,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太有经验了!什么躲猫猫、喝凉水、夜游症、自己想不开……办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随着他一挥手,十几个凶神恶煞的狱卒打开牢门上的铜锁,一拥而入就挤满了这间不大的牢房。朱老实站在最前面,阴沉的一笑,从背后抽出一根黑漆漆的尺余长木棍,那些狱卒也是人手一根,围了上来。 这种木棍用极有韧性的橡木制成,是狱卒专门用来打犯人的,打在身上如皮鞭一般,皮肉极痛却伤不了骨头。可谓是狱中的传统器械了。 “既然没钱,那就打到你有钱为止!兄弟们下手都悠着点儿啊,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别给他打折了。哈哈!” 看着三四个冲在最前面的狱卒高大的身形把那少年逼退到角落里,举起手中的橡木棍恶狠狠的劈头盖脸打了下去,朱老实哈哈大笑着嘱咐了一句。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却蓦然地瞪大了眼睛。一道黑影直奔他的面门而来,心中大惊躲闪不及,那根不知道什么原因飞过来的橡木短棍正擂在他的嘴上,这一下打实了哪里受得了啊!朱老实只觉得嘴里剧痛,眼冒金星,一张嘴,满口碎牙吐了出来。 “哇!哎吆……谁、谁他妈的……哎吆,疼死我啦!” 朱老实被重击之下,一张脸马上肿了起来,捂着嘴呜呜呀呀鬼叫着差点晕过去,刚要怒火万丈的拔刀杀人,然后下一刻,他惊骇的瞪圆了双眼,看着眼前场面,声音戛然而止。这一下子可好,名副其实彻底老实了。 灯火摇曳不定,诏狱尽头的这一方天地突然就静了下来。大战归来后脱去甲胄战袍,身上征尘还未洗却的少年,此时那件贴身青袍已经显得发白破旧。他负手而立,淡淡的扫视了一眼躺倒一地的狱卒们,虽在方寸囹圄,俾睨之态与傲视天下无异! “都滚吧!今天不想出手伤人。煌煌大汉盛世之下,岂容尔等蛇鼠之辈胡作非为!廷尉府……看来真的是该好好整顿一下风气了!” 朱老实和手下这帮人忍着浑身的疼痛,心中惊骇万分,他们还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呢,就都趴在地上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这、这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身手,又如此气势凛然……!好汉不吃眼前亏,一帮人连滚带爬蜂拥而逃,找诏狱长大人搬救兵告状去了。 “唉!好冲动的年轻人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就是这几年名声鹊起的那位长乐侯吧?年轻人,知不知道马上就会大祸临头了呢……呵呵!”黑暗中,有人发出幽幽的叹息。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斑斑青史 自能重见天日 如果认真说起来的话,大汉律法的重新制定和真正完善,始于景皇帝末期而成于武帝中期。在这其中,有一个人居功甚伟。那就是当时的大汉廷尉赵禹。 赵禹,以汉景帝朝由太尉转而为丞相的周亚夫属吏出身,得到周亚夫的赏识,从丞相府的一个小吏逐渐一步步的攀升,一直做到大汉廷尉的位置上,最后又当了御史大夫。可以说他的奋斗史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励志传奇啊! 这位刀笔吏出身的法律专家,可以说是对先秦法家精髓钻研的非常透彻的人物,因此才能够做到九卿之首的廷尉后,大刀阔斧的对于此前朝廷疏阔不明的法律条文进行了细致的重新分类制定。力求做到严苛而不滥用,量刑准确而不迂腐守旧,可谓是这一方面的权威了。 元召从来没有想过,这位在二十年前朝堂上的风云人物,自己还有机会见到他,而且是在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当对方自报家门,确认无误后,他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透过牢房木栅栏间的微弱光亮,元召看着自己的这位新邻居,面容枯槁,白发如同衰败的杂草,长时间的牢狱岁月,摧毁了他的身体,驼背的厉害,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行就将木的糟老头子,会是大汉帝国当年的赫赫名臣。 元召并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名声的。在诏狱之中过了这么久还能活着的人,自然有其不为人所知的力量。 赵禹手扶着隔断两人的粗门栅栏,用浑浊的目光仔仔细细的上下打量元召一遍,似乎要从中看出什么秘密似得。良久之后,他终于微微地摇了摇头,用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自言自语的说道。 “外表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人罢了……难道是我老眼昏花,已经看不透这世间的本相?唉!” 元召听到他自言自语,心中有些好笑又惊奇。这真是意想不到啊!世间人早就以为赵禹死去多年,却没有想到,他竟然被关在诏狱中,而且一关就是这么多年。从权力的巅峰一下子沦为阶下囚,这巨大的落差,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着活下来的。 “老先生原来尚健在!我很早的时候就听到过你的名声了,今天能够亲眼见到本人,确实深感荣幸。” 元召拱了拱手,很有礼貌的说了一句。赵禹的眉头微微一动,然后嘴边露出笑意,似乎对元召称呼他为老先生很是满意。 “哦?很早就听到我的名字,你确定?元侯今年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吧……哈哈!你可不要信口开河以言语敷衍老头子啊!” 老家伙眼里精光一闪,然后又迅速消失。不过早已被元召尽收眼底,暗自一笑提醒自己,别看对面此人似乎已经老朽不堪,但在这幅皮囊下,却必定有着灵敏无比的洞察力。这些著名的人物,是绝对不能小觑的。 “老先生的名声流传在世间已久矣!有一位大人物说得好,我不在江湖,江湖却有我的传说。说的就是老先生这样的人嘛。呵呵!” “我不在江湖,江湖却有我的传说……元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这是哪位大人物说的?可否告知?” 赵禹皱着眉头想了想,却实在想不起世间有这句话流传。他疑惑地盯着元召,难道是自己在这儿关的太久,变得孤陋寡闻了? “啊、哦……那个江湖传说嘛,当然就是说的江湖上的事了。老先生曾经是朝廷重臣,位列三公,又怎么会关注这些事呢?所以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哦!” 元召暗自撇了撇嘴,没想到这老头子这么较真儿,一句话还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个大人物说的,不过是随口一掏,上哪儿去告诉他呢! 赵禹他这样说,似乎是有些释然,点了点头:“原来是些江湖事……元侯,那些江湖游侠之类,要认真说来,老夫也并不是全然不知。想当年,七国之乱平定之后,也不知道有多少曾经参与叛乱的游侠儿被抓捕归案,老夫当时主管廷尉府,对待这些以武犯禁的家伙从来不会手软,一声令下,杀得那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说起这些,似乎是回忆起当年威风凛凛的情形,早已经被世人遗忘的这位前朝重臣眼中放出光芒,虽然身形已经不复当年的挺拔,但仍旧是努力的挺直了身子,似乎那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气势仍旧留存在他的体内。 元召神色平静的听着,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对待真正有本事的专业人才,他素来就存了一份尊重。不管对方从事的是怎样的职业,都是值得去认真对待的。 赵禹自顾自的回忆了一番“光辉岁月”,说了一阵之后,似乎感觉到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停下来,见元召身子连动都没有动,一直站在那里听,不由得用手捋了捋杂乱的胡须,神情有些满意。 “唉!不说这些了,没什么意思。人间再大的功业都会被时间埋没的,又何况这些呢!” 元召见这老头刚才还有些兴奋,马上神情又萧瑟下去,却似乎是一个老小孩的模样,心中倒是对他有些感兴趣起来。他想了想,开口询问。 “老先生,我听得世间人传说,你后来归隐田园不知所踪,怎么会……身在诏狱之中呢?” 以元召的暗自猜想,这其中一定有许多隐情。对方听到好不容易有人询问,还不得好好的诉说一番。然而却没有想到,赵禹脸上露出一种琢磨不透的神情,他淡淡地笑了。 “这些陈年往事,元侯又何须知道的太详细呢?不过就是八个字而已,时也运也,天命难违!呵呵!” 元召忽然也笑了,对面的赵禹看他神情微微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到这少年用手指了指天,又用手指了指地,然后凭空画了一个圆圈儿,却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赵禹脸上的笑容忽然隐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一瞬间溢满了全身。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凉薄的人世间,竟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会了解他的内心!即便他早已经看透了世事,对人心尽是悲伤与失望,可是在这一刻,他却是真真切切的知道,眼前的少年,听懂了自己苟延残喘忍辱不死的余生!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禹想起了自己最开始与他说的话,就凭着他刚才的知己之谊,决定还是要提醒他,好自为之。 “元侯为了一时的痛快,出手教训了诏狱的狱卒看守们,虽然解气,但可知道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知道。不过就是他们利用职权,用残酷手段来报复而已。” “既然知道是这样,你还那样做?这是少年意气莽撞无知呢?还是故意如此?” “都不是。就是……一时手痒了而已!呵呵!” “……哦,好吧!你难道真的不怕死?狱中手段,只有你想不到,而没有他们做不到的呢。” “死?当然怕喽。而且好好的活着,谁愿意去死呢!只不过想要我死的人,恐怕还没有那份能力,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你就这么肯定?要知道,天意难测啊!年轻人,凡事都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好了!老先生,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些都不需要,元召心领了。如果老先生有心,就把你坚持的事情好好做完,也许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大汉天下还要借助于你所做出的成果呢!” 听到元召口气中的肯定,赵禹浑浊的眼中重新绽放出光芒,而且这次是异常的明亮,他紧紧地盯着元召的眼睛,用略显颤抖的声音问道。 “元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把它放诸与四海,成为天下人遵守的行为准绳吗?” “我会的!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元召必不相负。” 大汉长安诏狱之内,名叫赵禹的前朝老臣神情大动,他曾经亲手制定大汉律法条文,也曾经权倾朝野,后来受周亚夫丞相倒台的牵连,更是被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学生张汤所陷害,锒铛入狱,身陷囹圄,至今已经二十年矣! 这些年来,他隐忍不死,只是为了坚持着心中的一个信念,要完成那部被他心目中期许为世间最完备法律的《大汉律典》。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他受尽凌辱和折磨,尝遍背叛和污蔑的滋味,却从来没有屈服和流泪。然而在此时此刻,面对着比他年少近五十年的元召,却拜倒在地,涕泪横流。 元召并没有推辞他的一拜。他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拜,就是接下了一个比泰山还要重的责任。对这一点,两个人虽然没有说破一字,却都心知肚明! 诏狱长长的通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灯火闪动,大批的人众向这边奔来。赵禹刚要提醒他当心,元召嘴角却抿起轻蔑的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在自己牢中好好安坐,什么话也不要说。 不久之后,以诏狱长朱铭为首的一大帮人带走了元召,他神态轻松的向隐没在暗影里的老者打了个手势,然后就跟着众人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 阴暗的牢房里重新归于安静,白发苍苍的老赵禹摸索着从角落里拿出用布包层层包裹的笔墨竹简,看着上面那未完成的字迹,斑斑如血,老泪纵横。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七章 赫赫威名 从来江湖传奇 大汉诏狱长朱铭绝对没有料想到,今天夜里,那个在长安这几年最著名的传奇人物,会被投入到诏狱中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将会掌握其生死。 朱铭是在被殴打的狱卒们气急败坏来报告的时候,知晓某些重要信息的。当时他正赴宴归来,本来喝得醉醺醺的,看到他的那位表兄弟朱老实带着今晚值守的部分狱卒,每个人都顶着一张被打成猪头的脸,跑到他的面前来,添油加醋的诉说了刚刚关进狱中那个人的嚣张和凶残。 朱铭一听之下,勃然大怒,再看到属下们的狼狈样子,二话不说,马上命令召集人手,各执明晃晃的兵刃,就要亲自率领着去狱中进行镇压。这还了得,敢在诏狱之中恃强行凶,这样的事不要说是没有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过啊! 然而就在他聚集了大批手下,刚要出发的时候,有人送来了秘密的指令。朱铭看过之后,心中惊疑不定。他这才知道,原来今晚送到狱中的人,就是刚刚从塞上草原打败匈奴人后班师回朝的长乐侯元召。 朱铭别看行事残酷,可是一点儿都不傻,相反,此人心中非常精明。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马上就嗅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谁能想到,傍晚的时候在酒席宴上他和所有人还在大声谈论的长乐侯,转眼间身陷囹圄,被关进诏狱中来了呢! 对于这样的人物,他其实并不想去招惹。不过,看了看手中接到的指令,他虽然心中有些不情愿,还是不敢违背的。毕竟,廷尉大人亲自部署的事,就算是明知道是火坑,也要闭着眼睛去跳一下的。 把诏狱中的重犯关押到外狱,和那些江湖匪类关在一起,这本来是不合规矩的。但既然廷尉大人给他交了底,还是命令他这样做,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就是故意的。在皇帝还没有明确要怎样治罪与元召之前,把他放到对他恨之入骨的那些江湖人物手中,会有怎样的波澜横生,不用动脑子,也可以想得到。 虽然明知道这样不合规矩,朱铭还是决定按照指令这样去做。他并没有把元召的身份告诉任何人,面对着狱卒们的气愤填膺,他阴测测的一笑,先让朱老实和这些受伤的人去简单的上药包扎一下,然后告诉他们,对付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不用亲自动手,自然有人会代替好好的收拾他。 听到诏狱长这样说,狱卒们马上就心领神会,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样的事以前经常干,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于是,刀剑收起,杀气暂息。朱铭亲自带人来到关押元召的地方,做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只是神情冷漠地说要给他换一个地方。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周折,却没想到那元召连问都没问,直接就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虽然感觉到他的平静有些反常,这让朱铭心中产生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后悔的可能,也只能硬着头皮,按照上司的命令行事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曾经借着光亮,数次偷偷的打量对方,很显然,只从外表看的话,元召只是个普通人。被一群狱卒簇拥着走在通道中,昏黄闪烁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木然,看不出一点儿特别的地方。 朱铭的心中有些踏实起来,是啊,猛虎就算再厉害,那也得借助于山林风势,一旦被捉到笼子里,也不过就是待宰的羔羊而已。在自己的地盘儿上,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长安诏狱与外狱之间,其实就只不过隔了一道高墙而已。可别小看了这一道墙,一墙之隔,却分离出来了两个身份的世界,这不得不说是世间高低生动的写照。 并不太远的距离,转瞬即到,狱卒们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打开牢门,推推搡搡的把元召带进来,然后继续往前走,阴暗的牢房通道里,发出刺鼻的气味,两边一扇扇的牢门后面,关押着奇形怪状的罪犯,他们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有哭有笑有哀嚎还有低呼。在诏狱那边,条件已经是极为恶劣了,可是到了这里,两相对比,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胆子小些的人,在这里走上一趟,都要被吓掉半条命。不过这些狱卒们显然已经是习惯了,对那些两边伸出来的不断挣扎喊冤的手视而不见,一边走着一边大声的训斥几句,脾气暴躁些的,就用手中的橡木棍乱打一气,也不管打的重不重,反正关在这里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一扇牢门被打开,里面虽然同样的阴暗,借着外面的余光却可以看得清楚些,这是一间相对来说略微宽敞些的牢房,里面的地上或躺或坐有七八个犯人。 朱铭招手示意,一个狱卒从身后走过来,点亮了手中拿着的两根火把,然后把它们插在一边墙上,整个空间一下子亮了许多。 “你们几位听好了哈!有一个新来的犯人,今夜需要待在这边,都好好看看……不过,可不要欺负新人啊。” 说完以后,他转身就走,狱卒手下跟着出去,然后把牢门锁紧。一边疾步往外面走着,一边暗中吩咐看守的人,都好好盯着这边的动静,如果有什么异常,要出来马上回报。 两根油松火把熊熊燃烧,这间牢房里马上亮堂起来,听到刚才的说话声,都是身为江湖大豪客的樊仲子、姚氏兄弟、羽公子、槐里客等这些人一起回过头来看时,只见那些狱中看守纷纷散去,牢门边只留下一个身材单薄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刚才所说的新犯人了。 对于这样的事,他们这些人本来并没有在意。都是江湖道上扛把子的人物,本来都威风的紧,忽然一夜之间就都被抓到这儿来,这下兄弟们倒是都到齐了。老巢被抄、前途未卜、生死难知……而且有消息说,他们所有被抓进来的人,不管身份高低,也不管原先有多么大的名声,在几天之后,将要统一的被押解去往北疆苦寒之地,说是要去草原上与匈奴人对峙的地方筑城! 这样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人绝望,可是让他们绝望加愤怒的地方还在后面。在这里面关了几天,听狱卒们说起时,才知道这是皇帝亲自下令的朝廷大动作,而且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就是那位已经杀过不少江湖人士的长乐侯元召。 简直就是出离的愤怒啊!元召小儿,欺人太甚!如果有生之年能得不死,必定找他报仇雪恨、不死不休!毫无例外,这样的想法,滋生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过让他们绝对没有想到的是,愤怒的心并没有等待太久,马上他们就有了一个报仇的机会!长安大豪樊仲子漫不经心地扫了那新犯人一眼,然后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吓了一般,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 “你、你……啊!他、他是……他就是……。” 好像是平地见鬼,樊仲子用手指着门口的方向,连连后退,脸上震惊失色,嘴里嗬嗬连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了?老樊,你这是怎么了……你认识这个新犯人吗?不过就是个年轻人而已嘛,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其余的几个人又惊愕又奇怪,不明白一向为蜀地以致关中众人领头人物的樊仲子这是怎么回事。能让他表现出这么夸张的神情,还是极其罕见的。 樊仲子心中剧跳,他唯恐自己看错了,又使劲的擦了擦眼睛,再次看向那个不动声色、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之人,这次看得清楚。他敢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看错,那一年在北长安大街上,这个人率领着长安民众像潮水般的淹没俪家、陈家等侯门勋贵们时,他就是这样的表情!当时身为长安游侠领军人物的樊仲子远远的看着,还曾经在心中暗自赞叹佩服过:英雄豪杰,当如是也! “啊!他是元召!他就是长乐侯元召……诸位!” 随着他带着惊惧一口喊出这个名字,众人一起惊的站了起来!怎么会?元召怎么会出现在大牢里的!他们虽然还一时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但却都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守的姿势,唯恐下一刻这个传说中的厉害人物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哦……不要紧张嘛!我们现在是一样身份的人,都是犯人。呵呵,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就是即将要去往草原的那些人吧?既然这样,有些想法可以提前告诉你们……不妨坐下来谈谈嘛,难得有这个机会,以后可就不一定会有了。” 很奇怪,在这一刻,元召对于这些江湖人物态度表现得很和蔼,彷佛真的有些推心置腹的话想要说给他们听一样,在火把照耀之下,他笑得很真诚,两手随便的招呼了一下,就坐在了他们的面前……。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八章 风过云卷 微行时不留踪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可卖的话,那么对于此时的诏狱长朱铭来说,即便是让他把从前这些年里利用职务之便搜刮来的所有钱财都交出来,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毕竟和身家性命相比,那些身外之物,一文不值。 朱铭从不到二十岁来到这个囚禁犯人的地方,混到现在四十多岁,对于长安诏狱和外狱这两处地方,可谓是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再熟悉。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皇帝陛下会屈尊来到这个地方过,就是从高祖皇帝算起,这八十多年来,这样的事从未有过。 可是今天夜里,也不知道他是踩了狗屎运还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天刚入更时分,在大批西凤卫暗卫高手们的严密保护下,九五至尊龙行微服,就来到了长安诏狱。 当然朱铭并没有看清皇帝的面目,皇帝陛下也没有向他表明身份的必要,像他这样的小人物,还不够这个资格到得跟前。让他知道是谁来了,只要西凤卫统领凤彦之站到他的眼前,这就足够了。 朱诏狱长战战兢兢的按照西凤卫大统领的低声吩咐屏退了无关人员,把自己的手下们都撵的远远的,然后大气儿也不敢喘的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看着在护卫们中间的那个身影龙行虎步从眼前经过,他的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皇帝陛下破天荒的来到这儿,究竟是有何贵干? 不过他的惊疑并没有等待很长时间,凤彦之直接了当的就说明了皇帝微行的目的:“今日入狱的长乐侯元召何在?” 朱铭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惊慌之下刚想说还不知道此事,可是抬头一对上西凤卫大统领那双如同夜鹰一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如果说想要在别人面前蒙混过关还有可能,在这个人面前打马虎眼,还是算了吧。 “啊,长乐侯被关进诏狱,卑职也是刚刚才接到属下们的报告,正要赶过去狱中巡视一番……大统领且稍等,卑职马上命人去狱中带他过来。” 朱铭脑筋急转,一边恭敬地说着,一边用焦急的眼神示意手下人赶快去狱中看看,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不必了,赶快去头前带路吧,陛下要亲自去诏狱内看看。” 凤彦之见皇帝刘彻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对朱铭挥了挥手,让他带路,直接去往关押元召的地方。 朱铭暗暗叫苦,也不知道这皇帝为什么心血来潮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到这地方来看犯人?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不过事已至此,一时间无法可想,只得连忙让手下们以最快的速度去牢里布置一下,他在前面引路,心里在快速的想着万一事有不协有什么推脱责任的办法。 皇帝陛下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没事儿到处往牢里乱跑,他只不过是受不了自己女儿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一时心软,答应下她赦免元召无罪的请求后,又转念一想,那小子出征三月有余,立下开疆扩土的大功,而今归来家都没有回去,就被自己丢进大狱,确实是有些太不通人情了。 既然在卫夫人和素汐面前要做一个开明的君主,那索性就做得彻底一些,于是,心情好转的皇帝吩咐随侍的西凤卫准备,他要亲自去诏狱走一趟,看看元召在狱中做什么。 凤彦之听到吩咐,自然不敢怠慢。一面安排人手护驾随行,一面心中也是暗自吃惊。先前元召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打入天牢,还以为他必定要受段日子的牢狱之灾呢,谁知道,这一晚上还没过去,皇帝陛下竟然要亲自前去探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听说的事。 不过,看到改了装扮的素汐长公主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紧紧的跟在皇帝后面,凤彦之心头已经有所明悟。宫中早就传言,这位聪明美丽的长公主对长乐侯元召心有所属非止一日,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啊。 皇家的事,知道的太多虽然是大忌,但大多数侍卫和宫人们对于这件事还是非常乐于所见的。凤彦之也不例外。他在暗自为元召高兴的同时,对他未来的期待又增加了许多。 皇帝刘彻夜间微服私行是经常的事,尤其是在他继位的前十年里,那时窦太后还没有放下沉重的王权宝杖,皇帝有大把的空闲时间,除了华服美食、美人与玩乐之外,每当他在宫中呆腻了的时候,便会出宫夜行。 不管是在长安四城,还是在城外三县一直到终南山,都留下过他的踪影。不过像今晚来诏狱,确确实实是头一次。 皇帝的脚步走过这处无数名臣勇将们为之胆寒的地方时,他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不会有人知道。也许,这每一步的方寸之间,都曾经有死去的冤魂在哀鸣吧! 阴暗的狱中通道虽然有些长,但一刻钟的时间也会走完。正在朱铭心中暗自祈祷,皇帝只不过是来随便走走看看,马上就会掉头离去的时候。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变成了现实。 “人呢?怎么没见他的影子?” 问话的人声音很轻,只不过身边的人能听见。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某些时候也许会重若雷霆,让人心胆皆裂。 随时听候皇帝指示的凤彦之早已经回过头来,把皇帝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对象是诏狱长朱铭。朱铭心惊肉跳的看了一眼元召待过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后又离开的牢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连忙装模作样大声问离得远远跟在后面的狱卒们,新来的犯人关在哪个牢房里了? 倒霉的朱老实今晚的霉运显然还远远没有到头。他虽然脑筋有些迟钝,但也并不傻。自从看到诏狱长大人对来的这帮人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些身穿便装看不出什么身份的人,一定都不是寻常人物。 听到诏狱长大声问新来的犯人,他刚要脱口而出那人不是被你自己带走了吗,可是他马上又硬生生的停住了。因为,朱老实看到了摇曳不定的灯火光亮中,诏狱长朱铭那双像是能够吃人的眼睛,在拼命地向他示意。 “啊?新来的犯人……刚才、刚才就关在这间牢房里的。” 朱老实的一张嘴肿得老高,好几颗牙都被打掉了。他领会了朱铭的意思,低下头,打开了牢门,不敢看周围那些人的脸色,自顾自的呜呜囔囔说了一句。 几个侍卫早就抢先进去,扫视一圈儿,却什么都没看到,不要说是长乐侯元召,就连老鼠都没有一只。还没等别人说话呢,忽听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啊”了一声,又惊又怒的说了一句。 “啊!你们、你们就把他关在这样的地方?这里……哪是人住的地方啊!父……快问问他们,他在哪里呢!” 这声音虽然显得很突兀,但朱铭这些人现在却没有心思去细想了。因为,那个被众人护卫着的大人物脸色变了下来,只冷冷的哼了一声。朱铭心中本来就有鬼,现在见他们果然是专门来找元召的,他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惊怕,“噗通”跪俯在地,连连磕头。 “快说!长乐侯元召被关在哪间牢房里了?速速把他放出来!” 见皇帝在用手臂轻轻的拍着素汐公主的肩头安抚她先不要激动,凤彦之连忙大声喝问。他感到心中疑惑,诏狱中的这些家伙在捣什么鬼?还磨蹭什么,马上把元召放出来不就行了吗! 什么?长乐侯元召?先前那个人就是元召?! 听到这个名字的朱老实和他手下的那十几个狱卒,差点儿没吓昏过去。怪不得那么好的身手呢!一个照面儿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自己这帮人就被都打趴下了。早知道是他,谁会去招惹啊!诏狱长大人你怎么不早说呢?……大家可被坑苦了! 不过他们被坑哭的事情还在后面呢。只见朱铭一边磕头请罪,一边拼命的替自己辩解着:“陛……大人饶命啊!卑职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的,还没来得及到狱中查看呢。至于长乐侯现在何处……你们几个,还不快快告知!” 这一行人既然没有表明皇帝的身份,朱铭自然不敢随便暴露。不过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也已经让狱中人都知道对方身份的不简单了。朱老实虽然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但也知道朱铭是想要他们站出来顶雷了,虽然心中很不情愿,但素来都畏服于他的,不敢违抗。 “啊,兄弟们早先并不知道那个新来的犯人是谁,因此,在误会之下与他起了争执……那厮……啊,不是,是长乐侯一言不合,就把我们兄弟暴打了一顿……。” 朱老实呲牙咧嘴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自然是极力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不敢说是敲诈勒索挑衅在先,只说是双方起了误会打起来,而且吃亏的还是自己兄弟们。 “谁要听你们这些的!现在问的是长乐侯在哪儿?!” 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察言观色,见皇帝陛下脸色不虞,而素汐公主脸上现出焦急不安之色。他连忙厉声打断了诏狱这些家伙们的诉苦,追问元召的下落。 “他在……他在外狱大牢……。” 正文 第四百一十九章 龙在九天 大音处听无形 进到诏狱中的人们,来了又走了,走的很干脆。只不过临走的时候,那些一直以来趾高气昂看守的狱卒们,是被押着带走的。 今晚只关押了新犯人不到一个时辰的那间牢房,处在有些偏僻的尽头,依然空空荡荡。片刻之前发生在这儿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不过,当所有人都走远,此处重新归于平静后,相邻牢房的黑暗角落里,有人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被关押在这里将近二十年的囚犯,虽然已经须发皆白形容枯槁,但是耳不聋眼不瞎,片刻之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他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上露出期望的神情。 “原来当今天子是这般模样……真是没有想到啊,那个年轻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竟然这么重。不管他犯下了多大的罪,能值得皇帝亲自来诏狱中走一趟,这已经足够说明许多问题了。如果这位小侯爷行事真的是如同自己耳中听到那样的话,那么自己的心血将来一定不会白白浪费的……!” 黑暗中有人重新鼓足了勇气,就着昏黄的灯火,继续开始他未曾完成的事。他相信,这世间一定会有人一诺千金,不负所托的! 凤彦之亲自监督着那朱老实和朱铭一帮人,当先开路直奔长安外狱大牢,众侍卫护着皇帝和素汐公主在后面随行。他的心中有些担忧。关押在外狱大牢中的那些江湖著名人物是些什么人,他作为西凤卫大统领,底细自然都知道的很清楚。 不管在任何朝代,能够在黑白两道上都创出名声、很是吃得开的人物,毫无疑问,除了自身的能力之外,与某些官府人员的背后支持,是密不可分的。两者之间的巨大利益关系,往往会泯灭了黑白之间的界限,培养出了江湖成长的土壤和温床。对于他们平日里所做的违法勾当,有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故纵,盖利益使然也! 这背后的关系网,即便是凤彦之,这个掌握着大汉最厉害情报系统的人,也根本就无法全盘了解。这次征发十五万众去草原服役,迫于皇帝的巨大压力,在朝堂上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迫不得已之下,这些江湖人物被当成弃子抛了出来,他们不敢恨朝廷,不敢恨皇帝,可是对于此事始作俑者,恨之入骨,应是必然。 “当着陛下的面,可千万不要再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啊!否则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抬腿迈入外狱大牢的时候,回头见皇帝就在后面根本就没有停住的意思,凤彦之不禁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元召是怎样的胆大包天为所欲为,他现在算是深深领教了。那些与他不共戴天的江湖人物,被这些诏狱中的家伙竟然和他关在了一起……西凤卫统领仿佛眼前已经可以预见,待会儿看到的是一副怎样尸横遍地,鲜血淋漓的场面了。 不过这次令他很意外,行走不远,来到那处牢房的拐角时,不仅没有听到有什么打斗或者是惨叫的声音,反而显得有些安静。凤彦之武功修为深厚,耳力过人,他隐约听到里面有个年轻的声音像是刚刚结束完长篇大论,结尾的两句倒是听到有些清楚,正是元召的声音。 “……呵呵!想要跟你们说的大体就是这些了。当然,也许今后说不定会和你们中的某些人有缘再见,那也是无法预知的事。希望你们好好去做,都好自为之。” 听到这样的语气,所有人都心中一愣,这太反常了。本来那主管诏狱的朱铭装作不知道元召的身份,按照顶头上司的指令把他关押到这边来,是暗中存了极其歹毒心思的。按照正常思维来想的话,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既然这些江湖人物和元召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么有这个机会,还不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不得不说,这本来是一步好棋。元召以戴罪之身被关到这儿来,如果再在这里闹出什么大的动静的话,不管是他杀了这些江湖人物,还是这些江湖人物杀了他,对于暗中怀恨他的人来说,都是极其有利的。有人能够杀死他,自然是大快人心。而反过来,他如果敢在长安大狱中公开杀人,那么就算皇帝这次本来无心治他的罪,也要非治他的罪不可了!否则,国家律法威严何在?皇帝陛下的威信何在? 而根据原先的预测,元召一怒之下杀人的概率应该很大。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通过这些年发生的几件轰动长安的大事可以看出,不管对手多么强大,这个人是绝对不会低头的。许多对手因此自以为已经掌握了他的这一性格,可以针对其行事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元召的性格,远远不是这世间人所能看到的那么简单。许许多多自以为掌握了他弱点的对手,就是在这样的自以为是中败在了他的手下,从前是,将来也是,而现在,好像是也不能避免。 朱铭在来的路上,心中还怀有一丝侥幸,万一这位小侯爷真的如同自己的上司在指令中所说的那样,受到挑衅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那么,看到他胆大妄为的局面后,微服来此的皇帝陛下也许就顾不得降罪于自己和诏狱中的所有人了。 然而,眼前看到的,注定要让他失望了,而且失望过后,就会是绝望! 在西凤卫护卫们的严密监视下,朱铭夺过狱卒手中的钥匙,两手颤抖着亲自打开了那把巨大的铜锁。牢门开处,两支燃烧正旺的火把,把四周照得很是亮堂。里面说话的人听到动静,终于都停了下来,转过头时,有些惊愕的看着出现在外面的一大群精锐的便装勇士们,不知道来的都是谁。 凤彦之和十几名护卫当先跟了进来,锐利的目光扫过去时,与席地而坐在正对面之人的温和目光对视了一下,许多含义在这一瞥之间尽数传达了过去,他看到对方脸上掠过笑意,微微的点了点头,不由得长松了一口气。自己本来就无需担心,一切大局,此子玩转手中如若无物尔! “元召,谈的挺高兴嘛!怎么?我看你谈兴正浓,为什么不接着说下去啦?嗯?” 一众江湖大豪们只不过在看清楚进来这些人阵容的一瞬间,就都马上把头低了下去,然后身子匍匐在地,没有人敢再稍动半分。他们的心情,比刚才面对元召的这段时间,还要波澜起伏、惊骇万分。 都是些眼明心快的人物,这些精锐护卫是怎样的身手,樊仲子这等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尤其是他们隐约好像看到了西凤卫大统领的影子,虽然以他们的身份,还没有资格认识凤彦之,但只要是江湖人士,谁不知道掌管西凤卫的这个人呢! 一片寂静中,有人直接称呼元召的名字,而且口气很随便。到了这会儿,只要不是个傻子,也已经猜出在护卫们之中看不太清楚面目的那个人是谁了!不必多说,也不必表明身份,牢门内外所有的狱卒们也早已经趴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了。 “呵呵!长夜无事,不过随便与这些江湖朋友聊聊天而已……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元召站了起来,弹了弹身上的几根枯草。有些遗憾,长安诏狱,只不过来匆匆的走了这一趟,并没有时间了解到什么太有用的东西。不过,也有许多收获。看来马上就要走了,本来按照他的预计,皇帝总得等到天明消了气才会放他出去的,却没想到,他竟然亲自赶过来了。这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呀! 不过等他眼睛一转,看到在皇帝身边之人投过来的关切目光时,他什么都明白了。那双眼睛中,默默深情,何以承受!心中不由得涌过一阵暖意,又有些莫名的歉疚,如此情意,将来却不知道要怎样的偿还。 “既然你有此兴致,那就陪我去看看长安的夜色吧!”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几丈之外的皇帝并没有让他继续在这儿多留的意思,说完这句话,转身向外面走去。狱卒们把头又低了一低,身子紧紧地贴在地上。诏狱长朱铭正要放松一口气的时候,接到皇帝随口吩咐的凤彦之停住脚步,转过头来居高临下冷冷的对他们看了一眼。 “自诏狱长以下,今晚接触长乐侯元召者,从此刻起,皆自系狱中,不得离开半步,明日听候廷尉处置!” 所有相关人等脸如死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是死是活?……相信今天夜里够他们在狱中忐忑不安祈祷一夜的了! 长乐侯元召,就这样突然而然的来了,又风轻云淡的走了,好像是无所事事般来诏狱中溜达了一圈。但是,很多人的命运,就从今夜开始被彻底的改变。一个伟大帝国的真正法治进程,也就是从今夜,开始了它的发端! 在此后的许多年里,有许许多多的人,不耐其烦的问过在长安大狱之夜与元召曾经共同待过一间牢房的那些江湖大豪们,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元召又和他们说过些什么?不过没有一个人做出过正面回答。已经彻底改变了身份的樊仲子、槐里客、姚氏兄弟等这十几个人,都把那个秘密藏在了心底,也许只有儿孙们才会代代相传吧! 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最难消受 美人情深意重 赞曰: 策马斜穿章台柳,晓风残月百花羞。 关山万里人归后。 无所求,抛却闲愁。 醉酒百花洲! 长安城的盛景,在于春秋。春天的时候,百花开放,草色回青,灞桥吹柳,渔舟唱晚,正是一年好风景。而到了秋天,落叶飘零,满城尽带黄金甲。不过,现在却是冬残时分,眼前所见,也不过是萧瑟。 长安的夜晚,原也没什么好看的。在穿城而过的河畔,却是有些热闹。已经年关将近,今夜正是十五,有些寻常百姓在这边把扎制好的莲花灯放入河中,任他们随水漂流而去。以祈福拜祭。 虽然天气有些冷,但皇帝刘彻走到这里时,却好像对这种民间习俗很感兴趣,不由得立足观看。护卫们立即分散开来,做好了警戒。素汐公主的一张小脸儿冻得有些红,不过她却兴致勃勃,有些跃跃欲试的想要去河边亲自放流一盏。 元召感到有些惊奇,这种临近节日“放河灯”的活动,没想到在此时就已经有了,他原先还以为到了几千年后才盛行的呢。可见中华大地文化民俗之悠久,从很早就开始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生活在中原大地上的先民们,早就开始了在水上寄托祝福和祈祷的活动。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的渔猎时代。 那时的人们,限于对大自然认识的局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认为火才是万物之源,烈焰燃烧的形象,被当做顶礼膜拜的图腾,吉祥温暖的象征,战胜寒冷饥饿的神灵。那些驾着木筏下水入湖捕鱼者,为了免受风暴或者险滩大浪的伤害,就用木板编竹为小船,点起火把放置祭品,放入水中任其漂流,以向水神祈保平安。 再到了后来,这一水中祈福形式,发生出好几种演变。其中有文字记载的,是西周时期,周公辅佐成王在都城洛邑,于曲水之上设宴庆祝,流水泛酒,羽觞随波流。夜以继日,在酒盏的边缘点灯,河间饮宴。这也正是成语“曲水流觞”的由来。 再到了后来春秋战国时期,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断,尤其是南方的吴越等地,水战频繁,在大型的战争中,往往会用火船攻城拔寨,战争结束后,便会对阵亡的将士进行水葬,船筏上放置鲜花燃起灯火已经成为惯例。 而到了秦汉之际,便逐渐演变成了这种“放河灯”的形式。每当节日临近初一十五的时候,夜晚来临,人们将一盏盏河灯点亮放入河中或湖中,让其顺水漂流,以此祭奠先人,寄托缅怀之情,表达对幸福平安的祈求,并希望随着如水东流,去除疾病灾祸、子孙幸福安康! 素汐公主看着河中那一盏盏流动的灯笼,都成莲花形状,仿佛是天上的星河坠落了人间。她的眼里早就放出光彩。皇帝刘彻终究拗不过她的请求,只能笑着答应她下到河边去亲自放河灯。 对于公主的要求,护卫们自然不忍违背,早就去想办法弄了几盏河灯过来。素汐眉花眼笑,看着自己的父皇,又用眼光偷偷的瞥了瞥旁边的那人,却又有些扭捏的欲言又止。 “元召,朕把你这么快就放了出来。可全是看在素汐求情的面子上的。去,好好陪她把河灯放完。难道这样的事,还要朕亲自动手吗?” 皇帝瞪了瞪眼睛,看着跟在后面的元召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中不由的来气。没点眼力价儿!难道到了现在,你小子还不明白素汐的心思吗? 元召有些苦笑,他当然明白素汐眼神中的含义,也读得懂那其中的深情。不过皇帝你这也太明显了吧?还跟着一大帮侍卫们呢!这些人虽然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可还不一定在心里怎么笑呢。没看到那凤彦之眉毛抖的跟老鼠尾巴似的,都快要掉下来了。 “呃……陛下,这个……好好好,马上去!” 元召刚要随口敷衍几句,见皇帝眼神不善,连忙答应下来。不就是放个河灯吗?这个可是最拿手了,保证放的又亮又稳,顺着河跑到东海去都翻不了! 这条穿城河并不是很宽,虽然时候还是冬天,春来还尚待时日,不过河面上并没有上冻,因为一盏盏流动的光芒,竟然在这夜色中让人产生一种梦幻的感觉。起码在现在的素汐公主眼中就是如此。 从下午时分到现在,素汐的心中情绪经历了巨大的波澜。她为了替元召求情,不惜抛却了女儿家的矜持和骄傲,为他哭诉在地。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父皇和母后,那也已经足够难为情的。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父皇终于答应自己的请求,赦免了元召的罪责,亲自把他从诏狱放了出来。那会儿在建章宫,在父皇的询问和母后的目光中,她忍着巨大的羞涩,点头承认了自己对他的喜欢。虽然那是她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大胆一件事情,但是她相信一定不会后悔的。 素汐并不去多想父皇会怎样处理这件事。反正自己把心中的喜欢已经说出来了,他既然答应了的事,就不会再反悔了吧!父皇是皇帝嘛,对天下的臣民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对待自己的女儿,当然就更不能食言了! 每一次出来未央宫,她的心情都是高兴得紧。也许这外面的天地,才是真正的人间吧!素汐手中捧着那盏最小的莲花灯,心中的喜欢,就如同盛开的花瓣,听着身边的脚步声,在一瓣一瓣的绽放开来。如果这河水也能称量,那么她想把自己的好心情溢满整条河! “元、元哥儿……寄托在这灯河里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河水中的星星点点和深邃夜空的璀璨星辰在这一刻仿佛连成了一片,天上地下,云水无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清澈无瑕的仿佛只是一滴水,深情的又仿佛怎么也看不到底。 元召轻轻点了点头,他把袍襟撩起来,蹲在地上,手中的几盏灯放在脚下,看着青丝绾落的女子把莲花灯一盏盏的放入河中,然后双手合十在胸间,轻敛双眸,如桃花瓣一样的朱唇在喃喃的低语着什么,神态虔诚。 “素汐,其实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的。元召一介凡夫俗子,何得如此……。” 几个护卫自觉离得河边远远的,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元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那婉转含情的目光打断了。素汐用白玉般的手掌掩住他的嘴巴,然后又迅速地拿开收回去,在这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大胆,夜色之中,一双明亮的眸子中,似乎有小小的火苗在闪动。 “不许说这些见外的话啊!元哥儿,你知道吗?下午的时候忽然听到你被父皇打入诏狱的消息时,我是多么的慌恐和害怕……如果、如果这次真的弄得不可收拾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原来父皇本来就没想怎么样你的。元哥儿,我好喜欢……喜欢你。自从和亲那次夜里,你带我从未央宫出来看这长安夜色的时候,我就、我就……。” 亲眼看到心上人安然无恙的从诏狱中走出来,而且和父皇之间并没有留下什么难以化解的芥蒂,她早已经放松了全部的担心。激动的心情让她终于鼓起巨大的勇气,当面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喜欢。说到后来,借了夜色的掩护而来的勇敢还是不足,羞怯的低下头去,声音几若蚊蝇。 元召感觉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这带了怯意的表白所深深地触动。眼前的璀璨星河,不是他原来世界的那一片,可是这光芒,并没有丝毫的消减。大地轮回,时光逆转,山河沧桑,乾坤巨变,所有的一切都会改变模样,唯一不会改变的,也许就只有这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吧! 元召伸出左手,握住了素汐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却没有说什么情深意重的话,只是在她耳边轻声笑着问了一句:“那你刚才许的什么愿?告诉我,帮你实现哦。” 素汐身子一颤,感觉到从手掌中传来的温度,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那是一种巨大的依赖和安全感。这双手曾经带着她穿越皇宫高大的围墙,带她领略这夜色中的世界。也曾经带着她纵横万马军中,俾睨匈奴铁骑如无物……她在未央宫中的岁月里,曾经无数次的想象过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无尽的思念充满了芳华正茂的年纪,现在他终于主动的牵住了她的手,她宁愿时光就静止在这一刻,从此任凭他带她去何处,都不要再分开! “才不要跟你说呢!今夜许下的愿望……我一定会拼尽自己全部的力气,也要去实现的!” “哦?原来你是这么厉害的公主啊!那看来是我一直想错了,还以为你只会种种花,修修草呢。呵呵!” “……你!讨厌……我打你呀……哼!” 虽然知道元召是故意化解两人之间的气氛,免得她太害羞,素汐还是假装有些生气的样子,有些不舍得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因为,她看到父皇在那边等的不耐烦,往这边走过来了。 “小子!朕给你这个机会和时间,可不是让你油嘴滑舌的。说吧,朕的长公主,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给朕说明白!” 身为皇帝和父亲的双重威严压迫下,素汐公主此刻乖巧的低下头,红着脸屏住了呼吸,想要听元召做怎样的回答。却不知道有人心中此刻已经抓狂……尼玛!哪有这样问的!这让人怎么选择啊?!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此心谁知 荣辱功名为轻 至于那天夜里,长乐侯元召在皇帝陛下的逼问下,到底做出了怎样的选择,这等儿女情长的私事,正史自然没有记载,当晚在场的人,也没有人会透露出半分。因此,想要满足好奇心的世间众生,还要留待以后的岁月中去细心的观察。 而相比起这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情事,元召被打入长安诏狱又在当夜被放了出来的经历,传到耳中的始末就有许多人都了解的清楚。在堂堂的皇帝陛下和朝堂重臣之间突然发生这样一件形同儿戏的事出来,流传后世的史书中也是只字未提。留给当时人们猜想的,除了惊疑,也就只剩下对元召深受圣宠的羡慕了。 不过,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当第二天过后,再次见到这位“活蹦乱跳”的小侯爷时,对于诏狱事件,便都知趣的闭口不言了。而暗中知道内情的寥寥几人,心中对元召的评价和震惊于皇帝对其倚重之意已经无法形容。当朝最跋扈的王爷就这么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毫发无损,就这么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朝堂上! 又过几天之后,北上雁门关在这次汉匈大战中立下战功的汉军将士们终于全部回到了长安。无论是怀着怎样心情的人,似乎已经都可以预见到,此次大封赏过后,这位少年侯爷的威权将会更重了吧! 然而结果有些出乎人们的意料。当在随后举行的大朝会上,按照皇帝陛下的旨意,当殿分封赏赐功臣们的时候,排在第一位的并不是长乐侯元召,而是车骑将军长平侯卫青。 卫青以两万黑鹰军骑兵长途奔袭,夺取河套草原,并成功包抄十万匈奴骑兵的后路,发动了对其最关键的一击,在雁门关守军的配合下,败其军杀其王,取得了雁门关大捷这一辉煌的胜利。因此,在原先长平侯封邑的基础上再益封八千户,赏赐黄金万两,赐府第。至此其食邑万二千户,新贵万户侯之家已经赫然崛起矣! 就这样还不算,皇帝又亲自发布诏令,在诸军将军之上,新设大将军一职,铸大将军印,授予卫青,战时有权统制三军。其余各种赏赐无算,可谓是荣宠无极。满朝皆惊! 而第二个封赏的人,却是老将李广。皇帝诏书中说的明白,李广从戎多年,累积战功,无论镇内出外,皆胆略勇敢,忠贞不二,自负无双之才,不愧天下名将!更有近日驻守雁门关,北疆大捷功不可没,特旨赐封为“镇北侯”,以彰显其纵横边关、震慑匈奴的威名! 大汉含元殿上,宣旨内侍声音朗朗,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文武百官袍带鲜明,分列座两厢,静静地倾听着这些荣誉与功勋。 戎马倥偬过,岁月催人老。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昔日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飞将军早已经卸去了战甲,此时拜倒谢恩,两鬓斑白,腰身已经不复往年的挺拔。 镇北侯虽然只是食邑两千八百户的侯爵,但对于李广来说,“镇北”这两个字中所包含的荣耀,已经足以令他心神激荡、感慨万千了。 名叫司马迁的年轻太史令,伏案在一旁,正在不停地奋笔疾书。今天这样的场面,他必须要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不得有丝毫的遗漏。文笔记录的活儿本来有手下的书吏们来做就可以了,可是他还是亲自坐在那里认认真真的记录下了所有的细节。对于有的官吏来说,本职工作只是一种工作而已,然而,对于他来说,却不是。在他宏大的梦想中,他一笔一划收集记载下来的东西,将来会成为一座雄伟山峰的基石。因为,他想要追求的是,通古今之变,集百家之言,著千秋青史,做锦绣文章! 接受了镇北侯封爵的李广回归原位时,感激的目光瞥过一个人的脸上,他看到那名叫元召的少年朝他露出真诚的笑意,目光中的祝贺令人心暖。他低下头掩饰了情绪,却不知道元召心中闪过的却是另外的奇妙感觉。 镇北侯嘛?也算是名副其实了。相比较起卫青被厚赏的不出所料,元召其实最感兴趣的就是李广的封赐了。 “李广难封”!这个历史上著名的悲剧,以百战穿甲的老将最后横刀自刎、血染马前征尘而告终。 一生纵横捭阖、被汉文帝赞誉为“才气无双”,被匈奴人敬畏称“飞将军”而不名的李广,在漫长的军事生涯中,偏偏就没有什么好运气。凡是他参加的大型战役,不是阴差阳错,就是无功而返,反正这支锋芒无比的利箭就没有射到靶子上的时候。一次两次这样,还不足为奇,可是他一生都这样,就不得不说是“命运多舛”了。看来真应了那句话,欲成大事者,才能与运气绝对是缺一不可的。 无数的后世英雄曾经以李广“不遇”的一生来加以感怀,更有多少笔墨为他鸣不平。就连以“史笔无情”而著称的司马太史令,在为其列传时,也以极其罕见的详尽笔墨叙述了他的一生,给予其高度评价,最后禁不住为他鞠一捧泪,遗憾无尽。 不过,今天过后,想必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吧?元召心中暗自得意,怀揣着一种任何人都不明白的感觉,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皇帝,又看了看毕恭毕敬面色坚毅的卫大将军,最后又撇了一眼在奋笔疾书忙的都不抬头的司马迁。如果这不是在庄严肃穆的含元殿朝堂上,他想大声的唱一首歌,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哦,歌的名字应该叫做《天意凭谁来捉弄》就好了! 在臣子们的赞叹议论声中,终于听到了内侍宣读元召的名字。 “……长乐侯元召者,前者东征真番国有功,后又参赞汉匈战事,亦颇有功劳。为表彰其功勋,特赐府邸一座。陛下亲旨,益封其为安国侯,自此食双侯俸邑……。” 含元殿中的臣子们伸长了脖子听完对元召的赏赐,都有些愕然。这就完了?寥寥几句话就带过去了?双侯的封赏虽然已经极其厚重,可是这个消息大家早就知道了,皇帝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至于赏赐府第这样的小事,相对来说就更不值一提了。如果仅仅就是这些的话,和元召在东征北战中所立的功劳比起来,已经不是厚赐而是薄赏了! 然而就是这些。当所有大臣们听到内侍已经继续往下宣读对其他将士的封赏时,看到元召已经谢恩完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不同的人心中,开始生起猜疑的波澜。难道元召已经开始失宠了?皇帝陛下这是要逐渐的排斥疏远他吗? 接下来继续进行的对这次立功将士们的封赏,就显得极为优厚了。除去卫、李、元这三个人之外,另有十二名将军和校尉被赐封为了侯爵。当然,根据立下功劳的大小,他们的爵位等级也是有着极大偏差的。相对普通功劳者为关内侯,而有大功者皆有侯爵封号。 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在这十二个一同封候的人中,出自黑鹰军的就占了八个名额。而且其中的公孙戎奴、公孙敖、霍去病都以诛杀匈奴名王之功被额外重赏。公孙戎奴为强弩侯,公孙敖为合骑侯,而最年轻的霍去病因为在雁门关大战首发之际,以百骑大破匈奴万骑,生擒白羊王。天子知闻其事迹,大悦之下,亲封其为冠军侯! 看着这些站在大殿之中的矫健身姿,皇帝刘彻心情振奋的站了起来。说实话,这一次汉军对战匈奴取得的胜利,让他感到最高兴的,既不是诛灭十万匈奴骑兵,也不是攻破龙城夺回河套,而是眼前这些茁壮成长起来的英雄将军。有了他们的出现,在他们的带领下,以后大汉的军队必将会一日千里的强盛起来,这才是最值得夸耀的地方。 真是太年轻了!这些将校,皇帝亲自一个个的过目了他们的军中履历。尤其是出自黑鹰军的这些校尉们,年龄最大的苏建也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而最小的霍去病才十四岁出头。 皇帝刘彻在霍去病的名字上重重的标注了一下。原来这个身材显得稍微单薄看上去有些秀气的小将是卫青的外甥,元召的弟子?怪不得小小年纪就有那么大的本事呢!皇帝越看越满意,他从这个年轻校尉的身上似乎看到了当年元召的影子。心中早就在暗自琢磨,元召这小子既然执意要离开军中,原先自己还担心黑鹰军的战力会受到什么影响,现在看来,对这一点已经无需多虑了啊! 嘉奖结束,皇帝和今日含元殿上的大臣们都亲眼见证了一批军中新锐力量的崛起,所有人都对他们寄予了厚望。而这些随后进入军中担任要职的年轻将军们,将会带着他们今日的荣耀,去耀武鹰扬开创一个更辉煌的未来。 在大朝会之后的长乐侯元召,又戴上另一顶安国侯的帽子后,他并没有继续留在长安,而是马上回去了长乐塬。从今以后的两三年平静时光里,他终于可以安下心来,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了……。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南顾北望 东西纵横商略 当春花落进了秋水,当夏日融化了冬泥,四季轮回,日夜交替。多少红尘旧事都淹没在时光深处,繁华与热闹,也不过如昙花绽放般转眼凋谢。人间朝暮,长安依旧。 三四年的时间,可以淡忘许多事,也可以化解许多恩怨,而更可以让世间发生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发生在大汉帝国的方方面面。有些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而有些变化则风云激荡暴雨雷霆。 自从几年之前大汉对匈奴作战取得胜利后,暂时解除了北部边境的威胁,整个的江北地区直到塞外汉军控制地带,都开始迅速的发展繁荣起来。 而这其中,所发挥最大作用的,就是汉朝的商贾们了,尤其是北部燕赵之地的商贾之家,在这短短几年时间之内,借势而起,产生了一大批富可敌国的大富豪们。 发財是要讲究时运的,这句话一点儿都没有错。谁能想到,自己这一代人,竟然赶上了这样的好时候呢!已经是江北所有商人们领军人物的聂壹每当想起这一点,便会在心中暗暗的感激一遍上苍,让自己生而逢时,得遇贵人,创下这般超越列祖列宗的伟业,等到百年之后,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子孙们的顶礼摩拜香火供应了。 聂家现在究竟有多少财富,恐怕一时半会儿也计算不清。反正他们家的产业东边跨过大海直到高丽四郡,更远些的甚至到了东瀛诸岛。南边遍布中原各地,直到东南越。而北边,则深入草原直到漠北,许多匈奴部落中的一大部分物质供给就是来自以聂家为主的中原商道。 几年前的汉匈大战结束以后,汉朝取得了绝对的胜利,开疆扩土,从河套草原往南的这大片地区早已经都在汉军的牢牢掌握之中,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就建立起来的三座雄城,就巍峨耸立在间距近二三百里的最前线,共有五六万精锐的汉军分别驻守其中,牢牢的扼守住了匈奴人南下的路线。而且由此往东直到辽东郡,这片广阔的领土都连接了起来,成为大汉朝最新的疆域。匈奴人虽然不甘心,时时想着再度南侵把河套之地夺回去,但事实证明,已经是不可能了。 当初朝廷征发至此筑城的十五万劳役,在朔方、镇远、五原这三座雄城建成之后,并没有回转中原,而是就地安置了下来。朝廷给他们编制了一个新的身份,那就是边民。 凡是在这里住下来的边民,他们的待遇不同于内地。大量的土地和草原被这三城的新主官们分配到了他们手中,这是皇帝的亲自旨意,分到个人名下的,就等于已经成了他们的私人财产,任何人不得侵犯掠夺,这是受大汉律法特别保护的。至于其余的农耕器具、牛马羊之类,也都是朝廷统一配给,无偿提供。 不是没有朝廷官员曾经担心,这些从内地迁徙到此的人本来就不是善类,如果给了他们自由,会不会横生事端以至于流血反抗大批逃亡呢?然而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人本来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从被剥夺的一无所有劳改苦役朝不保夕,到忽然之间有了特殊的待遇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财产,他们的心理往往会产生奇怪的变化。这种失而复得会变得极其珍贵,没有特殊的原因不会再轻易的放弃。更何况,有许多人从这里已经看到了巨大的未来发展机会呢。 在前些年如果说要打败匈奴人去占领他们的草原这些话,恐怕说的人自己都不会相信。然而现在则不然,起码在燕地至三城这些地方的民众,已经对此树立起了很大的信心。英勇的汉军将士已经在这片草原上策马驰骋,逐渐发展壮大的骑兵队伍,给了所有人以心底的踏实和信赖。也许,不久之后,此地真的是大有可为啊!想起长乐侯元召曾经说过的话,一些原来是江湖大豪身份的迁徙至此者,便萌生了迫切的希望。 在这样有利的前景下,来自中原的商贾更是往这边大量聚集,寻找发财的门路。商人逐利,最是嗅觉灵敏。如此一来,北地最大豪门聂家,便成了这几方面人众争相交好的对象。 被皇帝钦封为“忠义侯”的聂壹,现在的身份当然是非同小可。聂家在燕地南顾北望,如果全盘操作起来,几乎能控制天下近五分之一的财富。这样的庞大力量,令熟悉内情者叹为观止。 聂老太爷已老,却是高寿,不再过问俗事,只安享清福。而作为家中顶梁骨的聂壹,也已经五十多岁了,只掌管族中大事,一些外部的商事,便都交给了几个儿子管理。铺开的摊子太大了,必须有个人掌握大的方向,无论怎么做和做什么都不是问题,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必须要按照当初制定下的规矩,那便是小侯爷所说的“商为家国事,必以国为重”! 小侯爷,是从聂壹开始,聂家以致所有商贾们对元召的尊称,当然,这里面含的亲切成分更多些。不过现在再如此称呼,显然已经很不合适了。只不过大家习惯了,一时还改不了口而已。 聂壹已经为此严格的命令过所有人,以后对元召的统一称呼是“元侯”。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少年,他现在是长乐、安国双侯爵称号的人物,名满天下,虽然刚刚满二十一岁。 “真是超出想象啊!元侯是从哪里得知的这等手法呢?唉!从许多年前,为父心中就有个疑惑,他的所作所为不像是我等世间凡人,说不定,真的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呢。” 发出这番感慨的聂壹,此刻正在府中那座装饰豪华的大厅里,说话的对象是自己的大儿子聂生。而他珍而重之捧在手里的,却是一本原先被装在锦盒中从千里之外送来的书。 这是一本真正的书。它的材质既不是竹简,也不是棉帛,而是一种被叫做“纸”的东西。纸张,这种承载着人类智慧希望和厚重历史沉淀的东西,在两个月之前,正式的诞生在长乐塬那处被无数世人目光倾注的地方。然后不久之后的今天,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书,便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 即便聂壹是一个商人,他也无比深切的知道,纸张和书本的出现,究竟对国家和天下子民意味着什么。因此,他早就时刻关注着长乐塬上的动向,派了府中最精干的管家守在女儿和女婿家里,一旦第一批书问世,立刻飞马送回一本来,他要第一时间看到。 原来,聂家的女婿不是别人,正是崔弘。聂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为聂生几兄弟的长姐。也是该着前世有缘,崔弘这几年受元召的派遣,经常来北方,每次却是都住在聂家。聂家与他颇有渊源,想当初是聂壹在行商路上救了他的性命,而后来他又在匈奴大营中救出了聂壹,可以说算是交情深厚了。这样一来二去,却没想到聂家大小姐对他暗生情意,后来被聂壹看出端倪,他自然是满心欢喜,与元召说之此事,经过两个人的促成,终于在去年替他们结成了婚事,英雄美人,却是一对良配。 聂家小姐名隐娘,性格温柔贤淑却又不失聂家的侠气,与崔弘成亲之后,遵从父亲和丈夫的意愿,千里南下来到长乐塬上住了下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已经与苏夫人、灵芝等都相处得非常融洽,感情与一家人也没有什么两样。 隐娘最知道父亲的心意,得到他派管家传来的口信之后,不敢怠慢,时时刻刻叮嘱崔弘一定别忘了在第一批书印制出来之后,向侯爷讨要一本给父亲送回去。于是,在仅仅相隔一天之后,这本书便送到了聂壹的手中。 听到父亲的慨叹,侍立在身前的聂生连连点头,在他心目中,元召早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不要说是区区的纸张书籍,就算是他能做出陆地飞腾的事情来,他都不觉得奇怪了。 “父亲,大姐捎来的家信中特别让我提醒你,长乐塬上的长安学院马上就要正式开院了。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忘了这件事啊!” 虽然知道父亲肯定不会把这件大事忘了,但聂生还是叮嘱了一句。现在家中的千头万绪大部分已经压在了他的肩头,到时候忙起来怕真的忘了,耽搁了父亲的行程,那就误了大事了。 “哈哈哈!这么重要的事哪能忘了呢!为父的行囊都已经派人收拾好了。这几天我就要启程,要提前去!元侯这几年为这件大事付出了无数心血,而今终于大功告成。这样的时刻,怎么能不好好地庆祝呢!倒是你,别忘了再准备几万两黄金,备好车马,为父要随身带去。虽然元侯不缺这些,但权当是给那座学院的投入了,毕竟你的三弟要在那里学习,还有后面的聂家子弟再有优秀者想要去的时候,我也好跟元侯开口嘛!呵呵!” 颇有乃父风骨的聂生不用吩咐,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他给父亲聂壹带去的随身贺仪是黄金十万两。 “真是可惜呀,自己已经顶起了聂家的重担,没有那个机会再去学习了……。” 聂生想起曾经听无数人口中说过的那座长安学院是如何的恢弘磅礴,眼中露出深深的向往。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山水重叠 桃花落阵成行 赞曰: 歇马南山下,宝剑敛锋芒。 曾寄雄心与明月,谁更狂歌放。 霸业待功成,大志安能丧。 等到东风再起时,把酒青云上! 春天终于又回到了大地,终南山北坡已经都披上了绿装,山峦之间,连绵起伏的绿意映入眼帘,令人心情无比舒畅。 忙碌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修建在长乐塬上的长安学院经过这几年时间的筹备以后,终于已经具备了元召心目中“大学”的规模。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等到三天以后,皇帝陛下将会亲自驾临,为长安学院的正式落成典礼剪彩。 今日却是春色正好,阳光明媚。于是,当放松下来的李陵、陆浚这几个小家伙鼓捣着在元召面前提出想要去南山游玩儿一下时,本来还以为会费些周折,却没想到侯爷竟然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而且令他们惊喜的是,元召让他们组织一下,想要去的都跟着,大家来一次集体踏青。 这一下可不得了,听到这个消息后,除了他的几个弟子外,待在长乐塬上帮忙或者是因为其他原因暂时住在这儿的一帮人,便都兴高采烈的想要参加这次活动。于是,本来只不过是计划随便出来走走的事儿,便弄成了一次声势浩大的集体出游。 经过将近四年时光的沉淀,似乎是宝剑逐渐敛去了锋芒,此时少年终于蜕变成沉稳模样。他的个子虽然还并不是很高,不过是中等人的身材,但只要他站在那里,无论是在百人当中,还是在千人当中,第一眼看过去,就总是会最先关注到他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世间有的人,仿佛身上就自带着光芒,只要他在,便是中心。这无关乎身份,无关乎相貌,唯一相关联的便是其自身所具有的气场。 元召只是随便的一身宽松锦袍,箭袖云靴,他的头发乌黑如墨,已经留的很长,虽然总是感到不方便,不过在灵芝和泠家姐妹的强烈抗议下,他终于不敢再私自剪成短发的模样。 这几年里,他回到长安的次数很少。自从参加过皇后册封的大典后,他便大部分的时光都待在长乐塬这边了。皇帝陛下赐予的那处安国侯新府邸非常豪华,占地比原先的长乐侯府大了一倍还不止,规模简直是堪比王府了,但他过去的时候并不多。 据长安坊间流传的消息,这处位于朱雀大街中段的新府邸,皇帝陛下赐给元召是有深意的。有消息灵通的人士曾经绘声绘色的讲述过亲眼看到元召与大汉长公主夜游长安的经历。而元召新侯爵的封号“安国”据说就是出自利安公主。如此稍加联想,人人脸上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这处府邸是皇帝给自己未来预定的驸马爷准备的啊!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汉的长公主爱煞了长乐侯元召,早已是长安城中人人皆知的秘密。碍于皇家的威严和脸面,虽然不便于公开谈论,但私下里议论起来,早已把这件事都当做了一件风韵雅事。 大汉不同于后来的唐宋等朝代。在后来的那几个朝代里,做皇家的驸马,听起来是件很荣耀的事,但实际上真正有才能有抱负的俊杰是不屑于去走这条捷径的。因为一旦娶了公主进门,那不是给自己娶媳妇,而是给家里请来了一位祖宗。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身份的巨大差异,不要说做丈夫的没有地位,就算是爹娘,也要先给这位公主祖宗行礼请安的。 而且还有一个最让人无奈的原因,身为皇家驸马,就意味着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去施展抱负做国家重臣了。皇帝开恩赏赐个闲散的官职,熬天混日头就行了。皇帝把女儿交给你,已经不需要你再去为国操劳,把全部身心好好的去为他女儿操劳就可以了,国家那么大,有的是人才,也不缺这一个。 不过大汉朝可不是这样。皇帝更不会这么浪费人才。因此,民间百姓听到名满天下的长乐侯元召已经被皇家预定,并没有什么遗憾和担心,反而觉得这才是最般配的美事佳话呢! 不过,这样的传言也终究是传言,反正直到现在为止,也还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消息来确定这件事,也并没有一个有分量的朝廷人物来对此谈论过一句。好像这真的就是一个市井流言一般。 然而有细心的人还是发现了端倪。安国侯府自从开府以后,虽然里面奴仆众多,管家护卫人等俱全,但元召却很少在这边住。至于他身边的那些人,更是没有人来过。似乎这处豪华府邸真正的主人没有住进来之前,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回避。 长安人虽然有千奇百怪的猜想,其实当事人心中也许并没有他们想的这么多。元召只不过是不习惯住在这里而已。用他对主父偃对答的话来说就是,长安城太拥挤了,跑个马都跑不开,哪里有在长乐塬上来的自由舒畅。 只不过,主父偃对他当时的回答并不以为然,直到今天,他仍然认为四年之前的元召还是太意气用事了。怎么能把手中的权力说抛开就抛开呢?皇帝并没有明确的要他交权,可他还是主动那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彻底。当时朝野皆惊,没有人能理解他是怎么想的。 “长安学院眼看马上就功成了,难道这件事圆满之后,元侯还不肯回到长安吗?老董,你怎么看?” 说话的是主父偃。此时他与一同出游的董仲舒正在一棵开满桃花的树下,悠闲地品茶。而与他对座的董仲舒淡淡的撇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于他问出这样的话,又似乎是对他所提的问题不屑一顾。 “老偃啊,你看这春光大好,桃花满山,在这样的时候问这样的问题,你不觉得大煞风景吗?有功夫去操这份闲心,还不如好好地看看手中的这本书吧!说实话,你我也算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人物了,可是你可曾想过世间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文字记录方式?反正我活了这将近七十岁,是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的。唉!元召这家伙啊……真不知道他脑子里还会有些什么神奇的东西没有掏出来呢!” 董仲舒爱惜的抚摸着掌中的那本书,目光中的柔情似乎是在看一个绝世的美人。元召在两年之前发明出薄如蝉翼的纸张之后,已经令他目瞪口呆,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今年他又鼓捣出了那种起名叫做“铜字印刷”的技术之后,终于在最近做好了这第一批纸质的书籍。 当董仲舒不顾这么大的年纪,亲自连夜守在旁边,终于等到第一本书装订完毕,他真真切切地捧在手中的时候,看着那封面上根据他的字体而印制上去的几个大字《诸子集成》,这位已经可称为当代学术造诣第一人的老先生禁不住涕泪横流、向天而拜! 只有真正的有识之士,才知道这样的成果出现对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他的认知中,元召这四年的时间就算什么也没干,只做了这一件事,就足已经利在当代,功传千秋了!而与这相比起来,区区朝堂上的功名利禄又算得了什么呢? “老董啊,我的意思你没明白,我当然知道他这四年所做事的重要。可是现在,他想要干的事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要想在以后的岁月里让他做更多的事,在朝堂上的位置,是绝对不能舍弃的!难道你想让他就此止步吗?哼!” 主父偃听出了董仲舒口气中对他的轻蔑之意,不禁心头有气。这老头儿只知道在书本儿里钻牛角尖,与他的脾气素来不对付,平日里还好,一旦为了某件事较起真儿来,死倔死倔的不开窍。难道自己不明白他说的那些吗?可是为了元召的将来着想,有些事必须要好好的劝他做到心中有数。 董仲舒把眼睛一瞪,他却是一直都很反感主父偃的利禄之心太重,担心他总是教导元召去追逐这些,反而会耽误许多在他看来更重要的事。正要反唇相讥,却忽听得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随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呵呵笑着打了圆场。 “哎呀,清风树底,桃花落阵,两位老师倒是会享清福啊!小子却是为了你们能吃上最爱吃的这些野菜,满山坡的跑,累了一身汗呢!呵呵!”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这样的情形,在这几年里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互相笑着回过头时,果然看到元召正满头大汗的从远处走过来,脸上在开心的笑着。在他身后,跟着大大小小的一大帮年轻人,提着各种各样的食材,踏青出游的野餐,已经都准备好了。 “灵芝,你说他这次会跟着我父皇去长安吗?” 以来参加长安学院的落成典礼为借口,在皇后面前死缠硬磨得到同意后,提前三天就与太子刘琚溜出宫来到长乐塬上的素汐公主,悄悄地拽了拽与她携手抬着一个小竹篮的苏灵芝,充满期待的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嘛……我不知道!想要知道很简单啊,素汐,你现在就去自己问他嘛。嘻嘻!” 素汐自然能够听得出她语气中的奚落之意,她羞恼的伸手去往灵芝的肋下胳痒,苏灵芝最怕这一招了,忙惊慌尖叫着伸手去挡,两个人打闹着把篮子也扔了,野菜掉落了一地。 元召看了看四周忍着笑的人,感觉到头都大了些……。 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天涯海角 为谁深情不负 春日里新酿的桃花酒,自然是最好的佳酿。采用新鲜的花瓣,压榨蒸酿出来之后,略存的三五日,却正是极好的滋味。 这种桃花酒,就是青郊外酒楼最近的新产。进入长安城之后,果然受到极大的欢迎。虽然在豪饮的酒客眼里,这算不的是什么酒,喝起来没有那股爽豪劲儿。但在一些文人墨客、闺阁女儿们那里,却成了一种新的时尚。并且自从卫皇后喝过给予极高的赞誉之后,喜欢这种酒的人越来越多,在长安上层人士中颇有引领潮流之势。 酒,是卓文君从青郊外亲自带人拉过来的。此刻,她与丈夫司马相如就坐在一群人的中间,与大家谈笑风生。而他们的儿子司马明珠就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活泼的很。 身为朝廷太中大夫的司马相如已经蓄起了胡子,三缕墨髯飘洒胸前,更平添了几分稳重与儒雅。十几年前,他的才名就播于天下,而今身处朝堂,在政务之余作的几篇长赋气势雄浑,文魄瑰丽,深受皇帝刘彻的喜爱,隐然已经成了年轻一代中文宗之首。 他这次来,却是受皇帝的差遣,来参与主持筹备长安学院开业典礼诸般事宜的。却是恰逢其会,跟着来终南山北坡踏青郊游,携爱妻娇儿,暂别案牍劳形之苦,享清风绿意,不禁心情大好。 “两位前辈这几年耗尽心力,帮着我这义弟终于做成此事,着实不易!这等光耀千秋的大事实在是令人钦佩。长卿不才,今日且借这水酒一杯,聊表敬意!” 说完之后,先把手中的酒盏一饮而尽,神态甚是恭敬。他与元召相契多年,十分了解这个与文君有姐弟之情的人内中的心思,当年他在长乐塬上谈起过的想要建有史以来最正规学院的想法,今日终得实现,实是为他高兴。 主父偃和董仲舒哈哈一笑,也各自把手中酒饮尽。终究是上了年纪,已经喝不得那种烈酒,这种桃花酒倒是很合他们的品味,清香柔和,多喝一点儿倒是无妨。 桃花树底,风过含香,契阔相谈,甚是畅快。元召看着聚集在身边的这些人,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主父偃和董仲舒这一对经常顶牛拌嘴的老家伙,司马一家三口,这几年一直随他在长乐塬做事的几个弟子崔弘、陆浚、李陵、卓羽、朴永烈,还有灵芝、素汐和泠家姐妹这几个莺莺燕燕,从东海之滨特意赶回来的徐乐,还有自未央宫来的太子刘琚……这些人不论是什么身份,只要来到他的地方,就好像成了一家人,言语之间谈笑无忌,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元哥儿,最晚明年,就让明珠也过来跟着你吧。早先答应的事可不能反悔啊,呵呵,他跟你可是很投缘呢!” 卓文君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司马明珠在元召的背上爬来爬去顽皮的很,她连忙提醒了一句。明珠已经四岁多了,虽然有些舍不得,但她早已经在来的路上和司马相如商议过了,应该把他早早的就放到元召身边来,也好让他多学些见识。 元召虽然感觉自己这边就快有发展成“幼儿园”的趋势,他还是非常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大不了把这几个小的丢给灵芝她们去管教好了,再稍过些时候,就把他们都送到长安学院里面去,让他们先去好好学学文化知识,自己抽空的时候自然可以教习他们武艺。 此处正是终南山北麓的一处平缓地带,在这片桃林的边缘就是一小片平整的草地,从这里望下去,一片青翠尽收眼底,在这么好的天气里,就连几十里外的渭水和长乐塬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片属于长安学院的新建筑尤其显眼,正在渭水之滨,高原之南。 二三十人席地而坐,不拘小节十分热闹。各种精致的菜肴自然是随身带来的,再加上新采摘来的新鲜野菜,这样的野外聚餐,却是很有气氛。 文君见元召爽快答应,她心情大好。看了看对面在元召身边互相低声私语的两个妙龄女子,一个天姿国色,一个温婉可亲,心中不由得暗自赞叹一声。元哥儿有福啊!两个人眼中对他的情意,任谁都看得出来。只是不知道将来他怎样做到一碗水端平,谁都不辜负呢? 她与苏夫人相识多年,对灵芝更是看着长大的,心底深处自然是希望元召对灵芝更好一些。不过素汐也是真的不错,在众人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一点公主的架子,更何况他们几个孩子都是一起相伴着成长起来的,也许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有些为难的事,在他们之间应该不成问题吧! 不过,令她和众人都不知道的是,此时元召的心中想起这些个人感情事时,确实是有些为难的。 他在两年之前,已经行过了男子成人加冠礼。束发而冠,从此标志着他正式成为了大人,可以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灵芝搬到了长乐塬这边来,开始跟着他学习一些各项产业的管理事务,顺便照顾他的起居。 元召当然知道大家极力促成这件事背后的含义是什么,长安城中流传的风声,长乐塬上自然也听得到。无论是主父偃、管家元一、还是梵雪楼的众人,以及崔弘、陆浚他们,心中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把灵芝当做了他的良配。虽然他们对素汐公主也并不排斥,但如果这里面掺杂进了皇帝的意志,那就未免会有些不确定的因素发生,这是让大家有些担心的地方。 毕竟就算是未央宫中,也还是有正宫皇后和妃嫔之分的嘛。如果皇帝强行令元召把素汐公主的地位高过灵芝的话,那么显然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不过这样的话他们当然不会明着说出来,免得元召尴尬和为难。 其实元召心中为难的并不是这个,毕竟个人大事还要等两年才能提起,现在考虑的太多还为时过早,更何况他早已在皇帝面前表明过态度。为此他不惜放弃了在朝堂上更进一步的权利,渡过了这四年相对来说平静的时光。 让他为难的人,在遥远的东海那边,在那海天交界处,在那片叫做东瀛的列岛上。虽然四年的时间里再没有见过一次面,但他了解她的一切。每次眺望那个方向时,在那东边的云霞中,他都会清晰的记起她曾经带给他的激情时刻和细密柔情。 这是一个暂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在他怀中贴近心口地方的那个香囊里,珍藏着两缕丝发,这是有人从大海的那边给他送来的礼物。那一缕长长的青丝曾经在他们两情相悦的夜晚,被他缠绕在指尖,而今缠绕在心口。而另有一小缕属于孩童的柔软细密黑亮头发,用红绳扎着,安静的和母亲的青丝放在一起。 谁能想得到啊!当初与刘姝云桥偷渡数度欢愉,竟然珠胎暗结,有了爱的结晶呢! 这是元召在两年前成人礼的那天收到的一个不知道让他该欢喜还是该吃惊的礼物。当他听完从东海赶回来的元十三汇报完船队东征大海的经过后,那位淮南王身边的贴身侍卫高手韦陀把郡主亲手做的香囊和书信交给了他,元召才知道,自己原来在这世界上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元召有着长久的呆滞。自从阴差阳错来到这个时代后,不管遇到任何艰难险阻生死攸关的事,他都自信有把握可以凭自己超出世人认知的能力去掌控,然而唯有这样的儿女情长,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才是最合适的。而今,在遥远的东海列岛上,那个女子竟然为他心甘情愿的生下了孩子!他心中有些意外的惶恐又有些从来未曾体验过的喜悦。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和自己血肉相连的小生命呢,不管是在那一世还是在这一世。想起她在信中的柔情和为他们儿子规划的未来,就连元召也不得不佩服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伟大了。那个女子,要为自己的孩子在大海上开创一个王国呢! 当初平定真番国后,元召给了他们详尽的资料,为他们指明了海上方向,元十三和淮南王他们共同组建起来的楼船队伍便向着茫茫东海进发了。经过两年的时间,那片海上经过的岛屿从南至北都插上了他们的旗帜,最终庞大的楼船停泊在了被元召标注为“东瀛列岛”的地方。 那儿的气候温和,环境很美。有着白雪皑皑的山脉,也有着风景如画的海滨。更是按照元召在来往信件中的指点,陆续的发现了大量的矿产、银山、铜矿……也许,一个海上王国的建立,真的不成问题。现在元召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名叫刘姝的那位淮南郡主到底会有多大的野心呢? “元侯,三天之后,陛下将要亲自来长安学院剪彩。到时候,你会跟着回到长安吗?” 有人打断了他的沉思默想。元召抬起头时,看到的是司马相如那双期盼的眼神,他终于问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策马惊鸿 似你温柔剑锋 就在元召他们踏青郊游在桃花坪上谈笑风生的时候,离此不远的黑鹰军驻地大营外,有人却正在气咻咻的发着小脾气。 黑鹰军的大部早已经不在此处驻扎,他们现在的驻地是长安城西的细柳营。而留在原先驻地这边的,只剩了五千人马。这些人并没有参加当初的雁门关大战,而且因为曾经为了某种原因与北军大营汉军发生过冲突,而被朝廷记下大过。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好像已经被与那支得胜归来的黑鹰军割离开来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由主将卫青率领下北去的两万黑鹰军主力,在雁门关外大败匈奴骑兵,创下辉煌战绩,归来之后,因为卓越的功勋得到极大的荣誉。现在已经成为了朝廷重点扶持的汉军主力。三四年的时间,已经扩军到将近八万人,他们迁入著名的细柳营大营中,防御长安,虎视北方,被倚为国之干城。 而继续奉命驻扎在长乐塬原来大营的这五千黑鹰军,似乎真的被遗忘了。不仅各种封赏没有他们的份,就连平日里的军事演练也不再有人管他们。 两名带兵校尉李望和张括,在最开始的日子里,心情十分失落。毕竟都是曾经在同一个阵营里摸爬滚打的兄弟,突然之间就分出了高低。这种巨大的落差,不管是手下的兵士还是他们自己,都有些无法接受。 后来元召回到长乐塬的时候,专门儿去到营中召集全部将士,给他们讲了一番道理,让他们要耐心的等待,为国出力上阵杀敌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到那个时候就是展现他们自身实力的时候。 长乐侯的话,大家还是信服的。虽然曾经被记过大过,但朝廷并没有对他们怎么样,该有的各种军饷供应还和从前一样。这让大家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再到后来,已经被皇帝任命为大司马大将军的长平侯卫青来长乐塬上的时候,也过来看望过他们,给了他们很多鼓励。说让他们继续驻扎在长乐塬上,是为了警戒的需要。随着昔日军中同僚们陆续都来走动,虽然有些羡慕他们都已经封侯高升,但心里的落差终究渐渐的平息。 而唯一让这所有五千将士感到巨大安慰的是,从前他们黑鹰军十二名校尉中最小的霍去病回来了。在某一天,已经被任命为骠骑校尉的霍去病单骑回到长乐塬,担任了这五千黑鹰军的主将。 虽然大家都不明白,听说被皇帝最为喜爱的这位冠军侯为什么会舍弃细柳营而重新回到长乐塬大营中来,但所有人都很兴奋。因为以擒王之功而封候的这位元召弟子,早已经成为了大汉军中新近崛起的英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能够回来担任他们的主将,就给了大家很大的希望。 无论在任何时候,军中最重英雄。在这儿,不管你是什么特殊身份,也不管你是什么高人一等的地位,并没有什么大作用。都是泼肝沥胆的好男儿,只有真正勇敢无敌的人才能受到尊敬和服从。 骠骑校尉,既是长乐侯元召的弟子,更是雁门关大战中如流星般横空出世的年少英雄,这样的人,值得追随。 而在接下来的这几年里,霍去病也并没有让他们失望。这五千骑兵在其手中经受了一番又一番魔鬼般的训练,简直是苦不堪言。仿佛这位骠骑校尉心中藏着一股发不出来的怒火般,让所有经过其亲手操练的人都战战兢兢、服服帖帖。 不服不行,不怕也不行啊!也不是没有人曾经对霍校尉的训练方式提出过抗议。然而他们得到的回答只有一个,手执梨花枪的骠骑校尉立在马上,只是不屑一顾的说一句。 “我的将令不想执行也可以,只要胜得过这杆枪!” 没有人能胜的过那杆曾经在雪花飞舞中破万军擒名王的枪,所以只能乖乖地低头,从此没有人敢再违逆将令半句。五千骑兵如一人,长枪所向,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人马无惧,没有退却半步者! 霍去病心中确实是压着一把火,而这把火在胸中已经燃烧了将近四年的时间。为此,她不惜违抗大将军卫青的军令,私自单骑跑回长乐塬来。并且任凭元召怎么劝说,都不肯再回去。即便是卫青亲自来,卸下大将军的架子,以舅舅的身份苦口婆心的说过数次,也根本就无济于事。这颗骄傲无比的心,一旦钻了牛角尖儿,是任何人都劝不回来的。 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元召只得遂了她的意愿。和卫青商量过后,卫青以大将军的名义任命霍去病为长乐塬大营五千黑鹰军的主将,也算是万一皇帝问起来,好有个交代。霍去病才不管他们找什么借口替自己掩饰呢,反正朝廷和皇帝是对不起师父,压低了他的功劳,没有给他应得的功勋,这让她替师父委屈和不平,所以才一怒之下发脾气跑回来的。元召既然不在长安朝堂上,她才懒得在那边呢,什么封侯拜将的,根本就不值得在乎。长乐塬才是从前这些年里的家啊! 霍去病回来以后早就听说了这五千黑鹰军的遭遇,她便下定了决心,既然这支骑兵交到了自己的手上,就在师父的眼皮子底下,自己一定要把他们打磨成一支最厉害的强军,要比细柳营的黑鹰军还要强!等到将来有一天,一定要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怀着这样的决心和一直没有平息下来的怒火,这五千黑鹰将士在其手底便开始了炼狱般的磨炼过程,到今天为止,已经将近四年了。 对于长乐塬大营的黑鹰军将士们来说,今天本来是个很好的天气,也并没有拉练的计划,说好了中午的时候要好好的改善伙食的。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骠骑校尉忽然就派军中骁骑通知李望和张括两个人,让他们赶快集合人马,立即出发,去终南山中进行拉练演习。 虽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但已经对主将形成服从习惯的两个人不敢怠慢。霍校尉别看年轻,但脾气有时候暴躁的很啊,平常的时候好好的,但一旦开始正规军事行动,那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的。军令无情,军中这些人被打军棍,是家常便饭的事。所以将令一下,全军行动敏捷,迅速集合,没有一个人敢拖后腿。 李望和张括并马在最前面,偷眼看了看骠骑校尉的脸色,今天情况有些不妙啊!待会儿一定要嘱咐将士们好好的表现,免得一不小心吃苦头。 骠骑校尉霍去病勒住龙马冠军的丝缰,春风拂动头顶战盔的红缨,身上却并没有穿那一袭黑色飞鹰战袍,而是披着很久之前她还名叫小冰儿的时候,师父元召为她设计裁制的那身大红披风。 而今,小冰儿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了。她是威风凛凛的骠骑校尉冠军侯!可是,心底深处最渴望的,反而是那个从最熟悉亲切的人口中喊出的幼稚名字。然而,他也不肯再那样叫自己了。 黑鹰军大营就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这个地方的选址,当初还是师父元召和舅舅卫青共同选定的呢。大营两边遍植柳树,此时春光正好,柳树的枝条都发出嫩绿的枝芽,轻轻垂落在地,泛出无边春色的气息。 然而,刚刚年满十八岁的霍去病此刻心情很糟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当她在一刻钟前,从大营门口策马而过,遥遥地看到半山坡那边桃花坪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那边和一帮人有说有笑的时候,心底深处就忽然泛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苦涩失落滋味。她不知道这叫做什么,反正……很难受! 骠骑校尉心情不好的结果,就是全体黑鹰军将士都要跟着倒霉。全体出发,去山中进行夜间训练!霍去病厉声令下,所有五千骑士无一人敢怠慢,井然有序策马直奔山中目的地而去。 霍去病强忍着心头的酸涩,委屈的眼眸透过被春风吹拂的柳枝,再次看了山坡上的那人群一眼。她无比的渴望自己也能和从前一样,能够无忧无虑的欢笑着再次成为那其中的一员。可是她不能够了!想起她任性的跑回长乐塬时,元召曾经以很严肃的语气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便把将要涌上眼眶的泪水狠狠地压了回去。 “……师父当初之所以答应把你留在身边教授你各种本事,并不是为了把你一辈子都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你本来就是九天之上的龙凤,呼啸苍穹,风云激荡,才是你应该去做的事……如果你再这样任性,我就生气了。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元召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头,她当然知道他的狠心都是为了自己好。可是……真的想再回到往日的那些时光啊!即便是听他再揉着自己的脑袋叫一声小冰儿也好啊! “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做完你希望我去做的事,然后能够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就像、就像……灵芝姐那样……!” 天山龙马似乎是懂得主人心中的情绪,仰天长嘶一声,四蹄如奔雷,一袭飞红直奔苍莽的群山而去,把那句饱含了无限心事和柔情的话遥遥的抛在了风中。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夙日之恨 当以鲜血相酬 当站在终南山的一块巨石上遥望远方的时候,熟悉的高原平地重新跃入眼底,在这样的晴朗天气里,就连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也清晰可见。 一个人心中的仇恨到底有多大呢?如果眼中能喷火的话,就让漫天的火焰烧毁那座城市吧!如果能够只手托起这座山,那就把它狠狠地砸过去,让那座城市和里面的人都化为齑粉! 脸上有着两处明显烧疤的男子,此刻就站在这里,看着长安的方向,有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身影散布在四周的密林中,他们已经潜伏在这儿好几天了,只是在等待着一个机会的到来。 名叫朱安世的男子脸上伤疤是在江都王府被烧的那天晚上留下的。他被烧伤了脸却逃得了性命,成为这世间唯一活着的亲眼目睹那夜杀戮场面的人。 曾经英俊的面容添了疤痕,平添了几分狠厉之色。而他整个人更是性情大变,原先还有几分侠义之心,现在完全占据他心间的,就只剩下了满满的仇恨。 自从那夜从江都王府大火中逃脱后,他凭着曾经练就的身手和心中复仇的信念,终于在朝廷下令大索长安的时候拼命的逃了出去。从此以后浪迹天涯,去往遥远的地方,寻找给他复仇力量的存在。从那时到现在,即便经受过种种磨难,复仇的信念却一点儿都没有变淡。 长安,在离别四年之后,他终于又回来了。带着复仇的怒火和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这次他要把所有仇恨的人,都全部的送进地狱。而排在首位的,就是那个名叫元召的家伙! 朱安世的嘴角泛起残酷的笑意,他终于收回了目光,又若无其事的看了一眼脚下的长乐塬。一切早已经探听明白,再有三天,在这儿将会举行一场大的活动,一些朝廷官员和他们的皇帝都要来此。 “不管能不能杀得了你……元召,这次我一定让你追悔莫及!” 他把掌心的枝叶狠狠的揉成了碎末,从高处下来,向密林中走去。穿过树丛,行不多远,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洞前停了下来,这就是他们这些人在此处的暂时落脚地了。 夕阳已经落山,暮色渐渐降临,这处地方显得有些安静,似乎周围并没有人迹。但朱安世却知道,在这方圆十几里之内,遍布着大批的身手超绝之辈,虽然寂无声息,其实遍布杀机。 朱安世的脚步有些兴奋,对于这次随着他来到长安将要图谋大事的这些人众力量,他有着绝对的信心。元召就算是再厉害,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也无济于事。 九州隐门虽然只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但它的厉害之处在于,凡是加入到这里面来的,无不是与朝廷和皇家有着深仇大恨的人。这里面包含了复国无望的六国后人,高祖时期被诛杀的功臣后裔,以及在历次内乱中侥幸逃脱的勋贵豪门子弟们。来历复杂,却目标一致,那就是毕生以祸乱未央宫为目的,希望能够令朝廷大乱,好有机可乘。 当朱安世走进山洞的时候,目光掠过周围或躺或坐倚着刀剑休息的人群,看到靠洞壁的地方,那盘膝打坐的老者睁开眼睛,显然是刚刚修炼完毕。他连忙走了过去,躬身问候。 “师叔祖,您醒来了?且请稍待片刻,一会儿就可加餐了。” 那老者抬起头来,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光芒闪动之间,有些妖异的色彩,令人不敢与之直视。他的面容生的有些奇怪,头发白的似雪,两道眉毛如霜,然而脸面上的皮肤竟然异常红润,好像是初生婴儿的模样。却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嗯,好。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呵呵!长乐塬和长安城中可曾有什么动静?” 老者的话音有些尖细,如同夜枭,让人听了身上感觉很不舒服。朱安世和周围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敢怠慢。 “哪里哪里!能请得动师叔祖出山,已经是晚辈们莫大的福分。些许微劳又算得了什么呢?长安城中洛长老已经派出了大批的人手进入,早已打听的明白,当今皇帝在三日之后就会离开未央宫来这边了。至于长乐塬上,还没有敢轻易地提前派人进去,怕的是万一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朱安世恭恭敬敬回答的很详细,眼前这个被他称作师叔祖的人,虽然不管这些细枝末节,但他既然问了起来,必须要让他知道清楚,否则,此人脾气极其古怪,说不定为了哪一点儿就发作起来,那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果然,那老者长长的白眉斜挑,有些满意的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过问这些事。他这些年避世隐居在青城山深处,专心修习从西域妖僧处学得的异术,修为突飞猛进,早就不再理会世间恩怨。这一次出来,是在九州隐门的七大长老共同邀请下,他才答应帮忙的。当然,这也是看在和隐门的渊源以及他们一直以来供应不断面子上。 朱安世见老者调匀气息站起身来向山洞深处走去,他早已会意,连忙回头招了招手,两个身形矫健的人提了一个布袋随之而去,逐渐隐没在转角处,稍过片刻,两人空手而回,然后又立刻消失在洞外的密林中。 朱安世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克制住了想要跟去偷偷看看的冲动。他知道那布袋中是什么,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助纣为虐去做恶事是大大的不该,但为了能够借助于这位绝世武者的力量,仇恨终于还是泯灭了仅存的良知。他不再犹豫,走出洞口时,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又对着黑暗中的人低声吩咐,今夜再去捉一个来,然后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要好好潜伏,不能再随便行动,以免泄露行踪。有几人拱手听令,然后密林中有轻微的响声远去,随后又平静下来。 山洞深处,有一丝微微的火把光亮,那老者走到了刚才放在石板上的布袋面前,伸手如利爪打开来时,只见露出来的赫然是一个两三岁的小儿模样。 老者名叫山月老人,当然这不是他的本来名字。他的原名根本就已经不可考,这世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岁数。唯一知道行踪的隐门中人也只知道现在的七大长老,也都是他的晚辈。 山月老人的本事究竟有多么大,也没有人具体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自五六年前从游历的西域各国归来后,就避居在青城山深处,踪迹难寻。后来隐门长老们探听到他的消息,终于寻找到时,才震惊地发现,这位在多年以前就已经垂垂老矣的前辈,竟然开始返老还童,不仅长出新牙,而且衰老的面目逐渐开始蜕变成童颜模样。 后来几番交往才知道一点端倪,原来山月老人在西域偶然的机缘之下得到秘术,不仅修为大涨,而且脱胎换骨一天比一天年轻起来。隐门长老们得知真相之后,简直是惊为天人!不仅把他尊为超出所有人的供奉,而且密令手下弟子承担了为他采集世间童子的任务。 原来,传自西域妖僧的这种功法,根本就是一种邪魔异术,修为高深之人习练此功法后,的确可以令身体潜能发生大变,但它需要世间极其珍贵的东西为药引,那便是未成年童子的心头血! 火把的昏黄光亮中,山洞深处的老者鹤发童颜,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冷若獠牙,此刻,他如同化身成了传说中的上古妖魔,舔了舔嘴唇,自从出山以后,已经好几天没有尝到新鲜血液的滋味了。手中锋利的匕首伸向昏睡中小儿的心口时,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整个山洞的顶端……原来,人间果然有恶魔! 同一时刻,离此几十里外的山间密林中,分成十几个小队的黑鹰军正在此处进行夜间训练。这种训练对抗方式是黑鹰军自从成立以来的传统,白天的场地是平原沙丘策马纵横拼杀,夜晚的训练就是穿越丛林在山间进行。他们的训练方式在汉军当中是独一无二的,能成为当世第一强军,与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而在骠骑校尉霍去病指挥之下的这种训练,便更加严格苛刻。一夜之间不停歇必须在规定的时辰克服重重障碍到达指定的地点,有时候甚至要翻越半个终南山,这都是家常便饭的事,却没有人敢叫苦叫累。在霍校尉眼中,这点苦算什么啊!想当年,她和崔弘两个人在元召手中吃的苦头儿,比这些难度要高上十倍不止。 好在,几年坚持下来,所有的将士们也都习惯了。在不知不觉之间,一支彪悍的军队就在这山林间培养出了霸气无比的气势。等到它越出这片困囿之地的时候,必定是飞舞黄沙,所向无敌! 不过今晚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在训练当中,他们出了一点儿小小的意外,由此引发了一场激烈的对抗。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今夜林中 拼得几番死生 蓝田县的一户家境也算殷实人家,在中午的时候丢失了刚刚三岁半的小公子。家族中人在四里八乡都找遍了,也没有发现踪迹,自然是焦急万分。无奈之下,来到蓝田县衙报了官。 蓝田县令张玄闻报以后立刻派大批衙役出去寻访,不过到了下午时分,派出去的人手陆续回来回报,皆一无所获,不但人没有找到,就连有用的线索也没有发现多少。 这就未免让人感到蹊跷了。按说大白天的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无故就丢了孩子,这是在当地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面对着那户人家的哭天喊地,已经上任三年多时间的张玄感到有些头疼。 张玄本是一名普通的书吏出身,他先后在长安府衙中任过汲黯和姚尚两位大人的书办,为人深具才干,因此得到汲、姚二公的赏识,在他们先后高升以后,本来他是有能力接任长安令这一职务的。不过在已经就职少府的姚尚极力推荐的时候,因为御史大夫张汤和尚书常侍严助已经提前推荐了别的人选,所以他就被任命为了蓝田县令。 蓝田县令和长安令的等级自然是不能相比的,不过对于张玄本人来说,他并没有计较这么多。勤政爱民、为民做主是他受汲、姚二公影响多年的为政之道,在自己的任期内,他打算好好地保持。 这几年,长安三县发展迅速,持续繁荣,人民安居乐业,到处都呈现出一派盛世将至的景象。而这三县之中,尤其是蓝田县的发展势头,更是令世人瞩目。原因无他,那片汇集天下客商往来,逐渐有成为财富中心地带趋势的长乐塬,就在终南山北麓,蓝田县境内。 有时候张玄心中会在得意的想,自己也许是因祸得福,本来以长安令为基石进入朝堂,然后继续高升,可以看做是一条稳妥的从政之路。然而谁能想到,在三县之中最落后的蓝田县,会因为这几年长乐塬上的大发展而随着兴旺起来了呢! 只要跟紧了元侯的步伐,前途自然没有问题。这是张玄和许多人心中同样的想法。只要看看从前曾经跟随过他的人现在站到了怎样的位置,就会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了。 可是在干劲儿十足的蓝田县令面前,现在忽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令他感觉到很是忧虑。这一方面本来就是他这个一县之主的职责,须推脱不得。而另一个方面来说,元侯付出了好几年心血终于建成的长安学院马上就要开业了,到时候四方高官显贵贤达人等云集,连皇帝陛下都要亲自来!在此之前,如果不把丢失的孩子找到,对自己的官声有碍是小,一旦在这关键时刻横生什么别的事端,那可就惹出大麻烦了。 因此,听到衙役们回报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时,张玄马上就有些焦急起来。他正要命令再次集合起全部人手,去所辖的境内再详细地寻找一遍,一定要找到那孩子的下落。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来报,说长安府衙的云猛总捕头来了。 张玄闻听大喜,他与云猛也是老相识了,知道他缉查案件经验丰富,连忙亲自把他迎了进来。互相寒暄过后,云猛说明来意。原来长安学院开业这件事,皇帝陛下十分重视,他既然要亲自前来,朝廷上的臣子们不敢怠慢,各类安全措施自然是要提前做好的。除了出动大批羽林军侍卫们外,长安和万年县的府衙都被动员了起来,都要派遣人手提前赶到蓝田县来帮助布置维持秩序,预防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云猛领着手下的一帮人,是最先赶到的一批。 这来的简直是太及时了!张玄不敢怠慢,连忙把刚刚发生的这件事告知云猛,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可行。云猛闻听倒是吃了一惊,因为就在他出发之前,长安府衙也接到了一起小儿失踪案件。因为他分不得身,就将那起案子交给别的人去侦办了,却没想到蓝田县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这就有些蹊跷了。 再详细的询问时,有手下人提供了一条线索,说是这几天蓝田有猎户进山去捕猎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到山间有火光闪动,并且有身份不明的人物出没过。经验丰富的云猛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经过和张玄商量以后,他决定不辞辛苦,亲自带领人手去终南山曾经发现踪迹的地方去详细地寻找一番。 于是,张玄点齐了蓝田县衙中的人手,都交给云猛带领着,一百多人在下午时分就进了终南山。只不过这山间太大了,地形复杂,山林茂密,虽然已经详细的按照那猎户发现人影的位置去找,但一时半会儿的想要找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天色渐黑的时候,仍然一无所获。众人心中不免感到沮丧,以为又要干忙活一场。不过就在云猛想要下令往回走的时候,却忽然听到有什么响声从不远的地方掠过。他急忙闪目去看时,正看到有几条黑影穿林而过。在这个时候有人在此出没,显然非奸即盗啊!云猛大喝一声,拔刀出鞘,纵身就跳过去拦住了他们。 没想到对方疾行之间,忽然见有人相拦截,他们竟然二话不说,从背后抽刀就砍。云猛这么多年的缉盗身手,自然也不是善茬,一面喝令手下把他们包围起来,一个都不要放跑,一面挥刀与之相斗。未曾想对方不知道什么来路,竟然都十分厉害。虽然只有五六个人,但这一百多普通衙役根本就拦不住他们,除了云猛截住一个与之苦苦缠斗之外,剩下的那几个刀光闪烁,在片刻的功夫,竟然已经砍倒了十几人。 府中衙役们平日里抓几个小偷小摸的盗贼还行,哪里是这样玩命的江湖高手的对手,听到惨叫声响起,看到自己这边人纷纷受伤倒地,惊惧之下竟然连连后退,根本就没有上前抓捕的勇气,更不用说与之抡刀拼杀了。 云猛见形势不妙,不禁心中暗暗叫苦。谁能想到在这山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厉害的人物!这些显然并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江湖上的高手。在长乐塬即将有重大活动的时候,这样的人物暗中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不怀好意的。 这几个在林中出现的人,正是从藏身的山洞那边受朱安世派遣下山的那几个,他们艺高人胆大,根本就不把这些出手拦截的家伙放在眼里。听对方嚷嚷说是什么官府中人,让他们赶快放下手中刀不要抵抗。几个人呼哨一声,杀心大起!既然已经泄露了行踪,就把这些人全部赶尽杀绝好了,要不然误了大事,不用洛长老回来怪罪,就只心狠手辣的朱安世也饶不了他们。 既然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他们下手便不再容情。刀刀见血,招招夺命,开始大开杀戒!云猛与对方奋力拼杀之际,忽听得手下弟兄们惨叫惊呼声连连,急忙闪身去看时,不禁目呲欲裂!只见那几条人影突入人群,如猛虎扑羊一般,衙役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一时间四散奔逃不及,死伤者众。云猛一人就算是再厉害,也不过与对方打成平手,眼见根本就无力去阻止那几人对手下们的追杀,他也无法可想,谁会想到遇到些这样的高手呢!只能拼了命的把手中刀抡的跟风车相似,怒吼连连,极力遮挡相救,以便能够多一人逃生。 武功修为的高低直接就表现在杀戮手段上,五六个隐门高手轻松的跳跃来去,收割着生命,在他们的手底,基本没有能逃出十丈范围之外的。从猝然相遇到展开杀戮,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有二三十人倒了下去。眼见把这些人全部杀光,也用不了半个时辰而已。 一个蓝田县的捕快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当他身边的同伴被一刀断头,鲜血溅了他一脸的时候,便被彻底的吓蒙了。手中的刀和火把同时掉在地上,抱住头嚎叫着,向密林的边缘没命地跑去。那个刚刚杀死一人的身影平地跃起窜上树梢,几个起落之间,早已经超越了逃跑者的头顶,他冷冷的一笑,从树上飞身跃下,手中冰冷的刀锋斩向那个可怜捕快的头颅。 那捕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在火把余光中从天而降的那个巨大黑影,他知道死亡马上就要降临到身上了。然而下一刻,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耳边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刺破了黑夜的空气,自树木的空隙中激射而来,射中人体如中败革,然后是痛苦的大叫在他头顶响起,那个片刻之前掌握他生死命运的人,已经沉重地跌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显然是当场毙命! 死里逃生的人吃惊地抬起头时,他看到从树林边闪出十几道身影,然后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发出了命令。 “留下个活口。其余的这些,皆可杀!好大的胆子,竟敢到师父的领地上来闹事……!”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飞弩杀敌 赤火疾若流星 外号叫做“飞云子”的中年男子在九州隐门中算是轻身功夫极好的,所以这次大举汇集长安行事,领头的长老洛云升便让他带领着挑选出来的一部分高手,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来往活动。 那会儿接到他们这些潜伏的负责人朱安世之命令后,要去山下再去寻找小儿捉来,今晚本来不用他跟着出来的,不过在山洞中实在是憋闷,他便亲自带着五个人,想要去溜达一圈,顺便探探长乐塬上到底有什么虚实。 对于朱安世口中说起过的那元召有如何的厉害,说实话,飞云子这些人从心底里是都有些不以为然的。毕竟都是传说,没有亲眼所见过,练武之人的骄傲,容不得对敌人如此忌惮。 能被洛长老亲自挑选出来作为尖锋力量的,自然都是身手不凡。那其余的五人本事也比飞云子差不了多少,所谓艺高人胆大,因此在林中忽然与云猛他们相遇,飞云子这几个人才起了杀心,想要把对方的百余人全部消灭掉,以免走漏风声,坏了大事。 对方除了为首者还有两下子之外,其余的都是些乌合之众,全部杀死好像也费不了什么多大的事。然而,正在他们杀得酣畅的时候,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十几道人影就出现在他们面前。而且一个照面儿,就把去追敌的一人干脆利落的解决掉了。这不免让他们大吃了一惊。 只见这些出现的人行动非常迅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在往前行进的过程中,隐隐形成了一个战斗队形,防御进击攻守两便。云猛在火把光亮中看的明白,他早已认出这支如同冷锋般袭来的小分队为首之人的模样,不禁心中大喜。 “大家马上退后,让出地方!霍校尉,这些江洋大盗来者不善,在这里不知道想要干什么,可不要放跑了他们!” 为首一袭飞红披风的人却并不答话,只是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明白。然后随着手指的方向,身后十几人左右一分,成一个小小的扇面包围形,云猛等退到后面的这些人只听得耳边“嗤嗤”轻响,随后对面有人惊呼。 “小心!有弩箭……啊、啊……!” 飞云子等人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手中竟然持有汉军中最厉害的武器九臂连环弩!而且上来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就痛下杀手,这、这也太尼玛的不讲江湖规矩了吧! 江湖道上的人自然是应该讲规矩的,不管武功高低都应该先刀剑拼杀,然后实在不是对手的时候,再施放暗器嘛。可是也活该他们倒霉,对方可不是捉对儿厮杀的江湖好汉,他们是在进行夜间训练的黑鹰军! 狭路相逢,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合适的手段杀死敌人,就是他们进行过千百次训练的最终目的。这也是每一个黑鹰军将士都牢牢记在心中的准则! 六个人,眨眼之间死了四个,好像再厉害的身手,在对方臂弩的密集攒射之下也失去了意义。随着为首的年轻校尉一摆手,一轮弩箭射罢停止下来的时候,云猛领人举着火把聚集过来,看着片刻之前还龙精虎猛的那几个江湖高手彻底歇菜,脸上呆滞了片刻,不禁朝着霍校尉和部下们竖起了大拇指,干净利落,目标全中,厉害! 霍去病满意的点了点头,示意部下收起弩箭。他们随身带的只是射程距离较短的腕弩,最厉害的那种长臂弩是在马上所用的。大家的准头还是可以的,除了两个要留下的活口在大腿上射中了几支外,其余的每人身上都中了几十支弩箭,这样的活靶子,可真是太难得了! 飞云子和还未死的另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伤痛,手中的剑都快握不住了,抖的厉害。他低下头看了看死在脚边的几个人,死状惨烈,连还手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家射成了刺猬。再抬起头时,他看到那为首穿着大红披风的人听旁边的人大略介绍几句情况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你们,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所以要听好了!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问话的声音清脆而年轻,虽然有些看不清模样,但可以感觉到这个人一定长得很清秀。如果不是对方刚刚进行了铁血无情的杀戮,飞云子几乎要认为这不过是个对人问路的少年人罢了。 飞云子感觉到腿伤疼的厉害,有鲜血顺着在往下流淌。他并不想回答对方的问话,现在考虑的是,能不能有机会逃脱并且坚持到跑回山洞那边求救,他相信只要自己人得到消息,今晚在树林中的这些家伙一个都别想活命! “问尼玛的话啊!爷爷会告诉你们吗?趁早放我们走啊……啊……!” 旁边中了三支箭委顿在地的大汉早已经忍不住了,破口大骂。然而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呢,只见一道红光出鞘,锋利无匹的剑刃过处,这大汉的一条手臂早已齐肩而断。 火把照耀之下,名叫霍去病的年轻校尉脸上闪过一丝邪魅的笑,单手挽着那把出鞘的赤火剑,上面一点血珠都没有。 “不说吗?今晚我可没有耐心的!” 话语很淡,在那大汉的哀嚎翻滚中,只不过如同一缕穿过夜色的风。飞云子脸色大变,此子手段竟如此狠毒! “……啊、啊,疼死我了!小杂种……折磨人的不是英雄好汉……卧槽……啊!” 赤火剑像是随意的划了一下,又一条胳膊便掉在了地上。霍去病一脚踏住了那痛苦扭曲的身体,冷冷的俯视着那双怒火喷涌的眼睛。居高临下的声音如同寒冰。 “还不说?” “有本事就杀了我啊!长老会给我报仇的,小畜生……!” 声音嘎然而止。既然是求死的硬汉,那就去死吧!赤火剑的侧锋轻轻掠过地上大汉的脖子,一颗头颅便滚在了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疼痛加上恐惧,飞云子再也坚持不住,支撑着身体的剑掉在地上,他也就势坐在了血泊中,大口的喘着气,却不敢去看刚刚死去的同伴。蓦然身体一僵,冰冷的剑锋放在了他的肩头。 “那么,你呢……想要痛苦的死还是痛快的死?” 一刻钟之后,得到了想知道的全部答案后,骠骑校尉霍去病顺手给了飞云子一个痛快。只要是敌人,就不能有丝毫的怜悯,对敌人的手软就是对自己的残酷!师父教给的这个道理,她从来就执行的很彻底。 云猛感觉到嗓子有些干,他在眼前这个年轻校尉的身上,看到了元召的影子,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啊! “霍校尉,现在怎么办?是不是需要马上下山告知元侯,让他来想对策。” 云猛听完刚才那个人所说的一切后,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当前局势的严峻。九州隐门的力量,他当然也知道的很清楚。没有想到他们竟策划在这个时候来捣乱。 这次他们纠集起来的力量竟然有几千人之众,现在大部已经混进了长安,而在这终南山中,也有大批的潜伏。此前长安三县的府衙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想起这件事有可能会引发的严重后果,云猛感觉到冷汗直流。 “不用。你们赶快把受伤的人送下山去吧。这里我自会处置!” 霍去病心中的委屈现在还没有消除呢,这倒正是一个好机会。不就是一些江湖人士想要来给师父找麻烦吗?自己现在就去把这些人摆平了!也正好消消心中的火气。 云猛没有再多说,他知道元召的几个弟子都是很骄傲,眼前的霍去病尤其如此。死伤的衙役也确实需要马上救治,他连忙和众人收拾残局,一面心中却打定了主意,下山之后就马上去告知元召此事,只有他拿主意才让人放心。 “放火箭!发信号,命令全体向这边集合。你们几个去分头告知,如遇身份不明者出没,不降者,杀无赦!” 霍去病看了看地上死去的人,并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对身边的这一小队亲随下达命令。将令一下,无人敢于怠慢,一支响箭拖着长长的火光尾巴穿出密林,冲天而起。然后有几人分头而动,对各黑鹰小队传达命令去了。 “师父曾经在这个年纪能做到的事,我也一定要做到……!” 赤火剑在手,已经真正成长起来的霍去病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杀气,此刻当遇神杀神,遇魔杀魔! 朱安世是被响箭的光芒惊醒的。那些在洞口内外闭目养神的隐门弟子们也吃惊的睁开了眼睛,不明白离他们不远的密林当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虽然尚不清楚这支带火的响箭意味着什么,但朱安世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不妙。 除了洛长老带去长安的人众,还有去各处探听消息的人没有回来外,今夜潜伏在这附近等消息的还有几百人之多,而心思狡诈多疑的朱安世就是他们的临时统领者。 很快,有在密林暗中潜伏的人跑了回来,告诉他们一个大事不好的消息,发现很多训练有素的士卒开始往这个方向奔袭过来,看模样就是那支传说中作战非常厉害的黑鹰军了。很明显,此处已经泄露了行踪。 “走吧!为保险起见,此地不宜久留,让大家集合……。” 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斩妖除魔 叱咤剑气如虹 在今夜这种情况下,朱安世认为,这世上只有一个敌人来值得忌惮,那就是元召。而其余的人,他并不认为会对隐门这几百高手形成威胁。 想当初他也是狂妄无忌的性格,自以为凭借一身本事就可纵横天下傲视群雄了。直到在四年前的长安之夜,元召以一人之力屠灭江都王府时,他亲眼目睹整个过程后,才知道这世间有他从来未曾想到过的武学境界。 那夜大难不死侥幸逃得性命,他重新回到隐门,在众长老跟前刻苦习练武艺,意图有朝一日能够有机会报仇雪恨。虽然知道那也许很难,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一刻都没有松懈也没有忘却。他一直坚信,就算元召再厉害,只要他是人,就有对付的办法。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武功,而是智计! 几百名隐门高手在此,对付来袭的敌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太担心的。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暴露了这次行动的最终意图,他们并不需要转移,直接在这山中密林把来的人都消灭掉就是了。 因此,这些人虽然已经准备转移地方,但行动从容不迫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发现,刚开始的这种轻敌想法是多么的无知和愚蠢了! 普通军中士卒怎么会是江湖高手们的对手呢?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然而今夜的遭遇,将会突破这些江湖人物的认知,因为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的汉军士卒,而是黑鹰军。而且是经过四年炼狱锻炼的黑鹰军,一旦遇到真正的敌人,长期被压抑的怒火爆发出来,必将是十分可怕的。 接到紧急通知的黑鹰军行动非常迅速,当第一批寻踪赶到的黑鹰百人小队大声喝令从洞中涌出来的打扮各异人众扔下刀剑,就地投降的时候,对方不仅没人理会,反而抡刀就砍。这就不用客气了,于是随着带队的尉官厉声令下,当头一排弩箭射去,在这阴暗不定的光线中,即便武功再好,想要躲闪也是很难办到的事。 一个照面儿的功夫,就被射趴下了一大片人。后面的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来者不善,遇上硬茬了。朱安世刚走出洞口来,就看到自己这方伤亡惨重的同时,远方树林中正有无数同样打扮的身影闪现,向这边包围过来,他连忙大吼一声,各自突围,去约定的地点集合,然后拔出刀来,领着随身的几十人向东南方向山间窜去。 朱安世早已经不是从前意气用事的那个年轻人了。自从经历过那次大变以后,他对危险的嗅觉非常灵敏,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就选择了改变主意去逃避。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非常正确的。在今晚能够逃脱的极少部分人中,随着他首先隐没在黑暗中的这几十人,占了其中的多大部分。而其余的很可怜,都成了这终南山中的孤魂野鬼,最终没能逃脱五千成建制黑鹰军的围杀! 终南山地域虽然广阔,但黑鹰军把这儿当作他们的军事训练场所,差不多有七八年时间了,这儿的一切山势地形基本上每个人都很熟悉。怨只怨这些隐门中人没有打听明白,自以为潜伏在这儿很隐蔽,却没有想到落入了人家的围猎场,只能说是倒霉到家了。 并不是他们身手不够好,也不是他们不够勇敢。只不过很可惜,再好的武功修为也还做不到以肉身抗弩箭的地步。随着不同方向的黑鹰军士卒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没有在第一时间来得及逃脱的大批隐门江湖高手即便是拼命抵抗,也根本就抵挡不住对方的进击。 倒地死去的人越来越多,即便那些身手特别高的,仗着敏捷的身法和刀法精奇躲过对方的弩箭,杀到面前想要冲杀出去,无奈在对方士卒们配合密切的攻杀面前,结果也只是死的更惨而已。随着包围圈越来越锁紧,五千黑鹰军步步紧逼,大有把他们全部消灭的势头。 而事实上,五千将士合围以后接到的命令就是,把面前的所有匪人全部杀光!发出这条命令的骠骑校尉持剑而立,在夜色中看不清脸上神情,不过所有部下们都已经听出了这其中包含的狠绝。他们的心中凛厉的同时,眼神更明亮,手中刀握的更紧,弩箭也发射的更稳。 军伍中人有谁没有听说过春秋战国那些名将传说呢!为将之道,首在于严,次在于狠,然后才是智、信、仁、勇。看看孙、吴、白、李诸位最负盛名的大将,无一不是如此。霍校尉小小年纪,不仅智信仁勇严具备,最难得的能做到行事狠辣而面不改色,将来绝对是名将无疑了!追随这等人物,虽为之赴死亦甘心情愿矣! 厮杀声震动了山林,飞鸟和夜莺惊起无数。死亡流淌的鲜血引来野兽在黑暗中窥探,似乎随时准备嗜血而食。突然风起,无数火把的闪动中,有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山洞中扑了出来,掠过后方的人群头顶,夹裹着无尽的黑暗杀机向十余丈之外的攻击者袭来! 一轮弩箭刚刚射完,遵照将令抡刀往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黑鹰军士卒,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突然出现的袭击者扑倒在地当场毙命。在这一瞬间,没有人能看清对方的身形,也没有人看清对方究竟是用什么武器杀的人。只听得一声怪叫,那身影落在当地,好像是一只巨大的洪荒猛兽现出了身形。 这是什么东西?!站立在稍后位置的骠骑校尉心中一凛,一种本能的危险感觉涌上心头。来不及细看倒地的军中兄弟们死活,她一面口中急令其余人赶快闪开对方距离,一面凝气在胸,一声清叱,手中赤火运剑如虹,纵身跃起在半空,横斩那怪物前胸。 说是怪物,其实却是个人。不过,听到山洞外的厮杀,出来查看情况的山月老人此刻和怪物也没有什么分别。修习自西域的妖术本来就很邪门儿,他那会儿吸食了小儿心头血之后,正在山洞深处静坐慢慢调息。自感到功力刚要有所进展,忽然被外面乱七八糟的声音打断了心境,自然极其恼怒。因此,运转功法跃出洞来,一出手就是残暴的杀招。 山月老人一击之后,并不打算停手,他练此邪术突然被打断,胸中会气机暴涨,整个的身体比平日里涨大了两三倍还不止,如果不大肆破坏一番发泄其中的戾气,极有可能会反噬其身走火入魔的。不过就在他打算冲入对方的人丛中,来一番摧枯拉朽的暴虐杀戮时,一道剑气截住了他的去路。有一人如同飞鸿在天,持之横胸劈斩! 山月老人别看此时的身形古怪,但神志十分清醒。他对世间武学见多识广,不过对方这一出手,却让他口中不禁“咦”了一声,如此气势十足的剑式从意想不到的方向斩来,而且后面还暗藏着十分厉害的杀招,实在是极其罕见。 “难道是名叫元召的那小子来了?”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他却并不怠慢,手臂一挥,一丈多范围内平地杀气蒸腾,拦腰锁玉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攻到了霍去病的胸腹之间。 霍去病身在半空,在火光明灭之间眼睛看得清楚,那个巨大身形手臂抬起的时候,有一道铁链样的东西脱臂而出,在光影之中彷佛是他的手臂暴涨了两三丈,而在那铁链末端,更是有锋利的锯齿狼牙闪着寒光就到了自己的面前。 原来如此!对方使用的是如此犀利的武器。怪不得刚才他一个起落的功夫,就倒下了一大片人呢! 霍去病不退反进,手腕急转,夜林中听的声音清脆,一剑就把对方的武器当头斩断。感受到那铁链上传来的雄浑力量,震的她手臂有些酸麻,也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幸亏是赤火剑削铁如泥,否则这一下要吃大亏。 她心中吃惊,却不知道山月老人比她吃惊更甚。他手中的铁链旋刀是独门的武器,乃是采用西域乌兹国精钢打造,极其坚硬犀利。每次出手极快,往往杀人于无形。却没想到被对方一剑就毁了。这一下,他怒火万丈,不由分说,余下的半截铁链脱手而出直击对方面门,同时身形如闪电,瞬间欺到对方落地之处,手爪如钩扣向哽嗓咽喉。 好个霍去病!临危不乱,趁着落地之势身子侧了侧,躲开了袭击的半截铁链,左臂握拳遮挡招架对方杀招,右手剑已经顺势而起,斜刺敌人左肋间。这样贴身而斗,最是凶险,也许生死就立见分晓! 山月老人阴测测的一笑,他枯瘦如铁的手臂被对方隔开后,本来已经被化解了扣杀咽喉的杀招,然而谁能想到,他的手腕忽然就翻转暴长了三寸,那如铁钩的手指从一个意向不到的角度直奔霍去病的双眼插去! 霍去病没有料到对方竟然还有这样的怪异邪招,也是她对敌经验不足,本来倚仗着宝剑的锋利,不需要这样贴身缠斗的。在这方寸之间却已经躲闪不及!百忙之中连想都没有想,她手中剑并不回挡,反而继续斩去,拼了被对方戳瞎双眼,也要把剑插进对方的胸肋间,竟然取的是两败俱伤的招数! 在后面黑鹰军将士们的大声惊呼中,有疾风从身后掠过,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把她拉了过去,然后来人踢出的左腿似乎带了风雷之势,山月老人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脚踢飞了。 正文 第四百三十章 烈烈风尘 壮士埋骨黄沙 位于长乐塬南端的渭河码头,这几年已经成了一处极为繁忙的场所。自从当初长安三县合力开凿龙首渠沟通泾渭水系,形成了极大的方便。汉朝的各郡县便相继模仿,到现在为止,已经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水运体系,天下商品的运输大多以船运的形式来完成。因此,渭河码头的繁忙就是可想而知的了。 长乐塬上杂花生树,落英缤纷,元召站立在码头对岸的春光里,在等待着从西边而来的故人。这几天已经有许多人在这里下船,成为他的重要客人。而今天他要等的人,是第三次以汉使的身份出使西域各国将要归来的博望侯张骞,还有同船而来的匈奴王子余丹一行。 时候还早,早先赶回来通报消息的快舟说大队船只已从汉江转入渭水,还要有大半个时辰就可以到达了。元召回头对跟着来码头的董仲舒说知此事,怕他上了年纪身体有些吃不消,劝他先回去休息。没想到这老头儿把胡子一翘,对元召的婆婆妈妈甚为不满。 “元侯休得对我等如此特殊照顾。老朽虽然年老,却还没有到不堪的地步。好好去想你应该做的事就好,长安学院马上开院,各方面要准备的周全一些,可不要出现一点儿疏忽才好。” 元召连忙点头称是。有主父偃和董仲舒这两个人主持大局,他感觉到身上的担子减轻了一大半儿。长安学院的各项事务,他只要在大方向上拿主意就行,而具体的各种琐碎事宜,他们两个人都做到稳稳当当绝无遗漏。 “听说昨天夜里,有江湖人物来闹事了?” 昨夜在终南山密林里的厮杀,闹得动静有点大,终于惊动了长乐塬上的人,董仲舒一大早就听说了,既然连黑鹰军都出动了,他终究有些不放心,便额外的多问了一句。 “无妨,不过是些自不量力的家伙。早些的时候确实疏忽了,没有想到他们这么大胆子。已经安排崔弘赵远他们做好警戒了,不会再让他们有机可乘。董师不用担心。呵呵!” 元召脸上露出笑容,董仲舒见他已经重视此事,便不再多问。他今天来此等候,是迫切想要见到随着汉使船只从西域而来的那些记载着西方文化的珍贵文字的。安全方面的事,他相信元召一定会保障好,无需他多操心。 有马的嘶鸣声响起,元召抬头往不远处看了看,隔着几百步外的渭水边上,名叫霍去病的年轻校尉正在仔细的用刷子替龙马梳理着身上的鬃毛。春暖花开,万物复苏,马儿褪去了冬天的绒毛,重新渐渐长出油光发亮的鬃毛,显得很是精神。 霍去病卸去了盔甲,一身白衣箭袖外罩大红英雄氅,在河边满脸严肃的干着自己的事。一个百人的黑鹰军小队在附近来回逡巡,没有骠骑校尉的命令,却并不会到近前去。人人都知道自家校尉这几天心情不爽,大家都非常小心谨慎。 不过如果他们敢大着胆子凑近霍校尉的身边,听清楚她嘴里小声哼着的轻快小调儿时,一定会惊掉下巴的! 在军中威风凛凛的骠骑校尉,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去直视她的眼睛。因此,在所有人眼中的“英雄男儿”眼眸深处偶尔流露出的一抹柔情,便从未被人察觉。 这一抹柔情,当然是偷偷瞥向那个青衫男子的。现在她终于有借口名正言顺的离开大营,在长乐塬上、在他的身边策马跟随了。 想到这一点时,收回目光,心中便有着淡淡的喜悦。她甚至觉得应该好好的感谢昨夜那些江湖高手们的出现,更应该感谢那里面有个极其厉害的家伙。虽然自己差点儿送命,但也就此重新找回了和从前一样的心情。 昨夜终南山密林中,等霍去病察觉到大事不妙而想要与对方两败俱伤时,得到消息的元召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赶到了。元召一招之间同时救人伤敌,可以说是急如流星,势若霹雳! 霍去病的那一剑其实并不能伤得山月老人,对方所练功法十分邪门儿,当剑锋逼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随着弯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正好躲过了宝剑的锋芒。就在他心中暗自得意,想要把用剑的这个厉害年轻校尉毁于铁爪下的时候,一只脚带着千钧之力就把他踹飞了出去。 山月老人感觉到心脉大震,身在空中一口老血就喷了出来。世间竟有如此人物!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心念急转知道今夜必定讨不到便宜了,他在身子落地的时候急如星火地回头看了一眼,牢牢地记住了对方的相貌,然后身子就势一滚,窜入旁边的灌木丛中,就此消失不见了。 一般人承受元召这一脚之力,不死也要去掉大半条命。然而山月老人的身体仿佛自带着防御功能似得,自动化解了部分劲力,因此虽然受伤,却并没有什么大碍。见到他如此怪异的手段,连元召也感到有些惊异。回头见霍去病好在没有受伤,不禁狠狠地教训了她几句。 霍去病虽然刚才经历危险,却是蛮不在乎的样子,师父极言厉色地训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她就是改不了好勇斗狠轻身锐进的毛病。在听到她小声的不服气嘀咕着说,师父你不也总是如此吗……元召也只得使劲的瞪了瞪眼,拿她没有办法。 刚才的这一番打斗,其实只不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黑鹰军对渐渐退后的那些隐门高手的进击并没有停止,双方还在互相拼杀,只不过刚才见山月老人出手,他们还以为会有转败为胜的机会呢,却没有想到,几个照面儿的功夫,连被他们视为的人竟然自己逃跑了,所有的隐门高手们瞬间失去了抵抗下去的勇气,他们转身就往山洞里跑去。 而黑鹰军将士们见霍校尉无恙,而且元侯又赶来了,则精神大振,有他们在此,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杀!杀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匪类。 乘胜追击之下,隐门高手们根本就无处可逃,只得都跑进了山洞深处,伏在洞中各隐蔽处负隅顽抗,他们还心存妄想,如果早先逃出去的人去通知洛长老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相救的。 黑鹰军士卒勇敢的攻了进去,然而敌暗我明的情况下,造成了好几个人被突袭受伤。元召低声对霍去病吩咐了一句什么,骠骑校尉眉峰竖起,把手中的宝剑一挥,命令所有人都退回来。既然有最简单的方法,何必要去流血呢! 于是得到最新命令的黑鹰军迅速行动起来,几百人用弩箭封锁住洞口,而其余的人在片刻的功夫就用手中的刀剑砍伐了大批的枯枝杂木,把洞口都塞满了,然后一把火点燃,烟火并举之下,很可怜,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全部死翘翘矣。 黑鹰军清理现场,救助受伤的同袍,然后集合回营。至于第二天的清理工作,自然有蓝田县的衙役们来进行。当浓烟散尽,元召进入洞中查看的时候,这才发现,山洞深处的大石头上,有一具小儿的躯体被开膛挖心,把血都吸干了,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经过随后赶来的蓝田县令领人辨认,这小儿正是先前失踪的那户当地人家的孩子。元召微微皱了皱眉头,想起那老者的古怪身手,显然与此有很大关系。他对众人叮嘱了一番,要是再发现此人的出现,一定不要随便去招惹他,要立即来告知,那个老家伙很邪门儿,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可能还会有些麻烦。 霍去病马上趁机提出,今夜的这些江湖高手既然已经逃脱了一大部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几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因此,绝对不能忽视。她愿意率领着黑鹰军做好警戒任务,全力保障长安学院的安全。 元召想了想,终于点头答应。霍去病马上就着手布置了下去,从现在开始,五千黑鹰军的主要任务就是巡视整个长乐塬地带,绝对不能让不明身份的可疑人物再混进来。众将士接令,马上分头行动去了。而她自己,当然就心安理得的跟在了师父身边。 渭河上游终于出现了船队的影子,十几艘大船鱼贯而下,在渭河码头停靠下来。以博望侯张骞为首的大汉使团第三次出使西域的任务历时半年多时间,到今天终于又回到了长安。不过这次的行程,不比前两次顺利。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麻烦,随行保护的汉军在与突袭之敌的战斗中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元召与张骞互道过辛苦之后,见连他身上也带了轻伤。听他简略地诉说了西域几个国家对汉朝态度的突然变化,他意识到,这一定是匈奴人在那边有所行动了。而且,在回程的路上,大汉使团遭遇的骑兵突袭,也是匈奴人的浑邪王部干的。再加上今年以来,在玉门关之外匈奴骑兵的不断出现,杀掠边民和来往客商。如此看来,经过将近四年的平静之后,匈奴人的力量又已经重新聚集起来,新的战火恐怕即将点燃了。 是被动应战,还是主动出击?这是大汉马上要面临的主要问题。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一章 煌煌大汉 岂容小丑跳梁 赞曰: 风起薄雾剑染霜,彩云归、四野苍茫。 披晚霞两襟豪情系,自长城、来万里汉江。 漫赢得、荻花深处,纵萦怀远方。 凝眸看、西域辽阔,风尘吸张。 有人神采飞扬,黄沙起、雁字成行。 旧游尚忆,当时年少,刀锋所向。 俯首间、落英缤纷,怎敢容我思量! 斜阳外,谁赠红尘一段疏狂? 在流亡中原和西域两地的匈奴王子余丹眼里看来,他与元召虽然相识多年,但经过的时光愈久,对方在他心中的神秘色彩便愈加浓重。 也是在脚下站立着的这块地方,他与元召第一次相见。那时他还是匈奴老单于珺宸可汗最中意的王子,大阏氏跟前钟爱的儿子。而元召只是个普通的汉人孩童。 汉家孩童送了他一小包细盐,他回赠了一把金刀,从此结缘。在以后的岁月里,余丹有时候会在想,也许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冥冥中真的有天意存在的吧!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长生天对他的提示,反正当时在这片还是荒原的土地上,余丹第一次见到元召的时候,就有一种感觉,这个人对自己往后的命运也许非常重要。 几年之后,羿稚邪弑父篡位,余丹在忠诚的保护者保护之下,逃亡到了与匈奴相邻的西域大月氏国,在那里暂时安身求得庇护。流亡的日子,自然是苦不堪言。夺回草原与复仇的愿望,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一切似乎已经没有希望。 然而就在他日渐消沉的时候,属下们给他带来了从汉朝得知的消息,他少年时的那位好朋友元召在朝堂之上乘风而起,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让余丹在大喜过望的同时又萌生了新的希望,于是在说动大月氏王同意与汉朝的交往后,他作为中间联系的使者,亲自来到汉朝境内,见到了长乐侯元召。 在走这条路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过犹豫,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匈奴的王子,而是一个失去继承权力的流亡者。这样的身份,还值得引起汉朝君臣的重视吗?最后使他下定决心的,是对元召的信任,在梵雪楼共同成长的那几年里,他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看错。即便不是为了将来的王权,他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的友谊。 元召没有让他失望,他根据自己带来的西域各国情况和对与汉朝交好的意向,马上就制定出了想要开通西域的大计,并且在朝堂上很快就说服群臣得到了皇帝的同意。 而后,随着大汉使团第一次出使西域,取得丰硕的成果。而余丹和他的追随者们,也在这其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取得了好几个国家的信任和支持,逐渐摆脱流亡的窘迫局面。尤其是最近几年,汉朝在河南战役取得大胜后,随着汉朝商人与西域各国通商往来的日益频繁,余丹也逐渐建立起了自己的军事力量和经济基础。 照此发展下去,形势本来是一片大好的。然而好景不长,从去年秋天开始,西域形势风云突变,各国开始陆续的禁止汉朝商品的进入,并且态度也变得十分强硬。有的国家甚至驱逐汉朝商人到来。余丹的势力范围自然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汉派出了第三次出使西域的使团,试图与那几个不友善的国家重新建立良好局面,恢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 然而,据余丹所知,大汉使团这次并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出于休戚相关的利益考虑,余丹派出大批人手探听得来的消息表明,是匈奴人发出了明确的威胁信号,遵照大单于的命令,西部草原的休屠王与浑邪王共同在边界部署了兵力。不管是什么原因,命令西域诸国必须立即中断与汉朝的联系,否则必然兵戈相向。 西域诸国尤其是东部与汉朝和匈奴接壤的那几个国家,本来就是墙头草,既贪图汉朝的商品货利,又惧怕匈奴人的厉害。以前这几年,趁着匈奴人战败无暇西顾的便利,才与汉朝展开了大规模的交往,从中得到极大好处。 然而一旦匈奴人缓过劲儿来,露出赤裸裸的獠牙之后,他们马上就害怕了。与贪图利益相比起来,遭受亡国灭族之灾,才是最可怕的。匈奴铁骑可不是吃素的,在这近百年的时间里震慑草原周边,可以说是纵横无敌。虽然在汉朝手里吃了一次亏丢失了河套草原,但真要对这些小国家动用武力,一举踏平也不过是跑马之间的事而已。 余丹对当前的局势感到了深深的忧虑。因此,他才亲自跟着返回的汉朝使团再次踏上大汉的土地,他想要听听元召对下一步西部局面的见解。 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一片风景优美的湖边草地。湖名剑湖,那片湖水,自然就是从渭河引过来的水。斜阳晚照,西边的天际红霞满天,映照在水上,剑湖落霞,早已经成为了长乐塬上的一道景观。 作为这片封地的主人,元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就在这剑湖之滨的水榭楼台上,给从西域出使归来的人接风洗尘。这样的宴席,这几天已经准备了好几次,从北地长城内外而来的聂壹和他所带的几位大商贾,从东海之滨赶回来的徐乐和徐家商团,从东南海域满载而归的元十三和那支庞大的船队……等等。这些人都得到了这样的待遇。 在五六年多的时间里一共出使西域三次,历经三十六国,可以说踏遍了那处遍布黄沙的土地。这次归来以后的张骞脸上明显布满了风尘之色,他心中有着许多的辛酸和感慨。当几杯酒落肚之后,想起这最后一次出使受到的各种屈辱和随行将士们的牺牲,他终于忍耐不住,当场失控,潸然泪下。 元召并没有相劝,大概的情况在稍早些时候他已经了解过了。此时听到张骞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详细说来,在现场者的一片愤慨声中,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片刻之后,元召倒满杯中酒,离席而起,缓缓地把酒水举过头顶,祭奠在当前土地上。 “西去之士,为国捐躯,英魂不远,且受此薄酒一盏,聊为壮行!” 满座的声音都静止下来,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尽皆起立。默默地看着在亭前的那个身影,春风掠过他的青衫,鬓发已经和成年人一样用木簪挽起,虽然他已不再是当初锋芒毕露的少年模样,但此刻他心中澎湃的跳动,却人人都感受得到。 “元侯,我大汉随行将士这次共牺牲七十八人,他们都是为了掩护使团的安全而死去的。除了死在匈奴骑兵突袭以外,还有一部分是死于楼兰、大宛、西羌这几个亲附匈奴人的国家手中……在那样的危急时刻,我们甚至连这些死去战士的尸骨都无法带回来,致使他们埋骨黄沙,英魂不得还乡啊!” 无论是张骞还是使团的其他人,说起那些在异国他乡的生死时刻,无不泣下。余丹默默地叹了口气,他刚要再补充几句他所了解到的西域一些国家与匈奴人最近的勾结情况,却听到元召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死去者的每一块骨头都必将回归汉土,加诸于我大汉健儿身上的每一刀每一剑,必将要千百倍的偿还!既然先前没有办法带回来,那么就派我们最英勇的将士,亲自去取吧!” 元召回过身来,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到,这位已经平心静气养望达四年之久的人眼中,再次放射出慑人的光芒。 水榭之外带领着十几名军中士卒在此的骠骑校尉听到了传出来的这句话,蓦然转过头时,她终于又看到了师父身上那股久违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心就砰砰的跳了起来。 “元、元哥儿,此话怎讲?” 早先坐在元召身边的大汉太子刘琚紧走了两步,来到了他的身前,仿佛要印证自己心中所想似得,他语气急迫地追问了一句。 元召扫了一眼所有人的表情,然后明亮的目光落在了太子的脸上。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水榭楼台内外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煌煌大汉,岂容小丑跳梁?明犯欺辱者,虽远必诛之!明日长安学院事了后,我元召必定上奏天子,请旨派遣精兵强将即刻西征。当年因为汉匈雁门关大战被中断了的打通河西走廊计划,这次一定要全力以赴,当尽全功!” 元召的话如同疾风卷过了春水,就连楼台外的剑湖也起了风波。太子刘琚咽了口唾沫,他紧紧地盯着元召的眼睛,从那里面看到了坚定的决心和必胜的信心。 董仲舒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元召必定是要重新回到朝堂上了,虽然他心中有些不情愿,但在这样的家国大事面前,也只得闭口不言。而主父偃则手捻须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不禁暗自称赞,西域的紧张局势来的可真是时候,元召在此时重回朝堂主持西征大计,正是最好的时机。 霍去病把手中的赤火剑握得紧紧的,目光扫过部下们时,都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兴奋踊跃的神色。心中已经下定了决心,西征西域荡平匈奴,这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这机会争到手中!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二章 手掌乾坤 必定不负卿意 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风度和气质。一个国家,一个时代也有自己的性格和特征。或者开放,或者保守,或者勇敢,或者畏缩,或者进取,或者守成……不一而足。 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它的实力表现在所能控制的疆域大小,而疆域的大小又不仅仅是实实在在的生存空间,还有一种空间是用世间的任何数字和尺度都无法丈量的,那就是文化和经济的空间。一个国家的强大,也并不是只凭借疆域的辽阔,而在于它对其他国家和民族的影响和带动作用。 这一番道理,元召当初在朝廷同意开通西域商路的时候,曾经在奏章中对皇帝提起过。他不知道皇帝到底有没有明白自己所说的意思。因为,帝王的心思有时候会贪婪到没有尽头,有时候却最容易满足。也许,他当初同意派出汉朝使团以大汉的名义联络西域各国,也许就仅仅只是为了截断匈奴人的臂膀和援助,或者是只为了得到大宛良马。 以利诱之,使西域各国为了贪图大汉的财货之利,从而加强与汉朝的交往,这本来也是一个好办法。但现在看起来,这样做是行不通的,并非长久之计。随着匈奴人力量的再次加强,他们又要开始疯狂的扩张了。 长久以来,匈奴人对西域各国的影响力太大啦,不管是心甘情愿做匈奴人的附属国,还是在他们的兵威之下低头服从,只要匈奴骑兵开始真正的发出威胁,西域三十六国便没有一个敢于公开抗命的。 在这些国家君王的心中,汉朝的力量与匈奴是不对等的,这也直接表现在他们对待两国人去到他们的领地后态度上。 即便是大汉使团出使,他们同意与汉朝交好后,但自恃距离汉朝地方遥远,大汉的军队鞭长莫及,态度非常傲慢。加上长期处于匈奴的支配之下,对待匈奴人和汉朝人是截然不同的。匈奴使者奉命出使到这些国家,傲然自得骑在马上,可以吃遍全国,所到之处,当地臣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而汉朝使节到了之后,不出钱物就吃不上饭,不高价买马就走不了路,可以说是受尽委屈,很不公平。 真理与驯服只在箭弩与马蹄的范围之内! 有鉴于此,元召认为这句话才是在这个时代最合理的写照。所以,征伐西域,彻底扫除匈奴人在那条通道上的军事力量,同时让西域诸国服服帖帖的归服在大汉的意志下,便成了当前刻不容缓需要去干的事。 听他表明了态度,在场的许多人虽然心中所想的各不相同,但振奋的情绪一致高涨。尤其是以聂壹、徐乐等人为首的那些大商贾,马上就敏锐的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商机。 在以元召策划主导下的几次对外战争中,不管是平定东南越还是西南夷,也不管是东征真番国还是攻取河套草原,无一不是取得大胜!而在这些军事胜利的背后,得到的巨额财富和持续的经济利益,没有人比他们这些曾经参与其中的人更清楚了。 元召曾经为此说过的一番话,很多人都听说过,并且深以为然。那就是,国家每一次以牺牲战士生命为代价发动的对外战争,可不是只为了成全少数人的虚名,也不是只为了显威风,而是要取得实实在在的疆域和好处的。战争的利益是可以计算的,只有得到的是付出的几十倍乃至百倍以上,才能算得上是国家战争的胜利。反之,就是得不偿失的失败了。 而且这种战争胜利后的好处,也并不只是朝廷上得到的那些,所有曾经参与其中并且为之出过力的臣民,都应该从中分得大小不一的红利。只有这样,才能激起朝廷上下军民人等对战争的胜利信心和巨大热情,人人为国出力,奋勇争先,以国家的胜利为自己的荣耀。唯其如此,方能称为大国雄风也! 酒酣之际,元召不厌其烦的又把这番道理详细的讲述了一遍。他的这番见解,以利益驱使臣民鼓起参与战争的热情,使之不厌战。而以国家荣耀鼓舞人心,使人人都为自己曾参与其中而心生骄傲,此为乐于战。正是习得春秋管仲、韩非诸子之牧民学说精髓,使众人听得血脉喷张情绪激昂,恨不得马上就参与其中,为下一场国家战争而出力。 董仲舒与主父偃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暗中赞叹。此子如此年纪,胸中就有这样经天纬地之才,而且洞察世情人心,俯视天下事如掌上观纹,将来的成就究竟能达到怎样的地步,真是为之期待啊! “贤弟高论!长卿虽年长十数岁,亦自叹不如!这次既然要去做这件事,正应该乘风而起,直上九霄,施展胸中学识,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切不可再枉自谦抑,做那功成身退之举了。” 司马相如轻轻为之鼓掌赞叹,眼神中满是挚诚。四年之前,元召明明可以论功第一,居朝堂,掌重权,可他就只是领了一个安国侯的爵位,然后离开长安退居到自己的封地上,甚至在这几年里很少参与朝堂议政,令包括他在内的许多人都为之感到惋惜和遗憾。 元召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点头表示知道。嘴角却掠过一丝不为人所察的苦笑。即便是亲近如司马相如,有些事也不便全部告知。世人只不过看到事情的表象,其实他之所以那样做,除了杀江都王的原因外,还因为他比这个世间的任何人都深深地了解皇帝刘彻的性格。 这位在后世留下很大名声的皇帝,他的本身性格也如同他的功业一般,充满了矛盾和复杂。他把一个王朝推上了盛世巅峰,又亲手把它推向了滑落深渊的路口。他的心胸既恢宏大量,又狭隘多疑。既能慧眼识珠从凡尘之中简拔公孙弘、卫青、司马相如、东方朔、主父偃、张骞、桑弘羊等一大批各方面的人才,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又偏听偏信,迷恋神仙术,以至于轻信宠佞所言,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这些足以表明,这是一位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伺候这样的皇帝,想要做到独善其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给这位皇帝做过丞相的人,除了老奸巨猾的公孙弘早早的就看透了他的部分本质,及时调整策略,采用圆滑的手段加以奉承,最后得以善终外。其余的那十几位,都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不是抄家灭族就是身败名裂。就连最为贵幸的大将军卫青,也因为功劳太大,被皇帝暗中猜忌而在各个方面加以钳制打击,后半生在苦闷抑郁中度过。 功高不赏,唯有杀头!在君臣关系中,这便是最后的残酷法则。 元召还太年轻了。如果在这样的年纪就位极人臣掌握重权的话,那不要说皇帝对他心生忌惮,大臣们多有嫉妒,就连他自己,恐怕每天除了应付这些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也不用去干别的事了。 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才刻意的淡化了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这几年里,专心投入到长安学院和长乐塬上的各种建设中。除了皇帝偶尔在几次重要问题上曾经派宫中使者来问询过他外,他很少进未央宫,就连长安城去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元召心中的顾虑,从来没有对别的人吐露过。不过,他的所作所为好像瞒不过主父偃的眼睛,那位饱经世间沧桑的老书生,曾经话中带话的劝诫过他几次,说什么人生苦短,当乘少年锐气尽力做事,莫要等到迟暮无力之后,再枉自嗟叹。对此,元召总是以别的言语掩饰过去,他可不想落得这位老先生在历史上那样如同璀璨流星般滑落,照亮了夜空,烧毁了自己!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还有一个人了解他的内心所虑。那位素来把他当成最可信任朋友对待的大汉太子,此刻就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元召对家国大义的见解,眼睛中闪过明亮的光彩。每一次听元召讲新鲜的东西,他都会感觉这片刻的时光,已经足以胜过博望苑中那些渊博教授们的任何长篇大论。 “元哥儿,如果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坐到含元殿高处……那么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委屈。只要你想去干的事,必定无条件的去支持!” 大汉太子心中的诺言,没有人能够听得见。他曾经不解的问过元召,为什么要就此丢开手中权力,不去趁机干更多自己想干的事呢?那个对他们姐弟都有过救命之恩的人,却笑了笑,并没有明确回答。后来他又去问过自己的母后,已经深深地懂得权力规则的卫子夫对自己的儿子做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解答。 父皇和历代皇帝都不能容忍的事,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做到呢?太子刘琚暗中握了握拳头,下定了决心,只要是元哥儿,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巾帼红颜 为谁红尘一瞥 从西域归来的大汉使团自渭河码头上岸之后,在长乐塬上只不过是暂时停歇。然后他们要马上赶回长安,向皇帝陛下汇报这次的出使情况。虽然这次出使对于朝廷来说算得上是失败,但元召得到了他想要的许多东西。这也是董仲舒肯亲自过来迎接的原因。 在这几年的某些闲暇时光里,学识渊博的这位儒学大宗师从元召的嘴里听到了许多他从未听说过的知识。这引起了他很深的兴趣。 可以窥探星辰日月规律的天文学,可以通晓天下山川形势的地理学,还有可以计量计算世间万物把什么东西都可以量化比较的计数学,各种让人恍然大悟的物之原理学规律……所有的这些,都让他有目瞪口呆之感。 董仲舒从来就是一个治学严谨的人。他对先秦诸子百家学说曾都有过涉猎,尤其是精通儒家学问。曾经为了苦心钻研古之文辑,闭关于家中小楼之上,三年不下楼不窥园,可以称得上是有世间大毅力者。 自从认识元召,被他从江都王那里忽悠到长乐塬上来。他原来的心愿,也只不过是想要借着这位想干大事的长乐侯,向天下人来兜售自己的那一套儒家学说理论而已。既然自己的那一套没有被皇帝所采纳,那么退而求其次,在这座即将落成的天下最大学院里来讲读,让来到这里学习的将来精英人物都认可儒家精髓,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想法是好的,可是自从他来到这里后,儒学大宗师心中有些惶恐地发现,自己从前所顶礼膜拜以为是世间至善学说的儒家言论,也不过是这世间百科中的一家之言而已。 在很多次秉烛夜谈的深夜里,在很多次桃花煮酒竹叶烹茶的激烈争辩过后,他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在元召所展现给他的广博知识海洋里,自己大半辈子的所知所学,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流传于中原的先秦各种学说,董仲舒还可以与元召展开辩论,以展现儒家学问对济世救民的重要性和唯一性。然而,对于元召笑眯眯地搬出那些已经在现实中利国利民的所谓物理数学知识来反驳他的空洞理论,脸红脖子粗的董仲舒也只得被他噎的哑口无言,最后气咻咻的哼一声,不知道尊重长者!以掩饰自己的失落。 虽然面子上不肯认输,但实际内心深处已经对那些据元召说是传自遥远西方的知识起了很大的兴趣。世间学问本来就学无止境,董仲舒虽然已经年纪大了,但他对未知事物的追寻,自有一种执着的精神。就连他最崇敬的儒家创始人孔丘,不是也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话吗! 从西行而返的大船上,卸载下了元召委托大汉使团在西域各国搜集的一切关于文字记载的羊皮卷。元召已经记不清在与大汉的这个同时代里,西方已经出现了哪些文明。不过这没有关系,他直接采用了最简单的手段,先把能找到的有文字记载的东西都运到大汉来就是了。以后的长安学院里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人手,慢慢的整理就好。 事实证明,他的这个办法虽然有些漫无目的,但成果显著。也就是从这次开始,以后无论是出使各国的大汉使团,还是攻城掠地所向无敌的大汉军队,他们所到之处,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搜集一切文字典籍,统统地装船运回大汉长安学院来,经过学院精英们的挑选整理之后,选取最有用的知识传授给学院里的学子们。 当若干年后,天下万国,无论远近,皆翘首瞻望东方这座著名的文华荟萃之地的时候,那种中西合璧,融会贯通,开放包容的精神,使长安学院这座大汉精英们的摇篮,成为了世间最璀璨的明珠。 当然,现在还绝对没有人会想到那时的盛况。恐怕就连元召自己,最初的梦想也只是建造一座相当于后世大学的综合性学府而已。 当盛宴结束,所有人都各自散去的时候。明月挂上半空,春天的风从山中而来,掠过宽阔的渭河,带着芬芳的气息。元召居高临下,看着剑湖船坞中的点点灯火,有微微的失神。身后脚步声响起时,他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按耐不住急性子过来了。 “师父!这次无论如何,你也要给我想办法,我要去……领兵征伐西域!这是小冰儿除了拜师那次,第二次求你的呢……。” 虽然话音的末尾带了一点儿撒娇的语气,这对于经过了铁血厮杀的骠骑校尉来说,已经有些不习惯。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反正这周围又没有别人,在师父面前,从来都可以无所顾忌。 “好!一定达成你的心愿。从现在就准备,带着你那五千健儿去吧,去开创属于你的天地。” 完全出乎意料啊!本来霍去病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来让元召帮忙的,还以为会费些周折呢,她都已经做好了各种死缠硬打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 “师、师父……?” 惊疑不定的语气中,霍校尉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月光中显得有些朦胧的那张熟悉脸庞。元召笑了,他终于又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把手放在了肩头,一如从前岁月中的那些温馨时刻。 “不用怀疑。你的努力,我一直都看在眼里。从前之所以不放心你,那是因为你的性子太急躁了,需要好好的打磨。这四年的时间,你做的很好……冰儿,你的时代来了!记住,一定要做最威风的将军,打最漂亮的胜仗,要让霍去病这个名字永远的刻在祁连山上,刻在西域诸国和匈奴人的心中,让他们闻风丧胆,不敢直视!……也许就连我也是最后一次叫你冰儿了吧,今夜过后,这世间就只有冠军侯了。呵呵!” 能得到元召如此的赞扬和鼓励,在这些年里还是第一次。春天的夜晚总是有些柔情,胜过冬雪秋风,眼中有些模糊的泪水涌出来,在这一瞬间,从前所受的所有苦啊累啊什么的,都被这一句化于无形。有人眼中似脉脉春风,冰雪也消融……! “师父!不要!无论到了何时何地,我都是你的小冰儿……!” 有些哽咽的话音中,砰砰乱跳的心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巨大勇气,她忽然伸臂抱住了他的腰间,头深深的埋进了他的胸膛。哦!原来他的身体气息是这样的啊!这种肢体接触的感觉,与从前在教授武艺时候的那种感觉竟然是如此不同。 元召有些猝不及防,他忽然感觉到现在的气氛有些异样。心中一愣的同时,连忙伸手推开了她,一面口中发出大呼小叫。 “喂喂喂!怎么可以这样嘛?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鼻涕眼泪的怎么还可以往师父的身上来擦呢!真是的……哎呀,今天为了迎接客人刚穿的新衣服呢!” 虽然夜色中料想他看不清自己的脸色,但霍校尉知道现在脸上一定是成了一块大红布。听到他在胡说八道,羞得再也站不住脚,低低的哼了一声,转身顺着剑湖的堤岸跑下去了。 跑了没有多远,正好碰到几名奉命夜间巡守的黑鹰军士卒,忽然看到骠骑校尉从那边急匆匆的过来,连忙立正行军礼。却见自己的主将挥了挥手,几个人连忙让开,不敢多问继续往前巡查去了。 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位令人生畏的主将心中,此刻波澜翻腾的厉害。 “自己刚才借机会终于真真正正的抱过了他啊!原来,师父的个子还没有自己的高呢。他不会想到自己的心思吧?那可太丢人了……不过,终于可以作为一军主将军去独立出征,只要师父答应的事,他一定可以在皇帝面前做到的!” 曾经在万马军中威风凛凛无人敢于直视的骠骑校尉,心中胡思乱想着,慢慢的顺着河边道路往自己的住所走去。此时春风拂过大地,万物正在生长,夜色中却无人知,巾帼红颜亦是豆蔻梢头,情窦初开……。 元召却并没有回去,他仍旧站立在原处,感受着迎面春风带来的气息,心中不禁有些无可奈何。关于感情的事,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他却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也许只能留待时间来慢慢解决吧,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 “真的决定要出兵了吗?一旦开战,这可是一场复杂的多国大型战争啊。可有几成胜算?” “大汉必胜!虽然战争的过程可能会有些曲折,但……你不相信我吗?” 元召侧过脸来,看着走到身边的匈奴王子,给出了十分肯定的回答。余丹点了点头,如果说在流亡与背叛中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极少有相信的人,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他却有着没来由的信任。 “余丹,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将来的路?……或者说你作为匈奴人的王子,有没有想过匈奴人的将来?” 听到元召的问话,余丹的心中剧烈的跳动起来。他知道,元召问出的这个问题,他一定早就想过了,而且极有可能有了一种想法。 “元哥儿,我相信你!我想听你说……你已经策划好的那条道路。”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三十四章 众生蝼蚁 不过枉自算计 来自九州隐门七大长老之一的洛云升,他的功夫并不算是最好的,但此人极富智计,历年来的几次大行动,背后都有他策划的影子。 隐门在长安城内外的暗中力量,已经部署了几十年之久,可以说是非常庞大,就算是汉家朝廷也一直拿他们没有办法。虽然严厉打击,但很难清除。 然而上一次受到江都王的牵连,皇帝和朝廷不知道什么原因就下定了决心,对包括隐门在内的所有江湖力量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力度。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之内,隐藏在长安城内的隐门中人几乎被一扫而空,全部抓进大牢,然后在重兵押护之下,都送到雁门关外去筑城开垦荒地了。 一时之间,损失巨大,上下震惊。后来直到逃亡回来的朱安世详细的说明原委情况,九州隐门的长老们才知道,原来只是惹到了一个不该惹的人,属于隐门的近万江湖人士就被充军发配罚作了劳役,可能余生都脱身无望了。 元召这个名字,隐门长老们并不陌生。时间再往前些的那次未央宫作乱,就是这个人从中坏了大事,致使功败垂成,秘密潜伏在未央宫中的大部分暗中力量都就此葬送在他的手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元召就被他们记入了黑名单,成为必须铲除的对象。 再到后来,隐门又组织了一批人东渡大海,企图在元召出征在外的时候找机会解决他。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即便与青瓦山庄玄刀神门下的弟子们联手,那些赶去的人却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虽然具体死去的情形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过程,但他们都死在元召的手中,却是不用质疑的。 而这次更是因为他的原因,长安城中多年来培养的力量被一网打尽,双方结仇更深,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于是,长老们一致决定,组织起大批精干力量,趁着元召这几年在朝堂上权力的减弱,把这个心腹大患彻底解决。 而随着综合探听来的消息,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元召所在的长乐塬据说要举行什么一场大的活动,以庆祝一座学院的成立。于是长老们马上意识到,这个时机太难得了。不仅可以趁机杀死元召,如果策划得当,说不定运气好就可以连刘汉的皇帝一起干掉! 几千属于九州隐门的高手们被从四面八方召集而来,然后在洛长老的亲自统领下,越苍山,涉渭水,就来到了长安地界。 洛云升外号“神机子”,无论是自身修为还是各种计谋,都远超过常人。这可不是浪得虚名,而是被所有隐门中人公认的。为了谨慎起见,他把所带领的人化整为零,除了留下一部分在终南山中潜伏,准备伺机行事外,其余的都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长安。 此人素来自负,这次动用了这么多的力量,以为凭着自己的手段,只去杀灭小小的元召算什么本事,入得长安伺机刺王杀驾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 长安城中的隐藏势力虽然那次损失殆尽,但经过这几年陆陆续续的发展,也已经又具有了一定的根基。他们这些人在这么大的一个长安城中潜伏下来,也并不是不可以做到的事。 按照探听到的消息,皇帝将在这几天有一次出宫活动,洛长老想要等待的就是这次机会。按照他的策划,就在皇帝车驾进出长安城的时候突然发动,虽然不能说有完全的把握,但终究还是值得一试的。不是有那么句话说得好吗?“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隐门中从来不缺乏敢死的勇士,更何况他有着周密的策划。 然而只过了一夜的工夫,长安城中竟然风云突变。不知道朝廷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出于安全戒备的考虑,驻扎在城西细柳营的黑鹰军突然就奉命开进了长安城,这支精锐的轻骑部队协助长安府衙和巡武卫,在长安城中开始了拉网式的清查和警戒。 洛长老不愧是“神机子”。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提前得到的消息,在朝廷行动之前,所有已经潜伏在长安的隐门中人都接到了他的紧急命令,马上撤出长安,保存实力,待机而动。 接到他的命令后,隐门高手们不敢怠慢,在第二天夜里就又连夜撤出了长安城。到得安全地方,然后得知城里正在大肆追捕可疑人员的时候,不由得都暗自庆幸,同时对洛长老投去敬佩的眼光,幸亏他见机的快,否则这次后果堪忧。 洛长老则是暗中擦了一把冷汗。没有想到朝廷西凤卫的耳目现在这么厉害了?不过刚进长安城就被察觉了。很显然,城里的行动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季家的人还真是够意思啊!幸亏那季英派人给他通报了消息,他们大家才能全身而退。此次事了之后,还是要好好的酬谢一番的。 于是,这位洛长老重新制定了计划,既然在长安城中事不可为,那也没关系,所有人都去长乐塬聚集,在明日的长安学院开院时给他们突然袭击,凭着手中的这些力量,一定能够杀个落花流水。 自以为得计的洛长老通知所有人分批去终南山集合后,望了望长安,便踌躇满志地赶路了。只是他并不知道的是,早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紧了他们的行踪。 明月楼上,季英放飞了手中的那只鹰。他盯着传递消息的鹰飞去的方向,脸上闪过一丝坚毅和狠辣。季家早已经决意脱离江湖了,追随元召的脚步,是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立下的决定。而今,既然九州隐门把元召作为了主要的对手,那么该做怎样的选择,季英根本就无需多犹豫。 “命令所有我们手中的力量,好好的盯着他们的动向,既然元侯有吩咐,一定不要有丝毫的疏漏……这次就帮他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省得牵扯他的精力。元侯已经定下了西征大计,我们季家一定不要错过这次追随的机会……哈哈!” 这些江湖草莽以为还是从前吗?哼!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去追随那个人的脚步,挣得富可敌国的财富,才是应该去做的事嘛。一身富贵气息的季英看着一大帮人轰然应诺而去,他的心中早已在考虑挑选哪些精干族中子弟在不久之后去往遥远的西部诸国了。 从终南山中终于逃脱出来的朱安世,在约定的集合地点等到了最后侥幸活命的一批人,确定不会再有逃出来的人后,清点了人数,还剩下不到一百人,就连那位厉害之极的山月老人都不知了去向。他脸色铁青地呆了片刻,便带着这群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向着长安的方向而去。 不过他们并没有能够赶到长安,走了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从长安撤出来的同门们。见到那位素来以谋事过人著称的洛长老时,朱安世满腔悲愤地向他诉说了夜里的经历。洛云升不禁大吃一惊。 他马上就意识到,长安城内的忽然紧张局面,一定是与这边发生的事有关系。如此说来,难道不是朝廷西凤卫发现了端倪,而是长乐塬这边往长安传递了消息?可这是不可能的事啊!他们传递消息的手段怎么可能如此迅疾?即便是洛长老自诩见识过人,他也感到十分费解了。 “洛长老,没有逃出来的兄弟们很有可能是凶多吉少了!那支黑鹰军果然十分厉害,没有想到他们会突然在山中出现……欲行大事,必须另找地点埋伏等待时机,终南山那边既然已经暴露,是不能再去了。” 朱安世低着头有些沮丧,没有想到出师不利。只想着怎么对付元召了,却不曾料到在长乐塬上竟然有大批的黑鹰军驻扎。昨夜一交手较量,他就知道,即便是身手再好的江湖高手,在这些成建制训练有素的强悍军卒面前,恐怕占不到一点便宜。 洛云升听得这还没等到在长乐塬上开始行动呢,就已经有几百人丧命,不由得又惊又怒。欲待要大发脾气,想了想又压下了火去。明日之后说不得要有一场血战,到时候还要借助朱安世这些人的力量,此时却不宜再打击军心。 “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他们以为刚刚在终南山中取得了胜利,我们损失了许多人手,就以为我们怕了,一定会远远的逃开,再也不敢回到那地方。我们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现在马上再去终南山北坡靠近长乐塬的密林中秘密埋伏下来,等到明天瞅准最合适的机会,突然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趋那处相隔并不远的学院。等到那个时候,哼哼!即便那支黑鹰军再厉害,也管教他们救援不及!” “洛长老高明!言之有理,此计绝对可行。就这么办!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朱安世大声夸赞一句,所有人都振奋起来。击其要害、擒贼擒王的道理谁都懂得,只要到时候出其不意行动迅速,这么多江湖高手又有谁能挡得住呢! 推荐阅读:天蚕土豆大神新书《元尊》、猫腻大神新作《》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五章 千乘万骑 杀场傲然红衣 这个世界上的事往往如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黄雀却从来没有想到,早有人用弹丸瞄准了它的要害! 赵远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感觉到很惭愧。作为元召最信任的人之一,早在很久之前,元召就让他暗中组织起了一只秘密的力量,专门用来探听各种消息,传递有用的情报,以保障长乐塬上的各方面安全。 这支力量有怎样的规模又是如何的强大,除了元召和赵远掌握详细之外,唯一多少知道内情的就只有主父偃和崔弘了。 元召不需要养死士,但他必须要有一批绝对忠诚的人,来进行一些维护自己利益的行动。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批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的身上,他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要为大家着想。这是最基本的义气和担当。 一直以来,赵远作为首领,无论是执行元召下达的命令,还是及时嗅觉一些有关于长乐塬的风吹草动,他和手下的人都做得很好。但是这一次,他为自己的失误感到有些不可原谅。 就在终南山上,有一批潜伏在此的意图不轨者过了两三天时间,他和手下人竟然一无所知。这不得不说是一次极为重要的失误。尤其是在这长安学院马上就要开院的紧要关头,如果不是因为蓝田县追查失踪小儿而惊动了对方,被黑鹰军一举歼灭的话,那么真的等到这些江湖匪类捅出大娄子,那他就是和手下全部引刀自裁,恐怕也对不起侯爷一直以来的信任啊! 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下,赵远恶狠狠的对所有手下人员下达了命令,对于侯爷接下来的计划,一定要瞪大眼睛看好了,绝对不能再出一点儿差错。其实根本就不用他说这些狠话,手下们早就全体出动了。那些从长安城跑出来重新偷偷潜伏进终南山的家伙,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早就落进了人家的圈套中。被一双双眼睛盯的死死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不过,元召并没有让任何人轻举妄动。只是吩咐他们,好好的暗中盯着就好。至于他有什么想法,现在还并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是想在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不漏地把他们全部消灭吧?当然,这只是赵远在自己心里所想的。 他们已经大体掌握了对方的人数,总共有将近二三千人之多吧。这已经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尤其是对方全是江湖高手。他们一旦发动起来,必然十分可怕。因此,赵远和来协助他们的崔弘早已经命令全部人员做好了准备,一旦事情紧急,就马上先发制人。 这些人毕竟是江湖高手,不好对付啊!到时候拼杀起来,伤亡肯定是难以避免的,是否应该建议侯爷向皇帝求助,派西凤卫高手们来帮忙呢?不过,当赵远和崔弘心中有些忧虑的去对元召说的时候,却见元召神态轻松的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放在心上。 “求什么西凤卫帮忙啊!这些猎物,我好不容易想办法才把他们从长安城赶到这山里来的呢。是要有大用处的,岂能让别人来染指?呵呵!” 赵远和崔弘两个人当时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什么、什么……猎物?难道这些人的行踪都在侯爷的掌控之中?那……他们会有什么大用处呢?那些人可是想要来杀人放火的啊! “侯爷(师父),此话怎讲?”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元召淡淡的笑了起来,他看了看刚才和他在一边喝茶对弈的主父偃,会意的点了点头,这都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他们面前,一切都不必隐瞒。 “侯爷的意思是说,他要用这些人的血来淬炼一把利剑的锋芒了!那把即将要划破西北苍穹的利剑,只有见过血后,才能真正的剑气如虹。哈哈哈!” 几千人的性命和生死,在青袍老书生嘴里说出来风轻云淡,彷佛只是刚才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在手指之间被轻轻的抹掉了。 赵远和崔弘看了看元召,又看了看主父偃,再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迷惑不解的神色。他们是真的没有听明白。 “这些人,是我为冰儿……哦,是为我们的骠骑校尉准备来练手的。我已经答应了,一旦出兵西征的决议在皇帝陛下面前通过,一定会全力保举她为西征军主将的。而在此之前,当然要让皇帝和朝廷重臣们看到骠骑校尉和那手下五千骑兵的威风嘛!所以啊,这些什么九州隐门的家伙来的可太是时候了!哎呀,你们说说,上哪儿找这么合适的猎物去呢?呵呵!” 原来是这样啊!两个人终于恍然大悟,然后心情大振。元召既然早已经成竹在胸,一切尽在其掌握中,那还有什么值得多虑的呢!现在只能说,隐门高手们太倒霉了。 “师父,这些人都是身具武功的高手,实力不容小觑。师妹和他手下的兵士们能不能应付的来啊?需不需要我们暗中帮忙?” 崔弘与霍去病当年同时拜入元召门下,是共同成长起来的,虽然她总是欺负这个老实人,但崔弘对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师妹却是很呵护的。此时既然明白了元召的心思,仍旧不免有些担心。他们几个都是知道霍去病真实身份的人,所以在这儿说起来,也不必隐瞒什么。 元召坚定的摇了摇头。匈奴西部草原上的休屠王和浑邪王部,可称得上是草原上最强悍的部落。他们手下的将近十万骑兵,把西域那些国家震慑得服服帖帖的,其战斗力可想而知。如果长乐塬上这五千黑鹰军连这些如同一盘散沙的江湖人士都收拾不了,那么去西域作战想要取得骄人的战绩又何其难也! “不必担心!江湖高手?呵呵!那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铁骑的厉害!在明日之前,你们只要好好的监视山中动向就行。到时候会有一场精彩的好戏等着看的,只希望这些高手们不要输得太惨,让我们失望哦!” 元召语气中对黑鹰军骑兵竟然这么有信心,他们几个一边替霍去病鼓劲儿高兴,一边也不禁信心满满起来。 “真是没有想到啊!我们同门学艺,当初她的个子还那么弱小……现在竟然已经封候,马上就要拜将了呢!真是又羡慕又高兴。从此以后再见到她,可是真的要心甘情愿的做师弟了。呵呵!” “元侯慧眼识珠!将来你的这个弟子所做出的成就,必然无可限量!” “等到你们师徒都成了世间传奇的时候,我主父偃可要好好的替你们喝几杯,也不枉了有幸相识一场!” 几个人互相感叹议论,那位崭露锋芒的骠骑校尉身上,已经越来越有了元召当初的影子,这是所有了解他们的人眼中都看到的事实。至于这次出征会取得怎样的赫赫功勋,还要拭目以待。 与此同时,在长乐塬大营一处校军场内的骠骑校尉霍去病,却并不知道她正在成为一场谈论的中心。她此刻骑在马上,全身披挂整齐,严肃的看着全部集合起来的五千黑鹰骑士们,心中波澜起伏。 就在稍早些时候,元召亲口对她说出了自己的“狩猎计划”。并且明确地告诉她,能否拜将西征,就看她和手下兵士这次的表现了。 一定不能丢脸啊!既然师父给自己创造了这样好的机会,那么就绝对不能辜负。不仅要完成他说的目标,而且要做的更好更快更利索。自己这将近四年时光的付出,真正考验的时刻,就在明天! “你们所有人,全体都听好了!……记住,这次不再是演习,是真正的实兵作战,要把那些面对的敌人全部消灭!我的目标是,一个都不许漏网!……你们这几年里不是总抱怨当初得到的机会不公平吗?这次就给你们这个机会啊!只要能圆满的完成明天的任务,不久之后,我们马上就可以挥师西进,策马直出玉门关,那儿的广阔天地里,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细柳营黑鹰军当初的那些功勋又算的了什么?我有一个想法……。” 话音稍微的停顿了一下,彷佛在酝酿心中所想要说的话。那匹马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意,硕大的马头随着高高地昂了起来,仰天长嘶了一声。骠骑校尉的战马是真正的汗血宝马,所有人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一人一骑,心中热血在慢慢的沸腾。 “明日此时,当敌人的鲜血染红我们手中刀剑的时候,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拿出最勇敢的状态。我们将要凭自己的威武和实力,创立我们自己的名号……黑鹰军?哼!将来我们的威风一定要超过他们!我们的名字是赤火!赤火军!烈焰无敌,席卷四方!” 年仅十八岁的骠骑校尉拔出了手中的剑,春秋名剑赤火,在大红英雄氅下发出刺目的光芒。那颗无羁的野心经过元召在岁月里的纵容,终于第一次展现出来。 推荐阅读:天蚕土豆大神新书《元尊》、猫腻大神新作《》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文华之盛 以载道育精英 大汉太史令的煌煌史笔,对于开拓首次盛世的这个时代,给后人留下了详尽的记载。在这二三十年的时间里,文治武功,为历代之最盛。 而在那些传奇中,帝国后来最负盛名的四支军队,就是诞生在这个时候。它们分别是黑鹰军、赤火军、黑蛟军、飞虎军。 黑鹰军的第一位主将是卫青,赤火军的第一任主将是霍去病,而大汉楼船黑蛟军的主将就是后来被皇帝亲自赐名为元中华的元十三。至于飞虎军,又叫作“皇家飞虎军”,它的横空出世,还要稍晚一些。 如果要论起对帝国功勋的大小,可能很难有具体的数据来分出高低。但要说起光芒的璀璨,则必属赤火军无疑!大汉赤火军,从它的旗帜第一次出现在这世间起,就带着烈焰一般的光芒,凡是这片红色火焰出现的地方,融沙石化金铁无坚不摧,它的使命只有一个,就是前进、冲锋!锋芒从来没有被挫折过一寸。 春天的风卷过汉中大地,也带来了西北的黄沙气息。今天选定的黄道吉日,似乎天气并不是很好。虽然天气已经很暖和,但在夹杂着风沙的西北风中,却仍旧有着略微的春寒料峭。 皇帝刘彻的庞大车驾队伍,终于来到了长乐塬上。天子出行,各种仪仗自然非同小可。虽然长安到长乐塬的距离也不过五六十里路程,但这支各种仪仗齐全的队伍一路走来,也用了将近大半天的时间,等待的人群恭迎圣驾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午时了。 随行护驾的羽林将军李敢安排人做好了警戒,然后在内侍官恭请声中,皇帝从马车御驾上下来,双脚踏上了土地。随行的大臣和迎接的人群一起行礼参拜,山呼万岁,场面肃穆而热闹。 皇帝刘彻环顾四周,微微点头致意。他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没有来过元召的这块封地了,此时看着眼底出现的巨大变化,他的心中有着非常的得意。这块一直荒废的高塬,没有想到交到元召手上之后,变成了风水宝地。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竟然发生了如此巨变,时至今日,它对于长安的作用,已经显得越来越重要了。 面对着皇帝发出来的感慨,元召自然是谦虚的应对,口中称颂几句皇帝的恩德,说这一切都是多亏了皇帝陛下的扶持,自己只不过是在圣恩之下尽了微薄之力而已。所有的大臣们见这位具有双侯爵位的人经过这几年时间的沉寂,身上似乎起了某种说不出来的变化,有的捻须微笑,有的则面色阴沉,个人心情皆不相同。 皇帝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最满意的就是他的这一点了。知分寸,懂进退。虽然有些时候胆大妄为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但他心中对大汉天下、对自己都是一向忠诚的。对于这一点无需多言,只看他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就明白了。 长乐塬这边皇帝自然也来过好几次,但像这次大张旗鼓摆开御驾仪仗的来,却是头一次。皇帝亲临,微服私访和御驾钦查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是一种隆重的象征,象征着以天子之尊对某一个人或者是某一件事的最大肯定和嘉奖。 作为今天的重头戏,为长安学院的正式开院剪彩致礼,自然是皇帝最感兴趣的事。在几年之前那次著名的宣室阁奏对中,元召第一次提出想成立一所综合性的大型治学之所,为国家培养人才的时候,皇帝马上就点头同意了。这与他心中的想法正是不谋而合。 作为一个胸中有着极大抱负的皇帝,他对各方面的人才都是极其渴求的。随着这个天下越来越繁荣,出现的事物越来越多,各种需要解决的棘手问题也越来越涌现出来。想要安安稳稳的做一个皇帝,也许很容易。但要想做一个青史留名万民拥戴的好皇帝,却很难。这一点,他执政越久,就感触越深。 他曾经十分羡慕高祖皇帝时期那种谋臣如雨武将如云的局面,心中时时在感叹自己为什么就没有那么多的智勇之士辅佐呢!不过后来有一次在和元召提起这个话茬时,元召的一句话让他从此改变了态度。 “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每一个时代的精英,他们共同构成了所处时代的框架。每一个时代的人物,也都有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陛下何必舍近求远去羡慕前朝的贤臣呢?天下郡县,草莽民间,到处都有良材美质,只要善于发现加以雕琢,国家栋梁,何愁不得……!” 是啊!皇帝深以为然。从前以朝廷的名义所办的太学等寥寥的治学机构,并不能起到真正的培育朝廷所需人才作用,反而更像是一处互相清谈的场所。而长安学院,就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他对此报以很大的期待。 皇帝陛下既然对此事如此重视,御驾亲至,朝廷的诸位大臣们除了有特殊任务留守长安的之外,自然都是要跟随的。从丞相公孙弘以下,御史大夫、廷尉、太中大夫、将军……等等,文武百官倒是来了有将近一半儿。就连已经退隐的窦婴等诸位老臣也都来到捧场。 经过元召的提议,已经被皇帝亲自任命为长安学院第一任大祭酒的董仲舒,当然是今天的主角。董仲舒冠袍礼带面容庄重,以十分严谨的态度,认认真真的向皇帝大体介绍了学院的初期规模、制定的规程以及从天下各处延请或者是慕名而来当教授的博学鸿儒们的热情。 听完之后,皇帝龙颜大悦,既然准备的已经这样完善,那么长安学院的兴盛必定指日可期。在这样的场合,这位好大喜功的帝王自然是当仁不让,命令太子刘琚研磨,元召捧过长乐塬上最新制造出来的上好纸张,他挽起袖子挥毫落笔,“长安学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挥而就。 皇帝亲自御笔题写名字,标志着这所学院的出身就带着金灿灿的光泽,以后想要不天下闻名都难啊! 长安学院位于长乐塬的南端,背靠终南苍山渭水,怀抱的方向是整个关中平原,象征着其包容万物,吸纳天下学问的气势。占地总共接近几百亩,各种建筑造型古朴而简洁大方。大型的学堂,连绵不绝的厅堂、学子学习居住之所,很多重要的藏书机构都采用了这个时代还非常罕见的砖瓦结构,这是为了防火的需要。 元召虽然算得上是这儿的主人,但他并没有刻意的去突出自己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有些功劳并不用多说也不用宣讲,世人心中自然有数。他面带微笑站在一帮朝臣中间,听着皇帝陛下的一番简单演说,在明媚的春光中,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 世间造物各有其妙,如果人能预知自己的另一种命运和道路的话,那么不知道心中会作何感想。眼前的这些人,从皇帝到大臣,有很多人的人生节点和轨迹因为自己突然闯入这片时空,而造成了巨大的改变。 对长安学院这座综合性学术重地的未来寄予无限期望的董仲舒,可能永远也已经无法知道,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本来可以把他所学的一家之言推上一个世间任何学派都无法企及的神坛,令这片大地在从此以后的几千年中,都俯首在他的那套帝王学说里。而他本人,也在高高的神坛上俯视苍生,被历代帝王所尊奉。 把一个这样的人物,硬生生的折断他隐形的翅膀,让他心甘情愿地就任教化世人培育国家需要人才的长安学院首位大祭酒。元召感觉心中特有成就感! “吾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这样的悲愤之语,恐怕也不会再从那个满面笑容的青袍老书生嘴里说出来了吧?因为自己的干预,终于让主父偃止步于朝堂那个大漩涡,再也不用去做那些愤世嫉俗倒行逆施的事,也免了他自己被诛灭九族死无全尸的灭顶之灾。在以后的余生岁月里,和“幸福的教书匠”董仲舒老先生两个人一起,呆在这长乐塬上,喝喝茶,下下棋,没事儿的时候帮自己出出主意什么的,这是多么悠闲惬意的人生嘛!自己真是个大好人呐!元召忍不住狠狠地夸了自己一句。 来自西北高原的云,果然是多变的色彩。刚刚还是春光正好,马上就又风起飞沙,黑色的层云笼罩了太阳的光芒。皇帝陛下的训话已经接近了尾声,长安学院宽阔的草地和广场上正在聆听的臣民人等,就在这时候,隐约听到了风中夹杂而来的喊杀之声! 李敢大吃一惊,先顾不得其他,马上命令手下的羽林军先把皇帝陛下所在的地方保护起来。然后随御驾而行的部分西凤卫护卫也马上行动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个严严实实。 虽然刀兵之声有些远,但所有人都有些惊慌起来,东张西望的想要探究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刘彻在广场高台上也停止了讲话,他有些疑惑地把目光投向就站在下面的元召,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快快保护陛下!元召,你搞什么鬼?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惊扰了圣驾,你担当的起吗?” 大汉廷尉杜周首先跳了出来,踊身跳到台前,怒目横眉以手戟指着身边的元召,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赤火流云 人扬眉剑出鞘 又一阵风卷过时,喊杀声更加近了几分,这次众人都听清楚了,果然在外面长乐塬上发生了什么未知的变故。 随着廷尉杜周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张汤也正要跳出来问罪的时候,却见元召根本就不屑于理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对在羽林军侍卫们严密保护之下的皇帝刘彻深施一礼,声音清朗,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陛下,大国之重,在文在武!今文华事既然已了,臣请陛下登高一望,去看看我大汉健儿的威武雄姿,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的一双剑眉扬起,肃然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但他在元召的眼睛里领会到了意味深长的含义。 “哦?虽然不知其可,朕却愿意去看个究竟!李敢,随安国侯头前开路。” 皇帝既然都这样说了,刚要发难的张汤等人马上闭上了嘴巴,且去看看究竟,再说也不迟!元召瞥了这些“敌对势力”一眼,冷冷的一笑,自己快四年没有在朝堂上发出过声音,看来某些人的尾巴又翘起来了啊,是该让他们再重新夹回去的时候了! 片刻之后,随着他的脚步指引,皇帝和一些重要大臣都来到了长安学院那座最高的建筑,望星台的最上层。 望星台,顾名思义就是夜晚看星星月亮的地方,这处平台非常宽阔,可容纳几百人没有问题。虽然尚不知道耗费那么多的财力物力建造这处足有五六层楼高的地方有什么用,不过现在没有人去多问,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元召手指的方向。 “陛下请看,刚才我们听到的声音是从终南山这边传过来的。哦,他们冲下山来了,据说是一些非常厉害的江湖高手。而且是对于朝廷和您都有深仇大恨的九州隐门中人。呵呵!” 什么?!一听这话,今天负责贴身保卫皇帝安全的西凤卫副统领凤九差点儿跳了起来。西凤卫和九州隐门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无数人互相死在对方手上。那些江湖亡命客具有怎样的手段,他了解的很清楚。连忙仔细去看时,那处开始窜出敏捷身影的山间密林离的长安学院并不是太远,在这高高的平台上看的很清楚,从山上冲下来再越过中间那片几里距离的缓坡平地,就能杀到长安学院来啦!这么短的距离,对于身手高超的江湖人士来说,用不了一刻钟的功夫而已。 “元侯!赶快去聚集长乐塬上所有的人手都来这边防卫吧!然后派人马上去最近的军营求救。这些袭击者怕不有两三千人之多啊,陛下在此,形势危急了!” 凤九急得连连跺脚,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就应该多带人手啊。现在连同羽林军在内,也不到几百人的防卫力量。敌众我寡而且对方是隐门高手,这确实有些危险了。到了这会儿,他也顾不得其他了,一面焦急的让元召想办法调派人手,一面和李敢两人就要护拥着皇帝赶快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先做到万无一失再说。 却见元召一动不动,站立在望星台的边缘,并不去管别人的情绪,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看着皇帝的脸色。 “陛下,可知道臣建造这望星台的本意?” 听到他突然问这样不相干的问题,皇帝收回远望的目光,随意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心中暗自思量,元召这家伙素来行事出人意料,他既然一点儿都没有着急的意思,肯定已经胸有成竹。既然如此,又何必担心而失仪呢!他瞪了一眼有些慌乱的凤九和李敢,示意他们休得乱做主张。 “朕还刚想要问来着呢!安国侯且说来听听吧。” 现在世人对元召的称呼有些乱,大多数的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长乐侯,不过在皇帝这里,自从给了他这另一个赐封的侯爵后,他便一直称他为安国侯了。 在终南山的北坡上,已经有越来越多手持兵刃的身影从密林中跃出来,然后迅速的分成了几股,从不同方向往这边冲杀过来。乌云偶尔散开,阳光投射下来时,反射了刀剑的光芒,这边的所有人已经都看得清清楚楚。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江湖人士已经杀到了那片缓坡地带,然而很奇怪,从这里望过去,那一片地域空空荡荡,安安静静的,长乐塬上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出来阻挡的。 “我大汉之人只知道西域诸国三十六,却不知道从这些国家再往西去,还有我们所未知的西部大州国家无数呢!而且,在那些国家的古老流传中,有着并不亚于我们华夏神州的文明。尤其是这等天文望星之术,与我们中原流传的大为不同,自有其独到之处。” 皇帝听他说起这些,眼中开始流露出几分兴趣。中原从夏商周王朝开始,自古以来就有占卜星象问苍生祸福的神秘术法,虽然真正懂得传承者寥寥无几,但历代的帝王对于这些都有着浓厚的探知欲。他刘彻自然也不例外。 “那么,元卿,你说的这些,和这座望星台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众人紧张的看着那些来者不善的江湖客们越来越近的时候,皇帝却转过了身来,不再去关心即将面临的危机,反而饶有兴趣的和元召交谈起来。 “陛下,这其中当然有着极大的关系。自古以来我们华夏文明的发展,除了充分运用我们自身的智慧之外,积极的去探知、发现和吸收中原以外的文明,然后融会贯通,为我所用。所以才出现了春秋战国诸子百家那样璀璨的时代,给我们留下无尽的精神宝藏,供我们从中吸取营养,壮大整个华夏民族的未来。” 皇帝脸上的兴趣越来越浓,他好像隐约知道元召接下来将要说什么了。而众位臣子中的某几个绝顶聪明之辈,也悄悄地竖起了耳朵,虽然眼睛还在紧张地盯着远处的刀光剑影。但已经在用心的听了起来。 “陛下想必还记得吧?当初臣提出建这座长安学院的时候,对陛下说过的一句话,那就是萃取天下九州之精髓,为我大汉之所用!臣听闻极西方有国,其天文历法物理学术可能比我们的更有独到之处。所以臣就预先建造了这座望星台,准备时机成熟的时候,去把他们的成果拿过来,放到这望星台上,好好的研究研究呢!呵呵!” 许多人听的目瞪口呆,什么叫把人家的成果拿过来?这世间不管是哪个国家,谁不是把自己的文化精髓视若国宝的?谁会拱手相送?然而皇帝却听明白了元召话中“拿过来”的本意,在这一点上,他早就知道,这位年轻的重臣骨子里和他是一样的人! “好!只要有比我们好的东西,不管那些国家离得大汉有多么遥远,元卿要是有决心有办法办得到,朕一定会无条件支持,绝不含糊!” “陛下放心,凡我大汉所需者,无论天涯海角,臣也会竭尽所能,使其为我大汉所用。” “好好好!你想如何做,可具折奏来,朕必准之!朕不负你,相信你也必不负朕!如果需要调动何处兵马……是需要细柳营的黑鹰军出动了吗?” “呵呵!陛下,这次好像已经轮不到他们了……。” 他们君臣两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却早已急坏旁边的人。其中凤九和李敢最为焦急,他们两个人是这次御驾出宫的安全负责者,这会儿眼睁睁地看着几千的江湖高手汇聚成了黑压压的人群,在各自头目的带领下,越过那片缓坡地带,卷地而来,马上就要进入长安学院的范围内了。可是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不仅皇帝没有下令羽林军去拼杀迎敌,就连元召和长乐塬上的人也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在那么大的一个范围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去抵挡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元侯……形势危急矣!末将愿意马上率领羽林军去截住这些来突袭的人。你们和诸位大臣,赶快先撤出长安学院吧!元侯……!” 李敢终于忍无可忍,他伏地请命之后,就要跳起身来拔剑带人出去拼命。有人从背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淡淡地说了一声。 “李将军,何必如此急躁呢!且稍待片刻,自然会有人剿灭这些胆大妄为之徒。” 李敢闻声回过头来,只见元召眼中有着闪烁的光芒,他放开了他的手臂,然后对皇帝躬身为礼,抬起头看着对方惊喜的目光。 “陛下,在这长乐塬上,有一把曾经被遗落的宝剑,已经磨练了四年的时光。而今它在匣中作铮铮之鸣,欲破匣而出,饱饮鲜血久矣!不知道陛下能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让其化作倚天长剑,穿山裂云,直刺西北苍穹呢?” “朕……准之!” “好!臣谢恩,他们……来了!” 元召陡然立起身来,目光如电,所有人顺着那方向看去。缓坡之后,如雷霆的马蹄声骤然炸响,似银瓶乍破浆迸裂,翻却黄河水倒流。风大起……!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八章 铁蹄汹涌 大地风雷忽动 如果要说起来,四年的时光,其实并不算长,但也已经不算短。一把剑,经过这些时间的打磨后,究竟会有如何的锋利呢?见血之后,自见分晓。 长乐塬就坐落在终南山北麓,从山的北坡下来后,穿越重重密林,再越过山脚下的半面缓坡,就是一片平阔地带。而最新建成的长安学院选址就在于此。 九州隐门的洛云升长老没有想到这次行动会这么顺利。率领着全部将近三千江湖高手从藏身之地突然跃出来的时候,他相信自己选的时机,正当其时! 从这儿居高临下看过去,那些属于皇家才有的色彩在微寒的春风中招展飘摇,各种百官服饰也隐隐约约闪现,虽然并不能分辨出皇帝身在何处,但就在那其中确定无疑。 事到临头需放胆!到了此时此刻,一切都无需再去多想。如果能在这次难得的机会中杀掉汉朝皇帝,那么将近百年以来无数人为之流血送命的目标就算达到了。 随行护驾的西凤卫和羽林军侍卫们虽然厉害,但隐门高手们就是吃素的吗?更何况,这位“神机子”已经估算过,保护在长安学院内外的力量,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百人而已。两者力量对比自己这边占据绝对优势。 至于唯一需要忌惮的那个长乐侯元召,他就算是再厉害,能保护的了这么多人的周全吗?就算最终杀不了皇帝,乱刀杀死几十个朝廷大臣,那也是震惊天下的大事了。九州隐门将会在江湖上名声大振,势必趋之者众。 能参与到这样的大事中来,所有的这些江湖豪客们自然是人人血脉愤张、奋勇争先,如猛虎下山一般。春秋战国以来,诛杀帝王将相,从来就是英雄的象征,是要哄传天下的壮举,不拼命哪行? 刀与剑,呐喊与冲动,夹杂着跳跃的野性,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决心,洛长老引领这股洪流,漫过平阔的土地,杀向正前方的目标。 朱安世紧紧地跟在后面,双目如赤,左刀右剑,脸上的伤疤显得十分狰狞。他非常渴望能够遇到元召,在这样几千人围攻的形势下,他要亲眼看到,那个不共戴天之仇的人是怎么死的! 这么大的声势,都已经冲进长乐塬的领地内了,竟然一点儿抵抗都没有遇到!这到底是他们行动太迅速还是对方反应太迟钝了呢? 虽然有许多人心头同时涌起这个疑问,但没有人会停下脚步,无论怎样,放胆冲杀就是了! 人生如梦,视死若生,其实就在一念之间。 距离并不长,江湖身手亦非同小可,陆地腾跃,杀气横生,刀剑如山,何人胆敢当此锋芒! 这一片平阔地带,春风到此处暂时停歇,遍地已是绿草葱茏,有些不知名的野花已经悄悄开放。被这些江湖豪莽飞奔而来踏在脚下,也许就会马上凋零,辗转成泥。世间万物,命运皆是如此。片刻之前的蓬勃峥嵘,又怎知道转眼之间,灰飞烟灭化为尘埃! 马蹄声响起的非常突然,似乎是一把从天而降重锤忽的就落在了大地上,有一个飞驰的骑兵转过了缓坡,出现在所有人的侧面视野中,然后是几骑、十几骑、百千骑……! 普通的骑兵马蹄不会发出这样的动静,但这支骑兵不同,这是真正的铁骑!几千匹来自草原和西域的纯种良马,马蹄铁、护身轻甲、面罩、铁质的鞍纏铰环,高大的身躯壮硕的四蹄,一旦冲锋起来,势不可挡!这只是一匹马给人的感觉,而现在忽然出现的是上千匹同样的战马,摆开阵型从那个方向冲过来,形成了一片高速移动的铜墙铁壁! 那是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千余匹战马就那样耀武扬威的跃了出来。而马背上的所有战士都是同样的制式铠甲,红缨战盔,外面所罩的既不是普通汉军的战袍,也不是黑鹰军的黑色飞鹰图案战袍,而是一袭掐金边走银线的大红色战袍! 这身战袍,都是按照个人身材量身制作,最明显的标记就是在肩膀的位置刺绣着一把成飞刺之势的金剑。崭新的大红战袍罩在盔甲之外,策马驰骋随风飞扬,彷佛从山岭间平地而起了灿烂的云霞,气势非凡,见者无不心神大震。 站在长安学院望星台上的人,眼前异常开阔,那片平阔土地上的场面一览无余,看得清清楚楚。人人目瞪口呆心驰神摇之际,还未及有人开口赞叹,早又看见同样装束的两支骑兵从另外两个不同的方向也现出了身形。 从这儿看过去,形式一目了然。三个方向的这些精锐骑兵隐隐形成包围夹击之势,铁蹄起春雷,平地大潮生,五千铁骑杀气斩裂云层,直趋即将突袭到长安学院近前的人丛而来! 在望星台上伸长了脖子看着的人,回过神来之后,终于开始发出各种各样的吃惊声音。就连皇帝刘彻也有些微微的失神,他抓紧了手边的栏杆,嘴里喃喃低语了一句。 “这就是元卿所说的那把利剑?如此华丽的铁骑……上了战场,能打的赢吗?” 话音虽低,元召却早已经听见,他嘴角扬起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陛下且拭目以待,不用多长时间,很快就见分晓。” 开玩笑!什么叫能打的赢吗?现在还并没有人知道元召究竟给这支华丽的骑兵部队赋予了怎样的犀利。长乐塬剑湖冶炼场这几年打造出来的各种最新式的武器装备,包括只在性能试验阶段的,都给他们从头到脚装配了个齐全。 元召有信心,这支必将在征伐西域的战争中大放异彩的骑兵队伍,今天的第一次亮相,一定会给所有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只要接下来的场面,他们能够坚持着看完。 洛云升今年五十多岁,正是一身修为高深的时候。能在广布天下的九州隐门中做到七大长老之一,自然有着独到的本事。 生性机敏的人往往会对危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觉。洛长老指挥着几千江湖高手冲到离长安学院已经不到一箭之地的时候,他的心中忽然就涌起了不妙的感觉。怎么会没有遇到抵抗呢?这太反常了! 然而就在他心念急转想要观察究竟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闷雷震响大地,听到手下的惊叫声,闪目急看时,不禁大叫一声不好! 这是朝廷的骑兵出动了?而且是早已经在三个方向设好了埋伏,就等着他们钻进来了。 很多人已经发现了这不同寻常,虽然他们只是些好勇斗狠的江湖客,没有上过正规的战场,但也知道与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作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大家不要慌!骑兵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跟我奋力冲杀,只要我们攻进了长安学院,这些骑兵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不要退缩,杀!” 外号“神机子”的洛长老见机还是非常快的,在已经被包围的情况下,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这果然是最好的办法。他中气十足,大声说完,挥剑所向,人群如潮水一般随着他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杀去。 不过很可惜,他的企图,恐怕永远也无法完成了。耀武鹰扬的骠骑校尉岂能给他这个机会! 来自天山云脉深处的龙马,此刻如同真正的蛟龙一般,根本就不用主人的催促,自然知道该往哪里去。它从平地的边缘绕行一个弧形大半圈后,引领着身后紧紧跟随的千余铁骑,直接就拦在了那些舞刀挥剑的人面前,切断了他们前进的道路。然后马头打个旋,斜刺着就杀将过来。 到了此时此刻,什么多余的话根本就不用多说一句。刀和剑就是最好的语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隐门高手纵身飞跃,刀剑齐斩,从不同的方向直袭头一匹赤红战马上的人。 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杀意,龙马继续往前奔驰,马蹄速度一点儿都没有减弱。马上的霍去病早已经放下了面甲,虽然在她眼里的这些家伙只是些乌合之众,但既然是在师父、皇帝还有一众朝廷大臣的眼皮子底下第一次亮相,那么就必须要让这支贯穿自己意志的铁骑拿出最好的状态来。显威扬名,只在今日! 一身特制的盔甲轻薄坚固,一点儿都不妨碍在马上的轻盈动作。手中的梨花枪轻轻抬起,眼眸如电,在她眼里,攻击而来的敌人动作显得异常缓慢,每个人咽喉位置的喉结都清晰可见。丈八长的梨花枪“扑棱”抖出一个碗口大的枪花,幻影闪过,这一招就叫做“梨花万点头”!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似乎只是十数截腐朽的烂木头被戳中了一般,龙马纵身而过时,十几具尸体纷纷扑倒在地,咽喉位置皆被洞穿,血花绽放! 一枪既出,便开启了杀戮的征程!纵列成排的铁骑就这样随着骠骑校尉的背影杀入了纷乱的人群。刀砍血溅,弩箭夺命,铁蹄践踏如泥,人命轻如蝼蚁……! 更远处的地方,红色的飓风终于全部围拢过来,三面合围,开始了无差别的“清场行动”。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傲视群雄 挥刀划破苍穹 长安学院,这座大汉帝国将来的精英摇篮,似乎从诞生的这天起,就注定要成为天下万国四海八荒流血与征服的发源地。当那支红色的铁骑横卷过春天的大地,鲜血在马蹄和绿草间肆意流淌的时候,又一个无敌的传奇,便从此处开始了它的征程。 “安国侯,这就是你说的那把出鞘的剑?” “不错,正是!陛下以为如何?” “这把剑……朕将持之刺向何方?” “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一首传唱于草原上的民歌吗?” “哦?朕不知道你说的是……?” 皇帝刘彻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视野中的那处战场,说话的间隙并不回头。旁边的元召风轻云淡,却没有再去看那杀戮的场面,只是低声吟诵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丞相公孙弘抬起头来,眼神复杂的看了元召一眼,他知道接下来将会要听到什么了。这些事关国家前途的军国大计,本来是大汉丞相该负起的职责。可是,他没有这样的雄心大志,更没有这样的胆略,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本身并不在朝堂上的人,才更像是没有丞相名号的大汉丞相啊! “元卿,朕派出去的大汉使团带回来的消息和他们的遭遇,你都知道了吧?实话告诉你吧,朕很愤怒!所以,这次到长乐塬上来,朕早已经在路上决定了,即便你没有什么想说的,朕也要你拿出一个办法来!……果然,你没有让朕失望啊!心中早就有了计划了吧?很好!既然朕的重臣们都在这儿,那就不用回长安了。朕命令你,就现在,就在这儿,马上把你想说的说出来……!” 听到皇帝的大声说话,臣子们都惊讶的转过了身子。有的已经心中有所领悟,有的人仍旧沉浸在刚刚看到那场面的震撼中,一时半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却看到元召整了整身上的袍袖,收起了笑容。 “陛下,臣谨遵旨意!在几年之前,臣在朝堂上曾经讲过打通通往西域各国通道的意义和作用,那时候本来就有过打算,要动用兵力西征的。不过后来因为真番国的事和汉匈雁门关大战,就把这个计划阻断了。这样的后果,就是我们汉朝虽然已经与西域那些国家建立起了关系,但因为西部匈奴遮断玉门关以西的通道,汉朝的商人和使团根本就无法从陆地直接到达。只能绕远路,从河运至高原,然后再转折去各个国家,这其中的辛苦与不便,恐怕只要去过的人,都一言难尽。” 这些情况,最后这一趟出使归来后的博望侯张骞已经在朝会上做过汇报,因此,很多大臣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皇帝只是点了点头,听元召继续说下去。 “呵呵!世间事就是如此,没有真正从心底慑服的人,他们是不会与我们长久保持良好关系的。当匈奴人以武力相威胁的时候,那些因为贪图汉朝的财货之利而与我们来往的国家,马上就翻脸无情……这样的教训绝对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因此,臣的奏议就是,大汉兴兵西征的时候到了,请陛下批准,马上开启打通西域通道计划,选派精兵强将,西出玉门关,扫荡匈奴,踏平西域!” 望星台高几十丈,皇帝和他的一大半朝廷重臣们此刻都在这里,有些人心中忽然有一种错觉,在这儿谈论军国大事,好像比在含元殿中更容易让人心生澎湃之意。他们看着平静说出自己心中想法的元召,终于明白他为何选在这个时候祭出那把正在杀戮无算的“倚天剑”了。 已经重新拔出赤火剑的骠骑校尉,斜指向前方,自从展开冲锋以后,一直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长安学院的方向。 她知道,师父元召、皇帝和朝廷大臣们一定都在那里向这边观望。现在自己和麾下这五千骑兵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干脆的方法解决掉眼前一切站立的敌人! 从在缓坡后开始发起冲锋,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死在自己马前和枪下的到底有多少人了……五十个还是一百个?霍去病并没有去想,她把眼前的这片平阔土地已经看作了真正的战场。而那些在四处逃窜或者是拼命抵抗的江湖高手们,便是交战的对手或者是围捕的猎物! 梨花枪是师父元召亲手打造的,在匈奴万骑中,曾经凭它所向无敌生擒活捉白羊王。而今,用来对付这些一盘散沙的江湖客,简直是一种浪费。所以她收起了枪拔出了剑! 随着长剑所指,那些冲锋的队形随时变化,按照平日里的操练模式,进行着反复的切割、包围、歼灭……!所有的马上骑士,在这一刻都是铁血无情。 满身鲜血的洛云升长老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真正成建制的铁骑面前,任何江湖高手、高深修为都是不堪一击的! 武功再高又怎么样呢?可以用身体抵抗密集的弩箭攒射吗?面对着几百上千的铁骑冲锋,根本就没有与之相抗的机会啊!洛长老亲眼看到那些轻身功夫卓绝的高手,如大鹏展翅一般飞身而起,想要扑到对方马上杀敌,然而立刻就被对方像射杀一只傻鸟一样,一头栽到地上,死的不能再死。 倒在地上受伤的人被来回冲锋的铁蹄践踏,很快就成为肉泥。那些罩在面甲下的面孔,似乎是没有感情的杀神。刀锋在马上挥舞而过,鲜血冲天而起。很明显,他们的目标是要杀光所有人! 洛云升看着手下带来的人大批大批的倒下去,他像一匹孤独的老狼仰天长嚎!他不是没有想过要凭自己的身手去诛杀骑兵的主将,为手下们求得一线生机。然而,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做到。骑兵们之间的战术配合太严密了。经过无数次军事演练的这支骑兵,已经真正达到了“千军如同一人”的兵法最高战术水平。 身披大红战袍的身影互相配合,彼此接应,远的用腕弩攒射,近的就十几、几十匹战马同时碾压而过,一地死伤。连接近他们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给对方造成有效的杀伤了。 一个人情绪的转变其实非常快。从豪情万丈到亡魂丧胆,也不过一刻多钟的时间而已。现在已经不是想要怎样去诛杀汉朝皇帝大臣的时候了,而是要怎样想尽办法逃得性命! 然而,今天这块地方,注定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这一批从天下各地汇聚而来的江湖高手,也将会成为长安学院开院的祭祀天地牲礼。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们流淌的鲜血将浇灌这片长安学院正对面的平地,被深深滋养的大地在将来会成长起茂密的树荫,百花丛生,青草绿地,成为一处极好的谈论学问的地方。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也不知道该哀叹还是该愤懑……。 年轻的骠骑校尉在过去这些年里,虽然一直跟在元召身边,但她并没有认真的学习过兵法。她喜欢的是剑法武功还有自由不羁的发挥。不过,元召曾经说起过的一些话,总还是记得的。 兵法有云“围三阙一”。是说不要把困兽犹斗的敌人逼得太狠了,要给他们留一条活路,这样他们才没有拼命必死的决心,也就更容易取得胜利。这一条,霍去病还是记得的,于是,随着她下达的命令,纵横冲锋的骑士们从三面合围后,果然拨转战马的方向,给开始拼命逃窜的人留出了一面空地。 所有没有经过正式军事训练的群体应该都可以称为乌合之众吧?已经被铁骑冲锋惊破了胆的隐门高手们,还未死者总还有千人之众,现在慌乱之中,已经没有人再顾得上听洛长老的指挥了,各自逃命要紧。只要有机可乘,哪里还顾得上多想呢! 于是,大批的人群哭爹喊娘狼狈而逃,顺着没有铁骑的空地直向前方跑去。洛云升、朱安世这些人都在其中,虽然心中好像感觉到有些不妥,但这是唯一的逃命机会,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望星台上的人,居高临下却对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是怀有怎样心思的人,此刻心头涌起的,都是对这些江湖人士深深的悲哀。因为,那些身披红色战袍的铁骑杀戮者,放生他们的并不是可以逃命的方向,而是一条必死的绝路! 那个方向,平地尽头是云崖,云崖之下便是波涛汹涌的滚滚渭河……。 五千骑兵终于汇聚到了一起,如同红色的云层落到了地面。刀光掩映下,那匹龙马已经忍耐不住想去最后的冲锋,四蹄乱炸长声嘶鸣,霍去病长剑所向,铁骑洪流奔涌向前,杀向那跑到云崖边绝望回头的人群。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果然好剑……!朕的这把剑,应该叫做什么名字?” “如果陛下恩准,它的名字……就叫做赤火吧!” 大汉赤火军横空出世,它的火焰,即将去烧透那西面的半边天空!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杀气忽起 刺客挡者披靡 洛长老终于还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这个最后死去的人,亲眼见证了几千手下灭亡的整个过程。他抬头看着前方那些杀气凌人的铁骑,用手握住射进胸膛的几只弩箭后,猛的拔了出来,鲜血喷涌中仰天大叫一声,带着无尽的悲愤,跌落云崖,隐没在滔滔的河水中。 从那片转出缓坡的平地直到这临近渭河的崖边,布满了死去者的尸体。这支身披红色战袍的骑兵部队,真真切切地向世人展示了什么叫做“杀鸡焉用宰牛刀”这句俗语的由来。 在这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杀人杀的那叫一个利落。在战马奔驰的范围内,没有人能够逃脱,拼命也无济于事,逃跑更是逃不出弩箭的射程,想要扔掉武器投降,很抱歉,骠骑校尉发出的命令是,全部处死! 沉默的逐杀终于结束,霍去病立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几十丈高的陡峭石崖乱石嶙峋,渭河之水从下面翻滚东流而去。大批的江湖中人被追击而来的弩箭吓破了胆,刚才就是从这里跳了下去,后果自然很惨烈。 既然已经没有活着的人,那么任务就算完成了。这些人其实本来也不用全部杀死的,后来的这些已经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只想着逃窜活命而已。不过很可惜,他们的运气不好,遇到的是需要拭剑发威的骠骑校尉和手下五千骑兵,说不得要借他们的血和命来一用了。 “这样的表现,在师父眼里应该已经算是合格了吧?……不知道他在皇帝面前会做出怎样的评价呢?” 赤火剑重新收回鞘中时,霍去病策马转身,想着即将要得知的答案,心中有着小小的忐忑,又有着极大的希望。浑身散发出铁血之气的五千貔貅之师紧紧跟随,纵马而行。 波涛汹涌的渭河水中,一个人的脑袋露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正是侥幸未死的朱安世。他的水性极好,从石崖顶端跳落到渭河里后,借着乱石的掩护,一口气游出很远,才露出头来。 上一次被火烧过后,脸上的伤疤早已经破坏了他曾经英俊的面庞,而今天的乱战中,又被一只弩箭擦过,留下了深深的血槽。不过与他现在心中的绝望比起来,身上的伤都算不了什么。 死了!都死了!河水冰冷,还带着料峭春寒。这个命大的人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有多远跑多远,离得这个地方远远的。自己的力量,是永远也无法复仇的。唯有把亲身经历的惨痛教训带出去,带给长老们,让他们去想办法燃起更大的复仇之火,才得还有希望……。 长安学院望星台上的人从头至尾的看清了整个过程。从皇帝到大臣再到普通的羽林军侍卫,虽然隔得这么远,但那些骑兵身上散发的那股凌厉锋芒,却人人都能感受得到。 皇帝刘彻素来最重英雄,带领这支骑兵的校尉名字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含元殿上钦封十二名军中有大功者为侯时,他曾经在最年轻的霍去病名字下朱笔圈点过。却没有想到,今天这支一出手就是霹雳雷霆的骑兵,竟然是属于此人所统领的。 皇帝惊喜交集,心情大悦之下,马上就答应了元召代为提出的请求,准予这支骑兵自成编制,并亲自赐名为“赤火军”,自今日开始成军。 赤火军的独立成军,在汉军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这是自黑鹰军成立以来,拥有独立军队称号的第二支骑兵队伍。为了这件事,曾经在汉军将校中发生过很多不服气的挑战。但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教训的服服帖帖。当然,这些事,并不为外界所知。 也难怪他们如此,这支军队的主将太年轻了,年轻的有些过分。然而这些不满和不平,在将来的不久,都会变成满满的敬佩和心悦诚服。 当几天后西征大计正式定下后,皇帝命铸将军印,拜骠骑校尉霍去病为骠骑将军,一切准备完毕后,择日兵发玉门关。在西征期间,凡玉门、阳关一线汉军皆受其节制,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至于一些江湖匪类的生死,现在还不放在皇帝和朝廷大臣这些人的心上,反正都是些心怀不轨之徒,死就死了吧,免除后患。不过随后发生的一件事,却又横生了许多变数,令皇帝震怒,从而引发了又一场大索天下和对江湖游侠辈的打击。 见刚刚被自己命名为赤火军的五千彪悍骑兵已经全部在长安学院外的场地上集结完毕,皇帝决定,亲自去嘉奖一番。今日本为文事而来,却不料意外见识到了这样壮阔的武事场面,他心中的欣喜可想而知。 虽然这些骑兵收拾的只不过是些江湖客,也本来算不了什么。但俗话说的好“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这股红色飓风冲锋起来,那可真是势如猛虎,疾若雷霆。简单形容就是太厉害了! 见危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解除了,无论是跟随的大臣还是负责护卫的羽林军侍卫们,在心中震撼的同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原来,元召早就有所准备。倒是害得大家紧张了一场。 皇帝龙行虎步转身下望星台,诸贴身侍从跟随在侧,羽林军和西凤卫护卫提前开路,大臣们也都心情复杂不一的跟着。沿着汉白玉石阶转下最高层平台时,走在最前面的凤九忽然心中警兆大生! 望星台高三十多丈,共分五层。外围皆是采用飞檐斜挑的建筑风格。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只见一道如闪电一般的锋芒从斜对面的飞檐顶上直射过来! 凤九眼角发现危险的时候,那把被人贯注内力的钢刀已经近在眼前。皇帝就在身后一尺开外,虽然凤九身后还有五六名侍卫挡在皇帝前方,但还是十分危险的。这刀的来势太猛了,带动的风声刺破了空气,对方一看就是极为厉害的人物。 能够坐到西凤卫副统领的位置上,凤九的武功修为可想而知。见势不妙,他不闪不退,手中的宝刀来不及出鞘,刀做棍使横着就抡出去,相碰之时,感觉到一股大力几乎要抵挡不住,他手臂发麻,被震得倒退了一步,但那把刀也终于改变了方向,斜着飞去插到了墙壁上。灰砖壁垒的坚固竟然被这一刀之力所破,插进去了足有半截刀身。凤九大吃一惊的同时,已经厉声大喝。 “有刺客!保护陛下!” 突变就发生在眨眼之间,后面的人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八个在皇帝最身边的侍卫早已经在第一时间行动起来,纵身而起,把皇帝刘彻严严实实的保护在了中间。然而,凤九话音刚落,还没等他拔刀戒备呢,有一人形如鬼魅从头顶上直扑而下,手爪如同铁钩,直奔皇帝的头部抓来。 凤九和侍卫们听到动静,知道不好,连忙拳脚并举抵御从高处来袭的敌人。后面稍远些的李敢等羽林军侍卫也不过相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这一下吃惊非小,连忙拔刀过来支援。然而就算是这么短的距离,在这位突袭的绝顶高手面前,也已经有些来不及。 只见那半空中扑下的身形,眼看就要被纵身跃起的侍卫们遮挡住的时候,他一只手臂随手挥出如同幻影,连续几掌印在了每个人的胸口肩头,这轻飘飘的挥洒看起来好像全无力道,然而打在每个人的身上却如同被铁锤打中了一般,口吐鲜血纷纷跌落到一丈开外。 果然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连凤九那么厉害的修为,可是在这个人的面前好像也没有还手之力。不过他的反应也是够快的,知道形势危急,他拼着左胸膛被对方打了一掌,终究还是挡住了袭击皇帝的那只如同铁钩的手爪。 只要缓过这口气来,挡住这猝不及防的杀招,李敢等人的反击马上就到,自己就算身受重伤,也是值得的。不过,西凤卫副统领绝对没有料到,他想得过于乐观了。 袭击者的下坠之势未尽,怪叫一声,手臂突然暴长,竟然伸长了半尺多余,铁指如钩已经堪堪触及皇帝刘彻的发髻。而最后一个阻挡者凤九则被他另一只手掌所重伤,扑倒在地,无力再战! 再后面的文武大臣们终于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发出乱七八糟的惊叫,毕竟刺杀皇帝这样的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是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有一道疾风掠过所有人的头顶,如同离弦之箭,后发而先至!不过这却不是一支箭,而是一个人。 名叫山月老人的绝世高手本来并无意诛杀皇帝,不过他适逢其会,一时起意想要顺手解决再飘身而去,料想那元召必定会大祸临头。也算是报了在终南山上的那一脚之仇。 这样突然袭击,他本来是很有把握的。然而眼看就要成功,他已经看清了正对着的皇帝那双带有怒意的眼睛。正要痛下杀手一击毙之,有一只脚以眼力不能企及的速度就那样突然出现,重重的踹在了他的后背上,和那天被踹的感觉简直是一模一样! “卧槽!又是尼玛的元召这混蛋……!”身子斜飞出去的绝世高手在这一刻出离的愤怒。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一章 侠骨柔情 仁义重于生死 山月老人游历西域十年,从西域妖僧处学得厉害功法,归来之后又在青城山深处修炼,武功修为之高,可以说世间已经少有对手。 九州隐门的大长老与他年轻时曾经同门,算是有着很深的渊源。加上一直以来派隐门中人不断供奉,因此才求得他这次出山帮忙,来长安一行。 山月老人本来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只不过是看在隐门一直来的恭敬面子上,他才答应下来。长安是天下繁华之地,去走一趟也无妨,更何况,他隔几天就需要新鲜的小儿心头血练功用,也是须臾断供不得。 至于说想要请他来对付一个人,这个已经修炼到有返老还童迹象的老家伙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不过是顺手就能解决的事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自以为是直到在那天夜里的密林中,被元召一脚踢飞,他才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厉害的人物。高手之间,一招就可以知道深浅,山月老人那时就清楚,就算施展全力自己也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他今天并没有跟随洛长老、朱安世等人的大部队,这倒不是他自重身份,而是因为偶然间在长乐塬上发现了一个伶伶俐俐的童子,他一时起意,想要去掳了来在合适的时机练功所用。 刚才去得手之后,飞身掠至此处时,却正看到那些隐门中人已经被骑兵屠杀殆尽,而后见皇帝正在侍卫们的保护下行经到此,他心中忽动,便想要顺手一击,如果能杀得这皇帝,回去之后,也好对隐门长老们有个交代,不枉了自己出山一趟。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山月老人可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将会和那些已经悲惨死去的隐门江湖高手们一样,今天将会葬身在此地! 他胸膛上中了一脚之后,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元召赶到了。心中不由得又惊又怒,刚才一眼之间根本就没看到这个人的影子,所以他才暴起发难,想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走皇帝的头颅,然后飘然远遁,谁也别想抓到。这家伙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呢! 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多想,山月老人杀人手段残酷,行事也是非常果决。在身子倒飞出去的这一瞬间,手臂间的链刀飞出,把扑上来想要擒杀他的几个羽林军侍卫立斩当地。然后并不迟疑,身子落地之后打了一个滚儿,翻身借力直接就向飞檐的边缘纵越而去。 这家伙还是很厉害的,竟然没有受伤,这起码说明他的抗击打能力非同一般。而且无论是身手还是心机都是元召生平仅见,连他也不由得心底暗中夸赞了一句。 刚才这一系列的变故都发生的很快,后面的人刚反应过来,那来袭击者已经被击退。李敢等羽林军侍卫终于抢身到了近前,全都拔出刀来,把皇帝围了个滴水不透!一起抬头看时,只见刺客那敏捷的身影已经掩入飞檐之间,而逼退他的元召站在当地,皱了皱眉头。 见皇帝陛下无恙,终于安全,所有人都暂时长松了一口气,连忙都涌了过来,然而还未等回过神来探个究竟呢,只听得望星台下一阵大乱,有一些惊慌地喊叫从下面传来。 此时已经正午时分,阳光耀眼。在望星台几十丈高的飞檐之上,那刚才的刺客终于现出了身形。他本想一跃而下,然后直入终南山遁去的。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支刚刚结束完杀戮任务的骑兵部队,不知怎么的就察觉了这上面发生的变故,随着一声呼哨,战马飞驰环绕,刀光雪亮一片,已经把望星台团团包围了起来。 皇帝刘彻阴沉着脸,看了看死伤的侍卫,又抬起头远远看了那个刚才想取自己性命的人一眼,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 “这等狂徒,是从何而来的?真是胆大包天。” 凤九用刀支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刚才那一掌把他的肋骨都打断了,勉强走过来。虽然说君前不得露白刃,但在这紧急时刻,侍卫们却可以这样做。 “陛下,这老者武艺修为非同寻常,实在是厉害。刚才如果不是元侯及时赶到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是卑职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不必多说!尔等忠心护卫,朕岂能责怪?先赶快好好的治伤。安国侯,此人真的那么厉害吗?哼!朕命令你,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去。” “陛下,此人应该是与隐门高手们一起的。所修习的武艺十分邪门儿……不过他竟然敢来意图伤害陛下,臣自然是放他不过。” 元召回答了一句,又抬头眯起眼睛看去时,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忽听下面有人大喊。 “师父!那人十分可恶,他掳走了明珠,我没能拦住他!可要小心啊……!” 元召听到是崔弘的声音,心中吃了一惊,连忙俯身到栏杆上往下看时,见下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正在焦急地往上观望着。除了霍去病指挥着赤火军骑兵把四周包围,在严密警戒之外,却见自己的几个弟子、司马夫妇、灵芝等人都赶了过来。 “你说什么?明珠怎会……?”元召大声问道。 “元哥儿,你快救救明珠吧!他、他被那老者捉走啦。我们一路追到此处……明珠就在他背上!元哥儿……呜呜!” 元召看的明白,在最前面的卓文君已经是满面含泪,正在仰面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而素日儒雅的司马相如也早已经顾不得形象,一边与旁边的苏灵芝不停的安慰着文君,一边焦急的目光往上看来,如果不是他自知武艺低微,根本就无力夺回孩儿,早就窜上来拼命了。 而崔弘一手执剑,另一只胳膊却无力的垂在身侧,显然是已经受了伤。陆浚、李陵、朴永烈几个也提剑相随,皆气势汹汹。 “哈哈哈!元召,这几年你名声鹊起,天下知闻。今日一见,果然有些本事。不过,你又能奈我何呢?” 山月老人凌风而立在斜挑飞檐的边缘,身材高大白须飘洒,以俾睨的姿态看着下面的所有人,倒是也有一番傲然之态。 元召对下面焦急的人群摆了摆手,示意不要急躁。抬起头来时,已是脸沉似水,眼神冰冷。 “眼看死到临头了,就废话少说,先把掳走的孩儿交出来!” “哦?给你也不是不可以,那你下令让所有人都闪开,不要阻挡去路,那孩子自然会得活。否则……哼哼!” “痴心妄想!胆敢行刺当今天子,无论如何,今日你已经万难活命。” 那山月老人虽然身上并未背负孩子,但元召冷冷的看着他,他知道明珠一定就在他手中。果然,听他这样说,一阵猖狂的大笑过后,那身高体大异于常人的白发老者伸手从一边的布囊中提过刚刚四岁多的司马明珠,单手举过头顶,得意洋洋的看着元召和下面的人。 “这孩子对你们很重要吧?现在他的生死可全在我的手中。我本来是想吸食他的心头血来补充功力的。既然是奇货可居,那倒不妨先利用一下。元召,想要他活命也不难,要么你让皇帝赦免所有天下隐门中人之罪,保证从此以后不再追究。要么……就拿你自己的命来换吧!” 他站在那里大声喊话,所有人都看到清清楚楚。只见他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明珠在他掌中一动也不动,却是生死未知。卓文君一见之下,心如刀绞,早已经哭的声嘶力竭,在灵芝的抱持中挣扎不已,只大声哀求着还我孩儿! 她情路坎坷,嫁人后先期守寡,一直未得良人。后来遇到司马相如,当垆卖酒,日子也过得辛苦。再后来终得云开见月明,丈夫得以施展抱负青云之上,而他们两人也终于有了爱情的结晶。取名为明珠,可想而知,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珍贵。却未曾想今日忽遭不测,被这来历不明的凶恶白发老者从身边掳走,吉凶未可预料,简直就像是要把她的心头肉剜却一般,怎不为之肝肠欲断呢! 小儿无辜,忽遭横祸,虽然在场的许多人与之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见此情形,心头也不免测测。见那老者穷凶极恶,口中锋利的牙齿似乎随时准备一口咬下,而他刚才的身手都有目共睹,在这般形势下,却不知道元召会怎样应对。 风吹过耳边,带来哭泣与哀婉。元召默默的近前两步,没有去看皇帝刘彻是怎样的表情,也没有去看大臣们的表情。在这样的时候,他无须在乎任何人的心情,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在他刚刚流落在这个世间的那个迷惘午后,惶恐的心中还并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又累又渴的时候,本名叫作卓瑛的这个女子给了他一碗酒,当垆边,人似月,她如阿姐一般笑得很温暖,曾经给过他人与人之间不再忘却的温情。今日,无论做出怎样的报答,他都心甘情愿。 “好,就用我的命来换吧……!” 世人从来亦不知,在高贵的灵魂深处,富贵功名算得什么,人间情谊才是无价!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二章 心如赤子 高处不畏刀寒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珍贵的,只有一次。当生死威胁来临的时候,怎样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最先的选择。 崔弘等几个拜入元召门下弟子,虽然一直以来都对他有近乎神一样的崇拜,但他们知道,这个传授他们各种武功修为的人终究还不是神。 除了霍去病之外,崔弘是这几个人之中武功最高者。他心性坚定,入门最久,对元召所传授的东西也记得最牢靠。以他现在的水平,无缺重剑在手中时,已经很难找到与之相敌者。 然而就是他这样的厉害,当听到司马夫妇呼救求助,第一时间飞身跃出来阻拦时,也只不过五六个照面儿,就被那山月老人诡异的身手所伤。虽然也有一时大意的成分在内,但这不知什么来路的老者功夫之高是勿庸置疑的。而且,简直是来去无踪,飘渺之间就追之不及,轻身功夫更是令他们望尘莫及。 因此,当元召坦然地走出来,按照那老者的要求,自缚双手,来到五层高的望星台飞檐边缘,与之面对的时候,无论是台上台下的人,都齐齐的惊呼了一声。 见山月老人已经脱臂而出飞刀环绕,崔弘几乎就要在第一时间飞身上来挡在元召面前,只有交过手之后,才能知道对方那神出鬼没的独家武器有多么厉害。以血肉之躯怎能相抗西域乌钢打造的飞链旋刀啊! 苏灵芝看着元召单薄的身影站在那高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似得,她又害怕又紧张,禁不住用手捂住了嘴巴,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没有哭出来,虽然这么远,他不可能听得到。但她还是怕因为自己的情绪扰乱了他的心神,万一出现什么不测……她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司马相如用力的抱紧了妻子,使卓文君终于从先前混乱而崩溃的情绪中逐渐清醒,他们两个人神情复杂的看着元召的身影,心中既感激又紧张担心。 其余的一大群人都抬头看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远近的声音都安静下来,已经安排好警戒的霍去病纵马而至,一把甩掉头盔,梨花枪“砰”的插进了大地。 “这老混蛋……还真是阴魂不散呢!” “师父可能会有危险。我和他交过手,被那链子飞刀伤了左臂。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崔弘的语气很焦急,他咬牙忍着左臂的伤痛,鲜血已经染红了外衣,但并没有来得及去包扎。霍去病摇了摇头,现在他们谁也帮不上忙。 “师父他自有分寸。放心吧!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相信有人会伤得了他!” 骠骑校尉的眼中放出光芒,自从十年之前伏在那屋顶上,亲眼目睹元召对流云帮大开杀戒的时候开始,在她心中,他便是世间的无敌! 与下面那些元召亲近之人的情绪略微有些不同,望星台上众人心情则是更加复杂。对元召素来怀恨在心的人,自然是心中暗暗称快,盼望着最好是这小子就此殒命,以后会省却无数的麻烦。 而与他相善者,则是在担心之余暗暗埋怨他太过于感情用事。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既然已经被团团包围,那就应该派羽林军侍卫们一拥而上斩杀之,再不行就直接调派刚才的那支铁骑乱箭攒射,总能把他杀死的。 大汉帝国唯一双侯爵称号的人,身份可谓尊贵,天下闻名,未来无可限量。怎么能为了一个区区小儿的生死,而如此轻易地就以身犯险呢? 拥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就连最懂得元召的主父偃,对他当前的行为也是极为不满。成大事者,怎么能如此妇人之仁呢?这可是一个大忌!如果不能克制自己的这种感情,想要在朝堂和杀场上保持永远不败,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教训还少吗?远的例子就不用多说,楚汉争霸时期的西楚霸王是如何的厉害,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古今第一勇将!然而,他终究还是败亡了,名马美人难相顾,自刎乌江空叹息! 主父偃恨恨的摇头,下定决心,这次过后一定要好好的和元召谈谈,让他以后改掉这种凭感情轻率做事的大毛病。然而,和他并肩而立的董仲舒与他的想法则正好相反。 董仲舒是越来越欣赏元召了。这位年轻的侯爷带给他的观感一次比一次不一样。见他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自缚双手挺身而出,刀斧在前而面不改色。所为者,只不过是为了救回那个孩子而已!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舍身而取义者,唯元侯也!先贤所谓大仁大勇,为圣本色,无过于此乎!” 这位毕生精研儒学奥义的大宗师级人物,在这一刻,好像忽然悟到了许多更深层次的东西。脱口而出大为赞扬,差点没把主父偃的鼻子气歪了,心中大骂迂腐!董仲舒对他态度不屑一顾,此正是大义微言,不如亲自践行理解的透彻啊!他也下定了决心,这座长安学院不管未来之路如何坎坷,毕尽余生之力,先身而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几个大臣暗中偷眼去看在羽林军侍卫重重护卫中的皇帝陛下时,却见他脸色阴郁,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安国侯……也太轻率了吧。明知道圣驾在此,却让这刺客有机可乘,差点儿伤到皇上……。” 有人在皇帝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除了寥寥几人之外,稍远些的并没有听见。李敢眼光一瞥而过,早已看清说话之人,正是那位善于吹奏各种乐器的皇帝贴身侍从官李延年。 这位漱玉宫李夫人的弟弟,职位虽低权力却大。因为投合皇帝的心意,再加上李夫人正受宠,这几年简直是红得发紫,成为很多朝中大臣争相交往的对象,可谓是皇帝身边第一宠信之人。 他与元召可是有着很大的过节。这几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他在此时趁机进言,皇帝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李延年心中一惊,马上住口不言。 “凤九,给朕记住!无论元召会不会出危险,今日过后,朕不希望听到这世上再有什么隐门的存在!哼!” 受伤后一直坚持到现在的西凤卫副统领躬身领诺。天子一言既出,谁敢怠慢!这句话虽然平淡,但这背后隐藏的却必定将是一场大清洗,血流盈野,浮尸无数! 此时已经跃上飞檐顶端的元召,自然不会知道下面众人的各自表现。既然做出了决定,生死便当置之度外。他从来不会认为自己就不会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死,当然可怕。可怕的不是死亡的本身,而是对死去后迎来的未知恐惧。但对于一个经历过比死亡还要震撼离奇的人来说,生死的考验,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看清楚,小明珠并没有什么大碍,呼吸平稳,只不过是昏迷,应该是暂时性的,过后自然会好转。这让他暂时放下心来。对面的这个老家伙,身具妖术,在终南山那山洞中死去的孩子被他吸尽了身上的血,他练此妖邪之术一定已经荼毒过很多无辜生命,今日须放他不得! 山月老人终于看清了这位令很多人忌惮的年轻侯爷面容。身材偏矮,面色寻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站在身前三尺之外,他几乎飞刀就可诛之。 山月老人能活到这么久,做事向来谨慎周全。他一手五指如同铁钩,紧紧扣住掌中小儿的咽喉。另一只手臂甩出,“哗棱”声响,一条细细的乌黑铁链已经紧紧地缠住了元召的双腿。这铁链别看很细,却也是用西域钨钢打造,任凭你有霸王之力,也休想挣脱的开。如此一来,元召双手双腿都被绑住,他就算是再厉害,自己也不怕了。 “哈哈哈!元召,现在落在我手上,你还怎么说?” 元召看着他得意猖狂的样子,不禁淡淡的笑了笑。 “生死之间,这原也没什么。我既然已经站到了你的面前,要杀要剐随便你。不过,在这之前,你先把明珠交好好出来吧!” 山月老人好像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他的嘴角露出残忍的冷笑。 “元召,你想得美呀!没想到盛名之下,其实难负。你连这个小小的伎俩都识不破,自己来送死也算是活该了!你这小子既然身具那么大的能为,却身在朝廷而肆意的屠杀江湖英雄。听说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上的江湖人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哼!却没想到,自己今天会丧命在自己的这块封地上吧?这就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纳命来吧!” 话未说完,山月老人突显狰狞之色,身形暴长之际,随手把掌中的孩儿抛向半空,然后左臂收紧绑缚住元召双腿的铁链,右手挥出,冷锋突袭,飞链旋刀在这个距离内杀敌,从来都是万无一失、鬼神难逃! 高三十余丈的望星台飞檐上发生的这一幕,上下总共几千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不禁都大惊失色!那孩子已是定难活命,而长乐侯元召今天也必定是凶多吉少矣!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身似飞鸿 热血染透青衫 鱼在水中游,鸟在天上飞,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在一些人间传说中,虽然有人可以御风而行,但毕竟那是传说,是近乎于仙迹的事,普通人是可望不可及的。 从三十余丈高的地方摔下来,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活命。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小的孩童。 所有人都大声惊呼起来。司马夫妇更是魂飞魄散,在这一瞬间,他们知道将要永远的失去明珠了! 那小孩子的身体被抛出去后,头朝下直直的坠落向地面。这山月老人十分歹毒,他唯恐元召的厉害超出自己的预计,因此,先以这孩子为诱饵,分散他的心神,然后飞刀直斩。在这样全身已被控制的情况下,对方如果还能不死,那他的命就算是真大! 飞链旋刀是山月老人多年以来的独门兵器,长长的铁链如影随形笼罩敌人的周身上下,而那把飞旋的短刀更是变化莫测追魂夺命。也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的性命葬送在这把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很近,他杀招陡出的同时又使劲的收紧了缠绕在元召双腿上的那根铁链,满打满算元召绝对无路可逃! 山月老人激发全身的潜能之后,身形高大力大无比,元召那单薄的身体果然经不得他臂上的千钧之力,整个身子竟然一下飘了起来。 不过,还没等着山月老人大喜得手呢,忽觉臂膀间一股大力袭来,在酸麻和剧痛中缠绕臂间的铁链竟然脱手而出。从他眼中所见,对方的身体好像在空中稍微的迟滯了一下,然后如同化身成了一支利箭,腿上犹自带着那根铁链猛的就飞了出去。 山月老人心中震惊,自己手中具有怎样的力量,他当然很清楚。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元召那如同一片枯叶般被拽离地面的身体,竟然能在空中借力生力,突然爆发出丰沛无极的力量。那股力量十分强横,如果不是他察觉到不妙及时松手,很有可能连这只胳膊都保不住了。 不过,山月老人吃惊归吃惊,他随机应变的速度也非常快。见元召飞跃出望星台外半空,试图去救回那孩子,老者怪叫一声,另一边手腕翻转,飞链旋刀逐影随形刺向元召的后心。 元召知道这身怀妖术的老家伙很难对付,心中已经十分小心。不过他还是没有料到,此人已经失去人性,即便是小孩子的生命,在他眼里亦如蝼蚁一般随手就抛出去了。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元召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现在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救回明珠的性命。 穿越者的身体具备无可估量的潜能,元召深吸一口气的功夫已经全身经脉逆转,体内如同山洪勃发海啸澎湃,八荒之力横生!这是他第一次在瞬息之间激发全身的能量,虽然知道强行这样做,很可能会招致极其严重的后果,但现在救人要紧,根本就无暇多想。 迎着太阳的光芒,头下脚上整个身体飞跃俯冲下去时,元召感觉眼睛有些刺痛,看不太清楚周围的景象,不过他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眸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形。胸膛间的气息似乎要破体而出非常难受,双掌用力已经崩断了束缚的绳索,一伸手抓住了急速下坠的司马明珠脚踝,然后顺势挽在了右臂弯间。 一切恍若电光火石,此时距离他从飞檐跃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耳边听到无数的惊叫声时,感觉到后背剧痛,那把呼啸而至的飞刀已经深深地透体而入。 刚才他已经发觉背后危险的来临,并不是没有办法去躲开。不过,胸中一口气息将尽,手指堪堪已经捉到明珠儿的脚边了,如果稍一迟误,就再也没有机会救得他性命。因此他拼着受此一刀,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山月老人的飞刀有半尺多长,他修为深厚,这一刀之力把整个刀头都扎了进去,不禁大喜过望。正要倾注臂力给被伤者造成更大伤害,忽觉得手上一空,却是元召趁着身体下坠之势,硬生生的把刀从背上拔了出来。 山月老人一呆,飞链旋刀就势打了个旋儿,收了上来。看着元召抱着那孩子直坠下去,不免心中有些遗憾,刚才那一刀也不知道有没有刺中他的要害,不过从这么高的距离跌下去,料想重伤之后也难以活命。此地不易久留,还是先想办法离去为妙。想到这儿,他略一迟疑,四处扫视一眼,暗想脱身的办法。 人终究是血肉之躯,他这一刀,还是令元召受了很重的伤,刀口又深又宽,身在半空,血已经涌了出来,染透了他的青衫滴落到怀中的明珠脸上,那孩子忽的睁开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形势危急,命在旦夕之间!但有一线生机,元召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他双腿被铁链缠绕,行动不便,笔直的往下坠落之际,早已瞅准第三层凸出的飞檐一角,他用尽全部力气左脚把半截铁链甩动,正搭在那飞檐边缘,虽然并没有挂住,但坠落的速度终究是稍减了几分。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片惊叫慌乱,想要过来救援者,崔弘和李陵几人算是行动最快的,但跨越几十丈的距离,却显然已经都来不及。 一声清越的战马嘶鸣穿云裂空,龙马不知道为什么主人要这般凶狠的对自己,它的屁股被剑柄狠狠地抽了一下,一跃几丈倏然如同闪电一般穿越了所有人的眼眸! 耳边风声呼啸,看到离地面越来越近,元召知道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他把全身仅存的力量全部聚集到了肩背部,准备在最后的关头以此处着地,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但抱在怀中的明珠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然而就在离地面还有几丈高的距离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火红的身影纵马而至意图相救,不禁心中又惊又急,这是不想要命了啊! “快闪开……!” 然而,听到他的厉声大喊,曾经被他亲昵的称呼为小冰儿的这个弟子没有丝毫闪躲的意思,纵马之际,一双泪水模糊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坠落下来的黑影,心中只是念念“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得到你的一句夸奖啊……你若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是迟,那是快!龙马堪堪赶到望星台下,元召已抱着明珠如同流星般坠落。这匹马颇有灵性,似乎知道这样跟着主人来救人是十分危险的事,当笼罩的风声从天而至的时候,它使劲地往前纵越了一下,闪过半个马身,元召在上面看的明白,他早已经打起了全部精神,瞅准这个时机,避开了霍去病张开的双臂,以自己的后背落在了她的背部,借着马往前冲的力量,顺势卸去了大半部分坠落的巨大冲力,然后再从马背滚落在地,虽然剧烈振痛之下,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但终究是性命无碍。 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的力道,不是人力所能承受的。幸亏元召在半途想办法削减了几分,又在最后的时候被战马的力量化解,但即便是如此,穿着护身盔甲的霍去病随着战马前冲出去后,已经是感到气血翻腾,浑身酸痛胸口发闷也差点吐血。 不过她已经顾不得自己的安危,拼命地勒住战马一跃而下,脚步踉呛了几下,扑到元召的身边,一眼看到他青衫满是鲜血染红,早已泪珠滚滚而下。 “师父!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师父……!” “没、没事……你别晃啊,头晕!呵呵,别紧张,死不了人的。眼泪啊……。” 元召有些无奈的制止了骠骑校尉弟子的紧张情绪。示意她赶快把泪擦干,一会儿让人看到成什么样子嘛! 霍去病看到元召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他还是笑了出来,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见他嘴边都是血迹,连忙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干。扶着他慢慢坐了起来。 元召低头看司马明珠好像是被吓到了,睁着一双大眼睛,这会儿也不哭了,只是不住的往他脸上看着。心中不禁又欣慰又感到有些奇怪这孩子的大胆。 “师父……!” “元哥儿!你……明珠儿……呜呜呜!” 崔弘他们只比霍去病稍晚一点儿,急掠而至围绕在元召身边,连忙七手八脚的替他除去缠绕的铁链,然后又紧张的解开衣衫,查看背上的刀伤处。随后司马相如和文君终于赶到,看到司马明珠安然无恙,连忙从元召身上接过来,抱在怀中不禁喜出望外。然后见元召满身鲜血背后一刀翻开血肉,模糊之状惨不忍睹,复又伤心又感激,一时之间心中的情绪无法表达。 苏灵芝是最后赶到的,见元召如此,早已经花容失色,连忙蹲下身子,强忍着泪水用一方素白丝帕替他擦去流淌的鲜血,帮着几个人手忙脚乱敷药暂时包扎。 “快看!那人要逃……我们去追!” 李陵眼尖,最先发现。众人回头之际,霍去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时,只见半空当中,那身形高大的白须老者如同一只大鸟一般,手中铁链左右交替,从望星台飞檐走壁跳跃而下眨眼间已经到了第二层。 “不必追!……所有赤火军将士听令!前方目标,给我万箭穿心!” 正文 第四百四十四章 浮生若梦 守你盛世容华 弓箭,可能已经算得上是这个时代最厉害的单兵作战远程武器了。而九臂连环弩的出现,又把它的威力提高了十几倍。在两军战场上,只要弓弩出现的地方,必定是死伤无数,血流满地。 不过,以这么厉害的武器并且是万弩齐发来对付一个人,却是第一次。有幸领受这种“特殊待遇”的山月老人,那时正飞身跃到那片树林边想要遁逃,惊觉不妙回头看到万点黑簇笼罩了半边天空如疾风骤雨而来时,不知他作何感想? 无论是魂飞魄散还是愤懑填胸,这个世界上已经无人知道。五千愤怒的赤火军骑兵连续的三轮齐射,已经把他站立之处方圆几十丈的地方变成了弩箭簇满的森林。山月老人的尸骨,如果仔细去找的话,还是可以找到的,不过那也只是一只密密麻麻的大型刺猬而已,找不找得到已经没有意义。 这个曾经去西域苦苦修习妖术的老家伙虽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但骠骑校尉和赤火军并没有忘了这件事。等到在将来的某一天,在西域之外的那片地方遇到修习同样这种妖术的妖僧时,血染黄沙,白骨成堆,将军一怒,屠城灭国! 元召伤的很重,背上的刀伤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为了救明珠,强行逆转全身气机,突然爆发横绝之力,大伤身体元气,所以三五日之内并不能恢复,需要慢慢的调息休养,暂时不能跟皇帝回到长安朝廷了。 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令皇帝龙颜大怒。当场就发布了几道命令,西凤卫的人已经马上奔赴天下各郡县,亲自监督部署,一场彻底的搜捕杀戮马上就会展开,这一次,任何人都不敢姑息怠慢。 整个庭院被羽林军严密警戒,元召敷药之后并没有休息,他侧卧在榻上,与皇帝单独交谈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车驾就回转长安了。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各类流传于世的史书中,也并没有一句话记载。不过后来的研究者,从大汉对西域各国在不久后展开的各种军事外交行动中,已经能大体推测出这次并无任何记载的君臣会面究竟商讨了些什么。 这样的正式君臣奏对,本来是应该在含元殿的朝堂上举行,由太史令正规的记载下来的。不过因为元召的受伤,就改为在长乐塬上君臣两人秘密交谈了。 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的伤势,想要调派宫中御医前来,不过被元召认真地谢绝了。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外伤是次要的,最主要是要调息休养受损的内息,那些太医院的御医们对此又有什么好办法呢?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有无限感慨。叮嘱他好好养伤先不要挂念那些杂事。他会让太子暂且留在此处,如果有什么需要紧急上奏的,可让太子代为传达。 元召拜谢。他自然知道皇帝留下太子刘琚在此的真正用意是什么。虽然没有明说,却人人都心知肚明,那是等他伤好之后一起回长安的。 一些与他素来交好的朝中大臣们也相继来看望过后,长安学院诸事已安排妥当,便跟随着皇帝车驾一起回转长安去了。 来自长安的所有人走后,长乐塬上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元召终究是损耗过度,感到有些疲惫,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自从筹备长安学院的诸般杂事以来,他便没有好好的休息过。这一觉便睡得有些长,日出月落,不知时辰……等到再次睁开眼睛醒来时,有些黯淡的昏黄灯火中,有人伏身在他床榻一侧正在朦朦胧胧睡着。 在特意剪暗的烛火光里,衣不解带守候了三天两夜的女子显得很是疲惫。可能是实在坚持不住了,粉颈低垂,头搁在蜷起的胳膊上,眼睛闭着,两腮之间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 元召暗自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有些微微的歉疚。自己行事随心所欲,却没有考虑到这些最亲近之人的感受。终至身遭不测,却连累她们受苦受累。 时候虽然是春天,但夜里终究还是有些寒意。见苏灵芝衣衫单薄,怕她着凉,元召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想要给她盖上一床薄被。但忽然见灵芝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嘴里带着惊恐之意大声地喊出了声。 “元哥儿……!你别死、不要……不要丢下我啊!元哥儿!呜呜呜……!” 元召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也许在梦中经历了生死分离,犹自沉浸其中的悲伤。不禁心中涌起无限柔情,伸臂把她轻盈的身子抱起来揽在怀中。灵芝渐渐安静下来,似乎又重新睡去。在片刻之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忽然睁开了眼睛,这次是真的醒来了。 “元哥儿……你……我好怕啊!嘤嘤嘤!” 摇曳不定的昏黄烛火中,她看到睡梦中那张满是鲜血的脸此刻正带着笑容在温和的看着她。这几天的心力交瘁加上担忧,在这一刻忽然都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把脸伏在他的胸膛放声大哭起来。 “灵芝姐……哦……。” 梨花带雨,犹惹人怜。元召素来刚硬的心肠似乎被什么东西无端的触动了一下。他其实一直以来并不怎么会哄女孩子,一时间有着微微的手足无措。然后,他用手拂开遮乱那张清丽容颜的秀发,低下头去,在苏灵芝蓦然睁大的目光中,深深的吻上了她的樱唇。 苏灵芝在他怀中的身子猛然变得有些僵硬,她虽然在梦中无数次想象过两人将来的甜蜜时刻,但当这一切来到眼前的时候,她竟然紧张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不过,也许是在内心深处早已经把元召当作此生所依,因此吃惊过后,灵芝心中很快就被升起的巨大喜悦填满。她的身子逐渐柔软,紧紧的偎依在那火热的胸膛中,香泽萦绕,樱唇婉转相就,眼中的泪水却一直没有停止,不过那不再是悲伤而是幸福。 春风拂过大地,落尽高山河谷,夜空中繁星点点。春水浩荡,桃花汛期漫过堤岸,多少春花绿树绽放枝丫,次第开放……一吻之间,也不知缠绵了多少时光。 “元哥儿……你的伤……又出血了。” “没事儿,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灵芝姐……我……。” “不许再这么叫了……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哦,以前你不都是让我这么叫的吗?”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傻瓜……你想要怎么对我啊?” 温暖的空气中有片刻的沉默,问出这句话的苏灵芝有些紧张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色绯红心头怦怦乱跳,不知道自己会听到怎样的答案。 “灵芝,如果你愿意,那么我们成亲吧!” 话语轻柔,淡淡的落在她的耳中,这是最平常的语言,却也是最深沉的情话。 苏灵芝紧紧的扑在他怀里,她的身子软的已经没有了一丝的力气。这么多年来,虽然知道元召一直对自己很好,在他心里的地位也很重要。但她还是一直忐忑,怕他从自己的眼前消失。因为他是如此的与众不同,好像不是这凡世之人,她是真的怕有一天再也不能见到他了。 “那,你到底愿不愿意呢?” “你……讨厌啊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愿意的啊!” “嗯,那就好!我会找机会对苏姨提起此事的。” “哎!你说什么啊?哪有自己来提亲的嘛!……你可以去找文君姨姨或者是主父先生……哎呀!这些事自己去想办法啦!我为什么要教你嘛,羞死人了!” “哦,是这样啊?哈哈,第一次没经验。” 沉浸在幸福中的苏灵芝,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疑难之事,脸色微微黯然稍许。聪明如她,当然早就清楚未央宫中那位公主的心思,而且还有某些别的传闻……不过在烛火的暗影中元召并没有发觉,她很快又恢复如常。 夜色中,有呢喃细语在憧憬着将来的幸福时光。天地间,春雨开始飘洒起来。不放心他的伤势一直守候在庭院周围的几个弟子们自觉地选择了回避。却无人注意到,身披红色战袍的骠骑校尉黯然牵着自己的战马悄悄地走进夜色中。 霍去病听到了元召对灵芝做出的那句承诺。心里既为灵芝姐感到高兴,又感到深深的落寞。细雨中满满都是春天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下所有的情绪,策马直向大营的方向而去。明日之后,就要去长安城拜将西征,自己一定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包括……师父元召! 第二天,带着司马明珠过来探看元召伤势的卓文君神情中带着喜色。她笑吟吟的看着不避嫌疑在替元召用温水擦洗背部伤口周围的灵芝,好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小明珠那天只不过是受了些惊吓,这几天已经恢复过来。这会儿正顽皮的爬到元召的身边来,问这问那的,小孩子的话总是多些。不过灵芝从来不会不耐烦,一边替元召重新敷好药,一边回答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灵芝姑姑,大家今早都说你就要嫁给师父了呢。那明珠将来是要叫你师娘了吗?” 蓦然,屋子里静了下来。苏灵芝早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不敢抬头。元召咧了咧嘴,原来这八卦之风现在已经如此盛行了啊!昨天夜里两人说的悄悄话,竟然已经尽人皆知?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文韬武略 青史篆刻潇洒 在长安含元殿的朝会上,大汉帝国出兵征伐西域的决议正式决定了下来。有了四年前第一次对匈奴战争取得的巨大胜利,这一次即便有匈奴骑兵的威胁,也并不再如从前那样畏惧。 西域那些国家蕴藏的巨大财富,在从前的时候朝廷上了解的还并不多。不过,随着这几年汉朝使团的出访和民间商贾活动的增加,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那里有着无数的宝藏等待着去开发和获得。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汉朝军队的战力,令许多人开始看好这次西征,而为了在这其中取得意想不到的好处,便有许多股势力开始了暗中的活动。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西征决议通过后,在选派披甲西征的将军和军队的时候,却又横生了许多变数,以至于在几天之后将会掀起一场精彩的对决。 虽然朝堂上的许多大臣,都曾经在长乐塬上亲眼见证过那支最新命名的骑兵精锐,让他们担当西征主力必定胜算极大。但在此时此刻牵扯到背后巨大利益的情况下,很多人也不得不改变了主意,开始出声支持某些想要从中渔利的势力。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这句话不仅适用于江湖,更适用于朝堂。 而除了这些各怀目的的势力之外,在大汉军中也是有许多人跃跃欲试的。功名但在马上取!但凡是军中男儿,谁不想凭着自己的弓马战略,去开疆扩土立下赫赫功勋,进而加官进爵青史留名! 因此,当皇帝刘彻说出自己属意的西征军队是被他亲口赐予称号的赤火军时,竟然出乎意料的遭到了一大部分朝臣们的反对。 反对的理由,虽然一大堆,但总起来说就是这次事关重大,派这样一支曾经被记大过处分的军队作为主力西征,是有些太草率了。更何况,听说这支骑兵的主将,年轻的有些过分。这样的兵将,怎么能担当如此重任呢?一旦有个闪失,挫折了锐气是小,耽搁了西征进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不仅是朝中大臣们有这许多反对的声音,大汉军中也有许多不服气的声音,甚至就连曾经同袍的黑鹰军将士中,也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挣得这次机会,立下更大的功劳。 而令皇帝有了稍微犹豫的是,王太后和漱玉宫李夫人的几次察言观色的提及,让他开始有了一些别的考虑,未免令当初的决心有些动摇起来。 其实如果抛开个人私心,她们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为了皇帝自身的权威和皇权的绝对安全,已经不能让建章宫势力发展的太大,不管是在宫中还是在朝堂,都应该有能与之抗衡的势力存在了。 所谓为君之道,除了乾纲独断拥有无上权威之外,还应该懂得在朝堂宫廷都要扶植起不同的力量,让他们互相为敌不断争斗,皇帝垂拱而座担任裁判者的角色。只有这样,皇权才能保持稳定,臣子们也会减少许多悖逆不臣之心。 有了卫青和黑鹰军为外援的建章宫,翅膀已经足够硬了。而想要在未央宫中选择能与之抗衡的力量,现在看来,确实是有些必要。出自王太后的这番意思,令皇帝刘彻考虑了很久。 而漱玉宫的李婉玉更是瞅准时机流露出好几次意思,想要让自己在北军大营担任将军的兄长李璇玑带兵建功立业,凭自己的本事去为家族争得无上荣耀。 她的言外之意并不需要多说,皇帝自然就会明白。 李婉玉为他生下的小皇子也已经四岁多了。这是一个极富心机的女子,她即便是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也会为儿子的将来做好安排的。 不管是将来她的儿子被分封为王还是有更大的奢望,强大的家族后盾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历代皇帝都曾经立下过规矩,严禁后宫外戚干政,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错综复杂又异常残酷的皇权争斗中,没有强有力的亲族支持是万万不行的。这样的事,不管是前朝后宫还是本朝,都发生过很多次活生生的例子。 皇帝一直很宠幸这位绝色佳人。李婉玉的美,艳绝后宫。即便是皇后卫子夫容貌最盛的时候,好像也比她现在略有不及。 所谓爱屋及乌,因为李婉玉的得宠,李家兄弟李璇玑和李延年这一文一武,也都得到了皇帝的重用。李延年随侍帝侧红极一时,就不用多说了。而自从上一次北军大营被皇帝抓住机会进行了彻底整改之后,正当壮年的李璇玑已经被封为北军大营的主将,统领将近五万大军驻扎在长安城北,为护卫北城的屏障,其受信任程度可见一斑。 皇帝刘彻受不得这枕边风,在一次酒后终于答应让李璇玑领着他的部分北军大营兵马也参加西征的行动。但对于这位美人请求皇帝拜她兄长为征西将军的事,皇帝却始终没有点头。 李家兄弟也确实有些本事,但分跟谁比啊,要是与元召和他的弟子们相比起来,皇帝自然分得清谁高谁低。军国大事非同儿戏,更何况,这件事他已经打算全权交给元召统筹调度。而元召的意图是以赤火军为主力,已经和他明确的请求过。 不过,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臣子们之间的互相争斗是在皇帝的纵容之内的,虽然这种情况不会明着表现出来,但有时候这就是皇权的需要。 于是,在几天之后,皇帝派遣东方朔以看望元召伤势的名义来到长乐塬上,对他说出了自己做出的决定。 东方朔先公后私,先传达了皇帝委托的事后,又仔细的看了看元召的脸色,见他最近几天因为修养很是红润,不由得放下心来。问候已毕,轻轻叹息一声。 “西征大计,本来就是元侯首先提出来的,并且前期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下一步举兵攻伐,料想也只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你如果站在朝堂上,自然就不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陛下也不会多此一举。唉!你这次受伤可真不是时候。” 元召只是微微一笑,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一边招呼他喝茶,一边听他详细的解说了在朝堂宫廷间各种势力对西征之事的热切。说完之后,东方朔已是连连摇头。他虽然冷眼旁观,并不在皇帝面前就此事多说一句,但显然对那些只看到这背后巨大利益的群体十分不屑。 “如此说来,陛下已经决定从所有大汉军将士中选拔西征主将了?” 元召微微皱了皱眉头,对皇帝刘彻的这种做法很是腹诽,但他却不会表示出来,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东方朔绝顶聪明,又与他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点了点头,随后补充了一句。 “据说朝中有很多大臣都希望这次西征的主将军是那位李璇玑呢!而且,宫中对此事也有所流传。” “呵呵!不管是谁想要做主将,都无所谓。如果陛下这次劳烦东方先生是要来征求我的意见的话,那么我的意思很简单,为了公平起见,请陛下降旨意,三天之后,在长安南门大校军场上比武夺帅!三军将士自觉有能力之人皆可参加,当场力压群雄者,可登坛拜将。” 东方朔停下手中的茶盏,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如此军国大事,岂能用这么轻率的办法来解决?不过他看到元召眼中闪过的一丝笑意,又豁然开朗了。不禁暗自赞叹,元召之智,果然是人所莫及!世间越错综复杂的难题,反而越不需要去费脑筋,乱麻千缕,快刀一裁尔! “好!我回去之后,一定把元侯的这句话原原本本的说给陛下听。呵呵!以那位单骑破万军的骠骑校尉之勇,料想整个军中也无人能胜的过吧?这几年你不在朝堂,曼倩还自以为智计渐长,有些自得呢。今日一见,元侯却更加高明了!佩服、佩服!” 元召也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自己亲手所教出来的弟子,难道还会没有信心吗?校军场比武夺帅,对于霍去病来说,这不仅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困扰,反而是真正让她在军中展现无敌锋芒的最佳时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稍晚些时候会亲自与她说之,让她拿出最好的状态,军前夺帅,拜将立威!把赤火军的大旗真正的树立起来。 谈完公事,东方朔放下心来。与元召又畅谈一番长乐塬上的诸般新鲜事物,不禁心中大为感慨。元召知道他的所好,命身边的李陵去长安学院搬来一套纸质版的《诸子集成》全书,作为礼物送给东方朔。果然这位学富五车的渊博之士大喜过望,他用手爱惜的抚摸着这套刚刚出现在世间还极为珍贵的纸版书,心中又惊奇又喜欢。 “元侯,其余勿论,只凭这一张纸和这套印刷字的功勋,已经足以彪炳千秋,流传后世了!对你,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矣!” 元召点头微笑,并不否认自己对造纸术和印刷术提前出现的巨大贡献。面对着东方朔这位以智者著称的人物,他毫不掩饰地说出了心中最为雄阔的理想。 “这两种技术的作用自然是极大的……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书本和文字不仅仅只出现在各处学院中。它们应该普及到全天下,捧在每一个人的手中,从三岁幼儿到八旬老者,皆能识文字,知礼仪……如此循序渐进,盛世可期……!” 东方朔已经是听得目瞪口呆,良久之后,他深深地下拜,心悦诚服。 “若得如此,天下苍生之幸!朔亦不才,余生愿追随元侯尾翼,对此事寥尽绵薄之力……!”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六章 归来长安 原是故地情深 元召终于又回到了长安。他的伤还并没有痊愈,但他还是来了。这既不是为了皇帝的征召,也不是为了朝堂的权力,只是因为他的亲传弟子霍去病要踏上新的征程,他要亲自注视着她远行。 皇帝已经采纳了元召的提议。在长安城南最大的校军场内公开选拔西征将军,比武夺帅。皇帝诏书中说的很明白,凡是大汉军中将士,皆可参加。只要能在骑射、兵器等各方面力压诸军者,马上就可以登点将台授将军印。 元召已经详细的对霍去病交代过皇帝此举后面牵扯的复杂关系,嘱咐一定要小心。霍去病骄傲的抬起头,她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纠缠呢,想要去做的事,谁挡在马前,就把谁打趴下就行了! 元召见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人的骄傲是天生形成的,遇到困难只会越挫越勇,却永远也不会改变。更何况,已经束甲罩袍的霍去病脸上流露出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偶尔展现出来的娇憨之态,大咧咧的说了一句。 “不是还有师父嘛!不管捅出任何篓子,你自然会有办法帮我善后呀!嘻嘻。” 都这样说了,做人家师父的岂能示弱?虽然打马而去的身影并没有求他去观战鼓励,但临去时眼神中的希望,元召已经记在心中。 于是,他带伤来到了长安。有许多事,也确实到了该处理一下的时候。有许多将来的打算,还要从这里开始。 作为具有双侯爵称号的人,在长安城内,元召现在其实有两处府邸。一座是位于朱雀大街中段的安国侯府,这是皇帝亲赐的。而另外一座就是长乐侯府。 窦太后送给他的那座府邸,在当年毁于大火。后来就在原址上重建了一座。其实依照元召的意思是烧就烧了吧,没有必要再去专门儿建一座府邸,自己又不喜欢在长安城中久住。但他的这一想法,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具有长乐侯称号的人,怎么能在长安城中没有府邸呢!这不仅是他身份的象征,更是追随者的一种情感需要。元召想了想也很有道理,就答应了下来,并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管家元一来办理。 元一秉承着元召的意思,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在原址上建造起了一座风格非常独特的府第。这儿没有什么成片的雕梁画栋高楼殿宇,全部都是宽敞明亮的低矮建筑,居住舒适。并且把节约出的地面,都修成了草地、园林与池塘。一走进来就感觉心胸开阔,满眼的绿色。 当初长乐侯府中的那些家人仆役,虽然经历了生死的考验,但事情过去后,又都回到了这里。毕竟像长乐侯这样的主人是天下难找的,所有人都曾经承受过他的恩惠,自然不会轻易地离去。 长乐侯府中隆重而热闹,元召回到长安的消息不胫而走,各种各样不同身份的人开始涌向这座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侯府。不知不觉间,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多一点的元召,已经早已成为了足以搅动长安风云的人物。 无论是怀着怎样目的人,各种拜访、探望,自然是要好好接待。天下事本是一场大戏,人人为客串,既然身在其中,就要扮演好自己所承担的角色。 管家元一虽然身份只是侯府的管家,但实际上他已经承担起了这座侯府中的所有事务。不管是对内对外,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都要经过他的点头。这既是元召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心底自觉的忠诚。 元府中原来的十八名护卫,除了率领着船队远涉重洋的元十三之外,现在只剩下了九人,其余的都在四年之前的那场突变中死去了。 而这剩余的九人,以元一为首早已经立下了誓言,大家伙的命,从此以后就是侯爷的了,无论为他做任何事,即便是大逆不道,违抗天威,也绝不退缩。余生热血,甘为死士! 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告诉元召。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这位侯爷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这样做。在他眼里,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没有人可以有义务为他人无偿献命。 可是他们还是决定这样做了。九个曾经出身自未央宫中的汉子歃血为盟,在未来的岁月中以长乐侯府和侯爷的安危为第一要务。这个誓言,在当初元召顶风冒雪千里杀王为他们死去的兄弟报仇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决定! 侯爷做事,从来未曾顾及过自身的安危,这次更是为救人而受了重伤差点儿丧命,这般赤诚待人的侠烈,古今罕有。凡是身边之人,无不为自己有幸追随而感到巨大的荣耀。因此,元召重新回到长乐侯府的时候,早就在此等待多时的所有上下人等全都发出了真诚的欢呼。 而且令他们感到又惊讶又欣喜的是,元召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那个所有人早就熟识的素妆女子就那样笑吟吟地走下车来,仪态大方的跟大家打过招呼后,被侯爷挽着手带进了侯府。 这可是一个重大的信号啊!虽然侯府中的所有人都曾经猜测过未来的府中女主人可能会是苏灵芝,但猜测毕竟是猜测,毕竟谁也不会知道长乐侯爷的真正心思。但当今天亲眼所见这一幕时,显而易见,侯爷已经做出了决定,府中的大喜事不远了! 以苏灵芝为良配,正是元召身边所有人对他的殷切期望。而今见终于水落石出,阖府上下不免欢欣鼓舞。就连冷家姐妹虽然有些小小心思,但见侯爷终于公开挽着灵芝的手而不是那位传说中的利安公主踏进长乐侯府大门,她们却也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前段日子长安城内不是风传皇帝已经把长公主指配给侯爷了吗?难道……那些只是谣传?” 喜欢八卦是女人的天性,这一点不分什么时代,也不分年龄的大小。更何况冷雪一直对自家侯爷从心底倾慕,虽然心中有些酸酸的滋味,但还是忍不住探究起了元召的秘密。 姐姐冷霜就矜持的多,她心思缜密,早就知道元召的很多心事。包括他与灵芝、素汐还有那位淮南郡主的纠葛……不过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对别人说起过,包括妹妹都没有提起。听到冷雪的好奇心,她却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会是谣传。世界上的事,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我们都曾经在未央宫中长大,你难道不知道?皇家既然已经做出的决定,不会那么容易更改的……。” 心思单纯的妹妹惊讶的抬起头,她知道姐姐一向看事情很准的,难道侯爷自己的终身大事,还将会闹出什么大的波澜吗? “可是、可是……侯爷都已经正大光明的牵着灵芝的手走进侯府了啊!难道这还不足以表明态度吗?我敢肯定,侯爷这肯定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的。包括那个想要乱点鸳鸯的皇帝!哼!” 她心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知道自己不应该为了这些事而生气,可是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没有两句,又气鼓鼓起来。冷霜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住了妹妹的手,冷雪的心事她自然明白,自己的心中又何尝不是烦乱呢! 当初窦太后把她们送出宫的时候,已经说的很明白,让她们姐妹今生就待在元召身边侍奉,这对于她们来说,也就是意味着如花儿一般的年纪,都已经成为了元召的私人物品。 可是这么多年来,元召对她们虽然很好,可是这种好,只是如同一家人一样的好,并不是她们暗自憧憬过的那种好啊……她们待在他的身边,丝毫不避嫌的照顾着他的起居和成长,直到今天,昔日的少年终于成为了名满天下的英雄。可是,他没有给过她们一句承诺。未来……不知是怎样的未来! “别乱说话,也别胡思乱想了。雪儿,侯爷做任何事从来都自有分寸的。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名叫冷霜的女子黯然的低下头,她的心并不冷,而是比任何人都热。她用这句话宽慰着妹妹,也宽慰着自己的内心。庭院中,梨花已经飘落满地,正是春之四月。这对双姝花儿也如这绽开的繁花一般,正是最娇艳的盛放年纪,只是不知道,她们心中的那人,何时才会来采摘。 这些女儿心思,她们自然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元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但无论如何,大家终于又重新在新侯府中开心的生活,这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喧嚣暂时停歇,身材高大的男子并没有带军中随从,自己一个人匹马来到了长乐侯府。元一连问都没有问,就带着他进到元召所在的地方。 室内烛火明亮,有淡淡的茶香飘散,似乎是早就知道他的到来,元召笑着随便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有的人之间,默契于心,本就无需客套,淡若水却浓似酒。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天下棋局 若似掌上烟云 四年前汉与匈奴的那场战争,虽然以汉朝大获全胜而结束,河套之南草原无匈奴,但从那以后,陆陆续续的小规模战争,其实一直没有中断。 匈奴人遭到一次近百年来少有的大败,不仅视为奇耻大辱,更是遭受了重大的损失。失去河套草原之后的后续性弊端,已经越来越显现出来。 游牧民族的不事生产,注定了他们离不开以侵略与抢夺的方式来维系生存。如果有一天改变了他们的这种生存方式,那么也许会在草原上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严重些的话,造成大批的死亡与人口减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汉朝夺走了他们的“冬季牧场”,并且在这片地方同时建起来三座雄城,遮断了他们进攻汉朝最便捷的路线。以前的时候,黄河流经草原的区域,是匈奴骑兵的后花园和滋养地。但是现在,想要在河北岸饮马,还要仔细提防着对面有可能会突然射过来的弩箭,一不小心,人死马亡,极为平常。 汉朝为了提防匈奴骑兵卷土重来,在三城之间设立起坚固防线的同时,又制定了十分严密的军民共合防御体系,后来连来往于塞上的商贾们也联合起来,一旦发现匈奴骑兵的踪迹,马上就会有警讯传达,匈奴骑兵想要继续延续从前突然偷袭那一套,根本就行不通了。 这还不算,令他们极为愤怒和绝望的是,有几次小股的骑兵几千人也曾经突进到最前沿的朔方城下,不过当他们用握惯了弯刀的手想要趁黑夜攀缘城墙而上时,却吃惊地发现,汉人在草原上建造起的雄城与他们从前所到过的长城截然不同。 匈奴骑兵虽然以勇猛直前而闻名,但其中自然不缺乏身手高超的勇士,只要有机可乘,利用牛皮绳索与短刀铁钩等工具,翻山越岭攀爬陡峭山壁和城墙易如反掌。 不过朔方三城注定要成为挡在他们面前的铜墙铁壁。也不知道汉人是用什么方法建成的城墙,摸上去又滑又平,刀砍不动斧凿无痕,不要说是想爬上去了,就连个搭手的地方都没有啊。而后,无一例外,这些人都被及时发觉的汉朝守城士卒无情的射杀了。 从此以后,匈奴人彻底断绝了想来偷袭的念头。汉人竟然有这样的手段!如果以后突进草原,到处树立起这样的坚城,那可就真是没有匈奴人的生存之地了!这样往深处一想,匈奴贵族们从单于可汗以下,无不忧心忡忡。 其实是他们想多了,这些草原上的土包子哪里见识过来自长乐塬上的“高科技”呢!用这个时代的水泥混凝土建造起来的城墙,早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在很多匈奴人心中产生了深深的畏惧之感。 不过,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匈奴不同部落的骑兵,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绕远路对汉朝的边境发起了不间断的侵袭,其目的当然是为了财物的需要。没有办法啊!帐篷里的老婆孩子都还等着吃口饱饭呢。 所以这几年北部边疆真实的情况,其实还是战火不断。只不过匈奴骑兵已经很难组织起大规模侵袭到汉朝境内的情形了,对长安更是难以形成威胁。 当然,战争总是互有胜负的。北部边关也曾经经历过好几次危机的时刻,好几支驻扎在北方的汉军奉命出战,就连卫青率领的黑鹰军也已经出动了两次,挺进草原寻机作战。 在匈奴人已经形同拼命的情况下,汉朝军队折损许多人马,多亏了有黑鹰军支撑大局,才避免了局势的恶化。不过总体来说,匈奴这个心腹大患,还是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更大规模的战役,在汉匈之间,早晚都会再次爆发的。 这些具体的军事情况,元召了解的并不清楚。他当初既然主动辞去军中职务,便不会再去插手军中事务,这既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使黑鹰军将士在卫青的带领下得到独立的发展。 不过,当今天晚上,卫青对他详细的主动说起这些时,元召还是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他抬起头看了看卫青,心中有某种猜测还是随口问了出来。 “如此说来,匈奴在河套以北的活动又日益频繁了?” “正是。据军中传来的消息,今年以来,小股骑兵活动尤其频繁。就在前几天,聚集起来的近万人突袭鱼阳以西的部分地区,造成大量边民伤亡,就连驻军都尉都被他们杀死了。”卫青并没有隐瞒,这些情报虽然属于军中机密,但对于面前的这个人,却没有隐瞒的必要。 “匈奴人又恢复元气了!而且他们这几年的日子想必过的并不如意。以单于羿稚邪的性格,能忍耐四年之久积蓄力量,应该已经达到他的极限了吧?呵呵!” 卫青听到元召这样说,他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元召必定和自己的想法一样!果然,元召随后说出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汉与匈奴又要打仗了,而且是要打一次大仗!这个日子不会太远了。而且这次他们必定是从南面和西面全面发动。西域各国对汉朝的反应已经说明了许多情况。有鉴于此,我想……青哥你作为大司马大将军应该要提前做好准备啦!要做到先发制人而不受制于人啊!” 卫青有些吃惊,他虽然与元召的想法一致,都认为匈奴人再次发动战争的可能性很大。可是现在听元召说起来,这场规模空前的大战竟然已经迫在眉睫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元哥儿,匈奴人……会这么紧迫吗?而且,他们有能力同时两线作战?” 元召郑重的点点头。草原上的势力范围分布,匈奴王子余丹都曾经对他详细的介绍过,因此他知道的比谁都多。在西部草原,休屠王和浑邪王共同管理的地方,才是匈奴王庭兵力最强盛的地域。如果他们从那个方向出兵,再联合西域几个亲俯国的力量,那么汉朝的玉门、阳关一线,将会极其危险。而曾经在河套草原地区生存的那几个部落自然不甘心他们的失败,这几年在草原北方一定是摩拳擦掌无时无刻不想着卷土重来,夺回他们的那片水草丰美之地。 “如果从现在算起来的话,最迟不会超过今年秋天,秋高马肥之际,匈奴骑兵必定会两路全部出动的。我们可别忘了,整个匈奴草原上,控弦之士在数年之前就有三四十万之多,这股力量一旦全部发动起来,是绝对不容忽视的。我敢断定,经过这四年时间的储备,匈奴单于必定已经具备了破釜沉舟一战的决心。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就要抓紧准备作战了。” 卫青没等听完,他就已经推翻了自己原先的想法。果然,元召的判断是极其正确的。 “那么这样说起来,你这次劝皇帝马上开始发兵西征,是早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吗?” 卫青已经是满脸佩服之色。元召四年并不与闻军中事,可是他一眼就能看清事情的本质,对手的一切行动似乎尽在掌握,这样的本事,他自叹弗如。 “哦,此前虽然有过猜测,但并不确定。今晚听你说完这些情况后,已经可以基本确定下来。所以说,与其等到匈奴人部署准备完毕发起进攻的时候再去应对,还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同时从这两个方向主动进击。这样一来可以出其不意打乱他们的部署,避免承受他们的全力一击。二来嘛,呵呵!说不定还可以取得意想不到的战果,就是一举把他们打到元气大伤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卫青眼中光芒大盛,他这几年领兵屡次出战,虽然也取得了几次胜利,但战果并不大。他每次都十分怀念当初和元召并肩作战的日子,有元召的高瞻远瞩指挥全局,似乎胜利来的又痛快又容易。 “元哥儿!你还是回军中吧。我去找皇帝亲自请求,辞去现在的军中职位,只做一个前锋将军足矣!这个大司马大将军的位置,只有你是最合适的。” 他说得十分诚恳。这本来就是他的心里话。只是元召却坚定的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卫青作为将军出兵作战尅敌制胜自然是没的比,但是他对于朝堂权谋这一块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门外汉。事情哪有他想的那么简单啊! “呵呵!青哥,这样的事,是绝对行不通的。不仅是我不可能再回到军中,就连你,恐怕以后在军中的权力也会受到大大的制约。此处没有外人,为了以后我们所有人的安全,有些不能明着说出来的话,我今晚只对你说一次,以后永远不会再提……青哥,你要好好记住!……。” 在长平侯卫青有些惊愕的目光中,元召平静地对他诉说着一些其中的曲折。他的脸色在不停地变换,显示着内心的波澜起伏。如果这其中包括的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从元召口中对他说出来的话,就算被打死卫青也不会相信的! 可是对他说话的人是元召,这个曾经救过他的命,也救过太子刘琚那一对姐弟命的人,他绝对相信。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山河戎马 曾经一段佳话 如果说几年之前,元召还并没有想要介入各种势力纷争中的话,那么到了今天的局面下,他就不得不早做筹谋了。 不管是元召情愿还是不情愿,他的身上,在世人眼中早已贴上了太子党的标签儿。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很怀疑,自己与建章宫和太子走的这么近,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呢?历史的车轮自有其巨大的惯性,如果驾驭不了它的方向,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粉身碎骨! 历代帝王都以真龙天子自居,龙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可是素来变幻莫测反复无常,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吃人的。皇家的无情,是因为权力的需要。皇帝本人的思维有时候会很奇怪,他唯恐自己的继承者不足以担起王朝的重担,于是会给他想尽办法的加注力量。然而一旦其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又会担心自己的威严受到虚弱,于是,在这样敏感的关系中,便给了许多想要博取富贵者可乘之机,宫闱中的各种悲剧便应运而生了。 太子刘琚的性格果然和历史上记载的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喜欢读书、仁德恭顺。这样的性格,在平常人家也许是个好孩子,但在未央宫中,却算不得一个好的皇位继承人。 当然,现在说起这些还有点为时过早,皇帝也还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别的意思。但在他的心中,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已经是有了一丝犹豫了吧! 开始对漱玉宫背后的势力加以扶持,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即便现在还没有对太子不满的心思,但他想要在宫中搞那一套和朝中同样的平衡术,已经开始显露端倪,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卫青行军作战的本事自然高于这个时代的所有将军,但要论起参与朝政的能力,他就差得远了。 因为在对匈奴战争中取得的几次胜利,黑鹰军已经成长为所有汉军中最厉害的一支军队。而曾经作为这支骑兵主将的卫青,他的地位也一天比一天重要。建章宫因为有了这个巨大的外援,卫皇后的地位也更加牢固。但与此同时,不知不觉中皇帝投过来的目光里便多了许多审视的色彩。 以李璇玑目前所表现出的才干,担任北军大营的主将一职,显然是有些不够格的。但皇帝却仍旧是这样做了。不仅把这几万人马交到他的手上,而且在去年以剿灭郡县流民叛乱的功劳,赐爵关内侯。要说这背后没有别的意思,元召是绝不会相信的。 皇帝刘彻可是个玩弄平衡术的高手!而且元召相信,经过前几次的教训,现在军中遍布的西凤卫暗探一定已经牢牢地掌握了将校们的思想倾向。所有风吹草动,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传到皇帝耳中的。这绝不是他的凭空想象,而是根据许多事情的推测得出的结论。 身为大司马大将军的卫青,其实手中并没有什么权力。自从皇帝刘彻逐步改变了军制,继朝政大权独揽之后,军事大权这几年也终于一步一步的握到了手中。所谓大将军,也只不过是一个空头名号,平时根本就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只有在战争发生时,才会由皇帝亲自授权,统领兵马出战。这也是当初元召执意交出兵权退出军中的原因。 今夜元召之所以对卫青说起这许多权力背后的复杂关系,是因为他想要对这位只对战争感兴趣的老实人交个底,让他提前做到心中有数,不要等到若干年后风云突变的时候,一点儿准备和后手都没有。 而之所以选在这个时机对他说起这些,也是因为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元召心中很明白,皇帝是不会让他长期置身朝堂之外的。这次回到长安,必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而不管他站在朝堂什么位置上,也绝不可能再对卫青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一个朝廷重臣与一个军中大将军在私下谈论这些含有悖逆内容的东西,那就有谋反作乱的嫌疑了。 元召房中的灯亮了很久,他希望自己今天夜里的这些话,会起到一定的作用,让这位未来的军中柱石会牢牢地记住。相比起平定周边敌国、开疆扩土这些事,长安城内的风云才是最危险的。 卫青的脸色很凝重。他今天来的目的,本来是要详细的问问元召有关于西征之事的。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后,黑鹰军中许多将士的心中都有些蠢蠢欲动。他们非常希望能再去西域好好的打一仗。这样的想法,就连卫青也为之心动。 不过,听完元召的一番话,他心中渐渐熄灭了这个念头。原来,这背后还有如许的惊心动魄!这让他暗自心惊。 “元哥儿,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绝对不能让黑鹰军在大汉军中一支独大。我这样理解对不对?” 元召终于笑了起来,他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如此了。黑鹰军只要在战争任务来临的时候,能够一直保持不败,这就可以了。至于说要去主动地争取出征多立战功,呵呵!近期之内是绝对不能去这样干的。” “可是,军中有许多将校想要争得这次出战机会啊!这也是为了大汉的利益,如果放着精兵强将不用……恐怕会冷却将士们的心。” “出战的机会还是会有的。先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嘛,这次的战事一旦铺开,匈奴人必定两面出动。那么我们在西征的同时,北面的防御就必须加强。黑鹰军敢战之士,可会同诸军再出雁门关,直驱河套草原三城之北,对于匈奴人形成正面的震慑力量。这样一来,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西征军所受到的军事压力必定会大大减轻。呵呵!只对付休屠王浑邪王两部的话,大胜可期!” 卫青轻轻击掌赞叹,这果然是万全之策。他又问了此来的最后一个问题 “可是……去病有把握力压军中诸将,拔得头筹登坛拜将吗?” “我敢保证,万无一失!呵呵!后天校军场比武夺帅的时候,黑鹰军中如果有勇者想要上场较量,你却也不必阻拦。我这次的本意,就是要让她借这个机会一举震慑全军,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冠军侯!” “这样……对去病是不是有些要求太高了?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我元召调教出来的这第一个弟子,就是要有这种锋芒!如果赤火军以后逐渐能够独当一面,与黑鹰军并驾齐驱,那么你身上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哦,我说的不是与外敌作战,而是朝堂之上啊!” 话不必说透,卫青也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心中有许多无奈和失落,又有许多欣慰。那个曾经趴在他肩头亲热的叫他舅舅的小冰儿已经长大了,她不再是那个总受人欺负而寻求他保护的黄毛丫头,她已经有能力去独领一军沙场争锋征战天下。也许以后会成长为比他还要卓越的英雄!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人,不禁为十多年前自己肩头扛着那丫头去见元召而感到无比庆幸。 “哦,差点忘了说。那个、那个……嘿嘿。” 元召惊奇的抬起头,不明白一向做事正大光明的卫青为什么说话支支吾吾起来。 “有什么事就说呀,在这里还有什么难以表达的事吗!难不成说……青哥你要娶媳妇了?哈哈!” 他本来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料,那身材高大的男子像是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吃惊的瞪眼看着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 “这你都能猜到?!卫皇后前日刚刚传信给我呢,你就已经知道了?莫非是太子提前告诉的你?” 元召脸上神情也有些微微的呆滞,这、这是什么情况?他猛然记起了历史流传中的某些轶事,好像明白了过来。而卫青则鼓足勇气,把话继续说完。 “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想当年,我们姐弟都在平阳公主家里做仆从。阿姐为歌姬,我为骑奴……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直没有对你提起过罢了。” 几年时间已经累功封为长平万户侯的男子说起这些不堪回首往事的时候,脸上神情很平静。元召对这些事虽然早已经熟知,但他一点儿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点头,听他诉说。 “那个时候,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走到今天的地步。呵呵!那平阳公主对我们姐弟却一直很好。因此这些年来,阿姐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恩情,建章宫与公主府之间也多有交游。自从几年之前公主新寡后,阿姐见她落落寡欢,不知道是怎样的缘由,就把这件事牵扯到我的头上来了。只不过,想我卫青本是卑贱出身,怎么能配得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元召已经哈哈大笑着猛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恭喜恭喜啊!青哥,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可是天下闻名的大汉军中英雄,国之干城!这样的身份,怎么会配不上平阳公主呢?此天作之合,毋需再多做考虑了!”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天之骄子 梨花枪下无敌 对于卫青的这桩婚事,元召当然要随大礼祝贺。问他想要什么时,卫青支吾几句才说出自己的要求。 原来在他来长乐侯府之前,那位得到消息的平阳公主特意派管家传话给他,想要以他的名义向元召索要几套长安学院最新发行的那种纸版书。前几天,平阳公主入未央宫中的时候,在皇帝刘彻的案头上看到过一套,大为喜欢,她当场就想要搬回府中,没想到那是皇帝刚从长乐塬带回来的,还没有热乎手呢,他自己都爱惜的不行,岂能送人! 于是,心有不甘的平阳公主就把这个任务派给了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卫青了。派人对他说,宁愿不要元召的任何贺礼,也要让他带些纸版书回来。卫青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这种新书的珍贵,对元召开口,怕让他为难。但这是公主头一次让他办事,又推却不得,因此免不了心下踌躇。 元召听完,惊愕过后不禁哈哈大笑。原来那位平阳公主倒是驭夫有道,这么早就开始把卫大将军驯服的服服帖帖了,这些小事吩咐的他也不敢怠慢。看到卫青有些为难的样子,元召暗自感叹这位老实人并不懂得怎么经营关系。 “元哥儿,如果实在不行,你也不要为难。我回去……。” “小意思!几本书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定吩咐他们特别定制一批,尽快送到平阳公主府上。呵呵!青哥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卫青一听,大为感激。谢过元召之后,脸色郑重的说。 “元哥儿,实不相瞒,这些书都是平阳公主要逼着我读的……我出身低下,原也正需要多长些学识的,今后还望你多多赐教呢!” 听他这样说,元召倒是对平阳公主肃然起敬。转念一想,哎呀,这一对简直就是后世“小保安逆袭女王总裁”的绝佳版本儿啊! 闲话少说,转回正事。两天之后,在长安南门之外的大校军场上,旌旗招展,三军毕集,比武选将,正式开始。 这处校军场,就在渭河的北岸,占地范围极广,总共能容纳几万人还显得很宽绰。平日里就是汉军在此排兵布阵演练的地方,一旦大军有所征伐,都是从此处誓师出发。 皇帝在大朝会上亲自定下西征大计,大汉军将要踏出玉门关对西部匈奴和一些不友善的国家开战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朝野内外,军民皆知。 眼见又一次立功的机会来了,大汉军中将士情绪高涨,自然是不必多说。许多将校早已在暗中摩拳擦掌,决定抓住这次机会,好好的立些功劳,说不定这次马上封侯就能轮到自己了。 而民间的热情也是很高,与从前对战争的态度不同,大汉的子民们一旦听到又要对外打仗,马上就意识到,也许又一轮发财的机遇来了。与以前相比,这可是一个重大的改变。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次校军场选将,不仅皇帝和朝堂部分重臣们都来了,军中将校精锐士卒们来了,就连许多百业民众都来了许多,里三层外三层把校军场周围都堵得水泄不通,场面可谓盛大。 春光正好,大地葱茏。皇帝刘彻在高台上落座之前,抬眼扫过整个目力所及之处。但见各处旗帜飞扬,旗角之下,大汉军中健儿在场上根据所属的不同,分列于不同的地方。一个个盔明甲亮,精气神十足。他不由得心中豪气顿生,这几年通过数次战争的磨练,大汉的军队在自己手中终于渐渐强大起来,他相信,以后还会越来越强大,直至成为这天下诸国间无敌的存在! 说是所有军中将士比武选将,其实前期已经筛选的差不多了。大汉军中藏龙卧虎,在这关键时刻,身上的本事自然不需要藏着掖着,尽情施展就是了。经过好几轮龙争虎斗之后,今天能够上场夺帅的自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走马飞射、精骑对决、排兵布阵……这一系列的比试进行下来,场内的惊呼和喝彩声一直不断。不要说是普通的军民人等,就连皇帝和朝中大臣以及担任裁判任务的一干军中宿将,也感觉到大开眼界。 虽然只是军中同袍间的斗将演兵,但其紧张和激烈程度并不逊色于真正的战场。当一些自告奋勇的军中骁将都纷纷败下阵去,皆被淘汰,留在校军场正中央的,腥红战袍下,一人一马一枪一剑,傲然临风,一杆飘扬的大旗早已被激动得浑身颤抖的赤火军骑士们插在了他们校尉的马后。 自春秋战国以来,有许多名将的传说流传在世间,得到军中将士们的钦佩崇敬。大汉开国近百年,也涌现出许许多多的勇将,立下赫赫功勋。至于当世名将,如李广、程不识等也算得上是威名播于天下。 可是今天,从皇帝以下到所有的长安臣民,都亲眼见证了一代绝世名将的诞生! 以一人之力,连败三十六员大汉军中骁将,这样的无敌锋芒,单纯以个人勇力来说,已经不输于任何古之名将了。 而且,即便是这般激烈的斗将,名叫霍去病的骠骑校尉却似乎赢得很轻松。其中稍微费了些力气的也许就只有对战李敢与公孙戎奴这两场了。 羽林将军李敢这次终于等到皇帝松了口,同意他离开羽林军的职位进入军中,随军出战。这是因为老将李广最新被皇帝任命为了郎中令,全权负责整个未央宫内外宫廷的安全警戒。镇北侯李广的年纪已经大了,随着军中年轻新锐力量的崛起,已经不需要他再去策马冲锋在最前线。所以皇帝重新把他安排在身边,有这位老将军坐镇守卫禁宫,他很放心。 李广神射,天下无双!李敢作为他最得意的儿子,自然从小得到李家的真传,细心培养,习得弓马骑射深髓,成长为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他这次可是踌躇满志,意在夺帅而来! 不过,很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霍去病!天赋异禀的材质加上元召的悉心调教,全身披挂整齐,赤火剑梨花枪、龙马在驭的霍去病就是战场上最无敌的存在! 李敢与霍去病的对决,选取的是他最得意的挽弓骑射。他策马之间,轻舒猿臂,弓弦松处,一发三箭!正是李家的绝技“流星三赶月”。 几百步之外,三箭全部同时射中靶心。校军场上响起雷鸣般的喝彩,见者无不心服。陇西李家世代善射,果然是名不虚传! 李敢得意的打马而回,抬头看向对面的红袍小将时,本来以为其会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从对方脸上看到的是不屑一顾的一抹浅笑。李敢有些来气,心中暗自冷哼了一声。自己要不是看在元召的面子上,一定会出言训斥几句的。小小年纪就这么骄傲,一点儿都不知道谦虚,元召也对弟子们娇纵的太厉害了吧!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表示呢,眼前一道红色闪电掠过,那一人一马踏起烟尘,与他循着同样的路线绕过一个半圈,然后弯弓在手,一声清叱,箭去如流星,直奔箭靶方向……而后连回头看都没看,策马继续前行,经过高台之下时,竟然侧过头来,对着就站在台上观看的元召做了个鬼脸儿,然后继续回原处去了。 校军场上忽然安静下来,那负责检视箭靶的几个士卒去到跟前时,目光有些发呆,似乎是见到什么不可能的事一般。稍等片刻以后,当头的校尉直接就把箭靶扛了起来,跳上马背,几个人沿着校军场的边缘一边打马狂奔,一边大声呼喊。 “全中!全中……骠骑校尉的箭!威武……!” 已经不用听他们叫喊了,所经过的人群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都已经看得明白,霍去病随手射出去的三支箭,不仅全中靶心,而且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三支箭正射在李敢所发三箭的箭尾羽簇间,巨大的冲击力把那三支箭穿靶而过,霍之箭三,占据靶心! 这样的神射之技,不要说是李敢了,就算是“天下第一箭”李广好像也是力有不逮啊!李敢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这一切就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根本就不可能弄虚作假。站在师父身边的李陵在众人喝彩声出口之前,早已经大声的叫嚷起来,和陆浚几个一起为霍去病鼓舞振奋。只不过当李陵转头看到自己二叔李敢那张转成灰色的脸时,又连忙闭上了嘴巴,他可不想回去之后挨揍呢。 元召就站在皇帝身边,脸上带着微笑,一直不动声色的看着自己弟子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就连他心中也不禁为霍去病连声喝彩了。世间有一种人就是这样的逆天般存在,遇强则强,越战越勇,面对的敌人越强大,激发出的自身内在潜能就越强大。此为天纵之才! 正文 第四百五十章 甲光向日 报君黄金台上 这几年来,如果要论起在当前军中少壮派里谁最勇猛难敌的话,当首推“公孙双雄”。二者非谁,正是公孙敖与公孙戎奴。 万马军中,沙场争雄,才能磨砺出最尖锐的锋芒,与匈奴人的数次战争,军中涌现出一大批从底层而闪亮光芒的勇士。而这两个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如果非要认真比较起来,公孙敖比公孙戎奴似乎要稍逊一筹。公孙戎奴跨上马背,掌中一杆金钉狼牙槊,纵马冲锋之际,不畏生死,每战先登,是当之无愧的黑鹰军中第一猛将。 当年他跟着元召转战东西,元召对他也很是欣赏。此人性子憨直,行事却十分豪爽。因为累积的战功已经被策封为侯,这次听闻西征战事将起,他与军中许多将士一样,心中也是十分热切,盼望着能够再立新功! 只是前不久有风闻,当今天子属意那支新成立的赤火军为西征主力,这倒是让公孙戎奴和黑鹰军中兄弟有许多踌躇,因为不管怎么说,赤火军中的那些人都是从黑鹰军走出去的,曾经的同袍之谊还是要顾及几分,如果去公然的争抢这次机会,总是有些过不去的。 不过后来听卫青大将军回来说,皇帝陛下已经亲自下了命令,军中将士皆可参加校军场的演武夺帅,而且这件事元侯也是持支持的态度。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总是要去争一争才肯甘心。 公孙敖有自知之明,主动选择了回避。公孙戎奴和其余几位黑鹰将军却是心中鼓着一股气,满心以为只要他们出手,西征主力非黑鹰军莫属。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自信满满却遇到了铁板! 昔日同为黑鹰军十二名校尉的霍去病,一鼓作气所向披靡,在斗将中连败三十几员军中将军,这其中就包括好几名曾经的黑鹰军骁将,令所有人震惊莫名。 不过短短四年时光,当初最年轻的霍校尉竟然已经成长为如此厉害的人物!最后出场的公孙戎奴不由自主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在全场注视的目光中,军中近年公认的第一猛将与蛰伏四年后横空出世的骠骑校尉策马对冲! 在这样的时刻,虽然会点到为止,却无需手下留情。战将出手,必尽全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公孙戎奴作战经验丰富,从前面霍去病连续取胜的过程中,他早已发觉出长乐侯的这位弟子身藏的锋芒已经全然绽放,一人一马所凝聚起来的气势,简直可以把挡在前面的所有敌手摧折一般,令人心生寒意。 即便是已经高度重视对手,然而他还是没有料到,他在霍去病的手底没有走过一合! 两马交错而过后,重重跌落在尘埃之中的公孙戎奴好半响都处于懵逼状态。自己的那杆金钉狼牙槊就在身旁,触手可及,可是他感觉到浑身酸疼,根本就无力起身上马再战。自己是怎么样被那小子打下马来的呢?这位猛将晃了晃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迷糊,旁观者却看得清楚。腥红战袍枪急马快,公孙戎奴的狼牙槊刚刚“拦腰锁玉带”,半招都没有递出的时候,霍去病掌中梨花枪早已来了个“金鸡点头”,直锁咽喉!公孙戎奴摆头躲闪之际,那枪就忽然变了招式,“啪”的一声,抽在他的束甲后背上,梨花枪杆极有韧性,借了马往前冲的力量,一下子就把那铁塔般的汉子带下马去了。 一合之间决胜负!如果是真正的两军对阵,那么顺势一枪,公孙戎奴这会儿已经成了个死人了。他想明白了这一点,再抬起头来时,看着那个策马而去的背影,心悦诚服。 诸将相继败阵,与此类同,皆不过输在一招半式之间。霍去病反应之快招数之精奇,让他们面带愧色的同时却也不得不为之折服。这等一出手就是直取要害而又遮挡不及的招式,变幻无穷神鬼莫测,真不知道是从何处学来的。许多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个站立在高台上的身影,钦佩无极。 就连李敢与公孙戎奴这样的勇将都不是一合之敌,余下的自然没有人再出来自取其辱。至于那位自恃弓马娴熟的北军大营将军李璇玑,则是脸色阴沉的盯着场上的一切动静,始终都没有上场挑战。 就这样,骠骑校尉霍去病以一人之力连败军中三十六将,所有亲眼所见者,无不惊为天人。 在全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中,很多人的心中涌起的是同一个念头“这一对师徒,都是妖孽啊”! 皇帝刘彻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当初的时候,他就对名叫霍去病的这位小将印象十分深刻,后来在长乐塬上,又亲眼见证过其统帅的赤火军之威风,而今日斗将如此英雄,他心中的喜爱简直无以复加。见那一人一马在场上驰骋,英姿勃发,他不禁豁然站了起来,亲自大声喝彩! “壮哉!如此少年英雄,古今少有,骁勇冠于三军,果然不愧朕当初赐封的称号。哈哈哈!好,朕今日就拜你为骠骑将军,统领西征兵马择日出发,为国效力。” 大汉天子一言既出,为这场比试画上了句号。他本来以为几方面的势力较量,还要费些周折,却没想到,霍去病以一种这样的形式力压诸将,出类拔萃脱颖而出。真是让他又惊又喜。 整齐列阵在校军场一角的五千赤火军,见自家骠骑校尉大展神威把所有人都打到服服帖帖的,不禁群情激昂热血沸腾。见那匹龙马上的人从他们的方阵前飞驰而过,手中枪一指,五千骑兵如同一人,纵马而行,随着前进方向的变换,演变了几次作战队形后,旌旗招展之下,随着来到点将台前。 霍去病飞身下马,梨花枪插进大地,一甩身后的猩红战袍,直接登上台来,往正中央躬身下拜。 “拜见陛下,末将幸不辱命,特上台领旨!” 皇帝刘彻仔细上下打量了几眼这员年轻的小将。但见身前之人,虽然束甲罩袍,但仍旧显得身材有些单薄。战盔之下的一张脸却是弯眉俊目,生得十分清秀,如果不是刚刚的英勇表现,打冷眼一看还以为这是一个姑娘家呢。 “哈哈!无需多礼。以前在元卿身边也曾经见过你几次,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身具如此能为,真是了不起啊!说实话,当年汉匈之战时,看到你所立的那些功劳,朕虽然是按功酬劳赐封侯爵,但心底总是有些怀疑的呢!” 说到这里,皇帝停下话头,转头看了侍立身旁的元召一眼,见他嘴边带着一丝笑意,在静静地听着。却也不禁笑了起来。 “因为朕怀疑那是你的师父给你暗中出力帮忙了呢!呵呵。不过今日一见,朕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单骑走马连败诸将,有这样的锋芒,堪称名将矣!不过朕还是想要问问你,带领着你的这支骑兵去到那绝域之地,如果遇到比你们还要强的敌人,该怎么办呢?” 皇帝笑眯眯的看着霍去病,他以为听到的回答一定是勇猛无前的慷慨激烈之语。却没想到,身披红色战袍的小将抬起头来,目光平静的回答了一句。 “陛下所问,太过于笼统。在末将看来,用兵并不需要固定的模式,根据所遇到的情况随时加以变化就可以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八个字,是我唯一记得最清楚的一条用兵方略。” 皇帝眼神一动,他虽然没有亲自领兵打过仗,但兵书战策还是看过几本的。春秋兵法家的大道理讲的一套一套的,可是霍去病随口说出的这八个字,却洋溢着最为自信的光芒。难道这真是一位战争的天才?皇帝心中不禁涌起巨大的期待。 “好!说得好,有胆略!把西征的前锋重担交给你,朕很放心,相信你也必定不负朕望……待荡平西域归来之日,朕一定亲自出城迎接,为你接风洗尘!” 霍去病再次拜谢,目光偷偷瞅了元召一眼,看到他眼中流露出来的鼓励,这几天总是觉得失落的心理总算是感到有了一点宽慰。 皇帝大笑着点了点头,早有侍从官过来,双手捧上将军大印。皇帝伸手接过来,亲自递到霍去病的手中。霍去病接过来后,施礼已毕,双手捧印举过头顶,向自己的麾下儿郎展示。 “陛下万岁!大汉威武!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万胜、万胜……!” 首先是五千赤火军骑兵高声齐呼,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然后所有的大汉将士都受到了这种气氛的感染,随着一起高呼起来。这声音威武雄壮,甲光破开云层,直冲上苍穹! 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管是点将台上的大汉君臣,还是校军场周围前来围观的普通民众,都不禁热血沸腾,随之慷慨。 “噫嘘哉!朕何其有幸,得此虎狼之士……皇天后土在上,朕刘彻必不负厚赐,开疆扩土,创前人未有之伟业也……!”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一章 马踏碎红 且拢满袖芬芳 长安城外,春满大地,满目苍翠。八水环绕南北,泾渭无语东流。出征的将士们正式启程,旌旗半卷,大军西行。 元召终归还是不放心,以五千骑兵为作战主力总是太少了些。因为西出玉门关作战,并不同于北上去塞外。西域诸国情况复杂,如果与匈奴骑兵联合起来的话,可以预料将会有许多场硬仗要打。 最后经过与皇帝的商议,在分配兵力的时候,做了一番调整。 从细柳营的黑鹰军中,再抽调五千骑兵补充到赤火军,使这支新成立的骑兵部队总人数达到一万余人。而后续辅助辎重部队计三万余,各种辎重粮草准备齐全,做后军而行。然后还有陆续的各种作战物资从水路由船队逆流而上,辗转到达高原地带黄河发源地,再从那里作为中转站,随军留止。 以这样的力量,在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指挥下,横扫西域,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这几年来,经过实践的认知以后,水上船运的巨大作用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不论是军事还是民间的商业活动,依赖水运便利,都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因此,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都对此极为重视。 以三万辅助部队,供应一万骑兵作战,这已经是最为精简的力量。要知道,在曾经历史时空中发生过的河西战役,动用的可不仅仅是这点人马。 自古以来,后勤保障就是战争胜利的基础。大汉史书记载,在这次帝国侧翼发动的战役中,汉朝前后共出动作战军队连同后勤供应人员达三十多万人,牛马畜力征用几十万匹,辗转于途,作战胜利之后归来者寥寥无几,而耗费的粮饷钱物更是数亿。朝廷库府几乎空了一半!在财政方面可谓是大伤元气。 元召之所以从多年之前协助训练黑鹰军时候起,就强调精兵之路,就是为的在开展大规模作战的时候,尽量的减少因为战争而造成的大量国内损耗,避免出现得不偿失的情况发生。 而今,他的这一具有预见性的措施,终于卓有成效。不管是在与匈奴的河南战役中,还是后来发生的陆续几次汉军北上作战,因为后勤保障的便捷性,不仅减少了运输规模和大量的劳力,更是为前锋作战的将士们提供了最安心的保证。 这次春季出兵,是一次主动的出击。因为综合各种情报,元召认为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在给皇帝的奏折中,他又一次详细的阐述了彻底扫平西去之路的重大意义和对汉朝将要产生的深远影响。 而且,更重要的是,玉门关外的战争,早晚都会爆发的。汉朝与匈奴的接壤地界,主要分布在东北、正北方、西北偏南这三个方向。匈奴人既然在北面的方向侵略汉朝已经变得极为困难,那么他们的主要攻击目标必然会转移到西北和西面方向来的。因为东北辽东郡、沧海郡已经和相连的高丽四郡都连成了一片,皆为大汉疆域。匈奴人在这些地方更是感到绝望。 汉匈在西北方向的战争,既然早晚都会爆发,那么与其等到不久之后匈奴人准备充分再打,还不如先发制人,趁着他们没有准备周全的时候,打个措手不及,胜算会更大一些。 这样的想法,在最快的时间内得到了皇帝和几位重臣的同意。于是,两线作战的方案很快形成。 在派出西征军的同时,皇帝亲旨调动黑鹰军精锐两万人马,由大将军卫青亲自带领,兵出雁门关,到达朔方三城后,伺机而动,对匈奴人的正面形成震慑性的威胁。 于是,就在西征赤火军出动之际,北上的黑鹰军也已经同时开拔了。国内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起来,绝对是声势浩大。大汉帝国早已经今非昔比,尤其是最近这十年的时间,发展迅速,各方面突飞猛进,早就不再是受战争的威胁而耗尽精力的时候了。 遍布于各处的漕渠沟通河汉,为船运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因此,不仅是西征军后勤保障供应充足,北方三城前线同样充足。汉朝现在不差钱,支撑几场这样规模的战争,完全没多大问题。更何况,元召都已经给皇帝仔细的分析过,凡是主动发起的战争,都将会收获巨大的利润,他有这个把握。 元召在这一方面所说出来的话,皇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这是经过无数事实证明过的,前面几场战争的胜利,无论是朝廷还是随军的商贾们,都收获到了巨大的利润,可谓朝野民间都得益。当然,前提是汉军必须打胜! 过灞桥,渉渭水,长亭短亭,三千红尘路。一万统一标配的赤火军骑兵,纵列而行。自骠骑将军以下,以博望侯张骞为前将军兼随军司马,以赵破奴、李望、张继三人为护军校尉,皆兵甲齐全踌躇满志。 五千调集过来的黑鹰军脱去了黑色的飞鹰战袍,换上和赤火军一样的猩红利剑战袍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毕竟黑鹰军早已经威名赫赫,打出了自己的名头,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都深以为荣。而赤火军的前景还并不可知。相比较起来,当然还是留在黑鹰军中,前途更远大一些。 不过,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了。玉门关外,黄沙阔野处,耀武鹰扬,当名震八方时! 离开长安已经几十里路,远望正南方向那处无比熟悉的地方,春光正好,满目苍翠,长安学院中最高的那座望星台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龙马似乎知道主人的心思,它放慢了脚步,霍去病低声对身边的一个骑从吩咐了几句,那骑从恭敬领命打马而去传达骠骑将军的将令,全军继续行进,不用停留。 而霍去病则拨转马头,飞驰去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抬眼凝望那个方向,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相送的。 小山上桃花正开得娇艳,满树芬芳,一阵风来,粉色的花瓣飘落满天。落在树下,落在马前,也落在那一身猩红战袍肩头,更落在她的眉间心上。 万丈豪情与深藏的柔情令人心中百般滋味横生,并不知道是因为这迷醉的春风,还是这本该灿烂绽放的年华……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跟着师父修习武艺的吧?如果不是如同男儿般刚强,只做一个柔弱的女子,就如同灵芝姐、素汐公主她们那样……现在的情形会不会截然不同呢? 也许一切早都已经注定,谁让自己一直以来都以扮男装的形象出现呢!也许在师父的眼里,和崔弘、陆浚那几个门下弟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吧? 心中胡思乱想的俊美脸庞抬起来,挥袖擦去了眼角的模糊泪痕,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容,终于看到越来越近的那个马上身影时,心竟然又不争气的砰砰乱跳了起来。 “师父……还以为临行前不会再看到你了呢!” 霍去病语气中带了一丝娇嗔,故作欢喜,掩饰了片刻之前的心酸落寞。 元召是自己单骑从长乐塬赶过来的。他昨天的时候离开长安暂时回来,就是为了准备一些必须的东西,给这个即将领兵远征的弟子带在身边的。 在满坡满树的落英缤纷中,马蹄踏过一地碎红,元召跳下马来,走到牵马等待着他的霍去病面前,抬起头时,才恍然惊觉,昔日的那个黄毛小丫头已经开始真正走上宿命中的名将之路。 龙马旁边的人,俊逸修长,比他都要高了一头,还并没有穿戴盔甲,只着一身箭袖武士装,外面裹着猩红战袍,步云战靴,漆黑如墨的亮发如同寻常男儿一样束发千缕。眉目之间此刻隐去了煞气,满含着若有若无的柔情……。 “怎么会呢?我当然会来送你的。还记得当年你刚刚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曾经说过你的愿望,将来要做一个统帅三军的将军。呵呵!今天终于如愿了,我也替你高兴呢!” 元召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感慨。当年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瘦瘦弱弱的小丫头就是在历史璀璨的将星之河中最闪亮的那一颗!从今天开始,她终于要释放自己潜在的光芒了。 “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师父……小冰儿想……。” 霍去病咬了咬嘴唇,她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过还没等她鼓足勇气的话说出口,元召已经递过来了一个包裹。 “这些东西,都是特意给你的。里面是我配置的几种治伤药物,从前也教过你,应该懂得怎么用吧?哦……还有一些女孩家所用的东西,是灵芝给你准备的。” 霍去病伸手默默的接过来,并没有打开看,也知道里面准备的都很周全。元召习惯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去吧!就算是一次考试。拿出全部的本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争取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凯旋而归!”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俊美的身影猛的抱住了相貌平凡的青年男子,任凭汹涌的感情无所顾忌的在胸中翻腾。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二章 此去天涯 剑吼西风黄沙 赞曰: 马蹄飒沓流星去,落红一夕桃花雨。 吻痕灼伤颜如玉,不忍回眸。 婆娑咒语已烙骨,万缕情丝意何如? 相思处,长安路,婉若人生相见初,一寸眉间驻。 试问闲愁都几许?横波目,红颜妒。 绾尽千般愁,剑墨刀痕书。 良久之后,已经恢复成小冰儿时代的人,终于松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满脸红晕,低垂着头,仿佛干了什么坏事一般。 “嗯!我一定会考满分的!不过、不过小冰儿胜利归来的时候,要师父答应我一个条件……要有奖励啊!” “哦?什么条件呢?现在不妨说来听听。呵呵!” “现在先不说呢。反正……到那时候你一定要答应!” 元召无奈地笑着点了点头,敛去锋芒的宠溺弟子刚刚十八岁,也只是个娇惯的孩子罢了。 “替我谢谢灵芝姐。还有……祝福你们!” 元召揉了揉额头,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事到如今,他也已经觉察出了些什么,不过,有些事却不能说破,因为他还并没有想出有什么可以解决的稳妥办法。 “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不要多想!在战场之上,情况复杂瞬息万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尤其是西域那边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法门邪术,绝对不可轻易视之。上次你也看到了,像山月老人那样的古怪修为者可能还会遇到,一定要小心!” 正式名号为骠骑将军的出征者此刻只是不住的点头,想要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元召看到她眨巴着眼睛的样子,又不禁有些好笑起来。 “当然了,也不必太过于担心。以赤火军和你个人的实力,再加上你们那些远远超过别国军队的装备……胜利是绝对没问题的,就看取得战果的大小了。记住我对你说过的一个原则就行。那就是,以慈悲心肠,行霹雳手段!” 看到元召的神情变得稍微有些严肃,霍去病重重的点了点头,在对待敌人这一点上,自己素来正是与师父同样的手段。 “放心吧,师父!赤火军马蹄到处,若遇抵抗者,自当诛杀无赦!我要让他们从今以后,听到我们汉朝人的声音,都要俯首听命,瑟瑟发抖!” 元召伸手轻轻的替她拂落肩头的碎红花瓣,打了一声呼哨,半空中有厉枭响起,两道黑影从云层俯冲而下,收敛羽翼,停在了他的臂膀间。 “带上它们吧,在大漠草原上,也许会带给你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如果有紧急情况或者危险,就传信回来,即便千山万水,我也会赶过去的。” 霍去病眼中燃起两团小火苗,元召利用几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这十几只海东青,她早就想要两只了,没想到师父竟然这么知道自己的心意。 “太好了!有它们传递军情,一定会有极大作用的。我一定好好的亲自喂养它们。” 看到她兴奋雀跃的样子,元召点了点头。这个时代的战争信息传递,主要依靠的还是飞骑游哨,当初在征伐辽东的时候,他就已经深深的认识到这其中的不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着手对鹰隼的训练。在这一方面,从小就在山林间狩猎为生的崔弘起到了很大作用。 训练它们可是个熬人的活。这几年在长乐塬上,他们师徒几个付出了很大的心血,才终于训熟了十几只。霍去病深知这两只海东青的珍贵,那一年元召千里赶回来杀江都王,就是因为得到了飞鹰传信,所以才能那么及时。 远处大道上的骑兵队伍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一片红色云层上的旗帜渐远,分离的时刻终于到来,不能再耽搁了,最后想说的话,终于鼓足勇气问出口。 “师父,听主父偃先生说……今年你就会成亲了?” 问出这句话的人似乎是随意地漫不经心,实际已是难过万分。元召暗自叹了口气,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让对方这颗世间最高傲的心受到一点挫折,可是有些事,连他也无能为力。 “嗯,应该是吧。我就要重新回到朝堂了,正式的开始参与朝廷上的一些事,虽然不是很情愿,呵呵。” “可是,从前你不是早就开始参与那些大事了吗?比那些朝廷大臣们做的好多了。” “唉,怎么跟你说呢,这次我再站在朝堂上以后,与从前是不同的。从此以后就要正式开始承担起一个朝廷大臣的责任,而不是再和从前一样只是提出自己的建议而已。懂了吗?” “哦……还是不懂!” 霍去病惫懒的笑了一下,做出一个调皮的表情。元召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他发现,在自己面前和在外面的她是完完全全两个人。 “师父已经是大人了!修身齐家治国这样的事,好歹也要做的像模像样嘛,要不然岂不是很没面子?” “所以,你就要成亲了?那……到底是和灵芝姐呢还是……素汐公主?”强忍着心中的酸楚,面上是嬉笑的表情。 元召实在是被她的刨根问底弄得想要崩溃。觉得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否则还不一定会问出什么难堪的问题来了。所以故意沉下脸来,严肃的指了指远去的方向。 “速去!你的部下们都已经走远,去带领着他们,开创属于自己的……哦!你……唉!” 义正言辞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呢,甜美温暖的气息忽然袭到脸上,略微颤抖的嘴唇触到他的唇间,截断了他的说话。然后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微微清凉一触即去,那女孩儿特有的柔软却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的亲昵。 元召看着那个柔美的身姿跃上马背,重新成为威风凛凛的骠骑将军,把那包裹背在身后,策马而去,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后,却始终没有胆量再回头看一眼,想必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记着啊!那包裹里有一件金丝软甲,每次上阵之前一定要穿在身上……啊!” 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那飞驰而去的龙马踏碎烟尘穿越阡陌,猩红战袍随风飘舞,两只雄俊的飞鹰在半空中追随,终于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了。 再次回过头时,已经看不到元召的身影。去那遥远的西域征战,对于这颗已经牢牢的倾负深情的心来说,这不仅是一直以来的梦想,更是一种自我的放逐。也许唯有大漠黄沙铁骑纵横的激烈,才能暂时忘却在长安对于某个人从小痴情的落寞。 风吹过来,又一片桃花落阵成行,元召收回目光,呆立片刻骑马往回走。到处都已经是春光明媚,他没有去往长乐塬的方向,而是打马直奔长安。 四年之前,含元殿封赏之后,他上交了征东大将军的将印,主动辞去了在军中的一切职务。然后,大司马的头衔就落到了卫青头上。 但是,在他想要把尚书令这个职务也要辞去的时候,皇帝却坚决的没有批准。元召却也没有再坚持。 世间事就是如此,在默契的君臣之间,有些话不必明说,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做。元召很明白,皇帝逐渐改变一些朝廷官制后,大司马和尚书令这两个职务,在以后会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担任这两个职务的人,将会成为未来朝堂上的文、武柱石。 就算皇帝再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他同时把这两个职务抓在手中的。所以,他选择了卫青担任大司马,而尚书令的位置,依然给他虚位以待,等待着他重新归来。 有这么能干的劳力,皇帝不好好的压榨才是傻子呢!元召在心中暗自腹诽。从前的时候,他并没有真正利用这个职位发挥过什么太大的作用。不过,时至今日,等他开始站到朝堂上的时候,大汉尚书令,将会成为真正的股肱重臣。 长安越来越近,元召在护城河边停下了马蹄,看着雄伟巍峨的城墙,一个选择也必须要决定下来了。 “原来,皇帝当初赐封安国侯,并修建那么豪华的府第,是早就预谋已久了呀!这个决定到底是皇帝做出的呢?还是那位建章宫的卫皇后做出的……?” 不过,不管是谁做出的,好像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和权力呢!想到素汐公主对自己的款款深情和两人经历过的那些事,不管她是怎样的身份,都不忍辜负。 和皇家关系牵扯得如此深,并不是一件好事。风吹草动,都能被波及。尤其是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在朝堂上的作用越来越重要,来自方方面面的明枪暗箭……就是一个被动的靶子啊! 环绕着长安城的几条水系丰沛,绿柳垂遍两岸,水上船只来往不绝,熙熙攘攘的人群,显示着长安的繁华。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带着好奇的神情踏进这座城门的时候,路边沟旁还时不时的可以看到有饿殍在野,人人面带菜色。可是今日所见,脸上都已洋溢出希望和健康的神色。 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民众,就是这样的勤劳和容易满足。只要给他们一个正确的方向,和一片安宁的环境。重新踏进这座伟大的城池后,肩膀上的担子将重如泰山而又轻若鸿毛。重之重在,他想要用余生的力量推动历史的巨轮,让它按照自己划定的归道去平稳的运行。轻之轻在,无论做出多少,对于这片生养的土地来说,都还远远的不够……! 世间肝胆,唯有无畏!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春日,名叫元召的青年男子再次单骑走进了大汉皇都,长安。 推荐阅读:天蚕土豆大神新书《元尊》、猫腻大神新作《》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三章 长安新府 美人笑靥如花 大汉朝堂上即将开始的又一轮大变动,除了几个重臣之外,暂时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不过,关于年轻侯爷元召的婚事问题,却已经轰动了长安。 对于元召的称呼,现在多少有点儿乱。朝野与民间又多少有些不同,在长安民众当中,都习惯称呼他为长乐侯。不过,在许多朝廷新贵或者一些大臣们中间,提及他时,多数都以安国侯称呼。而当面打招呼时,为了避免引起不便,大多数人还是称呼他为元侯。 无论是怎样的称呼,这位大汉开国以来唯一具有双侯爵称号的人,无疑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眼中的风云人物。 举贤任能于草泽、出征大捷胜域外、创建学院启文华、开漕渠造福民生、通商路敛天下财富……这些事关国家大政的方方面面,无一不显示出他已经初步具备千古名臣的风范。 而在这十几年时间里,所有做出的这些无与伦比的成绩,他也只是小试身手,并没有已尽全力。这本来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撼了,而他的年纪,也不过刚刚才二十一岁而已。如果等到他真正站到朝堂上,挥斥方遒指点天下的时候,又是怎样的胸襟规模呢?对此怀有巨大期待感的,在朝野民间绝不仅仅只是少数人。 对于这样一个即将在不久的将来拨弄天下风云的人物,他的一举一动当然会受到很多人的关注。即便是一件小事,也会有人猜测会不会预示着什么,更何况,安国侯今天竟然来到了他坐落在朱雀大街上的那座崭新的府邸呢! 是的,没有错。元召进入长安后,直接就打马来到了安国侯府。这本来就是他的府邸,只不过四年的时间里,他并没有来过几次而已。 安国侯府占地规模庞大,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上,拥有这样府邸的人,不用问,皆是当朝勋贵,这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侯府之内,从管家到女仆、护卫、各种执事人众一应俱全,上上下下加起来怕不有几百人之多。不过这其中的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自家侯爷。虽然那个人的名字早已经传遍天下,但他们确实没有见过一面。 因此,当元召在府门外跳下马来,抬头扫了一眼府门上的几个大字,然后登上几级青石台阶,径直想要走进府中的时候,被几个彪悍的家伙厉声呵斥住了。 “呔!你是什么人?胆敢乱闯安国侯府!赶快退出去,否则就对你不客气了!” “哦,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不用紧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呵呵!” 元召正在一边走一边低头想着事情,因此有些没听清他们的话语。他随口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着,刚要跨过门槛儿,却没想到他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把那几个护卫却惹火了。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怎么能让这等身份不明的狂徒乱闯呢! 这几个人都是身手极好之辈,一个箭步围上来,把元召拦在当中,为首的大汉化掌为钩抓向他的肩头,打算先把他控制住,好好教训几句,然后扔到大街上去,让长安人都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可不是好惹的。 这大汉是这五六个护卫的首领,一身功夫,在几个人当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就是放到宫里侍卫们当中,那也算是上等。然而他的手还没等触碰到对方的肩头呢,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身体竟然拔地而起,越过那人的头顶,“砰”的一声,重重的摔落在府内的庭院里,当场就摔了个七荤八晕。 这一下动静有些大,时间正是午后,庭院内有许多仆从在指挥下来来回回忙碌着什么。听到这边的响声,都惊讶地回过头来,而那几个其余的护卫,则一起勃然大怒,纷纷跃起身形,就要拳脚齐上。 把那彪形大汉从头顶摔过,元召也只不过是随手一挥而已,这是身体受到突然袭击的自然反应。等到他断开思绪,才想起来这是回自己的家,不禁咧嘴苦笑,怎么一进门就先打个人玩儿呢! “赶快住手!你们、你们……还不快过来拜见侯爷!” 一个略微有些尖细的声音,从那边廊间传过来,然后有一个身材略微矮胖的宦官模样的人,急匆匆的招呼着四周收拾东西的侯府人众都聚集过来,恭敬的对站在台阶而上的元召施礼。 “侯爷,您回府了?这可真是太好了!” 什么?侯爷!难道说……眼前这个一身青衫相貌普通的年轻人,就是他们大家和这座府邸的主人,安国侯元召?!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所有的人连忙跟随着躬身下拜行礼,那几个年轻护卫连忙收起拳脚,心中惶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拿眼睛不住去看被摔在地上的头领,听他的示下。 却见那大汉从地上爬起来,神情略微有些呆滞,然后几步过来,竟然五体投地趴在了台阶之下,嘴里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侯爷!原来真的是侯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侯爷莫怪啊!对您可真是仰慕已久……。” 这汉子的性情耿直,此前早就听在军中的兄弟们诉说过元召的无数事迹,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在心中把这位神奇的侯爷当做了崇拜的偶像,今日竟然见到了真人,又怎么会不激动呢!更何况刚才还有幸被他出手“赐教”了一招,往后在兄弟们面前可有的夸了! 元召见他们如此,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一定都是这座侯府中的仆从们,只不过这几个面容精悍的护卫和那个宦官模样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当下心中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连忙伸手把让大家赶快起来,不必多礼。 见到他神态如此随和,庭院中的人都随着那宦官起身,不免抬眼偷偷的打量自家的这位年轻主人,心中都是好奇中夹杂着激动。功勋卓著,名声响亮的安国侯,原来是如此平易近人。 “大家都去忙自己的事好了,不必在此伺候。今天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哦,这位仁兄,适才却是对不住了。呵呵,有没有受伤啊?” 那五六个侍卫的头领名叫许木,本来心中是有些忐忑的。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安国侯,竟然想要出手去教训他!听到元召的询问,连忙近前几步,用力拍了拍胸口。 “侯爷尽管放心,我的身体结实的很,跌跌打打还伤不到什么的。只恨有眼无珠,刚才冒犯……。” “不必纠结的,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们也是职责所在,都是为了府中的安全嘛。呵呵,只要没受伤就好,倒是一条好汉。” 元召随口安慰了几句,许木和那几个护卫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安国侯果然名不虚传,不论身份高低,他待人一视同仁。 其他人都渐渐散去,各自继续去忙碌自己的活计。名叫宫庶的宦官见只有许木几个护卫在侧,遂凑近了元召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侯爷,老奴领着他们在这里收拾,请您到后院去看看吧。” 元召也没有在意,并未想到其他,点了点头。这宦官他隐约有些面熟,应该是在建章宫中见过,因此,他能认识自己,也不足为奇。看这阵势,应该是受了卫皇后的差遣,领着人在收拾府中内外。 他慢慢的穿过走廊之间,在楼台亭阁边随处看了几眼,到处雕梁画栋装饰得极为豪华,很早之前皇帝曾经对他说过,送给他的府邸是按照王府的规模来的。虽然他并不重视这些,但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元召不由得暗中叹息,即便他不习惯住在这样的地方,也没有办法可想。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经常过来的原因之一。但既然是皇帝所赐,而且又即将作为重要的用途成为他家之居所,总是要试着慢慢习惯的。 一边暗自想着,一边转过几处建筑,灰色的院墙挡住视线,转过这道墙就是后院,那院门处远远看去有桃李花开,青丝缠藤爬的到处都是,不由得精神一振。 这边的几排建筑倒是有些质朴,掩映在繁花和青翠之间,很和他的心意,不由得微微点头,此处将来会是起居之所,如果也是那些富丽堂皇的话,他一定会命令人推倒重来的。 从院门走进来时,果然闻到的是清新的空气和草木的芬芳,小桥流水,青石路,雅致的小小亭阁,原木与灰瓦结构的房屋……而且更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池塘里竟然有一架小小的水车在不停地借助风力运转,正是借鉴的长乐塬上那些巨大的风车而做成。 “啊!是……你吗?” 春天的风吹落一地芬芳,身后有人惊讶地轻声叫了出来。元召回过头时,看到一身素衣素裙的倾城女子用手使劲的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眼中所见。她手中用来修剪这些花木的工具早已经掉到了地上,都没有发觉。 “素汐……你,你怎么在这儿?” 元召惊愕地看着脱去大汉长公主的荣华盛装只着一身素衣的女子,她的手上还沾着花露和泥土,就站在那里,喜极而泣。 她为他等待了四年的时光,每天都来到这里,亲手为他编织着一个憧憬的梦想,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点点滴滴都是她的心血……所有这一切,只是为了等他来看一眼,她和他未来的家园。 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犹记当年 湖畔鬓云旧盟 那许多难看破,直教生死入眼帘,方知情字乃是贪! 世间许多情事,不用经历生死考验,也早已经情根深种,欲罢不能。更何况有人曾经万马军中相救,单骑阵前柔情! 四年之前,长安城中风云突变,长乐侯府被烧,梵雪楼连夜关闭,所有人都下落不明。素汐公主在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后,马上就想办法通知了在城外高庙的皇帝,羽林军及时出动,才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严重。 等到后来元召秘密潜回长安屠灭江都王府,招致皇帝龙颜大怒,被打入天牢。素汐公主不惜放下自己的尊严,为他苦苦哀求……那样的时刻,如能免得他无罪,就算是重新去草原和亲这样的事她也会心甘情愿答应下来的。 四年前的那个冬夜,在寒冷的城中河边,她为他放流了一盏莲花灯,寄托在那上面的祝愿,成了她心底深藏的秘密。后来他离开长安,很少再回来,更极少来过这座府邸。 不过,他答应过的事和那个对未来的承诺,已经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心底,也刻在了她生活中的每一个日子里。 如果说素汐公主从小到大得到最珍贵的礼物是什么,或者说是她最感激父皇的是什么,那就是那个夜晚他逼迫元召作出了明确的态度。每当想到那几句在夜色阑珊中那个人所做出的承诺,她的心便充满了盼望和等待。 “……素汐公主,我自然会给她一个交代,不过这需要时间……。” 时间哦,过的可真快!离得那个夜晚,已经整整过去了四年。那个承诺,也是不是到了快兑现的时候了呢? 关于元召安国侯的称号,很早就被册封为利安公主的素汐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含义是什么。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后都隐约对她透露过其中的某些意味。这座特意装修好的府邸,名义上是赐予元召的功勋赏赐,其实就是给公主的陪嫁。 虽然心中还有很多忧虑,但素汐自然是满怀欣喜的多些。这几年来,她一有时间便会换上寻常服饰偷偷出宫,来到这里细心的一点一滴装扮着未来的家。 她这样做,却是得到卫皇后默许的。为了自己女儿将来的幸福,宫中的许多规矩自然是暂时顾不得了。皇后特别挑选了建章宫最心腹的总管太监宫庶,让他带领着五六个忠心的护卫,专门儿贴身保护公主的安全。 素汐是个心思灵敏的女子,她从来最懂得元召的心意。皇帝御赐的府邸规模制度自然不能随意改动,不过在这后院之中,她把整个的后花园全部按照她想象中元召喜欢的样子进行了修建。 如同燕儿啄春泥,暗怀憧憬的女子运用自己所有能力,为她等待中的人,修建了这所宅院,在其中储藏了满满的芬芳,只待他某一天走进来时,会露出满意的微笑,轻轻地一声夸赞,便心满意足。 素汐每个月基本都会来上十几次,今天也只不过如同平常一样。当她在细心的修剪那些亲自种植的花木时,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影子就那样突然的进入了眼帘,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填满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后院之中从宫里带来的一群侍女们,忽然看到素来贤淑优雅的公主手足无措的样子,都有些惊讶,不过当她们随着那道目光看到站在院门口微笑的人时,便都明白了什么。很快的,在偷偷的打量和细碎的脚步声中,所有人都主动选择了回避,为大家都喜欢的素汐公主和她的心上人留出一片安静的空间。 “你、你终于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片刻之前,也许已是一眼万年。已是出落得倾国倾城的大汉长公主终于喃喃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青衣白衫的男子从粉红娇艳的花树间穿过,落英缤纷沾落了满头满身,这里春天的气息是如此隆重,像是要提前祝贺一个重大的节日。 “素汐,对不起!不该让你等这么久的……苦了你了。” 话未说完,一只芊芊玉手早已经掩住了他的嘴,那上面带着花的芳香还有……泪水的清凉。 “我不要你说这些!只要你能来,不管多晚……我都会等的。元哥儿……。” 清风穿过碧绿的修竹,桃李竞相开放,梨花飘落却比雪花还白。有浅浅的怜惜和深深的感动,青衣男子没有再说一些世俗的情话,他只是伸手挽住素衣红颜的手腕,沿着青石小径向前走去。在他们身后,千树万树的色彩渲染了整个春天。执子之手,今生无悔。 在这个春季的许多天时光里,长安城内外都在流传着有关于元召大婚的消息。无论是识与不识的人,都曾经听到过好几个版本。但到底哪一个才是最真实的,现在还并没有人能够说清。 至于在这背后所发生的一些故事,当然普通的世人更无从知道。也许只有等到大婚之日真正来临的时候,所有人才会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外界的纷扰传说,在未央宫中的人自然也会听得到。即便是早已经深居漪澜殿不再过问宫中事的皇太后,也有人向她添油加醋诉说了其中的缘由,并且成功的挑起了她的怒火,事关皇家的脸面,岂能如此草率! 王太后其实年纪并不算太老,不过自从几年之前因为江都王的死而大病一场之后,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心理情绪都变得很糟糕。 自从大汉王朝开创以来,从吕太后开始,一直到窦太后,历代的皇太后手中都握有巨大的权力。甚至有时候,皇帝也要俯首听从不敢违逆。可以说,这片天下江山,是皇帝和皇太后在共同管理的。 可是到了王太后这里,却一切都变的不同。身为皇太后,不要说是干涉政事了,就算是这后宫之中,她的权威也已经大打折扣。从前的时候,皇后出自窦家,在窦太后巨大的身影下,王太后只能恭顺听从小心伺候,从来不敢表露自己的意见。 到了后来,窦太后亡故,皇后易主,换成出身低微的卫皇后主持后宫,王太后满心以为自己的时代终于到来了,由亲弟弟田玢为丞相,她也完全可以仿照历代皇太后的做法,在巨大的权力游戏中从自己皇帝儿子手上分得一些。 她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既没有吕太后那样俾睨天下的资本,也没有窦太后处理天下大事的能力。她想要的权力,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家族征得一些好处和利益而已。可是即便她这样小小的愿望,那个皇帝儿子也没有让她实现。 经过数次冲突和摩擦后,在未央宫中,皇帝和皇太后之间的不和,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虽然说大汉宣扬的是以孝治理天下,但在宫闱之间,天下臣民不知道的事,多的很。 自己的儿子这样也就罢了,尤其是令王太后不能忍受的是,那个出身低贱的卫皇后,一旦真正的上位,所表现出来的手段,也让她愤懑在胸,竟然无处诉说。 田家已经是彻底败落了,田玢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也相继死去,武安侯这个爵位早已经不复存在。想要依靠外戚的力量,已经基本没有可能。 好在,在宫中还有一个依然拿她当做皇太后来尊崇的人,会时不时的来听她述说一些抱怨和怀恨,这让她心中感到安慰。这个人就是漱玉宫的美人李婉玉。 李婉玉自从在三年之前给皇帝诞下一个皇子之后,在宫中的地位直线上升,时至今日,凭着皇帝的宠幸不衰和那个聪明伶俐小皇子的功劳,已经到了仅次于大汉皇后卫子夫的地步了。 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亦或是互相借助,李婉玉终归还是给王太后带来了许多安慰和快乐。尤其是那位小皇子,虽然只是三岁多一点,但已经会非常讨大人喜欢,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太后,都非常喜欢李婉玉的儿子,这也成为他们母子之间维持温情的一条纽带。 如果将来有可能……以李婉玉和她的小皇子代替现在的皇后和太子,会不会更好些呢?这样的想法,在未央宫的暮鼓晨钟里,从王太后的心底深处曾经升起过许多次。说实话,她深深的憎恨建章宫的皇后还有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看到她们落到被废黜的地步,那自己一定会很高兴的! 就是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王太后听到了李美人对她来说的那个消息。当时她就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即便最后不会对建章宫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也要出一口恶气,毕竟大汉皇室的宗法在此,岂能容得她们随便乱来! “来人,速去把大宗正招来!这次一定要让他好好的查一查大汉宗室的法条律规,一项一项的列出来。然后给皇帝看一看,这些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到底还要不要遵守!哼!”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五章 风波又起 不过枉费心机 也不怨王太后如此理直气壮,如果要认真说起来的话,汉朝宗室之女的婚嫁自有其制度,虽然不如历史上某些朝代那般严格,但在这未央宫中,一些规矩还是要遵循的,更何况是大汉长公主的身份呢。 其实关于素汐公主的某些传闻,王太后此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不过既然是她讨厌的建章宫那边的人,却也懒得关心。 而今天听到的这个消息,则是大大的不同,既然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又怎么能不拿来好好地利用一下呢? 漪澜殿中的宫女侍从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王太后脸上的笑容如今天这般畅快了,她吩咐人准备好了茶点,等着大宗正的到来。 在这宫中伺候这位近几年来脾气极其恶劣的皇太后,并不是一个好差事。一言不合或者是因为一点儿小小的差错就被杖责或者是掌嘴,是经常发生的事。就算是因为在气头上被无辜波及而死去的宫女,也已经有好几个了。 漪澜殿愁云惨淡非止一日,长年累月的阴郁气氛下,每一个人走路都小心翼翼,唯恐动辄得咎。在背地里流传的议论中,这位太后是得了“失心疯”了。虽然没有人敢在表面上流露出一丝半毫,但在心底的咒骂和企盼她快快去陪伴先帝的声音,恐怕整个宫殿的角落都能听得见。 如果元召在此,他自然会知道,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不过是到了严重的“更年期”罢了。而长期以来得不到来自亲情的关爱,就会更加严重。所以在她身边侍奉的这些人,也是够倒霉的了。 汉朝的大宗正,主要职责就是专门负责管理皇帝家的家谱以及皇族事务。这一职务,虽然在朝堂上没有太大的权力,但对于宗室内部来说,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存在。 一般来说,能够担任这一职务的,都是刘姓宗室之中德高望重或者是辈份极高者。也只有具有这样威望的人,才能震慑得住皇家子弟们中那些桀骜不驯的人物,也才能处理好一些乱七八糟外人难以想像的荒唐事。 现任的大宗正名叫刘轩,乃是高祖皇帝直系,与汉文帝是一辈人,可以说是资格极老了。他在那一辈人中虽然出生的是最晚的,但到得如今,也已经是七十多岁的年纪了,在这个时代来说,算的上是高龄者。 从汉景帝时候起,他就已经开始担任大宗正这一职务,已经二十余年,为人古板,待人严厉,脾气老而更撅,遇事极难通融,活生生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因此皇室之中的许多人都宁愿躲着他远远的,也不敢去招惹。 听到皇太后派人来叫他去漪澜殿,虽然心中有些纳闷,刘轩并不怠慢,一丝不苟的整理好衣冠,随着内侍一路行来。不管这位皇太后的影响力有多弱,她毕竟还是皇太后,对于最重礼法的大宗正来说,他的态度是极其恭敬的。 漪澜殿内,王太后一反常态的笑着让这位大宗正喝茶,态度十分和蔼。刘轩恭敬的施礼谢茶之后,正襟危坐在几案边,听她说话。 几句普通的家常聊过,还没有等到他开口询问太后懿旨呢,王太后已经看了看下面侍立的几个宫人,沉下脸来。 “宗正大人,可知道今日哀家把你招进宫来所为何事吗?” 刘轩动了动身子,拱手作答道:“老臣听到太后的传召,就急急忙忙的来了,却实在是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且请太后示下。” “哦?难道你就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听到?那么大的一件事,听说已经轰动长安,就连哀家这个孤老婆子深宫闭塞,都已经知道了。宗正也太不关心皇室之中的事了吧!” 听到王太后的声音中带了冷漠,刘轩不由自主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心头有些疑惑,年纪有些大啦,头脑不好使记性也差,难道真的是有什么重大的事自己听说过马上就忘了? “老臣老眼昏花,这几年的精力不比往年了,早就有心退隐田园,把大宗正这个位置让给年富力强的人来担任。可是皇帝陛下一直没有允许。唉!老臣也只有勉强挑着这副担子了。呵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太后明示吧!” “是啊,我们都年纪大了,按说已经不好再插手朝堂和宫中的事,可是有些事不好好管管能行吗?这片大好江山,可是高祖皇帝和几位先帝励精图治这么多年才得来的,岂能眼睁睁的看着它毁在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手里?哼!” 王太后从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神色庄严肃穆,这会儿倒是真的有了几分皇太后的模样。刘轩心中吃惊,他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竟然能够威胁到江山社稷稳定的程度了?如果王太后没有虚张声势的话,倒是真的要好好的重视起来。 “老臣不才,执掌大宗正,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自然义不容辞,坚决制止!” “好!这才是一个宗室老臣的态度。哀家最近这些日子听说,建章宫的卫皇后之女,也就是大汉的长公主即将要下嫁外臣了!这个消息,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刘轩心中一动,大宗正虽然并不参与朝政,但也不是聋子的耳朵。该知道的事,当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却只是不知道,王太后说出这句话,到底是有什么意思。 “回太后的话,关于这件事,老臣也听说过一二,虽然尚不知道消息真假,但想来也不会是无的放矢的吧。敢问太后,难道真有此事?” “实话告诉你吧,宗正大人!此事不仅是真的,而且据说建章宫那边已经定了下来。公主出嫁,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却没有想到,她们这次做出的决定,竟然是极其荒唐,大失皇家颜面啊!” “老臣愿闻其详!若有需要效力之处,一定按照宗室定下的规矩来处理的,这一点太后无需担心。” 见王太后越说越显出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宗正刘轩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心中略微有些振奋。想他这一支也是正宗的高祖皇帝子孙,然而却一直没有人在朝堂上担任过什么重要的角色。就算是他坐在这个大宗正的位子上,这些年来除了不痛不痒的处罚过几个宗室子弟外,却并没有机会显示出该有的威风。 如果真的有一个机会,能够借此立威显示出他在这个位置上的存在感,刘轩是不介意借此一用的。而今天王太后的态度,让他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从开始的漠不关心变得有些莫名期待起来。 果然,大汉皇太后接下来的话没有让他失望。只见这位在民间不知情者心目中应该是尊贵无比的老妇人,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开始彻底发泄出心中的不满。 “皇帝不以社稷为重……一个身份低贱之人坐上了皇后的宝座这也就罢了,她的儿子也当上了太子……而到了今天,更离谱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建章宫那个姓卫的女人,不知道怎么迷惑了皇帝,竟然同意把她的女儿下嫁给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而且更过分的是,堂堂的大汉长公主,竟然不是正室,而是和一个民间女子平起平坐,要在同一天入门……这可真是从古至今未有之奇谈呐!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王太后越说越气,想起这些年来在宫中所受的委屈,也不管什么身份尊贵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外人,大宗正刘轩论起辈份来还要称呼一声皇叔的,当即就哭天抹泪,当面喋喋不休起来。 刘轩暗自皱了皱眉,目光闪动心底寻思,他虽然有些不情愿和这个老而糊涂的王太后联起手来搞什么事情,但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啊!就算是不为了别的,王太后口中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却正是他和许多人多年以来咬牙切齿怀恨在心的人呐! 当年长安城内十几家最顶级的勋贵豪门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朝堂为之变色,受牵连的朝野民间之士更是多达几万人之多,无数人的命运为之改变……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长乐侯元召! 刘轩早些年就与受封世袭为曲逆侯的陈家结为了儿女亲家关系,陈家在那一次风波中首当其冲彻底完蛋,他当时施尽全力也没有能够对其保全,心中的愤懑可想而知。 对于皇帝,自然是不敢怀恨的,但是对于引起这次滔天波澜的元召,刘轩和以他为首的许多人,却恨不得生食其肉死寝其皮! “太后不必多说了,这件事老臣已经尽知原委。这果然是太不像话了!长公主下嫁如此草率,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不光是丢皇帝的脸,更是丢我们皇室列祖列宗的脸啊!甚至如果传扬出去,连那些蛮夷番邦之族都会耻笑的!因此,为了大汉皇室的威严,这件事必须要坚决阻止!太后放心,老臣这就去联络所有的宗室宿老们……元召小儿,休想如愿!”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斜倚残阳 剑破黄沙万里 当长安城内又一轮风云渐起的时候,大汉帝国的西线和北面边疆几乎是同时响起了战争的马蹄音。 从草原上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消息表明,匈奴王庭早已经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动员的命令在年前就通知到了各部落,聚集起来的匈奴骑兵已经初具规模,这次据说兵力将会达到二十五万。 由此表明,早些时候元召的预测一点都没有错,看目前的形式,匈奴人甚至不用等到秋天,在春夏之交就有可能会全面发动了。 听丞相公孙弘在朝会上把这些情况说明之后,君臣人等都暗自点头,汉朝先发制人的策略是对的,尤其是这次主动出兵,两线作战掌握了先机,把主动权握在了手中,彻底改变了从前被动应对匈奴骑兵进攻的局面,可以说是两国攻守之间的一个重大转折。 西出玉门关的汉军以赤火军为主力,已经开始踏入有匈奴骑兵出没的西部草原与楼兰国交界地界,其实严格说起来,那块草原与荒漠并存的地方,其实也曾经是中原国家的势力范围,只不过随着朝代更迭,而渐渐失去了对那里的影响力。 后来随着匈奴民族的崛起,他们的铁蹄和弯弓征服了四周,西域这些接界的几个国家便都对匈奴人选择了驯服。而中原自战国纷乱以来,对这个地方影响力最大的秦国为了一统天下,挥师东进灭亡六国的同时,却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对西面的邻居们保持足够的震慑力。遂使其彻底的失去了对中原的顺服之心,开始自大甚至敌视起来。 赤火军出征以后,朝廷为了取得最大的战果,终于还是下令,驻守在阳关、玉门关一线的五六万汉军,在这次取名为“河西战役”的大战当中,全部受骠骑将军节制,无条件配合赤火军的军事行动。由此可以看出,皇帝想要取胜的决心很大,他的期望值也非常高。 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的将近三万黑鹰军骑兵也已经北上,在塞上三城的汉军配合下,饮马在草原九曲黄河岸边,虎视眈眈的北望,随时都有可能突进草原匈奴人的地界,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正面震慑。 可以说,北线主动出击的策略是极其正确的。因为黑鹰军的提前介入,使匈奴单于羿稚邪和王庭重臣们早就制定好的,会同西域各国集中全部兵力突袭汉朝西境的计划,不得不再次作出调整。 单于羿稚邪考虑再三,终于还是放弃了支援西部草原二王的打算,在王庭以南集合了几个部落的将近十五万兵力,不敢再轻易的分散。 经过这几年的数次交手,黑鹰军的厉害,早已在匈奴骑兵中造成了一定的畏惧心理。和他们正面交锋,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匈奴将军敢说有必胜的把握。 好在,在草原西部的休屠王和浑邪王这两部的军事实力无需担心,他们联合起来,就是半个草原的力量,十几万彪悍的马上勇士全部动员,已经足够进行一场灭国之战了。 单于可汗与王庭大臣重新商议以后,派飞骑给休屠王和浑邪王带去了最新的命令,让他们集中全力马上对汉朝展开进攻,不惜任何代价突进玉门关一线。只要在西面取得重大胜利,那么就可以对在黄河沿线逡巡的这些黑鹰军实行两面夹击,到时候如果有可能把他们全部消灭,形势就会马上逆转,再次夺回河套草原,大举侵入汉境,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战争的阴云开始在北疆、西北聚集起来,无数的探马斥候急如星火,来回传递着军情。这次的战争一旦爆发,不管是在长安的含元殿,还是在狼居胥山下的匈奴王庭,谁都明白,这必将会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其胜负,很有可能会关系到汉匈两国未来的兴衰走向! 数次对汉朝战争不利的挫折,使单于羿稚邪彻底失去了耐心。以血腥的手段夺得草原之王的称号以来,他虽然率领着草原上的铁骑继续在西北和西面的诸多邻国中,占据着绝对性的主导地位。但在与汉朝的战争中,却并没有取得什么便宜。 尤其是四年前的河南之战,让单于羿稚邪丢尽了面子,丢失河套草原,失去了这块水草丰美的天然牧场,也丢掉了匈奴骑兵进攻汉朝的跳板。这不仅是经济蓄养上的重大损失,更是军事上的一个重大失败。 因为河南之战和真番国的失利,单于羿稚邪的威望大失,从前许多被压制的反对力量又在蠢蠢欲动。如果不是他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利用铁血手段残酷镇压了一些不满的部族首领,说不定他现在早就被推下单于可汗的宝座而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于王庭内部的不服之心,只依靠残暴和杀戮,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想要让草原上的人心凝聚和奋发,还是需要勇士们去征伐!只有用敌人的血才能洗刷耻辱,也只有胜利者才能有资格去重新规划草原的未来。国师张中行及时的制止了单于手中的杀人刀,他的话,羿稚邪还是听的。 于是,这位匈奴单于决定孤注一掷,是到了跟汉朝好好打一仗的时候了。单于可汗大点兵,这次动员起来的力量,总共有二十五万之众,几乎占了草原总兵力的一半儿还多些,可谓是决心巨大,势在必赢! 此时形势,匈奴单于亲自统领由五六个部落王召集起来的十五万骑兵,在龙城以北与汉军遥遥对峙,既防备汉军突袭进草原深处,更是在等待战机,一旦有机可乘,他会毫不犹豫的命令所有骑兵蜂拥而去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剿灭对面的三万黑鹰军。 而倚靠朔方等三座塞上雄城为据点的黑鹰军,暂时并没有选择与匈奴骑兵发生正面冲突。三万黑鹰骑兵部队再加上驻守的汉军也将近有十万人马,可以算得上是历年来汉军最大的一次会战了。 在当初离开长安时的计划中,黑鹰军挺进朔方地,主要的作用还是威慑匈奴骑兵,使他们不敢把兵力全部压到西面战线,这样就会为赤火军的西部作战减轻许多压力。而一旦西线传来捷报或者是有什么危急情况,黑鹰军当然也会主动出击,大举进入草原的。所以现在的情况,还是主要等待西线的胜负之机。 而此时此刻,在西面那片黄沙飞舞的地带,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正在开始慢慢的露出獠牙。西出阳关无故人,更何况,此地已经距离阳关、玉门一线百里之外。极目远望,也不过是春天的沙尘和陌头的浅绿色。 整编为一万骑兵的赤火军,在此处暂时安营停歇,等待着后面运送辎重物资队伍的到来。这百里的地界,就是匈奴骑兵经常出没的地方,然而赤火军并没有遇到大股的匈奴人。当然,那些游骑斥候会经常从远处飞掠而过。 汉军中的斥候小队就散布在几十里之外,双方的零星相遇、互相绞杀是不可避免的。伤亡的报告和四周形势的观察消息,随时都会接到。身为主将,霍去病虽然并不用亲自处理这些小事,但大体的情形,都会随时掌握的清清楚楚。 第一次带兵独立作战,自从踏出玉门关之后,心中的振奋情绪终于渐渐的遮盖了那些在长安对某人的情感落寞。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果然在很久之前听他说到过的那些壮丽景色,在这里终于亲眼所见。 虽然已经到了春天很久,但那春风的温暖似乎还没有吹过玉门关来。又一轮斜阳将要渐渐落下地平线的时候,甲胄生寒,将士们开始在到处燃起火把,准备宿营。 在西天最后的霞光里,站在沙丘之上远望的骠骑将军已经待了很久,一身墨甲染了淡淡的光芒,身披的战袍红的如血。良久之后,有一点黑色的影子从天际飞来,从看到身形到倏然扑下,也只不过是几个眨眼间的功夫而已,速度极快。等到收敛羽翼停在臂上,霍去病伸手轻轻替它理了理羽毛。师父元召临行前所赐的两只海东青,她看的比什么都珍贵。 海东青,有“万鹰之神”的含义。传说中十万只神鹰才出一只“海东青”,是草原极北之地族系的最高图腾,中原人标准名称为矛隼。这种鹰大多出自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海东青中以纯白的"玉爪"为上品,另有秋黄、波黄、三年龙等名目。 元召培养的十几只鹰,都是当年从辽东高丽郡带回来的,通人灵性,可以说是品种极其纯正。在这辽阔的大漠草原之间传递消息,果然十分便捷。 一个小小的牛皮卷从它的腿上被解了下来,然后顺手从马鞍后的革囊里掏出一块兽肉抛向空中,那鹰展翅而起啄在口中,一声长鸣飞上天空去了。 霍去病俊美而冷俏的嘴角轻轻扬起,最近距离内的匈奴骑兵动向已经探听明白,今天夜里,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有一把无与伦比的绝世名剑将要出鞘,劈开西域的夜色,划出第一道闪亮的光芒! “师父,我要开始战斗了!你……在长安可好?”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七章 天姿国色 如花美眷玉成 如果从元召内心来讲的话,其实他还并不想在今年就正式进入朝堂。长乐塬上许多计划好的事刚刚铺开摊子,千头万绪差错不得。而且在他心目中最为重要的长安学院发展,尤其不能耽搁。 长安学院,在他未来的计划中,将会对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产生重大的影响。无论传授学问、学术研究还是百科发展,这个已经汇聚了许多优秀人才的地方,隐藏着巨大的潜力,虽然现在还极少有人意识到它在未来的作用,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被这个地方所吸引,从山南,从河北,从东海之滨,从西南之地……慕名而来者,每天都络绎不绝。 在这一方面,元召其实非常感激董仲舒那老头儿。董仲舒治学大半生,桃李满天下,曾蒙受他讲学或者挂名为其弟子者,不下几千人众。这些人中不乏饱学之士或者是天下大儒,听到董师的传书招唤,自然是毫不迟疑就打点行装上路而来。 当然,主父偃、东方朔、司马相如、徐乐、终军……他们这些人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交游故旧,曾经学长,呼朋引伴,共襄盛事。 无论是董仲舒、主父偃还是司马相如诸辈,都是海内有望之人,当今文坛令人仰望的存在。有他们所在的地方,自然是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更何况,长安学院的全称可是“长安皇家学院”!当今天子御笔亲书的金字招牌在那儿明晃晃地挂着呢。这样的分量,在天下文人士子的心目中已经是极其沉重了。 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将来打长安学院学成出来的人,从某一个方面来说,那可是名师督导、天子门生啊!不管是在仕途发展还是个人学识所成,可谓一条终南捷径,将来前途未可限量。 当今天子“唯才是举”的用人口号已经提出来将近十年了。现在的事实已经表明,这绝不仅仅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看看现在朝堂上那些朱紫之辈中有多少是从布衣或者是低层官吏中脱颖而出的,就会明白,朝堂重臣必将会越来越要求严格,唯有才者居之尔! 而自从入春以来,朝野内外都议论纷纷的关于长乐侯元召即将正式登上朝堂一事,虽然褒贬不一说法各异,但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这一个早些时候流传的说法,正在被渐渐的证实。 其实不管是朝堂上的大多数大臣们还是民间人士,心里都有一杆秤。按照这位年轻侯爷对大汉江山社稷和天下黎民做出的贡献来说,他早就有资格堂而皇之地在含元殿上参与朝政了。 只不过,前些年他的岁数实在是太小了。虽然说战国时期有甘罗十二拜相的传说,但那毕竟是列国纷争的时代。而今大汉一统,建章立制,在一众高冠博带的大臣中间排列着一个小孩子,终归看上去有些太过于妖孽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元召自己坚持不入朝,虽然顶着一个尚书令的头衔,但很少见他利用这个职位来做什么事。正因为如此,在一些朝廷大臣们心中,对他这般知道自己轻重而不随便逾越的行为还是很满意的。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新设立的尚书令这个职位,在皇帝的官制改革中,到底处于多么重要的地位。元召却比谁都明白,自己真正一旦正式执掌尚书台,必然要秉承皇帝的旨意,把他设立内朝机制的权力发挥到最大,那样一来,内朝与外朝三公九卿之间的矛盾将会严重对立,而他就将成为处在风口浪尖儿上的人物。 在心中的一些部署并没有完成之前,元召还不想去做皇帝手中的这把利剑或者是靶子。如果他那样做了,提前介入朝政,那么将会陷入无休止的权力斗争中,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这几年想做的事。 因此,元召宁愿顶着一个虚衔儿,把皇帝赋予内朝臣子的巨大权力推给尚书台的常侍和侍中们,而尚书令这个尚书台的主官,世人倒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即便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也没有关系,只要皇帝一个人还记得就行。而且,皇帝刘彻不仅记得,他无时无刻不想让元召去把这个重任担起来。为此,可以说是为其量身打造的这个新官职,那方大印在匣中,已经等待了好几年的时光。 不久之前的长乐塬君臣会面,在秘密交谈的时间里,讨论得最多的其实并不是大军西征的事,而是元召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正式的走马上任踏入朝堂。 虽然元召觉得自己在二十一岁的年龄就站到含元殿的九龙台阶下还有些早,但他在认真的想过之后,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皇帝的催促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是,元召已经预感到,大汉朝最激烈壮阔的时代马上就会来临了!时不我待,他必须要抓住最合适的时机,站在风口浪尖,去引导大浪的方向,以最精准的手段,使其不能偏离一点儿轨道。否则,如果重新回到历史的轮回中,那他这么多年做出来的努力,将会没有一点儿意义。 在还没有人所知道的将来,元召非常相信自己对时间节点的判断。赤火军和黑鹰军的两面出击,如果没有特殊的意外,必定会大获全胜。而且这次胜利,将会比汉朝的任何一次对外战争都要意义重大。 原来历史时空中的大汉军西征,即便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最终还是取得了那么辉煌的胜利。那么现在,在粮草后勤供应充足,提前情报打探详细,出征军队士气高涨,各类武器作战装备更加精良……等等有利条件下,如果还不能取得大胜的话,那么元召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来过,也不用白费这些力气! 既然胜利已经可以预期,那么接下来大汉帝国的大好局面,就非常值得期待了。天下如棋局,落子应无悔!这样的一盘好棋,再往后,就必须要有最高明的国手来斟酌布局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关口,也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如果把握好了,那么自然就可以按照元召从很多年前规划好的局面去发展。如果一个不慎,抓不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那么极有可能重新回到原先的轨道。皇帝这条巨龙,在志得意满的极度膨胀之后,为了权利和欲望,将会释放出怎样的破坏力,谁也无法预测。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元召,想要与皇权对抗,他自问也将无能为力! 这段大好的时间点,将并不会很长,从这次河西战役即将取得的胜利直到下一次与匈奴的彻底决战,也就是几年的时光而已。这段时间,就是最好的改变历史走向的机会,元召等待多年,自然是天下唯我,当仁不让! 皇帝刘彻对于元召终于答应正式走上朝堂,非常高兴。这位识货的皇帝现在心中无比感激的就是那位已经逝去多年的窦太后,正是她慧眼识珠首先发现了元召,而把他用荣宠的手段留了下来。现在再回想起来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许多话,皇帝竟然有自愧不如的感觉。只凭着这一点,他就早已经消解了曾经对窦太后暗存的怨气,每当祭祀先帝时,都会特意在心中对这位睿智识人的太后表达一份特别的敬意。 皇帝刘彻有着广阔的胸襟,更有着无与伦比的驭人之术。他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里可是不揉沙子的,元召胸中所藏的东西,还远远的没有展露出来啊。这样才大如海的人,不好好的利用,那才是傻子呢! 不贪心,不贪功,知进退,懂分寸……已经慢慢成长起来的元召,皇帝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这样的人物,要以什么样的方法驾驭,他曾经想了不止一次。 而今,元召既然已经答应了开始他的朝堂之路,皇帝也终于做出了决定。元召,只能以情意笼络而绝不可以力迫之。以长公主下嫁,其实在很早之前就是卫皇后和他商议过的事。以大汉公主之尊,皇帝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独一无二的元府女主人,只不过,碍于元召的坚决态度,最后皇帝和皇后选择了妥协。 元召在入朝之前,必须成亲,完成人生的大事。而他将会同时迎娶两位如花美眷,不分大小一碗水端平,各自分府而居。 利安公主自然是入住安国侯府,那里将是她和安国侯的爱巢。而苏灵芝将会被迎娶进长乐侯府,作为长乐侯的夫人,以后她的儿子将会继承长乐侯的爵位。 元召其实是非常无奈的。按照他的想法,既然素汐和灵芝都钟情于他,而自己也曾经承诺过不会辜负她们,那么大家都住到一起好了,一家人多么热闹嘛。然而这个时代的礼法,偏偏就不能遂其所愿。这让他在暗暗偷着乐这个时代可以左拥右抱的同时,不免心中有无限的遗憾呐……! 万恶的封建礼法啊!元召暗自咒骂。然而让他更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呢,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八章 明月楼上 骄横谁家子弟 世间大多风云的起源,都来自不起眼的小小漩涡。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就会开启一段波澜壮阔。 时候是中午时分,长安明月楼,这座近几年来最负盛名的酒楼之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这里每天都是如此,有许多不同身份的酒客,从各自的地方而来,喝酒品评谈笑风生。 明月楼的新酿在长安城内很是著名,尤其是最近新上了一批春酒,更是引得各方人等纷至沓来,每日饭时客满为患,一座难求。 明月楼上的管事者,大多为季家的昆仲子弟,自小受家风影响,当然骨子里都有一些豪迈的性情。客源既来历复杂,平日里酒后相骂甚至拔刀打斗的情形时有发生,但他们凭借着季家的巨大影响力,也尽可以摆得平,对于这些事早已经见怪不怪。 虽然说和气生财,又道是以和为贵。但明月楼的人从不这么认为,季家从来不会主动去惹事,但如果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闹事,不管是有什么背景,也绝不客气。 长安市井间,纨绔子弟众多,好勇斗狠使气相争那也是很平常的事,往往会因为一言不合或者是几句争执就打了起来,不管是酒楼中人或者是酒客们都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意。明月楼旁有大块的栓马空地,尽可把他们赶到那里去自行解决,打完了再回来喝酒,损坏的东西照价赔偿,只要别打扰到其他人的兴致就行。 只不过今天忽然发生的冲突,似乎有些不同。以至于在旁人还没有弄清前因后果的情况下,那边已经大打出手,酒盏碗筷乱飞,打了个不亦乐乎。 明月楼今天在此的管事者名叫季准,他是季英的二儿子。随着季家产业的不断扩大,季英已经逐渐把几个儿子推上前台,让他们分别挑起了担子。其中已经成才的三个儿子,长子季怀专门负责家族的南北内地通商贸易。三子季逊已经进入长安学院学习。而明月楼的一摊事儿,基本已经全权交付予二子季准来处理了。除了有特别重大的事发生,季英已经很少出面。 季准这一段时间非常忙碌,因为父亲季英已经对他交代清楚了,很快明月楼就会接到一个重大任务,那就是全力准备长乐侯元召的婚宴事宜。 季准非常振奋,自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根本就不用季英再多吩咐,他自然会竭尽全力把这件事准备的妥妥当当的,不会出一点儿差错。 已经风传了很久的元召大婚之事,终于得到了确定。季家自上到下对这位侯爷只有满满的祝福。季英从很早之前就已经对家人们晓谕明白,季家已经绑在了元侯的战车之后,不管未来开向何方,都只有紧紧地追随。因此,任何事关于元召的情况,季家都会全力无条件支持的。 这是一个极其正确的选择,起码在季准的心中是这样认为的。季氏父子都非常清楚家族发展到今天这么大的规模,到底是借了谁的力。跟随着元召的脚步,短短几年的时间,季家积累起来的财富,早已经富可敌国。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所以,不管是冲着元召的关系,还是梵雪楼的关系,季英豁出老脸去主动争取来的这个机会,季家当然要竭尽全力去做到尽善尽美。 季准正在后面和几个族中管事子弟研究宴席需要上的菜品呢,忽听得有人来报,说是前面楼上打起来了,而且在闹事者都有些来头,请他过去看看。 季准一听当时心中就极其不悦。在这个档口他可不希望出现什么麻烦,看来是有些棘手,否则前楼掌柜尽可摆得平,不用来通报给他。当下二话不说领着人就来到了前面酒楼,想要看个究竟。 前面主楼宽阔的底层大厅里,这时候已经乱成了一窝粥。靠窗户那边相邻的两桌酒客,从一开始的冷言冷语互相斗嘴,到冲突逐渐升级,摔盆子砸碗发展到这会儿的刀剑相向,也不过很短的时间。 身为长安人,那都是见多识广之辈,酒楼中的食客们遇到这样的事,不仅不惊慌失措地逃窜,反而聚集在四周,三三两两两的指点谈论,显得很有兴趣。 酒楼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他领着明月楼的人在旁边焦急地劝解着,让这些年轻人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大,一边不住的擦着额头的冷汗,等待着自己的东家赶快到来,好及时制止。 对峙的双方,看穿着打扮都是富贵公子哥儿模样,而且听言辞之间,似乎还都认识。但这些外表平和的家伙一旦酒后发起狠来,刀头溅血剑底伤人也就是分分钟的事。标准的纨绔子弟,皆为此类。 明月楼名头虽大,但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又怎么能拦得住他们涌上心头的火气呢?更何况今日之事事出有因,不挣个青红皂白出来,一个个骄傲的心中哪能罢休! 眼看着互相对骂升级,反而似乎忘了最开始的起因,有几个酒气上涌的舞刀弄剑就要玩真的。还好,就在这个时候,季准带着人赶到了。 季家二公子打眼一看,这帮人却大部分都认识。长安城说大很大,说小又很小。和他同一时代的人都已经长大,不过大多还都是纨绔模样。 “且住手!兴哥,东方贤弟,你们这也太不给明月楼面子了吧?在这儿这么一闹,兄弟还怎么做生意呢!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这又是所谓何来呢?” 季准连忙走上前来,挺身拦在中间,把两边的人分隔开。这些家伙一旦打起来没个轻重,要真的出了人命,明月楼恐怕也要担些干系。因为这两边中有几个人的身份极其不简单。 这当然不是说这些纨绔公子们的身份不简单,而是说他们背后的家族,皆是皇室贵胄,季准身为季英的儿子,自然对这些长安城中的关系都了解的很清楚。对于这些人之间的矛盾能当和事佬平息下去的话,还是少惹为妙。 打架的两伙人,都是锦衣打扮,其中一伙儿的为首者名叫刘兴,他和其余几个人的父辈们虽然没有在朝堂上担任什么重要的官职,但他们的身份显赫呐。都是高祖皇帝一脉相传的子孙,皇亲国戚非同一般。而与他们起了矛盾的那些人,除了一些大臣家子弟外,也有几个是宗室后代,那为首的刘东方,却正是河间王的长孙。 见季家二公子亲自出来打圆场,这个面子还是多少要给的,毕竟明月楼是他们经常来活动的地盘,如果真的弄僵了,以后却是不好再来。 “二公子,既然你出来说话了,今天就放过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几个诸侯国来长安的崽子,还想在这儿蹦哒起来?你们这些诸侯现在也不过名存实亡罢了,还以为是前几年那么威风呢?哼!也不自己掂量掂量……长安城岂是尔等撒野之地!” “呵!你刘兴在狐假虎威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你们家有个当大宗正的老家伙在那儿撑着吗!身为皇家子孙,不思为国家效力,整天混吃等死的领着那些俸禄,哎耶!难道自己不觉得羞耻吗?今天竟然还敢在大厅广众之下公然口出狂言,羞辱安国侯!哼!要不是季二公子站在这里,今天非好好的教训教训你们不可!” 两个人身后跟着的同伴们也在互相争吵对骂,大有继续下去的趋势。季准脸色微微一变,他一边伸手制止着两边的吵闹,一边目视身边的掌柜,大略听他讲完了开始发生的经过。不禁眉头皱了起来。 很明显,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听酒楼中的酒客们都在谈论着那位名动天下的侯爷即将大婚的消息。而专程为了这件事从各地赶来的几位诸侯国公子们,正在明月楼接受长安相契子弟们的接风洗尘宴请,听到议论之声,难免会积极的打听详细。 这几位诸侯国公子,正是前几年受了元召的蛊惑,被一起忽悠出人出力渡海东征的那几位王爷家派来的。世事沧海桑田,谁能想到呢?当初只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在淮南王的号召下,派出了各自手中的一部分力量,去探个究竟的. 毕竟,朝廷的推恩令正式实行以后,在当今天子的厉害手段下,只要有些想法的诸侯王,还是想要尽力为后代子孙开拓一条新路出来。在无力对抗朝廷的情况下,只守着那块被零散再分割的封地,也只能是混吃等死坐吃山空了。 时至今日,当初那十几位抱着孤注一掷心理的诸侯王们,心中的万分庆幸和感激是不必多说的。出海四五年的时间里,都已经在海外拥有了自己的地盘儿,为各自的封国带回来了超出想象的财富!而且这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与未央宫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密切。皇帝和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再是互相提防和存有敌意,而是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也! 而这其中最应该感谢的,自然就是长乐侯元召了。因此听到他即将大婚的消息后,这些受过他极大恩惠的诸侯王当然极其重视,特别都派出家中最能干的公子来到长安,以为祝贺。 但谁又能想的到,因为这一趟,平地无端祸起,却引起了一场天大的风波呢。 正文 第四百五十九章 传说蓬莱 曾借灵气三分 发生在明月楼上的冲突,终归还是没有当场打起来。诸位骄矜子弟虽然酒后的情绪都很亢奋,很想要见点血,但季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刘兴眼珠转了转,对季准打了个招呼,领着人率先走了。 以为这件事就会如此结束的季家二公子放下心来,随后又对几位诸侯王公子好好劝解了一番,说起缘由时,这几个人嘴里犹自愤愤不平。 “安国侯大婚,公主下嫁,对于皇室来说,这本来是一件极其有利的事。我们进的长安来,耳边听到的也尽是祝福之声。却没想到那几个家伙适才在这里口出不逊之词,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这帮混蛋,打小时候我就跟他们不对付,以前回长安没少跟他们打架……这次竟然说我们来上赶子的讨好元侯,话说的那个难听就不用提了!最可气的是,他们竟然说元侯的这桩姻缘休想能成?季家哥哥,你来评评理,他们该打不该打!” “……要我说,刚才就该狠狠的教训他们一顿……家里有个当大宗正的老家伙就了不起吗?他能管得了宗室中的不法事,难道还能管得当今天子已经亲口应允的婚事……真是多管闲事!” 以河间王公子刘东方为首的这哥儿几个也不是善茬,一个个气愤填膺吵吵嚷嚷的,大有誓不罢休之势。 季准这会儿已经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一边陪着笑脸安慰着几个人,让他们继续落座喝酒,既然都是专程为祝贺元侯大喜而来长安的好兄弟,那自然是没的说,明月楼免单,尽情畅饮就是! 几位诸侯公子们这才转怒为喜,大声称赞季家哥哥仗义。他们倒不是缺这点儿酒钱,而是一个面子的问题。 安抚下他们之后,酒楼内复归于平静,所有酒客看罢热闹,议论过后继续欢饮如常。类似这样的事,本来并不算什么,明月楼中时有发生,不足为怪。 季准脸上不动声色,转身出来时,心中已经是暗自吃惊。从刚才刘兴和刘东方这些皇家子弟的争执言论中可以得知,元召的婚事好像会有极大的变数啊! 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会是空穴来风。身为季家子弟,季准很好的继承了季家人的谨慎机敏,他从中察觉出了一丝阴谋的气息。虽然尚不能确定,但把这个信息立即透露给元召知道,他觉得很有必要。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单骑快马来到长乐侯府的季家二公子,就被引进了侯府的后花园,见到了正在一座奇怪形状的大棚子里小心给种植的作物打杈的元召。 利用几年时间新建起来的这座府邸,负责的管家元一全面的秉承了自家侯爷的意志,不事奢华,崇尚简朴,合理利用土地,尽量做到实用。尤其在这后院,单独辟出了很大的一块地面,作为侯爷特别要求的“实验基地”,来试着种植那些由船队从不同地方按照元召的要求带回来的各种稀奇植物。 这处在后院中单独辟出来的地方,占地也不过几亩,本来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但从去年开始,这儿已经被管家元一带领着护卫们划成了一片禁区,没有得到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入私自窥探。 这并不是元召的要求,而是元一和护卫们给府中人定下的规矩,因为在这些质朴的汉子眼中看来,自家侯爷正在这个地方进行着许多夺天地造化的“实验”。这样如同天机一般重大的事,岂能随便泄露! 元召看到他们郑重其事的样子和眼中那敬畏的眼神,不由得感到有些无奈。多大点儿事啊,就值得如此谨慎?不就是他自己心血来潮,感到这么一大片空地闲着浪费,想弄几个蔬菜大棚种点新鲜蔬菜瓜果看看行不行嘛!不过看着这十几个忠心耿耿为侯府舍过命流过血的汉子,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无言地领受了这份忠诚。 其实从几年之前,元召就有这种想法,想要利用后世的大棚种植技术,来种植一些在这个时代还并不为人所知的蔬菜瓜果,逐渐加以普及,使世间多一些可口的美味,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从前的时候,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随着东西南北商路的逐渐深远,船队也已经能够到达海外诸岛,他所点名要的一些在外人看来奇奇怪怪的东西和物种,也一点一点的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为此,元召特别选派了几个人,替他管理着这些来自海外岛屿或者是岭南江淮的作物种子,准备有条件的时候,再好好的种植,看看在这北方之地能不能成功的繁育。 在长乐塬上种植,本来也算是一处极好的地点,但一直以来因为各种事务缠身,不是出征就是忙于长安学院的事,却未得其便。而且城内城外气候差别很大,他怕贸然在长乐塬上种植的话,万一不行就糟蹋了这些好不容易才辛辛苦苦收集来的物种。因此,倒不如在长安城内自己的府邸后面这大片空地上试验性的种植一点儿,先看看效果如何再说。 第一次在千年之前搞这些玩意儿,对于并不是专业人士的元召来说,他对于成功的期望值并不是很高。毕竟他懂得的农业知识不多,也就是一些基本的理论,具体操作起来,能否成功倒是有一半要凭运气了。 好在运气不错,好像老天爷也在帮他似得。去年秋后开始抽空回府来鼓捣这几个大棚,经过一个冬天又半个春天,从雪花飘到梨花落,待到外面桃花又盛开绿意最初萌的时候,这里面却已经是满目苍翠欲滴,宛如琅琊仙境了。 也怪不得府中极少知道内情的人和元一他们这些忠心护卫对这儿如此郑重,他们都是亲眼所见眼前这一幕奇迹的人。说出去谁会相信呐!当外面寒风刺骨大雪飘飞的时候,自家府中后院儿里竟然是温暖如春花开叶绿……而今春天过半,那里面又结满了各种奇异的果子。几乎是所有有幸曾经偷偷进去看过的人,无不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然后互相发誓,绝对不能把这件如同神仙手段一样的事说出去,侯爷种下的大概都是些灵芝仙果吧?吃一口说不定真的能延年益寿呢。 就是在这样的严格保密和如同看宝贝一样的保护中,听到元召吩咐,把来府上的季家二公子领到这里来,管家元一心中是极其不情愿的。不过,侯爷的吩咐自然是不能违背,他亲自领着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后院通道,来到这几座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的椭圆形高大棚子外,打开门口厚重的棉帘,请季准进去的时候,季家公子心中还是有些不解和奇怪,不明白元召在这里面干什么。 只不过当他迈步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目瞪口呆好大一会儿没有缓过神来,还以为是眼前出现了幻境,不禁使劲的揉了揉眼。 一身青袍缓带的男子俯身在一片翠绿丛中,正在神态随和的对恭敬用本子记录的十七八岁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面目质朴,手中运笔如飞记个不停,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恨不得把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的记住。 季家意蕴深厚交游广泛,论其所知所闻,季准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了。可是今天出现在他眼前的这场景,却打破了他素来的认知,令他心中感到极大的震撼。从他眼中看过去,这儿就是一片曾经在先贤笔记和一些传说中才想象过的仙家气象。 “……侯爷!季准不才,曾经在明月楼上,也听得酒客们谈论起过一些奇闻逸事,传说东海有蓬莱仙山,上面四季如春,奇花不败,瓜果繁盛……难道,侯爷已经把东海蓬莱的仙壤搬到自家侯府中来了吗?” 呆立片刻后,见元召回过头来对他微笑点头致意,季准忍不住心中的惊奇,脱口而出相问。这却是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元召直起身来哈哈大笑。人对于未知的事物都抱有敬畏之心,这本来就无可厚非。等到以后大规模普及,就不会有人再感到惊异了。这几天,已经有好几种作物到了果实成熟的时候,尝过滋味之后,都还不错,这令他感到很开心。 身边带着的这个弟子名叫赵过,跟着他的时间还并不长,是从长安学院那些入读者中偶然机缘下发现的,赵过是由负责农业的大农令石宽推荐而来,元召把他带在身边之后,发现这个少年对于农耕田事的研究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于是便把他特意培养,让他逐渐熟悉这些新作物的特性,好好记录,留待以后有用。 “哈哈!二公子言重了。我本是一介凡夫俗子,哪里有那些能为呢?不过都是雕虫小技尔……。” 元召拍了拍赵过的肩膀,让他自己在这儿好好的观察记录。然后自去与季准交谈。 不久之后,完全放下心事的季准欢快的离开长乐侯府,策马而归,怀里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竹篮,那里面是一篮子刚刚摘下来的成熟“仙果”。元召笑着说是给季家老爷子带回去尝尝鲜的。 “元侯连这样的手段都有……长安有人想要对他不利,必然是枉费心机矣!” 季准边想边回明月楼,打马转过街角时,却没有看到,几个宴罢而归的诸侯王公子,正被廷尉府的大批人众当街带走了。 正文 第四百六十章 祸福无门 有人自去招致 长安子弟间的使气逞强、好勇斗狠皆是寻常事。看不顺眼则斥责喝骂,再严重些的就大打出手,本来算不得什么。 在稍早些时候,以刘兴为首的这五六个皇室纨绔,走出明月楼后,也还未曾兴起要对刘东方那些诸侯王公子怎么样的念头。临走时,双方互相说了狠话,也许都把这个梁子记在心里,以后再有机会时好好的打一场出气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室子弟,打架不要紧,如果弄得太出格了,比如杀人什么的,这些家伙却还没有那样的胆量。 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在街上遇到了一个人,却彻底的改变了事情的走向,使这件原本可以说是极小的事,成为好几件接连轰动天下大事件的起因。也把一些人的命运推向了未知的方向。 一些宿命中的冤仇也许早已经注定,有些人的出现就是这么巧。日色平西时分,玄武大街转角处,与几个好友正从城外春猎归来的当今天子驾前红人、春风得意的李姓男子,和正巧遇上的刘兴等人互相打过招呼后,寒暄之间,问其从何所来。 越发风流倜傥的李延年,本就是这些长安子弟争相吹捧的偶像级人物,听他问起,自然是满腹的牢骚,纷纷说起来时,却是把对那个比他们还年轻好几岁侯爷的嫉妒愤恨之心发泄了个遍。 不得不说,李家人都是遗传的好基因。漱玉宫中的李婉玉自然是绝色无双的天下美人,她的哥哥李璇玑长得雄壮威武也是一表人才,而这个弟弟李延年,更是生得有潘安、宋玉之貌,身量匀称,正是标准的美男子形象。 但凡是纨绔子弟,当然都是风月场中的挥霍客。长安城中最著名的勾栏场所,从来少不了他们的身影。笙歌曼舞,酒醉金迷,红袖招展,倩影旖旎。而这几年要说起最风靡于这些场所中的弹奏曲词,自然就要首推那首著名的《方有佳人》了。 “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能做出如此词曲俱佳者,非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位打马春衫薄的李延年大人了。 李延年其人,不仅有才气而且更是容貌英俊逼人,据说他比当年在皇帝身边最受宠幸的韩嫣还要生得柔美几分。因此,坊间流传,当今天子与此人之间有些龙阳之好,传得甚是不堪。不过这样的说法,也不过是偷偷做为一些酒后的笑谈,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那是活的不耐烦了。 世间最自负的人,往往也最容易自卑。这句话不记得是谁说过,然而却十分有道理。李延年不知道听没听过这句话,他自负,但也自卑! 他当然有自负的资本。短短几年的时间里,李家红的发紫。甚至他们的锋芒,已经隐隐的盖过了卫皇后一系。成为许多达官贵人王公皇戚争相交往的对象。 然而每当想到一个人的名字,或者是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这位绝世风华的李公子心中就有无边的愤恨和不甘。 世间人并不知道,那首脍炙人口的《北方有佳人》词曲,并不是赞颂皇帝的宠妃李夫人的。而是他特地为一个女子所做。世间有情痴,不分你我他。惊鸿一瞥的相见后,也许就会成为心头难以割舍的怀念。 李延年心头念念不忘的,是名叫苏灵芝的那个女子。 他本来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想要得到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然而却没有想到,只为了他的一时起意,竟然闹得腥风血雨大动干戈。后来是皇帝强行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李家姐弟依然荣宠不衰。事情虽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仇恨的种子在心底种下,生出复仇的枝桠,却越长越繁盛。 李延年虽然高傲自负,却并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世间人皆可蔑视,唯独一人他从来不敢轻忽,越了解的对方越深,就更会知道对方的可怕。跟名叫元召的生死大敌比起来,他自问远远的不如。 是的,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哥哥李璇玑,都早已把元召视为阻碍漱玉宫前程的最大障碍。此人不除,后患无穷。无论与公与私,唯有杀之,方能解除心头之恨! 而今,李延年听闻仇人将要大婚的消息,而且夺走了他心心挂念的钟情女子还不算,竟然连大汉的长公主也要一并收入囊中,充为禁脔,这简直就是要让人嫉妒得发狂啊!是可忍孰不可忍?冲天怒火烧毁了理智,会有怎样的后果且抛之脑后吧! “呵呵!看到你们兄弟几个满脸不快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被外地进京的那些诸侯王公子欺负了啊?这怎么能行?如果咽下这口气,你们哥儿几个以后还怎么在这长安城里混呢?男儿当自强!有些气是绝对不能这么不了了之的。” 李延年骑在马上,不动声色间嘴角却含着冷冷的嘲笑,说出来的话虽然平淡,却是字字诛心。 听到被视为偶像的这位李郎君这么说,刘兴几人的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这话说的没毛病,如果就此罢手,果然就显得他们是首先低头了,这可太没有面子了。高祖皇帝的血脉,岂容得心中的骄傲受损! “李郎君,我们几个当然咽不下这口气。既然连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马上就回头,再多召集几个兄弟,去明月楼把那些家伙好好的收拾一顿,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管教他们从此以后再到长安都乖乖的把尾巴夹起来。哼!” 李延年在心里暗地耻笑了一声,这些没脑子的纨绔家伙,枉称高祖皇帝子孙,连他的一点儿谋略都没有继承,只会打打杀杀,难道不知道这世间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脑袋吗! 不过他另有打算,并没有出言阻止,而是继续怂恿了几句。果然,刘兴几人得到了他的鼓励,心情振奋摩拳擦掌重新蜂拥而行,呼朋引伴又去往明月楼的方向,堵截刘东方等人去了。 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李延年收回目光,侧脸掠过旁边马上之人时,他的嘴角有残酷的笑意。 “诸侯国的公子们马上就要和这些长安皇室子弟大打出手了……牧之兄,难道不想做点什么吗?” 他们这一行十几人身份各不相同,但都是年纪相仿,平日里交往比较密切的。当中自然是隐隐以李延年为首,也算是结成的一个利益小团体了。被他称为牧之兄的人,全名叫做张牧之,现在的身份是大汉廷尉府长史。 “李公子,天气尚早,不如我们去饮酒。这些皇室纨绔们的胡闹行为,我们理他作甚……再者说,这样的事,应该是长安府衙和巡武卫的正管吧?” 张牧之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李延年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现在自家廷尉大人正在想要攀上漱玉宫的关系,这才吩咐与李延年有几分交情的他与之好好交往,因此,对于不明白的话还是要问清楚的。 “呵呵,牧之兄难道忘了,上次酒席宴上,廷尉杜大人不是说过想要在他手上办几件震动天下的大案子吗?这次嘛……说不定会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啊!” “此话怎讲?李公子教我!” 果然,听到他的这句话后,这位长史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廷尉杜周待在那个重要的位子上,为朝廷和皇帝兢兢业业,可是一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几位前任一样,查办几个大案要案,最好是身份越高的越好,方能显出廷尉府的威风。自家大人的这个心思,廷尉府从上到下,可是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诸侯王们虽然屡经打击,势力大大削弱,但你以为他们会甘心情愿吗?表面上对朝廷不敢怎么样,但背地里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呢!据我暗中观察,皇帝陛下每次想到这些,可是圣心忧虑的很呐……如果长史和杜廷尉能够在这一方面为皇帝解忧的话,那么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必然会大大加重,将来的前程嘛……呵呵,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虽然同行的有十几人,但李延年一点儿都不隐晦,分散在各地的诸侯王们这几年早就成过街的老鼠一般,人人都能踩上一脚,他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想要对付谁,自然有自己的手段。 “李公子,你是说……利用这次机会,看能不能从这些诸侯王公子身上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张牧之眼中放出光来,他忽然预感到也许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了眼前,能不能好好利用,就要看接下来的行动了。 “呵呵!牧之兄,那就是你们廷尉府自己的事了……诸位,走吧,我们去前面临街的酒楼好好的喝几杯。” 李延年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他却及时的收住了口,不再深入的说下去,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其余那些人却不管这些闲事,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随之哄然允诺,一起簇拥着李延年往前走去。经过张牧之的身边时,李延年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自去行事就好,不必在此耽搁。 廷尉府长史心领神会,打马如飞径直去召集人手准备做事。心中的振奋,自不待言,这次最好是能办成一个大案子,牵扯的越多越好啊!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一章 魑魅魍魉 明枪暗箭难防 夜色如墨,冷风似刀,外面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辰,耳边听到的是隐约传来的鬼哭狼嚎。当河间王公子刘东方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忍受着身上受刑后的疼痛,他的大脑中有好一会儿还没有缓过神儿了,以为犹在梦中。 身为王室子弟,从小养尊处优,这位公子哥儿可以说没吃过什么苦头。然而谁能想到,在这长安城内,竟然有人如此大胆,敢对他们私自用刑!隔壁传来的悲惨声音,在耳中听得清楚,那是和他一起的几个同伴儿正在经受严刑拷打。 其实就算是到现在刘东方也没有想明白,怎么就会突然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要说起在长安街头打架这样的事,从前也没少干过呀,从来没有人管过。就算是这次闹得有些出格,双方都拔了刀,可对于他们这些身份的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怎么就会被抓进廷尉府来了呢? 而且更令他愤怒和不解的是,抓到这边大牢里来后,对方根本就不听他们辩解更没人理会他们的身份,被绳捆索绑之后,上来一群彪形大汉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胖揍。任凭他们解释、愤怒、威胁……都没有用,也不知道那帮家伙是怀了什么目的,下手又重又狠,这些公子金贵的身子哪里受得了这般暴打,很快急怒攻心下都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就是现在的情形了。有些昏黄的摇曳灯光下,看守他们的大汉们一个个凶神恶煞。浑身寒冷,鼻中闻到的都是血腥气,刘东方心中不由得十分惊惧,他隐隐预感到,也许要有大麻烦降临到头上了。 被绑在那里浑身疼痛的滋味自然不好受,然而到了这个地方,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想。只能一边伸长耳朵仔细听着隔壁拷打的动静,一边在心中暗自思量着可以脱身的办法。 刘东方虽然也是纨绔,但他并非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轻重的不学无术之辈。在王室中长大的孩子,天生对阴谋就有着特殊的敏感性。廷尉府虽然是个可怕的地方,但如果他们能按照规矩来,自己这帮人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怕什么。但现在的情形十分反常,就免不了会令人萌生巨大的不安了。 河间王公子又仔细的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这一方自从来到长安根本就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至于说夜宿青楼醉酒荒唐这样的行为,根本就不值一提。心中稍微的安定下来,他提醒自己不要乱了分寸。一会儿轮到问自己的时候,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说,免得招惹出别的事端来。 他们一行人是在走出明月楼后不久遇到麻烦的。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不过就是刚刚发生过冲突的刘兴那几个人又召集了人手来找场子罢了。大不了痛痛快快的打一场,这样的事对于双方来说,以前经常干。 刘东方一行十几个人,除去他们四五个诸侯王子弟外,其余那几个都是在长安城中相熟的官宦子弟,之所以凑到一起,是为他们接风洗尘的。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自然也都是些喜欢闹事的主儿。 见那刘兴又去召集了将近二十人,虽然双方力量对比有些不对称,但刘东方并不放在心上。想他们这些诸侯王各自的王府中都招揽的大批江湖高手,公子们也都习得些武艺在身,面对这样的场面,一点儿都不害怕。 只不过,还没等他们打起来呢,就有大批的廷尉府中人持械赶到,把他们全部带走了。当时对方亮明身份后,刘东方这些人感觉到有些发蒙,这简直就是小题大做啊,什么时候这等小事,也值得廷尉府来插手了?因此一路上,把这其中的缘由,归结到了刘兴等皇室子弟的头上,一定是他们想要仗势欺人,才串通了廷尉府中的关系,想要狐假虎威来吓唬人的吧? 然而这样的想法,到了现在,在刘东方的心中已经被现实彻底改变了。当他意识到不妙的时候,才想起来,与他们一同抓进来的刘兴等人并没有入牢,而是被隔离到别的地方去了。也就是说,无缘无故进入牢中经受酷刑折磨的,只有他们这些人! 越想心中越是惶恐忐忑,听到脚步声响起,有人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单独关押他的这个地方。河间王公子猛的抬起头来,看到几个人脸上挂着阴晴不定的冷笑,正在上下打量着他。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快放我出去!你们怎么能随便胡乱抓人……还对我们动刑!廷尉府如此胡作非为,难道就不怕诸侯王们联合起来去当今天子面前告状吗?” 刘东方鼓起勇气,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他还是大声的斥责了出来。身为王室子弟,这点骨气和胆量还是有的。 对方为首一人,甩了甩手腕子,刚才在隔壁打人打的有些脱力,本来是不用他动手的,不过为了在廷尉大人面前立功,名叫张牧之的廷尉府长史还是忍不住用皮鞭教训了那个嘴硬的小子一顿。 到了这里还能不服软儿?廷尉府中有的是手段收拾人。想当年那些曾经关进过这里的威名赫赫的将军、名臣最后还不是都乖乖的认罪?让承认什么就承认什么,何况眼前的这几个毛头小子呢!诸侯王公子的身份?到了这里只要能逼出想要的口供,被打死也是自认倒霉啊。 “呵呵,河间王府中的人啊?别紧张也不用害怕,只要你按照我们说的去做,保你会马上没事儿。你的那几个兄弟可都招了,你们暗中策划的那事儿……你这个领头儿的会不知道吗?还是快快说吧,免受皮肉之苦。” 张牧之冷笑了一声,拍了拍刘东方的肩头。然后目光一转,与他身边一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只要这位河间王公子再亲口承认,那么大事可成矣! 刘东方心头一跳,他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杀机,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想到刚才听到的那几个兄弟被拷打的惨叫声,他咬了咬牙齿,厉声喝道。 “我实在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你们如果想从我们身上打什么主意,还是趁早罢手吧。我们这次来长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奉了家中长辈的命令,来为安国侯元召的大婚贺喜的!如此光明正大的事,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外面的浓厚夜色中响起打更的声音,时候已然是三更天了,改了装扮的李延年眼中有利芒闪过,耽搁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搞定,绝对不能拖到天亮。否则泄露消息,可能会生变。他咳嗽了一声,张牧之会意,决定直接摊牌。 “哼!要想活命,就必须说实话。早已经有人告发了你们,在明月楼上你们酒后私语,可是都被人家听去了的!那几位诸侯王们打着派你们这些家中子弟来长安贺喜的幌子,实则是想要图谋不轨吧?你们与那长乐侯元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勾结,是不是想要内外交接谋反作乱呢?还不具实招来!难道非要大刑伺候才肯说吗?” 听他一语既出,被绑缚在那里的刘东方脑袋嗡的一声,心中大吃一惊。原来如此!廷尉府抓人的目的,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这怎么能承认呢,本来就没有的事……这样的罪名一旦坐实,那可就是灭门的大罪! “绝无此事!是谁人如此胡乱攀咬啊……你们、你们可绝不能轻率地相信!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刘兴他们!这帮小人,只不过是小小的口角,怎么能发展到如此诬告的地步……!” 还没等他说完呢,就被一声阴森的冷笑打断了。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摊开的竹简上斗大字迹写的明白,刘东方一目十行的看完,脸色变得煞白,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墨迹淋漓如刀似箭,几个王室子弟的供词历历在目,已经签字画押,不容抵赖! “怎么样?你以为只凭你自己不承认就能把这件事扛过去吗?呵呵!好好想想吧,庞大的诸侯国势力是怎样沦落到今天地步的,当初献上推恩令之策的又是谁?难道在你们家里的诸位王爷心中,会不对那个人暗中恨之入骨吗?不要再犹豫了,只要承认这上面所说的话,这件事就与诸侯们没有什么关系。那元召自恃功高,被天子冷落四年难免心存怨望,因此才想要勾结外援,培植势力意图不轨。谁是谁非,这一点我们廷尉大人自然会为你们分割明白……。” “安国侯受天子冷落?这、这怎么可能……天下哄传,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要踏入朝堂执掌重权了……还马上要迎娶利安公主……。” “呵呵!痴心妄想!当今天子智虑周全,圣心明察秋毫。今夜过后,你以为这一切还有可能吗?” 句句阴冷,字字诛心。风起牢狱外,穿过长长的甬道,烛火忽明忽暗,彷佛不似人间。那些阴森可怕的刑具都张开了獠牙!河间王公子深深的埋下头去,既惊且惧,全身汗出如雨。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朝堂生变 长安风起云涌 在大汉史馆的很多资料中,发生在这年春天的几件事,被较为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起因后果的整个过程都很完备,使得后人能够全面地了解这几件事的所有细节。这对于以史笔简练而著称于世的大汉太史令来说,是件极为罕见的事。 其实后人不知道的是,在当时的许多人心底,都与太史令是同样的想法,那就是把这几件可以说是影响重大的事弄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最真实的真相封存于史书和民间流传中,所为的原因只是一个,为圣者辩护,爱惜其羽毛! 世间事有时难分对错,有灰有白,而有些事又自然公道在人心,黑白最分明。局内人为利益所纠缠,不得不违心。旁观者看这一局棋,却不过掌上观纹。 大汉长安城的权力格局,已经平静了许久未起大的波澜。也许是朝堂上静极思动,压抑了许久的野心随着春天的到来慢慢苏醒?也许是九龙宝座上的那双眼睛不能忍受这潭静水?兴风作浪的暗示究竟来自何方,是在这个随后卷起巨大风暴的春天里大多数人都未曾弄明白的事。 说是几件事,其实也可以归纳为一件事。因为这些事件的矛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就是那个身兼长乐侯和安国侯这两个爵位的二十一岁年轻人。彼时,大汉帝国百业正开始振兴,大批俊彦英才春风得意,被世人敬称为元侯的人正式穿上符合他尊贵身份的冠袍冕带,在繁花似锦的长安春色中,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也预示着他人生中最重要时刻的到来。 外界传的纷纷扬扬的大婚之事,其实已经基本确定了下来。一应各种准备自然是极其繁琐,许多与之相关的人都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所有的一切,元召无需操心。他现在主要的精力还是要放在西征大事上。 在元召的手头上,现在唯一一件皇帝钦命交办的差事,就是让他全权负责征伐西域大军的全部后续事宜。对于这件牵涉到国运转折的事,他自然是全力以赴,心中不敢懈怠半分。 军事上的胜利,他有很大的信心,在这方面无需多做考虑。元召关注的重点是,如何最大可能的把取得胜利后的果实扩大和把汉军的损失降到最低。为此,他不惜组织动员了多年来储备的全部力量,以充足的保障关于西征的后备支援和供应。这其中就包括调集大量的船队转运物资和随后的商路跟进、铺展。 一切战争都是为政事和经济利益服务的。这个思想,经过他这么多年的灌输,已经得到了皇帝和朝野民间大多数人的认同。这次西征军出发以后,除了以燕北聂家、东海徐家、蜀中卓家等为首的大批富家豪门随之组织力量后续跟进之外,更有许多四海民间的大商贾闻风而动,纷纷来到长安,想要找机会搭上元召的关系,如果能在通商西域这个巨大商机中分得一点儿好处,那可就真是天大的机遇了。 大汉朝发展到今天,如果要问什么发展的最快,所有人有目共睹,既不是军事,也不是农业,而是在以前被视为“贱业”的商贾之道。 在以前的各个朝代中都被划为“贱民”的商人们,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们的地位和生活方式竟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切都是仰仗元侯之力啊!”这句话,从塞北江南四海之内的许多从商之人口中说出来时,其中所含的感激和真诚发自肺腑。 如果现在还有人当面说商人地位低贱的话,那么不用他们自己反驳,只是普通民众的鄙视目光,也能让说这话的人无地自容。 事实胜于雄辩,活生生的例子都在那儿摆着呢。市井繁华,吃穿所用,经营调度,货物流转……跟每一个人生活息息相关的这一切,可都是来自于商人们的功劳。要说起地位嘛,江北第一大富豪聂家已经被当今天子亲自赐封为“忠义侯”,可谓富贵双全。而蜀中卓家精湛的冶炼技术成为大汉军工定制,徐氏家族把持的东海冶盐,流通半个天下,用富可敌国这个词来形容,也已经远远的不够了。其余类似于他们的十几家大商遍布各个领域,都是让人仰慕赞叹的存在。有钱、巨豪!从此以后,逐渐开始成为许多人毕生追逐的目标。 在这个春天,来到长安的商人们有很多。有些是怀揣着发财的梦想而来,有些则是消息灵通些的,为了西域商路的开通和那位年轻侯爷的婚事特意从千里之外风尘仆仆赶到,只是为了在寻找机会的同时表达自己的一份心意。 来自河南之地的卜式就是这些商人中的一员。卜式今年三十多岁,为人质朴。他的家族在河南郡虽然算不上是豪门,但也是一方的富商了。 卜式家族的主业是畜养骡、马、牛羊之类,他们兄弟二人继承家业之后,也算是生当其时,正赶上汉匈交恶,开始大战。在几次汉军取得胜利之后,无数来自草原的俘获运回汉朝境内,其中就包括数以百万计的牛羊马匹。许多从事南北贩运的商人都发了大财,而卜家自然也不例外。 卜式虽然是商人出身,而且又年纪渐长,但他是个有抱负的人。他凭着自己的观察力,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也许是历史上一个最好的时代就要来临了。每一个有能力的人,只要抓住了这其中的任何机会,将都会有一番大的作为。 燕北的聂家,能凭着机缘巧合平地封候,那别人又为什么不可以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心性坚定的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于是,在听到大汉朝廷正式决定了开通西域的计划后,卜式义无反顾的从河南踏上了来长安的行程。 所谓“欲达北海者,需附鲲鹏之尾翼”!想要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中乘风而起,就需要选定一个方向和正确的引导者,那样才能飞得更高,走得更远。卜式眼光毒辣,在朝堂衮衮诸公中,他选择的追随者是那位最年轻的侯爷元召。 作为一个普通的汉朝人,名叫卜式的男子生性质朴,待人实诚。而作为一个商人,他则是有着自己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洞察力。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在仔细的收集和观察着关于元召的一切消息。这么多年来,通过把搜集整理来的所有情报分析过后,元召所做过的一切都让他震惊不已。 所以说,世间什么事都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只要细心观察了,就一定有收获。卜式很细心,而且他已经观察了好几年,才做出现在的决定。那么他在未来得到的收获,也必将是无比巨大。 不过,现在在长安城内正要想尽办法见元召一面的卜式,他自然还不会知道自己未来的前途。他现在最大的奢望,就是这位已经名满天下的元侯能够抽出一点儿时间,听听自己对一些事的看法。 然而,在这个档口上,想要找机会见元召的人太多了,如他这样的人进到侯府又谈何容易。卜式已经在长安城中待了很久,期间虽然结识了大批的同道中人,也算是一大收获。但始终没有见到过元召一次,不免心中很是失落。 好在,听说元侯的大婚之期日益临近,等他忙完这一阵后,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听说那位年轻侯爷很是平易近人,待人接物并不看身份高低。长安风物繁华无比,在此多盘桓几月长些见识,也是一桩美事。 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卜式和近日新结识的一大帮来自天南海北的大商人们停留在长安,每日里饮酒高歌品尝美食,日子倒也快活。 只不过,今日听到些传闻,大家伙儿的心中忽然就有些忐忑起来。酒既无味,菜也难吃,虽然还不知道市井酒楼间所传的是真是假,但这终归是一个不好的消息,每个人的脸上便都带了疑虑之色,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预兆。即便以长安人对朝堂之事的极度敏感性,都没有人能提前想到,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在含元殿朝会上对年轻的侯爷元召发动了攻击。 现在流传开的确切消息还并不多,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在今天的朝会上,当着皇帝和所有文武百官的面,有几个重要的大臣先后走出来,对并不在场的元召进行了严重的参奏。 一脸肃穆的大宗正刘轩,集合了宗室元老们的一致意见,对于已经决定下来的以大汉长公主下嫁安国侯元召一事,从大汉制度到法理传承,从几个方面进行了严厉的驳斥。并且代表宗室表态,请求皇帝陛下收回成命,取消这桩婚事,以避免为后世留下不好的影响。 老家伙理直气壮,站在含元殿上,不怒自威。他以大宗正的身份说出这番话来,有些与元召相善的大臣即便是想为他争辩,却也是感到有些无从下手了。 而与这件事比起来,随后走出来的大汉廷尉杜周参奏的内容,就让在含元殿上的所有大臣都尽皆失色了!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三章 此身肝胆 何惧诋毁流言 时至今日,大汉天子威权日益加重,无论是启用人的大胆胸襟还是处理权力间矛盾的高超手段,都已经显示出一代雄主的气魄。 圣心虽然难测,普通大臣们也不敢胡乱去揣度。但只要有心,总会有人从细微处窥探得许多端倪。 这几年身为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李延年对其许多深藏的心思,还是能猜测出几分的。要说起现在整个天下的局面,市井繁荣百姓安居,兵锋大盛开疆扩土……这一切自然无需皇帝多虑。在他心中从来不曾放松警惕的,应该还是那些分布在天下各地的诸侯王势力们了。 “推恩令”,这柄温情脉脉的杀手锏,已经开始推行五年多的时间了。在皇帝的威严和绝对的军事压力下,没有一个诸侯敢于公开反抗。即便是万分的不情愿,也只得纷纷把土地分给自己的子弟,眼睁睁的看着王国的直辖地在渐渐地缩小,而毫无办法可想。 这一措施名义上是皇帝施以恩德,实际上变相的剥夺了诸侯王的政治军事权力,逐渐缩小了诸侯王的地盘。从此以后,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按照推恩令分封后的小侯国,只能依靠封地衣食租税,不再享有政治上的特权。可以说,开国以来所封的各位诸侯庞大势力,在大汉疆域内已经是名存实亡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对于皇帝来说,心中还是有些不满足的。毕竟推恩令要想达到理想的效果,需要时间,这有可能需要十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这对于好大喜功、急功近利的皇帝来说,有些太遥远了。他需要的是在自己的光芒下,把天下所有权力都握在掌中,这个目标,他非常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实现。 因此,在这五年多的时间,利用各种手段和借口,对诸侯王们的打击是没有停止过的。西凤卫和廷尉府奉命暗中严密监视,只要稍有过错,便会被严厉制裁,小者削地,大者抵罪剥夺其爵位,把封地收归中央,彻底消除后患。 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在前年秋天的时候,重阳节,天下诸侯来长安拜祭宗庙。皇帝使出了狠招! 按照汉朝制度,每年八月宗庙大祭的时候,皇帝是要亲自来主持的。这样的活动称作“饮酎”。这其实就是皇家专供的一种酒,正月里就酿造好,到八月祭祀的时候供奉饮用。 这种酒,大祭祀完毕时候,是要分给所有来参加祭祀的诸侯王们喝的。不过按照祖宗规法,在喝这种酒的时候,诸侯们都要贡献助祭的黄金,称作“酎金”。名义当然是孝敬给在仙界的各位皇帝祖宗们享用的。 这种金子有规定的分量和成色,每位诸侯所缴纳的不同。数量以封国内的百姓人口计算,每千口奉金四两,人口越多,需要拉到长安的金子就越多。 天下几百诸侯王,并不是每一个诸侯都是那么有钱的。更何况,他们心底没有人心甘情愿拿出自己的钱来无偿奉送给未央宫。因此,历年来这里面都有许多潜规则。那就是买通主持这件事的少府官员,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以少冒多,这种事情,多年来屡见不鲜。反正这笔财产终归是要落到国库中去的,到时候也分不出是谁贡献的,大家司空见惯,并不在意。皇帝祖宗们就算再有神灵,难道死人还会爬出来兴师问罪吗? 死人当然不会从陵墓里爬出来,不管是高祖皇帝刘邦,还是文帝、景帝……他们好像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活人却有这个本事!当今皇帝早就在等着这个机会呢,如此好的把柄又怎能错过! 就在那年的大祭刚刚举行完毕,诸侯们所献上的黄金刚刚入库以后,皇帝马上调集大批少府官员一个一个的测定王侯们献金的成色和分量,逐个追究,所有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但一切已无可挽回。 皇帝抓住真凭实据,当即就宣布,夺去“献黄金酎祭不如法”的王侯爵位,这次共有一百零六个诸侯成了平民,几乎占了天下诸侯的将近一半儿。朝野为之震动。 这些倒霉蛋,来的时候还是指高气昂的诸侯王,出长安以后就成了落魄的平民百姓。这、这可是连喊冤都没地方喊去啊!去高庙面前哭都没脸去呀。在以孝治天下的这个时代,对祖宗大不敬而被剥夺爵位,这可是正大光明、冠冕堂皇的借口,任何人都说不出什么。 皇帝的行为,让许多心思机敏的臣子从中看出了玄机。于是为了邀功请赏,开始频频举报揭发诸侯王们的过失和劣迹。不需吹毛求疵,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甚至发展到拷打来长安的诸侯王臣属,令他们揭发主人实行诬告。可以说这几年来,剩下的那些诸侯王日子并不好过,坐卧不安,悲苦不迭,怨声载道。 皇帝得到他们的哭诉后,虽然表面上命令主管部门要礼遇诸侯,不得无礼约束和故意找茬,但其实他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在一些臣子们眼中,早已经看得明明白白。 廷尉府作为大汉最让人畏惧的地方之一,他们要出手打击外地的诸侯,不关自己事的人绝对会袖手旁观只看热闹。不过,当今天廷尉杜周站在含元殿上,开始他措辞严厉的奏事后不久,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有一些紧张的气氛开始在文武百官当中蔓延。 廷尉大人的奏章很长,他今天特意的吃饱了饭,撑得底气十足,声音洪亮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在殿门外执守的羽林军侍卫们都能隐约听到。不久之后,今日负责带队在此值守的羽林军校尉,不动声色的对某一名部属看了一眼,又过一会儿,那名身份普通的羽林军侍卫随着换防去别处巡守时,悄悄的走开了……。 含元殿九龙台阶之下,丞相公孙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虽然低头无语,脸上早已经是神色变幻阴晴不定。今天的局面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身为百官之首,竟然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提前察觉,他已经预感到,一场巨大的风暴也许马上就要来临了。对于自己来说,是福是祸,现在难以预料。 朝堂上的任何一次动荡,都绝不是他想看到的。谁不想安安稳稳的当个太平宰相呢!虽然公孙弘的丞相权力受到大大的制约,但他毕竟是待在这个位置上。有其名而无其实的现状让他时时感到很痛苦纠结,然而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出现任何一次意想不到的差错,自己都有可能背黑锅或者是当替罪羊啊!想到皇帝处理事情冷酷无情的另一面,公孙弘心中早已经不寒而栗。他偷眼往上瞧瞧皇帝的脸色,暂时还看不出什么来。再次低下头时,心中已经对今天跳出来的这两个人、大宗正刘轩和廷尉杜周的祖宗,在心里咒骂了好几遍了! 站在含元殿上的每一个稍微有点儿头脑的人,都已经明白,今天对那位年轻侯爷的突然发难,绝对不是孤立的事件。要说这两件事没有牵连,而且背后没有预先的谋划,任谁也不会相信的。然而他们就这样公开的跳了出来,明目张胆的对一位即将踏入朝堂担任要职的侯爷展开了攻击,这如果不说是丧心病狂的话,那一定就是有必胜的把握,自信可以在权力的博弈中一举击败元召! 含元殿上显得很安静,只有大汉廷尉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此人神态激昂义正言辞,仿佛他就是正义的化身,此刻正在涤荡着世间的邪恶,不容对方有丝毫的反抗。虽然他指控的对象,并不在眼前。 皇帝刘彻脸上的表情,让人有些琢磨不透。从半个时辰之前大宗正刘轩首先站出来,进行引经据典的批驳长公主下嫁不和祖宗规矩开始,他便开始了这种态度不明的倾听,一直到现在,没有表现出任何倾向。这样的态度非常反常,令许多大臣心中暗自提高了警惕。一些平日里关系比较好的,便偷偷以目光示意,互相提醒不要轻易表态,以免在形势不明朗之前,站错了队伍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大宗正刘轩的奏章被皇帝留中了。这份有皇室宗老十余人共同签名的奏章分量很重,这虽然是家事,但更是国事。皇帝没有给与任何答复,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朕知道了”,然后就命内侍扶着他私下里应该称之为皇叔祖的刘轩去班位中坐下来。老头子气愤填膺的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已经累的大喘气了,这要是一口气儿上不来,杆儿屁在这含元殿上,那可是太不吉利了!这桩婚事就真的要黄了。 老家伙并不急躁,慢腾腾的去坐了下来。他相信,宗室长辈们的共同意见,皇帝绝对不敢轻视,这件事他必定会慎重对待。可不要忘了,大汉可是以孝治天下,要是敢私自改动祖宗传下来的家法,那不是皇帝打自己的脸吗?即便他的威望再高,也绝对不敢公然这么做! 而相比起大宗正的那道奏章,廷尉杜周正在陈述的这件事就更加棘手了。此乃事关谋逆大罪,皇帝的态度如何,必须当堂就见分晓! 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风吹草动 天下兴亡缘起 长安市上很平静。虽然这种平静也许只是暂时,但在这个春日的午后,繁华依旧。 不过,在并不为人所知的背后,有许多不安的躁动也正在慢慢地开始聚集。 名叫卜式的男子在默默地喝着酒,脸色沉重。坐在这座酒楼里的,都是和他同样的人。这次,他们包了场。在这里面的每一个人,行囊里都有的是钱,因为他们都是最近十几年发家起来的大商人。 世间行商者,在普通人看来,都是无利不起早锱铢必究之辈。这显然是一种误解。起码在这个时代和从前的几百年来,商贾虽为四民之末,但其中许多佼佼者的所作所为,倒更像是最具家国情怀的人。 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从早些时候的那位以自己贩卖的牛羊犒师,而阻退秦军虎狼之师偷袭故国的商人,到儒门弟子子贡以大商贩身份行走天下诸国,为鲁国外交。再到战国大商吕不韦以国家为贩,可谓胸襟之大者……这些人,无不是经商者所敬仰的榜样。 中原文明,自古以来就是以农耕为主。被排在四民之末,地位虽然低贱了些,但商人们好像也并没有起过什么反抗的念头。千百年过去,世间很多东西都在潜移默化,也许一些固有的思维,也已经在暗中发生了改变,只不过现在还无人察觉而已。 长安城作为大汉皇都,消息的传播极其迅速。即便是发生在未央宫含元殿上的事,如果事关自身利益,不用一个时辰,也能传遍整个长安市井。 如果说在今天的大朝会上,大宗正刘轩和廷尉杜周站出来所参奏的事,是针对那位年轻侯爷特别展开的话。那么随后谁都意想不到的御史大夫张汤的奏议,就更加严重了。 大汉廷尉杜周参奏的是,近日廷尉府通过秘密访查得知,有长安贵臣居心叵测,利用其影响力,欲勾结诸侯王势力,扩张其羽翼,不知其意若何! 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可以说,一旦沾染上诸侯王的案子,不管是不是属实,也不管其中有没有冤枉,按照惯例,是必须要下廷尉府严加查办的。而只要下了廷尉府大狱,其中的是非曲直,操作空间就太大了。 而皇帝一旦心有疑惑下令彻查的话,那就大事不妙。这近百年来,大汉有多少名臣勇将去廷尉府走一遭后,就再也没有能够活着出来。更别说元召现在还算不上是什么朝堂重臣,如果成狱,势必再难翻身。 真是歹毒啊!离得皇帝最近的东方朔偷偷撇了一眼,分明看到当今天子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惊惧。 不仅是他,汲黯、郑当时、石宽、司马相如、终军……等许多素来与元召相善的大臣们,也都惊疑不定。在彼此心中,暗自思量着事态有可能发展的程度,也在想着帮助元召辩解的办法。 杜周气势慷慨,颐指风发,心中的那股得意劲儿就别提了。他在大声启奏自己那份儿长长的奏章间隙,与坐在班首第二位的御史大夫张汤对视一眼,得到对方的鼓励后,更是精神振奋。终于,那个人的名字被他义正言辞的当殿说了出来。 “……经初步讯问得知,这件事与长乐侯元召脱不了干系……这其中的种种缘由、细节,虽然还不是太清楚,但是……!” 杜周稍微停顿了一下,抬头环顾四周,看到很多同僚大臣们脸上不同的神色,他在心中冷冷一笑,自从坐上九卿之首的这个位子,他还没有发过威呢!那么,就从此刻开始吧。 执法重臣之威权,既不是来自自身的官位,也不是来自属下的顺从,而是酷烈手段、铁案如山!朝野上下,令人不敢逼视。 廷尉府虽称国之最高法权所在,实则不过是皇家鹰犬尔!只有深刻领悟到这一点,才能得到皇帝的最高信任和倚重。 前任的那位大汉廷尉郅都,曾经被皇帝亲口赞誉为“殿上苍鹰”!这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鹰眼如钩,利爪似刀,盘踞朝堂,查奸纠恶,势若流星,飞扑而下,使屑小无处遁逃!这就是皇帝对于廷尉府的最高期待了。 杜周很想做一个这样的人。起码做一个超越历任前辈,令人胆战心惊不敢轻视的大汉廷尉!所以他需要立威,打破几年来的平淡局面,磨刀霍霍,终于出鞘。 “今有河间、济东、衡山、清河……等五六家诸侯王公子可以作证,元召曾经派人通过不同的方法,或者威逼或者利诱,想要让这些与他有种种利益纠葛的诸侯王们,听从他的意志,结成暗中的势力……其背后居心,细思极恐啊!” 含元殿上很安静,静的连大殿门口侍卫们鞘中刀剑轻轻挪动的声音,都听的清清楚楚。几百人在此,鸦雀无声只是静听,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出口插话。 因为,廷尉大人的这几句话一出口,这已经预示着今天开始的已经不是普通权力之争了,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龙争虎斗! “哦?有诸侯王公子作证……可有证据?来人,去呈上来。” 从九龙台阶之上飘下来的问话,和这春天的风沙一样料峭。虽然没有任何倾向,也没有任何温度,听在耳中,已是令人不寒而栗。 听到皇帝终于开口相问,杜周心中暗喜。他知道有一道裂缝也许已经打开,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将会很关键。不过,他并不担心,不管成败如何,廷尉府职责所在,都是有功无过的局面。 大汉廷尉精神抖擞,奏章虽然还没有念完,但意思已经说明白,想必所有大臣也都听清楚了。目的既然达到,具体细节就让皇帝陛下自己去斟酌细看吧。 由河间王公子刘东方几人都签字画押的供词,被放在内侍手中的托盘里,小心翼翼的躬身走到御案前,竹简不过一卷,重量却似千钧。 皇帝刘彻垂下眼帘,淡淡的瞟了一眼,然后随手拿起来想要展开看时,手却又忽然停住了。东方朔偷眼看的明白,他心中一动,果然看到皇帝前倾的身子又重新坐直,有许多很微妙的情绪,在这片刻之间,也许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发生过一场山呼海啸。 “今日朝会……朕有些意外啊!这么平常的日子,竟然会有大事发生?呵呵,好吧,廷尉且请回去坐下,不妨稍待片刻。朕想要听听,大臣们关于今天的这两件事,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皇帝的语气有些奇怪,不过杜周并不以为意。这位自诩英明神武的天子内心是如何的猜忌多疑,许多眼明耳聪的大臣早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他绝不相信,皇帝对于牵扯到诸侯王的事会不为之所动。因此,施礼归座后,他与某几个人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便得意洋洋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片刻的沉默过后,主爵都尉汲黯刚要率先站出来,不过已经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是坐在丞相之下的那个人。 “陛下,臣有话要说!” 见是御史大夫张汤,皇帝微微的点了点头,脸上不动声色。而汲黯、东方朔等人脸色更加沉重,谁都知道,张汤这狠人与元召有解不开的冤仇,他现在站出来,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卿可是为了刚才之事吗?御史大夫有话尽管说来。” “启奏陛下,您误会了,臣却不是为了这两件事。想那皇室的宗法规矩,乃是高祖皇帝所制定,臣本来就无权置问。而廷尉大人独立行使国家法权,为国查奸纠恶,身为臣子的,更是没有插嘴的余地啊!” 张汤就是张汤!此人从一介小吏爬到今天三公的地位,行事手段的厉害非是旁人可比。只这寥寥几句话,就把想要替元召辩解说情之人的说辞都堵住了。是啊,皇室宗法和国家法度所在,不相干的臣子乱说什么话呢!一切唯有圣裁。 东方朔心中暗自焦急,他非常希望听到皇帝出口否决张汤的话,仍旧坚持让所有大臣们来一场争辩,那么一切也许还有转变的机会。然而,皇帝并没有那么做,反而顺势转变了口气。 “哦?既是如此,那张卿家你究竟想要说什么呢?”皇帝刘彻今天的表现确实有些古怪,似乎是什么也不想拿主张似得。 “陛下啊,臣身为御史大夫,位列朝堂三公,多年以来,虽然也尽职尽责地做过许多事。但与陛下的知遇之恩比起来,还自觉远远的不够。所以,臣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心里感觉到很惭愧呀,感觉到辜负了陛下的重用。如果在这个位置上不好好的为大汉社稷做出一番成绩,臣也无颜再面对陛下了!” 皇帝有些呆愣,群臣面面相觑,丞相公孙弘更是差点儿被一口气噎住。这、这家伙真的是张汤?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谦虚谨慎了……实在是太反常了!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马上就现出了狰狞。一场汉朝建国以来民间最大的争论和风潮,就此在激烈的朝堂斗争中,拉开了序幕。 “……臣今天要启奏的是,为了使国库更加充盈,以便使大汉在接下来的西域、北方对外战争中不至于耗费太多的国力。请陛下降旨,对凡是在大汉疆域内从事商业活动的商贾百业课以重税,尤其是盐、铁之类收归国家专营……!”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五章 傲骨凌尘 润泽万里河山 如果用一石激起千层浪来形容御史大夫张汤奏议的话,应当是非常合适的。这是一块巨石,非常大的巨石,它溅起的巨浪,必将会影响到朝野上下、方方面面。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丞相公孙弘暗自长叹了一口气,一种非常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在这一刻,他竟然感觉到了心灰意冷。这样的大汉丞相当的还有什么意思呢?军事权力、任免官吏权力、经济、政法大权……什么都不能独自做主。然而一旦在这些纷纷扰扰的争斗中,出现了什么难以控制的局面,他却要首当其冲,被皇帝推出来做挡箭牌。他很怀疑,在这样的局面中,自己到底能不能支撑到安全任满的那一天。 今天在含元殿朝会上发生的事,非常明显是针对长乐侯元召的,而且这是一套组合拳,是对手想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啊! 张汤这家伙,真是吃饱了撑的啊!只要有资格站在朝堂上的人,对于今天的大好形势是怎么来的,谁心里不跟明镜似得呢? 大汉天下承接“文景盛世”的恩荫,当今天子登基伊始,就面临着千百年来最好的局面,可以说是个有福的帝王。而皇帝陛下虽然年轻,却并不耽于安乐,开拓进取,任贤使能,励精图治二十余年,到今天为止,方得百业振兴,军力逐渐强盛,开始真正的走上盛世大国的道路。 这是极其不容易的过程。身为帝王,不是只有雄才大略就可以的,只有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才得如此。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千百年来,有几人能为之? 其实严格说起来,大汉帝国真正走上富国强兵之路,是从近十年内才突飞猛进一般开始的。但凡有判断力和良知的大臣,都不难看到和承认这一点。而如果非要寻求这背后的支撑力量的话,拨开世间滚滚烟尘,有人会恍然大悟,原来这其中起主导作用的,正是已经开始流通整个天下的商业系统! 也只有这些朝中大臣们才心中明白,所谓的文景盛世,其实只不过是朝廷为了夸耀那一点比前朝稍微强些的功绩而已。这是一种宣传的需要。在从前的认知中,只要粮食勉强的够吃,冻饿不死很多人……就可以被称为盛世。 虽然标准好像很低,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想要吃饱饭不挨饿生活稳定,在这个时代,对于天下众生来说,好像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很高的奢求了。 然而,就是这么低的要求,在那些朝代里,却也极难实现。战争的烽火不绝,天气的恶劣无常,人祸与天灾,活着是如此不易! 文、景两位先帝爷,为了能让天下百姓吃上一顿饱饭,可谓是单精竭虑,付出了极大的心血。在以土地山林产出为生活保障的基本条件下,几十年的时间里,皇帝亲自下的保障农耕重视农林产业的旨意,就不下数十道之多,可谓是视为王朝的头等大事。 然而即便是这样努力,也只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盛世而已。距离耕者有其田、家有余粮、人有层衣这样的情形,还差得远呢。就更不用说其余那些想象中的盛世景象了。 真正使天下百姓开始逐渐富足的源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管是普通黎民还是朝堂大臣,好像不用认真去想,就能脱口而出,就是从这十年之内! 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要具体说来,好像无从说起。但如果要认真看看所穿所食、所用所居……从这些衣食住行的普通小事中,好像就会明白些什么。正是商业行为的迅速发展,使天下财富骤然巨增,就好像这些财富从地底沉眠大梦中苏醒过来似得,一下子就来到了这世间。这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即便到了今天,在大部分人的心中,还是很有些迷惑的。土地还是那些土地,产出也还是那些产出,怎么就会突然增加了这么多的财富呢?这好像和从前先帝爷那会儿为了保障土地的耕种,而极力抑制各种除农业之外的百工发展,有着很大的矛盾呐。 世间的聪明人,终究还是少数。尤其是在这种新鲜的运营方式面前,迷惑不解才是正常。否则世间岂不皆是妖孽了嘛! 不解归不解,然而得到巨大的好处,却是人人都看得见,摸得着的。这也是为什么天下商业发展越来越迅速,以至于流通到整个帝国的四面八方和邻国的原因。不要说那些商贾豪门从中获取的巨额利润了,就是朝堂上许多衮衮诸公们,也有许多产业参与其中,分得到利润财富,甚至比从仕途俸禄上所得的还要多得多。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听到御史大夫张汤终于说出他献上的为国敛财计划后,近一半儿以上的大臣心中,蓦然惊起巨涛波浪。 “这该死的张汤……这一招可真是狠辣!普天之下,谁不知道盐铁两项都与那位年轻侯爷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呢!张汤此举,既打击了政敌,又讨好了皇帝陛下。可是你特玛得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啊!” 许多怨毒的目光,在含元殿台阶之下来回的逡巡,咒骂张汤的这些话,暗自浮现在许多人的心头。这会儿提心吊胆者有之,暗中祷告者有之……只盼望着皇帝陛下不要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这件事,无论与公与私,都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可能就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啊! 御史大夫张汤的奏章同样很长,他准备得很充分,从几个方面详细的论证了对于天下商业分别课以重税和盐铁专营的巨大好处,表面上听起来,确实是非常有利于国家利益和国库收入的重大好事。甚至有许多与此没有多大利益牵扯的大臣们已经在点头表示赞同了。 就座在九卿行列中的太中大夫郑当时抬起头来,看了皇帝的方向一眼,然后目光依次掠过张汤、杜周和那位大宗正刘轩,心头沉重的如同压了一座大山。 为了打击元召,对手可真是策划周全啊!如果仅仅是为了打倒一个人,而不惜发动一场足以毁灭刚刚振兴发展起来的天下商贸系统,那可就真是因小失大的行为! 郑当时已经掌管国家库府将近三十年时间,可谓是忠贞老臣。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在天下各处库府的丰足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果皇帝陛下真的听信了张汤的话,只顾眼前利益而照此实行,确实可以为国家收敛到想象不到的巨额财富。然而这种行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杀鸡取卵!以此比喻再合适不过。 “皇帝的态度……究竟如何呢?” 这已经是大臣们心中第三次发问了。今天的朝会,可真是一个惊吓比一个惊吓大呢! 出乎所有人意料,皇帝依然没有明确的表态。耗费了整整一个上午时间的这次朝会,竟然虎头蛇尾了。皇帝陛下把三份重要的奏章,全部留中,等待圣裁。宣布散朝的时候,留给所有人的只是心头的忐忑和无尽的猜疑……。 长安的消息传播很快,与这些事息息相关的很多人,都在第一时间便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长乐侯府的后院暖棚中,元召正在手把手地教着少年赵过给一颗西红柿架秧。这个品种,是从西南夷十万大山中带过来的。元召虽然给它取名叫做“西红柿”,但实际上,颜色和滋味虽然差不多,形状个头却是差别很大,每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足有小南瓜那么大。十几天前刚刚长够身量开始成熟时,元召简直有些发懵,明明船队带回来的种子和果实和他在那个世界司空见惯的差不多,怎么自己种出来的,就变异成了这个形状?真是见鬼啊! 好在,他做菜尝试过后,感觉味道还不错。侯府中人在侯爷的鼓励下都吃过这种颜色艳红的有些吓人的东西后,惊叹为人间美味。尤其是苏灵芝已经超级喜欢上了这种红艳艳的“大果子”,听元召说还有美容养颜的效果后,简直不能再爱啦! “……侯爷,还是不能轻视啊!这次针对你的攻击,显然是经过精心预谋的。根据宫中传过来的消息,那位老太后和漱玉宫在背后做了很大的推手……虽然你问心无愧,但天意从来高难问……!” 一身青衣白发萧瑟的主父偃,坐在暖棚一角元召特意留出来的那方空间里,此处阳光充足,一茶一盏,很是惬意。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满目葱茏和那个与他忘年成交的年轻人,心中有着淡淡的满足,又有着难以释怀的忧虑。 元召让赵过把那几个已经完全成熟的大柿子都摘了下来,带着青翠的绿叶。然后又摘了几种别的瓜果,把一个大竹篮里装的满满的。这些,他将有大用处。 “主父先生无需多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小子可是头一次大婚啊!在这世间,并无别的亲人,一切还要仰仗你多多费心……所以呢,你只管坐镇侯府,把这件事好好安排周全就好。一些屑小伎俩,我自有手段应对!呵呵!” 老书生心头温暖,嘴边掠过笑意点了点头。他看着他逐渐成长,十余年来,早已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矣!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六章 九劫不悔 唯吾尚且从容 一个国家的繁荣强盛,到底怎样才算是标准呢?是藏富于民、使天下普通老百姓都富足?还是把大部分的财富利用各种手段收集於国家库府,在主政者的意志下进行再分配?这是一个大问题! 从十几年前,大汉第一次出兵征伐东南越的时候开始,元召就刻意的让国内民众认识到了商业流通的力量。 那是长安人第一次吃到来自海南诸岛国的各种新奇海鲜产品,还有见识到那些珍贵的香料、珍宝……。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大汉疆域内的商业迅速蓬勃发展起来。 商人,这个群体的力量,不管在任何时代,都绝对不容小觑。他们才是士、农、工、商这四民中最活跃的群体。一个国家的壮大和兴盛,如果离开了这股力量,那是不可想象的。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元召很欣慰地看到,商人群体力量的发展,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天下兴盛,有他们一半的功劳。在这个发展过程中,他一直在很小心的引导和培植,就是想要让他们随着逐渐的壮大而成为王朝大厦的一根重要支柱。不偏不倚,不倾不斜,既不会成为与国家争利的膨胀势力,更不会成为鱼肉普通民众谋生之路的资本控制者。 一个健康的天下商贸体系形成,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而现在看似繁荣,其实也不过是刚刚起步而已。如同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如果现在就让他去扛起刀来上阵杀敌为国家出力,那么,这将无异于无情扼杀! 课以重税、盐铁专营……类似这样的敛财办法,是在王朝穷兵黩武导致国库空虚的情况下才不得不采用的最后手段。而现在,终于有国家重臣在朝堂之上正式的提了出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无论将要面临怎样的激烈斗争,元召都绝不会妥协,自己苦心经营想要培育成参天大树的幼苗,被人活生生的折断。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也必须与之一战! 元召虽然还没有正式进入朝堂议政,但含元殿上发生的一切,从大宗正刘轩对他的攻击开始,都已经随时了若指掌。朝会结束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了全部完整的消息。 当时手中握着那几份分别从宫中和含元殿传递而来的消息时,都很担心的身边所有人看到,元召嘴边的笑意很冷。对师父的表情已经很熟悉的几个弟子,都互相兴奋的对视,摩拳擦掌。 很明显,敌人们的做法,已经成功的挑起了师父心中的战意。沉寂四年之后,终于要再次看到他的出手,尽皆无比期待。至于胜负,以崔弘为首的这几个初生牛犊从来不去担心,他们想要学习的,只是师父是如何精彩的出手灭敌而已! “皇帝并没有大朝会上作出任何决定。那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呢……?” 面对着这个无数人心中的猜测,元召没有做任何解释。有些话,微妙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些事,需要去身体力行而不是夸夸其谈。既然皇帝想要看看自己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那么就让他在未央宫中瞪大眼睛好好看看吧!也好打消他已经被勾起来的某些蠢蠢欲动心思,防患于未然,省的以后更加麻烦。 “你们去吧,给到长安来的聂家、徐家、卓家……都带去我的一句话……至于如何选择,就在于他们自己的胆量了。” 说完这句话的元召负手而立,看着西边灿烂的落日霞光,没有再回头看恭敬领命而去的几个弟子。有些权益,还是需要自身去争取的,只有用尽胆略拼命争取得的才会珍惜。商人这个未来潜力无限的巨大群体,自己给了他们机会,能不能抓得住,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不久之后,元召所说的这句话,便都带给了他想要让他们知道的那些人。 “齐心协力,人定胜天”! 短短的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儿重量。然而有人听在耳中,却似春雷滚滚而过。彷徨无计已经多时的心蓦然就镇定了下来,手中的拳头紧紧握起,许多人的目光穿过所住的酒楼店舍,越过长安城巍峨的重重建筑,不约而同的投向同一个方向。那是大汉未央宫,“天”之所在! 曾经有人说过一句话,无论古今,应该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如果有三倍的利润,那么就可以起早贪黑不计辛苦。如果有十几倍的利润,就可以铤而走险胆气豪壮。而如果有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利润……舍命杀人赤膊上阵也是寻常事!” 大汉军西征,即将打通西域通道,在不久的将来,大汉与四周邻国都将四通八达,商略财货流通天下,那将是怎样的繁华局面,可想而知。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一场千年未有的大变局马上就会来到,在这些嗅觉敏锐的商人们心中,如何在这大潮中乘风破浪而起,为自家百年大族的大计打下坚实的基础,是心心念念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的事。 这样的机遇,岂能被轻易的打断!即便是有危险的预兆也不行,他们最信服的那个人既然已经指明了方向,那就去干吧!为了百年家族盛世之机,拼搏这一次又何妨?听说这个威胁到他们自身权益的奏议是由那位御史大夫提出来的,张汤大人既然想要断人财路,不让人家吃饭,那么就先让他家吃不上饭吧!在张府还浑然不知的情况下,长安城中许多人的目光已经牢牢地盯住了他们……。 自入春以来有些干旱的天气,终于开始变得湿润。长安上空云层慢慢的聚集,望气者遥望深沉的苍穹说,大雨将至,只待春雷第一声! 同一时刻,大汉太子刘琚急匆匆的从博望苑赶回了建章宫。他从今年开始,已经被皇帝允许可以在朝堂上跟着听政,以便提前学习处理国家政事的能力。只是今天他有别的事需要办,因此并没有去参加这次应该是很平常的朝会。却未曾想到,竟然发生了这许多事出来。 大宗正联合皇室宗老们公开反对姐姐素汐公主的婚事。廷尉上奏说元召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心。御史大夫请求皇帝下旨要对商人们课以重税,收回盐铁实行统一专营。这三件大事,所指的矛头一致,都成为了攻击元召的目标。 太子的脚步很快,显示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一帮宫人侍从焦急地跟在后面,紧赶慢赶唯恐会出什么事。刘琚今年已经十八岁的年纪,早已经是成人礼过。他的父皇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坐上皇位三年了。可是他依然是太子,主要的任务还是读书学习。自从六岁立为太子,至今已经十二年矣! 父皇不仅是个威严的皇帝,更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太子感觉随着年龄的长大,他心中对父皇的敬畏之心也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到底有多久没有看到他对自己再如同小时候那般宠溺的笑过呢?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了啊! 每当在博望苑读书,在皇帝亲自为他挑选的一帮渊博之士严厉督促下,听那些晦涩难懂的高深大道理时,太子刘琚暗中有时候会感到很惶恐。他唯恐自己并不能胜任这一国储君的重担。因为,那些据说是“为君之道”的大道理,其中有许多他竟然感到无法认同。 承载了太多关注和殷切期望的目光,已经让他感到无比的沉重。这样的烦恼和苦闷,在宫中无人诉说。太子不会把自己的这种情绪说给母后听,因为怕她担忧。更不敢在父皇面前流露出一点。唯一可以倾诉的也许只有在宫外的那个人,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朋友。 自从那次在长安城外被元召救回性命后,虽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但那个在火光明灭的黑夜密林里巨大的杀神形象,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是一种巨大的依赖和安全感。 每当有机会去到长乐塬或者侯府,太子总是会喋喋不休一股脑儿的把积攒多日的苦恼说给他听。而元召就只是笑着,往往只是轻言淡语的几句话,就能解开他的心结。刘琚有时候会感到非常惊奇,他总觉得对方那双风轻云淡的眼睛里深沉似海,曾经看遍了千年的烟云。 如果说这世上除了姐姐素汐,谁还最希望与元召关系再亲密一点儿的话,那就非太子刘琚莫属了。他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无比热切的希望元召能够与素汐阿姐成为一对儿。有了这个纽带,那他们就真的成了一家人了。 本来都已经好事将近了,谁知道却又横生事端呢!想到曾经见过的大宗正那张糟老头子的脸,即便是以刘琚这样的好脾气,他也恨不得踩在地上踹两脚。真是……太可恨了! 当他就是怀着这样的情绪,跑到建章宫见了卫皇后,很显然,含元殿中的消息,皇后也早已经得知了。只不过,听完自己皇儿气愤填膺的诉说后,那张岁月风尘并不曾留下许多痕迹脸上显得很平静。 “琚儿,这件事先不要让你姐姐知道……也许,陛下是想要元召自己解决。他要坐拥齐人之福,而且还是大汉的长公主。呵呵!本来就应该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去争取的……也算是对他的一次考验了。” 大汉皇后如许说。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心中有剑 莫问前路艰险 大汉长安城,平静了三天的时间。 普通长安民众所知道的消息,也不过就是大朝会之后传播开来的人人尽知的事。虽然心头情绪各异,但为那位年轻侯爷暗中打抱不平的终究是多些。 三天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酝酿和完成许多事了。关于权力的欲望,关于利益的纠缠,关于坚定的决断,关于此去一往无前……。 也许对于很多人来说,对与错,善与恶,都是可以拿来利益交换的砝码,这是惯例,千百年沿袭,当生死攸关或者富贵可期时,世间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不为所动。能够初心不变的,那是圣人。而圣人这种东西,异常珍稀,据说五百年才能出一次! 元召自问不是圣人,他也从来没有想着要去做什么圣贤。如果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过完这一生,便是他最大的所求了。不过现在看起来,有些人并不想让他安安稳稳的做事,明枪暗箭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准他的要害。 在长安平静的这个春日里,也许还没有人预料到,这位年轻侯爷的反击将会是无比激烈。 今天又是大朝会的日子。御史大夫张汤早早的起身,在几个侍女伺候下洗漱完毕,准备好了朝服,就等着吃过早饭后去准时上朝了。 人都是有多面性的,在很多时候无分善恶。就像张汤此人,虽然喜欢玩弄权术,打击对手心肠狠辣。在个人操守方面,却能做到廉洁自律,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做出贪污受贿之类的勾当,也算得上是一个异类了。 张汤的府邸里,所有的下人们加起来也不过百十来人,只依靠着老爷在朝廷上的俸禄,自然来不得那些奢侈。不过,他在这些方面本来就没有那些讲究,虽然饭菜简朴些,倒也是吃得有滋有味儿。往日里自家老爷穿戴完毕后,饭菜早就齐备的送上来。然而今天的情况些奇怪,御史大夫大人都坐着等了好一会儿了,管家竟然还没有领着人过来。 张汤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的情形可从来没有发生过。他正要起身去房中呼唤夫人,让她严厉的管教一下府中的下人们。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耽搁了上朝大事,那怎么行?今天他可是要发起对那个所恨的小子猛烈攻击的领头人呢。 管家终于脚步匆匆的来了,脸上带着惶恐的神色。自家老爷待人苛刻严厉,让每一个人都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就会招来责骂和鞭打。身后跟着的几个家人连忙把手中好不容易做成的饭食在案上摆好,恭请老爷用餐。 张汤先顾不得责骂追究,上朝的时辰耽搁不得,他必须速战速决后马上起身。然而吃了还没有几口呢,不禁佛然变色!这、这是什么饭?竟然如此难以下咽。 菜是清水煮的,没油没盐。米饭粗糙难吃,显然是陈米……!真是岂有此理!下人们简直无法无天了这是? “张安!这是怎么回事?哼!” 张汤把饭碗扔到桌子上,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老家伙本来就胃口不好,弄这些令人难以下咽的饭菜来吃,这是要造反呀! “老爷……唉!这、这实在是没有办法呀!” 管家张安和几个家人垂手而立,偷偷抬眼瞅了瞅他。一个个的苦着脸,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家里已经没钱吃饭了吗!” “老爷,不是家里没钱,而是……而是菜米油盐有钱都买不到哇!” “什么?一派胡言!偌大的长安城,怎么会忽然买不到米菜了?一定是有家人欺上瞒下,从中牟利吧?” “绝对不是!老爷你有所不知啊……不是长安城买不到了,而是我们府上买不到这些生活用度的东西了啊……老爷!” “此话怎讲……?” 张汤面沉似水,他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果然,片刻之后,在管家满脸苦涩的诉说中,他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全部。 自从三天之前开始,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所有给张府供应各类生活用品的商贩们一起发了神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人来送了,好好的买卖竟然就此中断不做。张府的人感觉到莫名其妙,可是也不能不开锅做饭了呀?一大家的人都等着吃饭呢。 然而更让他们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派出去长安市上采购的家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现在整个长安的商贩都拒绝再卖给御史大夫府东西。不管是什么,花再多的钱,人家就是不卖! 没有办法,这三天的时间,府中人的吃穿用度都是消耗的库存。而到昨天为止,家里什么都吃光了。今天早上给老爷准备的早饭,实在是没法子了,只能以陈米代替……大体情形就是如此。夫人为了怕张汤被这些琐事分心,所以才嘱咐管家和下人们不要让他知道的。 张汤从头至尾听完,心头的怒火升腾而起。他不用多想就知道,这是那些商人们听到了上次在朝堂上的消息,而故意做出的刁难。这简直是要反天了啊!一帮身份低贱之人,胆敢用这种手段对付位列朝廷三公的大员,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汤气的饭也不吃了,斗志昂扬的就出府登上马车,直奔未央宫。想用这些屑小手段来让他屈服,真是一些无耻之徒。今天的朝会上,自己一定要让皇帝下旨,把上次的提议切实落实下去,让天下所有的商贾之辈都明白一件事,他们的命脉想要自己做主,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张汤有着必胜的决心。在这三天时间里,已经有许多朝廷上的臣子们悄悄过府拜访,表达了对他的支持。无论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张汤相信,今天的含元殿上,只要自己站出来,所有这些人都会随后声援支持的。到了那个时候,元召及其支持的商贾们不倒,天理难容! 是的,今天他就要图穷匕现。所有为国敛财的长篇大论只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幌子罢了,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剑指元召,把他斩落马下! 东方的晨曦渐渐褪去,一轮红日跃出云层,长安城从沉睡中醒来。城门四开,车水马龙。许多平凡的寻常早已司空见惯,在日与夜之间交替上演。而更多的盛大与光芒,将随着日出东方,在大汉帝国的心脏,未央宫含元殿,露出气势峥嵘! 汉朝的大朝会,以日出为限,开启宫门。这不同于某些朝代那样早起摸黑上朝,还是比较人性化的。当然,这其中的起源也许是来自那位什么事都很懒散随便的高祖皇帝刘邦。臣子们倒是免去了一些辛苦。 白发苍髯的老宗正,高冠博带神态威严,带着宗室老臣们的力量,走过朱雀门时,他看了一眼那座巍峨宫殿的全貌。这巍巍宫阙和赫赫典章都是高祖皇帝亲自制定的规模,之所以初建的如此雄伟,就是为了让后代子孙遵守旧制,不必再费心费力的去胡乱改动。而他作为高祖皇帝嫡系子孙,执掌宗正府,维护祖宗法制,岂容懈怠!今天无论如何,必要得到准确的回音。 此刻大宗正刘轩心中大概没有想到,含元殿上的唇枪舌剑无尽风波,将会有他开启。 越来越多的大臣从城中各处府邸汇聚到了未央宫前,陆续按照次序进入朱雀门,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向含元殿。 天有时刻阴晴,人有祸福旦夕。初升的红日好像只是预告了白天的到来,不过片刻的功夫,大片的彤云从天边汇集,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当所有大臣们都进入未央宫之后,云层终于完全遮蔽了阳光,只留下头顶的沉重阴霾。 各怀心事在长安的文武百官中,有许多人已经提前听到风声,或者是在这其中有所牵连。都预感到今天将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至于是福是祸,现在还无法得知。 一匹马从南城而来,转过几条街道,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在朱雀大街上。许多人惊奇的转过头来时,看到一人一马穿过薄薄的晨雾,慢慢的向着这条中轴大街的尽头而去。 坐在马上的年轻人,长安民众大多都很熟悉。在口口相传的许多日常谈论中,他早已经成了一个传奇。 农人熟知他,是因为有一种最新式轻便的耧车和织布机,随着他的出现,来到了这个世间,为无数农人的生产方式带来了巨大的改变,随着时间越久越显现出来,这其中的功德,恐怕无可估量。 士人熟知他,是因为他最先对皇帝提出了“唯才是举”的建议。十几年时间里,无数普通出身的年轻俊才大量涌现,得到量才重用,整个天下官僚系统开始越来越显现出活力。 商人熟知他,是因为此人用他指点天下财运的妙手,使整个国家财货南北流转、东西互通,百业振兴,五湖四海皆繁荣。 当然,他做过的事还有很多。不过在这些普通人心中,只有事关自身的才是最关注的。而今山雨欲来,黑云压城,这个人的命运究竟如何?牵动了很多人的目光。 那匹马经过之处,街边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者是行走的脚步,心情复杂的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他走进未央宫,开始去单枪匹马的战斗……。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九龙阶下 今日且去疏狂 当在不经意间忽然看到元召的身影出现含元殿上的时候,文武百官许多大臣都禁不住吃了一惊。 他怎么未经宣召就自己跑到朝会上来啦?这恐怕是很多人心头涌起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在惊愕过后,大家这才看清,今天的元召,与从前印象中的那个年轻人有大大的不同。 二十一岁的年纪,在所有今天在场的大臣中,还是显得太年轻了。如同鹤立鸡群,一眼就能看见他的存在。有些人仿佛就是这样自带光芒,不用刻意张扬,自然就会成为瞩目的焦点。 更何况,这位具有双侯爵位的人,今日穿上了正式的朝服。官袍绶带,崭新朝靴,修短合体,十分精神。缓步走过来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俨然是一位重臣的模样。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出外征战,就是在长乐塬上殚精竭虑发展产业,很少进入朝堂。尤其是这四年多的时间,大多数人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位功勋卓著的侯爷,他的身上还担着一个“尚书令”的官名呢! 尚书令名义上是尚书台的主官,可是这个第一次担任此职务的人,好像并没有认真履行过什么职责。所以大多数人,也还并不是很清楚,尚书令究竟是负责什么事务的官员。不过这个疑惑,已经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无比明白了。 “元侯,今日为何而来……可知道面临的困境?” 耳边有关切的话语,略带着隐隐的担忧。那是老臣郑当时。他从当初元召第一次踏上朝堂的时候开始,就无时无刻的不在关注着他的成长。 “无他,既然有人要战,我便如他所愿尔!” 元召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对每一道注视的目光都微微点头示意。嘴里的回答似乎漫不经心,但听在耳中的人,却都品味出了其中的坚决。 “可有胜算?这是朝堂,你可不要大意啊!” 汲黯终于还是忍不住,脸色严肃地对走过身边的年轻人低声追问了一句。他对任何人包括皇帝都能做到不假辞色、刚正无惧,唯独对这个风轻云淡的家伙有些莫名的感怀。总是怕他一不小心就跌个跟头。 迎着一些仇视的目光,也收获了很多温暖的关切。元召心中终究还是暖意多些。枯瘦如铁的汲黯身兼主爵都尉和左内史两职,可谓重臣,是以虽然多年积病,仍旧勉力支撑,对他的关切,元召自然感激。 “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我又不是没有当廷争辩过,何曾吃过什么亏嘛!呵呵!” 见他仍旧是一副惫懒样子,汲黯眉头皱了皱,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把话咽了下去。元召就要真正的踏足朝堂了,其中的风浪和凶险将会无穷无尽,必须要自己克服,才能迅速地适应这个大染缸。 进入含元殿之后,文武百官各自去按照自己的班位坐好,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到来。元召脚步轻快,越过各郎中、谒者、诸大夫等官员,然后走过九卿大臣们的所在,径直来到九龙台阶之下左边的位置,对丞相公孙弘呵呵一笑,而对另一人连瞅都没瞅,大大咧咧的就坐了下来。 “大胆元召!那是你应该坐的地方吗?三公独坐之处,岂是你这小儿所能涉足!哼!不自量力。” 御史大夫张汤见元召对自己视若无物,最基本的礼貌打招呼都没有,就随着丞相公孙弘的落座而跟着坐了下去,而且……竟然坐在了自己的前面!他简直气血升腾,刚要发作,后面却早有一人忍耐不住,大声的斥责了出来。 这个时候,距离皇帝来到还有一段时间。有离得近的臣子们在低声互相议论着什么,也有的在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还有些东张西望,想要从今天的气氛中察觉出现什么似得……忽然有人大声的这一句,便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只见跳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九卿之首的大汉廷尉杜周。只见他几步来到元召跟前,却不去看丞相和御史大夫,用手点指着施施然坐在第二个位置的元召,大义凛然,气愤填膺。 “元召小儿!你有何资格坐在三公的位置上呢?还不赶快离去,更待何时!” 按理说,维护朝堂秩序,应该是郎中令和含元殿御史所做的事。不过,大汉廷尉身为国家执法重臣,看到有不合理的地方,出来说说,也没人可以反驳。只是杜周今天的态度非常恶劣,摆明了是要给元召难看的。 许多人都纷纷皱起了眉头。不管怎么说,都是当朝的大臣,这般斥责,总是让人大失颜面的。元召从前偶尔入朝的时候,皇帝陛下倒是命令他坐在那里过,只不过他久已不在朝堂,现在到底应该坐在哪里,也是一件颇费思量的事。 元召坐在那儿连动也没有动,抬了抬眼皮,只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哦,现在算不算是正式上朝了呀?吵嚷打闹难道没有关系的吗?” 周围离得近的人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不过……被横眉冷目的廷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年纪轻轻的也是有些可怜。张汤幸灾乐祸的冷笑着,自然不去理他。丞相公孙弘暗自叹了口气。 “元侯,陛下没来之前,还不算是正式上朝。只有内侍官静鞭响过,陛下登临龙椅,百官朝贺已毕,才算是正式朝会开始呢。” “哦……原来如此!丞相这么一说,小子就明白了。” 元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公孙弘的善意呵呵一笑。公孙弘却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采,他心中猛地一跳,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果然,随后发生的事,让这位首个以封候而进位丞相的大儒后悔不迭,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谁也想不到的意外,他宁可当哑巴,也不会回答他这一句的。 只见元召笑嘻嘻地站起身来,他的个子倒是不高,和怒目横眉的廷尉大人差不多,眼神轻蔑的掠过杜周的脸,在他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到的话。 “不让我坐这里,那你让我坐哪里?去你家坐你老母啊!” 别人自然听不见,见元召笑的样子,还以为他在对廷尉说好话呢。杜周在耳中却听的明白,他的脸腾就变了颜色。如果说此前他生气的样子只不过是做出来虚张声势的话,那么在听到元召这句挑衅的话后,他就彻底愤怒了。 “混账东西!胆敢如此无礼……!” 杜周从小吏出身,一路摸爬滚打混到今天九卿之首的位置上,杀过人,见过血,灭人全家也不带皱一下眉头的,武力值也算可以,脾气更是暴躁的很。那著名的酷吏名称可不是凭白得来的!就算是公侯将相,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廷尉面前如此放肆呢。 只有眼前这个小子,与廷尉府做对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了,想到从前受过他那几次的折辱,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杜周再也压抑不住莫名的火气,一手指点着元召喝骂还不解恨,另一只手轮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啪的一下就在元召左边脑袋拍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耳光响亮!在大多数臣子们的注视下,这一幕发生的很突然。就算是刚开始没有注意到这边冲突的人,这一下子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所有人眼中看到的就是,已经四十多岁年纪的大汉廷尉杜周,气势勃发,出手教训了二十一岁年纪的年轻臣子元召,为了让他长点儿记性,狠狠地揍了他一巴掌。 当别人还在惊愕之中没有回过神儿来的时候,丞相公孙弘已经连忙站起身来,拉住了元召的胳膊,而另一边的御史大夫张汤也已经挡在了杜周的身前,把两个人隔离了开来。 他们两个人是离得最近的,也是从始至终看得最清楚的。虽然不知道堂堂的大汉廷尉为什么会暴怒打人,但这是在含元殿上,大朝会即将开始,皇帝陛下马上就会来到,闹出这么一出戏码来,如果元召还手,两个人打将起来,那可就乐子大了! 因此,公孙弘一边暗骂杜周鲁莽,一边下意识的就站起来制止。不管怎么说,他身为丞相,乃是百官之首,是绝不能对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大臣互殴视而不见的。尤其是元召可是个从来不吃亏的家伙,他要是一怒而起还手把杜周暴打一顿,那还真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而张汤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见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杜周竟然把元召打了,把他乐得差点儿蹦起来跳高叫好,要不是自重身份,他真的就笑出声来了。 不过,元召这家伙的厉害,他是深深领教过的,因此才以最快的速度把杜周护在了身后。料想当着丞相公孙弘和自己的面以及在所有大臣们的见证下,元召也不敢公然逞凶来追打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这厮的哑巴亏是吃定了! 含元殿内的许多大臣都吃惊的站起身,而负责宫廷守卫的郎中令李广也已经看到了这边的异常,按剑带人走了过来。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元召,唯恐这位曾经以一己之力屠灭过六千匈奴骑兵的年轻人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杀人无形 不动声色之间 人人欢迎您的光临,请记住本站地址:,,以便随时阅读《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元召既没有还手,也没有还口。他就站在那里,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身影,淡淡的看了犹自气势汹汹的杜周一眼。 杜周那是非常得意,得意的简直有些忘形。在此之前,虽然心里恨不得把元召千刀万剐,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给他一个大大的羞辱。 真是太解恨了啊!在片刻之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就忽然升起那样的戾气,连想都没想就出手了,而且竟然一击成功。不是说这小子很厉害吗?一般人根本就进不了身。难道是自己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吃饭,忽然功力大增……?哈哈!早知道如此,应该打的再狠一点的,最起码来个失手而亡什么的才好呢!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不过到现在为止,从大臣到殿内侍卫也都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且不说各人心情如何,只这九卿大臣当殿打人,就足以令人感觉到无比精彩了。 “发生了什么事?陛下马上就要来了。无故不得在此喧哗!” 郎中令李广和几个殿内御史都赶了过来,维持好秩序,这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须懈怠不得。其余的人,不管是与这两个人中的谁相善的,也都在远近各自的位置上伸长了脖子看着,暗中猜测不已。 “李将军,你还是赶快把这狂妄的家伙纠出去吧!并未听说皇帝陛下宣召他入朝参政,他竟然不自量力地做到三公的位置上,如此僭越,乱了朝堂规矩,如果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御史大夫张汤眼中含着冷冷的笑意,说出来的话毫不客气。李广皱了皱眉头,刚才他虽然离得有些远,但元召被那廷尉杜周打了一巴掌,他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李广年纪终究是大了,自雁门关大战之后,皇帝把他调回长安,论功行赏拜为镇北侯,任命他担任了郎中令一职。仍旧是全面负责未央宫的安全。 像李广这样性情高傲的将军,心中最反感的大概就是廷尉府这样的地方了。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就算是在战场上面对再强的敌人,打再硬的仗,流再多的血,受再多的伤,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是如果因为什么过错,落到廷尉府的手中,面对这些刀笔吏的百般折辱,那还不如一死了之呢! 刚才见到元召无端受辱,李广心中早就升起了怒火。先不说他们之间的忘年交情和并肩作战的友谊,只说是元召这样为国家立过赫赫功勋的人,又岂是这些只会舞文弄墨罗织构陷的家伙所能比的!因此,无论是从前的张汤还是现在的杜周,老将军正眼儿都不瞧他们一眼。 “李某身为郎中令,只听皇帝陛下指挥。如果没有圣命,任何人都无权指手画脚!哼!” 李广背对着张汤,冷冷的哼了一声。文武殊途,你御史大夫再牛逼,老子也不买账! 一句话把张汤气个半仰,脸色铁青的一甩袍袖,不与这个老兵头一般见识。今天的目标主要是对付元召,既然开局已经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令其大失颜面,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组织力量把他彻底打残,别的就先不节外生枝了。 “元侯……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先……?” 元召看到李广眼中关切的神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要自己借这个机会装作受伤或者身体不适,赶快回家,先躲过今天即将面临的困局再说。 元召神情古怪的摇了摇头。开玩笑!好戏才刚刚开始呢,他岂能就这么走啦?那他故意激怒杜周不躲不闪的挨了他一巴掌,岂不是白挨了?那哪儿成啊! “镇北侯放心好了!我年轻,打几下也没什么。再者说了嘛,大人要有大量。哈哈!跟一个有病的人计较什么呢?” 元召的声音很大,离着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心动一愣,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病、病人……什么病人?” 李广心中同样有些迷糊,不知道元召指的是谁。 “我是说啊,咱们这位大汉廷尉可能是隐疾发作了!都自身有病的人了,还能坐在九卿之首的位子上,唉!也是一件好奇怪的事。” 元召神色郑重,语气中虽然有些调侃,但却是十分认真的样子,说的无比肯定。 群臣大哗!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杜周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哪里像是有病的人嘛!刚才还身手敏捷的出手打人呢,怎么可能会有病呢? “元侯,你可不要信口开河啊!胡乱污蔑朝廷重臣……唉!本来有理也会变无理了。” 一片目瞪口呆中,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语了一句。元召侧头瞥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司马相如、终军这几个人已经凑了过来,在他身后满脸焦急的样子。 元召对他们使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不要多管,在旁边看热闹就好。今天的事,自己完全搞得定,大家虽然紧张,却不必担心,只管等着瞧就好了。 这几个人虽然有些不知所以,但看到元召轻松的神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司马相如微微点了点头,领着回到各自的原座位上,静观事态的发展。 别人还倒没有什么,听到元召说话的杜周勃然大怒,这会儿距离他刚才动手也不过刚刚过去了片刻的功夫,他一直在张汤和几个人的背后看着元召的动静呢。本来以为他被自己打过后,不是暴怒而起就是羞愧得落荒而走,不管他怎么做,都只会把他自己的处境弄得更糟。所以,杜周是很得意自己打出的那一巴掌的。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被打的那个家伙不仅表现正常,喜怒不形于色。而且还口出如此言语,说他堂堂的大汉廷尉有病?你特玛得才有病呢! 廷尉大人忍无可忍,一跳三丈高,从御史大夫的身后蹦出来,重新指着元召的鼻子破口大骂。 “元召小儿!刚才打的你还不够是不是?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再用大耳刮子抽你啊……?” 见狂躁的大汉廷尉手指都快要戳到自己额头了,凶相毕露,唾沫星子乱飞的样子,众人看到,这位年轻侯爷好像终于感到害怕了似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丞相公孙弘稍后些的位置,一边拉着公孙弘的衣袖,一边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 “丞相你快看!这不就是典型的神经病吗?这就是要发作的前兆啊……哎吆!好可怕哦!大家赶快离他远点儿,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哦哦哦!” 丞相公孙弘感到脑袋有些懵圈儿,看着元召煞有介事的样子,他真想用手中的白玉笏板敲敲他的头,让他不要在这儿大呼小叫,这、这成何体统啊! 不光是他,所有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就连那些侍卫内官们也都吃惊的张大嘴巴,实在是不明白这位一向做事非常有分寸的长乐侯今天这是怎么了! 李广也有些吃惊,元召这家伙这会儿的表现,连他都摸不着头脑了,实在令人哭笑不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被元召那惫懒样子彻底激怒的杜周,也不知道被什么力量支配,回手之间“呛啷”一声把身旁一名羽林军侍卫腰间的佩刀就拔出来了!然后不容分说,抡刀就奔着元召的身影所在处砍杀过来! 这一下子事出突然,谁都没有想到,堂堂的大汉廷尉会在含元殿上公然亮出白刃,想要杀人!殿内顿时一片混乱。 站在九龙白玉阶最前面的人,除了元召就是丞相公孙弘。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见到平日里非常熟悉的同僚忽然就变了面孔,面色狰狞,双目如同赤血,举着刀没头没脑的就冲了过来。儒士出身的公孙弘简直就是魂飞天外,他都这把年纪了,手无缚鸡之力,在这般情形下,哪有抵抗自保的力量啊!在这一刻,他耳中回响的只是刚才元召所说的话。果然没错!名叫杜周的这个家伙,神经病发作了……啊!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袍袖,公孙弘只觉得身子一轻,这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元召已经拉着他窜到了第二层白玉阶上。 “我说的没错吧?丞相你看……此人病得很重呀!” 老头子受了惊吓,暂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不过却是连连点头,显然,丞相大人已经完全相信了元召判断的正确性。廷尉杜周,确实有病啊! 公孙弘大喘出来几口气,伸手抹去额头的冷汗,刚要行使丞相的威严,命令郎中令赶快率领羽林军侍卫们制止住杜周的行为,如此严重的病人,是一刻也在含元殿上呆不得的。 不过,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后,刚才还杂乱吵嚷的声音忽然就安静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见那想要持刀行凶的廷尉大人从势若疯虎忽然就脚步凝滞起来,然后三晃两晃,身子逐渐站立不稳,手中刀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扑通趴下了。 等到后面跟着追赶过来的李广和侍卫们围拢近前看时,却只见大汉廷尉已经四肢抽搐,七窍流血,面色发青,只剩下出的气而没有入的气了……。 仿佛是大白天见鬼的一片寂静中,丞相公孙弘连着咽了好几口唾沫,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这……廷尉,他、他是怎么了?” “哦,廷尉大人这是犯病了啊!我早说过的,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唉!” 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可怜的大汉廷尉的惨状,眼珠子都有些呆滞。听到元召的解释,都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 至于有一抹冷酷的笑意掠过年轻侯爷的嘴角,如风过不留痕,自然是无人察觉。 正文 第四百七十章 略施手段 胜负指间云烟 , 打人一巴掌,把自己的命打没了! 这样的事,纵然是在场的大臣们见多识广,可是不要说从来没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啊。 不仅是他们,恐怕就连皇帝陛下也没有听说过。 廷尉杜周显然已经是救不活了。急匆匆被接过来的几位太医院医者,在经过检查和抢救之后,纷纷摇头,表示已经无能为力。 大臣们面面相觑神情各异,今天发生的这一幕太诡异了,令人感觉有些不真实。谁能想得到,在一刻钟之前还趾高气扬的踏入含元殿坐在九卿之首位置的那个人,才这么会儿的功夫,忽然就成了一个死人! 当皇帝刘彻进入大殿登上龙椅的时候,廷尉大人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抬走,暂时先匆匆的转移到大殿的角落里。大汉廷尉乃国之重臣,皇帝陛下的得力助手,这件事太重大了,身为臣子的谁也做不了主,只能等到皇帝亲自来处理决断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最心腹的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都没有来得及向皇帝禀报。等到皇帝落座完毕,群臣拜贺各归其位后,这位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大统领才凑到皇帝的身边,低声禀报了所看到的一切。 听完他的简略诉说后,皇帝差点儿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早就想过今天的朝会可能有许多不平静,甚至会有激烈的对抗。可是却怎么都没想到,朝会这还没开始呢,就先来了一波大浪!元召这家伙上来就先把自己亲自任命的廷尉给弄死了!啊……什么?不关元侯的事?皇帝冷冽如刀的目光看了西凤卫大统领一眼,吓得凤彦之连忙缩回了话头,他只不过是在最后替元召辩解了半句,就看到了皇帝想要杀人的目光,便老老实实的退到了一边。 凤彦之心中的惊骇其实比谁都重。他修为深厚,从前好像听一些前辈提起过,说这世间如果武学修为能够达到至高境界者,有本事把加诸于自身的外来之力成千百倍的反噬回去……难道元召就有这种能力?凤彦之一念至此,感觉浑身不寒而栗,自己的猜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泄露半分的。 含元殿里鸦雀无声,所有的臣子们都把头低着,唯恐皇帝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这件事在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说出任何意见,都是凶险莫测。因此还是装哑巴的好。 皇帝的眼中闪动着光芒,从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下面,落到安静坐在那里的元召头上时,重重的冷哼了一声。他不用去看,也不用去想,就知道杜周的突然暴毙与元召绝对脱不开关系。 别人不清楚元召的手段,他还不知道吗?当初这家伙既然连“千里杀王”这样的事都干的出来,略施手段当面弄死个把人而不让人察觉,他绝对也干得出来! 看着元召以青年人的脸孔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坐在那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皇帝刘彻心中又气又恨又可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了,如果不是在这含元殿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他绝对会忍不住跳起来把他劈头盖脸暴打一顿的。 然而,有些事就算他心中已经认定,却也不能说出来。而且作为皇帝,好像还要由他来为今天的这件事定性,毕竟这是堂堂的含元殿,大汉廷尉的尸体还在那儿摆着呢,如果没有一个明确的交代,传扬出去,在天下人的耳朵里,可就真的会不明不白了。 皇帝收回在元召头顶乱刀砍他的目光,磨了磨牙,在这一刻,心头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他捏着鼻子,平息了一下情绪,话音如同从天际飘下。 “丞相,你来说,这是怎么回事?” “背锅侠”公孙弘揉了揉脸颊,这会儿他也已经平静下来。听到皇帝又问到自己头上,他素来早就习惯了,不过这一次没有什么好怕的,事实清楚,大家伙都看得明白,这件事怎么都和自己扯不上关系。 “陛下啊!幸亏您过来的晚些,躲过了刚才的危险局面。陛下有所不知,那会儿的形势是多么凶险……如果不是元侯手脚灵便,拉着我逃开,恐怕就连老臣也是凶多吉少了。” 以前面对皇帝的问答,丞相公孙弘总是显得非常小心,要斟酌再三确定没有疏漏之后才回话的。不过这次不用,只管照实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就是,反正大家都可以作证。 大臣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一边观察着皇帝的脸色,朝会虽然已经开始,但所有人都知道,在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完之前,任何别的奏议,皇帝陛下都是无暇理会的。 听完公孙弘的讲述,皇帝点了点头,随口安慰了他几句,毕竟这么大年纪受到了惊吓,也算是无辜的受害者了。待他归座后,看到旁边一人脸上神色变幻,不禁又开口问了一句。 “御史大夫,丞相所说的这些,你可还有什么想补充的没有?” 如果说皇帝已经在心中认定杜周的死是元召在从中做了手脚的话,那么张汤虽然不敢这么肯定,但他心中也是十分怀疑。只不过,任凭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元召是用了什么手段,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让杜周送了命。 说杜周有病?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嘛!自己的这个得意门生,已经追随他二十多年了,是他一手把他提拔到了九卿之首的高位,杜周的身体健康的很,从来没有生过什么病,怎么会不偏不巧,就在与元召发生冲突后,忽然就发病暴毙了呢?这么巧的事,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的。 “陛下,丞相说的虽然是事实。但臣还是有几句话要说!想那杜周,身为大汉廷尉、九卿之首的朝廷重臣,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含元殿上,这、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之事啊……不管他是为何而死,这一切的起因,却都是因为他与元召起了冲突而引起来的。元召这厮……实在可恶!更何况,此前廷尉府查的有元召勾结诸侯王等不法事,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关系?陛下英明!还请明断呀!” 不得不说,同样是酷吏出身的张汤,在一些事情上嗅觉还是非常灵敏的。虽然杜周是怎么死的大家都亲眼看到了,但他还是把原因扯到了元召身上,只要有可能,就要把他拉下水! 听到张汤这么说,许多大臣心中早已经暗自犯起了嘀咕。这御史大夫也太能颠倒黑白了吧?大家伙儿耳不聋眼不瞎的,刚才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呢!如果不是皇帝正在问话,不能轻易地打断,有几个忍不住早就想越班而出,替元召好好的辩解一番了。 皇帝脸上不动声色,摆了摆手示意张汤暂停,他终于又一次把目光转向了元召,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问道。 “元召,这件事还是你自己来说吧!廷尉之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嗯?!” 皇帝的话音很重,任谁都听的出来,很多人心头不禁一震。无数的目光偷偷瞥过坐在丞相和御史大夫中间的那个年轻人,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天威难测,正在此时! 乌云遮蔽了天空,空气中带了潮湿的味道。也许,今年春天最珍贵的一场春雨即将落下。长安城内外的许多人,当天边隐约的春雷滚动时,他们停下来手头的所有事,在某些力量的组织下,不约而同从城市的四周向朱雀大街最北端的未央宫汇聚而来。 这当中既有手工百业者,也有部分牧渔农人,而更多的则是从事商贾活动的大大小小商贩们。他们今天鼓足勇气走出这一步,既不是为了对抗皇权,也不是为了反抗官府,他们只是想要发出自己的呼声,说出想说的话,让身在九重之内的当今天子能够真正的听到……这既是为了自身,也是为了整个行业,更是为了这个天下! 仿佛心头已经感知到这股力量的汇集,名叫元召的男子站起身来,平静地走到大殿中央。自从他十二年前第一次踏进含元殿的时候起,已经在这里进行过数次的当庭争辩。风云起落,生死攸关,每一次都不亚于一场真正的战斗! 他并不想轻易的杀人,不过人家已经磨刀霍霍落到他的头顶了,又怎能坐以待毙呢?这不是一个凭着道理就可以讲通的时代,只有手中的实力,才是必胜的手段。既然已经是列为敌人的人,那他从来不会手软。更何况,他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些耐心来和想要阻碍他做事的对手纠缠。有些时候,把障碍干净利落的铲除,就是最省时省力的手段。 “陛下,微臣此前听到了许多流言……为了维护自身的清白,因此今日上朝,是想要和几位对臣做出严重指责的大臣们好好解释一下的,顺便也算是对陛下有个交代。可谁知道,臣刚刚走进含元殿还没坐稳呢,廷尉大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蹦了过来,对臣横加喝斥还不算,竟然不容分说出手打人!这一点,所有在场的大臣都可以作证。陛下应该知道,臣略通医术,当时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儿,根据廷尉种种表现臣可以判断出,此人是犯神经病了!而且已经病入膏肓,发作起来十分可怕。因此,臣马上招呼丞相和大家赶快躲避,防止受到伤害……然后,拿着刀子砍人的廷尉大人病症就自己彻底发作,终于呜呼哀哉……哦,就是这样,陛下明鉴。” 皇帝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这些事自己早就听前面那两位说过了,还用着你小子又在这里絮叨一遍! “元召,朕问得是廷尉之死有没有你的原因!” “陛下,在这含元殿上,臣可以明确的说,廷尉之死,与臣没有丝毫关系!” 皇帝目光一动,他当然可以听的出,“含元殿上”这几个字,元召加重了语气。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一章 扬眉淡笑 朝堂廷堂沙场 , 御史大夫张汤感觉到胸中有一团怒火在燃烧。看着元召那毫不在乎的态度,他越发觉得可疑,自己得意门生的死,一定就是这家伙从中做了手脚。 见皇帝的脸色缓和下来,似乎是已经认可了元召所说的话。张汤再一次忍不住跳了出来。 “陛下!切勿轻信啊!陛下可不要忘了,上次朝会上廷尉有证据直指元召,他与诸侯王勾结之事……。” “张汤,一个神经病人的话,也能相信吗?陛下,想想廷尉府竟然由一个这样的人掌管,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呀!当初是谁推荐保举的此人?臣请陛下下旨,让这个人出来自己说说,究竟是如何的欺瞒陛下、包藏祸心!” 元召反唇相讥毫不客气,他才不鸟张汤这厮呢!从自己刚到长安就与他结了仇,反正是不可能和解了。那么就各凭手段,分个高下好了。 张汤气为之结。谁举荐的杜周那还用说吗?满朝大臣都知道杜周是他的得意门生,他升任御史大夫之后,在皇帝面前尽了最大的努力,才让杜周接替了大汉廷尉的职位。元召把这个点出来,是与他正式开战了呀! “元召,你休得血口喷人!谁说杜周廷尉有神经病了……哦,神经病又是什么病?胡乱杜撰!” “呵呵!御史大夫大人原来也有不知道的事?神经病就是疯魔症,发作时轻者行为颠倒,不知所为。重者就是如同杜廷尉这样,全身血脉倒流,从七窍而出狂躁而亡啊!” 皇帝一语不发坐在上面,看着他们两人在争辩,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臣们就更没有人说话了,一片噤若寒蝉。 在皇帝御座旁边的左侧下位置,是近臣常侍们所在的地方,包括东方朔、严助、李延年这些人都待在这儿,可以随时听候皇帝的召唤。他们这些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亦是非常精彩! 而在离得皇帝龙椅再近一些的位置上,十八岁的大汉太子刘琚正站在那里,虽然规规矩矩的没有一点儿表情,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眼角眉梢有压抑不住的跳跃之色。 “元哥儿真是太给力了!看来这几天自己的担心皆是多余了。今天幸亏跟着来上朝,否则怎么能看到如此精彩的场面呢!” 心中暗自雀跃的太子,却并没有发现,皇帝那敏锐的目光早已从他的脸上掠过,好似已经看透了他深藏的心思。 “你们,你们这些大臣,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皇帝伸出手,左右胡乱指了指问道。 并没有人立即站出来说什么。那些平日里与张汤、杜周关系非浅的官员,虽然很想声援他们,这会儿竟然觉得无话可说。片刻之后,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陛下,老臣虽然身体不好,但眼神不差。臣以性命担保,元召与廷尉之死,没有丝毫的干系!” 汲黯既没有去看元召,也没有去看皇帝,从他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如钢似铁。 随着他开口之后,太中大夫郑当时、大农令石宽、太史令司马迁、中大夫司马相如、司隶校尉终军……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为元召作证。 眼看到一大半的朝臣都表达了对元召的支持,张汤脸色开始变得发青,他看到今天早已经约好了要对元召发起攻击的那些人低垂着头,各自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支持自己的意思,不由得咬了咬牙,气咻咻地哼了一声。都是一些见风使舵的家伙啊!与之为伍,难成大事。 皇帝继续不动声色,目光越过群臣,又对在一边俯首待命的几个太医院人士招了招手。 “还有你们,廷尉到底是何种死因,可曾弄明白啦?” 那几个太医院的医官,伸长脖子已经听了半天了,心中的惶恐就不必提了。谁能想到会遇到今天这样的情况呢!听到皇帝发问,不敢怠慢,连忙走过来,躬身对答。 “启奏皇帝陛下,经过我们的认真查看,发现廷尉大人的死因十分罕见。死的如此急促,而且七窍流血如涌,应该是内脏或者头部大动脉忽然崩裂而造成的。根据医书记载……。” “好了!朕想听到的不是这些,现在谁有功夫听你们吊书袋啊!你们就直说好了,廷尉杜周是不是暴病而亡?” 皇帝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医官们的谨慎对答。在看到太子的表现后,他心中已经做了决定,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结论而已。 “是是是……陛下,廷尉的病症虽然罕见,但确实如诸位大臣们所看到的那样,是暴病发作而亡!这一点无需怀疑。我等虽然才疏学浅,但元侯医术深厚,他做出的判断,必定是准确无误的。” 医官们一边心中忐忑的说着自己的论断,一边偷偷瞥了年轻侯爷所站的方向一眼。早已经是十分佩服。他们几个商议推测了这半天,才得出一个精神错乱、气血逆流的死因。而元侯那会儿就一言而断了,其医术修为之精湛,可谓通神! 如果让这几个只会救人的太医院医官,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手段可以利用医术巧妙杀人的话,那他们不知道对眼前的这位侯爷应该佩服呢?还是害怕?幸好,他们并不知道。 “既然如此,廷尉死因……基本就可以做结论了。丞相,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办吧。务必要做的稳妥,对于外界要交代的准确明白,不要惹起什么非议,免得节外生枝。” 丞相公孙弘暗自咧了咧嘴,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皇帝往他的头上扣习惯了,随手又来。他无可奈何地点头允诺,即便是满心的不情愿,但也必须要认真的去做。 “陛下!廷尉的死……就算是这样,暂且不论。可是廷尉府先前查明的元召与诸侯王勾结一事……。” “哦,御史大夫稍安勿躁!这件事……朕看这样吧,既然廷尉突然身死,这么事关重大的事,廷尉府暂时没有主官,想要再继续查下去,必定力有不逮。可在大臣们中间选一个精明能干的接手此事,去彻底的弄明白吧!列位爱卿,你们谁愿意担此重任呢?” 事关诸侯王,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啊!很多大臣都把脖子缩了缩,唯恐皇帝点名到自己头上。 “臣愿请旨,去彻查此事!一定弄个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 一片安静当中,有一人排众而出,主动请缨,气宇轩昂,声音洪亮。非是旁人,正是司隶校尉终军也! 太子刘琚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一下子落到了肚子里。他从来就不相信对元召的那些诬蔑之词。要说元召有些护短,有时候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这些他深深地了解。但要说他有什么不臣之心或者是图谋不轨为自己谋利,那么不管有什么样的证据,在太子心中,皆是诬告!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皇帝点了点头,当场恩准。对于终军的办事能力,他还是非常信任的。更何况,司隶校尉本来就有纠察百官的职责,由他接手,必定很快就会拿出结果,公示天下。 终军接旨领命,立即起身而去。他并没有看元召一眼。有些情谊默契于心,根本就无需多言。心头所念,只是一句。 “我能为你做的不多,莫让你的名声沾染一点污渍,前程无碍,也不过是略尽微薄之力尔。” 见这件事皇帝已经定下结论,郎中令李广马上命令羽林军侍卫们把廷尉杜周的尸体抬走。该怎么处理后事,自然有专门的机构去办理,无需他们操心。 御史大夫张汤一屁股坐回座位上,心情低落,面如死灰。简直就是出师不利呀!谁能想到杜周忽然就出了意外呢。这不仅打乱了原先的计划,还白白的赔上了他的性命。 张汤本来早晨就没吃上饭,胸中怨气发作,感觉到头晕眼花,他连忙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己手头上准备的大事还没开始呢!元召小儿,你且等着瞧! 不过还没等他再次发作,早已经有人厉声断喝,开始发难了。 “元召,你这厮是什么身份?竟然痴心妄想,想要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我堂堂大汉长公主,岂能如此受外臣作践!陛下,老臣恳请收回成命,取消长公主的婚事,另行择青年才俊嫁之,方不负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啊!” 大宗正刘轩终于跳了出来。手执笏板,对元召怒目而视。刚才的一番纷扰,他并没有参与,只是在那里闭目养神。即便是发生了廷尉当场暴毙这么重大的事,也没有扰乱他的心神半分。 其实,廷尉府部分人针对元召所做的筹划,他也略知道一些底细。这当然是归功于他的孙子刘兴那帮人所做的好事。不过他对于这样的行径很是不屑,因此,只观其成败并不染指。 祖宗定下的规矩大于天,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违背。打击元召,有这么好的利器不用,更待何时!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世事如刀 难敌眼角锋芒 , 风沙横绝瀚海,孤烟直上云天。金鳞蔽日,血色战袍染透甲,枪林箭雨,马蹄踏碎雪连山。 烽火未曾熄灭的战场,在脚下绵延而去。西征勇士和敌人的血一起流尽后,逐渐干涸在黄沙土层之间。魂魄也许永不再还乡,英名当青史流传。 “启禀骠骑将军,挡在前面的残敌已经全部消灭。前锋军即将进入楼兰境内,赵将军请示,是否一鼓作气直驱楼兰王城!” 彪悍的飞马游骑小队,带来了最新的前军动向,都是军中的勇士,自从兵出玉门关,几次大战过后,如同淬火的刀锋,就连眉宇间皆是骄兵悍将气势。 不过,就算他们这些大汉骑兵在两军阵前再骄矜,杀掠敌骑无算,到了眼前这位少年将军面前,却都一个个低眉顺眼,恭敬无比。 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带领一万骑兵马踏黄沙,以自己的无双胆略,终于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第一次蜕变。 月余数战,每战皆胜,出玉门至此千里,如赤火大潮漫过黄沙,沿途所有流寇盗匪、匈奴骑兵、西域各国零散军队,无不扫荡一空。 这是大汉西征军在出征之前,以长乐侯元召为主导所制定的西征攻略。赤火军马蹄所至之处,不管是一寸还是百里,都要以最凌厉的兵锋威慑,使所有怀有异心者,从此闻风丧胆,不敢对这条即将形成的黄金商道觊觎半分。 师父交代的话,霍去病从来都是执行的很彻底。自从宝剑出鞘第一次染上黄沙和血,只要敢在赤火军马前亮刃的敌人,一律诛杀不殆! 游荡在这附近的匪类并不在少数,大股的骑兵队伍汇集起来也是绝对不容小觑的力量。几万各种势力混杂的骑兵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面临灭顶之灾。 在霍去病的剑下,想要求生也难。投降者,也是要有资格的。很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有这种资格。所以,赤火军马蹄过处,除了见机不妙者远遁千里外,其余敢于抵抗的,都命丧枯草,埋骨黄沙了。 “可曾发现大队匈奴骑兵踪迹?” 自出玉门,不曾卸甲。战盔下俊美的脸庞已经沾染了沙尘的颜色。不过,一双明眸却更加清澈锐利。 “报将军,这一路与我军接战的匈奴骑兵,最多的也不过千人之众,远近百里之内探马勘察,草原方向更是重点关注,却一直未发现有大股骑兵踪迹出现。” 霍去病眉间动了动,心中涌起一丝警兆,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洞察力。她不相信赤火军如此侵略如火的行进,匈奴人会一点都没有察觉,更没有理由无动于衷。 而到现在为止,休屠王和浑邪王的主力部队一直没有踏出草原边缘,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一定是在某个地方聚集优势力量,准备和赤火军来一次大的决战。 那么,匈奴骑兵到底会在哪儿突然出现呢?霍去病探手马鞍后的革囊,从里面取出绘制在牛皮纸上的西域地形图,展开略微打量一眼。这上面的山川地理早已牢记心中,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时,大略计算路程远近,抬起头来已有定论。 “命令赵破奴将军,全速前进,进入楼兰国境后,不必顾虑后路,以三天为限,攻取楼兰王城!城破之日,记西征第一功!” 前军探马伍长精神大震,得令之后,一刻也不耽搁,打马如飞带领部属传达骠骑将军令去了。 攻灭楼兰!这将是赤火军漫漫西域征程的第一次重要战役。有幸参与者,无不战意高昂,厉兵秣马,奋勇争先! 霍去病随即传令左右两翼李望、张继二将军,分兵齐头并进,做好前军先锋赵破奴的策应,务必全力保障其后路安全,防备匈奴骑兵的突袭,使先锋军一鼓作气直驱楼兰,灭此朝食! “哼!楼兰王,当年你们截杀大汉使团的时候,想必不会想到,几年之后,会有铁骑如云潮自东方来,这片土地,兵锋过后,皆成汉土!从前我杀得一个楼兰王,今日自然也杀得第二个楼兰王!甚至什么大宛王、精绝王、乌孙王……在赤火军刀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十八岁的骠骑将军,勒住战马,在大战之前,回望大汉的方向。长安不可或见,心头落寞深浅。 “在我眼底,虽千军万马不足畏!可是……师父!偶尔自军报收到你的只言片语,小冰儿为何心中如此难受呢?……想必此时,你与那公主还有灵芝姐已经在准备你们的爱巢。柔情蜜意,携手缱绻……。” 有浅浅的泪珠涌到眼眶中,委屈的就要滴落下来。不过,当脸颊触到战盔的冷硬时,所有的软弱又倏然收回了。 此刻,她不再是师父身边撒娇的小冰儿了啊!肩头负着千钧重担,麾下万军性命攸关,身在绝域,战机握于己手,一刻也大意不得。 压下心头的情绪,打马驰下沙丘时,随口对随军护卫们大声吩咐,派人去通知后军,大军作战所需辎重保障,不得迟延半分,有敢贻误军情者,军法从事! 胜利!必须要绝对的大胜利!将来回师长安,再次见到他时,要让他刮目相看……如果能够得师父如同从前一样,揉乱头发,夸奖一声,就抵得过一切了! 不久之后,几百里之外的后军将军停驻马蹄,他接到了西征主将霍去病的命令。嘴角有冷冽之色泛起。 名叫李璇玑的将军,虽然在西征军中隶属于骠骑将军之下,但他本身并不服气。 李璇玑早已经受封国侯,原来就是镇守长安城的北军大营将军。更何况,因为漱玉宫李夫人的关系,身受皇帝陛下恩宠。本来他是想谋求西征主将的,只是被霍去病那小子以无双勇力夺了风头。他却不肯放过这次建功立业的机会,毕竟在李家姐弟的谋划中,培养起军中力量,将来会起重大作用。 “哼!虽然主将在彼,但此次西征功毕之日,谁的功劳更大……又有谁能说的定呢!” 李璇玑看着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辎重车队,无边无际浩浩荡荡,从大汉境内而来。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冷,心中的某些想法无人得知……。 同一时刻,从此东去六百里,大汉玉门关,正是一派戎机。再东去六百里,大汉长安城之内,未央宫含元殿上,在霍去病想来正与公主两相缱绻的元召,同样面临着不亚于金戈铁马的一场战争! 在皇室中辈分极高的大宗正,站在含元殿的正中央,气势汹汹的摆出了高祖皇帝立下的规法,脸上大义凛然。 “……天地分四时,人伦断亲疏。所以能够区分高低贵贱者,正是依赖先贤与祖宗立下的规矩。所以说,遵循多年的这些规矩,岂能随意践踏视若无物乎……?!” 老头子年纪虽大,精神却十分旺盛,长篇大论唾沫星子乱飞,说了已经半个多时辰,终于有停止的迹象。 巍然端坐的大臣们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许多人已经心中暗骂多时了。老家伙说事就说事罢了,偏要引经据典的唠叨这么久,规规矩矩的坐在含元殿上,大家伙腰都酸了! 旁人不知道怎么样,太子刘琚心中的怒火简直就要压抑不住。本来他还心存幻想,以为上次朝会既然这大宗正的奏议已经被父皇留中不发,也许就会和许多同样类似的情况一样,逐渐化于无形,不再有人提起。却未曾想,这老家伙竟然死盯着不放,而且更加变本加厉,这是要不达目的势不罢休啊! 刘琚偷偷的瞅了瞅父皇的神色,他非常希望皇帝在这个时候拿出往日的威严,喝止住刘轩的大放厥词。然而,他失望地看到,父皇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在那儿静静地听着,好像是一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对于大宗正的这道奏议,许多人的心中其实是感到很不以为然的。在堂堂的含元殿大朝会上,不依不饶的追究此事,简直就是小题大做。不过,每个人都清楚,这件看似简单的事背后,到底水有多深!事关皇室宫闱中的权力斗争,在没有看清形势之前贸然表态,那可是大忌。因此,虽然想法各异,并无人打算插话。 良久之后,大宗正刘轩终于把自己所代表的皇室宗老态度之坚决表达完毕,傲然而立,态度嚣张的看着元召。须发飘白,气势凛然。 一片寂静当中,元召暗自叹了一口气。老子娶个媳妇而已,本来是两厢情愿的事,偏偏有这些叽叽歪歪的大道理出来横加阻拦。老家伙,你妈没教过你君子有成人之美的道理吗?! “呵呵!真是好笑。你这老头儿这么大的年纪,难道都活到狗身上了吗?胡扯什么天地分四时、祖宗之法不可违的废话……你说你连万物生长的基本道理都不知道,还在这里妄谈什么大道呢!” 嚣张!真是太嚣张了!不管是皇帝还是群臣皆大惊,谁也没想到,元召这家伙竟然如此无法无天,敢对老而愈辣的大宗正这般无礼……这要是再当场气死一个,那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由来赌局 从容暗藏玄机 所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高祖皇帝刘邦这条祖龙,他衍生了可不止九个儿子。 既然是自称为龙的男人,繁殖能力那是相当的强啊!早期的龙子龙孙就不用说了,即便是他到了晚年,未央宫中的美人们,还是仍旧为他生下了几个小皇子。 已经成年的皇子们,早已经被分封到各地,裂土为诸侯王。可是其中几个小的,就生不逢时,还没等他们长大呢,他们的龙爸爸汉高祖,就归天了。 这几个最小的龙崽子中,就包括现在的大宗正刘轩。等到高祖皇帝死后,朝堂风云变幻,未央宫腥风血雨,在那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吕太后把持国政下,身为汉高祖幼子的刘轩就这样与封王的机会擦肩而过,而且以后永远都不可能再有了。 这本来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然而谁知道世间事祸福相倚,偏偏如此。刘轩在以后的岁月里,反而比所有的那些诸侯王们都更过的舒坦。 这种舒坦,不是说他的荣华富贵。但凡是皇室子弟,生下来就是富贵命,这是跑不了的。高祖少子刘轩,正因为没有封王,躲过了后面未央宫与诸侯王之间的龙争虎斗,不像那些显赫的王族一样,被抄家灭门死无葬身之地。他反而能平平稳稳的得享富贵至今,成为硕果仅存的皇室中德高望重之人。 正像很多时代中的某些现象一样,这样地位尊崇的人物,并不是他本身有多么厉害,而是那些同时代的牛逼人物都死翘翘了,活的年纪久的就自然成了最牛逼的。 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敢反驳一句他的批评和指责。就算是皇帝和太后,不管心里愿不愿意,在表面上对待他的意见,也要恭恭敬敬的。唯吾独尊,颐指气使,早已经习以为常。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活到今天,竟然会有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公然在含元殿上,当着皇帝和所有文武大臣的面,出言辱骂。这、这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家伙当时就须眉皆炸,把手中的笏板敲得啪啪响,一撩袍袖,做势就要往元召的头顶砸去。 “混账小子!如此无礼,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含元殿上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许多大臣、侍卫心中感觉今天真的是开了眼了啊,这刺激一个连着一个。平日里高冠博带威严无比的大宗正也要出手打人了,这样的大朝会,简直玩儿的就是心跳哇! “大宗正息怒啊!这……唉!陛下,您看……?” 别人离得远,再说也不便出手阻拦。丞相公孙弘可是躲不过去,他和张汤就坐在元召的左右两边,张汤是不用指望的,没看到他的脸上就快乐出花儿来了吗!公孙弘只得连忙站起身来,一边挡在刘轩和元召中间,一边抬头焦急的向皇帝求助。 公孙弘心里就别提多么懊恼了。这都是些什么烂事儿啊!大臣们之间接连上演全武行,你说你刘轩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气性还这么大,万一去打元召,再和刚才廷尉杜周一样,打人把自己打挂了咋办?那就越来越乱套了。 在众臣们的目光中,皇帝刘彻揉了揉额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元召这小子就是故意的想在含元殿上把事情闹大,他这个皇帝要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 “大胆元召!大宗正乃是宗室老臣,朕的皇叔祖。岂容你言语如此侮辱?就凭着这般言辞不逊之罪,朕罚你俸禄一年,以儆效尤!你可心服?” 元召暗自撇了撇嘴,罚俸禄一年?小意思!虽然知道皇帝已经是在暗中回护他,却并不领情。他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都不好好维护,任凭被身为臣子的在这里胡乱议论。那好,你既然态度暧昧,那就别怪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了! 既然与素汐公主已经定下盟约,那便任何人也指责不得。元召,就是这样护短的人!想要利用这件事来进行权力博弈,管你是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苍天为难,那便去逆苍天! “陛下无论做出怎样的责罚,微臣都心甘情愿地领受。只是有一样,微臣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再重申一遍。也免得某些老顽固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群臣继续目瞪口呆中。却见这位年轻侯爷收起笑容,以非常认真的态度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后用冷冷的眼神盯住对面想要愤怒咆哮的大宗正。 “即便陛下今日之后会治罪于微臣,我还是要说!天地之法不足畏,祖宗之法亦可违!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大汉朝要想开创一个前人未曾有过的局面,就必须要破除一切陋习陈规。陛下,自古敢于突破,敢于创新者,才是王者气象!想想我朝从立国至今,所取得的一切成就,无不是突破前人所立下的规矩而取得的,这些事历历在目,难道诸人视若不见吗?……至于利安公主与微臣的事,我觉得这是臣的私事,与国家大义扯不上任何关系。哦,如果有谁不服气或者是看不惯,大可以与臣定下决战之约,刀剑相搏一绝生死!大宗正,你和你背后的那些人,敢吗?” “好!元……!” 一片鸦雀无声中,有一人情不自禁的就为元召鼓掌叫好起来。皇帝冷冷的哼了一声,太子刘琚连忙收住了话头,才没有把想为“元哥儿”加油的话喊出来。重新垂下头时,他心中已经激动的厉害。下定决心,一会儿回到后宫以后,一定把元召所说的这番话一字不漏的带给阿姐,让她知道,她的终身托付之人没有看错,这是怎样的伟丈夫! “好啊!元召小儿,你简直是太狂妄了。皇帝陛下,列位大臣,可都听到啦?如此不敬天地不畏祖宗的家伙,有什么资格站在朝堂之上与闻国家大事呢!陛下,老臣现在担心的已经不仅仅是长公主下嫁会引起的非议,而且更严重的是,如果陛下重用此人,将会祸乱朝堂,遗患无穷啊……!” 刘轩精神大振,他自动略过了元召的后面两句话。开玩笑,谁去和他逞个人之勇拼刀子决胜负?脑子有毛病才会那样去做呢。不敬天地不畏祖宗,这本身就是为世间所不容的大罪过,这小子既然自己作死,那就别怨别人抓住这一点不放了。 元召的态度果然在很多人的心中引起了不满。就连刘彻,这位一向敢于创新的皇帝,也在心里微微的叹息。元召这家伙勇则勇矣,却有时候不懂得讲策略啊!有些事去悄悄的做,可能不会引起什么大的反弹。可是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出来,是给对手创造打击的机会呀。 要不要自己出手帮他度过今天的难关呢?皇帝眼光闪动,扫视了群臣一遍,在心底暗自斟酌。不过还没等他说什么呢,元召已经针锋相对的回应了刘轩的攻击。 “呵呵!大宗正既然如此懂得天地大道,那我只问你一句,天地四时春秋交替,你可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吗?” 刘轩那也是皇室子弟出身,自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更加上年老成精,岂能被一个年轻人所难倒。听到元召的问话,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然后仰天冷笑。 “哈哈!真是可笑,竟然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一看你就是不学无术之辈。四季冷暖,日夜交替,春花夏果,秋收冬藏……这些天地间的道理,正如人伦大道一样,半点违逆不得!唉!这也怪不得你,你本来就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想必从来没有长辈对你讲过这些道理吧?哼!既然如此,就别在这儿故弄玄虚自不量力了。” “浅薄!真是太浅薄了!看你说的这几句话,就可想而知,我刚才说你的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一点儿都没冤枉你呀!” “你……!元召小儿,信口雌黄!我怎么就浅薄了?今天你要是不讲出个道理来,我与你不死不休!” “切!老匹夫,你以为倚老卖老别人就会怕你吗?你那点浅薄的认知,在这自然万物的奥秘面前,简直就是萤火对皓月,狂犬哮太阳……大道理就不和你讲了,讲了你也听不懂。你只知道春花夏果,却并不知道满树的瓜果在冬春也可以成熟。你只知道秋收冬藏,却并不懂得盈虚亏满的道理……。” “且住!哈哈,大家这次可听清楚了?这个人、这个狂妄的小子,刚才说的什么?冬天和春天也能长出满树瓜果?这不是胡说八道还是什么!连三岁小儿都知道绝不可能的事,这顽劣之徒,竟然信口开河张嘴就来……哎吆,如果让这样的人站在朝堂上,和诸位同殿称臣,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啊!” 听到元召骂他老匹夫,越来越离谱,说出的话更是漏洞百出,刘轩不怒反笑,心中杀机顿起的同时,脸上的鄙视之意简直就快要淌含元殿一地! 呆呆看着两人唇枪舌剑半天的皇帝和所有大臣们,像是刚刚回过神来,一起把目光投向元召的身上,这次一致认定:嗯,大宗正说的不错,元召确实在胡说八道! “呵呵!你觉得不可能就不可能吗?那……我们来赌一次吧?看看谁的命大!” 元召抬起头,笑容淡泊,话里含刀。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天意在我 输赢早已落子 这些年来,在皇帝的印象中,元召与人争斗,好似从来没有输过。不过今天,连他心中也有些犹豫不定。更不用说殿内的大臣们了。 “嗬!元召,你还来劲了是吧?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啊!老夫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要多……既然如此,今日就让你输得明白!老夫都这么大年纪了,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冬春时节的长安城有树上结果的事呢!除非是有神仙手段……那你小子有吗?” 刘轩斜眼瞅着元召,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元召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色彩,脸上却故意做出犹豫迟疑的神情,然后又迅速地变成坚决。这些变化却都落在刘轩和一些别的大臣眼中,他们彼此对望一眼,无声的交换了某些企图。 “当然……也许能做到呢!你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不能?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太过于肯定的事。” “好大的口气!好,老夫就和你赌一次,希望你不是在吹牛皮!哼!” “赌、赌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有本事能使夏秋的果实在冬春满树。这可是大家都亲耳听见的,怎么?刚刚说完就想抵赖!小子,我告诉你,这里可是含元殿朝堂,众目睽睽之下,你休想把说出来的话再咽回去!哼!老夫就是要跟你赌这句话,如果你不能做到,就莫怪对你不客气了!” “哦……怎么个不客气法呢?” “做不到的事,在君前胡乱说,就是妖言惑众之罪!你与长公主的婚事连想都不用想了,而且按照大汉律,其罪当诛!即便是皇恩浩荡,那也是一个没收全部家产,发配边疆劳役的下场。怎么样,听清楚了没有啊?” 刘轩一双苍眉之下,眼睛里放射出骇人的光芒。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把柄,岂能轻易地放过!元召,这次你休想蒙混过关! 群臣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老家伙也太狠了吧,这就是想要元召的命啊!更有许多居心叵测之人,好像忽然从中觉察到一个巨大的机会,长乐塬上元召的那些据说富可敌国的财富啊!也许……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怀有这种想法的人显然并不在少数。他们不约而同地盯着年轻侯爷的方向,唯恐他忽然反悔或者是就此认怂。那样的话就太令人失望了。 “那……别的也许不能,但让春天的树木上结几个成熟的果实,我还是勉强能做到的。宗正大人,你确定?要和我赌的是这个吗?” 或者是期待或者是担忧的目光中,元召没有让大家失望,淡淡语气中透露出让人振奋的信息。 “啥……这么玄乎的事你能做到?老夫耳朵没有听错吧?如果你保证真有这样的本事,让我们大家亲眼所见到新鲜的瓜果。那老夫愿意豁上这条老命,也要和你赌上一赌!” “好!一言出口,绝不许后悔啊!” “哈哈!老夫还从来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来来来!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请陛下替我们做个见证人,随笔落字,如白染皂!” 刘轩一把抓住元召的手,对某些早已经心领神会的大臣使了个眼色。随后在利欲熏心的诱惑下,含元殿上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 “陛下,臣也愿意和大宗正一起,为了维护朝堂的规矩和律法的威严,与元召对赌一局!” 首先,第一个大声附和的就是御史大夫张汤。他对元召早已经是恨之入骨,这样的机会,怎么能少得了他呢! “臣附和……!” “微臣也附和……愿与大宗正和御史大夫共进退!” “臣等也要参加赌局!……请陛下恩准!” 含元殿里乱糟糟的,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元召,形势对他极其不利,大有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趋向啊! 皇帝刘彻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下面的声音稍微安定下来。他这会儿也顾不得拿出皇帝的威严来斥责这些利欲熏心的家伙了,只是恼怒地瞪着元召,实在想不明白这家伙哪根筋错乱了,明知道做不到的事,还敢拿来跟人家赌?! 他坐在高处看的明白,至少二三十位大臣跟在大宗正刘轩和御史大夫张汤的身后表了态,坚决支持刚才立下的赌局,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面对这样的形势,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能公然的袒护元召了,毕竟最起码表面上的公正无私他还是要保证的。 “你们、你们这样吵嚷,哪里还有一点当朝大臣的样子!大宗正,今日之事,非得闹到如此地步吗?” “陛下,这可不关老臣的事啊!对于老臣的奏议,陛下既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诚然令人失望。而今元召这狂妄之徒竟然自取死路,那又怨的了谁呢?陛下如果有想要袒护他之心的话,那么还是免了吧!赌约既然已经立下,双方情愿,认赌服输,只请陛下做个见证就好!” 都已经到了现在剑拔弩张的地步,刘轩当然决不会罢休,他翘起花白的胡子,撇了一眼身后支持的势力,皇帝想要和稀泥?坚决不行! “元召,你要朕怎么说你好呢!……唉!” 皇帝刘彻又狠狠地瞪了元召一眼,今天朝会从开始到现在,也不知道已经瞪了他多少眼了。这小子自己作到这种地步,想帮都没法帮他,只能让其自求多福吧! 元召不动声色,装出来的傻兮兮样子保持到现在也不容易。他暗暗的数了数,蹦出来跟他做对的官员们还不到三十个……数量有些少啊,再多一点儿才好呢!想自己辛辛苦苦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挖好了坑等着人往里跳,当然是多多益善哉! 蹦出来的当然都是素日里对他怀恨在心的人。一旦有打击他的机会,就绝不会放过。更何况今天有皇室德高望重的老臣大宗正领头,更有当朝次辅、御史大夫大人从旁协助,胜算极大。此时不出,更待何时呢! “陛下何出此言呢?微臣这可是为了自己和利安公主的幸福而战。就算是拼个头破血流,臣也绝不妥协!只求陛下做个见证就好。大宗正这么大年纪了,臣也不要他的性命做赌注,只要押上他家里的财产……哦,还有你们这些,都是朝廷的大臣,当然也不能以生命做胁迫,就把你们的家产都拿出来,豪赌一场,如此可还公平?” 元召脸上变了一副平静的样子,似乎是胸有成竹。不过到了这会儿,在情绪激昂的刘轩等人看来,他这就是虚张声势故意掩饰心中的虚弱而已。想要吓唬人,没门!以刘轩和张汤为首,近三十多朝中大臣异口同声。 “陛下做主,臣等为了社稷安稳,驱逐此顽劣之徒,愿当堂做赌!” 如此的声势,也是够吓人的。其余的大臣们看着眼前的一幕,画面好像有些熟悉。想起在遥远的记忆里,那时尚是少年的元召好像也在这个地方和人进行过几次性命攸关的豪赌,并且匪夷所思的取得了胜利。然而今天,他还能战胜对手们吗? 汲黯、郑当时等曾经见证过往事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并不看好今天的形势。元召说话的口气太大了,让人难以相信。世间凡人怎么可能有会扭转天时的能力呢?明知道不能还去一意孤行,这让大家怎么帮他啊! 含元殿上阵势分明,元召孤孤单单地站在那里,对面的大臣们人多势众气势汹汹。似乎不用看结果,就已经分出胜负了。许多人都暗暗的叹了口气,元召这次被人捉住把柄,看来在劫难逃。也许,只能大伙儿等会儿在皇帝面前求情,或许可以得到几分宽容。 太子刘琚脸色涨得通红,几次深深呼吸之后,他终于鼓足勇气,挺身而出。 “父皇,儿臣、儿臣愿意与元召共进退,我相信他能!” 皇帝一愣,深深的看了自己这个皇子一眼,对他的表现有些意外。刘琚小时候聪明伶俐,他对他寄予厚望,再加上为了与窦太后及陈皇后一系争夺权力的需要,早早地就把他立为太子。可是随着年龄逐渐长大,他发现太子并不像自己的性格,而是显得有些懦弱。某些时候,心中的失望是难免的。却没想到,今天他倒是勇敢,在这样的形势下还敢站出来挺元召。 皇帝并没有做出明确的表态,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太子的行为。既然他有自己的想法,无论对错,都应该自己去承担后果。这也是一种历练。 “元哥儿,你放心!大不了我去求母后,让她替你在父皇面前求情,不会有什么事的。” 义无反顾走到元召身后的太子,话语低沉却很坚决。他甚至为自己的勇敢行为心中涌起了几分悲壮的色彩。元召却脸上神色莫名的看了看他,嘴边的笑意有些古怪。 “哦……那好吧。看在你这么够义气的份儿上,这次赢来的钱财,就分你一半儿好了。哎呀,不合算呀不合算,枉我费了这么大的心力诓人钱财,还不如你这轻轻的一句话来的容易。呵呵!” 太子听到他在耳边的揶揄,瞪大了眼睛,如坠云雾中。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长风浩荡 大道起于足下 , 世间万物生长各异,而天下生灵复杂者,莫过于人。 有的人一生过的平庸而富贵,并不贪恋权术,喜欢的是金玉珠宝。比如大宗正刘轩就是这样的人。而有的人,则是对权力异常的热衷,阿堵物倒是不太在乎,因此家中没有多少钱物财富,一生追逐的是那种傲然凌人之上的权势,已经爬到御史大夫高位的张汤即是如此。 按理说,这是两种人生态度的选择,应该搅不成一股绳的。不过今天,对某个人心中的仇恨,让他们联合到了一起,率领着情绪高涨的报复力量,不依不饶的步步紧逼。 只不过,人生的意外惊喜或者说是震惊总是来的那么突然,当超出认知的东西或事物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没有人再认为名叫元召的那年轻侯爷所说的话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是……夺天地造化之力,扭转四季轮回之功啊!” 这句话,没有人敢说出来。不过却在这一刻,深深得涌起在各人的心头。 从皇帝到大臣,再到所有的含元殿上侍卫内官们,就那样呆若木鸡的看着元召,看着他面不改色的从两个殿前侍卫手中抬着的竹篮里,把那些揭去盖着的锦缎后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五颜六色瓜果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放到自己身前的案上。 竹篮很大,随着里面重量的减轻,两名抬着的侍卫胳膊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小,然而他们一点儿都没有发觉,两个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由他们从含元殿外抬进来的这个竹篮,心中的震撼无以名状。 就在片刻之前,长乐侯元召请示皇帝,想请两名侍卫出去拿点儿东西的时候,还绝对没有人会想到,看到的会是这些超出意外的想象。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节?不止一个人重新认真的想了一遍。待得确认无误,既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幻觉,也不是脑子记错了日期后,含元殿上无人说话,只剩下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竹篮倒空以后,案上便堆成了一座小山。五颜六色的瓜果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挂着新鲜的色泽和诱人的滋味,上面带着的叶子还青翠欲滴,很明显,这都是刚刚采摘下来的。 如果这是元召早就预知到今天将面临的局面而准备好的……那他就太妖孽了! 神鬼莫测的手段,超出想象的谋算,还有这夺天地造化为己用的逆天行为!虽然早就知道元召与众不同,然而当又一次亲眼所见时,所有投向他的目光里,除了震惊之外,皆平添三分畏惧。 “元哥儿,这些、这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意思?” 即便是太子刘琚这样素来对元召有着无条件信任情谊的人,这会儿的头脑中都有着很多混乱。他艰难地张了张嘴,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别多问,以后会给你解释的。现在好好想想怎么组织起你手头上的人,准备清点到手的钱财吧!据我所知,这些人里面还是有几头大肥羊的……哈哈!” 元召把手上拿着的最后一个大西红柿塞到太子手里,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从西南夷大山里带回来的种子有些特别,成熟后的果实如同小南瓜一样大,太子一只手都握不住。他虽然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也说不上来是叫什么名字,但在此时此刻,他两只手紧紧地抱住,已经是心情激荡,热血沸腾。 那个普通木料的几案上,此刻仿佛沾染了自东海蓬莱仙山落入凡尘的气息。碧绿的藤瓜、橙黄的南瓜、青绿脆瓜、大红的柿子、挂了一层细嫩尖刺的碧玉黄瓜、还有像碗盏一样大小的辣椒……总共有十几个品种,不要说吃过,好像大多数连见都没见过呢! 御史大夫张汤这会儿感觉到自己耳朵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耳边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和惊叹声。眼前发花,胸口发堵,头脑似乎也感觉到一阵阵的眩晕。 从刚才元召让人出去抬东西,张汤心中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妙。等到那大竹篮被揭开后,他的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简直就是追悔莫及呀!自己明明已经吃过元召好几次亏,为什么还要闭着眼睛往他挖的坑里面跳呢!想想那大批勋贵们是如何在他手上覆灭的,再想想丞相武安侯田玢以太后外戚之贵又是如何消亡的……前面的教训历历在目,可是今天终究又着了他的道!真是气死我也! 张汤越想越气,越想越懊恼,手脚发颤,终于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席位上,手扶胸膛大口喘气。堂堂的御史大夫大人在这会儿只想仰天长泣,自己早饭都没的吃,却眼看又要赌输一场,把本来就不多的家中财产拱手相送……一想到接下来的艰难,哇哇哇!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在这儿心中凄楚顿足捶胸,没心思去顾及旁边的情形。却不知道,这么会儿的功夫,早已经乱作了一团。 事实摆在眼前胜于一切雄辩。那些趾高气昂自以为得计的臣子们,终于弄明白即将面临的可怕后果时,顾不得这是在含元殿上,顷刻间哀鸿一片。 最惨的当然是那位皇室宗老大宗正刘轩。老家伙手颤抖着指着元召哆嗦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然后和诸臣一起俯身拜倒在九龙阶下御座之前,涕泪横流,请求皇帝陛下做主。 然而皇帝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赌约在此,墨迹犹未干!卿等难道想让朕作恶人吗?” 一句话堵的众人哑口无言,脸如死灰,有苦再也说不出。而一边的元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火上浇油的机会,对于落水狗,必须痛打,才能畅快。 “大宗正,御史大夫大人,哦……还有诸位大臣你们,刚才在赌约上签名的所有人,散朝以后不要乱跑,都回家好好等着啊!我会马上派人派车去各位府上拉走已经属于我的那些家产的,要记着,不许随便转移。否则,按大汉律那就是偷盗的行为,是要报官严办的!哈哈,当然了,本侯爷大人大量,那些田产、炒菜锅子、府邸什么的就还给你们吧,只取你们的库房所藏金银细软。怎么样?本侯爷够大方吧……!” 他话还没说完呢,有人早已经气得大叫一声,“扑通”仰面朝天栽倒在地。却是白发苍苍的大宗正大人,连受气带羞辱,终于坚持不住,当场气昏过去了。 众人一阵大乱,皇帝连忙命令侍卫赶快把刚走不远的太医院医官们又追了回来,七手八脚一顿折腾,老头子总算缓过气来。第一个念头想到自己库房中堆积如山的那些金银财宝马上就要被人家搬走,心中悲痛大起,却又无可奈何。 元召撇了撇嘴,刚要再冷嘲热讽的追加几句。皇帝刘彻早已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制止住了他。不管怎么说,刘轩都是辈份极高的皇叔祖,要万一被元召气死了,虽然替他搬去了头上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家伙,也算是一件好事儿,但传出去终究好说不好听,名声有损。 “元召,你老实说,这些瓜果来自何处?朕观之不似凡间之物,莫非它们都是来自南国海外?” 皇帝挥了挥手,太子刘琚连忙几步走到他的面前,把手中捧着的那个大红柿子恭敬呈上。皇帝看到他脸色潮红,眼中有压抑不住的喜色。却也不禁暗自叹息了一声。太子有福啊!他竟然能够结交到元召这样的人做朋友,如果将来有他真心辅佐,太子即便是欠缺些雄才大略,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启奏陛下!这些瓜果并不是来自南方,更不是出自海外。它们的生长之地,却就在长安!呵呵!” 皇帝刘彻这会儿可真正的吃了一惊。刚才见元召显摆出这些东西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这家伙依仗长乐塬上船运便利,从遥远的南国运回来的。要说是在那些地方出产这些奇珍异果,他相信。可要说在这春寒料峭的长安,能生长出这些东西,这就不得不让人匪夷所思了。 “此话当真?元卿,你是如何做到的?” 皇帝惊喜之下,也不管那些满脸悲戚之色的臣子们是如何的情绪了。他几步走到元召面前,仔细的看过那些色彩鲜艳的瓜果,嘴里连声赞叹不绝。 “陛下,其实在我们北方寒冷之地种出南国的反季节瓜果蔬菜,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微臣早已经说过的,天地之道不足畏,祖宗之法亦可违!就是这样的道理。我们认为不可能的事,其实是旧有的思维限制了创新的想法,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不可以去做的事,就看敢不敢去想,敢不敢为人先,开创革新而已……!” 含元殿上的元召侃侃而谈,全体瞩目之下,他心中有激情开始涌动。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他不仅要把一直以来利用各种手段打击自己的政敌狠狠的回击一番,更重要的是,要从今天开始,在这个时期开创一种全新的风气! 大道之行,长风浩荡,今日自足下起。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经略天下 且待妙手乾坤 杨柳风起,杏花雨落,细密的雨丝终于开始飘染长安。 未央宫阙外的朱雀广场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聚集起来了几百人。他们拜伏在阶前,任凭雨丝打湿了衣衫,却没有人在意。 名叫卜式的男子穿着朴素的衣冠,静静地跟随在人群中,面色虽然平淡,心中却和许多人一样,有热血在沸腾。 大汉几位先皇帝都深深吸取秦朝灭亡的教训,把听取民间呼声视为一项重要的施政方针。在朱雀大街广场上就设有“登闻鼓”,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如果确实有对国家好的建议或意见,都可以击鼓以闻,朝廷专门有相关的官员,加以审查甄别后,会据实上奏皇帝。 长安春雨中,在最前面那几位大商人代表手中捧着的《言商书》,洋洋洒洒数万言,就是出自卜式的手笔。今天他们集体在此伏阙请愿,就是想要把所有民间商人心中的呼声,传到未央宫含元殿中,传到当今天子的耳朵里。 而此刻的含元殿上,一番发人振聩的言论正在接近尾声。许多人从始至终,被震惊而张大的嘴巴就一直没有合上。 “……世间事就是如此,因循守旧没有出路,所谓不破不立,只有打破那些僵化的条条框框,才能发现新的出路,也才能一直保持创新不败……先人们定下的各类规矩制度,只是适应他们当时的需要而已,如果我们不懂得时移事易的道理,在庙堂之上抱残守缺,而不去适应天下大局势的发展,那么就算是我大汉的军队再厉害,征战八方开疆扩土,取得的胜利再多,不仅对于国力的增强于事无补,反而会拖垮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家底,带来无法估量的严重后果。到那个时候,悔之晚矣……!”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陛下啊,千万不要听这小子的蛊惑,他扯出这些大道理,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着想……再者说了,我大汉库府充足,完全可以承担得起军队的攻伐所需。即便将来有所欠缺,只要陛下采纳我献上的那几条限制商贾行为办法,把天下财富管理职权收归中央库府,那绝对就会万无一失的。” 御史大夫张汤鼓起最后的斗志,严厉的指责了元召几句。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他非常希望皇帝能够采纳自己的奏议,依然沿用文景皇帝时期重农抑商的政策,对这几年蓬勃发展起来的商业行为来一轮高压打击,才是正道。 元召冲着张汤一呲牙,这老家伙倒是很执着。那些和自己作对的大臣们都已经自顾不暇垂头丧气了,他却又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他彻底失望吧!因此,见皇帝的眼光有些迟疑的看过来时,元召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 “今天早晨来上朝的时候,臣在路上听说了一个笑话。陛下,诸位大臣,你们可知道是何事?” 众人自然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他又要说什么。 “元卿,与今日所议之事无关的话题就先不要多说了。御史大夫刚才所言,你觉得如何呢?” 皇帝刘彻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因此,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儿。却不料元召不为所动,向上拱了拱手,依然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 “陛下,您接着听下去,马上就会明白,臣所说这事却与御史大夫所说的大有关系呢!因为,臣听说,张汤大人的府上,已经断粮好几天了。他今天早上来上朝,竟然连早饭都没得吃,至今还空着肚子呢。呵呵!” 听到他这样说,很多人的目光惊奇的转向张汤,果然,听到空气中有“咕噜、咕噜”几声饥肠辘辘的声音响过。不禁面面相觑,感到疑惑不解。 张汤正饿的头晕眼花,肚子却又不争气的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含元殿上人人都已听见,他老脸涨得通红,如果这个时候有一条地缝,估计他也会马上钻下去。 “御史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更是感到奇怪,张汤身为朝廷三公,俸禄优厚,他家里什么时候穷到这个程度啦?连饭都吃不上! “老臣、老臣惭愧呀!陛下……这都是长安城中那些可恶的商人们,风闻了臣的奏议,也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挑唆,竟然联合起来,停止了对老臣府上的粮米蔬菜供应。真是可恨至极!臣请陛下做主,下旨意好好的惩罚一下这些商贾们吧,否则还不一定以后会胆大包天到什么程度呢!” “陛下,张汤大人这完全就是咎由自取啊!为什么别的大人府上没有出现这样的事呢?不论大小,世间事就是如此,有人想断别人的活路,别人也自然不会让他有活路,这很公平!” 元召立即站了出来,义正言辞。这本来是小惩大诫,让朝堂上的人都认识到民间力量的时候,却不能让张汤这家伙装可怜博取了同情心。更不能因此在皇帝心中引起一些别的猜疑。 果然,皇帝刚刚皱起的眉头又放松了下来,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两个有什么意见继续辩论下去,他很想听听,加强商业管制这件事到底有何利弊。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唇枪舌剑,只剩下单枪匹马与元召作战的张汤简直就是心力交瘁!他很想大喊一声,老子很饿呀,饿的没力气了! 元召才不去管他的死活呢。看着奄奄一息的大宗正,还有那些垂头丧气的大臣们,不由得精神奋发,斗志昂扬。挺起胸膛继续口若悬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接着来吧! 良久之后,等他把大汉朝已经到了“以农业为主而转变到农商并举”的最佳时机这个道理讲明白后,静寂无声的含元殿上,开始有人发出赞叹和轻轻的击掌声。 “元卿,你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啊……难道,商业行为的比重真的会越来越重要吗?” 皇帝刘彻其实心中早就认识到给内库带来巨大财富的商品流通有多么重要,只是百年以来以农业为最主要基础的国家政策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认识,想要在旦夕之间改变,却总是有些让人犹豫不决的。 还没等到元召回答呢,匆匆走进来禀报的朱雀门羽林将军终于传进宫门前的消息。有大批的长安商人冒雨伏阙情愿,敲响了登闻鼓,想要进呈万言书。请皇帝陛下预览。 “呵呵!陛下,他们来的正好。您所问的问题,这些人必然能给出最完备和准确的答案。臣请陛下,不妨一览。” 元召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为这个时代商人们的胆略喝了一声彩。毕竟伏阙请愿,直达圣听这样的事,是冒着极大凶险的。纵览上下五千年,不要说历代王朝能有这样的自由了,就算是他曾经生活的那个年代,想要在掌权者面前为了自己的群体权益而抗争,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今天能够走出这一步,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拼尽全力,帮助他们达成所愿。 万言书抄写在长长的锦帛上,书写者笔法严谨,遣词造句之间显然经过了仔细的斟酌。皇帝刘彻只看了一眼,就命令身边的常侍当殿宣读给全体百官,大家共同来听。 总体来说,万言书全篇的意思就是详细地论述了商业发展对天下商品流通和国家财政收入的巨大作用。根据商人们的切身体会,各种数据都写得很详细。包括他们在各自所在地区郡县所做的贡献,以及对解决当地民生所起到的作用,皆是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 而且不光如此,商人们经过协商以后,主动提出让朝廷制定合理赋税的要求。元召偷眼观瞧,皇帝听到这里的时候,眼中光芒大盛,果然,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事。 在万言书的结尾,署名的包括邯郸郭氏、燕北聂家、齐鲁程、徐诸家族,还有蜀中卓氏,南郡郑家等天下闻名的大富豪。可以说,这些人所代表的,已经是天下一大半的商贾们利益所在了。 “善哉!朕未曾想到,商人们身为四民之末,竟然有如此的爱国情怀。这样利国利民的事,朕又怎么能不准奏呢!速速传朕口谕,让这些爱国商人们赶快回去等候,免得淋雨生病。朕不日就将有明谕昭告天下,让他们且放宽心。”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内侍马上奉命出去传达。整个朝会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态度有些暧昧不明的皇帝陛下,在殿内常侍读完万言书的这一刻,竟然是异常的干脆。 御史大夫张汤终于彻底丧失斗志。饥饿加上失败的痛苦,让他和那些在暗中计算着财产损失的大臣们一样,都深深的低下了头,像斗败的公鸡。 “陛下圣明!如此贤德纳谏,必将功盖三王,德比尧舜,成为千古明君啊!此乃社稷之福,万民苍生之幸也!” 既然从今天开始就要站在这朝堂上了,必要的拍马屁还是要学会的。尤其是面对刘彻这么一个好大喜功喜欢吹捧的皇帝,更是有此必要。 果然,听到这位在他眼中屡屡做出神奇之事来的年轻臣子第一次发出由衷的赞颂,皇帝刘彻龙颜大悦,他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 “今日朝会就到此结束吧。元卿,从下次朝会开始可不准无故缺席!那个尚书令的位子,可是已经空了很久了……。”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七章 心昭日月 赢得华夏长安 元召并没有染指赢来的钱财,虽然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在他的眼中,这些身外之物轻若鸿毛。跟他阐述的那些创新道理和商略天下的宏伟目标相比,简直就是不值一提。 他不在意,可是有人在意啊!随后的时间里,眼睁睁的看着几乎令自己穷家荡产的一车车金银珠宝被从府中拉走,那些大臣们如同输掉的赌徒一般,血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心中对元召恨不得生吞活剥。不过却无可奈何,因为奉命行事的是羽林军,而且这些财物运往的目的地,不是元召的府邸,更不是太子居处,而是国家库府。 元召既然把自己应得的赌注全部贡献了出来,太子就更不会私自截留一铢钱了。因此,胜利者掠取的毫不客气理直气壮。掌管库府的太中大夫郑当时一五一十的登记造册后,向皇帝陛下禀报完毕,不由得大为感叹,只是这笔收入,就足以支撑起西征大军的大部分预算支出了。 而这一切的功劳,全部都记在了长乐侯元召和太子两个人的名下。当根据皇帝的授意而据此流传天下时,所有听到的人无论官商士民,便尽皆人人赞叹。上有太子贤德,下有臣子尽力,当今天子可谓有识人之明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的元召,还并不知道皇帝将会利用一些事大做文章。长安春雨中,润湿如酥,他独自回府,脚下的朱雀大街依然如故,不过从此在这里发生的故事也许就会与从前不同。 “农商并举,促进百业发展。”这,就是元召心目中大汉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将要奉行的一条治国之策。 历经了高祖、惠帝、文帝和景帝四世至今,百年的休养生息,尤其是最近十年的飞速发展,天下郡县城市中已经是十分繁荣。 这种繁荣程度,由长安可见一斑。此时大汉国都长安城里,共有九个正方形的“市”,四周筑有围墙,市门东西相对,市内有隧,隧中央相交如十字形,两旁夹以陈列商品的商铺,商铺皆分列成行,井然有序。 各种商贾经营的品种不仅有地方特产,也有高级丝织品、毛皮织品、精美漆器等,还有衣食住行用等方面货物,琳琅满目,货摊上的衣饰华美有的甚至超过王侯贵族家所用。 等到将来……巍巍九州,天下中心!万国来朝,华夏长安! 这一令人心情激荡的目标,一定要在自己的手上完成。而且一定要比那些英烈前辈们做得更好,完成的更彻底。元召感受到背后那些普通人眼中的期望和注目,脚步虽然凝重,却无比坚定。 发生在这个春天普通日子里的朝会事件,就这样被记入了史册。成为一个重要的标志或者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普通芸芸众生当然还不会意识到,因为一个人开始在天下弈局上执子落棋,大汉气运会发生怎样意想不到的改变。他们最喜欢听的,只是那些精彩的故事。比如在随后逐渐传播到天下人耳朵里的传奇中,那位年轻侯爷的故事,就足够精彩了。 元召全身而退,安然无恙,他的神奇手段和巨大名声从此更加广为人知。而他的对手们则下场狼狈。其中挑动此次事件的三个领头者都是被从含元殿抬了出来。大汉廷尉身亡,大宗正气到病,而御史大夫大人,据说是被饿倒了……。 口口相传中就是这样说的,已经决定要正式踏入朝堂的元召,在孤身作战的情况下,与强大的对手斗智斗勇,不仅为了捍卫自己与利安公主的好姻缘,把从中作梗的“坏老头儿”大宗正大人气了个半死。而且更是成功的洗清了“得精神病”的廷尉杜周大人诬陷他的罪名,还了自身的清白。至于大汉廷尉当场病发暴毙这样的事,在普通人心中,当然也就不值得同情了。 廷尉府这次可算是倒了大霉。在听到他们的主官大人身亡的消息后不久,司隶校尉终军就率领着大批精干手下进驻廷尉府,奉皇帝之命,彻底清查关于诸侯王与长乐侯元召相勾结以及图谋不轨之事。 经过严刑拷打被逼无奈签字画押的几位诸侯王公子,在提审的大堂上忽然得知这样的反转,马上当庭翻供。把真实的情况从头到尾诉说一遍后,几个人嚎啕大哭,纷纷脱去衣衫,当堂展示身上的斑斑伤痕,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那位最先策划发动此事的廷尉府长史张牧之,站在旁边早已是汗如雨下,体若筛糠,站都快站不住了,脸如死灰,却还硬撑着。他现在最后的一丝希望,就是自己的那位远房堂叔御史大夫张汤能够赶来救命了! 不过很可惜,他已经等不到那个机会了。不要说张汤已经自顾不暇,在家里节衣缩食的策划怎么样过苦日子了。就算是他有那份心也没有那份力,因为负责这件事的是司隶校尉! 经过几年时间过去,司隶校尉府露出过几次獠牙之后,现在所有人终于都知道这个新设立的官职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纠察百官奸邪事,弹劾王侯不法情!这就是司隶校尉手中握有的巨大权限。很明显,廷尉府作为朝廷最高执法系统,这么多年以来逐渐形成的弊端,已经让皇帝开始感到警觉了。设立司隶校尉府,除了震慑百官之外,另外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对廷尉府加以制约的。 司隶校尉终军英姿勃发,眼眸冷厉如刀。八年之前那个自请长缨赴南海捆蛟龙的少年,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国之栋梁。 他毫不客气的出手了!而且是霹雳手段,绝不容情。这是廷尉府成立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成为被打击的对象。从长史到普通的官吏,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廷尉府相关人员,不管背后有什么关系,先当堂捉下,分别入狱待审。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起来。 不久之后,开始有大量的官员和诸侯王派来的专使,纷纷投书上奏,控诉廷尉府相关人员的很多不法之事,其行为种类各异,不乏有令人发指者。皇帝交司隶校尉审查之后,得知大部分都是实情,不禁龙颜大怒,再不姑息。 在这次风波中,除去廷尉杜周早已经亡故,躲过了追究之责外,其余人员受到牵连者,总共达几百人之多,分别受到杀头、诛族、发配、劳役等不同的处罚,可谓震动天下,闻者无不大惊失色。 这个大汉最高的执法机构从上到下,统统经过了彻底的审查。至于此番波澜过后,谁会入主廷尉府,成为九卿之首的重臣,皇帝陛下还没有决定人选,朝野上下便拭目以待,尚在观望之间。 而在未央宫深处的皇帝,虽然听不到外面的议论和猜测声音,但却对朝野民间的风向了解的一清二楚。在挥手让前来禀报消息的西凤卫暗探退去之后,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有些惋惜地看了看眼前的一大桌子菜,已经吃的太饱了,实在再也吃不下去了。 “朕从来没有想到,在这个节气里,还能吃到这么新鲜的各种蔬菜。而且滋味又是如此不同……呵呵!元召这家伙,到底还有些什么本事没有使出来呢?” “陛下,您这几餐都是胃口大开。臣妾看在眼里,心中倒是欣慰的紧。国事繁重,陛下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呢。太子啊,那会儿回来说了,他已经带着宫中内侍们去长乐侯府详细的学习过。等到不久之后,在博望苑那边的大块空地上,也可以建几个暖棚,把这些陛下喜欢吃的蔬菜果品,也都按照元召所教的方法种植上一些。到时候就能够随时采摘,臣妾愿意亲自下厨,为陛下烹制新鲜的菜品,也就随时能吃的到了。” 这是建章宫,只有皇帝和皇后二人的私宴,除了伺候的宫人,并没有外人在场。一张并不大的桌案上,摆满了各种五颜六色的精致菜肴,气氛融合,笑语盈盈。 这些做菜的果蔬,自然都是来自元召府上。自从上一次在大朝会上,元召当殿显摆出那一大竹篮的大棚蔬菜后,他的府上就遭了殃。 原因就是,皇帝命令他把那些看上去就很诱人的东西做菜试吃之后,马上就当场命令太子刘琚,带领着大批的侍卫宫人,跟着元召回府大量采摘去。有多少给朕弄回多少来! 于是,兴奋的太子为了孝敬父皇,就召集了一百个人几辆马车,把长乐侯府后院洗劫了一遍。 “如此甚好!皇后可以亲自去盯着这件事嘛,好好的侍弄。等到条件成熟了,可以把这种植技术推广到天下郡县和民间,让朕的所有子民们也都品尝到这世间少有的滋味,也算是一件功德。到时候这功劳嘛,就记在皇后头上好了!哈哈!” 卫皇后离席盈盈下拜:“谢陛下恩德!陛下一食一饭之间,也顾念天下苍生不忘。如此仁德,诚然是所有臣民之福,更是我大汉社稷之幸啊!臣妾在此谨代为恭谢!” “哈哈哈!子夫不必如此。你我本是一体,何须谦逊。这些年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母仪天下,润泽苍生,这其中本来就有你的一份责任嘛!多做一点儿,臣民们自然会记得你的恩德……。” 他们两人在这里言谈融洽,却根本就没有提及,这功劳好像应该算是某位年轻侯爷的吧?这一点,好像已经被他们自动忽略了。或者是说,皇帝和皇后早就心安理得的算做了自己的发明!本来也是啊,辛辛苦苦养大的长公主就要屈尊下嫁给他了,从他那儿就算是拿再多的东西,好像也不算是什么事儿啊? “陛下,既然外界的非议已经消除,那么……素汐的亲事应该定在几时呢?” 卫皇后满脸期待,终于问出了长久以来她最关心的问题。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暖玉生香 笑语嫣然无瑕 大汉长公主下嫁安国侯元召之事,终于正式确定下来。诏告中外,天下得知。 这毕竟是当今天子第一次嫁女儿,因此,其中的礼仪隆重和郑重其事是必不可少的。皇后为素汐早就准备好了丰厚的嫁妆。这些年,有她参与其中的各项宫外产业并不在少数,每年的进项,在建章宫的小金库中积累起了巨量的财富。皇后不差钱儿! 建章宫从上到下自然是喜气洋洋,开始为公主大婚积极的准备起来。未来驸马的大名早已经传遍天下,美丽温婉的公主能够得此人托付终身,每一个人从心底只有祝福和欣慰。 卫皇后经过这么久的宫中岁月,她的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稳。 太子已经渐渐长大,通过对几件事的参与和处理,在天下臣民中间树立起了良好的形象。他聪明好学,不仅在博望苑那些皇家鸿儒的教授下认真读书,而且他现在都有固定的时间会去城外的长安学院学习更加广博的知识。这一点,在士林中间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太子虽然并不善于走马骑射这些武事,但他几年之前就已经随军渡海远征平定真番国,勇气可嘉!而且在朝堂上听政的时候,非常认真谦虚,这种态度,得到了朝臣们的一致肯定。尤其是在最近力挺元召胜利后,把所得钱财全部充作国用,没有丝毫的贪心,更是大得人心。 因为这些原因,皇帝对于太子虽然在某些方面并不是很满意,但只要不出什么太大的差错,他的储君地位还是很稳固的。 卫皇后外表随和大方,内心其实非常缜密。她深深地知道,想要在宫中的地位永保平安无虞,不管是她还是太子,只依靠皇帝的宠信是远远不够的。许多仇视的目光中,想要取她而代之的大有人在。 这样的担心,让她一直如履薄冰。不过现在好了,建章宫自身和隐形的实力都已经非比寻常,即便是那些觊觎的敌人也不敢公然挑衅,虽然还会有冷枪暗箭的袭击,但想要得逞,已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强大的外援是如此重要。卫皇后曾经不止一次的计算过支持建章宫的力量,结果让她很安心。而这其中最强有力的臂膀,自然是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她的亲弟弟,太子刘琚的舅舅。统领黑鹰军,屡建功勋,已经是大汉军中最重要的军事力量。而另一个逐渐踏进朝堂成为重臣的人,即将成为女儿素汐公主的驸马。有了他们的维护,皇后和太子一系,可以说是稳如泰山。 想到这些,卫皇后心神大定。即便是早上去给王太后请安时受到的冷遇,她也不放在心上了。一个行将朽木之人,她的百般刁难,并形不成什么威胁。至于来自另外几道不友善的嫉妒目光,皇后便自动的忽略了。 红颜不休,宫斗不已,从来如此! 皇帝据说已经找人在查找大吉之日,却不知道定下来没有?卫皇后把她亲自过目后的大红礼装命令宫女们细心的收好,心头默默想着。其实依照她的心思,把这些事交给元召去办就好。只是,皇帝大概是为了显得重视,竟然要亲自找人来查询定夺。 皇帝刘彻诏来的人,名叫夏侯元婴。此人居住在龙虎山,名声很大,所学斑杂,精通阴阳数术,门下弟子上千,不少的郡县官员都对他执弟子礼,普通民众更是把他看做活神仙一样。 皇帝早就从宫中奉养的仙师们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声,于是借着这个机会,派内侍专门儿传旨,把夏侯元婴从千里之外诏进了长安。 但凡是这样的世外高人,好像都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夏侯元婴也不例外。皇帝在甘泉宫朝仙台第一眼看到他的印象就非常好。 “仙长,敢问你寿限几何了?” 皇帝刘彻对于这些传说中懂得神仙术的人,从来都是非常客气。他心中的某些念头是一直念念不忘的。 “修道之人,年月虚度。陛下,我已经六十八岁了。呵呵!” 精神抖擞,气宇轩昂的夏侯元婴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长安,一点儿都不显得疲乏。这样的状态,让皇帝非常惊奇。他也跟着笑了笑,命令内侍赐座。 “那么,仙长既然住在龙虎山多年,可曾见过龙虎呢?哈哈!”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话。皇帝这么问出来,也不过是为了拉近彼此的气氛而已。却见夏侯元婴白眉掀起,淡淡的笑了笑,拱手作答。 “陛下,龙虎山本是仙家圣地。我在那儿住了这么多年,在山林间打座静修,老虎自然是经常见到。只是常常遗憾,龙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却不曾想,今日一进长安,就得睹天颜,见识到了龙之真容,真是三生有幸。陛下,您就是真正的龙啊!” 在旁边跟随着的东方朔和那几位朝仙台仙师们不禁愕然,真是看不出来呀!这位仙风道骨天下知名的老头子,竟然如此会拍马屁!看来,他马上就会得到宠信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听到这样别出心裁的奉承话,龙颜大悦,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对他的态度,越发亲热。很快谈起一些修仙养道之事,移座前席,连时辰都忘了。 良久之后,日色黄昏,被皇帝亲自命人安排就在甘泉宫暂时住下来的夏侯元婴,走下朝仙台时,他四周环顾了一眼未央宫的重重宫阙建筑群,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暮色中,跟随在内侍们身后的影子,显得飘逸而诡秘。此刻谁也不会想到,有邪恶的力量,终于穿破层层障碍,成功的进入了大汉帝国的最核心地方。也许在不久之后的某个合适时机下,就会露出它狰狞的面目,宫廷染血,波澜大作! 十日之后,正是黄道吉日,皇帝御笔圈定,这个日子就这样定了下来。 名叫元召的年轻侯爷这次大婚,也许注定是会成为人间佳话的一桩美事。皇家对他的宠信自然是不必再提。只说是在一日之内同时迎娶两位如花美眷这样的事,就足已经令天下人惊叹轰传了。 梵雪楼的大小姐和大长公主到底能不能和平相处呢?在许多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中,这是一个人们最感兴趣的问题。各种情绪自然是什么样的都有。就在这无数的预测和议论中,却没有人能够想到,春日的午后,本来应该是情敌的两个女子,正在那绿意葱茏中亲热的说着悄悄话。 “前几日听到外面传扬的那些事,每天都好担心。好在,他都用自己的方法摆平了……素汐,你知道吗?每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我便会慌恐得坐立不安,真怕他还会像那一次一样,去杀许多人……我不要他总是这样呢!以后的日子里,我们一起,让他的手上不要再沾染鲜血,好不好?” 穿了一身素白衣裙的苏灵芝,把手中摘得的几个已经快要红透的小果子放到小竹篓里,这种被元召称作“草莓”的果实,真的是太好吃了!只是很可惜,刚开始种的并不多,前几天又被太子率领着一帮人来扫荡了一遍,今天她想要摘下来接待好姐妹,找了半天,也不过是摘了浅浅的一盘。 素汐公主不知道什么原因,脸上有些红晕。她穿的是淡粉色的宫裙,纤纤玉掌中捧着灵芝给她挑选的那几个最大最红的草莓果,更显得肌肤白嫩,似乎触手可弹。 “嗯,灵芝,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不过,他所做的事,我们还是不要去胡乱添加意见的好。他的心中,装的是天下。在外面与人家的那些拼杀、权谋、争斗啊什么的……自然有他自己的道理。只要他回到家来,我们好好的照顾他就好了。其余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抬头看到对面女子眼中那揶揄和调笑之意时,不禁脸上的红晕更浓,她轻轻的跺了跺脚,有些嗔怪地加大了声音。 “讨厌啊你……灵芝,你要再这个样子,我就不跟你说心里话了呢!” 原来,自从挑明与元召的情意后,素汐公主和灵芝之间的关系便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这个一直在深宫中长大的女子这段日子无比的敏感,看到灵芝脸上意味不明的笑,便又有些羞怯难耐了。 “没有啊!素汐,你别心里乱想嘛……我只是想说,你呀,很有贤妻良母的潜质呢,以后他一定会疼爱你多些的!哈哈哈!” 苏灵芝终于咯咯地笑了出来,然后举起空着的那只手表示投降。 素汐听到她还是话中带话,也终于忍不住羞恼,把手中的果子都抛到篮子里。然后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她与灵芝在闺阁中打闹惯了的,反正此刻也没有外人,不需要顾及那些淑女形象了。 两个女子嘻嘻打闹一阵,不免釵横发乱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停歇之后,素汐公主神色渐渐郑重下来,脸上红晕渐消,她微微的叹了口气,拉住了灵芝的手。 “灵芝姐,我本来不应该贪心的。只是,我的命都是他给的,我、我喜欢他到不能自拔……谢谢你,对我这么宽容!” “说什么呢!素汐,我们本来就是好姐妹嘛,正好如此,永不分开!以后你可要帮着我好好看住他呢,我跟你说,那家伙啊花心……。” 窃窃私语中夹杂着两个人的浅笑。却没有注意到,在外面明媚的春光中,她们口中的那家伙走到这里听了几句后,自知不妙,又悄悄地溜走了。 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烈酒滋味 当以热血品尝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样的诗句,从前在长乐塬的那些日子里,霍去病也曾经听师父吟诵过几次。 她已经忘记了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元召随口说出来的。不过这两句中隐藏的苍凉豪迈之意,留给她的印象很深,所以就记在了心中。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再忘却。 不过今天,霍去病终于明白了这两句诗句中所包含的是怎样的情怀。放眼四顾,一望无垠的大漠荒烟中,不要说是杨柳的绿意,就连春风的温暖,似乎都感觉不到几分。 中原大地,春深似海。玉门关外,却仍旧是一日数变,寒意袭人。 出玉门后,首先挡在前面的西域国邦,有两个。去西南方向六百里的小国家名叫且墨国。且墨国小,整个国家也不过几万人口。国力衰弱,自然不敢与东边强大的邻居为敌。每当有汉朝使团经过,他们都是毕恭毕敬的接待,很是敬慕东方文化。 汉朝西征大军的影子还隔着百里之外呢,且墨国君早已经派使臣带着丰厚的犒赏物品前来拜见了。骠骑将军对于这些外交事务从来不感兴趣,便把类似这样的事交给了随军出征的博望侯张骞来接待处理。 张骞数次出使,与西域各国打交道,早已经非常熟悉。他处理起这些事来自然是游刃有余。一番交谈之后,双方皆大欢喜。且墨国虽小,却矿产丰富,经过接洽商谈之后,随军出征的大汉商贾们,却也大有作为。通商贸易,货品交流,随之展开。 而挡在西去道路上的另一个国家,就非善类了。这就是本名鄯善国后改名楼兰的在西北方向之国。 楼兰王朝历史悠久,国力相比较起周围诸国来说,已经算是比较强盛的了。而且他们的武器冶炼技术非常先进,他们所出产的盔甲战刀,就连匈奴人也非常喜爱,经常大批的定制,以为惯例。 楼兰作为匈奴人的耳目兼帮凶,遮挡在从汉朝往西的道路上,成为第一个必须被铲除的目标。而且在从前的这几年里,楼兰骑兵经常袭击和屠杀大汉的使臣和商旅,手上犯有累累血债。 骠骑将军给先锋赵破奴将军下达的军令是,攻灭楼兰,马踏王城,有敢阻挡者,杀无赦! 经过这一路的大小数次战斗后,所有赤火军将校对于主将命令,无不凛然遵从。更何况,那年赵破奴第一次与霍去病带领一百汉军保护汉使团回归时,与截杀的楼兰人曾经结下过死仇呢! 三千赤火军先锋悍卒,如同一簇卷地而过的旋风,以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把组织起来迎战的楼兰骑兵打的找不到北了,楼兰人死伤惨重,几乎是全军覆没,剩下的残兵败将大败而归,已经无力再战。 赤火军从成军的那天起,就树立起了一往无前的锋芒。不战则已,战则必胜,不胜则已,胜则毕竟全功。 赵破奴乘胜追击,果真如同霍去病命令的那样,率足先登,马踏王城,一鼓作气就把楼兰王擒于马下,立此西征第一功!可谓是胜得干脆利落。 楼兰国的财富又非是且墨国所能相比的了,而且这个国家最著名的就是盛产黄金。霍去病帅大军来到之后,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命令,把所有王城内的库府封存,清点完毕之后立即装车,浩浩荡荡的车队日夜不停,沿着已经打通的来路,运回汉朝去。 望着连同押送楼兰王的人马一起东去,霍去病挥剑所向,马不停蹄,指挥着已经化成一股无敌锋芒的赤火军,连续掠过附近的戎卢国、渠乐国、皮山国、西夜国……等七八个千里距离之内的小国家。日驱几百里,只要大汉军马蹄所至,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皆望风拜降,没有一个敢抵挡者。 终于,在又一个落日的黄昏,漠漠沙尘中,奔腾不息的马蹄停驻。前方,朔风如刀,连绵不绝的沙丘之后,那个国家名字叫做西羌,在这一路经过的西域各国中,军队战力最为强盛,而且是匈奴人最坚定的盟友和后方物资供应者。 也许就在前方,西征至此的一场最激烈战斗,即将吹响号角! 大军扎下了营寨,进行暂时的休整。探马得来的各种消息,经过梳理之后,可以得知,匈奴骑兵终于从西北草原的方向如同大潮而来。据此已经可以判断出,大战一触即发,就在西羌境内。 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方的粮草供应这两日有些迟缓。不过问题不大,军中三五日还可以应付的来。霍去病也没有太在意。想来随着战线逐渐拉长,后军辎重部队有些困难需要克服,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张骞和李望、张继二将互相看了看,心中都对后军有些疑惑和不满,不过转而想到当前跃马千里一往无前的大好形势,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毕竟,军中当前还暂未缺粮,不必大惊小怪。 军需官奉几位将军的命令又去认真的盘点了一下存粮,三日之内还很宽裕,略微放下了心。看到有十坛密封的酒整齐地堆在角落里,这位军需官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嗅到坛子里美酒的滋味。心中有些微微的喜悦,这酒可是长乐侯爷的喜酒啊!没想到侯爷想的这么周到,连他们这些曾经驻扎在长乐塬上的军中兄弟们都没有忘记,虽远隔千山万水,也依然把情谊送到。 这十坛酒,是在几日之前从大月氏国那边转运过来的。酒是春酿,上面都贴着大红的喜符。按照运送之人的说法,长乐侯的大婚之期已经定了下来,就在几日之后。因此提前以快船沿大江而上送到这边来的,就是为了不落下这些曾经共同相处了好几年的兄弟们,让大家都沾沾喜气,聊解征战之苦。 全军上下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都很高兴。元侯的喜酒,那是必须要喝的!即便是每人只能喝上一口,那也是从心底往外高兴。明日血战沙场,想必沾染了元侯的气运,胜利也会更容易一些吧! 只不过有些可惜的是,这酒现在是不能喝的。骠骑将军已经下了将令,十坛酒,要原封不动的有专人保管。等到开坛之日,就是大胜之时! 大胜啊!所有人都知道,将军所说的大胜是指的什么。这些西域国家,在赤火军的绝对锋芒之前,根本就不堪一击。他们期待的对手,是即将到来的精锐匈奴骑兵! 只有把盘踞在西部草原的匈奴骑兵彻底打败,那么才算是完成了西征的任务。在此之前,就算是他们征服了再多的西域小国,也没有什么作用。一旦在与匈奴人的较量中失手,那么在他们身后已经驯服的那十几个小国家,马上就会翻脸无情重新加入匈奴人的战阵中。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不仅前功尽弃不说,赤火军将会面临灭顶之灾,在这绝域之地陷入重重包围,结果只能是全军尽没不得生还! 由此可见,接下来与匈奴骑兵的大战,将会非常关键。也许在明天,也许在后天,也许在大后天……休屠王与浑邪王总共将近十万骑兵,已经踏出草原边缘,虎视眈眈。赤火军成立以来真正的考验就要来到了。烽火流沙,精兵对决,生死在此一战! 仿佛已经感受到将士们身上的慷慨激昂之气和即将到来的铁血气息,深沉的夜色中,重新回到它生长之地的龙马仰天长嘶一声,宛若龙吟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划破了深邃的夜空,也惊醒了正在沉思的主人。 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边,戎甲在身的骠骑将军收起手中的地图,抬起头来看向满天的星辰,寒光无限,平野辽阔。她心中已经选定了决战的战场。 “师父,这地形图,果然很有用。匈奴人的动向,也如同出发前你预计的一样……也许天亮之后,我率领着赤火军所有的勇士们,就要去战斗了。这第一场与匈奴人真正的独立大战,希望不会辜负你的期望和教导……等到胜利之后,也许还不会耽搁你大喜之日的时辰。我会把消息第一时间飞鹰传信给你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你美人在抱,还有没有时间理会小冰儿的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呢?” 想到这些时,她的情绪终究免不了逐渐低落下去。手中紧紧地握住赤火剑,被风沙干裂的嘴唇有些颤抖起来,虽然知道不会有人敢到她身边来打扰,仍旧喃喃低语几不可闻。 “那些酒……都收到了!虽然我从来不善饮酒,可是这次是一定要喝的,如果大战后我还能活着的话……一定要喝醉一场!不管以后还能不能相见,你、你都要好好的!师父,你知道的,小冰儿好喜欢你啊……!” 天地无声,唯有风沙扬起,遮蔽了月光和星光。沙丘间长草呜咽,似乎在提前哀悼战争中将会死去的勇士……。 同一时刻,由此向北百里之外,匈奴人数万大军围绕的兽皮锦帐中,最先出发的休屠王看着做寻常人打扮秘密来到的汉军中来使,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正文 第四百八十章 大战起时 千骑万弩激发 人间的事,如果只是岁月静好的话,可能连老天也会嫉妒的吧。即便是以为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会平静一段时日的元召,也绝对没有料到,巨大的危机就在突然之间来临了。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记载:“……是岁暮春,元公婚期即至,久居长安。时汉军两路出击,北拒朔方,西征西域。大将军卫青对峙匈奴,派部将轮战出击,数战,互为胜负。大将军闻西域战急,遂越河套界,大出兵五路,以为牵制。左将军庞信兵败,降匈奴单于,军情危急矣!……。” 事情的突变,其实就来自几天之前。最先的开端,并不是发生在玉门关外的西部战场,而是雁门关北塞上三城。并且由此而引发了一连串的军事危机。再加上随后在关中大地发生的巨变,一时间大汉长安陷入严重的内忧外患中。 不管在任何时代,想要纯粹的保持一支军队的旺盛锋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像黑鹰军这样横空出世的厉害骑兵,既然已经归入了朝廷编制,成为大汉的正规军,那么不管他们是多么特殊,也必须要顺应一些世间的规则。 卫青现在的职务是大将军,不过,他已经不单纯是黑鹰军的主将了。虽然当今天子取消太尉,不再设最高军事长官,把大汉军队的指挥权集中到了自己手中。但每次出兵作战,领兵将军麾下的所有人马,自然都归其全部负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庙堂、朝堂俱是江湖!这句话,说起来一点毛病都没有。利益交换和各种权衡在任何时候都是存在的,想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即便是权倾天下,也不可能完全办到。 黑鹰军威名大震之后,固然令北方匈奴深深忌惮,同时其取得的赫赫功勋也被许多人所嫉妒。随之而来的,便是想要依靠这支军队来建功立业的人越来越多。 而这一次,出兵北方牵制匈奴骑兵西顾,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听说这次只不过是策应西征大军的行动,发生大战的风险极小,相对来说没有那么多激烈的战事。因此,想要随军出征的军中将领非常踊跃。 毕竟,军功还需马上取。大汉封赏军功之厚,都有目共睹。在轻松的战争中赢得功劳,杀上几个匈奴骑兵,应该是不难做到的事。 名叫庞信的北军大营副将,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北上的。庞信也是将门子弟出身,和平阳侯曹襄等人差不多,自身领兵作战也有一套本事,也算得上是年轻一代新近崛起的将军了。 只是,眼瞅着曹襄那几个和他一样的昔日长安子弟,这几年因为抗击匈奴的功劳而在军中地位越来越高,他却一直在原地徘徊不动,心中未免不服气的很。 大家都是一样的能力,为什么别人就能封侯拜爵,而自己就不行呢?后来庞信终于想明白了,既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是因为没有强硬的上层军中关系。 想明白这一点的庞信,迅速得瞅准了机会,利用新就任的北军大营将军需要得到部下支持的空档,主动靠拢,很快就成为了他的心腹。并且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那很有几分姿色的妹子送给了将军作妾室,成为了休戚相关的一家人。 对于这次选择,世家子弟出身的庞信还是很得意的。这可是攀上了一棵高枝啊!因为这位北军大营将军,不是别人,就是那位未央宫中非常受皇帝恩宠的李美人之兄,李璇玑也! 利用裙带之谊拉近关系的庞信,果然押对了宝。李璇玑被庞家妹子的美色所迷,开始大力的提携这位便宜大舅哥。让其分管军中要职不算,还利用自身的关系,让他在这次北征的军中,成功的率领五千军从行,得其所愿。 庞信大喜过望。在他心中想来,匈奴人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既然黑鹰军能够屡次得胜,那么北军大营的弟兄们也绝不会输给他们。因此,这次他们这一支军队,从上到下都是斗志昂扬势在必得。 自从出雁门,来到这塞上三城之后,包括庞信所带的军队在内的三支从不同地方而来的汉军,与三万黑鹰军主力一样,皆受大将军统一调遣,等候战机。 这段日子,他们也曾经奉命出去与匈奴骑兵进行过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倚仗着弩箭的犀利和巨大的心理优势,每一次都是取得了胜利。功劳虽然不算大,但全军上下因此气势旺盛,十分渴望着大的战争到来。 大战来得很快。几天之后,接到大将军卫青将令,以苏建为前将军,以庞信为左护军将军,以公孙敖为右护军将军,以张次公为后将军,大将军中军随行督战,五路大军齐出朔方城,突进匈奴草原境内。 当是时,在河套草原以北几百里地范围内,以龙城为中心,已经逐渐云集了匈奴大军将近七八万人,后面的还在陆续赶来。势均力敌的双方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大战迟早要打的,现在就看谁先发动战机。 很显然,亲自在后督战的匈奴单于,他这次集中最精锐的人马南下塞上,虽然是为了策应西部草原的战争,但更重要的目的,恐怕还是为了伺机重新夺回河套地区这块丰沃之地。 失去“冬季牧场”的匈奴人,这几年一直从未甘心。河套草原太重要了,汉朝得到它之后,对匈奴人形成的威胁,已经一天比一天严重。通过国师张中行搜集整理来的情报可以得知,汉朝人已经以此为契机,利用塞上三城的便利,开始逐渐蚕食匈奴人的地界,这样的发现,让单于羿稚邪大吃一惊。 汉朝国力的日益强大,已经让匈奴王庭从上到下都了解的很清楚。如果真的任其这样发展下去,那么不管是从双方的势力还是气势上都此消彼长,将会越来越无法收拾。国师张中行的分析,让单于可汗与部落王们十分赞同。因此,这次决一死战的决心很大,所做的各方面战争准备,也非常充分。 奔驰在草原上的烈马来回不绝,传递着最新的军情汇报。西部二王已经集合起了全部的精锐,即将踏出草原,把已经深入西域的那支汉朝西征军队堵截在进退两难的境地中。 这就是休屠王与浑邪王制定的作战方略。汉朝的西征军一踏出玉门关,他们就已经得知了消息。虽然还并不清楚汉军整个的作战意图,但把这支一路向西的汉军骑兵全部消灭让他们有来无回,却是二王统一的意见。 匈奴骑兵大部之所以迟迟没有行动,其真实意图,就是要把这支汉军放得再远一点,让他们带着胜利的喜悦再高兴一段日子吧!等到深入绝境之后,看他们还高不高兴得起来! 匈奴人选定的战场,就是在西羌国以东的戈壁沙滩上。这是一片必经之地。方圆百里寸草不生,等到远征的汉军骑兵到达这里的时候,面对着西羌这块硬骨头啃不动时,十万匈奴骑兵将会蜂拥而至,截断他们的后路。这片流沙地,就是他们的葬身处! 单于羿稚邪接到从草原西部传过来的这道作战方略时,非常赞同。马上就召集了麾下万夫长以上的统兵将军,以大可汗的名义发布作战命令,各部马上行动起来,对已经越过黄河进入草原的朔方汉军,展开坚决的战斗,要不惜一切代价,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如果能在这次会战中,取得大功者,收复的河套草原,将会裂土而封,以王位酬之! 也就是说,在大单于的眼皮子底下立下功劳,就有可能被封为王,而且所在的部落,就会在河套草原这块好地方占据一席之地,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呀!匈奴将校闻者无不踊跃。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次南下的匈奴骑兵本来就是精锐,勇于作战不畏生死,更何况还有这么高的封赏诱惑。那么纵马冲锋起来,就比平时更加彪悍了几分。 大将军卫青的部署还是很周密的。虽然是五路大军突进,但彼此之间的划定路线都很详细确定。所间隔的距离,也都能互相接应,以防万一。这样的行军,一旦遇到匈奴人的大部,在作战兵力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计划是好的,执行起来就会千差万别。黑鹰军当然能够严格遵守将令,不过,踌躇满志热血上涌的那支有庞信率领的汉军,就难说的紧了。 第一次真正踏入草原作战的庞信,率领着他麾下的骄兵悍将五千人马,耀武扬威一路扫荡。在打败了遇到的几支匈奴骑兵小队后,五千骑兵一路紧追不舍,终于进入了匈奴人早就设好的埋伏圈里。 两三万匈奴骑兵把他们包围在一片连绵沙丘之后,张弓以待,露出了狰狞的嗜血獠牙。因为贪功而铸下大错的左护军将军,当面对着万箭齐发的死亡之神扑天盖地而来的时候,他跌下马来,心魂俱丧!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一章 八千貂锦 埋骨葬身胡尘 担任前军将军的苏建,曾经数次出塞与匈奴骑兵交手,作战经验丰富。这次以先锋军三千前行,与左右两翼护军互相呼应,本来是极其稳妥的作战方式。 苏建出身于黑鹰军中校尉,与公孙戎奴、曹襄等人俱称为后起之秀,屡次参战,崭露锋芒,皆很有成为当世名将的潜质。 他深深领会大将军卫青的作战意图,这次突进草原,初期主要还是以威慑为主,为的是把单于的主要军事力量吸引在这边,使他们不能支援西部。以便给西征的赤火军减轻压力,创造最有力的作战条件。 进入匈奴人的地界后,苏建的行军速度并不快。虽然他也很想寻机而战,速战速决马上立功,但在当前情况下,顾全大局以大将军的整体部署为方向,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心中就没有大战的渴望。大将军不是都说过嘛,只要看准机会,各自为战,不必拘泥军令。 因此,在听到距离几十里外的左军派飞骑来报,说是发现匈奴骑兵大约一个万人队的踪迹,请求前军支援,共同歼灭这股敌人的时候,苏建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传令全军备战,然后调转马头风驰电掣一般,追随而去。 在同等军事数量下,苏建有着必胜的信心。自己率领的这三千黑鹰军骑兵再加上庞信的那五千汉军,对阵匈奴万骑,虽然做不到把他们全部歼灭,但大胜一场,还是很有把握的。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着他们的匈奴人,并不是万骑而是三万骑。而且已经没有友军的帮助了。在匈奴骑兵的重重包围之下,友军五千,死者过大半,剩余的几百人不想死,只好随着他们的主将左护军将军庞信束手就擒! 面对着匈奴将军凶狠的眼神和滴血的弯刀,庞信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勇敢。求生的欲念一旦涌起,便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为了求得宽恕,苟活在这世间,他不得不答应了匈奴人的要求,把与他相隔最近的前军苏建部引了过来。 一点儿都没有防备的苏建和麾下三千黑鹰军,就这样掉进了同一个陷阱里。等到发现不妙,已经悔之晚矣。朔风凛冽,刀箭无情,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 黑鹰军虽然很厉害,可是对方这次是有备打无备,占据了有利地形。在人数十倍于己的情况下,很多得心应手的打法根本就施展不开。 苏建惊怒交集,只能一边派人去大将军处求援,一边率领大部拼命抵抗后撤。然而在失却先机的情况下想要逃脱匈奴骑兵的万马追逐,谈何容易。 几千黑鹰骑士的生命逐渐凋零在这方圆百里之内的战场上,无数的鲜血染红了沙丘和草丛,折箭沉沙,其悲壮之气,足以撼动这北方的天地! 接到消息之后的卫青大吃一惊,连忙汇集其余三军,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这边接应。只是他们终究还是来晚了,等到一场乱战,匈奴人如同潮水般退去之后,救回来的先锋前军,仅仅只剩下前将军苏建和身边不足十余人而已。可谓全军覆没。 这次的军事失利,不仅是黑鹰军自成军以来的巨大损失,更是整个汉军的巨大损失。牺牲的三千黑鹰军骑士,都是最精锐的战士,他们在与敌人的拼杀中,战至最后一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没有一个人投降,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身受十几处刀箭伤的苏建拜伏在地,泣泪如血。他之所以拼着不死,挣扎着要赶回来,并非是贪生,只是为了把匈奴人的最新战力情况带给大将军知道而已。等到把前因后果诉说明白后,这位从三百骁骑成军就开始跟随卫青的铁血汉子拔出自己的战刀,就欲横刀自刎谢罪! 与匈奴骑兵的弯刀经过百十次碰撞拼杀后已经崩损的汉刀,被打落在地。苏建没有死成。 “你是将军,你的部下都死光了,就想着这么容易逃脱责任而去吗?你的这条命不应该死在这里,而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为所有牺牲战士复仇的刀锋与箭簇中……我希望,这个日子,不会等很久!” 大将军卫青长身而立,声音如刀似铁,犹带着血腥之气的风拂去他脸上的悲伤,眼中燃烧的火苗却更加旺盛。苏建以拳擂胸,仰天悲嚎,既愤恨于叛国者的无耻,更恨自己如此轻率大意,白白牺牲了三千弟兄的生命。 “再战之日,苏建有死而已!” 一次战斗损失将近八千人马,这是近十几年以来汉军对外战争中从未有过的事。这么重大的损失,是必须要马上报朝廷和皇帝知道的。 卫青一面写成奏章派飞骑据实以报,一面整顿人马退回到大营,准备另寻战机。这次的教训也不是没有收获,通过苏建带回来的消息可以得知,匈奴骑兵的武器装备有了很大的提高,他们手中除了弯刀硬箭之外,另外添加了两种厉害的武器,那就是连枷和重锤。在马背上两军交战时,这些重型的武器在几丈范围之内具有很大的杀伤力。许多汉军骑兵这次就是死在了这种杀人利器之下。再次对阵时,必须要加以重视了。 另外,那位左护军将军庞信是肯定已经投降匈奴人了,这对于汉军甚至是汉朝来说都将会是一个重大的威胁。曾经身为北军大营副将军的庞信,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此一来,卫青原先制定的所有军事部署和作战计划都必须要大幅度调整,因此短时间之内,已经不宜再主动出击。 卫青做完这一切之后,走出大帐,遥望着西边苍茫的方向,风沙又起处,看不到很远的距离。他此刻心中无比希望能够听到西征的赤火军传来好的消息。只要霍去病能够一举成功,等到西部草原震动的时候,那么自己这边的对峙僵局不仅能够打破,而且黑鹰军一定会奋勇突击,再度突破龙城,直捣草原深处,为死去的同袍报仇雪恨! 而在同一时刻,龙城以北匈奴中军大营之内,匈奴单于羿稚邪亲自接见了归降的汉军将军。 庞信从来没有想过,大单于会亲自见他。他原来的想法也就是投降后暂时留得性命,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还可以趁乱逃亡出去。然而,等到他跪伏在王帐中,看到那位具有枭雄之姿的单于可汗亲热的走过来,亲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心中竟然莫名其妙的感到一种荣宠。 国师张中行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向来对汉人瞧不起的大单于之所以会表现得这样“礼贤下士”,当然是出于他的建议。张中行已经派人详细的审问过那些被俘虏的汉军,得知了这位领兵将军的过往履历。他马上就认识到了其中可以利用的价值,好好利用起这个人,一定会得到绝大的好处。 果然,就因为庞信传递的一个消息,连素来被匈奴骑兵所深深忌惮的黑鹰军,这次也吃了一个大亏。一次性歼灭其三千精锐,逼得汉军全部退回原处,这对于匈奴人来说,算是一个极大的胜利了。 为此,单于羿稚邪为得胜归来的勇士们特意召开了庆祝宴会。在王帐之前的草地上,杀牛宰羊,燃起熊熊的篝火,酒肉伺候,士气振奋。 在这其中起了极大作用的归降汉将军,自然成了大单于的座上客。在张中行的示意下,匈奴将校轮番上前敬酒,后来就连几位部落王也端起酒盏,与庞信对饮了几杯。庞信自然是受宠若惊,本来以为难逃一死,却不料受到如此的礼遇。心神大定之下,酒到杯干,喝得十分畅快。 这样的气氛,在大单于亲自起身祝贺勇士们的胜利并敬酒三杯时,达到了高潮。已经喝的有七八分醉意的庞信,早已经忘了现在的处境,也忘了曾经生养他的故土和中原的锦绣河山。他俯身在单于羿稚邪的耳边,终于说出了不该说出的话。 “大单于!末、末将既蒙大单于如此礼遇,当有厚报……大汉西征军那边……末将愿亲自前去说服他,从中出力!” 一片嘈杂的喧嚣声中,单于羿稚邪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当时就亮了起来,与国师张中行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大喜过望。这位草原王者心情激动地挽住汉朝降将的臂膀,由衷地说道。 “此天叫将军归我匈奴也!如果此番能够成功,把汉朝的这两支厉害军队全部消灭,解我心头大患……那么,我以单于可汗的名义在这里立誓,功成之日,必定封你为王,任你在草原上享尽荣华富贵,绝不食言!” 庞信闻言大喜,不再犹豫,拜倒在地谢过后,当即领命起身,在单于羿稚邪亲自派出的贴身飞火勇士们保护下,星夜兼程,赶赴西部草原二王军中。 几日之后,这位已经与休屠王秘密见面商议后的前北军大营偏将,终于潜入西征大军后军辎重队伍里,并且顺利地见到了自己曾经的主将兼“妹夫”,大汉西征军后将军李璇玑!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二章 天机难测 谁知祸福成败 被皇帝亲自破格赐爵为关内侯的李璇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为一军主将会做出背叛大汉的事来。他是有野心不假,但那是为了他们李家的将来,或者说是,为了漱玉宫中那位小皇子的将来。 但他最终还是被说服了,答应了自己便宜大舅哥的某些要求。因为,思考过后,他觉得这其中利大于弊,很有道理。 漱玉宫要想压过建章宫的势头,小皇子刘贺想要有一天取代太子成为国之储君,摆在前面的最大障碍,既不是来自皇帝,也不是来自朝堂,而是来自本身实力对比的较量。 即便是李婉玉的恩宠已经隐隐超过皇后,李家兄弟一文一武都受到皇帝的重用,但如果认真比较起来的话,与皇后、太子一系的力量还差得有些大啊! 如果说这其中的关键人物元召,暂时还无法对付他的话。那么,在这远征的军中多少动些手脚,利用匈奴骑兵借刀杀人,除掉他们在军中的一些依靠,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而且更令李璇玑动心的是,自己这位已经投降匈奴人的大舅哥秘密地跟他说,他是身在匈奴心在汉! 创造战机,利用匈奴人的力量,除掉卫青或者是赤火军的霍去病,这是一条一石数鸟之计。既让匈奴单于对庞信的归降深信不疑,自此一步步得到重用,从而在草原王庭站稳脚跟。又能让李璇玑在汉军中迅速上位,凭着李婉玉的枕头风,让其兄长做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来,以后等到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再与匈奴人正式决战的时候,必然能够一举取得前所未有的大胜利。立下如此功勋的李璇玑,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必将会更加不同,到得那时,局面又会怎样呢? 想到这里,李璇玑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情,心中决心已下。他却是心思缜密之人,如此重大的事,稍有不慎那就是杀头诛族的大罪,书面上的证据是绝不能留下一字的。遂招手把扮做寻常汉军士卒的庞信叫到身边,对他附耳细细的叮嘱了一番。然后又派出最心腹的侍从跟随庞信去往草原,对休屠王传达自己的意见。 庞信见李璇玑已经被说服,不由得心中大定。既然已经决定下来,他不再耽搁时间,拱手彼此告辞之后,带着那一小队随行的人马,遁入深沉的夜色中。 心中戾气横生的后军将军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面目狰狞。夜风如刀,铁甲生寒,刚刚掠过心间的那一丝因为对即将无辜牺牲的许多汉军将士的愧疚,马上又消失无踪。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就是都这样说的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李璇玑不再多想,转身回到大帐,开始暗中策划实行。 在漫漫的西北战场上,方圆三百里之内,一场最激烈的碰撞即将开始。会战的三方分别是: 一路从东方风卷残云而来的大汉赤火军;挡住西去之路的西羌国联合附近几个小国的羌军;还有从草原方向斜刺而来虎视眈眈的休屠王骑兵队伍。 在这大战临近前的平静里,许多暗中的情报在来回传递,许多决策和部署也在并不为人所知的地方进行着。所有人都有一种预感,这场战事一旦爆发,必将是石破天惊,沙海变色! 西羌国主孟古,本身就是一员猛将。在西羌,几乎所有的成年男子都可以上马临敌。他们的马很烈,他们的矛很长,他们在这一带彪悍成性。对于远道而来的那支汉军骑兵,西羌人从来没有觉得是一种威胁。既然送上门来了,不过是自不量力的找死而已! 听到汉军终于来到自家边境的时候,孟白面对着匈奴休屠王派来协商共同出兵的都尉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让他先不用急着去回报王爷,且先随军观阵,看西羌勇士是如何的挫其锐气,待把汉军杀退一阵后,再做定夺。 见西羌国主有这么大的把握,那匈奴都尉自然是乐得为其观阵。来的时候王爷交代的清楚,先让西羌国的军队去试试汉军的锋芒,看看他们的战力如何。即便不能取胜,也可让汉军受些损失,到时候匈奴骑兵趁机大举冲杀,一战可胜。 西羌精兵七千,皆白马,执长矛,藤甲盾牌,人人晓勇善战,非比寻常。随着国主一声令下,全部武装起来,在几位将军的带领下,出城而去。 孟古王站在城头,看着自己精锐队伍踏起的黄沙,非常得意。他顾盼自雄的回首向臣子们夸耀,不出三天,必定捷报来传,大军凯旋归城下!众臣尽皆拜贺,称颂之声不绝。 事实上,他预料的还是很准确的。果然三天还没到的时候,大军就兵临城下了,不过很可惜,那已经不是他的七千精锐。 距离三方军队激烈的交锋还有些时间,目光暂且转回长安。睥睨一切的骠骑将军恐怕从来没有想到,在她眼中自己那无所不能的师父,这会儿并没有沉浸在即将成亲的喜悦中,而是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忙乱。 暮春,四月末,关中大震!长安城附近百里皆受波及。随后天降大雨,数日不歇。黎民哀嚎,生灵涂炭! 明天和意外,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 元召没有想到,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十四年后,在他二十一岁的年纪第一次亲身经历了大地震的洗礼。 那日午后的时光很平静,桃李竞相开放,梨棠如雪纷纷,春天的风带来远近花的芬芳。两个未来“准夫人”最近总是待在一起悄悄地商量事情,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这一次非要元召带着她们去城外玩一天。 元召受不了她们的纠缠,看着那两双美丽眼眸中对春天的渴望,他除了笑着答应下来,还能怎么做呢? 大概少女的心中总是对一些仪式感有着莫名的郑重,也许在素汐和灵芝想来,不久之后的大婚过后,她们就已经改变了身份,不能再如现在这般无拘无束的随意了吧。 元召虽然不在乎这些,但在这样的时候对她们的一切要求自然会尽量满足。再说自己在长安城中待的日子已经够久,将近大半月的时间没有回到长乐塬去看看了。虽然有大家在那边照管着各项产业的发展,他尽可放心,但总是还要回去看看的。 长乐塬上的春色,比城内又自不同。不管是苏灵芝还是素汐公主,大家都不陌生。她们到了这里,与在长安城中两座侯府并没有什么不同。 陆浚、李陵等几个弟子多日不见,这时围在元召身边,兴高采烈的听从着他的指挥,一边嘻嘻哈哈的说笑,一边很快搭建起一座木制的秋千架来。 那座大木厅前宽阔的平地上,此时芳草如茵,最南端的渭河水春潮涌动,极目远望终南山也是一片翠绿,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荡秋千,不知道起源于什么时候,反正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颇为流行。女孩子当然非常喜欢玩这些东西。反正在场的也没有外人,灵芝和素汐这对姐妹双姝便束紧了衣裙,挽起袖子,露出玉臂如同春葱。红衣白衫,似是穿花的蝴蝶,莺声燕语的玩闹起来。 这难得的空闲,元召心情也是极为舒畅。他倚在旁边的海棠树下,一边看着赏心悦目的女子在风中起舞,一边随手调教几个弟子几招式,考究一下他们近来的修为进展。 长乐塬上远近密布的各种产业制作场所,规模早已经比十年前扩大了数倍,沿着剑湖两岸密密麻麻的衍生开去。制作武器的冶炼厂,发出叮叮铛铛的声音。船坞中的几艘大船,已经刷漆完毕,只待下水运航。再远些的长安学院那边,传出来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这本来是一幅非常平和的场景。因此,当一颗果子掉下来打到元召的头上,海棠树的树身同时剧烈摇晃起来的时候,在一愣神儿的功夫,他还没有想到会是发生了意外。不过当他随即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是倏然变色。 眼中所见,那终南山上苍山密林此刻如同波浪翻滚,无数的树木倒伏下去,乱石崩塌,渭河水激起巨浪,拍裂石涯,飞溅起数十丈高! 这般异象突变,人人都看得清楚。身在荡起秋千上正处在半空中的苏灵芝花容失色,娇声惊呼起来。而随着远近有木质建筑倒塌的声音响起,大家刚刚才搭起来不久的秋千架也哗啦一声倒了下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但都意识到大事不好了。一片乱七八糟的响声中,元召早已经纵身而起,凌空抱住灵芝的身子,一边早已大声喊了出来。 “是地震!赶快去救人!” 李陵、陆浚、卓羽包括朴永烈这几个人年纪都不大,他们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地震的威力呢。看到这山崩地裂河水倒涌的景象,早已经吓得脸色都白了。听到师父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丢下手头上的东西,先去帮助附近大木厅里的人都逃了出来。 元召把身体犹在颤抖的灵芝交给素汐照管,让她们两人好好的待在这片草地的中央安全地带,不要随便乱跑。 “地震啊……但愿不会太严重!” 抬眼望向长安方向时,烟尘四起,元召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三章 疾风不识 白发萧疏劲草 长安城的地震损失很严重。 大汉朝运行了这么多年,在以前的岁月里,天下各郡县也偶尔会有地震发生,报到朝廷来的灾情都有记载。但像这次这么激烈的,还是非常罕见。 在一些上年纪人的记忆中,关中大地上一次发生地震的时候,还是汉文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那一次的规模也是不小,死者数万,毁坏房屋无数,就连未央宫中的宫殿都震塌了好几座。 因为地震发生月余之后,汉文帝就驾崩了,在一些民间传说中,便都把这样的山河巨变归结为皇帝薨逝前的预兆。虽然不会公然说出来,但在所有人心中,却都是把这样的灾难当成了一种不祥之兆。 这次受到波及的长安,幸亏是发生在大白天,人们大多数都在户外活动,再加上这个时代的木瓦房舍低矮,因此虽然有些伤亡,但真正因为地震而死的人,并不算太多。 即便如此,眼中触目所见那也是够惨的了。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无家可归的百姓聚集在街头,表情呆滞,明显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 未央宫中的一些建筑物也受到了部分损伤。皇帝刘彻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到得安全的地方时,宫中已经是一片慌乱。各个宫殿里的宫人们也都簇拥着那些妃嫔、美人们奔了出来,一时间也顾不得保持那些仪态了。 在这样的时刻,卫皇后明显表现出了镇定自若的一面。虽然她心中也有些慌乱,但无论如何,宫中绝不能因此而乱了章法,否则说不定会有小人图谋不轨作乱,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一面命令跟随的护卫总管去皇帝那边借调羽林军过来听令,先分别去封锁宫中的各处重要库府,防止遗失。然后又以严肃的口气,提醒那些妃嫔人等,不要惊慌失措到处乱跑,好好待在原地,避免发生不必要的伤亡。 皇帝已经亲自去漪澜殿把王太后接了过来。不管平日里是如何的关系紧张,危难发生时,母子之情还是要首先顾及的。甘泉宫这边地方宽阔,便都先在这边安置下来。 皇帝刘彻见皇后已经安稳下了后宫中的情绪,略微放下心来。听到侍卫紧急来报,已经有许多大臣在第一时间进到宫中,来问询皇帝的安危。他不再耽搁,对皇后点了点头,示意这边一切拜托于她,然后立即往前殿而去。 国有危难,君王应以身担之。而当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臣民们都看到皇帝陛下安然无恙,以安定人心。 最先赶到宫中来的部分大臣们都有些狼狈。衣衫不整冠带不齐,不过这时候也没人来追究这些了。 大家见皇帝匆匆赶了过来,且龙体无恙,不禁都放下心来。皇帝打眼一瞅,却没有看到丞相公孙弘、大农令石宽等许多老臣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忧,连忙派出宫中侍卫去各府中查看,可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皇帝大略询问起这次地震的情形。很多年轻些的臣子们却都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根本就没有什么经验可言。心中的惊惧未消,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道理来。 太史令司马迁走上前来,躬身行礼后,对皇帝和大臣们大略说起此次的震情。他虽然也是年轻,但此人博览群书,通晓古今事例,一些前面的时代发生过的类似灾难,曾经看过之后却都记在了心中。如今比较起来,他认为这次的地震,在百年以来已经算是比较严重的了。 皇帝对于自己这位年轻太史令的学识,还是非常器重的。皱着眉头听完之后,心情也有些沉重起来。他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出宫去看民间的灾情,但既然连未央宫中那些坚固的宫殿都有倒塌的现象,普通百姓家的房舍受损如何已经可想而知。 皇帝虽然已经登基这么多年,但一直以来也算天象平和,就算偶尔有些旱涝灾害,但总体说起来,并没有经过大灾大难。措手不及突然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从何开始抓起了。 当下问起如此灾难千头万绪当怎么办的时候,匆匆赶来的这些大臣面面相觑,急切之间却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并不是他们办事能力不强,也不是他们不尽心,而是这次发生的太突然了,大家都没有经验。只得互相商议,当从何入手。 中大夫司马相如当年在游历天下求学的时候,曾经在南方之地遇到过地震。算是对此多少有些认识。他急忙走出来说,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请皇帝陛下赶快派出大批得力人手,去晓谕各处百姓人等,千万不要急着去抢救自家财物,否则,有可能会余震不断,危险难测。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皇帝点头应允,马上派人前去,传口谕给长安令及其余两县令,让他们组织起全部人手,挨家挨户的巡查,务必不出现什么遗漏。别的地方需要些时间,这长安附近三县,却可以在第一时间赶得及,可千万不要因此再多死人。 其余的臣子们,也乱七八糟的诉说了几条自己的建议,虽然听起来也多少有些用处,但皇帝听在耳朵里,心中终究是有些烦躁。这样没个统一调度的部门也不行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去救助灾难,没什么章法可循,根本就不能立即组织起那些人手还不算,到底有没有效果,也不敢保证啊!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还是大白天,天色却显得阴沉灰暗,无数的浮尘遮蔽了太阳,黑云压城欲摧。随之各处的消息开始陆续传来,那些伤亡的数字和严重的损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越发沉重起来。 等到稍晚些时候,面色苍白的长安县令伏阙请求觐见,带来了长安街头已经有无数的民众有家难归,隐隐有骚乱发生消息的时候,越过高高的宫墙,呛人的风尘中也终于夹杂着传进来隐约的哭声。 “陛下,微臣以为,当前最应该要去做的事,已经不是怎样考虑救助灾情,而是马上调动巡武卫和北军大营的军事力量,关闭九门,对长安城内的所有街道进行弹压,以便防患于未然,防止有趁火打劫之徒横生变乱啊!” 说话的人是尚书常侍、侍中严助。这位皇帝驾前非常得力的近臣面色严肃,声音中带着冷冽之意。如同他这些年的行事风格一样,从来都是果决而干脆,令人生畏。 皇帝一听,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同意。在这人心惶惶的情况下,长安城内绝对乱不得。不过还没等他点头呢,已经有人厉声喝止。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抬头看时,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兼任过十年长安令而今身为主爵都尉的汲黯。他开春以来隐疾复发,已经多日未曾上朝。今天在这紧急情况下,他也挣扎着从府中而来了。 皇帝看到这位忠正老臣脸色有些发青,瘦骨嶙峋很是衰弱的样子,连忙欠了欠身子,示意他赶快坐下不要激动,有什么话慢慢说。汲黯却没有再坐,而是强忍着胸腹间的隐痛,尽量声音平和,让皇帝听明白这其中不能为的道理。 “陛下不要忘了,不管是长安还是关中之地的民众,他们大多都是世代居住于此。当年高祖皇帝东征,楚汉争雄,定鼎天下。能够有一个稳定的大后方和充足的粮草供应,所依靠的便是这些关中父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乃是大汉皇都稳定的基础。如今灾难降临到头上,陛下正应该以圣恩润泽,施之以安其心,共同渡过难关。岂能临之以威,动之以兵戈相向?若果真如此,必然令人背心离德,不复往日忠心矣!” 汲黯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久任长安令,在任的时候被称为“青天”,与长安民众之间有很深的感情,自然不会愿意看到因为这件事有可能会引起百姓与朝廷的对抗来。要知道,在这档口,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灾难引起的情绪激动,任何一点儿火星,都可能引燃彼此之间心中的焦躁和怒火。等到激起不可控制的事件时,已经悔之晚矣! “汲大人,请不要危言耸听!如果不派军队弹压,万一引起长安骚乱,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几年来,严助蒙受圣恩而逐渐养成的骄傲,早已经目中无人,容不得别人的批评和反驳。更何况,如汲黯这些老家伙,素来与他不对付。如此当殿驳斥,岂能服气! “我汲黯为汉室江山尽忠尽责,对治下百姓无愧于心!在这里,还轮不到你这后进晚辈指手画脚!哼!” 汲黯冷冷的哼了一声,白眼相向。把严助噎了个半死,他刚要反唇相讥,眼角却瞥到皇帝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不豫之色。此人最善于察言观色,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在心中暗自怀恨。 “陛下,老臣请旨,愿意抱此残躯,去长安街头安抚百姓,镇定民心,为陛下尽这最后一份力!” 百病缠身,自知已经时日无多的汉室老臣,伏阙请旨,白发萧疏……。 正文 第四百八十四章 人间草木 天下众生平等 现任长安令名叫李蕴,是去年从待诏金马门的翰林贤才中择优选任的。而且是当今天子亲自的任命,从中可以看出朝廷启用年轻人才的决心。 上任一年半以来,官声还算可以。虽然比起几位前任还远远不够,但相对来说,已经是比较踏实做事的好官了。 年轻得志,平步青云,本来这样磨炼上几年,也算是有处理民生能力的经验了。却谁知道,忽然之间就遇到了天灾,这个巨大的考验降临面前的时候,李蕴才发现,自己辛苦读过的圣贤书,却并没有教会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 早些时候,接到皇帝的旨令后,李蕴不敢怠慢,先顾不得理会府衙的损失,连忙召集起了手头上所有能够找到的官府差役们,在他亲自带领下,开始上街清查,安抚民众情绪。 眼中所见,自然是触目惊心。尤其是那些家园毁坏亲人不幸身亡者的哭声,更是令人悲切。这样的境况中,长安令大人的劝导并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反而有一些悲伤和埋怨的情绪开始在四处蔓延,聚集在各处街道上的人群中,有偶尔的打斗和争抢发生,也许在下一刻,就会有火星出现,引燃暴乱的烈火。 府衙的力量不过几百人,太薄弱了,从来没有处理过如此棘手问题的李蕴,为了怕引发突然的变故,只得去皇帝面前求援。还好,汲黯大人挺身而出,主动担起了这个责任。 现在的场面就是主爵都尉汲黯带领着一帮官吏,会同长安府衙的所有人,在街上维持局面,帮助救治伤者,抢救一些埋在废墟中的财产。 汲黯大人在长安民众中的威望还是很管用的。之前乱糟糟的局面暂时稳定下来,在官府中人的带领和帮助下,大家开始压下悲伤的情绪,齐心协力的把清理出来的死者遗体抬到统一的地点安置,然后抢救性地搬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毕竟活着的人灾难过后还要生存。 李蕴也暂时安心下来。吃苦受累的做事他不怕,就怕没有办法控制住局面。看着前面那个佝偻着身子的背影在指挥着人们忙碌,年轻的长安令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了,挽起袖子撩起官服,满头大汗的带人搬抬起东西来。 汲黯自己请缨去疏导灾情后不久,看着面前汇聚而来的消息,皇帝刘彻终于也在宫中待不下去了。见宫中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不顾几位大臣的劝阻,他亲自率领着一些年轻的臣子和大批的侍卫走出未央宫,来实地查看灾情。 皇帝没有摆什么仪仗,更没有穿天子袍冠,换上普通的布袍,与寻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他本来就经常私自外出微行,早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这次自然与往日不同,他的心情异常沉重。因为跟在身后的那位他最近非常信任的仙师夏侯先生,刚才已经委婉的提醒过他,天降大灾,很有可能预示着国家也将会有不可预测的祸事发生了! 这样的话如果在平时说,皇帝自然会龙颜大怒,加以斥责。但看着眼前的满目疮夷,他却只是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心中已经暗自在打“罪己诏”的草稿了。 这是惯例。不管皇帝从心里相不相信,服不服气,都必须要为这样的老天惩罚买单。打从三皇五帝时候起,历代王朝就是这么过来的。 皇帝既然自诩为天子,代天行事。那么每当老天爷降下天灾,也就是说对自己的这位代理人所做之事有所不满了,是加以警示。既然如此,皇帝就要赶快检讨,好好找出自己最近所犯的过失,保证改好,然后才能求得宽恕,老天不再降罪于他的子民。就是这么一个套路。 既然天下人都认可这样的方式,皇帝就没有理由不去背这个锅。这次,他即便想让丞相公孙弘接盘,也没有办法甩给这位“背锅侠”了。 因此,这会儿他脸上的沉重可不是装出来的。这一方面是为了上述原因,另外,看到昔日繁华的长安街市面目全非不成样子,心中也很是难过。 皇帝一行人,没有人有空理会他们,也自然不会有人辨认出他来。到处都是慌乱的抢救者。走到朱雀大街南段时,前面的声音有些杂乱。在一片倒塌严重的民房商社中间,他看到了汲黯和长安令的身影,不禁停下了脚步。 白发的老臣这会儿已经很是疲乏,但他仍旧咬牙坚持着。再过不久,暮色就要降临了,在此之前,必须要尽最大努力把还能生还的人抢救出来,最起码,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李蕴其实也很累,他的双手满是血泡,脸上也有几道擦破的伤痕,经过他们的号召和努力,在这段时间之内,已经救出来了几百的幸存者。虽然大家都双眼冒火,却没有人想要停歇。 驻扎在南门附近的巡武卫劲卒也已经奉命开了过来。不过他们不是来弹压民众的,而是来帮着救人。在这样的时刻,不管平时互相间的关系是怎样的不堪,却都已经暂时放下。救助同类,这是生命的本能。 有一个小娃儿的哭声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惊心。那是一处倒塌了一半儿的民房,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应该是个两三岁的童子。 汲黯指挥着身边的十几个人,费了很大的力气,终于搬开了乱七八糟的一些杂物,呛人的烟尘中,孤单的小孩子就在那个小小的安全空间里,惊恐的大哭着。身边的大人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不过相隔两丈的距离,汲黯伸出手来,想要探身过去相抱。然而就在这时,变故就发生了。 跟在身后不远处的李蕴,眼睁睁的瞅着横在他面前的那半堵残垣断壁,晃动了一下,然后轰的就倒了下去。他心中大惊,情知不妙,连忙回头冲里面的人大喊一声,赶快出来! 已经不用他提醒,大家也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是余震!大地倏然的晃动中,瓦木乱飞,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撤离。 众人急步往外奔逃之际,却没有人注意到,主爵都尉大人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的往前俯身,想要去救回那孩子后再逃。 汲黯年轻的时候也练过一些功夫,为人刚烈,身手敏捷。本来即便是形势再危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快速的救人后再出去,也完全可以来得及。不过,他却忘了,“年老不以筋骨为能”这句话,就是对他说的呢。 汲黯老病久矣!哪里还有年轻人的矫健身手啊。地面的颠簸,导致脚下站立不稳,手还没等够到那孩子呢,已经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而且恰巧此时,就在他们头顶摇摇欲坠的半边屋顶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粗重的房檩木带着瓦片塌砌下来,笼罩了这方寸之地。已经急奔出去的众人听到动静,连忙回头看时,尽皆大惊失色。不禁齐声惊呼,主爵都尉大人休矣! 十几丈外的一行人也看得清清楚楚,皇帝大声喝令侍卫赶快救人时,这么远的距离内,眼看势必已经来不及了。心中不由得一痛,没想到忠贞一生的老臣竟然会葬身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无常转眼至,生死顷刻间!眼见人间惨剧就此发生,千人在侧也无能为力! 轰隆隆的倒塌声中,烟尘弥漫,有许多武功较高的侍卫眼中好像在恍然之间看到一道影子闪过,但是又不敢确定。惊疑不定中,大家先连忙奔过去救人要紧,但愿……汲黯大人和那个孩子还有救。 皇帝刘彻心中焦躁,他在众臣的簇拥下也急赶过来,不过终究稍晚了片刻。但他的眼力甚好,透过那片烟尘看过去时,心中一震,脚步平缓了许多。 随着慢慢走近,皇帝和他的臣子们以及所有赶过来救援的人都终于看清楚,有一个人的身形站在那里,怀中抱着那个还在被惊吓大哭的孩子,双臂向外撑开,严严实实的遮挡住一方空间,为地上的老臣撑起了生命的天地! “那、那是……是元侯!” 不知道是谁吃惊的喊了出来。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见那背负重压的年轻侯爷用力的站直身体,挣脱开以血肉之躯硬扛住的巨大檩木与许多瓦石,灰头土脸的咳嗽了几声,显得十分狼狈。 “元召!你……何苦如此啊!” 自以为必死无疑的汲黯挣扎着坐了起来,心头苦涩,抬眼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满面尘土遮盖了往日的蓬勃之气,却见元召对他笑了笑,未曾说话,后背所受的重创终于令他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尘土,连汲黯苍白的发髻间都染了斑斑血红! “老汲,谁让你这么大年纪还逞能的啊,还好我来的及时呢!” 元召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顺手把汲黯扶了起来。适才他刚转过街角,就发现了余震险情,幸亏反应的快,提起全力疾飞而至,先抄过那孩子,然后硬生生的用自己的身体替汲黯挡住了塌下来的那些东西。 “你这娃儿……唉!老朽已时日无多,你的未来身负天下之望,怎可如此不惜己身啊!” 汲黯心中无限唏嘘。元召却摇了摇头,看着面带凝重神情走过来的皇帝诸人,只是轻轻的说了一句。 “天下众生,皆为平等。你的命、这孩子的命、我的命,大家都是一样重!”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五章 危难之际 家国舍我其谁 长安雨,飘飘洒洒落满天地。似乎无尽无休,令人不胜寒意。 春雨贵如油!本来在这个季节,下这么大的好雨,应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不过此时此刻,却没有人为此而高兴,感到的只是萧瑟无尽的黑暗。 断壁残垣的夜色中,长安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热闹。整片大地都彷佛被黑色笼盖。不过,入夜后不久,在每条街道的中心地带,都有火光和灯光重新亮了起来。 如果站在未央宫最高处远望的话,就会惊奇地发现,那些在雨幕中一顶顶陆续搭起来的油布帐篷,被灯火映照,在这寒冷的雨夜中,竟给人一种异常温暖的感觉。 所有的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虽然搭起的这些帐篷条件有些简陋,但起码不会流落街头。 每一座帐篷中央,临时垒起的锅灶里,正在热气腾腾的烹煮着各种食物。有香甜的气息笼罩在四周,给惊吓过后正感到饥肠辘辘的长安百姓提供了最宽心的安慰。 由府衙和巡武卫兵卒共同组成的联合巡防队伍,在城中各处负责维持秩序,一小队一小队的划分好防区,披甲持刀,不间断地来回巡逻,防止有人偷盗或者作乱。 少府官员们和朝廷各郎中、大夫等执掌职事者,也都奉命行动了起来。开始积极地协调各种物资的供应,确保所有暂时不能归家的民众都有地方住,有衣服穿,有食物吃。 “勿使冻饿一人!” 这是当今天子亲自所下的口谕,无人敢于懈怠半分。 除了这些措施之外,另有大批身穿书生袍饰的年轻读书人,也来到了长安。他们都是坐落在长乐塬上那座长安学院里的书生,主要任务,是做好受惊吓人员的心理疏导。 进长安的大道损毁严重,马车根本就不能通行。所有人都是从水路而来,乘着装满物资的大船沿渭河而下,直入长安。 接到大祭酒董仲舒传达的尚书令元召命令后,这些入读长安学院的书生们其实心中都有些懵懂,他们是不明白,在这样的时刻,让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进入受灾严重的长安城,会有什么用处呢? 不过,大祭酒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的疑问。 “尔等所学为何?扶困济厄,帮助苍生,就在此时!” 于是,这一帮进入了长安学院学习不到半年时间的年轻人,便义无反顾的登船而去。即便是用这双文弱的手去披荆斩棘,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是为了救人,做什么都无所畏惧。 不得不说,他们的到来,所起的作用还是非常大的。在暮色苍茫的微雨中,那位大家素来敬仰的元侯,站在废墟上,对勇敢来此的所有学子讲解了需要他们做的事。 原来自己胸中所学到的学问,在这危难之际,还能安抚人心稳定情绪?大家看着元召,他身上的青衫布满了尘土和烟火熏燎的痕迹,甚至有些血迹隐约可见。不过语气依然坚定,让人听到他说的话,就会感觉心底很踏实。 眼中燃起光芒的书生们去分头行动了。年轻的志向无穷大,有许多胸怀苍生的信念,其实就是从这个雨夜开始的。 朱雀大街中央的那座大帐篷里,进进出出来请示一些事情的人络绎不绝,有差事的年轻官员们脚步都很轻,交代完毕需要去做的事,临走时,都没忘了抬头去看一眼那位继续与下一位交谈的年轻侯爷,眼中是钦佩与崇敬。 元召坐在那里,解下了所穿的青袍,有太医院的医官正在给他小心的剪去已经被血痂粘住的衣衫。早些时候他为了救人,硬扛住了从高处砸下来的木石,虽然依仗胸中蓬勃的气机流转没有什么大碍,但背上终究是受了伤。 “其实自从与你相识,一见如故,结成忘年之交以来,佩服你心中学识的广博犹在其次,老夫最看重的,反而是你这种对一切生命的尊重之意。老夫阅历既久,识人也算深的了,冷眼观察之下可以看得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本心,甚至在一些事情上,哪怕舍命去为之,也不自惜。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啊!” 从心底由衷说出这番话的董仲舒,脸上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他平静的看着医官替元召清理好伤口后,敷上药物,用干净的白麻布细心地包扎起来。然后那年轻人似乎是不以为意的挥了挥胳膊,见包扎之处没有什么妨碍,他呵呵笑了几声。 “呵呵!老董,你知道吗?我最看重你的,就是能把浅显的事说出深奥的道理来!不服你都不行呢!嘿嘿。” 董仲舒淡淡一笑,他知道元召故作轻松的开玩笑,是不想让他有什么感慨。只不过,他越是这样当做寻常,反而越让人佩服他的胸襟。 “元召!你好好听着,以后行事绝对不能如此鲁莽。你的身上,寄托了很多人的期望,如果真的为了救我汲黯这条老朽之命而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就万死莫赎了!这其中的重量孰轻孰重,难道你分不清吗!你记着,这绝不是我和你说的客套话,而是让你以后牢牢记住的教训,听到没有?” 汲黯的脸色很难看,这既是因为自身的伤病疲乏,更是因为他要好好的让元召知道他自己最应该干的是什么。 “放心吧!老汲,如果以后再遇到有不可为之事,我必定会在保护好自身的前提下,再去为之!” 元召认真的对汲黯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他的话。不管是汲黯,郑当时,还是主父偃、董仲舒,这几个人心中对他有怎样的寄托和重望,他其实都明白。 “好了,汲大人,你就不要再板着那张脸啦。幸亏元侯及时到来,不仅救下来你的命,更是迅速理清了这混乱不堪的局面。这么短的时间内,到处已经井井有条安定下来,如此手段,郑某自叹不如哇!呵呵!” 太中大夫郑当时由衷的赞叹了一句。元召的成长,他都看在眼里。几年以来,早已经算得上是功勋卓著的元召,并没有为了谋取什么私利而走进朝堂。然而在这危难之际,他却挺身而出,毅然而然地担负起了自己的责任。 谁也未曾想到,大汉尚书令这个职务的拥有者,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正式开始执掌权柄! 午后的地震,对长乐塬上的各处设施造成的损害并不算太严重。这主要得益于所有的低矮建筑物都分布在平阔的地带。元召急匆匆四处巡视一遍后,放下心来。然后召集起赵远、崔弘等人,让他们带领着大家先不要急着清理,去往安全地带,做好善后措施。等到明日之后,一切稳定下来再说。 安排好一切的元召,并没有耽搁工夫。他命令把那几艘在船坞中停靠的大船马上下水,领着人把有可能用到的所有物资装载上去,顺水而下,很快就来到了长安。 人口密集的长安城内灾情,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天下稳定大计,首在长安!因此,这里绝对不能有失。 元召赶到碰巧救下遇险的汲黯和那孩子后,面对着混乱的局面,根本就无暇细说其他。在此时此刻,他不再有丝毫的顾忌,当着来到近前的皇帝刘彻之面,主动请旨,愿意负起救灾大计。 皇帝看到元召在这紧急关头赶到,他自然是惊喜交集,同时心中大定。把这件事交给元召全权处理,他很放心! 于是,皇帝陛下在元召和臣子们劝说下回宫之后,元召便正式开始以尚书令的名义在一片废墟旁边发布命令。 全部没有受伤的官民人等都被在第一时间组织了起来,去往南城外的渭河边搬运船上的物资帐篷等物品,在各处街道扎起帐篷布置安身之处。 船上的东西当然是杯水车薪,元召协商太中大夫郑当时和少府官员以后,打开几处库府,动用国家储备。 长安城中的商人们听说元侯已经在此亲自指挥抗灾,以明月楼、梵雪楼、东市各大商铺等为首,一呼百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也都马上行动了起来。 俗话说人多力量大,又道是人心看齐,山海可移! 距离地震发生三个时辰之后,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所有无家可归的人和暂时不能回家的长安百姓便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太医院的医官和市井间的行医者也都组织了起来,开始救治受伤者。 长安民众,人人能吃上热饭,有温暖的安息之处,虽然刚刚遭受过不幸,但在那些态度温和的书生话语宽慰之下,心中的悲伤毕竟减轻了许多。有许多人脸上开始露出笑容。尤其是在随后听到一个很快流传开来的消息时,所有人便都真的有些振奋激动了。 “元侯,你真的打算这样做吗?朝廷的这些家底,可是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啊。陛下他……会不会同意这件事呢?” 郑当时掌管中央财政多年,虽然知道这些年来国家库府已经十分富裕,但骤然听到元召所做的决定,他还是十分吃惊。毕竟,这从来没有过先例。 “嗯,我会说服陛下同意的。人生天地间,从来都是家国天下,互为因果。记得有先贤曾经说过,家国一体,有家才有国!只有民众安居乐业,小家安稳,才能齐心协力,使我们整个赖以生存的国家更加富强!自己的家都不能保全,又何谈国呢……!”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清眸淡漠 细把岁月雕琢 世间到底怎样的施政方式才是最好的呢?自从决定要跻身朝堂开始,元召曾经仔细的考虑过这个问题。 千秋百代,四海八荒,天下没有万灵的药。胡乱地套用哪一个时代的经验,都绝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历史的大走向趋势虽然还未曾改变,但很多细节处,却都已经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面目全非。无数人的命运,也如同这绵绵不绝雨幕中浇灌过的万物一样,已经在料峭春寒中,接受了天地无声的馈赠。 既然参与其中,那就把事情尽量地做好,这是元召一贯的信条。心中有无数想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愿望,现在既然还没有办法实现,也不必对别人诉说。不过,利用好每一个机会,向某些目标靠近,这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一场灾难,也许可以毁灭很多人的家园和生命。但同时,也能激励起更加振奋人心的勇气和力量。 长安的雨夜中,有很多人曾经有幸在朱雀街头的那座临时帐篷里,听到过元召说出的一番话。这也是他第一次公开自己对个人、家、国之间关系的看法。这些话,在许多人的心头留下过非常深刻的印象。当很多年以后,家国概念成为一种普世看法的时候,再翻阅史料读到被太史令郑重记载下来的这几句话,仍旧是那么让人感到振聋发聩憾动心头。 而元召正式的提出奏请皇帝陛下亲自下旨意,以朝廷的名义,拨出专款,请长安及各郡县详细的统计好家园毁坏者的受灾情况,由国家予以补偿的奏议,是在第二天的紧急朝会上。 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灾难,灾情也大略已经弄明白,召集大臣们商议一下后续的事是必须的。不过,能来上朝的人不是很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丞相公孙弘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臣受了惊吓,需要在家好好的休养。还有几个受伤的,也没法前来。皇帝刘彻这次宽宏大量,不仅不责怪,反而一一派人前去宽慰了一番,充分表现出了一位帝王的胸襟。 令大臣们有些意外的是,今天在皇帝身边不远处侍立的除了近臣常侍、诸郎中之外,多了一个身穿青布长袍的修道之人。大多数人虽然都不认识,但想起近来的传闻,却都已经大多明白,这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修道者,应该就是那位很受皇帝看中的最新仙师夏侯元婴了。 虽然宫中供奉的仙师公然走上朝堂,非常不合规矩。但今天既然不是正式的朝会,再加上商谈的事情都比较紧急,这会儿也没有人顾得上去质疑皇帝。 御史大夫张汤的脸上擦破了一块皮,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弄的。丞相大人既然没来,列在班首的自然应该是他。身为实际上的当朝次辅,很多大事应该由他替皇帝去施行。 不过,他今天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或者是说,即便他想站出来做些什么,有人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因为,元召第一个出来奏事了。 张汤捏着鼻子闭目养神,强迫自己不去看元召的那副讨厌嘴脸。只不过,耳朵没办法堵上啊,元召那家伙所说的话还是清清楚楚的灌了进来。 时间紧迫,诸事繁杂。没有精力在这里浪费口舌啊,需要尽快的让皇帝同意自己的意见。所以,元召直接就站了出来,没有给任何人说废话的机会。 皇帝本来还想问问他的伤怎么样了,却见元召一改往日的神态,以十分正式的君臣对奏之礼,开始当殿陈述他的建议。 殿外的雨依然没有停,未央宫中的羽林军甲士戒备森严,在这个非常时期,平添许多肃杀气息。含元殿上的气氛有些凝重,皇帝坐正了身子,开始认真地倾听。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元召首先提出来最紧迫的任务就是,马上在发生震情的整个关中地区,开展震后防疫。这需要各郡县召集起医官和略通医术的江湖郎中,集中力量,当做一件大事来办。 从前的时候,还并没有人能够系统的讲述灾情和疫情之间的关系。在人们的意识中,这都属于上天的惩罚。不过今天,听到元召详细的讲清楚由此引发的疾病和可以预防的措施之后,许多臣子虽然目瞪口呆一时半会儿不太明白,但奉命来此的太医院院正大人,却早已经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 相对来说,治病救人的医者比起寻常人,好像更能发现天地间的奥秘。自神农尝百草,传下诸多医术救人,虽然认识依然缺乏,但在许多医者的心中,早已经隐约发现,这其中自有规律可循。疾病的发生,并非是如世人普遍认知的那样是上天的惩罚,而是有许多未知的依据,等待着有大智慧和高深医术的人来破解。 太医院老医正顾不得这是在朝堂,早已经拜伏在地,伏案疾书,把元召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真正明白,从元召口中说出的这些看似匪夷所思的道理,到底是有多么的珍贵! 不过,元召说完这第一条后,他继续想要往下的节奏,却被打断了。因为,侍立在皇帝旁边的夏侯元婴探过身子,低声的对御座之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皇帝刘彻的脸色略微变了变,终于招了招手,让元召暂且停下来。 “元卿,夏侯仙师想有几句话说,你……与他解答一番吧!” 元召抬起头来,见皇帝的目光很深邃,似乎藏着很多东西在里面。他淡淡的笑了笑,无所谓的转头看向那位夏侯元婴。 “陛下既然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这位瞎什么……猴?请你捡重要的说,外面黎民在风餐露宿,很多事还等着去做呢!” 皇帝的眉头一皱,暗中嘀咕元召这小子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夏侯元婴这几天讲经论道还是很得圣心的,可别又被元召捉弄得下不来台。他和很多熟悉元召性子的人,已经从这漫不经心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不耐烦。 夏侯元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并没有觉察出面前这位著名侯爷话语中含刺。他笑眯眯的盯着元召已经观察半天了,原来这些年声名鹊起的长乐侯,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而已。 “元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呵呵!” “此乃朝堂议政,不是谈论那些虚无缥缈之事的地方。有话就说,不必虚套。” 元召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子,对夏侯元婴的客套话一点儿都不感冒。这位修道之人见他如此,脸上终于也有点挂不住了。想他夏侯元婴在龙虎山一带也是万人追捧的活神仙,岂容如此懈怠!遂正了正脸色,收起笑容。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据我观察,元侯虽然通晓时务,却并不懂得天机!听你话中的意思,想要去做的那些事,已经算得上是逆天而行,如此,非但不是百姓之福,恐怕会招致更严重的灾祸!” 夏侯元婴的话带了锋芒,他自以为修道炼气,通晓天地之变,连当今天子都慕名以礼相请,区区的凡夫俗子,就算名头再大,那又算的了什么呢! 听到这老道出言不逊,含元殿上许多人的心中都极为不满。元召从昨天赶回长安,一直在街头调度安排,忙碌到现在又匆匆的来这儿奏事,可以说片刻都没来得及休息。司马相如、终军、东方朔以及破格来殿上听政的长安令李蕴诸人几乎已经是有些愤怒了。不过没等到他们出来声援,却听到元召笑了起来。 “呵呵!你这老头儿,自以为活了这么大年纪,就参透了天地大道?真是笑话!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胡扯,到有空闲的时候,再好好的领教你那一套吧!” 元召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根本就不想和他争论。不料,他轻蔑的态度令夏侯元婴勃然变色。他不再理会元召,转过身来面对御座躬身。 “陛下,实不相瞒,前一段时间,我在龙虎山夜观天象,见有阴晦之气遮蔽云斗,隐约可以推测出,近期会有灾难发生,所以才没有推辞陛下的召见,星夜来到长安,就是想要看看能不能凭自己的能力祈攘天地,替关中百姓躲过这次灾难。谁知道……唉!天意难测,终究还是不能幸免!不过,我敢断定,这次发生在关中地区的地震,应该和前一段时间朝堂上有人擅自更改祖制,口出狂言不敬天地法则有关。陛下,今日之难,遍地哀鸿,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一切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所有在场的文武百官都面面相觑,这、这是又要搞事情啊! 元召冷冷地看着夏侯元婴的背影,来者不善啊!这老家伙虽然须发皆白,不过看其精气神儿,一定有着高深的修为。他一时间胸中斗气大胜,很想跳过去打的这厮满地找牙,让你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难道不是你们修道之人的老祖宗说的吗?那老子李聃蔑视天地,不畏鬼神,才是真正的通晓了无上大道!你们这些借此装神弄鬼的徒子徒孙,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哼!”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帝王之心 当以仁德为重 皇帝刘彻的心中其实非常矛盾。他既念念不忘放不下对寻仙访道长生之术的渴求,又非常厌烦会受到所谓“天道”的制约。 只不过,天子的想法隐藏的很深,所有臣民既不敢也无法去妄自推测。却没有想到,这世间唯有一人,根本就不用去多费脑筋,早已经知道皇帝的心思呢。 元召素来对这些装神弄鬼的宫中仙师们没有什么好印象。不管哪个朝代,信奉这些家伙的帝王们,非把好好的江山弄乱了不可。 王朝鼎盛的时候,因为他们的参与,很可能会让社稷败落,君王身死。而等到王朝末期的时候,这些人的出现,就更加可怕。大道废,妖孽出,祸乱天下,流毒四方! 早晚有一天,会让皇帝彻底明白,这些家伙是有多么不靠谱!而元召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一次次的实例,让天下人都知道,所谓“天机”,既不神秘,且有迹可循。 他的这一番言论,即便是夏侯元婴道法高深,也已经被气得脸色发青了。大胆狂妄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这些词,同时从他心里涌了出来。 “今日议国事,百姓安危重!你既非大臣,又无良策,理应速速退避,免得贻误大事。再敢多言,羽林侍卫何在?把他乱棍赶出去!” 只不过没有等到夏侯元婴再与之争辩,站在尚书令位置上的元召已经拿出了重臣的威严,大喝一声,正气凛然,令人惊惧。 夏侯仙师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这般公然的羞辱,他还从所未遇。正不知如何是好,皇帝终于咳嗽一声,打了圆场,招招手,让他回到原位。 “元卿,好了,对人对事不要这么锋芒毕露嘛。夏侯仙师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你就不要为难他了。呵呵!” 皇帝刘彻意味不明,和稀泥完事儿。这位老仙师他还有用,可不能被元召气跑了。 “陛下,臣哪有那些闲工夫搭理他啊。不过,夏侯老头儿你也不用不服气,等到几天之后,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机可测!” 众臣听到这里都心头一振,暗自猜想,元召难道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要拿出来?看来又有好戏看了。 夏侯元婴看着年轻侯爷的脸,心中又气又恨,很想上去踹两脚,但他很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呢。只得转过头去,不理睬他,却已经把其列为必杀之人。 没有人会顾及这位仙师的感受,因为,元召接下来所奏请的事,才是真正的让人大吃一惊。 元召请皇帝降旨,命朝廷开库府,拨出专门儿的钱款,用于救助这次震灾受难者。而且,从这次开始,形成一项持续的制度,以后在大汉疆域之内,凡是发生较为严重的水、火、震灾等情况时,对于不能自救的贫苦百姓,由国家予以帮助,重建家园恢复生活……等等。 含元殿上雅雀无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即便是如张汤、严助等一直以来对元召心怀嫉恨的人,在此时此刻,心头也掠过了几丝佩服。 这是真正施德百姓的善政,在这一点上,无人能予以否认。如果真的能够立下这样的规矩,那么将会功德无量,不管是刘皇汉室还是当今天子,都会被臣民更加爱戴和赞颂。 本来以为皇帝还会斟酌再三呢,却没想到,元召说完以后,他略一沉吟,马上就答应了下来。随后,含元殿上群臣起舞拜伏,称颂万岁之声不绝! 皇帝高高在上,俯视群臣的感激涕零,心中暗自得意。好的名声,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么重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初先皇那么多儿子,为什么最后继承皇位的会是他呢?最大的得益,还不就是因为母亲和舅舅早早地教会了他搏取好名声的方法而已。先皇喜悦之,遂为钦定。 更何况,虽然说买个好名声要花去不少钱,但这件事既然是元召所请奏的,那还怕什么?他有的是赚钱的法子,朕既然给了你面子,那过上一段时日,当着这小子的面抱怨几句宫中用度紧缩,他还不乖乖的再献上几条广开财源的路子?这等名利双收的好事,傻子才不答应呢! 皇帝心中的得意不便与人言,自己偷着乐就是了。当即金口玉言,命令元召全权负责调度此事,不管花多少钱,一定要做到让朕的所有受灾子民们都满意。 元召暗自撇撇嘴,早就知道不用多说,这位皇帝必定会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果不其然。不过,这样在民间博取巨大声望的事,却不是身为臣子者所应该担当的。 于是,元召马上奏请,可以把救灾事宜交于太子殿下来负责。太子乃国之储君,由他亲自出面抚慰百姓,与皇帝陛下无异。 皇帝简直就要哈哈大笑了。真是想不到,元召小小年纪,竟然处事如此干练老辣,所有能想到的尽皆滴水不漏。当朝理政,分忧解难,从此可以放心矣! 他却不知道,也随着众臣拜贺的元召此时心中得意比皇帝更甚。许多惠民政策的实行,这只是刚刚走出第一步而已。以后将会瞅准时机,一点一点部署更多的。自己已经屹立朝堂,权柄在手,信心十足。 这位皇帝在历史上可是个著名烧钱的主儿啊!等到不久之后,大汉兵威所向,匈奴败北,四周邻国尽皆拜服的时候,也就是他穷奢极欲使劲开始折腾的时候了。与其把国库中那些积累起来的巨大财富被他糟蹋在吃喝玩乐求仙问道上,还不如自己提前做好策划,帮助他用于改善民生呢。 几项利国利民的大事,就这样被很快的决定了下来,并且在朝会之后,迅速地得到了执行。灾难虽然无情,人却有情,全力以赴之下,这次的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不管是长安还是关中大地上的百姓,在随后几天大汉太子巡视各地灾情的队伍面前,尽皆拜伏尘埃,万民叩首零涕。更有当地宿老联名高举感谢书,请太子殿下回未央宫的时候转交给皇帝陛下,以表达来自民间的最深感激。 “元哥儿,这些年我在博望苑师傅们督导下读遍圣贤书,即便对那些大道理懂得再多,也不如今天亲眼看到的这一幕对我的触动大!养民生息,国之大任。这些普通的百姓,原来这么容易满足,我们只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他们竟然如此感激……!” 太子刘琚一路归来,感慨万千。他这几天跟随元召跨越几个郡县,抚恤慰问,虽然不避风尘,十分辛苦,但却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感到体会人间世态最深刻的一次。 “呵呵,太子……。” “元哥儿!早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们是兄弟相称啊!” “好吧。小琚,你知道我这次请求陛下让你出来做这些事的原因吗?” “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替我提前营造在民间的声望,这些……临出宫之前,母后跟我说过的,我们都很感激。” 太子想起卫皇后暗地里对他叮嘱过的一些话,心中对元召不遗余力的帮助铭记肺腑,言辞挚诚。 元召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们共乘的马车重新进入长安永定门,远近忙碌的人,不管是百姓、商人还是甲士,都停了下来,对这支行走的车队恭敬施礼。 “你说的那些,只是一方面。而我最想要的目的,是让你好好的借此机会看看这民间……记得曾经有一位贤德的君王说过一句话,我认为不管放诸于任何时代,都非常有道理。小琚,你想知道吗?” “想!元哥儿,请赐教!” 刘琚神色郑重,他知道元召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天下大势,如同江河。君王为舟船,百姓为流水。江河有平静时,亦有汹涌时。流水可载舟,而更可以覆舟……这其中的关系,不可不慎重!” 太子刘琚心头剧震,他从来没有听一个人把牧民的道理讲得这么透彻过。这短短的几句话,比他看过的几屋子书都来得明白。 “元哥儿!这、这是哪位贤王所说的?这样的至理名言,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呵呵,你不需要知道这是出自谁的口中,只要真正的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就行。好好记着吧,将来……我希望你也不会忘记。” 刘琚一把握住元召的手,他比元召虽然小了三岁,可是个子却比他高一大截。 “元哥儿,你放心,如果真的到那一天……你曾经对我说过的所有道理,我都不敢忘却!” 元召呲了呲牙,赶忙甩开了这英俊太子的手。这大白天的,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的,要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自己可从来没有那龙阳之好! 太子刘琚却没有想到那些,他只是感到心中很振奋。不过,当他们经过明月楼下时,看到前面路边对马车行礼的季英等人,却忽然心中想到一事,又急忙把元召的胳膊拽住了。 “哎呀!元哥儿,你不会真的忘了吧?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八章 柔情千种 似你脉脉春风 其实,不用太子提醒,那个对于他生命中很重要的日子,元召也不会忘却。 说什么心忧天下的伟丈夫,会为了大局舍弃最亲近之人的感受?说什么显风亮节的高大上人物,会为了救助苍生而弃家人于不顾?比如上古的圣王大禹,又比如好几千年之后的某某某……类似的伪话屁话,元召从来嗤之以鼻! 一个连最亲近之人都不能照顾好的人,一个连最基本人伦之情都不能保证的人,他能去尽心救助保护更疏远陌生的人?他能去自觉自愿为了国家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 元召孤独地来到这个时代,承受了很多人的恩情。他已经自觉对不起那个远在东瀛碧海间的女子,每当触摸到身边带着的那个香囊时,愧疚总是萦绕心头。而在长安身边的佳人,他却绝不会再辜负。 有托良人,兹是深情。余生不负,初心莫忘。 不过,在当前的局面下,迎娶灵芝和素汐的大婚之礼自然不能过于铺张。元召本来就没有打算奢华浪费,借此机会,倒是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不管是苏灵芝还是素汐,她们都是深明大义的女子,不会在乎这些世俗的形式。灾情和雨情过后的南山桃李中,正满树芬芳,有人素手折枝数朵,微微的羞涩中,笑容温婉,亦如这春风十里,万种柔情。 “元……元郎,你不用在意这些呢。这段日子,你替父皇和百姓四处奔波,已经够辛苦,我们都知道的。” “素汐,没想到会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让你们也跟着受惊劳累,实在是过意不去。陛下亲自选定的日子马上就到,却是不好再更改,只能将就些了。你……呵呵。” 桃花树下,落英缤纷。暮春之后,最后的花瓣即将开罢,马上就要开始绿叶成荫,结果枝头。大汉长公主素汐被自己的心上人牵过手来,拥在怀中的时候,心中的情绪也如这春天里的阳光一般灿烂。 “你、你明明知道我们都不在乎的,还说这些话干嘛?只要你以后对我们好好的就行。” “我们?你是说……?” “当然是我和灵芝姐啦!这还用问吗?” 听到怀中玉人发出的娇嗔,元召抵在她柔丝间的下巴稍微抽搐了一下,感到这段日子让她们两个待在一起,自己也许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啊! “你们两个呀?呵呵,这几天都商议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正在享受柔情蜜意的公主却调皮的皱了皱鼻子,虽然有些舍不得这怀抱的温暖,却坚决不肯把两人悄悄制定的小联盟告诉他。她仰起头来,看着元召的眼睛,嘴角涌起揶揄的笑靥。 “有本事你自己去问灵芝姐嘛!谅你也不敢吧?哼哼!她说你是一个小色……唔、唔……你……元郎……。” 本来还想要倚仗灵芝姐的话撑腰,来奚落对方的娇柔公主,还没等话说完呢,忽然就遭到了蛮横的袭击。只觉得腰间一紧,然后樱唇被从容吻住,年青男子的气息笼罩了她的呼吸,芳心乱跳之下,身体在刹那之间就沦陷在对方的柔情中。 素汐有些眩晕,一吻之间,天荒地老。她以为已经过了许多时候,却不知道,只不过是桃花瓣从枝头坠落到地面的瞬间而已。 “素汐,谢谢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辜负你们的。” 听到耳边的低语,素汐不敢睁开眼睛,既是羞涩,更怕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她很想再重温一次,原来,这就是爱的滋味吗? 不过,好梦很快就会醒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树后响起,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素汐挣脱开元召的怀抱,看到是苏灵芝从那边走了过来,她羞的简直想要钻到地缝里去。 灵芝本来并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不过素汐有些凌乱的发丝和满面嫣红却让她猜到了几分。元召看到她的眼神,无奈的揉了揉额头。很奇怪,一直以来,他对灵芝都有一种姐姐般的敬重,不过从此以后,这个最先牵住他手领回家的女子就要成为自己的小娘子呢! “素汐,你该回长安了。你是公主的身份,无论怎么说,婚嫁也不能太草率了。元哥儿,你说呢?” 苏灵芝知道素汐脸皮子薄,才不会去好奇刚才的事呢。她走过来替她系上有些松散的发带,问得却是元召。 元召点了点头。他心中虽然早已经有了简朴一些的想法,但提前取得皇帝和皇后的同意还是很有必要的。灵芝说的对,素汐的身份是大长公主,即便一切从简,也终究不能太寒碜了。 “明日我们就一起回去吧。我想,主父先生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你们这段日子跟着大家劳累,身体不碍事吧?” 地震虽然对长乐塬上各处造成的损失不大,但终究是有些清理的工作要做,元召不在的这几天里,她们两个人便跟随着冷家姐妹和大家一起忙碌。此时从这高处桃园望下去,长乐塬上早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有事啦!大家都很好,怎么会能让我们干什么重活儿呢?哈哈!” 灵芝挽着素汐的手,两个人确实亲如姐妹。她们交往已经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情意,恐怕也不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对待共同分享某人这件事。 元召青布衣衫,灵芝穿着的是粉红色的湘裙,而素汐则是一身素白长裙。春风掠过终南山的草草木木,桃花落阵成行,他们心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马蹄声踏破了平静,一匹快马从远处而来,打乱了元召的安排。他没有能够等到明天和她们一起回长安,而是立即跃上马背,跟随着来人走了。 飞马而来的人是羽林将军李敢,他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命令元召马上进未央宫见驾,有重要军情! 大将军卫青的急报终于送到了长安。汉军首战失利,损兵八千!这个消息以八百里加急快马传递到皇帝手中后,目前还并没有别人知道。 当元召赶到未央宫,从皇帝手里接过卫青亲自书写的军报时,他的脸色也有些沉重起来。这次的失利来得有些出乎意料,牺牲将近八千大汉军卒固然令人痛心,而更严重的是,被俘虏后投降匈奴的部分汉军势必会给下一步的作战造成障碍。尤其是那位名叫庞信的护军将军的叛降,恐怕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甚至会造成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听完元召在第一时间的分析,皇帝刘彻点了点头。卫青在信中已经自己请罪,黑鹰军三千将士阵亡,更是令人震惊!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内侍们掌起了灯,皇帝看着皱起眉头在沉思的年轻尚书令,见他最近连日为了灾情奔波,明显黑瘦了许多。不禁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身边,伸手抚住他的肩头。 “元卿,你马上就要大婚,原本不该让你再为这些事劳心的。可是,与匈奴之战,兹事体大,前线的将士们虽然用命,但朝中终究是缺乏一个统一调度之人。朕既然取消太尉,这些事自然就应该自己担负起来。只是朝堂上诸事繁杂,宫中也十分复杂,无处不需要朕亲力亲为……唉!” 说到这里,皇帝停顿下来,好像要斟酌下面的用词。元召早已经退后一步,躬身施礼,大声说道。 “陛下无需多想!这些事本来就是臣下应该做的。如果陛下信得过,微臣愿意请命,协助两路征战大军,全力做好各项后备事宜,以求全胜!” 话不必说的明白,一点就透。所谓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就是这样的吧!皇帝刘彻心中大悦。他连忙亲手相扶,由衷的赞叹道。 “元卿,朕何其有幸,能够得到你的辅佐,真是大汉社稷之福!朕没有想到,今年竟是多事之秋,天灾人祸接连而至。朕当然信得过你!现在就可以把权力交付于你,让你全权负责兵备之事,身居长安指挥全局,你看如何?” 自从前几年取消太尉的职务,皇帝大权独揽以来,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得上是对臣子最大的信任。元召却没有马上答应,他又仔细的看了一遍卫青的急报,心中暗自吃惊。 “陛下,在这次战争结束之前,臣愿意领旨行事,暂时署理兵备事。不过,恐怕我不能待在长安……。” “此话怎讲?难道形势竟然紧张到需要你亲自去往前线吗?” 皇帝有些吃惊的问道。就算是对阵匈奴人打了一次败仗,也不用这么紧张吧? 元召重重的点了点头。有些事,在没有发生之前,虽然还不能在皇帝面前就如此肯定的说出来。但他也绝对不会就此心存侥幸。在某些情况下,人性之恶,恶于虎狼!等到发生之后再去补救,一切就来不及了。 “这次我大汉两线作战,事关国运,胜负非比寻常!而这当中的关键,不是在北边的朔方三城与匈奴对峙处,而是在西征大军身上。西征军胜,则陛下会看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有利局面。如果西征军失利,则前功尽弃,西、北两面皆输,大势休矣!” 元召神色郑重,皇帝倏然变色,果然如此! 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明日披甲 素手打点元戎 直到很多年之后,关于元召大婚之日的情形,还被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论和慨叹。这既不是为了它的奢华,也不是为了对它的艳羡,之所以被这片土地上的后人念念不忘,只是因为,千秋华表,家国大义! 当很久很久之后,曾经身为大汉长公主的女子,也已经是银丝白发,子孙绕于膝前。一位后辈名叫班昭的女太史令,为了补遗元公事迹,在有一次恭敬的拜访了她。 在谈话当中,也不知道是因为早就仰慕好奇于心许久,还是突然起意,班昭终于问出了那个无数人长久以来都想知道的问题。 “世人皆言,元公文治武功、道德文章皆冠盖古今,足以担当圣贤之表率。不过唯有一次,为许多人所争论,那便是当年大婚之时,未及礼成,他便轻骑而去,黄沙万里征程……有许多人便据此指责其为薄情郎呢!却不知道,太夫人当时心中可曾也有过埋怨呢?” 被长相标致的女史官恭敬称为太夫人的人听到她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微微的惊愕,不过随即就释然了。虽然从前的岁月里,她也听到过很多议论,但还没有人这样当面问过。 时光如刀,割裂寸寸年华,那如许倾国倾城的貌美如花,那无尽的恩爱缠绵,也随着岁月的江河渐渐地消逝在过往中。有多少人都成了过客,有多少事都慢慢的遗忘。可是唯有那一年、那一天、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春日,她,身为武皇帝长公主的刘素汐,却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清晰如昨,近在眼前。 “我们呀,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过呢!” 清晰的话语中,班昭抬起头时,看到的是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眸中,流露出美丽的温柔。她的心中暗自惊奇,这位著名的公主已经经历了三朝,难道真的如传说中那样,岁月从不败美人! 女史官把这句话认认真真的记了下来。她却没有注意到,在逗弄着小小孙儿的夫人嘴角勾起调皮的弯弧,记忆似乎是重新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因为她想起来,刚才的这句话,那时候并不是自己说的,而是苏灵芝。 时光重新回到暮春后的长安。那天夜里,终于两方面战场上的消息都汇聚而来,大汉尚书令元召重新连夜进宫,在宣室阁与皇帝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汇报。 这是春天最后一个月的月末,寒意消退,渐渐有了初夏的温度。一弯残月如钩挂在半边西天。宣室阁的灯火中,君臣伏案对坐良久。 “这些情报都确切吗?没有想到啊,匈奴人这次竟然暗中动用了这么多的兵力!” 皇帝刘彻站起身来,看着夜色长舒一口气,心中的情绪既吃惊又复杂。元召却没有动,他又详细的看了看用笔在地图上画出的几个圆圈儿之间的距离。然后才开口回答。 “这是来自好几个方面的消息,综合得出的结论。微臣以为,据此推测匈奴人的兵力,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出入。单于可汗这次的胃口非常大,看来这几年他在草原上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恐怕是要决心孤注一掷,大战一场了!” “如此说来,我们出动的汉军与匈奴军之间的力量对比太悬殊了啊?” “嗯,不错。单于羿稚邪这次动员的草原骑兵力量,如果再加上联合的西域几个国家,大约应该有三十多万了。而我们先前的估计不足,在雁门关外的部署,总共也不够八万。出征西域的军队,连同后续力量的话只两万有余,这就是当前的现状。” 元召说的很具体,他在进宫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其中的严峻形势。虽然他对卫、霍带领的汉军将士之勇敢很有信心,但匈奴人忽然暗地里增加了将近一倍的兵力,这就相差的太多了。 如果西征军继续按照先前自己授予的方略深入的话,很有可能面对敌人优势兵力的围追堵截。尤其有些糟糕的是,因为汉将的叛降,带来了极其危险的不确定因素。那么,第一次领兵作战的霍去病能够应付吗? 即便是西征军仍旧能够取得最终胜利,然而在这样的形势下,势必付出极大的牺牲。如果汉军精锐因为这次战争而元气大伤,那么汉匈之间的较量,将重回历史的轨道,会持续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会分出胜负,最终尘埃落定。如果那样的话,与他设想在几年之内就把匈奴人彻底打服的计划相去甚远矣!把大汉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国力和财富都浪费在烽火兵戈中,最终让好不容易开启的大好局面重新陷入恶性循环,这是元召绝不想看到的。 “元卿,你的意思呢?” “陛下,马上增兵支援吧!希望还来的及。” “当用何处之兵?” “细柳营驻军尚有万余,当可一战!” “好!就依卿之所请。朕马上令细柳营军做好出征准备,兵发西域。只是……以何人为将,可担此重任?” 皇帝目光闪动,话语中有稍微沉吟。此去责任,重于泰山,不得有丝毫闪失,非名将难行。 “西域大计既然是我首先提出来的,当然不能袖手旁观。陛下,此事就交给微臣去办吧。” 皇帝刘彻的脸色明显放松一下,元召能够亲自出马,他当然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过,心中想到那为难之事,他终究有些不忍。 “元卿,你去朕自然放心。可是,明日吉时,就是你大喜的日子……如此匆忙奔赴疆场,朕……唉!” “陛下无需考虑这些。家国之事,微臣还是分得清的。更何况,相信素汐她们也必然会深明大义。今夜归去后,我会和她们说明白的。” “素汐是朕的女儿,她是怎样的品性,朕自然比你清楚。只是朕为你们选定的日子,已经昭告天下,如果因此耽搁下去,却不是吉利的事。你……?”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黄道吉日什么的他还真没放在心上。不过早已经尽人皆知的婚期也是不便再更改,否则,对素汐和灵芝就太不公平。 “微臣的婚事,本来就没想着奢华操办。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经一切就绪,明日按时举行就好。等到吉时行过大礼之后,我就马上启程,能早一天赶到,战场形势也许就会不同。” 皇帝听他这样说,真的是有些动容了。他放下了皇帝的尊严,认真盯着元召,随后说出的话推心置腹。这一刻,他不再是皇帝,而是素汐的父亲,眼前这个人未来的长辈。 “元召,你知道,明日把素汐给了你之后,朕与你之间的关系就与从前不同了……经过这十几年的观察,朕相信没有看错你。朕不会辜负你们,也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朕呢!” “陛下放心。无论于公于私,从今之后,微臣也只会更加尽心尽力,维护我大汉江山社稷,护佑这片土地上的万民苍生。” “朕相信,你会的!来,这个给你,凭此物,可以代替朕调动天下任何兵马。好好收着,如果细柳营的兵力还不够用,就去北大营调兵。务必一切都准备充分后,再去也不迟。”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递了过来,元召接在手中打开看时,一股厚重的肃杀之气,直透而出。正是皇家虎符,天下权柄! 虎符长不过几盈寸,剖为两半,勘合方为信物。乃是高祖皇帝亲自所制,传诸于子孙,用于调度天下兵马。凡大汉将校军士,见虎符者,如帝亲临。 虎符峥嵘,元召郑重的把这除却皇帝玉玺之外最重要的威权之物捧在掌中,感受到这上面的重量,心中沉甸甸的。 “臣必定不负所托,此去以尽全功。” “好!待你功成归来之日,朕必定出城三十里迎接。到时候,再好好的补偿与你,你我君臣,共贺天地!” 未央宫灯火次第,披坚执锐的羽林军侍卫在忠诚的守护。长安城的百姓,经过这段时日朝廷不遗余力的救助,已经逐渐安稳,重新恢复了平静。 皇帝站在高处,看着那个手捧虎符告辞之后,在长长的宫中甬道上越走越远的身影,静默无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难道……真的就让素汐这么潦草的下嫁吗?” 说话的是卫皇后,那终究是她的女儿,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如此委屈,她感到心中还是有些愧疚的。 “元召,是个心胸如同云天大海的人啊!朕之所以舍弃这个女儿跟着他,就是要把他那颗心牢牢的拴在皇家。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皇后,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要记着这一点,包括以后对太子的教导……。” 在卫皇后惊讶和暗喜的神色中,皇帝与她一起走下露台,回转宫殿,再去细说不提。 竖日,元召大婚,长安城全城轰动。自出未央宫,沿朱雀大街直到南城梵雪楼,再到两座侯府的这几条街上,皆是张灯结彩,红绸飘带,喜气洋洋。 而长安城西细柳营,六千挑选集合起来的大汉精骑早已经列好队形,等待着他们将军的到来。 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红尘丹心 照破山河万朵 , 长安,斑驳的城墙下,风沙侵染万千历史烟痕,曾经铭刻多少马蹄声声,刀光剑影,还有送别的杯酒与长歌。 汉军在与匈奴人的作战中首战失利的消息,终于传扬开来,在刚刚灾情过后已经平定下来的民众当中,重新引起了恐慌。 匈奴人的威胁,在印象中,也不过淡漠了四五年的时间而已。难道从今天开始,又要重新面临战争的烽火了? 不过这种担心并没有持续太久,马上就迅速的消失了。因为,朝廷的行动,给了所有人巨大的信心。 皇帝陛下亲授虎符与尚书令元召,命其调集兵马出征支援,与匈奴誓死决战。今日就要启程了。 长安城倾城而动,无数的人走出家门,不为别的,只是为了送上自己一次发自内心的致敬! 这一天,有一个为天下普通民众做过很多事的年轻人,他将要迎来每一个人一生中都会经历的终身大事。春风十里,红纱披挂,山海为聘,日月为期。 这一天,有一个身穿汉家衣冠的臣子,他将要挽权柄在手,重新跃马执刀,此去千里,荡寇鏖兵,金鼓鸣动。 这一天,有两个身份不同的倾国红颜将要同时入得他的府门,从此栉风沐雨,休戚与共。 这一天,家国大事同时一肩挑起,名叫元召的男子,自二十一岁的年纪,开始更加辉煌的传奇! 朱雀门外,万众瞩目之中,一身盛装的卫皇后放开了女儿的手,眼中含泪,看着素汐拜别之后,一步一步的离开身边,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中向前走去。她偎依在皇帝手臂间,欣慰的神情中带着点点哀伤,在这一刻,他们也只不过是普通的世间父母,看着长大的女儿终于离去,奔向自己的幸福,背影依稀,不再回头。 而另一边的路口,从南城梵雪楼送亲来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同样是一身大红嫁妆的梵雪楼大小姐,在一双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花陪伴下,也同样离开母亲苏红云的手臂,走向那个注定陪伴终生的人,去赴一场生命中最重要的繁花之约。 苏红云自从上次受重伤之后,虽然经过元召换血相救,但终究身体大不如从前。现在梵雪楼的众多产业,她早已经很少亲自过问。她前半生带着灵芝辗转逃亡,受尽了惊吓苦楚,心中最大的愿望,恐怕就是能寻得一处安稳之所,好好的让自己这唯一的女儿活下去。 此刻,她在从青郊外特意赶来观礼的卓文君陪同下,亲眼看着自己那长大成人的女儿越来越走近被她视若亲子的元召,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滚滚而下打湿衣衫。 卓文君也同样感慨,不管是灵芝还是元召,从他们第一次在青郊外酒楼相见开始,她就一直见证着他们的成长,直到今天,终于修成正果,怎不令人激动万分呢! 朱雀门外的广场很大,大到足以容纳几千人。长安附近三县曾经受过元召恩惠的百姓来了很多。他们没有什么可以相送,只是眼中的善意和心底满满的祝福,就足以表达任何感情。 朝中素来交好的大臣,包括窦婴、姚尚等已经归隐的老臣,郡县诸侯派来的道贺者,以及南北各地身聚长安的大商豪门之家……从这些观礼者的脸上可以看得出,祝贺出自内心。 元召在这世间没有亲人。暂时充当他长辈的人便是窦婴和董仲舒,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人,无论与公与私,都足以担当此事。而大礼全程策划和准备者,是主父偃。 元召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终于换上了锦绣织就的礼服,发丝如同墨染,白玉冠高高束起,显得很是精神。他嘴角带着世间男子最温暖的笑意,看着从两个方向一起走来的女子,一个俏丽若三春夭夭之桃,一个清素如九秋之淡菊。他伸出两只手,分别牵住了两人袖间大红的囍绶带。 汉时长安,魏巍宫阙,脚下的土地,还是千年后的轮回,眼前所见,当是华夏的雄风。即便他历尽千帆,生命从虚无中归来,到得此刻,却是豪情又似柔情。 钟鸣鼓乐声响起,大汉的乐章,简洁干脆而振奋人心,即便是喜乐,也没有那些靡靡之音。奏出的,是旷达坚贞和绵远深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在赞礼官高声的吟诵中,以天地为见证,以父母为致礼,以夫妻结同心。就在这万人目光中,简洁而又隆重的大礼遂成,从此以后,她和她便是他的小娘子,他就成了她们的大丈夫。 很奇怪,在这样的情形下,一直以来都非常温婉腼腆的素汐公主竟然没有感到一点儿紧张,也没有感到一点儿的羞涩。她抬起头时,看到灵芝的眼中也是同样的坚定。有些话根本就不必说出来,早就默契于心,此生不渝。 自从元召拉住了她们的手,彼此心中就此明白,以后的生命里,他们便成了一个共同体。欢心如蜜共品尝,风雨来时一起扛。 “元郎,你……这就要去了吗?” 素汐公主美得不可方物,她终究没有灵芝的沉静,眼角撇过广场一旁等待的军中将士和他的战马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嗯,一刻钟之后,我就要出发了。一会儿陛下会派羽林军护送你们回府。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可是,我们还没有……。” 素汐的眼圈儿忽然有些红了起来,不过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灵芝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她虽然心中是同样的感受,但她不希望在元召踏上枪林箭雨的战场之前,再让他有任何一丝放心不下的地方。 素汐公主忍住酸楚,恢复笑靥如故。是啊!灵芝姐眼神中传递的意思,她何尝不明白呢?她们的夫君,不是这世间平凡的男子,他不仅是她们的英雄,更是天下人的英雄,是这片大地将来的守护者! 三拜之后,入洞房享受爱情的甜蜜,固然是令人想往。然而当此前线危难之际,自己的夫君身担天下重责,自然义不容辞。儿女情长暂放一边,家国大义舍他其谁! “灵芝,素汐,一切尽可放心,你们的夫君,虽千军万马中,也无人可以伤得!” “那……我们送你出城吧!好不好?” 元召轻轻点了点头,却不忍心拒绝她们的这个要求。他转向未央宫门时,皇帝刘彻对他郑重的点了点头,一切大略早已商定,无需再多言,只待上马疾行。 锦绣衣冠的男子转身缓步而行,牵着两个盛装女子的手,走向那辆披着红装绶带的马车。在这一刻,无数人的目光追随。这位刚刚举行完婚礼的年轻侯爷,马上就要奔赴战场,与匈奴人作战,这个消息,早已经人人得知。 驾车的羽林军侍卫让开了位置,元召亲自驾驭着两匹骏马拉着的马车,载着他的两位小娘子,驰向长安西城门的方向。 紧跟在他后面盔甲在身的将军是李敢,他这次终于得到了机会,奉命作为六千大汉骑兵副将军追随元召出征。意气风发,策马相随。 朱雀大街上的人群也自动的在后面跟随着马车的方向,为将军和他的红颜送这一程。一路汇聚的人越来越多,不过大家没有一点儿拥挤嘈杂,只是在后面默默的跟随。这让唯恐出现什么乱子而一直十分紧张的长安令李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目光看着从眼前驰过去的马车和那上面神态从容的侯爷,他心中除了崇敬还是崇敬。 西城安定门外,马车终于停住。元召脱去锦绣礼服,披甲罩袍、飞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一眼时,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回眸间! 马蹄踏起城外大道上的烟尘,百十名护军将校簇拥着他们的主将,如同卷起的旋风,疾驰而去。 大风起,一川风絮,满城离索。长安厚重的城墙上,有红妆丽人遥目痴痴远望,心中都是满满对平安的祈祷和祝愿! 远处兵马汇集,尽皆细柳营骑兵精锐。六千人马听说这次他们的主将是长乐侯元召本人,根本就不用什么战前鼓动,早就气势峥嵘,恨不得马上就临阵厮杀了。 及至看清楚从长安方向来的将军果然是他时,所有排好阵列的汉军将士不由自主以手抚胸,一起用刀柄敲响了马鞍,用这种军中最简单又最热烈的形式,衷心欢迎他的到来。 元召纵马直行,穿过阵列时,挥手之间,只大喝一句“唯吾大汉万胜!诸君努力,建功立业,只在此行!” 也就只此一句而已,热血点燃,千万声相和。大军如长龙,飒踏而去。 他们行程的起点,是长乐塬临渭河码头。从那里登上数艘新式大船之后,溯游而上,过汉水入大江,以这条最简便的路线,直入西域高原,然后再从那里,转入赤火军征战过的路线。 而同一时刻,西域风沙中,大汉赤火军终于遇到了他们此行的劲敌,西羌白马藤甲兵,汉刀与长枪之间的生死较量,即将展开!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下弦月落 大漠雄风似刀 西征大军中的剩余粮草已经不多了。当负责此事的督粮官又一次忧心忡忡的来说这件事的时候,年纪最长阅历也最丰富的前将军兼军中司马张骞,终于吃惊地觉察出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自从几天前开始,后方的运送辎重队伍便不见踪迹,张骞把这归结为随着战线的拉长,辎重车队需要穿越戈壁草原,也许有些困难需要克服,稍微迟缓些也可以理解。 然而又过这几日之后,不仅粮草辎重未见踪影,就连后军的消息也完全阻断,这就很不正常了。就算是运送通道再有困难,后军将军也总该派出飞骑来通报一下吧?如果没有真正严重的原因,而因为供应不及、贻误战机的话,可是军中大忌,更是大罪! “后军的李璇玑在搞什么?这件事非同小可,看来必须要让骠骑将军知道了。” 博望侯张骞是一个难得的好助手。他非常清楚,那位锋芒毕露的赤火军主将和元召是什么关系。因此,自从兵出西域以来,他便把所有的军中杂事主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虽然说这也是军中司马的职责,但他做的尽量事无巨细,就是为了不让霍去病分心,只专心指挥着将士们奋勇破敌就好。 一路踏破黄沙,势如破竹。震慑六国,大小几十余战,深入西域千里至此,赤火军士气正旺,人似猛虎,马赛蛟龙,正是无坚不摧的时候,如果因为后援的缺乏而摧折锐气,那可就陷入危局了。 想到这里,张骞不再犹豫,他连忙带领着督粮官来到中军,把情况详细的告诉了正在伏案观察地图的年轻将军。 霍去病抬起头来,在案头的灯光里,凤眉双眸中有锐利的光芒在闪动。如果这时候元召看到自己的这位得意弟子,他会吃惊的发现,短短的时日不见,她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蜕变。 沙尘和烽火的洗礼,抹去她身上的最后一丝娇气,取而代之的是凌人的傲气。如同那把绝世名剑赤火一样,出鞘之后,无人不为之胆寒。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为战场所生,坚决敏锐,出手无敌。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街头与那些欺负自己的男孩子拼斗的霍去病,明显就是这样的人。 锋芒无匹的宝剑,它的任务就是只要去战斗,去把所有挡在前面的敌人通通的斩杀、清除!至于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有追随者们去完成。它只要战斗、战斗、一直向前! “余粮还剩多少?” 骠骑将军从来都是话语简洁,周围的空气中带着冷冽的刀芒。所有军中将士都知道,他们的指挥者,是冷酷无情的战将。在私下流传中,甚至已经有人偷偷的把那位秦将白起拿来与其相比较了! 只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令人又敬又畏的将军心中亦有柔情,在那铁甲重重包裹的柔软身体里,有着一颗因为思念某人而滚烫煎熬的心。 “已经不多了。全部集中起来,恐怕也只够我们明日半天的口粮。将军……你看?” 督粮官是个胖胖的家伙,他小心地瞅了瞅将军的脸色,试探着请示该如何安排。 “留下明早的一餐。其余的全部给先锋军赵破奴他们送去吧!” 张骞心中暗自吃了一惊,要是这么一来的话,中军可真的就缺粮了。吃了上顿没下顿,那可怎么办?除去三千先锋军,难道剩下的这七八千人,都去喝西北风啊? “霍将军,派出去督促后军赶快运送粮草的骑兵也已经有三四拨了,可是至今一点儿回音都没有。我很担心,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啊?” 张骞脸色沉重,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有些心中的猜测当然不应该明白的说出来。但他非常希望,霍去病也能够像他的师父那样百无一漏,把任何的不测都考虑在内。 但是很显然,他有些高估赤火军主将此刻的作战经验了。骠骑将军的主战场在两军对阵之前,在耀武扬威的冲锋斩将上,在飞马破阵席卷千军的锋芒中!而最不耐烦去考虑的,恰恰就是这些军伍杂事。 “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暂时缺粮吗?等到先锋赵破奴明日击破西羌军,然后大军攻灭西羌,还用担心这些吗?” 霍去病傲然扶剑而立,在她想来,战争中最重要的事,就是要胜!只要打败了敌人,破其军,灭其国,什么都会有的。就粮于敌,才是既简便又安稳的法子呢! 这一路上早已经习惯了骠骑将军一贯作风的张骞,虽然心中终究有些不安,但他还是闭上了嘴。毕竟赤火军的身后,留下的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威名,如果真的能一直继续下去,好像就算是后军辎重有什么不安稳,也无大碍。 督粮官欲言又止,霍将军虽然年轻,但在军中已经树立起了自己绝对的威望。更何况此人被天子亲自封为冠军侯,是长乐侯元召的得意弟子呢。他和所有将士一样,心中只有服从。 寂夜无声,一轮下弦月斜挂西天,风从天山来,带着草原的气息,远处的狼嚎,还有隐隐约约的兵戈肃杀之气。 “哼!西羌军队很厉害吗?既然敢主动替匈奴人充当前驱,不自量力的来挡住赤火军的道路,那么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吧!上一次那些去长安捣乱的邪魔歪道,听说就是出自这个国度……西羌、大宛、精绝这几个与大汉作对的国家,这次必定让他们和已经被我们攻灭的楼兰国下场一样!张司马,请好好记着晓谕诸军,灭国之日,不必客气!” 杀气腾腾的话语中,赤火军随军司马张骞躬身领命,大战既然临近,一切不必再犹豫,对敌当先,同仇敌忾而已。 张骞和督粮官退出去之前,抬头扫视了一眼那张简陋的行军木案,上面胡乱丢着几块像石头块样的东西,不由得心头安稳,脚步加快,自去安排行事了。 霍去病望着大帐之外深邃的夜空呆立片刻,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很长时间,有战马的嘶鸣声响起时,她终于转过身来,把木案上那几块用来压地图角的东西随手拂到一边。互相碰撞,响起清脆的声音,在灯光的照耀下,那赫然是几块或金或玉的玺印。 一路征战,灭国六七!王者之印,赫赫威严。可是现在,也只不过是眼前这位傲娇将军随手的玩物而已。 “已经凑齐了六块王印了呢……明天战罢,一定把西羌王的大印也收过来!那么,师父啊,我要收集到多少块西域各国的帝王玉玺,你才会夸我能干呢?嗯,我想……最少得十二块!对不对?” 忠诚骁勇的军中卫士们在中军大帐四周巡守,没有人敢靠的太近。悄悄的自言自语中,虽然明知道不会有人听见,可是,说话的人,仍旧感到心中有些荡漾。 算算日期,他现在一定在洞房花烛吧?真是……太可恨了! 如果有部下在这个时候进来,看到骠骑将军俊美的脸孔通红,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一定会被吓得连翻三个跟头的。而后果,恐怕也是会被马上杀人灭口呢! 不过,也许是匈奴人祷告的长生天起了作用,赤火军凌厉无敌的攻势马上就要被暂时阻止!他们西征以来所遭受的第一次挫折,就发生在下弦月落的清晨时分,与西羌白马藤甲兵的突然遭遇和对决中。 先锋将军赵破奴没有想到,西羌的军队竟然这么强悍!他们尽皆人高马大,几千骑兵出现在面前时,马如雪,枪如林,人不畏死,竟然主动就对汉军阵脚发起了攻击。 充当开路先锋的赤火军骑兵三千,这一路上早已经打出了自己的气势。虽然见对方来势凶猛,却没有一个人有丝毫的怯战之意。 赵破奴一马当先,挥舞着手中的宽背汉刀,喝令冲锋!赤火军的骄傲,岂能被对方压倒,厉害不厉害,骑兵对撞见分晓。 此处一望平阔,正是西羌国与安息国交界之处。一半是草原,一半是戈壁,马蹄踏起无数烟尘,眼看着两军对垒,赤火军将士红色披风飞扬,而西羌骑兵却是黑色藤甲、盾牌,两方红黑分明,奔驰越来越近。 赤火军每当冲阵,早已经有了固定的套路。犀利无比的九臂连环弩是必用的大杀器,进入射程之后,随着冲在前面的将军一挥手,策马奔驰中扣好弩箭的骑兵劲弩激发,当先一轮千枝就平射了出去。 凭着已经无数次战斗的经验,对方的骑兵部队,在这第一轮打击当中,必定会大批死伤,奔驰冲锋的阵型也必定会有些乱起来,而这短暂的机会,就是赤火军最好的决胜之机。 然而今天,他们吃惊地发现,战无不胜的王牌武器九臂连环弩竟然遇到了克星!射出的近千枝弩箭,除了有几个倒霉鬼被射下马来之外,极速冲锋的西羌白马军阵型竟然没有什么变化。 西羌藤甲兵,本来就有坚韧无比的藤甲盾牌护身,比寻常盾甲对弓弩的攒射抵御力效果更佳。更何况这次他们已经提前得到汉军叛将秘密的通报,把护身藤甲和手中盾牌用油脂浸泡过,九臂连环弩就算是再厉害,也射不透!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二章 长刀映日 昭烈汉家英雄 根据《大汉帝国史》对军事史略的记载,后世普遍认为,这次被称为“河西战役”而彻底奠定大汉帝国威武气势的重大战争,它激烈战斗爆发点的正式开启,就是这次赤火军与西羌军的较量。 三千先锋军的带领者赵破奴,他现在还当然不会想到,这次的战斗直接引燃后面接连发生的几次大战。他在马上收起弩箭拔出汉刀的的时候,浮上心头的,只是惊怒交集。 在以往作战中屡建奇功的九臂连环弩竟然伤不到对面的骑兵,这个发现,让赵破奴的心头萌生了一股不祥之兆。他在马上睁大眼睛,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可以看清楚,是对方骑兵身上所穿的黑漆漆甲胄和竖在马身前的巨大盾牌起了作用。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多想,唯有奋力拼杀,或许还有胜利的机会。赤火军从来倚仗的可不仅仅只是九臂连环弩,雪亮的汉刀在手,无人会退却半分。 几十丈的距离,转瞬即到。战马疾驰下带着巨大的气势,两股力量就这样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刀与枪,箭与盾,勇气与胆量,死亡与鲜血! 这是真正的实力对拼,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手段。不过,赤火军终究是吃了大亏。锋利无比的汉刀可以轻易地划开匈奴人的皮甲,甚至是普通的铠甲都能砍破,可是在西羌军的藤甲盾牌面前,进攻的力量却大打折扣。 一名汉军骑兵凭着娴淑的刀技,纵马入阵之间,已经接连砍中了三四名西羌军士的身体,然而,并没有人受伤或者死去。英勇的汉军眼睁睁的瞅着以藤甲护身的敌人手中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倏然刺中自己的马匹,战马的悲鸣声中,随着一起倒地的战士被马踏而过,死不瞑目。 许多汉军骑兵在第一波的冲锋当中,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悲壮的死去。手中的刀就算再锋利,也杀不了敌人,而对方的长枪,却可以从容的放倒汉军骑兵的战马,全身披挂的汉军倒在地上后,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机会,可以说死的既不甘心又十分憋屈。 鲜血浸透黄沙,染红了马蹄。眼看着昔日同袍的生命如同波浪般倒伏,就消逝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后面杀到的赤火军骑兵们眼睛都红了,血性激发之下,心中不仅不害怕后退,反而更加疯狂地冲入战阵中,与西羌军纠缠杀戮在一起。 赵破奴眼呲欲裂,牙齿咬碎,满嘴的血沫子,见汉军在与对方的拼杀中吃了大亏,他高声大喊着“用腕弩”!随后抬起手臂,接连两只短弩射出,挡在他前面的两骑羌兵躲闪不及,被射中脸部,一头栽下马去。其他的汉军将士们有样学样,一边用手中的刀与对方的枪盾较量,一边抽空施放弩箭,果然对西羌骑兵造成了很大伤亡。 仗打到现在的地步,可以说是势均力敌,双方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骑兵作战,胜在一个速度上,既然在最开始的冲锋中没有取得先胜之机,那么接下来陷入到短兵相接的局面后,必然是一场要付出许多性命的血战。 明明知道形势不妙,但赵破奴没有一点儿退却之意。他是赤火军的先锋,赤火军的荣耀和身为大汉将士的骄傲,容不得他在生死之前胆怯。 战马嘶鸣,兵器碰撞,受伤者的长声惨呼,悲壮消亡,血溅风沙!即便是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赤火军以三千对阵突袭而来的五六千西羌军,依然不落下风! 西羌军也杀红了眼。他们没有想到汉军竟然如此顽强。明知道必败,还这么拼命。照这么样打下去的话,最后的结局,很可能会两败俱伤,剩不下几个活着的人啊。 亲自担任主将的西羌王子勒马在后面的战场上观战,几百白马侍从保护下,他有些吃惊的皱起眉头。汉军的骁勇和不畏生死有些出乎意料,即便是自己已经按照那汉朝叛将的指点做了预防措施,使他们的弩箭伤不到西羌战士,可是这样拼杀下去也不行啊。西羌国总共的精锐之士也不过万人,这要是和对方一对一的换命,一战就死上几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派去沙丘高地上瞭望远方的骑兵已经来回好几次了,约好了在此地共同夹击汉军的匈奴骑兵队伍怎么还没来呢? 沙尘滚滚的骑兵厮杀中,当西羌王子又一次焦急地回头去看时,眼角忽动,他终于等到了盼望已久的援兵。 已经用不着听飞驰而下的瞭望哨兵报告了,在所有人的视野中,一骑烈马率先从左边几座沙丘中穿越而出,马上骑手扛着一杆匈奴王旗,硕大的狼头风中狰狞。随后如同狼群汹涌而出,匈奴休屠王的一个万人队杀到了。 蓦然看到匈奴骑兵出现,赵破奴大吃一惊,昨天探马的消息不是还说匈奴人距此几百里吗?怎么忽然之间就杀到眼前,行动何其迅速! 他却不知道,赤火军的行军路线和作战意图,早已经有渠道秘密泄露给了休屠王,所以他才马上与西羌国取得联络,定下了共同在此地决战的计划。西羌国界的这几百里戈壁滩,就将是他们为汉军准备的葬身之地也! 这世间,每一条光辉的路程,大概都需要勇士的脚步和鲜血的灌溉吧!也许,大汉将士的血,注定要洒在这条开拓的道路上,为后人指引方向。也许他们的英魂,注定要留在这遥远的地方,留给后来者凭吊的情怀和继续向前的力量。 赵破奴是最早的黑鹰军校尉之一,当初也是跟随元召去雁门关外匈奴万骑前闯阵过的人。在军中,他虽然比不上“公孙双雄”的勇猛,也比不过曹襄的名声大,但此人心性坚毅,身经数十战以来,从未败绩。 不过,今日的情形,已经十分凶险,在匈奴骑兵和西羌军即将合围的情况下,面对着数倍于几的敌人,想要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之下,也唯有誓死拼杀,多杀几个算几个了! “大家不要分散,尽量集合起来,往一个方向冲杀,都随我来!” 无论军之多寡,将军皆为一军之胆。尤其是危急之时,更不能优柔寡断犹豫不决。赵破奴大喝一声,当头策马舞动手中刀如雪片飞花,豁出了性命,想要把剩下的这不到一半儿人马带着冲出去。 赤火军长久以来形成的坚强战斗力,在这个时候,终于彻底显现出来。那些经过无数次训练和战场厮杀形成的有效作战方式,起到了很大作用。他们舍弃了背后胶着状态下的西羌军,随着赵破奴指引的方向,冲破最先奔驰过来的匈奴骑兵队伍,斜刺里向着另一侧的沙丘那边靠近过去。 然而就算是他们再勇猛,想要摆脱匈奴骑兵和西羌白马军的围堵追杀,谈何容易!等到冲杀到沙丘附近时,赵破奴回马四顾,幸存者也不过只剩几百人而已。且大多已经伤痕累累,人困马乏。 赵破奴身被十几处重伤,人马皆被血染红。以沙丘为后盾,聚拢起全部人马后,他满含悲愤地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西羌军和匈奴人到底是怎样洞察了先机,在此处捕捉到先锋军行动轨迹的。 要知道,这一路行进,他都是按照骠骑将军的指示,在汉军游骑的指引下飘忽不定的行军,之所以行进迅速而且每次的胜利都来到如此容易,与敌人根本就摸不清他们的作战意图有着绝对的关系。可是这一次……难道是他赵破奴注定败亡? 不过,他的疑惑很快就得知了答案。随着漫无边际的匈奴骑兵和西羌军包围过来,当先那位彪悍的匈奴万夫长,不知道听旁边马上的人说了什么,然后所有的骑兵暂时停止了进攻。 几百劲骑保护着一员马上将策马而出,朝这边走了过来,随着距离的缩短,赵破奴突然睁大了眼睛,在一瞬间,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败了。 “赵将军,投降吧!你是勇者,更是一个明白人。念在当初在长安的时候,共同饮过一杯酒的份上,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弃刀归降,大单于一定不会亏待与你的!” 名叫庞信的汉朝降将眼里放射出灼人的光芒。归降单于羿稚邪后,他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已经令黑鹰军遭受重大损失,塞北三城汉匈攻守之势迥变。而且,因为他的出谋划策,西征的赤火军马上也要陷入困境中,今天屠灭赵破奴部,只不过是小试牛刀,提前的开胃小菜而已。 “原来如此……!呸!你这个逆贼,投降匈奴出卖同袍不仅不知耻,还有脸到这儿来?我赵破奴堂堂正正,当初怎会识得你这等苟且之徒!大汉将军只有站着死,绝无跪着生!” 满身鲜血的汉家将军说完这话之后,懒得再看对方一眼。事已至此,唯有流尽最后一滴血,以报国恩矣!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先锋将军印信,递给身边忠心耿耿的侍从。 “骓奴,最后再替我办一件事吧……记住,即便还剩最后一口气,你也要把我的话和这印信送到!” 虎目含泪的忠勇侍从什么都没有说,接过那沾染斑斑血迹的将军印,飞马而去。他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场景,是汉刀映着朝阳的光芒,直刺长空,血花如雨,刚烈无匹……!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血色峥嵘 溅落黄沙遍地 草原匈奴大军,想当年在冒顿单于的时候达到最为鼎盛。据说能征善战之士七十万余众。这虽然有些夸张,但总体来说,四五十万控弦的勇士还是有的。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白登山之围”中,匈奴骑兵出动了四十万,把高祖皇帝刘邦围困七日七夜,差点抓回漠北去放羊。 冒顿单于是天纵之才,匈奴从东到西这些后来的辽阔疆域,大部分都是在他的时期征伐扩张而来。而他的继承者,也都不是善类。在这百年之内,几乎可以说是打遍了周围的邻居,兵锋震慑诸国。 历代单于都是以强者的态度,对周围国家形成绝对的压力。不要说那些小邦国,就算是最大的邻居汉朝,对匈奴骑兵时不时的策马过界如入无人之境,也是妥协的时候多。 汉朝一直采取被动的措施,纳贡、和亲、予取予求……匈奴人的胃口也越来越大。只不过到了今天,这些好日子已经不再有多时了。 想要拿东西,就要战争,就要流血,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不甘心失去主导地位的单于羿稚邪,就这样在这个春天下达了严厉的征集动员令。 秘密集合起来的匈奴骑兵三十多万,都是青壮年子,各部落中最精锐的战士。而这其中,休屠王和浑邪王的人马,竟然占了将近一半儿。 在四五年前的雁门关大战中,遭受损失的都是别家部落的骑兵,而这西部草原二王的实力一点儿也没有受到波及。所以到的现在,休屠王和浑邪王这两位金兰兄弟共同的兵力,已经稳稳的压过了左、右贤王和耶律王那几个和他们地位相同的王爷实力。从而成为单于手下最重要的依靠力量。 人都是有野心的,他们又何能例外。在信心膨胀下,对于那位坐镇王庭的单于可汗的命令,在某些时候,便有些阳奉阴违起来。 这次单于大点兵,看这架势,是要与汉朝展开一次大的决战啊。深深了解单于羿稚邪意图的这两位王爷,心中便打起来小九九。 如果大单于要调集他们手下的兵马,去与雁门关外塞上三城的黑鹰军作战的话,是绝对不能答应的。汉朝黑鹰军的厉害,早已经传遍草原。如果和他们去硬拼,大大的折损实力,那就不好了。 本来他们已经找好借口和推脱的方法,准备一旦单于令下,他们就去尽量的推脱。可谁知道,大单于并没有让他们挥师东进去对付黑鹰军,反而是命令他们从西部草原大本营出击,去消灭那支汉朝的西征军。 不管是休屠王还是浑邪王,接到单于的确切命令后,都不由得心头狂喜。这可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消灭这样一支名不见经传的汉军,凭着匈奴骑兵的精悍战力,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而且,最主要的是,以此为借口出兵,大军扫荡过处,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把西域诸国都控制在自己手中了。从此以后,必定叫这些国家的君主只知道有休屠王和浑邪王,以后想要成为独立王国,那岂不是容易得多! 就是怀着这样的目的,休屠王率领着六万大军先行,而浑邪王统领着剩余的七八万随后。动用了这么多的兵力,显然最终目的并不只是那支万余人的汉朝军队,而是把西域三十六国彻底的归笼一下啊! 汉军不过是万余人的骑兵,还没有放在二王的眼里。只要等到匈奴数万骑踏出草原,当一鼓而灭之!更何况,有汉朝叛将从单于羿稚邪处奉命而来行事,为他们提供了极其详细的军事情报和对方的作战意图。在这样的有利条件下,瞅准机会,全部消灭,也只不过是轻易之间尔。 而事实正如其所料,匈奴骑兵出草原入西域第一战,就把汉军的一支先头部队彻底消灭了。虽然这其中也有着西羌军的功劳,但那不算什么,西羌王素来对匈奴二王毕恭毕敬以属臣自居,这样的功劳,当然应该记在匈奴骑兵头上。 只是令休屠王有些惋惜的是,那支汉军骑兵队伍就算是战至最后,却最终没有一个人投降。当时那场战斗快结束的时候,他曾经立马在高处,面无表情的看完了最后的战场拼杀。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壮烈场面,虽为敌手,亦为之动容。 “让那些西羌军不要拿汉军尸体泄愤了!他们都是勇士,就算是战死了,也理应得到尊重。” 休屠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朝霞,然后打马回去大营。心中却有些纳闷,明明是太阳初生的地方,却为什么红的那么浓烈,像极了大漠落日时的半边残阳如血呢! 西羌军在匈奴骑兵的帮助下,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不过他们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三千赤火军热血流尽处,似乎连脚下的戈壁沙丘也变得滚烫。西羌军和匈奴人的伤亡还要高过汉军,这是令带兵的西羌王子绝对没有想到的。在如此有利的条件下承受重创,这令他出奇的愤怒。 于是,那位身中三十余刀枪伤而仍然屹立不倒的汉军将军,被他下令枭首,然后乱刃分尸,看他还傲不傲! 匈奴休屠王派来的飞骑制止了这位暴戾王子的行径,对于匈奴王爷的命令,他不得不遵从。下令带走他们自己的死伤者,然后大军撤离,只留下未曾熄灭的烽火、残刀断箭、汉家战士的遗骸,还有从远处而来的漫漫黄沙,还有嗜血的狼群,还有发现新猎物的大批乌鸦……。 离这处战场不足六十里之外,赤火军中军大帐内,赵破奴的侍从官骓奴从怀中掏出那方先锋将军印信,以此为凭,把自家主将要他带回来的话一字不漏的说给骠骑将军听。 拼尽全力,杀出重围,一口气跑回来后,这位勇猛无敌的汉子,没有辜负将军的嘱托。不过,浑身上下数不尽的伤痕和拼尽全力的激战,也已经使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他的手很稳,把那斑斑血迹浸染的将军印放到案上后,才平静的倒地死去,半截汉刀崩裂破损。三千同袍已死,他本来就没想着能够独活。 大帐中有片刻的寂静,骠骑将军霍去病俯下身子,盯着案上的血印,一袭大红战袍遮住了她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张骞悲伤的叹口气,吩咐士兵把勇士的尸体先抬出去,好好安置。 战争就是这样的残酷。在未曾料到的时候,就会有英勇的战士猝不及防的葬命。生死之间,也不过如同遍地沙砾,随风翻滚。气势峥嵘的三千马上骑士,绝域之外,只剩孤魂一缕,遥望家山……! “真是可恨至极!却没有想到,庞信那厮竟然会投降匈奴,反过来帮着他们为虎作伥,屠害我汉家战士……如果有一天他落到我们手里,定把这逆贼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解心头之恨!” 三千先锋军阵亡这样的噩耗,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闻讯赶来的军中将校在震惊之余无不破口大骂。幸亏赵破奴派出勇士拼死来回报,否则大家还不知道这些内情,说不定全军马上就会面临极大的险境。 一片愤慨声中,“伧啷”宝剑出鞘的声音显得格外清亮。赤火剑的锋刃上闪着妖艳的光芒,此剑出鞘,饮雪方休,血债血偿,十倍还之! “传我命令!左、右、中军全部集合,做好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目标,西羌国王城!” 霍去病的命令出口,张骞心中大吃一惊,他与左右将军李望、张继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三个人的眼中都有忧虑之色。谁都知道,在先锋军全军覆没的情况下,前方敌情不明,就这样贸然全军出动,乃是兵家大忌啊! “将军!是否需要从长计议?我军新败,且后方粮草至今未见踪影,如果一旦出战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张骞身为随军司马,心中的顾虑必须要当面说出来,否则就是失职。然而听到他的话,骠骑将军任何解释都没有,只是冷冷地说了最后一句。 “将令在我,任何人只需要无条件执行就好!不必多说,速去准备吧。” 盛气凌人的锋芒,受到先锋军兵败和前军将士覆没的刺激后,终于全部激发出来。在这一刻,那颗愤怒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亡我三千,必让尔等付出三万、三十万的代价,亦难罢休!” 平日里的骠骑将军眉目英俊,对其十分崇敬的军中将校们在某些瞬间,甚至感觉竟然有几许阴柔气息。不过在这样的严峻时刻,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因为大家偷眼发现,赤火军年轻主将眼角眉梢的煞气,如刀似剑,令人不敢逼视! 众军将校凛然遵命,各自分头准备作战。大敌当前,虽然明知道有可能是一场硬仗,但复仇的决心和激昂的战意,却容不得任何人有丝毫的胆怯意。 西域的风沙和日光下,赤火军的战旗迎风飘飓,火红的战袍如同云霞降落荒漠。朔风扑面,盔缨飞扬,利刃出击! 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长安春酿 饮君一盏黄泉 匈奴浑邪王统领的七八万精锐骑兵,并没有与休屠王走共同的行军路线,他们两日之后出发,在浑邪王亲自率领下,精兵悍将扑向的方向,是赤火军的后路。 这是两位匈奴王爷接到汉军叛将的消息后,迅速调整的作战方略。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一口吞下汉朝的西征军,前后包抄,让他们一兵一卒也难以逃回玉门关。 听说那支汉军很能打?一路上降服七八个西域邦国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骄矜的王爷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在这茫茫西域中,即便汉军都是钢筋铁骨的汉子又能怎么样?不过是区区的万余人马,到头来辗转腾挪,也逃脱不了被灭亡的命运。 以两个部落的联合力量,在消灭这股汉军之后,把西域诸国置于掌握中,他们的势力就想得到空前的胀大。到时候就算是那位具有枭雄之姿的单于羿稚邪,对他们也会无可奈何了。 休屠王与西羌军一举消灭汉军几千精锐的消息已经飞马传至,全军听闻,更是精神振奋。匈奴骑兵纷纷摩拳擦掌只待厮杀。他们对汉军的弩箭早已经垂涎三尺,如果利用这次机会,在把汉军全部消灭之后,能够缴获一些九臂连环弩的话,那可是巨大的收获啊! 怀着万无一失必胜的信念,浑邪王带领着他的兵马耀武扬威的绕道几百里,直插赤火军的后路。黄沙漠漠卷如潮,马蹄翻涌似浪涛,这些最精锐的匈奴骑兵跟随着他们的王,奔向未知的前方。 只是世间事总是难以如愿!等待着他们的,是得偿所愿一举成就其威名?还是折戟沉沙从此成为不能自主的阶下囚呢?相信不用太长时间,很快就会见分晓。 只有飞翔在高空的雄鹰,也许才能看清楚现在的形式。就在西羌国东边境草原与戈壁之间几百里的土地上,一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 首战得胜的西羌白马藤甲军,得意洋洋的守护在他们的边界上,随时准备再度出击。而在他们的东北位置,休屠王的匈奴骑兵正囤积在此,虎视眈眈,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夹角,如同张开獠牙的一把大剪刀,在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而在偏向东南位置的方向,一支骑兵正如同赤火流星飞驰而来,他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前方已经摆好的陷阱,就那样直直的奔着这片地带行进。接到飞骑探马回报的休屠王禁不住哈哈大笑,他以轻蔑的语气对手下众将说了一句话。 “汉军的这个领兵将军,可真是个蠢货!哈哈哈!” 麾下几个千夫长万夫长们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确实如此,刚刚打过败仗,连双方的力量对比情况都没有搞清楚,就一头撞上来送死,这不是蠢货还是什么? 不过,休屠王和他的手下将官们可能从来也没有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嘲笑汉将军了。因为明日之后,当太阳再度升起来的时候,所有这些匈奴人就会明白,他们先前的理所当然是多么的愚蠢和无知。 世间有天纵英才的将军,有纵横无敌的锋芒!作为敌手,有幸能够见识到这样的人物,不知道是他们的幸,还是不幸?不过等到那时,恐怕一切都将无法挽回,连后悔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而就在行进中的赤火军出发地后方百里之外,运送粮草物资的后军就在这里扎营已经三天了。 当前将军兼行军司马张骞派出来催促后军赶快供给大军粮草的几拨使者,终于找到后军驻地的时候,他们来不及责问缘由,只是焦急的催促马上运粮出发,前面大战一触即发,如果大军缺粮,那是必败无疑!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后将军李璇玑只是冷笑的盯着他们,连问都没有问,就命令左右把他们全部捆绑了起来。 “大军自出玉门,哪里曾经短缺过粮草供应?运送的车队络绎不绝,就在昨天,还刚刚押送出去几十车呢!你们这些人分明就是西域国家派来的奸细,必定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来的!本将军岂能上当?来人,全部推出去斩了!” 前军使者又惊又怒,还待争辩,李璇玑哪里还容得他们多说。一使眼色,早有心腹们一拥而上,拖出去一刀斩首完毕! 看着血溅于地,头颅滚落。李璇玑咬了咬牙,这条路既然已经开了头,就要坚决的走下去,不管杀多少人,也已经不能回头。 他说的其实没有错,从后方而来的粮草辎重,经过他的手中后,每日里往前军运送的车队确实没有停止过。不过,它们并没有运往在最前方与敌人浴血作战的赤火军处,而是被他派出的心腹军将们迂回转运到沙丘连绵的远方,然后秘密的销毁了。 浓烟滚滚,火势浓烈。看着那些从后方辛辛苦苦几经转折才运来的大批粮草燃烧起来后,放火的军校们面无表情。他们都是李璇玑将军从北军大营带出来的心腹之士,将军命令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目的和原因,没有人多问一句。 只不过在烈焰飞腾中,却没有人注意到,某个普通兵卒的眼中有小小的火苗在闪烁。有些事他牢牢的记得了心里,也许到了某个时候,这微弱的力量,足以掀起滔天的巨浪。 李璇玑企图以断绝粮草的方式,暗中助力匈奴人,借助他们的力量,把这支崭露锋芒的赤火军连同他们的主将,一起葬身在这大漠黄沙中。 只不过他和这世间好多人一样,都严重的低估了这支骑兵军队的厉害。而低估的后果,就是被击败、杀戮和灭亡……! 被匈奴休屠王和他的将官们耻笑为蠢货的赤火军主将霍去病,此刻正纵马转过一片沙丘。暮光透过西天的晚霞,龙马冠军蓦然停住了马蹄。 这一次,不用骠骑将军发布命令,所有的汉军将士也都陆续停下来。踏起的烟尘笼罩了来时的路,前方残阳如血,染红大地。 那是真正的血,不是晚霞的映射!此处,就是三千汉家儿郎血流尽的地方。昔日同袍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可是脚下绵延的却尽是白骨! 此情此景,没有人不为之动容。已经被狼虫野兽啃成的累累白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愤怒。纵然是铁血的汉子,也潸然泪下,落在冰冷的甲胄上,心底的悲哀无法排遣。 张骞看了眼如同一座冰山一般的骠骑将军,那一人一马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令人心悸。张骞跳下马来,脱下自己身上的战袍,走到高坡上的那具尸骨前,轻轻地把他包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彷佛是怕惊醒了沉睡的灵魂。 这具已经残缺不全的遗骸是先锋将军赵破奴。张骞是他的故交,纵然阴阳两隔,血肉消融,他也认得他! 全军垂首,尽皆默哀。沉默的骠骑将军伸出一只手,后面的侍从官知道其心意,从马鞍后解下一坛酒递了过来。那酒泥封未去,大红喜帖俨然。正是前段时日,长乐侯元召特意从长安运送来的喜酒。 “这酒,本来有你们的一份儿……如果你们的英灵未去,且先共饮一坛吧!等到屠灭西羌、大败匈奴,给你们报仇雪恨之后,你们,再与我们来一起喝完剩下的那些!今日且饮此中酒,点点豪情到黄泉!敬你们……!” 清叱声中,霍去病把那坛酒高高抛起,梨花枪击得粉碎,一坛酒化作万千雨点,撒落在这片土地上的嶙峋白骨间。然后一勒战马,那匹马四蹄翻飞,如火如电疾驰而去,再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亦有泪,只是滴落胸前,无人得见。 七千多赤火军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他们想要对同袍说的话,都藏到紧握的刀柄间、搭弦的弩箭上、疾驰的马蹄下。此去一战,战意充盈全身,怒火燃遍草原。 第一个目标,西羌白马军! 取得胜利后的西羌军,现在已经骄傲的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虽然也损失了些人马,但与战胜汉军的胜利比起来,那又不算什么。 西羌国王大喜之下,犒赏三军,大肆赏赐。尤其是对亲自领兵出战的西羌王子赞誉有加,连呼自己后继有人,社稷无忧矣! 不过,他高兴得太早啦。西羌王子的这一战,不仅没有成为西羌国更加强盛的开始,反而成为了家国灭亡的起因。 就是在这样志得意满的庆祝胜利中,听到有探马来报,说是又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汉军,出现在距离西羌军驻扎的边城不足三里之外地方的时候,西羌王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率领着吃饱喝足正无处发挥精力的白马藤甲兵出城追击。汉军既现,就要见一个杀一个,才能让他们从此畏惧西羌如虎! 果然,那支不足一千人的骑兵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还没等较量一番呢,只远远的放了一轮弩箭,就没命地慌不择路逃跑了。 “杀!全军追击,一个不留,看他们往哪儿跑。” 西羌王子指挥着七千精锐,白马长枪,藤甲盾牌,一副天下无敌的嚣张模样。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五章 烈焰飞腾 流砂金木销熔 西羌国中有嘉木,富含油脂,似树似藤,十分柔韧坚固。这是此地特产,别处所无。 以这样的藤条织成护甲,穿在身上,刀枪难入,弓弩可防。而以成型的树藤做成盾牌,更是两军作战时,西羌军保护自己的有利武器。 西羌国之所以凭着不到万人的军队就能扬威于西域,骑兵的勇猛和武器犀利是一个方面,而这种精良的甲盾,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西羌王子年轻骄傲,既是王子又是猛将,屡次领兵作战,十分得到麾下勇士们的拥戴。在他的野心中,西羌国所拥有的疆域是远远不够的,早晚有一天,他要凭借着白马长枪和勇士之心,在这西域之地,开创出一个大大的国度。 这样的骄傲,在消灭掉西征的三千汉军后达到顶峰。国之英雄,未来的王者之风!类似的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举国称颂! 西羌王十分得意,自己选中的王子如此出色,这份基业交给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因此,他不再有丝毫的顾虑,把所有的军队全部交到了王子手中,去战斗吧!尽情发挥你的能力。 于是,感受到背后国王和全体臣民注视的目光,大权在握的西羌王子,又一次发现敌情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去战斗了。 西羌国周边地形复杂,荒漠戈壁峡谷纵深,凛冽的朔风横贯东西,给这个国家的民众增添了许多苍凉彪悍的气质。尤其是跨上马背的战士,不管面对着多么强大的敌人,也只有战斗,从来没有后退! 西羌人的强悍,就连匈奴人也只是与之结为盟友,互通有无。而不是像对待别的西域国家那样,把他们沦为臣属国。 至于远道而来的汉朝军队,从来就没有放在他们眼里。一战之后,不过如此。因此,此刻在后面穷追不舍的西羌王子和他的七千骑兵,是抱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心态,来看待即将开始的屠杀或者是屠灭。 不过,汉人的军队很狡猾,他们并没有在戈壁滩上逃亡,而是没命的奔出几十里后,斜刺里跑进了荒草丛生的峡谷中,就此消失了踪迹。 西羌王子曾经听说过在中原古老的兵家智慧中,有“穷寇莫追”的说法。但他从来不以为然。一鼓作气屠杀殆尽,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嘛! 而且,虽然明知道前面的地形有些复杂,但他和手下的这些骑兵,一点儿都没有担心。这周围千里的所有地势,难道还有人比他们更熟悉吗?要说是汉军想要在此设埋伏,那他们注定是白费力气了。 这片地域内虽然丘陵峡谷众多,但都十分平缓,而且多是沙丘,连块石头都很少见。汉军拿什么来设伏呢?以刀剑挖土堆沙挡住西羌军骑兵?然后再冲出来掩杀?那简直是笑话! 西羌骑兵的马蹄连停都没有停,直接就追在那逃跑的汉军后面,踏入了较为宽阔的这条峡谷中。西羌王子和手下的几位将军并非是不知兵,而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为了贪功,极度的自大也! 人的想象力虽然说是无穷,但总有未曾想到过的作战方式,早已出现在这世间。如果说这西羌国的人从来未曾听说,那只能怨他们自己孤陋寡闻了。 消息闭塞和骄傲自大的后果,也许会十分严重,严重到丧身、灭军、甚至破城亡国!如果西羌王子稍微谨慎一点儿,后果会不会不同呢?很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卖,所以他的下场和他父王的下场还有整个西羌国的下场,早已经在冥冥中注定。 峡谷并不长而且很宽阔,七八匹马可以并列而行。烈烈的风穿过谷底,两边的荒草随风倒伏,虽然已是春末夏初,但绿色还未曾茂盛。 从广阔的大地上一下子汇聚到这谷中,几千匹马奔腾下,似乎有波涛海啸之声,长枪如林,盾牌成阵,如此气势,令人震颤!西羌王子在亲随护卫下,一马当先,形如利剑。 就在即将到达峡谷口另一端的时候,西羌军眼中所见,前面被追逐的汉军旗帜逃出谷口后,竟然奇怪的停了下来,然后迅速转换队型,排成阵势,虎视眈眈的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西羌军为之一怔,不明白这区区的千余汉军要干什么。难道他们以为凭他们的力量就能拦阻住这如同山崩海啸一般碾压过来的巨大威势? 马如奔雷,来不及多想,西羌王子把长枪一指,左翼将军率领着他的一千精锐率先杀了过去,以这般的马速直接冲过去,对方已经静止下来的骑兵如果不赶快逃避,那可真是自寻死路了。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很奇怪,那些汉军不仅不逃跑,反而排列成雁翅阵型,牢牢的封锁住了峡谷的整片出口,以一种冰冷的眼光死死的盯住了他们。 西羌军的左翼将军目光一闪,他看到了对方那些尖锐的寒芒正齐齐的举了起来,这是汉军的弩箭,他们要放箭了!不过,策马冲杀中的这位将军并没有感到特别紧张,他只是稍微的伏低了身子,然后用手中的大盾严严实实的遮住了前方。同时回头大声叫喝。 “起盾!继续冲!” 九臂连环弩虽然厉害,但他们早已经领教过了。只要有藤甲和盾牌护身,根本就起不了什么多大的作用。西羌军暗自冷笑,不知道变通的愚蠢汉人啊!看来今天的这些汉军,也必将和被消灭的那支一样,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了。 只顾着追捕猎物的西羌军,却根本就没有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汉军的影子开始出现在峡谷两侧的高处。峡谷其实并不高,如果这会儿有人抬头看的话,会清楚地看到,在铁青色的苍穹之下,那些汉军眼中的光芒是如何的骇人。 大汉赤火军主将,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独自站立在一棵半枯半荣的树下。这种树名叫胡杨,在沙丘戈壁间别的树木极难成活,而唯有这种树,能够参天而立。据说是生千年,死千年,等到腐烂成尘又是千年! 霍去病的脸色很平静,到了这个时候,胜利已经是十足的把握,用不着再耗费她的精力去多想了。剩下的事,就交给麾下的将士们去给他们的同袍报仇吧! 看到彪悍的西羌白马军果然入彀,全部被引进了预设的埋伏圈内,不要说赤火军战士们激动难耐了,就连素来谨慎稳重的张骞也手脚有些微微颤抖起来。他和很多军中将士一样,此情此境,偷眼看向那个负剑而立战袍飞扬的身影时,无不暗中赞叹一声,真是名师出高徒!这就是元召第二,活脱脱的一个影子啊! “开始吧!全部消灭,勿使一骑逃脱!” 将军令下,并没有多么慷慨激昂,声音很是平淡。但七千精锐西羌勇士的性命,不久之后,就将全部在这几个字中烟消云灭,魂飞魄散! 张骞亲自挥动了令旗,这是赤火军中独特的旗语。说是迟,那是快,早已经在谷口处紧紧盯着令旗信号的西征军左将军李望,率先射出了第一支弩箭。 这支弩箭很平常,和以往利用弩机发射出去的弩箭没有什么分别。但在这支只是平常的弩箭头上,却涂抹了一种特殊的材料。那是长乐塬上最新研制出来的一种燃料。元召给它起的名字叫做“磷火”。 在极速的摩擦下,遇风及燃,这是一种十分有用的火攻燃料。元召为了自己的爱徒征战顺利,不惜偷偷的把这种还并未曾公诸于世的东西配备给了赤火军。 这一路征战,遇到的敌人大多都是不堪一击,只有刀和弩箭就足够用了。因此,这样的杀器根本就用不到。不过,对于西羌军,霍去病想在他们身上试验一下,看看师父所说的这种极其歹毒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厉害法!有些期待呢。 见汉军不出所料,果然开始放箭,西羌军一边用盾牌遮挡,一边打马前冲,不过剩余二三十丈的距离,冲过去,全部杀光! 西羌白马如雪潮,每一匹都神俊非凡,冲在最前面的几百骑兵纵马之间,一跃几丈,还没等到马蹄落地,感受到盾牌上所受到的巨大冲击,知道是挡住弩箭的射击,他们一边把盾牌架稳,一边挺起长枪,准备冲阵杀戮。 然而,突变就在这时发生了。战马的马蹄落地之后,竟然纷纷站立不稳,或者是立即跌倒,或者是受了惊吓一般乱跳乱踢,似乎是想要摆脱什么。马上的骑兵猝不及防,纷纷坠马,一时间惊呼声和死伤同时发生。 最前面的这些惊乱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可是在后面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大惊失色。有许多却已经收势不及,连人带马也一起撞了上去,死伤连片,随即火势突起。 原来,赤火军早已经在峡谷的出口处布好了大片的狼牙锯齿铁丝网,而且草丛间洒满了铁蒺藜。李望率领的诱兵从一侧的安全地带绕过去后,再以弩箭封锁,这好几重死亡的禁锢中,不要说是骑兵,就是虎豹也逃不出去啊! 大批的弩箭射出后,涂抹在箭头上的材料摩擦起火,射入一片慌乱中的西羌前军后,那些浸过油脂的藤甲盾牌遇火即燃,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是烈焰飞腾,鬼哭狼嚎矣! 与此同时,峡谷的入口处也已经被同样的封锁住,两侧高处的汉军也开始放箭,四面合围,屠灭正式开始!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六章 长枪斜挽 破城灭国杀王 一个彪悍的战士,在烈火围困之中,生命能够坚持多久呢?答案是,没有确切的答案。也许很短,短到如飞蛾扑火。也许很长,长到能够逃出生天! 有的人,彷佛是得到了上天的护佑,天选之人,怎么杀都杀不死。可是有的人,既然选择了与王者之师作对,那么,灰飞烟灭的下场,也许早已经注定。 很可惜,西羌王子率领的军队和他的国家一样,结局只能是后者。 在普遍的认知中,想要在这样宽阔而且平缓的峡谷中设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金鼓齐鸣,伏兵四起,把引诱之敌围而歼之,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大约十次也成功不了一次。但凡是这样著名的战例,那一定是名将所为,而且不知道在背后经过了多少的策划准备,才能一举奏功。 这样的歼灭战,需要好几方面条件的制约,缺一不可,因此极为难得。 西羌军中不乏能征惯战的将军。而且就算是西羌王子本人,虽然年轻,也已经是经历过几次大战场的人物。桀骜不驯是不假,但在对敌作战上,却是经验丰富,轻易不会上当。 其实就在刚才追击的过程中,西羌人的心里还绝对不会相信汉军会在这里设下埋伏。试问,在这样的地理条件下,他们有那么多优势的兵力吗?中原兵法有云“十倍围之”,也就是说没有十倍八倍的兵力,想要用设埋伏的手段来作战,那只能是自取败亡尔! 不过,放心大胆追杀的西羌人,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所谓最厉害的军队,不仅是指其作战勇猛,最主要的是他们配备有克敌制胜的各种杀手锏! “我们汉人的性命都是珍贵的。不管是你、我还是他,我们大家都不能轻易的牺牲。你们要记住,每一次去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好勇斗狠嗜杀成性,更不是为了去送死,而是为了胜利后更好的活……!” 在长乐塬上的那些时光里,几乎是每一个赤火军骑兵都曾经听那位年轻侯爷讲解过这样的道理。这些话没有一点儿深奥,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包含的意思。 三千同袍的壮烈殉国,是赤火军出征以来遭受的最重大损失。更是他们的主将骄傲的心中不能承受之痛。所以,即便是对仇敌手段再酷烈,也未曾有过丝毫的恻隐之心。 当烈焰开始腾空,脚下一片鬼哭狼嚎的时候,亲自指挥这一切的骠骑将军脸色冰冷,从始至终只是观阵,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风卷起战袍猎猎作声,万千复仇的火箭疾如流星,覆盖了整片峡谷。 西羌军从来没有想到,素来被他们倚仗为保护身体刀枪难入的藤甲盾牌,在此时此刻,反而会成为焚毁他们自己生命的帮凶! 浸过油脂而变得更加柔韧坚固的藤甲,一旦被火箭射中或者引燃,马上就会烈焰升腾,而且附着在身体上燃烧,想摆脱都没办法摆脱。 脆弱的生命,怎么能经受得住烈火的考验呢?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内,冲在最前面而陷入赤火军预设好的铁丝网和铁蒺藜阵中的西羌军就全部成了火人。 不管是人还是马,在九臂连环弩无差别的打击中,尽皆不能幸免。浑身是火的西羌军骑兵痛苦嘶喊着翻滚奔跑,然后倒地身亡,继续燃烧,直至消失殆尽……。而且那些神骏的白马身上也着了火,在没有出路可逃的情况下,最后的结局,也只能是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化为灰烬。 西羌王子吓得魂飞魄散,在一群心腹将校们的保护下,想要夺路而逃。然而峡谷的两头,早已经被死神封锁住了。强行往外冲,只能是死的更快些。这样试过几次之后,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他终于绝望了。 看着这位贵族模样的西羌将军在峡谷中来回逃窜的狼狈样子,霍去病伸手接过部将递过来的强弓,随手一箭射去,西羌王子百忙当中听到风声不善,急忙转头去看时,一点寒芒早到!他躲闪不及,惊恐的大叫一声,被箭芒贯穿咽喉,仰面朝天跌下马去,随即被火焰吞没。 西羌军受到几轮打击之后,早已经军心涣散各自逃命,现在见王子又死了,哪里还有一点儿抵抗的心思啊!有些人四处找地方躲避,企图暂时逃过火箭的攻击后,再想办法脱身。而更多的则是见机不妙保命要紧,大片大片的西羌骑兵跳下马来匍匐在地,没命的大叫投降! 火借风势,十分骇人。只要身上沾上火星的西羌军,几乎都没有办法活命。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只有投降,请求汉军网开一面让出通道,才能留得最后的性命了。 看着片刻之前还是彪悍无极的西羌骑兵变成了一团团蠕动的火球,人马俱焚,其惨烈之状,令有些汉军的手也不免颤抖起来。 然而,几个将校抬头看向骠骑将军的神色时,他们甚至无需上前去请示什么,直接就对各自所属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杀!无论降与不降者,一律杀无赦!”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剩下的时间里,便只剩了沉默的屠杀。这是他们军人的使命,更是他们为了大汉帝国的威严而做出的贡献。天下万国至强者,唯吾大汉!有敢侵犯伤及汉之臣民者,随远必诛!自此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也! 屠灭西羌七千白马藤甲军,只是他们锤炼铁血精神所走出的第一步。几年之后,大汉最著名的几支军队里,以铁血忠魂而著称的,也唯有赤火军而已! 一个时辰之后,峡谷埋伏战结束。此战,赤火军在未伤及一兵一卒的情况下,把和自己人数相当的西羌劲旅送进了烈火地狱,可谓是最完美的一次战斗。 大风起后,火势轻易难得平息。而等到燃烧殆尽逐渐熄灭的时候,不知道哪些西羌军的人和马骨头还能不能找得回几块呢! “骠骑将军,末将等请示令下,大军行止,该往何处?” 三军重新集合后,在谷口之外,以张骞为首,众将校俯身请命。背后的烈火,炙烤的人浑身滚烫,热血在心中翻腾,下一战即便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也无人再畏惧半分! “张将军,军中还有粮草几何?”骠骑将军霍去病只问了这一句。 “没有了。在大战之前,我们吃的是最后一顿饭。” 张骞声音低沉,脸色严峻。这是一个必须要马上解决的问题,关系着赤火军的生死存亡,是为当前面临的头等大事。 “好,既然如此,传我将令!大军立即出发,直趋西羌王城。一鼓作气攻进城去,军中的庆功宴会今晚就在王宫举行!” 霍去病一语既罢,轻甩战袍,飞身上马,当先一骑绝尘,策马驰下沙丘。张骞、李望、张继三将军没有丝毫的犹豫,在后面紧紧的跟随,而他们的身后,千骑劲发、万马呼啸,如一片大浪雪潮,升腾的气势,就连天上的苍鹰秃鹫也飞得远远的,不敢掠其锋芒。 西羌国,称为西域三十六国中的较强者,所倚仗的,不过就是国中那些彪悍的骑兵勇士。西羌国王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一觉醒来,所有的勇士都灰飞烟灭,而他的王朝基业,也会随着东方来的马蹄践踏化为齑粉。 西羌王城的城墙很高,它的城门很厚。然而,当千万匹战马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天日,汉军骑兵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的时候,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 只剩下西羌国王身边的二三百名护卫们为主力守卫的王城,能够挡得住赤火军多长时间呢?事实证明,他们连一刻钟都没有坚持住。 赤火军骑兵飞奔到城下后,只当先一轮齐射,就把城头上的人射没了。也不知道是逃跑了还是死光了,反正就只剩了光秃秃的城墙和空荡荡的城门。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西羌国王,悲凉的坐在王宫大殿上,目光狠毒的盯着已经全部控制了宫内各处的汉军。这些来自遥远东方的侵略者,他们杀光了西羌勇士,杀死了自己的王子,据说外面敢于反抗的臣民已经被他们杀戮殆尽。如此凶狠,又如此残酷无情,汉朝人什么时候变的这样可怕了!? 国王没有选择投降,他站起身来,还想要对这些侵略者来一番慷慨激昂的斥责。只不过他没有得到这个机会,一个长得十分清秀英俊的将军随手拔出宝剑砍掉了他的头颅。 赤火剑杀人后一点儿都不沾血,那血滴如同走盘的珍珠,滴落在王宫大殿台阶上。所有的西羌臣民都噤若寒蝉,深深地匍匐在地。世间的君王,在天纵之才的英雄面前,也不过是如屠猪狗尔! 霍去病收走了西羌王的印玺,到现在为止,西域王印已经收集了八块。最新的这块王印也和那些王印一样,被顺手丢在马后的革囊里,如同捡到的新玩具一样随意。 骠骑将军走出王宫的时候,街头拜伏在地的西羌民众中间,有人对她发起了袭击。来者总共五六人,都是武艺高绝之辈。在混乱当中,有数名赤火军勇士为了保护将军牺牲了性命,霍去病左胸被一把钨钢飞刀所中。 不过,这一刀并没有伤及她丝毫。解去甲胄后,抚摸着那件元召叮嘱贴身所穿的金丝宝甲,有人心中有淡淡的哀伤,又有深深的思念。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七章 男儿慷慨 不过策马弯弓 大江与大河灌溉着东方大地,浩浩荡荡东流入海,千年不息。而它们共同的发源地,都是来自西部高原。 千年之前的沧桑地貌与后来的世界并不相同。江河的便利,为人类的生息繁衍和运输迁徙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虽然也经常有水患灾害发生,但对于它们对人类生产和生活所起的巨大作用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多。 想要溯江而上,在从前的水运条件下,自然是件十分艰难的事。但对于汉人来说,从十几年前,这样的困难条件就得到了极大的改善。时至今日,随着新式大船的启用,沿大江而上直达高原源头,已经是一条最重要的水上运送通道。 初夏的天气里,江上风有几许清凉。十几艘大船行进在宽阔的江面,日夜兼程劈波斩浪。 一路所经之处,见者无不回避。不用离得太近,只远远地看就可以知道,这是运送大汉作战军队的船只。旗帜飞扬,甲光耀日,气势十分威武。 但见远处的山峦,开始由深绿渐渐转为浅黄。山峰形貌走势在残存的记忆中依稀还有些印象,只是总不能太确定。负手在船头栏杆处的年轻男子轻轻的叹了口气,前尘若梦,终成云烟。 “元侯,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现两岸有人烟处,越往西部就越发荒凉。我大汉疆域真的是辽阔啊!” 身形矫健的前未央宫守卫将军,早已经脱去了那身羽林军特制的盔甲,换上了统一的汉军将军甲胄。这次随军出战,猿臂善射的李敢心中别提有多振奋了。看到眼前出现的辽阔景象,不禁很是感慨。 “李兄你可知道,此地为何处?” 并未着甲,只是随意的披着一袭战袍的长乐侯元召,嘴角扬起笑意,回头看着走到身边的李敢问道。 李敢有些愕然地摇了摇头。他虽然在从前以羽林军将军的身份护驾去过许多地方,但往西部这么偏远之地,却还是头一次。 “此为甘凉道。已经距离长安千里。而再往前行进不远,就是我们大汉势力范围的尽头了。呵呵!” “原来如此!怪不得如此荒凉。看那荒野遍地,山木萧疏,几乎是看不到什么人,想必这些地方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吧?” 李敢随意的说了一句。却看到元召有些奇怪的撇他一眼,神色中的淡淡笑意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为什么这种眼神看人?你这个样子……总是感觉有些发毛呢!” 李家与元召的关系,早已经深深地绑在了一起。老李与他是英雄相惜,忘年之交。小小李拜在门下,做了他的弟子。一直极其自负的李敢虽然有时候想起来,对眼前的这个家伙有些小小的嫉妒,但内心深处,还是非常服气的。 “因为你说的话啊,有些太想当然尔了!李将军,我告诉你吧,西部的这些地方,虽然现在看起来苍凉,那是因为没有人发现其蕴藏的价值,相信不用几年之后,所有人就会知道,这是无价的风水宝地呢!” “什么宝地?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难道这地下埋着金银宝藏不成?” 李敢瞪大了眼睛。要说起他佩服元召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那就是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呵呵,李将军不会只认为这世间最值钱的就只有金银宝藏吧?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飞地?” 元召看着远处逐渐退后的地界,随口应答,心中估摸着大体位置,到得此处,应该已经出了大汉的疆域,前方已经进入了西域诸国的范围。 “飞地?曾记得在古兵法中有过记载,是指在本国之外可以立足的军事据点,在出兵作战中,有一定的利用价值。难道说,元侯想要把毗邻汉界的这些西域地方,都想以武力征服,让其变成可以为汉朝提供利用价值的所在?” 李敢试探性的询问道。虽然他感觉到想要彻底征服这些地方,也许需要通过很长时间的战争才能够达成目标,但心中还是有些踊跃。毕竟军人的荣耀,就在于战争中才能体现。大汉将士,从来不会畏惧作战。 “当然,这是肯定的事。要不然我费这么大的劲在朝堂上提出打通西域通道的奏议所为何来?呵呵!西域这块地方,早晚要全部划入汉朝的势力范围内。这些地方矿产丰富,宝物众多啊!尤其是这些邦国的臣民们,听说都非常的倾慕大汉的文明与富强呢。既然如此,何不帮助他们铲除只知道剥削压榨的君王,让他们全部的归于王化,都沐浴在我大汉文明的光辉之中呢?那样一来,才能体现东方文明大国的胸襟与气魄嘛!” 李敢用手扶了扶头盔,他感觉到听君一忽悠……哦,不是!应该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这一刻起,他感觉到自己作为一名汉朝的将军,率领着麾下兵马去讨伐不仁、救外国万民于水火,是一件多么义不容辞的事啊! “而且我们所想要的,可不仅仅只是得到西域之地这么简单的事。李将军可曾听说过?西方的世界很遥远,那边也有着灿烂的文明。” 元召的话语依然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讲述这世间最平常的事。只不过,身边的人听到耳朵里,心中的感觉不亚于江上的巨浪波涛。 “元侯……你的意思是说?” “哈哈!李兄,你虽然年长我十多岁,可是难道没有更加远大的志向和胸襟吗?荡平这小小的西域之地算什么,越过这三十六国之后再往西去,有山河如画,有肥沃富饶,有这世间最珍稀的矿藏,有彪悍善战的勇士,更有着数不尽的财富……那里的天地才是真正的辽阔!李将军,可有意乎?” “飞将军”李广曾经有过三个儿子,尽皆勇猛难敌。其中两个儿子都死在战阵之上,只剩下了这一个最年幼的。 民间有谚曰“虎生三子,最猛者为彪!” 李敢之猛,斗杀不惜己身,少年即负盛名。也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一直把他留在未央宫中宿卫,就是怕他上阵之后作战勇烈,万一有个刀箭无眼的损伤,那就太对不起老李家了。 然而,元召却从来不这样认为。如果一个人身负的才能,不能得到最酣畅淋漓的施展,这样不仅不是对他的保护,而是一种伤害。 人生天地,命如朝露,短暂的也只不过如同旦夕之间而已。此生如逆旅,我辈尽皆是行人,如果这一程走到尽头,老死床榻之上叹息于儿女环绕中,就此烟消云灭。那才是一个将军最大的悲哀! 果然,听到他这一番话中的鼓动之意后,刚刚度过而立之年的李家子,伸手握住了元召的臂膀,剑眉如同飞扬的风帆,意气风发,无与伦比!他拉着比他小十多岁的年轻侯爷,并肩站在船头,以手作剑戟指前方。 “若真能得此机会,我李敢愿帅领三军,自此往西征战,马蹄所及、刀箭所至处,管教它们都成为大汉的土地,使大汉长安真正的成为天下的中心!” 大江穿过峡谷口,远处一望无际的高原扑面,波浪激流,光芒垂野,龙吟虎啸,不可断绝! 元召微微侧了侧头,笑意微不可查的掠过嘴角。每一个有梦想的人,自己都会给他们提供一个最好的机会,至于是不是能够名垂青史彪炳千秋,就看个人自己的努力了。只要李敢有信心和勇气,他的未来之路,必将与历史上截然不同! 有苍鹰飞过天空的声音,元召抬起头来,遥望天际,最多再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要停船登陆了。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得到赤火军的消息,那个鹰隼试翼的天之骄子,现在征战到了何处?和匈奴骑兵的主力较量过了没有呢? 西羌王城内,被元召惦记起来的人,此刻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不过,这不是被人念叨的结果,而是稍微受了伤寒。 多变的气候,终究还是让骠骑将军感到有些不舒服。本来就是畏寒的体质,因为前几天军中缺粮,她有些吃不下粗糙的饭菜。再加上连续的征战,感到精神有些很疲倦。不过,在此时此刻,危机四伏,大战将至,却一点儿也懈怠休息不得。 赤火军在王城内做暂时的休整,以补充体力,搜集粮草,为下一次的战斗做好准备。 而派出的部分精锐,在城内外进行了为期两天的搜查和捕杀。奉骠骑将军令,他们的打击对象,主要就是那日进行刺杀的主谋和余党。 对于敢行刺将军和杀死同袍的敌人来说,赤火军的围杀手段是极其残酷的。负责此事的几个校尉,都受过专业的训练,根据蛛丝马迹就能查找出隐藏的敌人踪迹,往往会在猝不及防之间,就对已经找到的猎物发起突然袭击,无论对手是谁,也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把对方彻底铲除而后快。 如此毫不留情的杀戮之中,自然免不了有许多冤死之辈,但这并不在赤火军的考虑范围内。因为,西羌国中人有很多都信奉一种妖僧邪术,这让骠骑将军和部下们想起在长安学院的时候,曾经差点儿让长乐侯元召丧命的那件事来。 于是,绝杀令下,铁血无情!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八章 明日大战 风起云沙千层 当大汉的后续军队终于从水路踏上高原,开始行进在后来被改称为“河西走廊”的西域之地的时候,他们终于接到了先头部队赤火军的最新消息。 元召勒住战马,听完全部始末,他的心中有欣慰,更有许多怒意。虽然已经见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阴谋陷害、借刀杀人的太多行径,但当这样的事情真正出现在眼前,他还是忍不住感觉到悲凉。 “赤火军现在何处?” “禀报元侯得知,骠骑将军大军此时正在西羌王城休整。好像……顺便在清剿西域妖僧门众。” “那么,匈奴二王军队现在又在什么位置?” 围在他身边回话的五六人,却并不是来自汉军的斥候,他们打扮各异,但都目光闪烁显得十分精明干练。在元召面前毕恭毕敬,一丝不苟的回答着他的问话。 这些人的身份很特殊,他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随着远去西域的商队来到各国,以商人的身份进行着各种活动。至于在行商之外,他们奉令去干的事,却并没有人知道。 这几年来,陆陆续续以类似身份进入西域各国的人有很多,他们在暗中结成了一个严密的情报体系。他们都经受过最严格的训练,只向一个人负责。 在他们每一个人出发远行的时候,长安故里,曾经有人亲手记下他们的名字,并且一个人一个人的把某个象征着他们身份的小铁牌交到他们手中。 “身离吾国,心在长安”。从此以后,这便是他们的忠诚和信念! 如果说,有人在许多年前就已经策划好今天的局面,那就太令人震惊和可怕了。可是,这就是事实。也只有这些先行和潜伏者,才能深刻的知道,这位年轻侯爷的深谋远虑是如何远远的超出这世间的认知。 而今天,当大汉的精锐之师终于大规模的踏足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也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栉风沐雨五六载,铁骨生锈,英魂飘渺,一起来的百余人死去了很多,每一个人的背后,其实都有一段精彩而悲壮的故事。只是当这一切牺牲终于换来大汉军队的威武时,唯一能记下他们功勋和名字的,也只有这些继续执行任务的人带回来的死去者遗留铁牌信物。 还有,眼前这位年轻侯爷神色的动容。 人生有轻如鸿毛,亦或有重如泰山。每一场胜利国战的背后,都有一些籍籍无名的人付出了很多牺牲。这些真正的无名英雄,元召素来对他们都极其敬仰。 交回来的小铁牌足有六七十块之多,斑斑锈迹,点点血痕……元召默默地把它们全部放在马后的革囊中。 牺牲者,何其不幸。他们其中有些人的死亡消息,也许在一段时期内不能让他们的家人得知。但他们又何其有幸!因为国家不会忘记他们,民族不能忘记他们,后世民众不能忘记他们……而元召更不能忘记他们! 在煌煌巨著《大汉帝国史》中,有专门儿辟出的章节,来为这些人立传作评。其中太史令曾经引用元公的赞誉结尾,给予这些黑暗中行走的英雄以至高无上的评价。 “……以三尺之身,报效家国怀素。潜踪匿迹,行世间最危难之事。不计功名,藏于黑暗,忠心赤胆,可昭日月……既不能显功于当代,岂容埋没英名与后世……!” 而今天,当大汉军队即将与匈奴骑兵在这西域之地展开最激烈碰撞的时候,他们的使命还并没有完成。在恭敬而准确的汇报完匈奴人的所有行踪后,他们便重新隐没在远去的风沙苍茫中。 直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全部消失,再也看不见的时候,元召回过头来,对着身后另外恭候的一群人,提出了自己的一个请求。 “诸位都是勇敢追随着汉军的脚步来到西域的商贾大家,既然来了,相信此行必定不会让你们失望。不过,在汉军取得彻底的胜利之前,我想请诸位帮我做一件事。” 元召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没有人会拒绝他的要求。即便是还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这些来自汉朝境内的商贾们已经是异口同声的先答应了下来。 元召拱手答谢,然后他的脸色变得肃然,语气中带了一丝悲凉的色彩。 “前方不远处的战场上,有三千汉军将士的遗骨,在这异国他乡,无人收拾……如果诸位能帮这个忙,我元召必定铭记于心,当有厚报!” 淡淡的语气中,饱含的沉痛之音令人心恸。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脸色涨得通红。 “元侯……这说的是哪里话来!我大汉将士为国征战,身为汉朝子民,人人都承受其恩泽!我等必不负所托,让每一个牺牲的英烈魂魄回到生养他们的故地。此事元侯尽管放心,一定会办的妥妥当当!” 元召再次点头致谢,放下心来。这样的事从此以后应当成为永例,为国浴血者,勿使一人之忠骨不得还乡。 “李将军,传令大军加速前进吧!匈奴人将近十几万铁骑已经分两个方向包抄,赤火军也许会陷入前后夹击之中……希望我们会赶得及。” 元召一面吩咐,一面在心中暗自琢磨。霍去病待在西羌王城干什么呢?赤火军兵力不多,最有力的作战方式,是灵活机动的穿插寻找战机。如果在城中迟迟不去,一旦被匈奴大军包围,那可就糟糕了。 其实,元召的担心,霍去病和手下的几个将军也早就想到了。只不过赤火军现在还不能马上撤出,因为他们准备的粮草和水并不充足,之所以还未曾离去,是想要再多找一些,尤其是水。 那些妖僧门众被赤火军杀死了很多,其余的都逃之夭夭。不过这些家伙也十分歹毒,不仅放火烧毁了那座最大的储粮库,而且在城里的水井中,都投了剧毒。幸亏城中西羌居民的突然死亡,引起了赤火军的警惕,太没有使他们的毒计得逞。 然而这样一来,就面临着一个重新寻找干净水源的任务。不过等到赤火军动用人力,试图挖几口水井的时候,却有些奇怪地发现,他们挖掘出来的井水,竟然不能喝。 气味刺鼻,颜色发黑,而且越往下挖,情况越严重。这就不是水,倒像是油。这样试探性的挖了十几口后,才好不容易发现一股清水,终于解决了饮水的问题。 而那些出现黑颜色液体水井中的异状,却引起了博望侯张骞的注意,他前几次出使西域,曾经听这些国家的人说起过,在这片广阔的地域中,出产一种可以燃烧的油。当地人常常用于生活使用,看来这些就是了。 当他把这种情况告诉骠骑将军的时候,霍去病的眼中有一丝亮光闪过。她想起曾经听师父元召说起过的,那年大军东征真蕃国,在国之南部,也就是现在的大汉高丽郡地方,发现了两种很珍贵的物产,一种是棉花,另一种就是黑油。 霍去病清楚地记得,当时元召说起这些事时的口气异常兴奋,好像它们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得。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东西确实用处极大。 在随后四五年的时间里,棉花已经被引进中原地带,开始大规模的种植。而它的好处显而易见,在寒冷的季节里,穿在身上加于被褥中,抵御寒冷,为人间增添无数温暖。 至于在高丽郡发现的黑油,据师父说,那东西的用途会更加广大,只是很可惜,量产太少了,现在还无法利用起来,只能慢慢来。 那么,现在西羌王城中发现的这些黑油,是师父大力推崇的那种有大用处的黑油吗?霍去病的心中有些莫名的雀跃起来,这种感觉,竟然比消灭敌人打了大胜仗还要激动。 元召师父曾经说起过,这种黑油极容易大规模的燃烧,在当前的条件下,把它们用于军事作战还是有可能的。那么,怎么样找个机会,好好的试验一下呢? 明眸清秀的将军穿上盔甲,命令召集起了手下将校,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需要所有人去认真的执行。如果能够计谋得逞一战成功的话,也许,与匈奴人的决战,将会变得极其容易! 而同一时刻,在距离西羌王城正北方向不足百里之外,休屠王所在的中军大营内。这位西部草原的王者,终于接到了来自前方汉军的消息。 这也不怪匈奴人的消息迟缓。谁能想得到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支汉朝军队的行动会如此迅速。 匈奴人刚刚回到他们的营地,联合屠灭了三千汉军的西羌白马藤甲军,就被人家随后赶来的援军一把火烧了个精光,连一兵一卒都没有逃脱。紧接着,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马不停蹄就攻陷了西羌王城,听说连西羌王本人也被枭首示众,悬头颅于宫门! 这样的突然变故,令刚刚听到消息的休屠王不禁大吃一惊。 “速去查明,汉军将军是什么人?用兵怎么会如此厉害!” 正文 第四百九十九章 壮志凌云 王城铁骑惊梦 并没有等多长时间,休屠王就得知了他想要知道的事。听完斥候的详细汇报之后,他几乎要出离的愤怒。 据投降的汉将庞信介绍,这次来的汉军将军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已!凭着七千人马就敢如此猖狂?在这西域之地、他休屠王和浑邪王共同的势力范围之内,大摇大摆的一路行兵至此。沿途收服众多的番国还不算,现在又把匈奴人的老朋友西羌王给灭了! 如果是令匈奴人素来忌惮的李广或者是元召,亦或是黑鹰军的卫青亲自来的话,休屠王还可能会加以重视。可是这样一支没有听说过的军队,就这样嚣张的一路烟尘。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不把这些深入西域的汉军彻底消灭,让他们匹马难还,那匈奴人还有什么脸面自称为这片大地的主宰者呢? 尤其是听打探来的消息说,汉军一路上兵锋所经过的国家,都掳掠了大量的财富,现在都集中到西羌王城之内,看打算是把这里当做一个暂时的据点,等到后军再来转运回汉朝的。这样的消息,让他心中一动。 相比较起消灭汉军,财富的诱惑就显得更为重要了。如果能既把汉军消灭,又把财富收入囊中,然后把这些已经混乱的国家正式纳入铁蹄弯弓之下,才是两全其美的事呢。 于是,休屠王决心已下,马上召集诸千夫长以上的人来大帐商议。果然,麾下的骄兵悍将们听闻之后,全体踊跃,立即就定下来出兵的事宜。 汉军不过七千,一口吞下,轻而易举!这样的好事,自然不能让给浑邪王,必须要兵贵神速。要不然等到迂回包抄汉军后路的浑邪王部也赶了过来的话,那就狼多肉少,不好分了呢! 双方相差将近十倍的兵力,胜负似乎不用等到交战,就已经显而易见。如果不是为了策应雁门关外的单于可汗兵马,休屠王才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呢。现在只不过是用来对付眼前的汉军,杀鸡宰牛刀尔! 休屠王一声令下,也不用分什么左翼右翼了,直接大军挺进,以一种碾压一切的气势,在这片几百里的平阔地带范围之内,成扇面形杀奔西羌王城而来。 六万多骑兵出动,非同小可。尤其是匈奴骑兵,素来以凶残闻名。所有临近西域国家的人,都领教过他们的厉害。因此,大军行经的地方,早已经逃跑的连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骑兵行进速度很快,透过直冲上天的烟尘,目力所及范围之内,最前面的匈奴将军已经能看到西羌王城高大的城墙。 匈奴人正感到有些纳闷儿呢,按理说万马奔腾这么大的动静,汉军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吧?可是已经快到王城了,不要说汉军骑兵的影子没有看到,就连汉军斥候都没有见到一个。难道说,他们见势不妙早已经连忙遁逃啦? 不过,他们的担心有些多余。忽然就有一支汉军大约几百人从斜刺里穿了出来,战马跑得飞快,离得几十丈之外,开始发射弩箭,给匈奴骑兵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匈奴将军大怒,喝令一边开弓放箭,一边加速追赶。区区几百人就敢掠阵杀人,这真是欺人太甚!今天非把他们赶尽杀绝不可。 只不过令匈奴人感到气闷的是,突然出现的汉军队伍明显是早已经计算好了彼此之间的距离。汉军的九臂连环弩可以射杀他们,匈奴人的弓箭却没有这么远的射程。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几百人杀人之后,就此跑远。 这就怒了!不用等到后面的休屠王下令,冲在最前面的匈奴万夫长就率领着自己的勇士们直接朝着他们逃入王城的方向追过去。 在这追击的过程中,同样的袭击又发生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汉军是出于什么目的,总是突然出现,然后远远地用弩箭杀伤匈奴骑兵后,就以最快的速度逃跑,既不恋战,又不纠缠。 难道汉军真的以为凭借这样的手段就能阻止匈奴几万精锐的前进?简直是笑话!这就如同小小的螳螂不自量力,想要挡住巨兽的脚步一般,最后的结局,必然是被踩成肉酱。 与冲锋的匈奴万夫长具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全部!不要说是这些一向彪悍自傲的匈奴人了,就算是此刻跟随在休屠王马后的降将庞信,他的心中也并没有丝毫危险的预兆。 双方兵力相差太悬殊了。就算是汉军再勇猛、再能打那又怎么样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小小的伎俩都是渣渣啊! 六万精骑大军,如同荒漠里的沙尘暴一般,卷地而来,足以吞没前方的一切。没有人怀疑,七千汉军如果没有来得及跑远,那么眼前的这座王城,就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一座城池的兴盛繁荣或者是衰亡败落,有的时候需要很多年,是一个逐渐的过程。但在某些时候,则只需要半天的功夫,决定其命运的,是将军口中轻轻吐出的一个简单命令。 很不幸,西羌王城的历史,已经走到了终点,它宿命的结局,也许就在今天。从此以后,这座城市的名字再度出现的时候,只能是在史书中,在光辉的大汉战争史册上。它将作为一个标记,标志着一场伟大战役的最激烈部分从这一刻开始。 天气阴沉,千里平沙漠漠。汉朝与匈奴之间的第二次大决战,即河西战役,最经典之战,正式拉开! 随着离王城越来越近,汉军的侵袭终于停止,在匈奴骑兵看得到的地方,他们全都狼狈的逃进城去。其仓皇之态,令人可笑。也许是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匈奴骑兵气势吓破了胆子,掩后的汉军甚至连城门都没有关好,就不管不顾地自己逃命去了。 匈奴人的惯例,在攻城略地之前,战马驰进射程之后,是要对敌人来一轮齐射的。冲锋在最前面的两个万人队,在各自万夫长的带领下,挽弓搭箭,箭簇如林,只是他们并没有把手中的箭射出去。 不是他们不想射,也不是他们没有力气射,只是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城上城下早已经光秃秃的,人都跑得不见了踪影,就连护城河上的吊桥都没有人拉起来,厚重的城门敞开着,就更不用说了。很明显,退进城的汉军根本就没有停留,直接穿城而过,从另一边逃跑了。 带队冲锋的万夫长不屑的冷笑一声,在马上收起弓箭,重新挥舞着弯刀,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就踏过护城河,纵马入城。紧跟在他后面的部属们摧动战马蹄声如雷。现在他们心中的唯一期望就是,汉军不要跑的太快,希望能够追上,再大杀一阵,才不枉了这一路的奔忙。 最先踏进王城的匈奴骑兵,并没有丝毫的停留,他们直接就往相反的城门方向追去,汉军应该还逃不太远。先追敌要紧,城内的事,自然有后面的休屠王来处理。 西羌王城的城墙虽然修建得十分坚固高大,但整座城的占地范围并不是太大。如果放在中原内地来说的话,就是一座中小型城市的规模。不过相比较西域各国的城池,已经算得上是屈指可数的雄伟城市了。 西羌国是个以战力强悍而著称的国家,因此,历代的西羌王对战备十分重视。王城的修建费了不少力气,城墙高深不说,只是几座厚实的城门,上面特意加了用巨岩制成的断龙石,一旦因为紧急情况落下关闭,就极难开启。 这样的保险措施,本来是西羌王为了防备外敌入侵而做的最后准备。只是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西羌人没有用上的这道机关,在这后来的某一天,会被汉朝来的军队完美的利用起来,成为匈奴人难以逾越的一道致命天堑! 匈奴骑兵行动敏捷,在攻城略地进行劫掠的时候,早已经训练有素。无数的战马涌进城来,除去继续追击的前锋,其余的开始在千夫长百夫长们的带领下,沿着各处分散开来,去分别占领和搜索一些重要的地方。 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整座城中没有人的影子。不仅见不到汉军的踪迹,就连居住在此的西羌人,也看不到一个。这样的情形很是反常,难道是所有王城内的人都被汉军杀光了? 而且整座城内都显得比较杂乱,这本来就是一座拥挤的城市,现在匈奴人眼中所见,到处乱七八糟一副逃难后的迹象,令人有些难解,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匈奴骑兵仍旧在继续入城,当休屠王也在百名护卫簇拥下策马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进入到王城内的部属已经有一半儿还多些。 苍凉的西域天空下,高高的西羌王城城头,不管是在城内的还是在城外的匈奴人,却一时间还并没有来得及发现,有一面大汉的战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升起在原先空无一人的正面城楼上。迎风招展,威武霸气! 正文 第五百章 战旗之下 猎猎血海睥睨 时光追溯到稍早些时候。骠骑将军霍去病下达了全军准备作战的命令。 这是自踏出玉门关以来,赤火军首次即将与匈奴骑兵开战。所有人都很明白,这一战至关重要,其后果如何,将会直接关系着这次大军西征的成败。 不仅如此,在赤火军将士心中,还深深地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自己的命运和这支军队的命运,也将会有这一次战斗所决定。 成则扬威于西域,自此往后,汉军将会风卷残云,一路势如破竹再无敌手。而如果万一失败了,从将军到士兵,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够有机会逃生。将尽皆埋骨黄沙,匹马不得生入玉门关! 既然这是宿命的一战,那就避无可避,无需再避。在巨大的求战心理下,赤火军从上到下战意激昂。尤其是将校们在听完骠骑将军的部署之后,心中对胜利的信心高涨。匈奴人如果真的能够中计的话,此战必胜! 匈奴休屠王的骑兵据说很强,强大到堪称草原上最厉害的军队,自西域至天山这片广阔的大地上,没有一个国家敢不服从于他们的意志。 “这次的作战目标,是要把休屠王的六万骑兵全部消灭,就是这么简单。” 骠骑将军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已经足以激起每一个人心中全部的热血。这个目标,如果放在以前的汉军面前,那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他们是赤火军!他们是大汉的烈火精魂,所到之处,无论钢铁金木,尽皆焦土! “万胜!万胜!赤火军万胜!大汉万胜……!” 声音整齐划一,威武雄壮,这支经过数次战火洗礼后的军队,已经初步具备了钢刀利刃一般的特质,现在唯一欠缺的,也许就只有最后的以血淬火! “胜利是肯定的!不过,这需要所有人的齐心协力。” 霍去病并不习惯这样当众布置任务,她最喜欢的是亲自领兵冲杀,只有在风驰电掣的龙马上冲锋陷阵,才是从小到大的梦想。因此每次作战都是言简意赅。但这次不同,有一些勇士也许注定将会为了胜利而死去,这些人,她有些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挑选。不过这样的小小犹豫很快消失,耳边响起师父曾经教导过的话。 将军令下,有死若生,有情似无情! “我需要一些死士,来承担最艰巨的任务……!” 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感情,似乎只是在说一场平常事。然而这其中的重量,任何人都可以掂量的出。 片刻的沉默后,开始有人走出阵列,站到前面来。没有激昂的表示,没有慷慨的诉说,就这样平静的走过来。一个、两个、三个……。 凑够一百人的时候,霍去病挥了挥手,制止了后面继续走过来的人。有这些人守那座唯一的城门,已经足够了! 每一个自主请缨出来的赤火军骑兵都知道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什么。可是,他们还是这样义无反顾的走了出来。为首的校尉名叫王烈,他对骠骑将军行过军礼后,接下了这个任务,然后带领着他的百名勇士,径直走向了王城的城门。 全军肃然,注目以礼!无声的情感中反而包含着最高的崇敬。无论胜败,这百名死士也许都将无法生还。因为他们选择的路,是玉石俱焚! 当王烈他们站在城墙高处,看着昔日的同袍各自领受任务去作战的时候,个人心底的澎湃已经无人得知。他们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只是,如果在战死之前,能够亲眼看到汉军胜利的到来,那么也算是死而无憾了。真的是……很想看一眼啊! 隐蔽等待的时间并不很长。随着几支出城当作诱兵的汉军骑兵陆续退进城,然后马不停蹄的穿城而去,随后封锁了那座出口的城门,整座王城便只剩下了一百勇士守护的这最后一座城门了。 骠骑将军的命令是尽可能多的放匈奴骑兵入城,而城内和城外同时发动的时机,将掌握在他们这些人的手中。当他们把大汉的战旗高高升起时,当引火的弓箭射向城内时,就是大战开始的时刻! 匈奴骑兵进城的人数大略估计下也应该有将近三万余众了吧?王烈和他的勇士们紧张的看着下面的情形,心中都开始剧烈的砰砰跳起来。但见护城河边,匈奴王旗和精锐骑兵的簇拥下,休屠王的战马即将踏上吊桥入城来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城内生变,匈奴骑兵终于发现了不对。那些追击的前锋,转了一圈儿之后,吃惊地发现其余几座城门处都已经被用巨石封锁了,而且没有发现任何人。这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虽然还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的匈奴将军们已经开始大声命令所有人赶快后退,先撤出城去再说。 然而,进城容易出城难。三四万多人马想要从这仅剩的一座城门出去,短时间内谈何容易。混乱就此开始发生了。 外面即将入城的匈奴人听到里面的声音,心生警惕,万夫长马上命令后军结阵,保护着休屠王后退,以防万一。 王烈微微的叹了口气,有些遗憾那匈奴王没有进来。形势如此,已经容不得有丝毫耽搁。他一打手势,百名勇士一起跃上城头,在城楼的最高处,高高飘扬起那面大汉的旗帜。 与此同时,刀剑齐下,把缠住断龙石的粗大铁索砍断,轰然巨响中,那块像小山一样巨大的岩石整块儿地落了下去,严严实实的堵死了城门。隔绝了内外,也断绝了生死之间的界限。 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的匈奴骑兵,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变故吓了一跳。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呢,但见高高的城头之上,有身穿汉军盔甲的人开始出现。 时近午半,太阳在这个时候突破云层,忽然射出了光芒。在这阳光之下,许多匈奴骑兵眯起眼睛,看着城头上的人,不禁有一种错觉,这些和自己一样的战士,在此时此刻,竟然显得身形十分高大,而且周身散发出像太阳一样的光芒。 这不是真的,仅仅是错觉而已!休屠王在马上摇了摇头,使劲的眨了几下眼睛,再次看过去时,这次看得清楚。那些人是汉朝的军士无疑,只是很少的一些人,然而就是他们,阻断了城门的出入口。 汉军想要干什么?他们在耍什么花招?难道……有什么厉害的计谋不成! 在城外护城河边的许多人和休屠王一样,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时,还没等他们的疑惑想明白呢,却看到城头上的那百十来人,一起拉满了手中的弓箭,就在猎猎飘扬的大汉旗下,同时向城内的不同方向射了出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在城外的人,根本看不到城内的情况,他们想不明白,这么少的汉军在城上射箭有什么效果?难道他们都是神射手?想要凭借他们的箭术来逞个人之勇震慑匈奴几万铁骑?这简直就是自不量力,而且真是……太可笑了! 在城内涌到城门边的大批匈奴人也看到了城头上正在发生的事,他们心中的吃惊和疑惑和城外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不过这反常的情况,让每个人的心头莫名的升起一种不祥之兆。 混乱的人喊马嘶中,各种情绪交织起来的等待时间并不长,他们就知道了答案,也等来了自己的最终命运! 生与死的分割点,就在一支箭射出去的时间长短之内。从汉军手中射出去的箭,箭头涂抹的磷与空气激烈摩擦后,在半空中开始然起小小的蓝色火焰,当劲力逐渐消退的时候,它们开始抛物线形状下落。 第一支最先扎向地面的羽箭,落在一处低矮的木制建筑上,没有伤到任何一个匈奴骑兵。然而,就在箭头接触地面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蓬大火轰然而起,并且眨眼之间就开始向四周迅速蔓延。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箭射落在不同的地方,没有什么例外,无论是伤没伤到人,都在那块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并且火势蔓延的非常快。大火所过之处,冒出滚滚黑烟,无论是铁、木、砖、石,不管是能燃烧的还是不能燃烧的东西,都一起燃烧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被困在城内的匈奴人还不明白接下来将会面临的是什么,那就活该是猪了! 在震天的叫喊喝骂以及恐惧声中,几万匈奴骑兵开始慌乱的寻找躲避的地方或者是想要寻找逃出去的道路。然而,这一切注定都是徒劳。 无数策马在街道上逃窜的匈奴人惊恐地发现,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整座城似乎都在燃烧了起来。不管是王宫的巍峨建筑群,还是普通的民居房屋,甚至是树木、街道、广场、库房……所有的地方都在燃烧,城墙之内所包围的整个大地都在燃烧! 匈奴人仿佛看到了末日的来临,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啊!这些汉军一定是对这座城市施了妖法……长生天啊!快来救救你的匈奴臣民吧! 正文 第五百零一章 报国忠烈不惜身 休屠王贵为草原匈奴八大王之一,着实骁勇。目空一切的心中,有着勃勃的野望。他与浑邪王结为兄弟,互托心腹,自诩为刎颈之交。 虽然两个人相交莫逆,但此人心机深沉,远超那位浑邪王。长久以来,双方的联合势力中,一切大事的决定还是以他为主的。 草原上的狼群法则中,适者生存。而以狼群为图腾的匈奴人,他们的行为方式,也与狼群无异。只要手中掌握着强大的力量,便是这片草原上的主宰者。 十几万雄兵尽在掌握的休屠王,足以傲视半个草原。就连西域各国,也是对他的敬畏要多过对单于可汗的敬畏。 这次出兵,虽然是尊奉单于羿稚邪的命令,但在暗地里,休屠王和浑邪王是有过详细策划的。对于他们来说,扩张势力,整合西域与草原之间的广阔地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怀着万丈雄心,两王总共统领着十三四万大军踏出草原,分头行动。之所以把全部家底儿都拉了出来,是要去完成一个多年以来的大目标。那就是,把东到大汉玉门关,西到天山以及西南和南边方向的这些国家统统的归拢起来,在这片辽阔的地方,他们要做真正的王! 至于完成这个大目标后,与单于羿稚邪之间的关系,是分庭抗礼还是取而代之,到时候就要看他们两个人的心情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此时此刻,当休屠王就立马在离西羌王城只隔了一条护城河的地方,看着被封闭城门的王城内,烈焰和浓烟笼罩了整片天空。他的手紧紧的抓住马的缰绳,一颗心在不住的往下沉。 他的麾下勇士,已经进城一大半,如今他们都被困在了城里面。虽然隔着城墙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只听到那些悲惨的呼嚎,就可想而知,昔日那些纵横草原跃马弯弓的勇士们,此刻经历的到底是怎样的惨烈。 在城门外的匈奴骑兵,正在没命的用刀砍锤砸,试图把已经封得严严实实的城门打开一条通道,好让里面的人出来。但任凭他们费尽力气,砍折了刀剑,也根本就无济于事。那一整块象山岩一样的巨石,纹丝不动。 即便在城外还有将近三万多匈奴骑兵,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把城内的人救出来。许多匈奴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有些不知所措,那冲天的大火,即便是在城外,也感受到了被风卷过来的炙热。 所有的匈奴骑兵早已经乱了阵脚,挤在城外的这片地方,惊恐地观望着城内大火,焦躁不安的等待着休屠王的最新命令。 休屠王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城头上的那些汉军停止了射箭,他们拔出刀来,围绕在城楼附近,与侥幸没有被火烧到而杀上城头的一些匈奴骑兵白刃相格。在烟火弥漫中,不时有人死去,也不时有人从城墙上跌下。 赤火军校尉王烈挥舞着汉刀,守护在高高飘扬的那杆大汉旗帜下,把所有抢到跟前的匈奴人都一一的杀死。浑身浴血,仍旧没有退后半步。 这面旗帜和升腾的火焰,是一个信号。它们将引导着赤火军发起最后的攻击。在看到那支红色战袍的军队杀过来之前,这面旗帜,他们必须要牢牢的守护住。这是一种象征,更是一种信念。 一百汉军勇士,人数越来越少。他们在血与火的拼杀当中,逐渐的死去。生命凋零,慷慨悲壮! 浓烟滚滚,城里的景象已经基本看不清楚,黑油彻底燃烧起来的威力,无与伦比。大约三四万匈奴骑兵被封闭在这座死城之内,就算被火烧不死,也会被烟呛死了。 能够杀上城头的匈奴骑兵并不多,即便是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被汉军勇士全部杀光了。那面大汉军旗仍旧飘扬在空中,猎猎作响,傲视着这片大地与天空。在它周围,聚集着还未死去的十几名汉军,他们握着已经折损的刀,血染战袍,以浓烟与烈火为背景,仍旧不屈的挺立。 这一幕,城外的匈奴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些呆滞的表情中,好像时间过得很漫长。其实,只不过是一刻钟时间多点而已。 “还傻愣着干什么?放箭,给我乱箭射死他们!这些该死的汉人……!” 休屠王几乎要把钢牙咬碎。城墙与城门都没办法打开,这么大的火,被困在城内的人看来是彻底没救了。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好像也只能是杀这几个汉军来泄愤了。 成千上万和他们的王一样愤怒的匈奴骑兵,拉圆了手中的弓箭,开始往城头上射去。几乎就在他们松开弓弦的同时,有震动人心的战鼓声由远而近地传来。伴随一起的,是厮杀的呐喊和铁蹄踏翻地面如雷。 在城外的匈奴骑兵有些还并未发现异常,而有些稍远些的,则在第一时间就警觉的回头看去。只见在他们的侧后方左右两个位置,有汉军大旗开始出现,然后是闪着寒光的刀林,一片嗡嗡声中,数不清的弩箭开始当头射来,一直未见踪影的汉军骑兵主力终于现出了身形。 匈奴骑兵大乱,他们本来就已经被城里正在燃烧的大火惊吓的不轻,正在沮丧之际,对方的精骑就在这淬不及防的时候发动了攻击。 谁都知道,在很多时候,两军对阵决胜之机,凭的是一股高昂的士气。而现在,士气低落的匈奴人,又怎么能敌得过早已经等候多时摩拳擦掌的赤火军呢! 匈奴骑兵即便是想仓皇应战,在这片刻的功夫,又怎么能起有效的组织起战力呢。在弩箭打击中死伤惨重的匈奴骑兵,第一时间就选择了避战,后军开始逃亡。 在同一时间内,城头上的汉军勇士们也终于看到了那两团如同卷地而来的彤云。慷慨的心中已经再无遗憾,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在这西羌城头大汉旗下,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的长安子弟王烈,和他手下还未死去的那十几个勇士一样,他们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背靠烈火焚城,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所有人抱在一起面朝东方,那是故国的方向! 长安,别矣!大汉,别矣……! 听到那震动天地的喊杀声,看着从眼前慌乱逃窜的草原部属们,休屠王终于明白,他中计了!中了汉军的圈套,陷入了他们的埋伏中。 休屠王也是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将军。他当然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作战意志的匈奴骑兵,已经根本就挡不住汉军的锋芒。他想起就在昨天,对汉军的领兵将军,那个叫什么霍去病的家伙还根本就不屑一顾,以为碾死对方就像碾死一只草原上的蚂蚱一样那么容易。 可是现在,他很想见一面这个据说是第一次独自领兵作战的汉将。不过,也许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不仅是现在没有,以后也将会永远没有。 前面有大火焚城的阻挡,后面有冲锋的汉军骑兵两路夹击。在已经乱作一团的匈奴骑兵阵中,保护休屠王的几百名忠勇侍从见势不妙,马上掩护着他往东北方向撤离。不管怎么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保护好王爷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赤火军来的非常快。他们在预先埋伏好的地方,看到王城内烈焰飞腾起半空,而城楼最高处的大汉战旗也已经高高飘起。随着骠骑将军一声令下,战鼓如雷,七千赤火军骑兵分成两路,按照预先计划好的作战方案,急如星火的对混乱的匈奴人展开了穿插击破。 博望侯张骞和李望、张继三将带领一路,而骠骑将军霍去病独领一军,如同两把交叉的利刃,对面前遇到的所有匈奴人展开了无情的杀戮。 城头上的大旗每一个人都看得很清楚。那是用一百名汉家勇士的鲜血凝铸在那儿的。大旗指引着他们的前进方向,唯有酣畅淋漓的胜利,才能告慰这些用热血铸就的忠诚。 霍去病一马当先,冲锋在最前面,这匹龙马早已经通晓主人的心意,鬃毛乱乍身形轻灵,带着它的主人左冲右杀,如入无人之境。 匈奴骑兵大多都是些魁梧雄壮的汉子,许多人都被称为草原上真正的勇士。然而当今天,他们遇上对面的年轻汉家将军时,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英雄。 赤火剑的无敌锋芒,往往会把敢于交手的匈奴骑兵一斩两段。映着日光举起时,它就变成了一把真正的赤练之虹。甲胄与身体平过处,鲜血飞溅得如同漫天的雨花。 紧跟在将军后面的赤火军战士们,早已经收起了九臂连环弩,锋利的汉刀砍、刺、斩皆便,匈奴骑兵纷纷落马。经过无数次训练后的赤火军在战场上早已经形同一人,来回纵马践踏,无情杀戮。极少数想要组织起来拼命抵抗的匈奴人,很快就被斩杀殆尽。剩下的时间里,便只剩了追杀和歼灭! “速去浑邪王处……我们马上就会回来的……集合大军报仇雪恨!”狼狈的休屠王一边策马逃跑,一边对侍从们发出了愤怒的大喊。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五百零二章 丰碑铭刻未染尘 西域俗称三十六国。不过这其中除了一些实力较强的国家之外,有许多只是附庸性质的番国。而大多数更是长期屈服在匈奴人的淫威之下,服从其意志,承受其压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虽然这些国家的国王们心中还是不平的多,但世间规则一切以实力说话,不服就要挨打。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对于汉朝旨在抗衡匈奴影响力的西征,许多国家便表现出了两面逢迎的态度。虽然他们极其渴望与富庶繁荣的汉朝展开交往,以便于得到巨大的利好。但同时,却不敢得罪匈奴人,唯恐遭受灭顶之灾。 汉朝来的军队很厉害,就连楼兰那样较为强大的国家都被灭了,有些国家自然不会不自量力的去抗拒他们。然而,自从听说西羌军在匈奴人的帮助下大败汉军剿灭三千之后,他们的态度便有些改变。尤其是得到确切消息,休屠王和浑邪王总共带领着十几万人马出草原来到了西域,所有人便都明智的选择了观望。 毕竟相比较起来,在西域所有人的心目中,匈奴人才是无敌的存在,汉朝人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于是,前一段时间开始展开的与汉朝交往,都暂时停了下来。有一些商人们之间的活动,也被冷淡的搁置。匈奴人的残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他们消灭汉军之后,回头来算总账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就是基于这样的心理,这附近国家的国王们都纷纷派出最精干的人员,来到匈奴大军附近,就近观察情况,以便于随时做出反应。这些暗地里的使者,当然都带了大批的丰厚礼品,为的就是一旦匈奴人控制了局势,就马上屈膝讨好,以保证自己国家的苟全。 小国生存不易呀!有这样蛮横残暴的邻居,虽然心里又恨又怕,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当然盼望着来自汉朝的军队能够彻底的打败匈奴人,最好是能把他们从这片地域上彻底的赶走,但这是很不现实的事。起码在现在的各个国家的王心中,认为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至于一路行进到这里的汉军能够把休屠王的军队消灭,这样的事,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然而,当无数赶来探听消息的西域各国使者,看到西羌王城燃起的熊熊大火和在百里之内发生的这场惊天动地大战时,无不被惊得目瞪口呆,从始至终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样重大的消息,被急如星火的送回到各位君王手中。几乎西域三十六国的国王和大臣们在第一时间都被惊动了。 也许,这是一个重大的转折!很多人的心头莫名浮起这样的念头。一场场的朝会开始在不同的王庭召开,君王召集他的大臣和将军们,在紧张的等待确切消息,商议着下一步本国的行止。 并没有等待很长时间,详细的情况就通过不同的渠道送回了各自国家的王庭朝会上。在西羌王城附近发生的这场大战,休屠王六七万大军几乎是全军覆没,汉军大胜! 这是一场奇迹般的战争。在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取得完全的胜利,这支从东方而来的骑兵部队,从此以后,便成了令所有西域人敬仰的不败神话。 当然,想要成为这样的一个神话,赤火军需要后面更加精彩的几次大战来完成。不过即便是现在,他们的马蹄再次所到之处,将再也没有人敢仰视。 经过这几年汉朝使臣的出访和商人们之间互相活动的频繁,除了几个与匈奴人关系特别密切的国家之外,西域这块地方的人,其实已经非常渴望与汉朝更加密切的交往。只不过以前,匈奴人的势力遮断通往汉朝的通道,他们并不能正大光明的去往东方。 那么从此以后呢?形势到底会怎样?汉军的胜利,让这些国家的王和他们的臣民心情开始非常复杂。既盼望着能够彻底去除笼罩在头上的匈奴铁骑阴影,又担心汉军的胜利只是暂时,如果休屠王的惨败招致整个草原的兵马联合起来,一起借道西域方向对汉朝的军队和边境展开报复的话,那他们这些国家可就惨了。 等到汉匈之间真正在这西部展开决战的时候,附近国家一定会被波及的。无论是被哪一家挟裹入战火中,都是他们心底所不愿意的。 无数的密谋、商谈、派出人员探听消息、夜以继日的紧张关注……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西域国家都陷入了紧张不安的气氛中。也许,只有等到一个最明朗局面出现的时候,他们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吧。好在,这个时间将会很短,短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西域各国的紧张情绪,自然不在骠骑将军和赤火军将校们的考虑之内。他们是锋芒毕露的大汉精骑,任务只是消灭敢于反抗的敌人,至于后续的这些有关于朝堂、外交、商业等诸方面的事宜,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处理。这次西征大计既然是长乐侯元召主持制定的,相信他早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在内,无需他们操心,这是所有赤火军将士们从上到下的共识。 西羌王城内外的大战终于结束。城里燃烧起来的大火,当然一时半会儿还熄灭不了。西羌王城从此以后将不复存在,这里将会变成无数冤魂和亡灵的坟场。 等几年以后,西羌之地被划入大汉的郡县管辖,在原先城门的地方,将会有一座巍峨的丰碑树立起来。当然,这不是纪念那些被烧得尸骨无存的匈奴人的,而是为了纪念在这次战役中牺牲的汉军勇士的。 无数的商人、使臣和行旅者,走到这个地方时,都会停下来,恭敬地瞻仰一下这座纪念碑。西征英雄纪念碑,那上面的这几个大字是大汉尚书令元召亲手所书。 也许唯有这些跋涉远方,流通东西方商业、文化传播的人,才能深刻的体会,这些牺牲的重量,也只有他们,才能真正知道,这些为国捐躯的英烈用自己的生命铺平的是怎样的一条光辉道路。 漫天的风沙,可以埋葬深谷平原,却永远也湮灭不了这些英雄的事迹。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被用优美的汉字工整的镌刻在石碑的背面,共有四百七十多人。 这些将士,就是在这次西羌王城战役中牺牲的所有赤火军勇士们。而单独列出来排在最前面的九十九人,则是在城头上单独完成最关键任务的那支百人小队。 一百名勇士死去了九十九个,唯一没有死的,是从始至终牢牢撑住大旗的王烈。当匈奴骑兵万箭射来的时候,城头上还幸存的十几个人都一起扑了过来,抱住了王烈和那杆大汉战旗……! 当匈奴骑兵狼狈逃窜,军中同袍爬上城头相救的时候,城头箭簇遍布如荆棘,简直无法立足。看到眼前的壮烈,令所有人既悲且佩。 他们最后救回来的只有去了大半条命的王烈和那杆大汉旗。当这条身中九箭的铁血汉子被抬到骠骑将军马前的时候,正要亲率一队人马再去追敌的霍去病,只看了一眼他遍体鲜血淋漓和尚存一息的生命,就把自己马后的革囊扔给了随军的医官。 “这里面有最好的伤药,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们都要救活他!” 元召亲自配制让最钟爱的弟子带在身边的伤药,自然是这个时代最好的金疮药。也是王烈命大,在经过一番救治后,果然保住了性命。从此以后成为赤火军中又一员猛将的他,把骠骑将军的救命之恩深深地记在了心中。 几年之后,在某一次剧烈的朝堂动荡中,正是这位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用自己的生命还了这份恩情,成全了他的忠义之名! 当然,现在的霍去病还不会想到因为自己的举动,会在未来得到丰厚的回报。锐气风发的将军此刻正率领着全军在检点胜利的果实。 休屠王将近七万大军,在城中被火烧死大半,其余在被赤火军骑兵连续的冲杀和追击中,也大多已经丧命。如果认真分析一下匈奴骑兵的作战特点,就会发现,他们和草原上的狼群是一模一样的。 如果遇上比他们弱的对手,就会变得异常凶残,群起而攻之唯恐落后。但如果遇到的对手比他们更强大更厉害的话,他们一旦首战不利,马上就会军心涣散各自为逃。 以七千战意高涨的赤火军对阵被大火吓破了胆的匈奴骑兵,即便他们还有三万余众,也已经不堪一击。 残酷的追杀歼灭后,战场上终于逐渐平静下来。远近传来的只有战马的嘶鸣和偶尔几个未死去者的哀嚎。胜利来得似乎如此容易,所有将士心中都充满了豪情和喜悦。 只是,他们的将军策马在高处,看着远处的方向,神情中似乎有些沉重。 “真是可惜啊!让那休屠王逃跑了……如果能把他抓到,那就更好了!” 李望、张继等几位将军在一边高声地议论着,很是兴奋。张骞抬头看了看霍去病,低声问了一句。 “骠骑将军……可是担心……?” “不错!我们最难打的一仗,也许马上就要来了……生死之战难以避免,这次可是要硬碰硬了呢!” 正文 第五百零三章 天地为席将进酒 当夜色重新笼罩了大地,大火仍然未曾熄灭的西羌王城外,远近景物依然清晰可见。 赤火军清理出了一块空地,在这里暂时休整。他们要决定下一步的去向。虽然取得了大战的胜利,但他们依然缺乏粮食。从匈奴人那里得到的不多供给,坚持不了两天。 然而,这两天的时间里,他们也许将面临着一场真正的大战。 在两军作战的战场上,这世间天生有的人就是名将的材料。他们不仅统帅大军勇猛无敌,而且有着敏锐的视角,能识人所未知,察人所难察。 派出去的斥候最新报回来了匈奴人的全部情况。虽然休屠王所带来的人马已经被全部消灭,但所带兵力更多的浑邪王部,已经从后面全面包抄过来。也许,激烈的战斗就发生在明日太阳出来的时候。 根据得来的消息,大略可以推测出,赤火军这次面对的敌人,兵力将会是他们的十倍还多,孤军作战,形势非常严峻而且急迫。 军中校尉以上的十几个人,在临时搭建起的军帐里已经讨论过当前面临的局面。大胜之后的喜悦,逐渐退去。每个人浮上心头的,都是一种沉重。 匈奴人已经把他们的所有后路都切断,不要说先前就已经断绝了后军的粮草供给,现在的形势下,就算是想要运送,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匈奴人来的太急了,本来在西羌王城中应该还有粮草库存的,只是我们为了对敌作战,都没有来得及带出来……唉!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了。” 张骞摇了摇头,将士们就算再勇敢善战,如果吃不饱肚子,那要打胜仗也难。而且……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 “盘点军中余粮,恐怕也坚持不了三两顿,这还幸亏是从匈奴人那儿得来的一点。此番西羌王城大战,我军虽胜,但将士们也有一些伤亡。并且最主要的一点,军备器械严重缺乏,这几次战斗中,随军携带的九臂连环弩箭已经使用的差不多了。骑兵们手中所用的刀剑也损毁严重……这些情况,对接下来要面临的战斗,都是极其不利的。” 张骞身为军中司马,这些事他掌握的最清楚。此刻听他说来,果然形势十分严峻。众人互相看看,点头表示赞同。 “据说浑邪王与休屠王两人交情深厚,他们两个部族之间的情形和一个部族也没有什么区别。休屠王跑到他那儿去后,相信接下来匈奴人展开的进攻,必定是一个不死不休置我们于死地的局面。即将面临的战斗残酷不必怀疑。死,谁都不怕。可是如果要在条件不对等的情况下,让全军所有人的血白白流干……骠骑将军,我们是不是应该需要暂时避其锋芒呢?” 左将军李望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考虑。他在这次厮杀中也受了伤。他所说的是实情,这并不是畏战,只是不想做无谓的牺牲。与他有同样想法的人,有几个也随声附和。 而右将军张继则不以为然,他是年轻直爽的性格,有着天生的豪迈。连续的胜利,使骄傲的心中再也容不得退避这样的词出现。 “匈奴人来了打就是啊!休屠王那么多军队都被我们消灭了,浑邪王又算的了什么呢?匈奴骑兵别看长久以来咋呼的厉害,其实真正打起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我们赤火军要成为当世第一强军,遇到这点儿困难就退缩那哪儿成啊!从前的时候,元侯不是对我们说过一句话嘛,难道你们都忘啦?” 虽然张继和李望是好几年的搭档了,但在这样的时候,他说话一点儿都不留情面。这是决定全军是战是走的关键时刻,无论是军中任何人,自己心中所想的话必须要说出来。这也是赤火军从开始的时候就养成的一个良好习惯。 “张继,我的意思可不是退缩啊!只是要暂时避其锐气,寻找合适的时机再战。你……哼!” 李望气哼哼的说了一句。张继梗起脖子,正要再和他争辩。张骞连忙打了圆场,他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细心擦拭着宝剑的赤火军年轻主将,又看了看环绕一边的十几个军中校尉。然后转过头盯着张继问了一句。 “张将军,你刚才提到长乐侯,他曾经说过什么话?难道会对我们当前面临的局面有用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霍去病也终于抬起头来,手中的赤火剑闪烁着妖艳的寒芒。只见右将军张继挺了挺胸膛,握紧了拳头,脸上现出微微激动的神色,只说了短短的几个字。 “狭路相逢勇者胜!就是这句话。” 无论从前还是以后,也无论是怎样的艰难困境,大汉赤火军的精神,秉承不变,一切尽在其中,仅此而已! 所有校尉和几个将军都同时神情一震,虽然有的人脸上还有犹豫,但心中已经涌动起慷慨激昂。 “好!要战便战吧。我们西征的目的,本来就是以彻底赶走盘踞在这片地域的匈奴人为最终目标。他们既然主动凑到眼前来了,那我们还犹豫什么呢?” 霍去病收起宝剑,站起身来,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张骞看着那大红披风下的神采飞扬,想要再说出自己的疑虑时,却见这位长乐侯元召的弟子已经率先向外面走去,而且边走边说了一句。 “如果谁还有什么疑问,那我们就一起去听听全军将士的意见吧!” 半个时辰之后,全部集合起来的赤火军将士们,听到了他们主将问出的选择。匈奴大军将至,是战?是走? 这里是远离长安千里之外的西域,这里没有那些繁华和平静,更没有熟悉的故土和熟悉的语言。他们所有人一路征战来到这里,所为者何?不过是心中的忠诚和信念而已!既已至此,何须多虑! “我愿战!” “我也愿战!……我愿意……我等皆愿战!” “不管匈奴人来多少,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这第一声。然后接二连三的慷慨声音开始响起。旷野辽阔,风中犹自飘荡着烟火的气息,仿佛那些刚刚牺牲的壮烈英魂也在低声相和。所有将士汇聚成的这股锐气遮云蔽月,丰沛浩荡,无可阻挡! “来人,把我们一路带到这里的那些酒都搬过来吧。” 面对着气势如潮的全军将士,霍去病的心中其实比谁都激动的厉害。但想起在从前日子里师父元召教导的那些为将之道时,她便平静下来。士气既然可用,就要让他们变成无敌的锋芒。 十坛长安春酿,跟随着大军走了这一路。虽然谁都知道这是好酒,但没有人去轻易的品尝一口。不过现在只剩了九坛,那一坛已经祭奠了牺牲的赵破奴和他的三千勇士。 九坛酒并不多,全军六七千人不够每人喝一口。但他们是赤火军,他们的慷慨豪情足以笑傲风云。 以天地为席,以锅釜为酒器,美酒不够,掺上甘冽的泉水也不错。虽然也许不能喝的淋漓痛快,但今夜的豪饮,将成为有幸参与的每一个人毕生铭记的怀念。 贴着大红喜福的美酒启去泥封后,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咕咕的酒浆倒入行军釜中,每一个赤火军骑兵都摘下自己的战盔,舀满酒水互相对饮,大声谈笑。 在这一刻,没有将军和士卒的分别,他们都是战士。明日疆场,并肩携手共同杀敌,也许生死未知。就在今夜,一起尽饮这一场吧! 霍去病用自己的头盔舀满酒水后,只喝了一小口,她从来就不善饮酒,不过这是师父的喜酒,自然是要喝的。酒入口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剩下的全部喂给了龙马。 “其实下一场大战,能不能打胜,我也不知道呢……恐怕是很难的吧?然而你的喜酒,我终究是喝过了……就算战死在沙场上,只希望你听到消息后……在以后的日子里还能够记得。不奢求你会记一生,只要还记得几年就足够了……那么师父,你会记得小冰儿多长时间呢?” 在将士们互相激励的声音中,他们将军的心事此刻无人得知。只有风掠过旷野,战马嘶鸣,铁甲生寒,断断续续的惆怅和柔情重新占据那个阳光明媚少女的心间。 那只一直跟随在身边的雄鹰终于被放了出去,它飞上蓝天,振翅向东而去。也许,自己最后的心事,他在长安会收到的吧? 只不过,她并不知道,被她心中无限惦念的人,此刻其实相隔的并不远。他没有在长安享受洞房花烛卿卿我我,而是亲自带领六千汉军骑兵水陆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西域。并且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各方的情况和最新战报。 “没想到……第一次为将军的霍去病这么厉害!果然不愧了你的调教。” 听到赤火军火烧西羌白马藤甲军和在西羌王城屠灭休屠王部的大捷后,就连素来自负的李敢心中也是由衷的佩服。只次一战,就已经堪称名将了。 元召微笑不语。只有他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自己的出现,霍去病也会以同样一种令人惊艳的姿态崛起在西域战场上的。 “赤火军的境况……恐怕有些艰难了。”元召远望云天交界之处,轻轻说道。 正文 第五百零四章 云沙苍茫单骑去 大汉西征军的后路将军李璇玑,脸色阴沉的看着对面的人,听他详细的讲述了前方大战的最新情况。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他的心腹。而神情有些狼狈的讲述者,则是那位兵败之后投降匈奴的庞信。 利用自己手中的职权,断绝前方赤火军的粮草,把这支孤军深入的骑兵葬送在绝域之地,在李璇玑的心中并未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就是区区万把人的性命而已,等到自己帮助漱玉宫逐渐剪除皇后的羽翼,彻底稳定了地位之后,那个时候,他作为大将军,自然有施展用武之地的大好机会和时间。 和匈奴人的战争,并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就能解决的。李璇玑一直认为,汉朝想要彻底的打败匈奴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秦始皇帝和他手下的大秦军那么厉害,也只不过是把匈奴驱逐北方了事。更不用说本朝高祖皇帝被匈奴人打的那么狼狈的事了。 汉朝与匈奴的战争与和平局面,时断时续的上演,必将是长期存在的,这是一个延续不休的游戏。 李璇玑心中有一个很大的野望,那就是能够秘密借助匈奴人的力量,帮助他们李家在皇权储君争夺中起到重要作用。这个想法看似不可能实现,但只要巧妙的策划,他很有把握。 因为李璇玑很明白匈奴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之所以连年不休的侵略汉朝,并不是想要中原的土地,更不是想要这社稷江山。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满足内心的贪婪。钱帛财富、奴隶人口还有满足他们生活需要的一切必需品。只要这些能满足他们,他们就能为己所用! 只要能帮助漱玉宫的小皇子代替太子,成为一国之储君,那么提前答应他们这些条件,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本来就是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的事,匈奴人根本就没有理由拒绝。而对于汉朝来说,有的是财富人口,就算是每年损失一些,也不在乎。 当然这些想法和计划,是要绝对保密的。尤其是在当今天子的威严之下,更是要做到滴水不漏,不能泄露一丝一毫。至于将来皇位传承之后……那时的局面如何,却还远得很呢,先不必考虑。 不过今天接二连三听到的消息,让李璇玑感到很是失望,并且有一些担心和慌恐起来。 他首先接到的长安消息是,那位最令人痛恨的长乐侯元召已经带领着一支骑兵来西域了。 元召这个人,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被李家姐弟视为最危险的敌人。在他们心里,除去皇帝的意思之外,漱玉宫想要在未来有所作为,最大的阻力和对手,反而不是皇后卫子夫和她的弟弟卫青,而是元召! 元召和建章宫的关系太亲密了。他之所以能够踏进宫廷站上朝堂,与建章宫和太子的关系密不可分。这个人显而易见,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他一定会是皇后太子一系的坚定支持者。 而随着他的地位和权力越来越重要,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就越来越高。李家兄弟都与他有着很深的过节,如果不提前找机会下手,那么未来一定是个大麻烦。 因此在早些时候听到元召来到西域消息的时候,李璇玑心中既惊且喜。此人虽然难对付,他既然来到了这儿,在这乱军之中,能够除掉他的机会就很多了。李璇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借助匈奴人的力量。 只不过还没有等他派人再去联络呢,自己的那位大舅哥庞信就急如星火地逃窜了回来,并且带回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威镇西部草原几十年的休屠王部六七万精兵,不可一世的踏出草原,还没等到怎么着呢,就被消灭殆尽了?这简直就令人不敢置信!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不容得李璇玑和他的心腹们不信。那庞信脸色灰败的说完,看着素来倚为主心骨的妹夫将军,等待着他拿主意。 作为西羌王城外大战的亲眼目睹者,庞信看到了整个激烈的过程。不过作为败军之将,他见机很快,早已有了逃跑的经验。在混乱之中,他比所有人跑的都快。 几个心腹将校听完之后,早已经是面无人色。之前听从李将军的命令所做的那些事,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那就是叛国通敌的大罪!一旦消息泄露,抄家灭门株连九族尽皆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都围在李璇玑的周围,紧张不安的等待着就要面临的命运。 “不要害怕。你们紧张什么?不过就是匈奴人败了一阵而已,我们只是后军,那胜利的功劳恐怕也记不得我们头上来。” 李璇玑转换了脸色,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想要做大事,瞻前顾后和胆小如鼠都是大忌。 “可是,将军……我们焚毁了那么多送出去的粮草辎重,一旦赤火军大胜归来……?” “西域地形复杂,押送粮草的军士们又缺乏向导,迷路是很正常的事嘛!他们运送粮草辎重也许会遇到风暴,也许会遇到狼群……这些意外,谁又能想的到呢!” 心腹们吃惊的抬起头来,有的人想到了什么,有的人则是一脸诧异。 “将军,你是说……?” “所有的运送供给,我们从来没有短缺过,也没有耽搁半分。前军有没有收到谁知道呢,责任不在我们。都记住了没有?” “对对对……!将军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事实就是如此。呵呵!” “可是,将军,那些运送的军士们难保人多口杂,万一……?” “我的话,你们从来没有细心听过!你们这些家伙啊……我不是都说过了嘛,西域这个鬼地方,气候多变地形复杂狼虫虎豹众多。许多军士为了保障前军将士的供给,都殉国了……!” “哦……明白了,将军!” 能够托为心腹一直追随身边的人,自然也都是有野心的家伙。他们之所以选择了李璇玑,就是因为看中了他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才提前抱住了这根大腿。开弓没有回头箭!军中的狠厉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有些话不必说的太明白,已经知道该怎样去做。李璇玑只是又淡淡的叮嘱了一句。 “这件事……必须赶在元召那厮来到之前办妥!” 诸将校心中一震,想到那位长乐侯的威名和厉害手段,都不敢怠慢,彼此对视一眼,奉令各自去分头行动了。 一些残酷的屠杀在黑暗中进行。所有参加过运送粮草辎重去执行焚毁任务的军士都被分别集合起来,在根本就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昔日的同袍秘密的处决,然后掩埋在这西域黄沙中……冤魂沉眠,无处诉说! 高尚与壮烈,委屈与懦弱,慷慨激昂的战死沙场与毫无价值的失去生命……每个人生命的重量都是一样重,但放置在不同的背景下,他们便天差地别,神鬼殊途! 做完这些,消除后患之后,李璇玑与庞信以及心腹们秘密商议制定了下一步要走的路。即争取最大可能,鼓动匈奴人的力量,把元召以及赤火军全部诛杀在西域。如果有可能,甚至连雁门关外正在与匈奴对峙的卫青也一并消灭,那就真的是一劳永逸了。 商议过后,便马上分头行动。李璇玑派出两名心腹去往浑邪王军中,秘密告知他们元召已经来到西域的消息。而庞信则带人马不停蹄地赶回单于羿稚邪大军处,说服他马上全力攻打卫青黑鹰军部,到时候集中优势兵力,两处大战同时发起,那才是烽烟遍地,打得热闹呢! 休屠王遭受如此重大损失,整个草原一定会咆哮起来的!李璇玑预料的其实一点儿都没有错。 就在他派出飞骑潜往匈奴人那里通报军情的时候,浑邪王部的大军已经备战完毕,将近八万骑兵全部拉出来,群情激奋,怒火滔天。 狼狈逃窜而来的休屠王很惨。他的身边也就剩了千人跟随,与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赶出来接应的浑邪王相见时,已经是哭倒在地,愤恨填膺。 他们两王虽然各自统领着自己的部落,有不同的势力范围,但相互之间关系亲近,不仅两王多年来关系莫逆,而且部属骑兵们也都与自己人没有什么两样。就连浑邪王的队伍里,其实也有许多来自休屠王部落的勇士。两家不分彼此。 惊闻这样的噩耗,不要说浑邪王的感受了,就连大营中的所有匈奴将军和他们的骑兵们在巨大的震惊之余,心底升起的也都是复仇的怒火。 什么都不用说了!既然都是草原兄弟,那就去用弯刀和铁蹄把那些该死的汉军践踏如泥吧! 苍凉的牛角号吹响,无数的匈奴人全副武装起来,长弓在手,弯刀雪亮,方圆几十里之内,煞气遮蔽了云层。 就在这万骑迸发的时候,那位曾经联系过休屠王的汉军将军又派使者来了,只一人一骑,带来了合作的诚意。 不过在这样的时候,休屠王和浑邪王自然没有功夫理会一个普通的汉军士卒,就随手让他跟在身后,且去一起见识见识匈奴铁骑毁灭一切的气势吧! 正文 第五百零五章 旌旗击鼓战平川 随着匈奴大军行止的,并不只是一个汉军士卒,还有西域许多国家派来的大臣和使者。事关自己国家未来命运,没有人敢疏忽大意。 为了在这次的汉匈大战中不被波及,他们都秉承君王的意思,随身携带厚礼来到浑邪王军中,为的是提前疏通好关系,为各自国家求得一个最稳妥的局面。 这些人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听从着匈奴人的安排,他们被匈奴将军吩咐跟在中军之后前去观战的时候,没有人说半个不字。 大军进发,人似猛虎马如蛟龙,踏起无数烟尘。几万匈奴骑兵形成的气势,不是普通国家所能承受的。 随行之人无不脸色苍白心头剧跳,以西域任何国家的力量,恐怕都挡不住匈奴铁骑的纵马一冲啊!在现在的局势下,只要浑邪王和休屠王稍微转变一下念头,不管是哪一个倒霉的国家,都会立刻被踏为齑粉的。 此时此刻,没有人再对那支出现在西域的汉军抱有希望。不要说双方兵力相差十倍有余,就算是同等条件下,想要和匈奴骑兵硬碰硬的较量,取胜也难! 这些来自各国的人大约有百十人左右,他们被挟裹在大军行进的行列中,随在中军之后,隐约可以看到万骑簇拥之中的两个匈奴王的身影。猎猎大旗之下,如同两头真正的苍狼,率领着他们族群,向着目标扑去。 可以预见,不久之后,沙丘与戈壁之间,那些刚刚冒出绿意的草地就将被鲜血染红了。以血浇灌的草木等到来年,必将会更加旺盛。而那些血和尸骨,肯定是属于汉军的。 想到这些时,沮丧和迷茫便重新占据了他们的心头。曾经他们的君王和臣民对于汉朝开始对西部传达出的信号心怀踊跃,以为也许会有希望从此以后摆脱匈奴人的压迫和奴役,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现在看来,不用等到大战过后尘埃落定,只凭着匈奴骑兵的铺天盖地,已经是彻底没有指望了。 真是可惜呀!汉朝的皇帝为什么不多派些人来呢?十万、二十万也许还差不多,区区不足万把人马就想把西域之事摆平,把匈奴势力铲除?想到出使的汉臣曾经对自己君王夸下的海口,许多人便暗暗摇头,一致认为那是痴人说梦! 一个做汉军士卒打扮的普通年轻人,也跟在他们中间,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不过既然来到这里,那一定也是服从匈奴王爷意志的人了。所有人也没有多想。 这样声势浩大的行军,对于匈奴人来说,也是为数不多。类似的情况,基本出现在以前对汉朝的几次大规模侵袭中。一般对于边境的劫掠,只出动几千以至上万人就已经足够了。几万以上的规模,已经足以破关而入进入汉朝内地。 那么这次把赤火军全部消灭以后,需不需要这样做呢?浑邪王和休屠王在出兵之前,是有过讨论的。最后一致决定,先归拢西域壮大势力,然后再图谋进攻汉朝或者是与单于羿稚邪讨价还价,谋求更大的好处。 形势大好,前景广阔!虽然休屠王刚刚经过了败兵之辱,一次性丧失了大部分部族精锐,但如果能够得到更大的地盘,在未来几年里好好的休养生息,他的实力很快就会补充回来的。因此,此刻骑在马上的休屠王重新斗志昂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那支汉军的所有人统统送进地狱,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方解心头之狠! 相比较起休屠王的桀骜残忍,浑邪王就显得儒雅几分。虽然他也是草原上的王者,大部落的首领和草莽勇士,但此人心思较为缜密,想事情也比较周全。一直以来,休屠王以勇,而他以谋,两个人倒是配合默契,方才成就了这西部草原的基业。 无数的飞骑和斥候不停地来回传递消息。很奇怪,所有消息都显示,驻扎在那片连绵沙丘之前的汉军营寨并没有撤离或者躲避的迹象。虽然在匈奴大军的全面阻断和包围下,他们想跑也跑不远,但就这样好整以暇的等待着强大敌人的到来,却是一件很反常的事。 据斥候回报,汉军大营遍插旌旗,隐隐有鼓声相闻,因为怕打草惊蛇,他们没有离得太近,只是远远地观察。不过也已经能够确定,汉军并没有走,他们仍旧在那里休整。 “如此说来,那位归降的汉将还是有些用处的。他带来的消息说,已经秘密地掐断了这些汉军的粮草供给,看来所言非虚。汉军,哼!现在恐怕已经慌恐无计了吧?也许他们逗留不走,并不是不知害怕,而是还未想好下一步的去向。” 浑邪王在马上转过头,对休屠王低声说着什么。休屠王不住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兄所言极是!事实应该就是如此。他们不仅缺乏粮草,而且在前两次的大战中,不管是兵器还是战斗力,料想也受到了严重的损耗。我们这次一定不能放走一兵一卒,把他们全部杀死以后,从将军到士兵,我要亲手把他们的头颅都砍下来,好好祭奠死去的匈奴勇士们!” “必如王弟所愿……!哈哈哈!” 浑邪王见休屠王终于从悲伤的情绪中缓和过来,他也放下心来。一边并马而行,一边吩咐匈奴将军和万夫长们排开战斗队形,以两个万人队为先锋,争取一鼓作气,踏平汉军营寨。 两名彪悍的匈奴万夫长马上命令手下,全部挽好强弓,只要进入射程之后,先走马攒射几轮。相信不用等到骑兵对战,只这些弓箭的厉害,就能把已经军心不稳的汉军打乱阵脚,击溃大半。 前方飞骑最新来报,两军相距已不足三十里,汉军营中金鼓大作,应该是惊觉了匈奴大军的到来,在准备拼死一战了。 螳臂挡车,不知死活!这不仅仅是匈奴两王的想法,更是所有已经展开冲锋的匈奴骑兵的想法。就连那些各国所来的使者,也是同样的想法。 而那个不知道怀着怎样想法而来的汉军士卒,则是微不可查的撇了一眼浑邪王和休屠王的方向,然后瞪大眼睛,盯着那风沙之中开始看到隐约影踪的大汉旗帜,彷佛有什么情绪掠过心头,他嘴边的笑意显得又是欣慰又有些淡淡的怜惜。 匈奴骑兵的冲锋速度非常快,从发现目标到开始完成半合围,然后展开攻击。二三十里的路程,在这戈壁平原上,用不了一刻钟的时间。 万马践踏,势如奔雷。后面的中军随着王令旗挥舞,暂时停了下来。几万大军如浪叠山涌,在这边列成阵势,看着那两个万人队冲向前方汉军大营方向。在所有人想来,用这两万匈奴骑兵屠灭汉军,已经足矣! 休屠王和浑邪王并马大王旗下,在他们周围簇拥着密密麻麻的军中勇士和扈从。此处地势较高,可以清楚的看到几百丈外汉军大营的所有情况。他们要亲眼看着,自己麾下的勇士们是如何绞杀汉军将士的。 两个带队冲锋的匈奴万夫长得到这个任务,自然十分兴奋。他们都是军中猛将,如今在两王亲自观战和几万大军的注视下,如果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把对面的汉军消灭,那就显得太无能了。 因此,即便是策马奔腾之际还没有看到汉军的踪影出现,他们也丝毫没有犹豫,直接下令放箭! 匈奴骑兵皆善射,这可是从小在马背上练就的真功夫。策马弯弓连续三轮齐射后,汉军大营已经被笼罩的箭雨射成了荆棘丛林。不管是人还是马,如果没有来得及跑出来的话,箭雨所及范围内,恐怕已经没有生类。 眨眼间的功夫在马上射出三支箭后,匈奴骑兵立刻举起了弯刀,在阳光的照耀下,大地如同竖起了移动的刀山,敢挡在前面的一切,眼见就会被劈裂成碎片! 草原战马的速度非常快,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冲到了距离汉军大营不到十几丈外的地方,可是很奇怪,遭受了这么严重的打击,大营中的鼓声虽然停止了,可是却没有汉军士卒跑出来,更不用说骑兵出来迎战了。难道是都被射死在里面了?这不太可能吧!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万马冲锋之下,带头的万夫长即便是心中起了疑惑,也已经停不下来了。如同卷起的狂风,呼啸的马群和雪亮的刀林就这样涌进了大营四周的范围之内。 不管里面是怎样的情况,匈奴骑兵都要踏营而过,见人杀人,把这里夷为平地。然而等到他们在马上拖刀砍翻无数帐篷的时候,这才发现,这里早已经是一座空营。不见汉军,遍布旌旗,以黄羊悬蹄击鼓,以为假象而已! 匈奴骑兵虽然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妥,但还并不觉得有什么太严重。汉军耍这些花招有什么用呢?大军合围之下,他们又能挣扎多少时间! 所以当从早就埋伏在沙丘后的汉军骑兵主力蓦然出现,开始对他们展开攻击的时候,所有匈奴人还并未想到,他们即将遭受的是怎样的一连串重击……! 正文 第五百零六章 祁连山下甲光寒 雄奇的祁连山脉离此不过数百里,晴好的天气里几乎可以望见那高耸的山峰。孤烟与斜阳起落,苍凉的大地上天生适合豪迈与传奇。 汉军大营虽然是一座空营,但赤火军并没有远遁。他们就静静的埋伏在不远处的连绵沙丘之间,然后一直等到匈奴大军的到来。 既然走无可走避无可避,那就不如以逸待劳拼死一战!这是所有将士们最终达成的共识。 当然决战的目的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在即将面临的困境中绝处逢生,打开一个新的局面。虽然这也许是非常困难的事,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对没有人心甘情愿的等待死亡。 西域气候多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之间却又是长风浩荡卷起沙尘,匈奴人的无数铁骑就这样滚滚而来,如此大规模的骑兵部队一起出动,简直就是令天地变色。 如果换成一支其余的汉军,在如此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说不定早就仓皇撤退了。逃跑,在很多时候并不都是懦弱,而只是为了活着。 但赤火军不会避战,更不会逃窜。他们从成军的那一天开始,就被赋予了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只要跨上马背开始作战,长刀所指,他们的方向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就算前面是铜墙铁壁,他们也要直直地冲过去,用自己手中的刀劈开一条通道。即便是撞得粉身碎骨,也决不会回头。这就是锋芒,如同九臂连环弩箭一样,簇芒生寒,宁折不弯! 元召曾经苦心给他们培养起来的这种一往无前精神,已经深深地铭刻在每一个战士的心中。到得今天,在这西域狭路相逢的战场上,终于激发出巨大的荣誉感和战斗力。 他们是大汉赤火军,可以在冲锋的马背上战死,但绝不可以变成被匈奴大军围追堵截的逃亡者! 匈奴人来势汹汹,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能够吞没眼前的一切。但所有赤火军骑兵的脸上都没有惧意,他们放下面甲,刀锋闪亮,准备作战。 经过数次战斗后的伤亡,当初从长安出发的一万赤火军已经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也许今天过后,死去的人还会更多,甚至全部都不能活下来。这一刻,每一个人心中在想什么,已经无人得知。忠勇的汉家战士,他们的生命和意志在大战的锤炼中得到极大的升华。家国责任和个人荣誉在这一刻的心中无比清晰。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赤火军,出击! 当看到匈奴前锋军两万骑直接踏入大营的时候,骠骑将军霍去病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剑。这一战,不必再分兵,也不必再讲究什么奇正之术,就来一次硬碰硬的较量吧! 在很久之前,长安街头有一个瘦弱而倔强的丫头,她总是被那些强壮的男孩子欺负,可是她没有一次屈服过。即便是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她也会用牙齿咬,用头撞……却从来没有哭过一次。 今天,那个黑瘦的丫头终于完成了心中的梦想,她成了大汉军中最年轻的将军,更是只为世间一人绽放的巾帼红颜,独自率领着一支精锐的骑兵,驰骋沙场,无所畏惧! 名剑龙马梨花枪,赤火染红胭脂血!千军万骑,唯我鹰扬! 万马奔腾而入汉军大营的匈奴骑兵此刻已经是一片混乱。他们没有料到,这并不仅仅只是一座空营那么简单。汉军给他们留下了许多惊喜! 围绕着整个营地周围,汉军连夜挖好了密密麻麻的陷马坑,在冲锋的过程中,无数疾驰而过的战马就在毫无防备之间陷入其中,折断马腿或者是连同他们的主人都一起摔倒在地,被后面蜂拥而至的铁蹄践踏如泥。 更有许多被撒得到处都是的铁蒺藜扎伤马蹄,或者是被遍布草丛灌木间的铁丝网纠缠而不得脱,造成了大量的混乱和伤亡。 匈奴万夫长大惊失色,汉军如此狡诈,一定还留有后手。知道处境不妙的两位匈奴将军连忙大声喝令,赶快停止冲锋,速速整理好队形再战。可是敌人的袭击就在这倏忽之间而至了! 汉军大营所在的位置,是一片地势较低的平阔地带。当拥挤在此的匈奴大量骑兵们听到进攻的鼓声,吃惊地抬头去看时,正看到一队骑兵气势汹汹地扑了过来。此时风沙又起,吹得处在下风处的匈奴人有些睁不开眼睛,那支骑兵就如同从天上坠落的彤云,在风沙挟裹中卷地而来,呼啸凛冽,摧骨生寒。 残酷的厮杀和意志的较量,就在这忽然卷起的漫天风沙中开始了。好像是老天故意要留一个谜团,给观战的人去猜。远处还是晴朗,可这片杀戮的战场却全部被沙尘笼罩,竟看不太清楚里面的胜负,唯闻呐喊和刀剑拼杀之声,响彻天地,草木变色! 距离几百丈之外的匈奴数万骑兵都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事。从汉军突然出现,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直冲到军阵中,到两军纠缠在一起互相绞杀,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听到那沙尘中的激烈厮杀声,虽然暂时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已经可想而知其中的壮烈! “真是想不到!汉军将士竟然如此……明明知道是必死之局,还选择来战,这到底是勇敢呢还是愚蠢啊!” “是啊,很明显,这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嘛……唉!可惜了。”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派人回去……让我们的王提前做好应对吧!匈奴人终究还是这片土地的主宰者。” “唉!经过汉朝人这么一掺和,恐怕以后我们西域的局势会与从前不同了。那两位王爷的野心……唉!” “未来……日子将会更加艰难,诸位还是有个心理准备。一会儿汉军被全部屠灭之后,我们要做出一个好的姿态,争取在两位王爷面前得到最宽容的对待吧!” 匈奴大阵中出现了暂时的静滯。悄悄低语的是来自西域各国的几个使者。他们心中情绪复杂,有些不知道该怎样评价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但无一例外,都对汉朝表达了失望,而对匈奴人的畏惧更深了。 “呵呵!你们有些太悲观了。没有看到最后,鹿死谁手,你们又怎么能得知呢?” 那些悄声议论的西域各国使者忽然听到有人在他们的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禁大吃一惊,齐齐抬头看时,却见到说话的人正是那个先前据说是汉朝叛将派来的普通士卒。 “你……你说什么?”十几个人同时出声询问。他们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已经听出心中的惊诧。 “我是说,匈奴人这次有可能会彻底失败。等到那个时候,你们这些人,究竟会做如何选择呢?” 骑在一匹马上的汉军士卒很普通,先前大家都没有多注意他。有些人甚至感到很可耻,这世间的叛逃者总是让人唾弃。虽然没有人明说出来,但对于这位据说是奉命来给匈奴两王通传消息的汉人,却都是从心里有些憎恶的。 可是现在,等他们认真的打量说出惊人之语的这个汉人时,才忽然发现,此人身上的气质竟然如此不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藏在那淡淡的微笑中。那是从容、澎湃、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的辽阔! “你是什么人?你不是……那汉朝叛将派来的人吗?” 有人疑惑的出口询问。不过,他并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在这些西域使臣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那个汉人只是平静的又说了一句。 “奉劝诸君稍安勿躁,静静看着就好,顺便再替你们的君王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至于我是什么人……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那年轻的汉人身上散发出令人不敢违逆的气势。那是长期身居高位者才该有的威严,那是睥睨天下视十万大军如草芥的豪情! 这是什么人?!所有的使臣们都惊骇莫名。只不过还没有等他们再开口询问,只听得一片惊叫当中,战场形势已经分出了胜负! 在休屠王和浑邪王压阵的匈奴大军和正在交战的汉军营地之间,是一片平阔的地带。此刻正有无数的匈奴骑兵败退而回,如同仓皇逃窜的狼群受到巨大的惊吓,没有人能够止得住这种溃败。 两万冲锋的匈奴骑兵,在这不到半个时辰的激烈交战中,被赤火军消灭了大半儿,剩下的就这样逃了回来。胜与败之间,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两个万夫长也都死了。他们到死都没有明白,明明是来轻松屠杀的任务,怎么反而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呢!他们其实死的一点儿都不冤,因为这些草原上的鲁莽汉子在战场上凭借的只是一股蛮力,以为只要敢打敢拼就能无往而不胜。 野蛮无知的外族人,永远不会了解赫赫华夏兵法的精髓!所谓取胜之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在天时、在地利、在人和之间!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赤火军激发出了全部的力量。他们被面甲保护的双眼炯炯有神,一点儿也不受风沙的干扰。他们的全身铠甲精良,匈奴人的弯刀只要不是砍在致命处,也轻易伤却不得。他们怀着慷慨的情怀,只是为了维护必胜的荣誉……还有,大汉家国山河之重! 正文 第五百零七章 刀剑如梦傲红衣 傲慢的浑邪王一直以为,自己的兄弟休屠王之所以惨败,是因为他太大意了,所以轻易的中了汉军的圈套。这只能说是汉军的领兵将军太过狡诈,而非是匈奴勇士们不勇敢。 不过现在,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也终于相信休屠王败得是如何不堪了。因为,他的麾下骑兵同样失败了,而且是败在两军硬对硬的拼杀中。两万骑兵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也不知道死伤了多少,剩下的稀稀落落逃了回来。 自己手下的两万铁骑是一个怎样的战斗力,浑邪王心中比谁都清楚。几乎可以说是能够横扫西域这片地方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支军队,在几乎三倍于汉军兵力的情况下,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被对方消灭了大半?! 汉朝来的这支骑兵,到底是有着怎样强悍的战斗力呢!要知道,这样面对面的冲阵厮杀,最能检验一支军队的实力。看着那些惊慌逃窜的草原勇士,好像后面有猛虎追逐一般,已经无需多言,这世间有一支比匈奴骑兵更加厉害的队伍出现在西域战场上! 没命逃窜的匈奴人,也大多已经带伤。他们逃奔回本阵时,远远地看到最前面护阵的几个骑兵方阵弯弓以待,有匈奴将军在大声喝令示意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去往侧翼方向,如果有不听指挥敢扰乱阵脚者,立杀无赦! 有两个侥幸未死的千夫长被引到了中军之前,他们面色灰白的向两位匈奴王诉说了刚刚的遭遇。 这支全身精良铠甲,披着红色战袍的汉军骑兵真的是太厉害了!他们明显是经过专门的骑兵作战训练,在战阵冲杀和彼此战术配合上非常默契。看似是大队冲锋,其实分别作战时,都是以十几二十几人的小队为单位,对遇到的敌人在瞬息之间予以绞杀。 一人一把刀,只是很小的杀伤力。然而如果几十个人手中的刀凝聚成了一把刀用呢?那就是小型的杀戮阵!而激发出了全部战斗力的赤火军,突击遇到因为各种机关而陷入混乱中的匈奴骑兵后,怀着必死的决心,便形成了巨大的杀伤力。 “汉朝军队……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浑邪王厉声问道。早些时候休屠王说对方只有不到七千人马,他现在又有些不相信起来。 那匈奴千夫长互相对视一眼,又惊恐的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刚才激战的方向。他们虽然也很怀疑,但亲身经历,却不由得不信。 “王爷!汉军并不多,确实只有六七千人的样子……可是,尽皆勇猛难敌!而且,他们预设了很多圈套,再加上适才风沙大起,我们的勇士处在下风口,所以吃了大亏啊!” 浑邪王简直气冲斗牛!这、这是老天爷都要与匈奴作对呀!不过,如此说来,汉军虽然厉害,但也是占了天时地利的光。自己手下这数万铁骑,就不信今天收拾不了这支孤军。 这片地域上的沙尘,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如同匈奴骑兵冲锋的快,败退的也快一样。在留下遍地残骸之后,汉军营地周围的这片战场风沙退散。残刀断剑,无主的战马,还有重伤之后未曾死去者的痛苦哀鸣……这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这场骑兵大战的惨烈。 染血的汉刀和铠甲来不及擦拭,身上的伤口来不及包扎。赤火军将士在最快的时间之内,就迅速整理好了队形。 有许多战士在刚才的激烈对杀中失去了生命,他们的英魂永远长眠在这片西域的土地上。然而在此时此刻,昔日情同手足的同袍,并没有时间去悲伤,更没有时间去清理他们的遗体。因为他们还要面临更加激烈的战斗! 来复仇的匈奴大军虎视眈眈就在对面百丈之外,今天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既然怎样都是注定要战死,那么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等到自己鲜血流干的时候,到底能够亲自手刃多少匈奴人呢?这是每一个赤火军将士都掠过心头的一个简单想法。 人生自古谁无死!赤火军将士都是年轻人,他们中间的大多数,都还没有享受生命的精彩。心头有许多情绪掠过时,许多人也只是把脸上的血尽量擦干净些。 听说人死后,魂魄归乡探望时,如果脸上有污垢,亲人在梦中会看不清楚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倒真的要仔细些。爹娘年迈,泪眼不堪哀! 西域的风凛冽而干燥,没有江南的温柔,也没有长安的豪爽。在这个季节,江南早已经是繁花一树连着一树渲染。长安灞桥,十里长亭的绿柳也已经羁绊过无数儿女情长。 但这儿的陌上还没有花开,等到花开时,也许那绚烂的色彩中,会增添一抹最艳丽的红……那便是大汉英魂血染的风采。 骠骑将军霍去病也掀起面甲,把沾染的血迹和沙尘仔细的擦干净。她的眉眼之间虽然依旧英姿飒爽,但脸上的皮肤明显已经显得有些粗糙。这些日子的征战和风沙侵袭,让她的外表和所有的军中将士看上去已经并没有什么分别。 不过,她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好像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分别的爹娘,而是为了那个朝夕相处十多年赋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如果这个样子被他看到,也不知道会不会还认得呢?灵芝姐那么温婉,素汐公主又那么美,还有那对双胞胎的姐妹花……哼!有她们在身边,说不定他早已经忘了自己这个孤苦伶仃的野丫头了吧!” 霍去病的手背上被匈奴人的弯刀划了一道伤口,不过相比起伤口的疼痛,她心中忽起的念头,却更是感到痛彻心扉!龙马仿佛知道主人心意,硕大的马头转过来蹭了蹭她的大腿。伸手抚摸柔软的鬃毛时,有一滴清泪滴在手背上,如同烈火灼烧。 匈奴人战马的嘶鸣蓦然传入耳中,这样软弱的情绪也只不过是转念之间,巾帼红颜的意志复又变得刚强如铁! “这最后一战,就权当是从前那无数次考试中的一次吧……师父,真的希望你会给我打满分儿呢!” 马蹄下的大地染遍了鲜血,触目所及的匈奴骑兵铺天盖地,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彷佛在下一秒钟就能把他们这支孤零零的骑兵全部踏碎一般。然而,他们依然不会后退,也不会躲避。迎着山风与巨浪,他们要做生命中最后一搏! 匈奴大阵还没有再一次发起冲锋的迹象,不过,到了现在,已经不必去考虑这些。夺取先机,就在此时! 破损的战鼓已经剩下了仅有的一面,擂鼓的勇士用尽全部力气敲响了它!闻鼓则进,死无旋踵!刀山火海,任诸君豪情天纵! 张骞、李望、张继等军中将校紧紧地随在骠骑将军的马周围,只等着主将的长枪所向,那就是冲锋的开始!无论能不能再一次创造奇迹,他们都注定将已经是一个传奇。所有人心情澎湃,热血滚烫全身。 梨花枪红缨束下的八楞枪头,是在长乐塬上的卓家冶炼场精工打造的。虽然已经杀敌无数,但没有丝毫的损伤,依然寒光闪烁。霍去病单臂斜挽指向正前方时,仿佛全军的气势都凝聚在了这枪头上,直如把苍穹刺破! 战马就要飞纵,刀枪就要重新绽放寒芒!此去破阵,酣战平生,传吾大汉威名!然而就在此时,一声清亮的鹰鸣从半空中传来,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那雄鹰直掠扑下,落在了霍去病的肩头。 霍去病心中有些惊异。早些时候自己放走的这只海东青怎么又飞回来了呢?师父不是说过,这驯熟的雄鹰最是认路,虽千里万里,也必定能赶回长安的吗?可是它……难道自己最后的话,注定不能让他知道的吗! 稍一迟疑之际,她的眼角忽然一动,不对!这只鹰腿上绑着的信条不是自己系上去的那条啊!而且……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预感忽然就涌了起来,她的心脏似乎被巨锤击中,剧烈的像是要就此跳出来! 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赤火军将士们,忽然看到带领他们无往不胜的骠骑将军,扔了手中的长枪和宝剑,任凭它们跌落尘埃里。从那只雄鹰的腿上解下一束窄窄的布条,只看了一眼,就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般,在马上呆滞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方向,整个身子竟然微微的颤抖起来。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情况?所有的将士们都大吃了一惊。离得身边最近的张骞等将校急忙打马过来,焦急的连声发问。 “将军!怎么啦?大敌当前……!” 霍去病重新掀起了面甲,并没有回头理会他们几个人,也没有顾得上回答他们的问题。她只是在龙马上急切的立起身子,不顾风沙迷眼,想要寻找那个在梦中无数次出现过的影子。 张骞伸手拿走了那布条,几个人同时看过去时,只见那明显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条上只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别紧张,我来了!” 正文 第五百零八章 方寸之间飞寒芒 曾几何时,发生在长安未央宫宣室阁中的一场君臣对谈,现在天下知道的人还并不多。在如今国家形势下,关于这一次大汉尚书令元召根据皇帝询问,所做出的对匈奴政策的详细解释,以及随后决定下来的重大决策,还是属于最高的国家机密。 由侍中东方朔和太史令司马迁共同做记录整理而成的君臣对奏,被皇帝陛下亲自收在宝阁,和许多重要的文件一起属于忠心耿耿的西凤卫特殊保护下。 这份旨在稳妥处理汉族与其他民族关系基本原则的元公奏议,当在不久之后汉匈大局已定,终于流传天下的时候,听闻其详细的有识之士,无不赞叹佩服。 《大汉帝国史》郑重的在外交关系篇中不惜篇幅把元召的原话做过详尽记载。之所以如此做,就是为了给后世留下一个范例,让后来的执政者,知道怎样才能把这其中的关系处理好。 “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只依靠绝对的武力,是无法做到完全和平相处的……就算手上的力量再强大,也压服不了异族之间内心的不服和无时无刻不在的抗争……不要暴力要合作!只有利益的双赢,才是维系和平与友好最牢固的纽带。所以我们开通西域,就是想做一个探索和实验。在这个包括匈奴人在内的多民族地域,开创出一条全新的道路。经济、文化、民族交往、财富共享……利用汉朝强大的实力和后盾,把影响力到达的这些国家都牢牢的吸附在大汉帝国的周围……到那个时候,还需要劳师远征兵戈之利吗……?当然,在此之前,还需要依靠大汉将士们手中的刀去威服怀远。是要白刃相加还是要杯酒欢好?相信到时候只要想好好生存的国家和民族都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元召的这种思想,影响深远。后世的从政者,无不奉为圭臬坚决执行。也就是从这次西征开始,大汉朝的对外政策,就完全地走上“刀与蜜”的道路。顺从意志者,结为互利互惠的友邦,共享繁荣。而悖逆不从、明犯吾大汉者,虽远必诛之! 当然,在皇帝和极少数知道这项政策的人心目中,虽然知道这是十分激励人心的目标,但大多数都认为,想要达成并不容易。国战之胜最起码需要时间,即便是乐观的估计,恐怕也要几十年后才能初见成效。那也已经是了不起的伟业了!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有人“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元召才没有那些耐心等待几十年的时间。有些事,不做则已,既然决定做了,那就用最简单彻底的手段,来个天翻地覆慨而慷,山河变色朝夕间! 如果说西域是一盘散棋,那么这中间最关键的一局棋盘劫杀,就是和匈奴人的较量。桀骜不驯的族群,只把他们打败是不行的。草原的辽阔,足以让他们很快的恢复实力。元召不想汉匈之间的战争如同历史上那样衍变成长期之战。所以他才亲自来到了西域,来到了这次大战的最关键地方。成败也许就在翻手之间,就看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当元召踏入西域戈壁黄沙中的时候,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可能详细地搜集到了所有想知道的各方情况。 有一个最关键的盟友,来到了他的身边。那是长期滞留在大月氏国的匈奴王子余丹。将近七八年的流亡生活,让这位匈奴王子早已经成熟起来。而今,在他的心中,之所以帮助元召,连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心中对单于羿稚邪的仇恨还是因为昔日眼前好友的情谊。 当李敢率领探路的飞骑在无意之中捕捉到两个汉军游骑的时候,经过详细的讯问,才知道他们是奉令去往匈奴浑邪王军中通传消息的。在身边众人愤怒之余,元召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近在眼前! 于是,经过周密的策划后,元召以信使的身份单骑来到了浑邪王和休屠王的大军之中。并且与西域各国使者们一起随在军中,从头至尾的看到了赤火军与两万匈奴骑兵的激烈拼杀。 汉家将士的英勇无畏视死如归,让他既为之骄傲又为之悲悯。然而这是必须要做出的牺牲。他们的热血与生命,不会白白牺牲,魂兮不远,且待归来! 浑邪王看着手下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的跑了回来,简直是气急败坏。当着休屠王和西域各国使者的面,这让他素来以西部王者自居的傲慢情何以堪! “传令左右两翼,分别包抄,以箭射之。中军出击!给我把对面的汉军踏为肉酱!” 浑邪王大声喝令。他就不信了,汉军就算是再厉害,然而在十倍于敌的情况下,还能得活?不要说是厮杀了,就算是只用弯弓攒射,也能把他们人马都射成刺猬! 匈奴三军,左右骑射手,中军最精锐!眼见三军一起出动,赤火军插翅难逃。然而,浑邪王的命令并没有被传令的勇士传达到军中。因为有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只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别轻举妄动呢!否则,脑袋就搬家了。” 浑邪王和休屠王并马而立,中间相隔了不到一个马身的距离。在他们的周围,密密麻麻的簇拥着千百护卫的草原勇士。这些都是忠诚的战士,绝对的心腹。可是,满含杀气说话的人,就在他们身边,咫尺之间,杀机顿起! 不管是两个匈奴王还是他们麾下的将士,从来没有想到,这世间竟然会有敌人能在数万大军之中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们身边。所有听到说话声音的人猛然抬头去看时,无不大惊失色!而在不远处的西域各国使者们,则早已经是呆若木鸡,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的盯着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突变,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怎样可怕的事。 数万匈奴骑兵严阵以待的军前,只见在猎猎风中的大王旗下,有一个做普通汉军士卒打扮的人,就那样长身直立在浑邪王的马后背上,随手抽出了所佩汉刀,寒芒吞吐,数十丈之内,所有人的生死都在其掌握之中! 一片寒光闪动,大声的怒吼和愤怒的咆哮同时响起。负责护卫的匈奴勇士们纷纷亮出了刀剑,这是怎样的耻辱!千百人的保护中,竟然让自家王爷的安全受到了威胁,无论来的这个人是谁,必定把他乱刃分尸,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念头! 最贴身保护的几名匈奴人反应最快,他们都是草原上修为高深的家伙。虽然感受到来袭敌人的神出鬼没和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很可怕,可是他们并不曾犹豫,在察觉形势不妙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击。 他们长期保护匈奴王的安全,彼此之间早已经默契于心。猝遇大敌并不慌乱,其中四五人纵身跃起,手中刀从不同的方向攻击敌人的要害,这几把刀端的厉害,如同泼洒的刀河,在那人的身前形成了一片刀光的瀑布,利用这种形式把浑邪王与其隔离开来。而另外的两人则扑向马背,准备把浑邪王拖下马来,先保证他安全万无一失,然后再合力围杀来袭之敌。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施救手段也不可谓不及时正确。七八个一流勇者联手之下,就算是草原上的最强者,那位飞火大漠神墨云白在此,恐怕也难以抵挡得住! 然而,在下一刻,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人都慢了半拍,甚至没有人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像轮回的巨手把时光拨慢了半寸,然后又倏然前进一般。眼花缭乱之间,只听得惨叫声响起,血花飞溅如同雨点……! 发难与救援,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有忠诚护卫的血溅到脸上时,浑邪王直到现在,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个早些时候来报信通传汉朝叛将意思的无名汉军小卒,挥手之间就把自己身边最厉害的几个高手护卫给干掉了!而且……他感到脖子上寒芒刺骨,似乎那把滴血的刀,正在寻找可以一刀砍掉脑袋的地方! 这种随时濒临死亡的体验,让浑邪王感觉到亡魂大冒。身后的巨大压迫感,使他根本就不敢回头。在急切之间,拼命去回想那个汉军士卒到底是如何模样时,却拼凑不起半点儿印象。此时此刻,仿佛有一头洪荒猛兽正张开了锯齿獠牙,就盘踞在他的马后。也许下一刻,就会把他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是什么人?!简直是大胆包天。赶快放开浑邪王兄,否则让你死的好看!” 出言恫吓的是休屠王。他心中也吃惊的厉害。虽然没有看清楚刚才对方是如何杀人,但只这种可怕的手段,他相信,包括自己和浑邪王在内,处在那把长刀范围内的所有人,都逃不开他的挥刀一屠。 “死的好看?呵呵!这句话还是留给对你自己说吧……休屠王,我跟你说啊,你马上就要死了,而且会死在你最好的王兄刀下!提前告诉你这个结果,会不会很惊喜呢?” 带了一丝嘲笑的话语中,只见那年轻的汉人打了一声呼哨,一只雄鹰从天空中扑下来落在他臂间。然后只见他撕下一指布条,指尖蘸着被杀者的血迹随手写了几个字,系在鹰腿上,轻轻一托,那鹰振翅而去……! 西域大地,龙腾虎跃,煞气冲天的匈奴铁骑军中,有人正好整以暇的掌握乾坤,胜券在握。 正文 第五百零九章 英姿勃发世无双 古往今来的历史记载中,曾经出现过许多在重大关头以一人之力扭转局势的人物,这样的人,人们通常称之为“雄杰”! 类似人物的出现,在春秋战国时代屡见不鲜。那些慷慨激烈,那些忠诚与孤胆,国士无双,传颂千古。 在那个壮怀激烈的时代,有人曾经单刀匹马勇闯王庭,不惜为国流血五步,胁迫敌国君王低下高贵的头颅。签署文书,妥协割地。 也有人曾经在会盟台上,虎视眈眈的千军万马中,以匕首挟持国君,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那个大时代,可以说是华夏大地上最精彩的一个时代。天地精华仿佛格外钟情于此,都集中井喷式的迸发。许多英雄豪杰的事迹,不仅为中原历代王朝的人所深深敬仰,就连蛮族番邦四周邻国都听说过一些这样的事。 匈奴人自然也不例外。他们虽然自夸矜勇,素来以铁骑无敌横贯整个北方为傲,但对于听到这些传说中的中原勇敢者的传奇,心中还是很钦佩的。 只不过,这种敬佩的期限截止在大秦王朝之前。对于那位伟大的始皇帝和他麾下的赫赫长城兵团,匈奴人的畏惧,曾经存在了很多年。 至于汉朝的皇室,虽然他们终结了秦末的战乱,并且历经百战才取得天下。但匈奴人真实的想法中,并不认为汉朝能对自己形成威胁。包括单于羿稚邪在内的整个草原都认为,汉朝的军队很难达到大秦军的战力水平。 而大汉的将军呢,匈奴人更是从来不放在眼底。就连高祖皇帝时的开国猛将如云,在与匈奴对阵中,也只是落得接连惨败的下场。更不用说后来的一些寻常将领了。在汉匈较量中,兵败而被割掉脑袋的,好像一直都是汉军将领的多。 到了最近这些年,虽然有名将李广这样的厉害人物出现,匈奴人吃过几次亏,但无关大局。压着汉朝打的局面,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 而异常的出现,是从一支叫做黑鹰军的汉朝骑兵出现在战场上开始的。匈奴接连几次败绩,尤其是雁门关外的“河南战役”中,遭受了百年以来的最重大损失。不仅损兵折将,而且丢失了河套草原这个进攻汉朝的跳板。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匈奴人意识到了汉朝军队突然迸发出的强大战力和对草原形成的严重威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匈奴王廷才决定,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把河套草原从汉朝手里重新夺回来。北方雁门关和西域玉门关外同时发动的两条战线作战,就是这次战争意志的全部体现。数十万大军一起出动,惊天动地,是为自汉文帝后期匈奴铁骑突进到长安西北不足百里以来的首次。 单于羿稚邪集齐的北方大军与以黑鹰军为首的雁门关守军交战几次之后,互有胜负,现在正处于一种僵持阶段。所以,单于可汗才把大战的胜负之机寄托在了休屠王和浑邪王的身上。 只要西部草原匈奴兵团大举南下东进,借道西域从大汉的玉门关、阳关一线展开攻击,那么凭借着这两位匈奴王麾下骑兵强大的力量,绝对可以一举侵入汉境。到时候不管是两路兵马一起夹击雁门方向的汉军,攻占塞上三城,重新夺回河套草原。还是长驱直入,进逼长安,可以选择的余地就太大了! 面对着单于可汗的重托和整个草原的殷切期望,带领着部族全部勇士踏出草原的浑邪王,其实非常希望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他要让自己的名字铭刻在草原的大地上,永远流传在牧羊人传唱的歌谣里。 浑邪王很想把麾下数万大军的气势全部握在手中,然后化为毁灭一切的力量,猛的把它们放出去,让出现在眼前的所有汉军皆成灰烬。 然而,心有余而力不足矣!赫赫威严的匈奴王现在竟然连拔出自己肋下金刀的勇气都没有。感受到那吹毛利刃的锋芒就在自己的脖子后面来回的轻轻移动,他心中的恐惧便在一点一点的攀升。原来,等待死亡的未知滋味,竟然是如此可怕!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这汉人,不要以为挟持了本王,就能够达成自己的什么目的!你放眼看看,当着这数万草原勇士……你就算杀了我,想逃也难!” 纵然心底十分害怕,可是浑邪王强迫自己语气中不露出一点儿怯意。当着所有草原勇士们的面,王者尊严,绝不可丢! 片刻的功夫,远近相传,匈奴军阵中的大多数将士们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有汉人的刺客出现在中军,并且控制了两位王爷。一时间尽皆哗然,开始出现骚动。带领的匈奴将军们拼命的大声呼喝,在没有得到进一步的王令之前,任何人都不许轻举妄动。毕竟王爷们的性命要紧,一旦激怒了汉军刺客,玉石俱焚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那刀锋似乎是故意在浑邪王的耳朵边随意的掠过,他感觉到如芒在背。听到那年轻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以满不在乎的口气淡淡说道。 “放心吧,只要你识趣,自然不会伤到你的性命。不过如果你觉着自己的脖子硬,可以硬抗刀的话,那就难说的紧了!哦,浑邪王,你觉着呢?” 那把刀终于在浑邪王的肩头放下来,似乎上面带着千钧之重。这位草原王者感觉到呼吸不畅,心跳加速,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力量的压迫,他大口喘了几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附近的中军精锐骑兵们早已经张弓搭弦弯刀相向,尽皆怒目而视。不过空有千军万马簇拥,一时半会儿之间却也没有什么办法从那汉人的刀下解救出自家王爷脱险。 相隔不足一丈距离的休屠王,其实非常想跃马跳出这死亡之地。不过他心里很明白,以那人刚才的杀人手段,他逃不出去。所以他很明智的选择了静观其变,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投鼠忌器啊!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蛮族勇士们虽然没有听过这么形象的词语,但这其中的道理还是懂得的。眼前的情势就是这样。两位王爷性命要紧,任何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无名鼠辈,做如此行径,难道连名字都不敢报吗?哼!” 休屠王看到浑邪王脸色很难看,他不由的怒声喝问了一句,虽然不失王者的威严,但明显的色厉内茬。 天高地阔,黄沙漠漠,千乘万骑,英雄孤胆!这样的人物,并不只存在于传说中,春秋侠烈此去不远,华夏之魂当以永期! “我从长安来,名字叫元召。”那年轻汉家儿郎话音并不高,但远近的所有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浑邪王虽然看不到身后之人,但已经明显感觉到周围人情绪的变化。不仅是他们,就连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然后一种莫名的情绪促使下,即便是被身后的敌人一刀刺死,他也要回头看清楚这个名震天下之人到底长的是什么样子。 浑邪王以必死之心回头看到的人,并没有凶神恶煞状,也没有身处包围中的如临大敌模样。很难想象,在上一刻还散发出无与伦比气势的人,此刻迎着浑邪王惊疑不定的目光,与之对视的,是带着揶揄的笑意。 如同远古的劲风越过祁连山脉,辽阔的大江澎湃着高原草地。在这些匈奴人的耳中,自然也听到过这位汉朝新近崛起的英雄传奇!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没等到浑邪王说什么呢,休屠王已经大声叫了出来。 “什么?你就是元召!好,你来的正好,当初你刀斩左贤王之仇,今日正好得报!我必杀你!” 原来,休屠王与左贤王之间,有着很亲密的亲戚关系,本来也是互为盟友的。却没想到,他壮年早逝,死在元召的刀下。今日仇人见面,自然是分外眼红。 “呵呵!休屠王,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你需要排队呢!不过,我想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你马上就要先死了。你的手上沾染了赤火军将士们的鲜血,所以须留你不得。” 元召用手随便指了指暴跳如雷的休屠王,然后用刀背拍了拍浑邪王的肩头。 “去把你曾经的好兄弟亲手杀了吧!这是你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 浑邪王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他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 “你……你说什么?杀谁?” “用你手中的刀,杀休屠王,就是现在!明白?” “混账!你把我们草原男儿想成什么人了?士可杀不可辱。为了自己活命而出卖兄弟这样的事,只有你们汉人才做的出!我们匈奴人从来不屑为之。” 浑邪王怒火万丈,他与休屠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决之意。不仅是他们,手下的匈奴将士们也是齐齐愤怒。名叫元召的这个家伙果然用心歹毒,他竟然想要用这种手段,来挑拨草原部落之间的关系。真是痴心妄想,看错了草原勇士们是何等样人! 却没想到,看到他们这种态度,元召只是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对浑邪王和他的部下们重新又说了一遍。 “休屠王和他带来的总共千余人,今天是必须要死的。不过我很希望,他们死在你们手上。因为只有你们这样做了,才能挽救你们自己的性命……还有你们部族的未来。” “休得多说!元召小儿,有本事你就放开我们,来一次真刀实枪的较量,那才算得英雄所为!” “浑邪王,你会照我说的去做的……哦,有些事忘了和你说。呵呵!你们的部族,看看,那边是什么!” 正文 第五百一十章 千乘万骑刀如虹 赤火军与匈奴骑兵大阵之间,虽然相隔着较远的距离,风沙过后,还看不太清楚对面发生的事,但在冲锋的两万骑被击败之后,匈奴人竟然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立即全军扑上来拼命,这已经是极为反常的事。 而且,现在隐约可见,千军万马丛中,有轻微的骚动如疾风掠过海面,似乎可以听得到喝骂与惊扰之声传来……。种种迹象表明,一定是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只是,就算是刚刚看过那传信的雄鹰腿上所传达过来的字迹,博望侯张骞和其余的将校们也一时半会儿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不知道到底是该继续往前冲杀与匈奴人决一死战,还是先观望一下形势,然后再做决定。军机瞬息万变,需要主将马上下令才行! 可是……一路征尘锐不可挡的骠骑将军此刻好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就那样呆呆的在马上遥望前方,脸上神情似悲似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生死攸关命悬一线,又岂能容得丝毫的犹疑呢! “骠骑将军!请赶快下令出击吧……等到匈奴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张骞大声焦急地说道,紧张的情绪让他根本就来不及多想。毕竟先声夺人,犹有一丝微弱的生机。 有军中健儿把霍去病的枪、剑从地上捡起来,送还给将军手中。只不过,本该重新抖擞的矫健身影并没有马上命令冲锋,她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来了……就在匈奴军中。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也许,这最后一战……我们都不必赴死了!” 话刚出口时,还带着略微的颤音,显示出她心中的不平静。可是说到最后,已经是轻快激昂微带喜悦。 “谁?谁……来了?将军!” 听到霍去病语气中的肯定。不仅是张骞,所有将士都大吃了一惊。难道说是……有些人心中想到某种可能时,不禁出口急问。 大汉赤火军骠骑将军霍去病终于回过头来,英眉俊目的脸上神采飞扬,在这一刻,离得较近的将士们心中竟然同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将军生的可真是英俊,如果不是穿着一身盔甲的硬朗,倒似乎是个女子模样呢……。”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脑子中一闪而过罢了。谁如果敢当面打这种比喻的话,恐怕要先担心自己的脸下一刻会不会被打成猪头。骠骑将军的厉害,大家有目共睹。在私下里同袍们暗地比较中,恐怕除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元侯,军中已经没有人是其对手。 然而,霍去病下一刻大声说出的话,让赤火军将士们是彻底的震惊了。目瞪口呆,齐呼出声。 “元召……我师父来了!” 那个自从离开长安后就日思夜想念念不已的名字,终于从口中说出来后,龙马上的人硬生生的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要纵马狂奔直扑到他的身边去! 谁管他万马奔腾的战阵厮杀,谁管他铺天盖地的漫漫黄沙,谁管他皇权霸业风云叱诧,谁管他铁箭如雨血溅如花……! 她只要、就要、唯一想要的,只是为君卸戎甲,相见在天涯,并肩共策马,看天地浩大。纵然是刀剑如山,杀气如麻,也从来不怕! 只不过,她现在还不能这样做。赤火军这些战后余生的将士们还需要共同携手,等待着胜负之间巨大转机的到来。 “啊!元侯!是元侯……从长安来了?在匈奴军……?” 如同雷霆响起在心头,在片刻之间,所有活着的赤火军骑兵都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终于知道了先前飞鹰传信之人是谁。那个在黑鹰军和赤火军将士们心中都是精神偶像的人物,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将要与他们并肩作战! 确认自己耳朵没有听错之后,从随军司马张骞以下的所有人,彷佛一下子全身打满了鸡血,如果不是在这空气凝重的两军战阵之前,他们几乎就要欢呼跳跃起来了。 元召,这个曾经创造无数次奇迹的人,那就是胜利的象征,更是敌人的噩梦! 就在赤火军全体战士欣喜若狂的时候,从这处两军对阵的偏东北方向,烟尘大起,有浩浩荡荡的人马慢慢的开始出现在汉匈两方面人的视野中。 赤火军精神亢奋,严阵以待。他们虽然还不知道元召接下来的计划,但却怀着绝对的信任,等待着一个战场奇迹的发生。 而匈奴大旗下的两位王爷和数万骑兵也同时看到了这突然的变故。一种情势不妙的情绪渐渐的渲染在匈奴骑兵战阵中。因为,他们已经可以看清楚,那飘扬的旗帜和马上骑兵的甲胄,分明都是汉军! 而且,尤其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所来的方向,是草原,是他们的家,是浑邪王和休屠王部族居住所在的地方! 猎猎大汉战旗下,当头几千矫健的骑兵开路,耀武扬威,满载收获,脸上洋溢着胜利后的骄傲和喜悦。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太快,似乎在等候着后面的车马大队,但他们终于是越走越近。 随着心中的某种可怕猜测升起来,无论是休屠王、浑邪王还是他们的战士,面色开始变得苍白。再次听到元召在耳边淡淡的话语时,没有人再认为,他是狂妄了。 “哦,看你们的样子,应该是猜到些什么了吧?既然如此,那就好办多了。虽然我这个人不喜欢啰嗦,但为了你们心中不去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愚蠢想法,还是让你们听明白些的好。至于如何选择……都好好听着吧!” 元召收起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和正式起来。匈奴阵中鸦雀无声,虽然有些愤怒的眼神如刀似箭的盯着他,却也不敢错过任何一句有可能事关自身生死和命运的判决。 “你们这样子全部出动,难道没有想过后路吗?很可惜呀,你们的老巢已经被端窝了!呐,那边过来的就是。你们的部族人口和各自的亲人们,还有你们的所有一切,都已经成为了大汉英勇骑兵战士们的俘虏和缴获……在这过程中,至于有没有你们的亲人在反抗中丧命,那就需要你们待会儿自己去确认了。暂时可以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些。都听明白没有呢?呵呵!” 看到李敢率领的六千骑兵及时赶到,而且看架势应该是收获不小。元召长出了一口气,先前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大半儿。接下来的事,就好办的多了。 当心中的猜测变成了现实,两个暂时成为敌人刀下之囚的匈奴王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重的担忧和不甘心。 “元召!没想到你竟如此狡诈!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想要怎样?以这样的手段,徒令天下英雄耻笑!哼!” 事到如今,其实不用元召亲口说出来,他们也已经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了。不过就是以此为要挟,逼迫匈奴大军退回草原,不再染指西域之事而已。 能够在草原上称王的人,都是枭雄之辈。只不过是片刻之间,就已经在心中有了初步的打算。看今日之事,如果实在事不可为,暂且罢兵,也只得如此了。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在匈奴和汉朝的关系中,草原人那一向骄傲自大的心里,可能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屈从在汉人的意志下。 而且,匈奴两王恐怕也不会预料到,他们这次想的太简单了。眼前遇到的这个对手,和从前对阵的人都不一样。他想要的并不是匈奴人退兵,也不是想要让他们答应什么条件,甚至更不是只为了打通交往西域的河西走廊通道。 遇到元召,注定是匈奴人的噩梦,草原称王者的末日!就在不远的将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将会成为匈奴王朝的终结者。 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的骑兵和车马队伍,在离匈奴军阵百丈之外立住了阵脚。这六千骑兵,都是挑选的细柳营汉军,他们虽然年轻还从来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但在马上建立功勋的心情却比任何人都迫切。 在多年以后,从这六千骑兵中涌现出来的许多军中骁将,无不对这次首次踏上战场的经历记忆犹新,因为在元侯亲自指挥下,按照那详细的地形图指引,他们首战就旗开得胜,以飞骑一日一夜间驱驰几百里,轻取两王的老巢,为这次河西战役的绝对胜利立下了关键的一功。 也正是因为这次的胜利经验,培养出了这些骑兵的必胜意志。使他们在此战结束正式划归到赤火军中后,能够迅速的与这支英雄的部队融为一体,从此并肩同袍,无往而不胜! 如果在地势较高处观望的话,现在的战场形势可谓一目了然。匈奴数万大军如同庞然大物囤积在野,而血战之后更加英勇的赤火军在偏西南方向,如同蓄势待发的利箭,随时准备再度出击。 匈奴军东北方向的汉军骑兵正在调整队形,除了留下看管匈奴俘虏的人之外,其他的战士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们与赤火军一起,在两个方向如同张开了铁剪的两锷,一旦展开冲锋,同时夹击匈奴大阵的情况下,可以说是一个极其厉害的战斗队形。 “浑邪王,这次看明白了没有呢?如果你想活命的话,就命令你的麾下勇士们把休屠王和他所带的人全部就地诛杀。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 元召见汉军将士全部部署完毕,终于又一次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浑邪王脸色惨白,转过头盯着元召的眼睛,艰难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要杀他?” “无他!血债血偿,首恶必诛尔!”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一章 号令天下莫不从 在此后的岁月里,浑邪王曾经无数次的回想过当时的场面。他总是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服从了元召的意志,用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式,亲手砍下了休屠王的头颅。 在最开始归降汉朝的几年时间里,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也不是没有让他产生过懊恼和深深的悔恨。但越往后这种情绪就越来越平淡,最后直至消失。他甚至是感到庆幸,因为与后来元召对待匈奴诸王的残酷手段比较起来,他能够平淡而富足的过完余生,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了。 休屠王恐怕是死不瞑目的。他与浑邪王几十年的交情,在生死选择来临的时候,权衡与取舍也只不过在一念之间而已。 其实,休屠王和陪着他一起殉葬的近千勇士,也不必怨天尤人。草原上的狼群本来就是这样的习性,匈奴人长期与之共处,沾染上一些是天经地义的事。所谓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他们心中,非常形象而具体。 屠杀其实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匈奴人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同样出手狠辣。虽然看着滚落一地的头颅和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奉浑邪王命令而行事的匈奴骑兵们有些心下惨然。不过一想到如果不这样做,那么那些在汉军掌握中的部族民众和自己的亲人们,有可能就会马上死于非命,他们下手就再也不会犹豫了。 曾几何时,匈奴人凭借着来去如风的骑射无双和暴虐,践踏汉人生命如草芥,他们心中未曾起过丝毫的怜悯。而今天,当他们亲近之人的生命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时,面对着那些在汉军骑兵马前刀下惊恐的哀嚎和大声求饶的部族民众,这些匈奴骑兵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天道有轮回,风水轮流转! 具有枭雄之姿的浑邪王亲手杀掉休屠王后,他没有再去看一眼那个死去的倒霉蛋。其实他之所以这么快就下了狠心,一方面是因为汉军的挟持和元召的逼迫。而另一个不能说出来的原因,却是他早就有了这个潜意识。 休屠王大败而回,手中的精锐骑兵几乎是丧失殆尽,而自己手上的力量还完好无损。浑邪王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想到,从前两个人平起平坐的地位,今后也许要应该有点儿区别了。 不过,如果没有元召的诱因,浑邪王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起了杀心。 他的如意算盘其实打的还是很不错的。趁着当前的形势下,一不做二不休杀掉休屠王,吞并其地盘,既是因为事出有因,所有的麾下将士都能理解并且支持。虽然休屠王是自己杀的,但这仇恨,自然应该记在汉军的账上。同时以这种方式,可以为整个部族在汉军手上求得一线生机。 而在杀掉休屠王之后,就算是这次踏出草原没有得到什么便宜。但只要大军尽快回到草原,马上就会去把休屠王原先的领地全部划归到自己名下,到那个时候,浑邪王部族的地盘将会扩大好几倍之多,也算得上是极大收获了。 两王并尊哪里赶得上自己一家独大呢!实力大增之后,说不定几年之后,他就能与单于可汗分庭抗礼,成为整个草原西部的真正王者。 就是怀着这样的多种心思,浑邪王亲手砍下了休屠王的脑袋。然后跟随休屠王逃脱到这儿来的千余心腹骑兵,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而在此过程中,一直如影随形始终给他以巨大死亡威胁的那个年轻汉人,并没有出手相助。 “现在……你满意了吧?轮到你兑现承诺了!把我们部族的所有人都放了吧。” 浑邪王手中虽然握着刚刚杀过人的刀,但他很清楚,他的刀可以杀死自己的兄弟,却伤不到元召的分毫。现在,他和他的部族中人,依然处在对方的控制和威胁中。 “哦,当然可以啊!答应过你的事,就要做到嘛。一会儿我回到军中,就会马上下令放人的,保证不会伤及无辜。只是,你的手下大军,要跟着你给我们让路了。” 元召骑回到自己的马上,与浑邪王马头并立,他并不去看对方的脸色,只是抬眼望着这远近的辽阔河山,心中早已在规划着未来的蓝图。 浑邪王的脸色自然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这种处处受制于人的局面,让他感觉到非常羞辱。欲待发作,却又强行忍住了。 “只要你把人全部放回来,把我们的财产全部归还……那么本王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我会率领着所有人退出西域地界,返回匈奴西部草原,不再干扰汉军的行事。如何?”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浑邪王还是很清楚的。暂时脱却今日的窘迫,且待整顿人马卷土重来时,必定把元召和这些汉军斩尽杀绝方解心头之恨! 然而,对方好像并不认可他的这个态度。只见元召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令人难以琢磨的神情,把手中的刀轻轻压在草原烈马头上。 “匈奴骑兵全部退去的筹码,是你们的部落族人。而你浑邪王呢?你的性命好像也很值钱吧?呵呵!如果比较起来,够不够的上西部这片草原的重量呢?” “元召!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欺人太甚!” 浑邪王几乎要出离愤怒了。只不过他下意识地想要挥刀发泄胸中之怒时,对方的一只手倏然探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半边身体立即酸麻,王者之刀再也握不住,跌落马下尘埃。 “都不要动!否则一刀两断!” 听到这厉声断喝,想要趁机过来解救浑邪王的匈奴骑兵马上止住了行动。没有人怀疑这只是威胁,那凌厉的杀气,一旦动手,十丈之内无可挡者! “浑邪王,我的意思就是,你要拿你和休屠王两个人所有的草地来赎回你的性命!从此之后,自祁连山至阴山这块地方,将与西域连在一起,共同成为大汉帝国的势力范围。就是这么简单!” 一阵风吹过来,浑邪王在马上晃了晃身子,他感觉到头脑有些发晕。眼前的这个年轻家伙,胃口可真是太大了!想要这么大的一块地盘,他也不怕一口撑死啊! “这……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刚落,寒光闪过,浑邪王所骑乘的那匹草原烈马硕大的马头,如同被切断的一截木头般,身首异处。他狼狈地随着滚落在地,溅了满头满脸的鲜血。在周围的惊呼愤怒中,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呢,那把带血的汉刀已经悬停在头顶三寸之处。 只这一下,心魂俱裂!这位草原王者感觉到仿佛一下子被抽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脚发颤,竟然再也升不起抵抗的勇气。 空有千军万马环绕在侧,却不能奈何这区区一人!许许多多匈奴骑兵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睁睁的瞅着他们的王在经受敌人的折辱。他们很想蜂拥而上,把那个嚣张的汉人撕成碎片。可是,他们的王在对方的马蹄下渐渐的低下了头。他们的族人正在汉军手中,等待着他们的相救……杀气腾腾的弯刀开始隐去光芒,强劲的草原弓箭也悄悄地放低了弦扣。 终于,良久之后,在匈奴王庭八大王中势力稳居前三的浑邪王忍受着屈辱抬起头,盯着高高在上似乎全身隐有光芒的年轻对手,含着滔天的恨意做出了最终决定……。 离得不远之处,来自西域十几个国家的那些使者们,几乎是连眼睛眨都不敢眨的看完了眼前的这一幕大戏。亲眼目睹骄横的休屠王死于非命,又亲耳听到他们一向惧怕顺从的浑邪王所应允的承诺。 这将意味着什么?所有使者们互相对视一眼,几乎蓦然升起的是相同的震撼念头。汉军大获全胜了!而且,匈奴人将会失去西部草原的控制权!接下来的西域各国何去何从,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这些使者们都穿过神情沮丧的匈奴骑兵队伍,来到元召的马前躬身施礼,态度卑谦而恭敬。 “先前未识得元侯大驾,实在是多有冒犯,还望恕罪……我等皆愿代表我们君王和国家的意愿,听从元侯差遣!” 元召暗自得意,对待这些将来对汉朝极有用处的西域人,与还未曾彻底打败收服的匈奴人自然不同。他态度和蔼,笑眯眯地让他们都不必多礼。 “前段时间,你们这些国家与汉朝的交往,发展势头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后来被汉军与匈奴骑兵的战争所打断了而已……现在好了,我们可以继续嘛!而且不光是在商业、文化方面扩大交流,在军事方面也可以加强合作。哦,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咱们的浑邪王要主动的退出那草原上的大片土地……草原可是一块好地方呢!我想和你们西域各国共同开发,诸君也有意乎?” 那些各国使者们听到这话,简直是大喜过望!也就是说,他们从此以后不仅会免受匈奴骑兵的侵扰,还会从草原上获得一份好处?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啊!有意!绝对有意! 当初,这些精明的使者们来的时候,已经都秉承过各自国王的意旨,让他们看形势便宜行事。而今,眼见得汉军与匈奴在西域的争锋分出胜负,如果不马上当机立断的做出选择,那不仅得不到好处,而且有可能会反受其祸! 因此,他们都答应得十分痛快,争先恐后表达对汉军的顺从之意。元召胸中畅快,哈哈大笑,笑声渐渐转为长啸,如同大漠龙吟,震荡远近。他终于对两支跃跃欲试的汉军骑兵发出了行动的命令。 “我希望你们马上以最快的速度去回报你们的国王。可共同举倾国之兵,与大汉军一起进驻草原……同时,如果方便的话,让你们各自的王也一起来吧!有一些事,是到了需要坐下来共同商讨一番的时候了……我会在草原上等他们!” 元召恢复了威严的口气。任何人都听得出,这不是商议,而是命令和征召。 以赫赫华夏之威武,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自今日始……! 正文 第五百一十二章 两袖江山千钧重 玉门关外的万里风沙,阻碍了消息的传播。西域发生的巨变,暂时还没有飞越关山。不管是震撼还是狂喜,都还需要稍待些时日。 而在这稍微有些开始炎热起来的天气里,一队从长安出发的人马,正星夜兼程溯江而上奔赴西域。 江上风横过水面,带来了两岸的花草气息。正是一年好风景,如果在白天的话,想必这两岸山岭之间应是锦绣灿烂。不过现在是夜晚,眼中所见,正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大汉太子刘琚伏身在船舷之上,看着远近铺满的江上月色,心中有着许多感慨和微微的惆怅。 直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来西域的使命是什么。父皇给他的旨意很简单,只是让他来西域军中效力,并且明确说明,这是元召临出发时表达的意思。 元哥儿啊……想到那个对他影响深远的身影时,太子摸了摸随身携带的一封书信,这一趟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千万不能把这封信弄丢了!否则回去的话,就再也没有脸去见大姐了呢。 从长安出发时,素汐公主脸上的担忧之色,让太子心里有些难过。他们姐弟情深,从小到大,素汐替母后分担了许多照顾他和云汐的责任,在他心目中,素汐阿姐也许就是这世界上除了母后之外最重要的人了。 太子刘琚虽然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但他很明白,刀箭无眼、生死由命的激烈拼杀中,每个人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即便是元召再厉害,可那是千军万马的搏杀……任何意外都有可能! 其实在他内心最深处,对父皇是有些埋怨的。不管是朝廷上下还是军中,有那么多的大臣和将军,为什么要派元召领兵出战呢!元哥儿和阿姐刚刚缔结姻缘,他们的未来还没有开始,就要忍受这天涯相隔的思念之苦。更何况,还要深深的挂念他的生死安危……。 只不过,他的这种情绪,在皇帝面前自然不敢表露出来。但皇帝刘彻似乎早已经看出了他的内心所想,在吩咐他起身来西域的时候,曾经对他语重心长的说过一番话,令他在这一路上反复的在心里琢磨着,好像明白了许多责任所在。 “琚儿……你是个有福的人啊!有元召这样的朋友,时时刻刻想着帮你,倒似乎是怕你将来会有什么闪失似得。呵呵!他既然主动提出让你去西域军中,一定是已经胸有成竹了。父皇很是期待呀,他这次到底会创造怎样的惊喜呢?” “父皇,儿臣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我去了西域会有什么用呢?” “你现在不明白,父皇也不会告诉你的。这其中的道理,需要你自己去悟……到时候你自然就会明白了。如果实在感到困惑,这一路上就好好想想你上次随军渡海东征的收获吧……。” 其实,不用太费心思去想,在这大江的夜色中,刘琚就已经想明白了。元哥儿所做的一切,所为者都是大汉的江山社稷和这万众黎民……如果说这其中有什么稍微私心的话,那应该就是他在不遗余力的利用一切机会为自己这个太子培养声望! 念及至此,他心中自然是满满的感动。虽然说阿姐已经嫁给了元召,他们算得上是一家人了,但这般相助的情谊,世间还是少有人能做到的。 “东方先生,难道说……大汉这次的西征,真的会取得巨大的成果吗?” 听到侍卫来报,说是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弃船登岸,正式踏上西域土地的时候,太子终于有些犹豫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太子出宫,非同小可。虽然消息保密,但严密的保护和精锐侍卫们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这艘最大的船上,簇拥在他身边的有一大帮人。 领着大批西凤卫贴身保护的是凤九。在未央宫中,最厉害的高手除了大统领凤彦之外,就是他了。他这次带人负责太子的安全,自然是寸步不离,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而太子问话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侍读、尚书常侍、那位博学多才学富五车的东方曼倩。 东方朔曾经在博望苑讲授过学问,因此太子刘琚对他十分客气。他这次奉皇帝诏令,亲自陪伴太子远赴西域行事,心中也是十分振奋和激动的。 有一千皇家羽林军和西凤卫的双重保护,安全自然没有问题。东方朔作为当初西域计划的亲身参与者,所需要考虑的事,也就是怎样让太子能完全了解元召在西域的部署,以便于事半功倍,取得最好效果。 “太子殿下不必怀疑。元侯既然提出让太子来西域,那么,无论是与我大汉还是与太子本身,都必定会有极大的好处就是了!呵呵!” 面容平和而深藏智慧的东方朔,这些年在宫廷中表现的并不是十分抢眼。相比起那位锋芒毕露的侍中严助,他选择了守拙和避让。一些与己无关的权力争夺中,他也只是平淡对待,冷眼旁观而已。 不过,一切有关元召的事,他却都格外关注。亲眼看着元召走到现在的地步,东方朔每每暗中思量他所走的每一步,除了惊奇之外便是深深的佩服。 至于太子……东方朔微不可查的眼光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几年来的观察,其实早已经明白,这位国之储君性格中并不具有当今天子的雄才大略传承。如果没有什么太大改变的话,他将来会是一位守成的仁君。 而元召这么不遗余力的帮他巩固地位,应当有他自己的道理。既然如此,东方朔作为元召在朝堂上的坚定盟友和支持者,自当尽心竭力,助其一臂之力。 “但愿,他会带给我们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呢!还有……希望我们的汉家战士不要有太多的伤亡。” 随着即将到达大江源头,想到很快就会见到元召和西征的大汉将士们,太子心中虽然逐渐安定下来,但他仍旧是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祝愿。 所有人面色肃穆,迎着开始夹杂流沙的西域劲风,随着太子刘琚一起,踏上西域的土地,开始了他们热血期盼的旅程。 塞外的风,不管是玉门关外还是雁门关外,都是差不多的滋味。每天不吃到嘴里点沙子,那反而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驻扎在朔方三城之外不远距离的黑鹰军大营内,这样含着沙子的饭,将士们已经吃了有些时日了。 没有办法呀!就是这么个条件。春夏之交的这个季节,塞上风沙还格外来的勤快。一天不刮上那么三五次,是不算完的。在这样的天气里埋锅造饭,即便是尽量地做好保护措施,也是无济于事。几天下来,肚子里没有几两沙子,那就不算来到塞上三城打过仗。 这么些日子下来,黑鹰军早已经习以为常。既然没有办法改变老天爷的意思,那就只能苦中作乐,也算是一番历练了。 想要赶快打败匈奴人的情绪,自然是在每个人的心中酝酿已久。只为了回到长安,好好的吃几顿舒坦饭,也要期盼着尽快来一次决战吧! 然而这次他们出征,作战并不太顺利。通过几次交锋可以得知,匈奴人这次的决心很大,他们聚集的力量,应该是草原上各部落之间挑选的最勇敢善战之士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首战失利,将近八千汉军的阵亡,曾经给与匈奴人的对阵蒙上了一层阴影。尤其是苏建将军部下三千黑鹰军的中伏陨灭,让军心毕竟是受到了一些打击。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在以后的这几次作战中,黑鹰军一向凌厉无比的进攻变得有些保守。在敌众我寡的情势下,领兵的将军虽然有几次击败了匈奴人,但并不敢再孤军深入的追击,怕的就是在地形不熟的情况下,再中了匈奴人的埋伏。 不过,匈奴骑兵毕竟还是有些畏惧黑鹰军手中的犀利武器和他们的威名。再加上朔方三城互为犄角,阻挡住了他们前进的通道。匈奴人也逐渐的减少了进攻的次数,与黑鹰军僵持起来。 这样两军对峙的局面,已经持续了有段时间。双方好像都在等待着一些什么的发生。僵局的打破,也许需要很长时间,也许就发生在下一刻! 就在这几天,所有的黑鹰军将士,终于又开始振奋起来。因为他们都接到了严厉地将令,从现在开始进入一级备战状态,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冲锋破敌! 事态的变化,确切地说,是从三天前开始的。身兼黑鹰军主将的长平侯卫青,首先得到的是西征的赤火军火烧西羌白马藤甲军,在西羌王城下大破休屠王数万骑兵的接连消息。 突然听到流星探马传回这个消息的时候,卫青霍然而起,他心中的情绪简直无法表达。这既是为了那个曾经伏在他肩头叫他舅舅的少女终于天纵其才而高兴,更是为了这个等待已久的破局时机终于出现! 然后,他就得到了元召离开长安时派人给他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几句话。 “密切关注战机。彼时当与将军携手,两路共破匈奴,追亡逐北,毕其功于一役……!”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三章 巧手挪移大棋局 发生在西域的重大战争消息,终于在不久之后通过各种渠道,飞向四面八方。西域各国的王庭、玉门关内的中原大地、长安岭南……各种震惊、狂喜、彷徨失措、权衡选择,许多转折与改变,必须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做出决定。 首先被震撼到的是西域诸国。得到使臣们没命般派人赶回来的回报,许多场连夜召开的紧急朝会便在不同的王庭同时进行着。谁能想得到呢!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铁骑就这样轻易的被汉军击败了。而且是败得一败涂地,竟然连他们占据的这西半边草原也要拱手相让?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可称得上是天翻地覆也绝不为过。长久以来,在西域三十六国中,与草原直接相邻的有十多个国家,而其余的那些,也都在匈奴骑兵刀锋所及范围内。 而这其中,更有实力较强的大宛、楼兰、西羌等七八个国家是匈奴人最铁杆儿的帮凶和附属国。这些国家,一直以来都是以匈奴人的强大支持为依靠,在这片广阔的地域上成为最有话语权的国家。 无论是利益的争夺还是对各种资源的占有,他们以匈奴人的代言人自居,占尽了好处。当然,作为匈奴王庭的背后助力,这些国家也成为了匈奴骑兵征战四方所需物资军械的重要来源。 他们之间这种互相得利的关系,已经存在了许多年。而今,面临着就要发生的巨变,这种局面即将被打破。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类似的这些国家是绝不甘心的。 然而,当消息得到进一步确定之后。他们很沮丧。未来究竟是与那些屈从于汉军意志的西域国家一样,马上起兵协助汉军进入草原?还是继续孤注一掷,利用地势险峻城池高深的有利条件拒不接受汉人所提出的要求呢?这个选择,对于从前与匈奴交好的这些国家来说,变得无比艰难。 想要抗拒汉军的锋芒,所招致的严重后果,只要看看楼兰与西羌的下场就知道了。这两个兵败的国家,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但可想而知,等到草原上的事大局已定之后,这两个国家最大的可能就是不复存在了。 而相比较起这极少数国家的慌恐不安,其余的那些国家和他们的民众情绪就从容的多了。 经过近百年以来开始接触繁荣的东方文明,许许多多的西域民众对于东方的华夏大国,心中所存有的是仰慕与向往。那些精美的商品,那些美轮美奂的陶瓷器具,华丽的丝绸布匹,玉器手工等,无一不吸引着他们的目光。以大月氏国为首,只要汉朝的商人和使臣曾经到达过的地方,传递去的都是善意和文明。这样的邻居,谁不心向往之呢? 从前的时候,因为路途遥远难行,而匈奴铁骑和楼兰等国家更是经常遮断东去的道路,令这种交往变得十分困难。因此,现在听到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后,大多数国家的君臣和民众心中的欢欣鼓舞,倒是出于真诚。 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对于汉朝的那位尚书令所传达过来的意思,这些国家的君王和大臣们经过慎重的商议之后,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流传在中原的至理名言,西域的人当然也都听说过。既然决定大力开展与汉朝的交往,那就要拿出一个诚恳的态度来。汉人要各国出兵,去!汉人要召集诸国会盟,更是必须要去! 于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决定下事关国家未来命运大事的西域各国君王们,集合起来他们手中最精锐的军队,带着他们最勇敢的将军和最善于谋略的大臣们,从各个不同的方向开始向汉人指定的目标汇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结果怎样,但可以预见,这次的草原会盟,必定将会是一次影响深远的大事。有些人的心中虽然仍旧对来自草原的势力心有余悸,害怕他们以后会卷土重来。但更多的是对于这次以后新局面的期待和盼望。 最起码,拥有灿烂文明的东方大国怎么也比只知道残暴奴役民众的匈奴人强吧?更何况,听使臣们带回来的意思,汉朝竟然答应要与他们共同开发草原?这可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辽阔的草原,东西横贯几千里。即便是东部还被许多部落占据着,可是只休屠王和浑邪王所拥有的这大片土地,就已经很可观了。自祁连山往北,如果匈奴人的势力真的被彻底驱除的话,那未来将大有所为。 这样的大变局面前,谁不想去分一杯羹呢?而且想不去也不行啊!听回来报信的人详细的描述过汉军的恐怖战斗力之后,国王们就彻底的放弃了一些别的心思。 同时差不多时候,在河套草原以北的龙城,匈奴单于可汗大军驻地,也终于接到了这个可怕的消息。草原上的烈马夜以继日的奔驰,累死了好几匹,等到赶过来报信的一小队匈奴游骑,把这个情报亲自说给单于羿稚邪听的时候,包括这位草原之王在内的王帐中所有人都有些难以置信。有片刻的惊愕之后,才有人缓过神来,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单于羿稚邪亲自统领的十几万大军,算是他手中的嫡系力量了。这些勇士虽然也分属于不同的部落,但他们和他们的部落王一样,都是直接效忠于王庭的人。 随在军中的重要大臣和所有的部落王们都惊得面无人色。本来与对面的汉军对垒,之所以僵持这些日子,就是盼望着休屠王和浑邪王出兵之后,能够尽快的扫清障碍,从两面夹击黑鹰军,以取得最大的战果。 不管是单于本人,还是手下所有大臣们,对于那两位西部匈奴王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他们信心满满,随时等待着胜利消息的传来。没有人想过两王会失败,胜利是必然的,只是需要的时间长短而已。 因此,在措手不及之间,猛然听到西部战败的消息,对于所有人都不啻于当头一棒。单于羿稚邪当时就一屁股坐回毡席上,连面前的酒案都带翻了。 这是天要亡匈奴啊!西部战局太重要了,直接关系到这次战争的胜负,更关系到今后汉匈两国的最后命运!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个现实。 匈奴人这几年接连取得的几次大败,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首先是在东北部,素来依附与匈奴的真番国被汉军平灭以后,已经划地为郡,正儿八经的纳入了汉朝的疆域之内。从此以后,这就意味着草原失去了东面的屏障和物资供给来源。 而当年的雁门关大战,匈奴人输掉了这场被汉朝称之为“河南战役”的战争,他们失去了重要的河套草原,也就意味着失去了他们的冬季牧场和进攻汉朝的重要跳板。从那至今,匈奴骑兵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就侵入汉境了。想要越过塞上三座雄城的障碍,比突破长城防线要困难的多了。 汉朝人实在歹毒啊!他们掐断了东面和南面的通道,现在的匈奴草原,想要得到外部的供给,就只能从西部草原这个方向了。好在依靠武力的威胁,西域国家的供应还算充足,这几年他们的日子虽然有些难过,但也还过得去。 然而今天,西部兵败的消息,深深地刺痛了每一个人的心。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第一次涌上心头,好像逐渐勒紧的绳索,草原的末日已经隐约现出了预兆。 “汉朝的指挥者,真是大手笔啊!现在已经可以看明白,这是从多年之前就开始预谋布局了……堪称国手无双!” 国师张中行脸色同样难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此时此刻,心中涌起的情绪竟然首先是佩服。 他当然不会知道,在许多年前,名叫元召的人还不到十岁,他第一次踏进大汉朝最重要的权力中心未央宫宣室阁的时候,对雄心勃勃的大汉天子曾经上过一道奏疏。那道奏疏的光辉名字在大汉史书上被称为《平戎策》! 元公《平戎策》在后世的研究者心目中,占有重要的分量。它被作为元公天纵之才的最直接证据,被无数人顶礼膜拜,奉为经典奇谋。 而这道策论从元召正式策划提出,经过皇帝刘彻的赞同支持之后,开始各方面的准备和施行,到一步步的成为现实……直到今天,终于形成对匈奴草原三面合围之势,这个过程,已经十年有余矣! 这其中,元召为了这个目标所付出的巨大心血,并没有多少人明确的知道。但青史昭昭,早已铭刻! “吾所为者,非为一人一家一姓也……天下苍生,俱为一体,汉族外族,实为同根。大战之后为大治,万里山河熄烽火,不再有人为了野心而挑起战争,不再有颠沛流离四海动荡。和平共处,光阴静好……这就是我的意愿!” 这也是在很多年之后,元召曾经对一些学生和弟子们说过的话。 正文 第五百一十四章 纤云飞渡朝天阙 西域大捷!前线飞骑势如流星,匈奴两王一亡一走,广袤的西部草原唾手而得。差不多在相同的时间里,长安得报,全城沸腾。 这样的胜利,可谓意义重大,就连普通百姓也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河西战役”以这样完美的方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结束,雷霆战火,一夕而平。可称得上是战争史上的一个奇迹。 事到如今,即便是一直以来对元召怀恨在心的仇人们,也不得不由衷地承认,此人当初提出的走精兵政策,是一条多么正确的道路。 自有史记载以来,但凡是发动国战规模的战争,哪一次不需要兴师动众征兵数万甚至数十万参战的?至于后续跟进的各种辅助部队民众夫役,需要耗费的粮草辎重军备器械等,就更是数不胜数所需良多。 可以这么说,每打赢一场差不多规模的对外战争,就要耗空难以计数的库府钱粮,给国家财富造成大量的损失,同时,更会给天下百姓一次次的加重负担。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在这个时代,朝廷的财政来源,主要还是依靠土地山林的产出和百姓的赋税。因为战争而造成的财政枯竭,最终也只能落到百姓头上。 正是因此,曾经历史时空中大汉抗击匈奴的轰轰烈烈战争,耗时近三十年的时间,牺牲无数战士的生命,在终于把匈奴人彻底地赶回北方解除边境的威胁之后,也同时拖垮了国家财政。当军事上达到最鼎盛时期的时候,作为一个国家重要支柱的经济崩塌,使强盛的汉朝无可避免的快速滑向衰落! 好大喜功的皇帝刘彻虽然在后期采用了种种措施,想要挽回帝国的颓势,但终究无济于事。等到他在轮台下罪己诏的时候,他的心中究竟有没有过真诚的后悔,后人并不得知。但他对帝国走向的无奈和未央宫日落的悲凉,从那字里行间却尽可以体会的出。 那么,当星河逆转,时光重新演绎这个精彩纷呈大时代的时候,命运之神又将会如何安排?苍天会护佑大汉乎? 芸芸众生无法预知未来,包括大汉天子在内的所有天下人也并不知道,有一双巨手巧妙的改变了历史车轮行进的轨迹,在所有人还不曾察觉的时候,已经把他们悄悄的引领上了另一条不同轨道……。 对于这样的重大胜利,在立即召开的大朝会上,文武百官全体成员自然是共同对皇帝陛下表达了祝贺之意。这样的祝贺是真诚而热烈的。无论平时有怎样的政见之争,也不管有着怎样的私人仇恨,面对着事关国运昌盛的大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暂时搁置。 如果推算一下行程,从长安出发的太子刘琚一行人应该还没有到达西域和元召会和。那么由此可以得知,当初元召离开长安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的胜利,所以才会请求皇帝派太子在这个时候去军中的。这岂不就是古代兵法中所记载的,战争的最高境界,就在于庙算制胜吗! “本朝的留侯张良,被高祖皇帝亲口赞誉为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君臣同心,创立这大汉江山。而朕有元召……难道会弱于他们吗?哈哈哈!” 皇帝刘彻这得意的话语,是在朝会开始之前,当着几个心腹重臣的面说的。他毫不掩饰心中的振奋情绪。元召当初对他所提出的对付匈奴人的目标,正在逐渐变成现实。从此以后,双方局面将彻底扭转,平戎之期不远矣! 以丞相公孙弘为首的几个大臣,听到皇帝对元召的赞喻,心中的震惊并不弱于听到西域胜利的消息。以元召比张良,以他自己比高祖皇帝……看来天子心中想要创立的功业,是要远超开国之功啊! 不管心中有怎样的情绪,也不管服不服气,在现在的情势面前,也只有拜贺了。 未央宫中百官恭贺之声不绝。皇帝刘彻下令,从现在开始,对于前线将士的任何要求,各有司和主管部门一律无条件满足。不管需要谁的配合,也不管有怎样的困难需要克服,一切以平灭匈奴大计为重!在此过程中,如果有敢贻误军机者,必当严惩不贷! 踏平草原,一雪多年以来匈奴人带给汉朝的耻辱,为时不远矣!在这建立百年功业的关键时候,皇帝拿出了帝王的威严。 “陛下,臣身为掌管大汉律法的廷尉,有话要说。” 诸般庆贺的话说完。有人出班起奏,大臣们抬头看时,却正是上任刚刚不久的大汉新廷尉义纵。 原来的大汉廷尉杜周,在上一次会同御史大夫张汤和大宗正一起在朝堂上对元召发难的时候,竟然突发疾病暴毙在含元殿上。这件蹊跷事,虽然有诸般疑团,但最后没有人能解释的清。朝廷对于天下人的宣布,就是按照太医院的说法,他是死于隐疾突发,药石无医。 人既然死了,这么重要的职位可不能空着啊。于是,在不久之后,大汉新廷尉义纵就走马上任。俗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作为九卿之首的廷尉,想要树立起自己的威严,自然不能无所作为。 这位极想要在这个职位上超越诸位先辈的义纵大人,恨不得寻找一切可以立威的机会,来打开局面。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虽然也以凌厉的手段查办过几起案子,但还远远不够分量。如果能在一些重大事情,发挥出廷尉府的作用,那就好了! 于是,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朝会上,新廷尉感觉到自己有必要出来说一点儿自己的看法了。毕竟这是职责所在,无论对错,皇帝都不会怪罪。 能被任命为廷尉的人,自然也是被皇帝经过仔细考察以后所信任的人。见他要说话,那就说吧。皇帝心情大好之下,随意的点了点头,让他但说无妨。 义纵抖擞精神,抬头挺胸地走到大殿中央,吐气开声,义正言辞,好一副不畏强权的模样。 “前线将士取得对匈奴作战的重大胜利,自然是值得嘉奖。但是陛下,臣听说元召在拿住匈奴浑邪王,已经控制住大局的情况下,却没有杀他,而是把浑邪王和他的麾下精锐骑兵以及他们的部族民众全部都放走了……这是不是算得上私自纵敌、养寇自重呢?” 一语既出,整个含元殿朝堂上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心中暗骂,搅屎棍儿什么时候都有!两军阵前情况瞬息万变,当时的具体情形如何,在这长安城中又怎么能知道呢?既然已经取得了大胜,这还没有开始嘉奖呢,倒先追究起罪责了! 义纵却丝毫也不理会同僚们那异样的目光,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越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才越好呢!皇帝陛下内心深处对廷尉府想要的作用是什么,难道还有人比自己更清楚吗?哼哼!一群傻蛋! 皇帝刘彻的脸色略微的怔了怔,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常态。他的这一微妙变化,其余人并没有发觉,但一直用眼角余光密切注视的义纵却早已经了然于胸。他脸上的正气凛然又加重了几分,等待着皇帝的回答。 “呵呵!廷尉不必小题大做。所谓将在外,君令都可不受,自可便宜行事。大败匈奴骑兵,进入西部草原,这样的大功劳已经足以抵消一切。而且说不定……元卿是故意这样做的呢?” 皇帝的神态很轻松,他对元召抱有极大的信心,现在已经在急切的盼望着,下一次听到的捷报到底将会是怎样的大惊喜呢? “但愿如陛下所言!廷尉府会密切关注,功是功,过是过……一定要赏罚分明才行!” 义纵见好就收。他只不过是要借这件事摆明自己的态度而已,皇帝既然这样说,就是认可了自己的忠心,这就足够了。当下回到班位中,暗自得意不提。 奉皇帝诏令,长安的庆祝和一些奖赏的准备正在开始进行。而前线战场上的形势,也在时刻发生着令人难以预料的变化。可谓是雷霆乍起,云卷风疾! 廷尉府得到的消息其实非常准确。元召并没有杀浑邪王,汉军也没有与他麾下的匈奴骑兵再发生战斗。 当西域各国陆续出动的军队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的时候,以汉军为主的这支联军越来越壮大。而回头瞅瞅士气低落的匈奴骑兵们,浑邪王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的一颗心彻底沉到了海底。 大势已去!现在即便他想反悔拼个你死我活,也已经是回天无力了。 以霍去病的赤火军和李敢的六千汉军骑兵为两翼护军,元召亲自统领着这支联合国军,把匈奴骑兵驱逐出西部草原的最东界限后,按照承诺,释放了浑邪王和他的部族民众。 失去了家园的匈奴人回头看了看占据他们领地的汉人和西域人,然后无可奈何的向东而去。苍山如海,残阳如血,等到会合单于可汗的力量再次卷土重来时,必定让这里血流成河,斩尽杀绝! 正文 第五百一十五章 纵虎归山两拼杀 正率领麾下骑兵们往东而去的浑邪王,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输掉的是一场多么重要的战役。 河西战役的胜负,决定着汉匈两国的最终命运,也直接影响着历史的走向。更加重要的是,它将改变地缘治政格局,为一个东方大国影响力的无限扩大提供了先决的条件。 在漫长的历史流传进程中,世界上历史最悠久,地域最广阔,而且自成体系,影响最深远的文化体系共有四个。也仅仅只有四个而已,绝对没有第五个。 各自不同的璀璨,它们就是华夏文化,印度文化,希腊文化和伊斯兰文化。 而如果从世界地理格局上来看的话,这四种古老文明汇集在一起出现过的地方,在苍穹之下,也仅仅只有一片土地。那就是被后世称为“河西走廊”的地方。也就是现在西域各国与匈奴两王势力范围联合起来的这块疆域。 以雄浑辽阔的祁连山脉为背景,东起大汉帝国的阳关、玉门关、嘉峪关一线,北至大漠,南边到达青藏高原。这一片重要的地带,在不久的将来,将作为东西方文化交汇的十字路口,承担起无与伦比的巨大作用。 荒原变绿洲,大漠遍地流黄金。求同而存异,丝绸美酒共欢欣。 在后世的所有东西方史书中,对由元召亲手规划蓝图的“河西走廊黄金带”的形成,都给予了极为崇高的评价。有些推崇者,甚至把这比喻为影响世界历史的最重大事件之一。 当然,现在说这一切还为时过早。除了那一双睿智的双眼和暗中手握乾坤的巨手之外,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其中的巨大意义。 至于满腔悲愤的浑邪王,他就更没有这种先知先觉了。他和他手下的骑兵将士们,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赶快赶到单于可汗大军驻地,兵合一处,将打一家,集合起匈奴所有最精锐的力量,狠狠地消灭掉汉军兵马。 浑邪王在这一路上都已经想好了,既然单于大军攻不克汉朝的塞上三城,那么不如劝说他掉过头来集中优势兵力,把进入西部草原的汉军屠灭。顺便再把那些见风使舵的西域诸国也顺便儿一起灭了! 依照单于羿稚邪的个性,权衡利弊之后一定会答应的。虽然有可能因为他的贪婪会对自己提出早已预料到的条件,但那也没什么。就算是把休屠王的地盘再吐出来交到单于的手里,那也比现在的局面好。 浑邪王又回头看了一眼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队伍,骑兵勇士们骑在马上无精打采,部族民众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倒是和逃难的队伍没有什么分别。他不由自主的仰天长叹,今昔之比,令人肠断! 他的三个儿子就跟在马后,几个王子在汉军骑兵突袭营地的时候,曾经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刀甲犀利,护卫营地的几百名留守匈奴骑兵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就被对方消灭的一干二净。此时想起那场面,心中还留有余悸。 原来汉军残暴起来也是这么可怕!战局如此不利,草原的未来究竟会怎样呢……? 这样的阴影存在与王子们和许多部族民众的心中。在行军途中,有些情绪便免不了在心底悄悄滋生。虽然还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但偷偷的议论已经开始出现。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这样的得意心情,存在于王子们的记忆中。想那时候,他们是草原的主宰,纵马尽情驰骋在大地上,弯弓射猎,叱咤来去,是何等的自在。 可是现在,他们失去了曾经主宰的草原,去往的方向,是去寄人篱下在单于羿稚邪的手下生存。草原上奉行的狼群法则,早已经为所有人都深深认知。弱肉强食,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前方等待的命运是什么呢?心中的忧虑,经过酝酿之后,让许多人的脚步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几位王子已经在私下里悄悄地议论过好几次了。他们在被汉军俘虏的时间里,曾经听到过对方将军有意无意地透露过某种意思。说是汉朝对待交战的对手一向奉行的原则是,如果能够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主动请降的话,那么是会得到格外优待的。而如果能够起到某种表率作用或者是作出重大贡献,那么更有可能会得到朝廷的礼遇。 听到这些话的王子和部族长老们,当时心中还存有某种幻想,以为浑邪王会有办法打败汉军的。因此并不以为然。 然而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们就不得不再去一遍遍认真的考虑了。事关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和整个部族的未来,即便是畏惧于浑邪王的威严,但经过考虑再三,他们决定联合起来,郑重地向领着他们走向未知命运的王爷提出心中的顾虑。 于是,在这个庞大的队伍行进到距离单于可汗大军驻地不足百里地方的时候,他们暂时停了下来。一场小型的讨论在浑邪王马前开始了。 浑邪王面色阴沉的听完了自己的儿子们和几个部族长老共同的意思。他从马上下来,有些疲惫的坐到了山石上。看着远近朝这边张望的手下,他深深地明白,自己带领的人马军心涣散,短时间内已经难以为战。 “你们说了这些……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相比较起其余那些在草原上的部落王者,浑邪王算得上是一个比较仁慈的父亲和主人。当然,这是相对来说的。对待外人的狠辣,他也绝不逊色。 王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怯懦。他们把目光投向部族中的长老,那位最年长者终于开口说话。 “王爷啊!我们是担心……一旦去到大单于那里,如果他有什么别的心思的话,那我们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其余几个人也连忙随声附和。这是他们想要表达的最主要意思,也是心中最担心的地方。 浑邪王略微一愣,自从在元召逼迫下亲手杀死休屠王后,这一路上,他的心情沉重和悔恨,只想着报仇了,一直都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这时候忽然听到长老之言,他抬起头来带着不确定的口气疑惑地问道。 “大单于能有什么别的心思?难道现在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长老见他如此,有些焦急起来,事到如今,也不必顾及单于可汗的那些威严了。他加重了语气。 “我的王爷啊!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单于可汗是怎样的人?他的手段……传闻中,老可汗可是被他亲手用鸣镝射死的呢!王爷失去了西部草原,也就是丢掉了整个匈奴草原的西部屏障。如果单于要借这个机会,拿王爷的人头来立威或者是以此为要挟借机吞并我们的骑兵队伍……到了那个时候,王爷可曾想过怎么办吗?!” 浑邪王大吃一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这看似危言耸听,其实并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麾下还有六万多骑兵,加上部族民众,总共也不到十万人。自己手上可就是这么点家底儿了,如果单于羿稚邪真的要借机吞并的话,那他浑邪王本人和所有王族都将首先死无葬身之地! “依你们看来,此事当如何做才最稳妥?” 所有的心腹们都围绕在四周,等待着浑邪王的决断。良久之后,他苦恼地摘下头盔扔到地上。为了生命的万无一失,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 王子和长老以及心腹的将军们都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他们传下浑邪王命令,在此地暂时安营休息。前面的路,是需要好好的商议选择一次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龙城匈奴大营接到了游骑来报,浑邪王率领着十万之众横跨半个草原,就要来到了。 国师张中行看了看单于羿稚邪的表情,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自己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并没有听进去。也许,最后一次有可能奋力一搏的机会已不存在了。 果然,没有出乎张中行的意料。单于羿稚邪冷冷的笑了一声,面对着大帐内所有的部落王和嫡系将军们,他只问了一句。 “致草原局势于极大困境者,该当何罪……?” 片刻的寂静过后,终于有人开始应和。 “其罪当诛!” “杀之……杀!” “败军之将,罪大恶极!可诛其族!” “杀、杀、杀……!” 好肥好大的一只替罪羊!大家很快一致决定,在退兵固守北方草原之前,先把这只“替罪羊”杀了,以平息心中的怒火和沮丧。 而就在这边的草原兄弟即将兵戎相见的时候,刚刚换了主人的西部草原上,却是欢腾热闹。 雄阔的祁连山脉,几座高峰上常年积雪,当春夏太阳开始融化冰川的时候,便汇聚成了几条流淌的河流。它们从高处而下,流向草原,形成了好几处水草丰美之地。 而其中三条最大的河流,就分布在从西域至草原西部的范围之内。它们分别是石羊河、黑河和疏勒河。 在这个初夏的草原上,一场意义重大的会盟活动,就将要在疏勒河畔举行。雄风猎猎,旌旗招展,插遍四遍八方。来自大汉帝国的意志,即将在这里被公认和传承。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六章 九劫不悔尚从容 大汉太子刘琚,自从踏上西域的土地,就被巨大的惊喜笼罩了全部心情。他们这一行人绝对没有想到,当行程结束,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如此令人震惊的场面。 “元侯威武!赤火军全体将士威武!他们这次立下的功劳,可真是太大了。佩服佩服!” 如凤九这样的皇家忠诚守卫者,虽然并没有机会亲自上阵杀敌,但对于这些浴血沙场的汉家勇士们,一直都是心存敬意的。听闻大战的酣畅淋漓,不由得大呼痛快。 随行的东方朔面带微笑,也是不住点头。他看到太子仍旧意犹未尽,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正在详细的询问迎接他们的那些人,关于这次河西战役的一些精彩之处。不禁心中暗自叹息,元召为了太子的利益着想,可真是煞费一番苦心。 太子今年十八九岁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身材修长面容英俊,皇家贵气十足,不过在眉眼之间,倒是传承的皇后卫子夫基因多些,因此脸上线条和脾气秉性偏向于阴柔。 虽然皇帝近年来开始着力培养他处理政事的能力,把一些不太重要的事务交给他加以磨炼,以便于加快他的成长。但他毕竟是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经受的风浪还是太少了。因此,还根本就做不到那种喜怒不形于色、沉静威严的样子。 太子一边听着大批簇拥之人的诉说,一边不住的畅快大笑,听到激动之处,免不了手舞足蹈。而听到那些为国牺牲的壮烈情形,也是不加顾忌的面露悲伤洒下泪水。 一大帮随着西来的东宫属官侍从们,有许多人在一边暗自皱眉,心中埋怨太子不自重身份。奉了元召的命令在此等候太子大驾的,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军中校尉领着一小队骑兵,而其余的却都是些这次随着西征军来到西域的大批中原商贾们。 在东宫侍从们看来,太子身份贵重,乃是一国储君,有什么话应该等到见到元召之后再说,在这些人面前要拿出自己的威严,稍微加以辞色就好,和他们多唠叨些什么呢! 一般来说,只要能够有资格随侍太子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才智杰出之士。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等到将来储君继位,他们就将是朝堂上的新班底,皇帝的心腹大臣。因此,有着目空一切的骄傲,也是无可厚非的。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在这东宫班底中,沉静深远之士也大有人在。 只是心中不满归不满,在这样的场面下,自然没有人会表露出来。他们也只是各怀情绪的在一边看着,心中最为期盼的就是太子赶快去往草原,主持那场即将开始的草原会盟,这才是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然而,太子似乎对于这些从中原远涉至此的商人们十分感兴趣。得知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些消息后,他又随意的询问了几句商人们在西域的活动情况。 这些商人来自中原各地,从南到北什么地方的都有。他们所代表的,几乎涵盖了汉朝的经商百业。原先第一批跟随西征军的脚步来的人还并没有这么多,不过后来随着西域局势的变化,尤其是赤火军一路势如破竹的大捷消息,令越来越多的南北大商闻风而动,以最快的速度赶了来。 商人逐利,此是寻常。他们的嗅觉,在某些时候,远远比任何人都灵敏的多。西域通道的顺利打通,这将是一件改变地缘格局的大事,不管是谁,只要能够在这千载难逢的机缘中抓住机会,那么未来得到的好处将会有想象不到的巨大! 加上最后跟着元召船只来的在内,大略统计一下,中原商贾之家也已经有数千在此,如果把这些人的财力都集中起来的话,那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太子刘琚虽然并不善于经济之道,但他这些年听元召言传身教,对于这一方面在国家发展中所起的巨大作用,也是有许多领悟。因此,他才放下太子的架子,与他们随意的交谈。因为他很明白,元召之所以吸引这么多财力雄厚的中原商人们到这边来,一定会有一个大的计划。他虽然暂时不清楚这将是一盘怎样的大棋局,但心中已经很是期待。 高原大江,发源之地,令人心胸格外辽阔。在热烈交谈的气氛中,终于,那奉命在此迎候的赤火军校尉过来请太子一行人启程,以便于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草原上的疏勒河畔,完成元召交付的使命。 态度殷切的大汉太子刘琚挥手告别之际,他在马上看到有许多商人们雇佣的西域民众在往船上搬运着东西,不禁心中有些奇怪。就随口问了一句。 “那些黑漆漆的坛子里装的是些什么东西啊?难道是这西域的特产吗?” 众人随着回头去看时,只见在高原大江岸边,一块干净平坦的空地上,从远处用马车运来的大批黑漆漆的陶瓷小坛,被整齐的堆放在这里,然后在商人们派出的管家随从看护下,由那些从当地雇来的民众正小心翼翼的搬运上船。 其余人也和太子一样,并没有明白这些是什么东西。素来见闻广博的东方朔却心中一突,一种悲伤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些是什么了。 果然,那赤火军领头的年轻校尉听到太子的询问,他的脸色变了变,强行掩饰住浮现的苍凉,眼眶却已经有些微微发红。 “回太子话,这些小坛子里……却并不是西域的什么特产,而是我大汉牺牲将士们的英魂!” 话既出口,已经带了哽咽。而其余的所有知情者,也都低下头来,有一种肃穆的情绪如同大风刮过人群,寂静庄严。 太子刘琚在马上呆了一呆,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缰绳,然后又松了开来。当他再次抬眼望过去时,脸上神情,已经是不同。 亲自被元召授命来迎接太子的赤火军校尉名叫黄涛,自从当初出长安,过玉门关,追随骠骑将军马后,每次冲锋在前,已经在军中崭露头角,成长为赤火军中的中坚力量。他当然知道,那些小黑坛子里装的,都是战死在西域沙场上的赵破奴部三千勇士,以及在后来的几次大战中陆续牺牲的将士们。 每一次辉煌胜利的背后,总有一些慷慨与悲壮。热血的忠诚与不屈的意志,铺满这高原大地。巍巍青山不老,留住了他们的矫健身姿。滔滔江水自此发源浩荡东去,却流不尽,几千年英雄血! 太子刘琚跳下战马,所有从长安来的人都默默的跟随在他的身后,神情庄严地走到那处空地前。负责这件事的几个领头商人们连忙走过来,躬身施礼。 “你们,用心了!请允许我以我自己的名义对你们真诚致谢!” 说完之后,太子并不矫情,长揖为礼,一躬到地。 “太子切勿如此!折煞小人等了……这都是元侯的安排,我们也只不过是略尽薄力而已。” 那些商人们连忙拜倒在地,不敢接受太子这么重的礼节。 太子刘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知道元召既然来到了西域,就绝不会让将士们寒心。不管是受伤的还是为国捐躯的,他一定都会妥善安置好的。 太子解下了自己身披的蜀锦团花披风,把它盖在船头那一片即将回转故国的英魂之上。以此致意,虽轻如鸿毛,心中敬佩,却重如泰山! 黄涛和他率领的那队赤火军骑兵以军中之礼致敬过后,跃上马背,头前开路,引领着太子一行转而向北,直奔草原深处而去。 两天之后,当东方的朝霞重新铺满天空,战火暂息的西部草原上,在朝阳的照射下,仿佛重新焕发了勃勃的生机。这种气息,与从前是如此不同。 远处的祁连山脉,仿佛远古的巨兽盘踞在那里,千万年来,它曾经见证过无数沧海桑田,天翻地覆。而今天,它又将用自己的博大胸怀,来容纳一场重要的草原会盟。 这次在历史上被称为“疏勒河会盟”的大型诸王会,它的原址就在河畔不远处的那一片平阔草地上。而在不久之后,这里将会平地而起一座雄伟壮丽的城市。它的名字叫做:敦煌! 当然,现在这个青史流传的名字还没有出现在世间。它只存在于大汉尚书令元召的心中眸底,轻轻的出现在他铺开案头的奏折上,淡淡的流淌在饱蘸笔墨的狼毫下……。 连续几天的时间,元召都很忙碌。他甚至忙到连自己的得意弟子来过他的大帐几次,都没有来得及说上几句话。 西域三十六国,应约而来者共三十位国王或者是掌权的太子、国相。他们代表着这些国家的诚意而来,无论国之大小,元召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分别与他们一一逐个单独交谈过。 效果是良好的,取得的成效是显著的。在一切以共同利益为前提的条件下,会谈的结果,无不皆大欢喜,赞叹不虚此行。 大汉,西域,草原,大漠……在这西部的道路上,终于连为了一体。元召看着自己画下的蓝图,西出玉门关外的大片地域都被涂上了烈焰般的火红,那道红色的箭头更是延伸向更远的西方……他终于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我的先族,我的大汉故土!一个迅速崛起中的红色帝国,山河峥嵘,气象万千,九劫不悔,生死从容!从此以后,愿我之热血,融于此华夏大地血脉,激情澎湃,壮烈满怀!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七章 长风吹度玉门关 朔风苍劲,山脉雄奇,塞外风物与中原却似大不相同。自长安分别时隔未久,一路征尘的太子刘琚,终于在匈奴人曾经盘踞的草原上见到了元召。 迎接太子一行人的礼仪并没有多隆重,只是元召亲自带领着寥寥数人在距离大军驻地几十里外等候,没有大张旗鼓。 然而,从长安来的人,却谁都不认为这是怠慢。此时此刻,眼前这支迎接的小队伍,已经足够重量! 如果仔细的梳理一下,恐怕自大汉开国以来,在对匈奴的作战中,还从未取得过这样的赫赫战绩。所谓世间名将,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辅佐君王征战天下,身经百战开国建功。而另一类,则是策马边关抵御外辱,保国安民扬威域外。 相比较起来,虽然难以具体衡量其高下,但在很多华夏人的心目中,恐怕那些为了民族和国家在对外战争中取得赫赫功勋的英雄们,才更应该得到特殊的崇高地位。 毫无疑问,眼前这一帮意气风发的年轻将军们,他们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国之英雄了。自元召以下,霍去病、李敢、张骞、李望、张继等诸将,年龄最大的张骞二十八岁,而最小的霍去病十八岁。转战千里,一路烟尘,河西战役的伟大胜利,就是在这帮年轻人手中完成的,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奇迹。 看着对面人脸上熟悉的笑容,太子刘琚远远的就跳下马来,在这个远离长安天高地远的地方,他不再顾及那些朝廷的礼仪和宫中的规矩,更毫不理会身后东宫属官们的目光,以欢快的脚步来到元召的身边,紧紧的挽住他的胳膊。 “元哥儿!你真的是……太厉害了!呵呵,你是我的偶像。” 元召微笑看着变得跳脱的年轻太子,心头也有着微微的触动。太子心地单纯,还没有那些过多的心计。自己之所以这么不遗余力的帮他助长声望,提前造势,就是为了预防某些危及他地位的人或事的发生。 不必说先前的渊源,就只是素汐公主的原因,他这一生也注定将与卫氏脱不了关系。无论是于公于私,当有事情发生时,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太子与皇后一系的利益,也将成为长乐塬利益的最大保障。这两方面的未来,是息息相关的。 “太子,看到这草原大漠的辽阔,心情可有不同?” “当然了!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听来往的使臣讲述过西域这些地方的风情,很是向往。今天终于亲眼看到,果然与中原大不相同。人一旦到了这儿,就好像是心胸格外宽阔,眼中格局能看得更长远一些呢!” “呵呵!太子仁德聪慧,既所见而有所得。如果有可能,我倒是建议你在以后的时间里多多游历四方,不能总是待在长安。所谓学问之道,在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两方面相结合,才能相得益彰,无论是在学识和修养方面,也都能增益良多。” 元召虽然只比太子刘琚大两岁,但此时在众人眼中所见,倒像是一位长者,在对年轻的弟子循循善诱的教导学以致用的道理。然而,这不仅不让人觉得突兀,反而似乎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 太子连连点头,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不仅是他,就连旁边的人也频频点头,皆有所得。拂去满身征尘的东方朔,抬眼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汉家旌旗和那些不同颜色的西域各国旗帜,心头感慨万千。 “元侯,每次见到你,总是能听到不同的至理名言!破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才是最正确实用的学习之道……受教了!呵呵!” 对于这位东方先生的恭维,元召向来并不当真。也许是受了史书记载的影响,他对东方朔这家伙的智商还是有几分警惕的。这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他深藏于心中的智慧并不像他外表展露的那样简单。如果合作的好,将来在朝堂上会是一个最得力的助手,而如果自己心中某些与这个时代相悖逆的想法不被其所理解的话,也许,这个人会成为阻碍自己达成目标的对手,亦无法预料!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考虑,元召与他交流时与别人有所不同,他从来都是把自己的真正想法融汇在一些看似是开玩笑的话中,如果对方心中有所悟并且赞同的话,他自然会做出相应的行动。而如果东方朔听不出其中隐含的意思,那也无所谓,就权当是玩笑话了。 “东方先生远来辛苦了!塞外风沙大,来此不易,先生和诸位倒是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可千万不要水土不服啊!哈哈!” 东方朔也随之哈哈大笑起来。他拱了拱手,对元召身后所有将士致意,然后口气中明显带了感叹的语气。 “那些围绕着汉军大营而扎下的帐篷,莫非就是西域这些国家而来的人吗?昔日有春秋霸主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壮举,今日大汉主持的这场会盟,也必将会是流传青史的佳话了!” “不错,这些西域各国的重要人物,应大汉的征召来到此处与我们结盟,已经明确的表示从此以后服从大汉的意志,他们的权益也将受到汉军的保护。嗯,这件事已经有个初步的草拟意向,我已经传书长安,想必皇帝陛下的批准旨意将会在最快时间回复的。” 他们一行人先不急着去大营,在元召指引下来到地势最高的那青草坡上,极目远望,远近浩渺云烟尽收眼底,苍茫草原无尽辽阔。 “元哥儿,这么大的一块疆域,从玉门关至此,怕是有七八百里之遥吧?这……我们的力量怎么能够保证对这些地方的震慑呢?如果要派军队长期驻扎的话,中间怕是有些困难吧?” 虽然知道元召既然有能力把西部草原和西域势力都收入囊中,就一定会有办法牢牢的掌握住的,但太子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困惑,也是从长安来的所有人心中感觉到困难的地方。 然而,他们的顾虑,在年轻的大汉尚书令手里早已经成竹在胸。他剑眉星目,指点着脚下的大地,挥斥方遒,虚画为城! 此时正是东方红日昭昭,紫气大盛,云天交界之处,层叠奔涌,草原胜景无限。似乎有瑞霭千重穿破云光,投射到疏勒河畔的百里范围草地上,这般异像,令人心中震撼。众人隐约可见,有许多西域人竟然走出帐篷匍匐在地,对天而拜,祈福祷告。 “好兆头呀……!” “呜呼!天佑大汉也!” “紫气东来,大汉威武!” 跟随太子从长安来的人,大多都是第一次来到这草原大漠。看到此时的壮丽景色,目瞪口呆之余,都不禁纷纷赞叹议论起来。 太子刘琚的眼中也有着奇异的光彩闪烁,他满怀仰慕的看着元召的眼睛,听他说着胸中的那些规划。目驰神遥,激动万分。 “一个国家意志的体现,当然在于军事力量的存在。大汉兵威所至,只要我们征服过的地方,就要有这种力量的体现。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开创的道路,无论是我们还是我们的后人都没有资格轻易地去轻视和怠慢!……另外,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之所以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占有和掠夺西域以及西域以外地方的财富宝藏的……世界上所有的人类资源,其实更需要有能力的民族和国家来引导和管理,只有在文明高度发展的国家民众手里,这些共有的资源,才能得到最有效的利用和最合理的支配……而环顾当世,担当这个任务的民族和国家,又舍我大汉其谁呢?!” 元召的声音开始变得激昂,远近担任警戒任务的汉军将士们都激动地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他们抬头仰望着那个指点江山的身影,豪情壮志,热血沸腾。 在这样的言辞鼓动下,就连东方朔和从长安来的这些太子属官,竟然也感觉到心情激荡的厉害。他们当然都有着自己清醒的判断力,知道元召这些话中隐藏着极其危险的侵略成分,然而却没有人想去反驳和纠正,家国大义和民族荣誉面前,作为华夏龙腾的传人,自当同仇敌忾血脉相连! 在一众赤火军少壮派将军们的崇敬目光中,那一双明眸格外的闪亮。龙马上的骠骑将军痴痴地看着元召的侧脸,无人知她心中所想。风吹动战盔的红缨束,那英俊的脸上仿佛也沾染了许多红晕的色彩……师父啊,可真是太帅了! “……所以说,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我们大汉朝从现在开始要习惯担任这个时代前进方向引导者的角色。赫赫华夏中国,当为世界万国翘首以望之地。魏巍东方长安,更应该成为全天下的中心。这个任务,应该在我们手中为后世的子孙来完成……不管是南边的百越,东面的大海,北方的草原,西部的大漠,都不能阻挡住大汉帝国的脚步!” 在许多人激动的有些微微发抖的神情中,元召严肃的脸上终于又浮现出智珠在算的微笑,他一边招呼太子以及众人上马,一边随口做了最后的回答。 “走吧,去见见那些想和我们会盟的贵宾们……就请太子以国之储君的身份对他们提出我们的条件,自玉门关往西千里范围内,大汉将陆续设置四座边城……是为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这就是大汉帝国意志所在!”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八章 塞上长城当自诩 《大汉帝国史》对于“疏勒河会盟”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曾经给予了极高评价。作为一部以“信史”著称的煌煌巨著,后世研究者普遍认为,它对于当时的事件记载,十分详尽可信,并没有一点夸大的成分。 河西战役胜利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匈奴草原整个的西半部分都被汉军和西域各国所组成的联军共同占据。他们对于匈奴骑兵在这块地区内的小部分零星残余势力和一些顽固抵抗的牧民,进行了残酷的消灭。 这个过程,自然不会记载在史书上。等到局势全部平静以后,草地和荒漠上的血迹渐渐的凝固消失,那个时候,夏天的青草在雨水的灌溉下,已经疯狂的成长起来,所有杀戮过的痕迹都已经荡然无存。西域各国的民众才忽然意识到,也许匈奴人真的已经没有能力再回来了! “疏勒河会盟”的结果,报到长安之后,在最快的时间内就昭告天下,可以说,在整个夏天,大汉疆域内的所有郡县民众都沉浸在这巨大的惊喜中。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迄今为止,大汉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的最辉煌胜利!先不说重创匈奴人夺取半部草原这样的功绩,只单独讲成功打通河西走廊,使大汉与西方世界的通道成功连接起来,这其中的巨大作用,经过朝廷派人的宣讲和各种途径的传播,早已经被天下有识之士所共同认可。更不用说,通过战后有汉朝主导的这次会盟,正式的确立了大汉帝国的领导作用。 在国内并没有受到什么战争的影响而秩序井然的情况下,就已经赫赫兵威震慑西北,西域诸国归于王化,而且达成的条件和收获都是丰厚至极……这样的事,不要说在以前的几位先帝那里没有听说过,就算是放诸到三王以下的这几千年里,也是闻所未闻啊! 因此,在这样的情绪酝酿中,等到秋后不久,这些西域各国的君王们根据承诺联袂东赴长安,在未央宫朱雀门广场前觐见大汉皇帝的时候,搞得整个天下全部沸腾,也就不足为怪了。 而作为当时“疏勒河会盟”的许多亲历者,都曾经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下过回忆的文字,希望把这件有幸参与过的重大事件能够以比较全面的方式记载下来,流传给后世子孙,当作激励。 这其中,曾经涌现出几篇在文学史上有着重要地位的汉赋华章,为后人所吟哦称颂。这些文字的书写者,当时的身份或者是身为太子属官,或者是军中书记,他们都以不同的视角对这件事加以记录和赞颂,表达了深深的豪情。 而其中最著名的,当然要数侍中东方朔所写的《汉魂赋》流传最广。而这篇赋中最激励人心的豪迈词句,早已经流传千古,为万人传颂。 “汉血忠魂,梦绕万里边关浩瀚。铁骨丹心,护佑天下长治久安!” 除去赞颂皇家的那些成分之外,汉赋之中的这种慷慨激昂色彩,其实就是源自这一次次的金戈铁马、塞外风尘。 其实关于这个时期的文学词赋,后世之人,还是有许多遗憾的。他们的遗憾在于,身为在朝堂、外交、军事诸般领域都有杰出贡献的元召,偏偏在这个时期的文学领域,并没有留下什么令后人传诵的词章。虽然也有一些零星的佳句在他随口说出时被身边的人记下而得以流传,但他却没有正儿八经的认真写下一篇词赋传世。 这样的遗憾,总是不免令后来的仰慕者们耿耿于怀。在他们想来,相比较起这位伟大人物在别的不同时期所写下的那些经典名作,如果他肯在这苍凉雄阔的草原大漠间挥毫落笔的话,那样的文字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吧! 可是,历史没有如果,留下的遗憾也只能成为了永久的缺憾。非是元召故意不去写什么文章词赋,而是现在的他忙的要死,根本就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剽窃”历代那些著名的塞上诗词了。 这种忙,来自各个方面。在这个可以说是重要的历史关头,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样的混帐话,不知道曾经耽误了多少家国大业! 做事的成败在于细节!这才是真理。尤其是在与外族和番邦的交往中,更是要张弛有度,恩威并施,随时注意有可能容易疏忽的细节之处,方能把握大局,决定成败。 大胜的捷报和元召的奏章到达长安之后,皇帝刘彻龙颜大悦,全部照准实行。从各地郡县抽调组成的戍边军队几万人,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整编完毕,并星夜兼程的奔赴西域而来。 这支军队被任命为大汉西部军团,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迅速的接管赤火军的驻防,把由元召亲自划定的几块区域作为他们的临时驻扎营地。以军事手段震慑所辐射的地区,牢牢的把这些地域控制在手中,以便于为随后接踵而至的四个西域大汉郡县治所的建设提供强有力的保障。 “疏勒河会盟”自然是一次各方面都得到利益保证的大会。西域所有来参加的国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汉朝承诺,可谓是皆大欢喜。而大汉帝国提出的主张,自然也没有人敢于反驳。 在玉门关至祁连山东麓的这千里土地上,汉朝将会陆续的建成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并设立西域大都护府,统一管辖这数万征发的大军,分别驻扎在四郡治所,以震慑周边,管理一切军政大事。 这是汉朝在军事制度上的一项重大突破。当元召的奏章被皇帝命令内侍在含元殿上当众宣读以后,对于此事的决定,是经过一番激烈讨论的。因为在传统意义上的中原之外驻军,除了百越、高丽这些孤悬于海外的小国家之外,在西域草原这么规模辽阔的地域上,此前并没有什么先例可循。许多大臣顾虑重重,怕有许多难以预计的困难发生,到时候如果万一有个闪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恐怕将会前功尽弃,失去今天这个利好局面。 不过最终,皇帝刘彻乾纲独断,他以十足的霸气拍案而决,制止了一切不同的声音。 “万事皆有先例!朕……很想开不止一个这样的先例呢!” 既然如此,有不同声音的大臣们那就没话说了。更何况,在那些被汉军的胜利鼓舞起巨大振奋情绪的民间,正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人人策马背刀远赴玉门关外,去擂鼓助威的观战呢! 西域大都护府和武威四郡的设立筹划,在国家机器的开动下,方方面面正在全力以赴地动员和行动中。当然,这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这是一次大行动,数以千万计人的命运也许会就此改变。 朝廷下达的流民大迁徙命令已经下达,这四郡之地需要填充的人口将达到几十万之多。在这样的大时代面前,每个微小的生命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许许多多的人即将被这样夹裹着奔向他们未知的前路。离开故土,怀着悲壮的心情上路时,吉凶难料,生死未卜。 不过,在若干年之后,当河西走廊彻底成为一条黄金通道繁华无比的时候,处在这片黄金地带上的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之民众,再次回首当年的艰难岁月,心中无不感慨万千。 疏勒河水宽阔而平静,在它的流域,有水草丰美的草原,也有连绵的山丘。当月朗星稀的夜晚,没有风沙起的时候,在这里平静的谈论一些事情,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今晚的天气就不错,不远处的营地间一堆堆的篝火燃烧的正旺,从这边看过去,火光倒映在河水中,像极了天上的星辰铺满了半片草原。 许多侍卫散布在四周,使这里暂时成了一片小小的禁区,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但这自然不包括策马而来然后单独安静的坐在相隔十余丈外的赤火军主将。 小小的沙丘上一方毡席铺地,围坐着三个人。没有什么佳肴,只一壶春酿就着月光,把彼此的身影拉得有些细长。十年的时光,他们都已长大,不再是当年秋日阳光里彼此谈笑无忌的少年! 十年之前,他们在长安梵雪楼后面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亲密无间。十年之后的今天,他们彼此身份之后承载的重量,已经让那份感情疏离的有些陌生。 大汉太子刘琚、尚书令元召还有匈奴流亡王子余丹。一壶青郊外酒楼的春酿,三个人分享着喝过后,似乎找回了许多当初的情谊。 “这也算是喝过你的喜酒了……只是我现在的身份,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相送呢。” 匈奴王子的语气中有着淡淡的落寞。对面的这两个人因为姻亲,关系已经更亲近了一层,他们即将叱诧风云,呼啸天下。而自己……十余年的努力,好像距离目标还很遥远。 太子刘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不过他看到月光中元召脸上淡淡的笑意,又闭上了嘴。他知道,在这样的气氛中,元哥儿一定会有重要的话对余丹说的。 “别去想太多了。余丹,现在我想和你正式的谈谈……关于草原的未来。” 明月千里,星河流转。苍穹之下,有人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的计划。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五百一十九章 锋芒化作绕指柔 如果以河西走廊的地理范围而言,它是以山地、草原、荒漠和绿洲为主体的复合形成系统。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山脉,就是祁连山。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如果没有祁连山脉的屏障,就没有这大片广袤草原的繁盛。 祁连山以东西走向为主,与天山、昆仑山遥相呼应,位于河西走廊南部以这片山脉为背景的地域内,分布着林地、灌木丛林、草地和高山草甸,而山上的冰雪融化后形成河流,水源丰富,灌溉着这片中部绿洲。游牧民族得以在此生息繁衍,成为其重要的基地。 而河西走廊的北部,屹立着以阿拉善平原荒漠系统为背景的马鬃山、合黎山、龙首山等诸多山脉,它们与天山东部余脉交错以后,在这片广阔的地带历年冲积而成无数的绿洲星罗棋布。这块地方与中部绿洲一起,被匈奴人作为西部草原的优良牧场和大本营,至今已经有几百年历史了。 匈奴人可能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失去西部草原这块最重要的地方。如果这一切就此成为定局的话,那么整个匈奴民族所剩下的地盘,就只有漠北大后方以及单薄的黄河以北龙城一线了。 河西战役的胜负,是这次汉匈大战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而今,尘埃落定,眼看大局即将见分晓。在这样的重要时刻,疏勒河边这个寻常的夜晚,一场私人意义上的谈话,却已经大体决定了今后整个草原的具体走向和一个强悍马上民族的未来命运。 关于这次交谈,史书上并没有一句话的记载。而在一些民间流传的消息中,却也是语焉不详,没有多少详尽可靠的资料可以查询。 这也是没有办法可想的事,因为当时在场的几个人,在以后的岁月里,并没有对任何人再公开提起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话题。当然除了皇帝之外,因为他们的身份,好像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询问他们。 那晚的夜色中,低声交谈的其实只有三个人,元召,太子刘琚和匈奴王子余丹。唯一旁听的骠骑将军,从始至终没有插嘴一句话。那个心不在焉的身影,对于这些家国大事并不感兴趣,之所以待在这里,只不过是想要感受某个人的气息。生死拼杀的大战之后,坚硬铠甲下的心,却似乎格外柔软的厉害。 很久之后,谈话告一段落。月光的清辉洒满大地,给无边的草原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有人轻轻的叹了口气,似乎是心事得到了开解,又似乎是有些伤感地对过去做一个道别。 “……你的身上终究流淌着一半的汉人血脉嘛……其实认真说起来,你和太子血亲关系还是很亲近的。所以……呵呵!” 元召的声音有些轻快,他一直担心的是余丹会很难说服。却没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通达人意的多。不管是为了大业还是为了他们过去曾经的友谊,这一点让他感到很欣慰。 余丹的笑容中虽然带着微微的苦涩,但他知道,在元召面前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就要不遗余力的去完成。这既是为了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整个草原民族的将来。 “元哥儿,放心就好了!我相信你。你给草原指明的道路一定是正确的……如果将来真的能达到你说的那种局面,人人富足,丰衣足食,不再忍受四处迁徙之苦。那么就算是暂时忍耐一段时间的苦日子,草原上的所有人也是值得的。这就权当是他们为过去侵略汉朝所付出的代价吧!” 听到他这么说,太子刘琚的担心终于也消失了。其实元召说的没有错,身为汉朝宗室和亲公主的儿子,余丹和刘琚本来就是表亲关系。如果平定单于羿稚邪之后,把草原交给余丹来管理的话,对于汉朝来说,应该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而且,更重要的是,听完今晚元召对草原未来的规划,让太子刘琚在心底震撼的同时,更是彻底的放下心来。元哥儿可真是大手笔啊!他这是要彻底的改变匈奴民族的习性,从根本上消除将来有可能再次对汉朝形成的威胁啊! 毫无疑问,这是前无古人更是千秋功业的大事!等到初见成效之日,元召的名字,一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最浓墨重彩一笔的。 而在太子和王子两个人无限崇敬的目光中,作为臣子的始作俑者神态淡然,他只是挥了挥衣袖,与两个人喝完了壶中的最后一点酒。 “匈奴人……浑身都是力气,整天在马背上挥刀射箭的打打杀杀像什么样子嘛!精力无处发泄的民族就应该把他们拉下马来,把他们手中的弯刀换成锄头,把他们弯弓射鹰的身姿驯化成勤勤恳恳的下地耕种,那些草原烈马用来拉车拉犁也不错……嗯,无边无尽的草原上,水草丰美的河岸边,有的是可以开垦的良田。广阔天地,大有用武之地乎!呵呵!” 元召心中得意,暗自想象着一些未来的情景,脸上的笑容便显得有些诡异。忽然之间,有人晃了晃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思路。回过头时,却看到太子朝着一边努了努嘴巴,脸上的表情有些欠揍。 “那个,元哥儿啊,我们的骠骑将军今晚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头啊!你看她拿着那把剑……哦,那棵树和她有仇吗?” 元召愕然的抬头往那边看过去时,果然看到穿着大红披风的霍去病坐在那里,嘴里好像怨愤的嘟囔着什么,手中的赤火剑在无意识的一下一下把面前的那棵几尺高的小树砍的只剩了个树楂。 “让你眼睛只盯着看!哼!大色狼……蛮夷女子,有什么好看的嘛……!” 偶尔有只言片语顺着风飘过来,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琚和余丹互相对视一眼,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然后打个招呼,顺势要溜。 元召无奈的揉了揉额头,感觉到有些窘迫。一转眼看到这两个人的表情,心头火起,作势要打,太子和王子见势不妙,早已落荒而逃。他们一边嘻嘻哈哈地跑着还一边回头叫嚣着什么。 “元哥儿啊!回到长安之后,这件事我也会向阿姐和灵芝姐汇报的啊!就说你在西域美女面前目不转睛地看呢……哈哈!” “我保证……也会作证的!呵呵!” “你们别跑!有本事给我回来……。” 云朵飘过,遮住月光,星星眨着眼睛,看着这世间的一切。他们好像又真的回到了当年的时光里。元哥儿,小琚儿,小王子,小冰儿……。 周围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音逐渐走过来时,当年名叫小冰儿的少女忽然感觉到心跳的厉害。不知所谓胡乱砍东西的剑停了下来,虽然心里慌乱的很,但她的嘴巴却故意倔强的翘得老高,借以掩饰住自己的心情。 自从元召来到西域之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忙乱,终于,她得到了和他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 “胡乱发什么脾气呀?都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将军了,那些将士们啊还有西域人匈奴人都对你敬畏的紧呢。呵呵!”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也不知道是什么情绪的促使,她觉得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委屈就如同是冲破大堤的江河水,再也忍受不住,却不敢回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肩膀,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如同晶莹的露珠沿着火红的战袍滴落在草丛尖。 当初得知元召确定下婚事的消息,她力压群雄争夺征西将军帅军出征,一大半儿倒是怀了赌气的心思。 这一路征战破军杀王,虽然激烈的厮杀暂时压抑住了心中的情感,但那种伤感和失落情绪却一直挥之难去。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豆蔻初开的年华里,这意味着什么! 本来以为,再次相见时,仍旧会和从前的几次一样会重新恢复到原来的那种亲切师徒关系中。然而,这几天的时间里,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一次是如此的不同,柔肠绕指,钢铁也熔! 而让她终于把情感宣泄而出的起因,是在午后时分几天来的会盟结束时候。西域各国的诸王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情大好之下,纷纷献上随身所带来的给汉朝的敬献礼物。 这中间自然少不了献给汉朝皇帝的大批宝刀、良马以及异族美女等。就连主持会盟的汉朝尚书令元召,他们都准备了同样的丰厚备份。 对于送给自己的这些,元召自然是婉言谢绝,实在推辞不过,就把盛情难却之下收下的刀马等都赏赐给了有功的将士们。而那些妖艳勾魂的美女,他却是笑着说什么也不肯收的。 不过在随后的庆贺酒宴上,来自异域风情的舞蹈他倒是多看了两眼。那些身材匀称体态风流的西域美女演绎起来,与长安的轻歌曼舞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不由得让人耳目一新。如果比较起来的话,与后世的少数民族舞蹈倒是差别不大。 却没想到,自己的这位得意弟子竟然会为此生气?元召拍了拍她的头,有些哭笑不得的辩解着。 “想什么呢?我只是……。” “哼!不听你解释啊。一会儿我就去……把你一直盯着看的那个妖冶女子一剑杀了!” 蓦然回过头来时,那犹自挂满泪珠的脸上轻嗔薄怒,咬牙切齿。 正文 第五百二十章 策马双骑情切切 赞曰: 残月起风时候,心事赋寒星。 争奈夜阑人静,偏忆旧时容。 策马飒踏而行,矜豪纵、云山千重。 凝眸回首烟波,伊人红妆英雄!?? 为了小小的意气去拔剑杀人,自然只是气话。不过世间女子一旦小宇宙爆发,不讲道理起来,好像无论是怎样的身份,都大同小异。 元召瞪大眼睛有些吃惊的看着面前之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直以来在他心中都预先设置为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才将军影子的弟子,原来终究是个女儿身。 多年以来,他严厉的要求着她,督促着她的成长,见证着她开始绽放光芒……他的潜意识中,也许都一直在热切的盼望着,因为自己的参与,这个天之骄子的未来之路会更加的辽阔,创造的功绩,也会更加的光彩夺目。 然而,元召恰恰忽略了,也正是因为他的介入,有可能会横生变数。本来那颗应该在孤独中成长起来而变得锋芒无比的灵魂,感受到了人间温情后,也许会变的不同。 十年春秋,可以磨成一把光芒四射的宝剑。这把剑出鞘之后,就应该盘旋飞舞在黄沙大漠之间,以山脉为锷,以大地为锋,劈裂苍穹,横斩千山,饱饮匈奴血,直捣黄龙地。直至寸寸断裂成铁,至死方休……! 长剑的磨砺需要鲜血的浸染,可是,如果那止不住的大颗泪珠打湿了握剑的双手,这把剑还能够出鞘杀敌吗? 元召有些手足无措。类似的场景,在记忆中也曾经有过……那个远在东海的女子,不久之前派人到长安传过信,说是在今年夏天的某个时候会渡过大海来让他看看他们的儿子……想到这些时,他竟然感到有些心虚,不由自主的抓了抓头发。 月儿已经转到西山,草原之夜清凉的空气中带了微微的寒意,委屈落泪的赤火军主将没有穿甲胄,一袭披风包裹的身子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些微微的颤抖。 淡淡的叹息声过后,泪眼朦胧中看到身前之人走进了两步,然后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轻轻地抱住了她的半身,那双曾经教过她无数杀人技能的手拍了拍后背。然后开始说话。 “别哭了嘛。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没顾得上和你好好谈谈。呵呵!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超出了我的预料。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这次从长安给你带来了许多你从前喜欢吃的东西呢,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就拿给你。” 就势伏在他肩头的她止住泪水安静的听着,心头有微微的跳跃,这样温柔说话的语气,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呢。她很想他就这样不停的说下去,听到他停顿下来后,不由得心中一急。 “我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吗?那……会得到什么奖赏呢?” 连她自己都没有觉得,在他肩头,她说话的语气都带了娇纵的气息。如果这个时候被麾下的赤火军将士们看到他们的骠骑将军这个样子,会不会惊吓过度一头栽倒在地呢? “一路灭国杀王,成功达成预定的目标,赤火军这次立下这么大的战功,你作为征西将军自然会得到皇帝陛下和朝廷的最重奖赏……。” “谁稀罕他们的奖赏嘛!我是说……师父会给我什么奖励呢?” 他第一次这么主动的拥抱自己,虽然知道元召是怜惜自己哭的可怜,安慰的成分多些,但她心中还是很高兴。在他耳朵边轻轻的说着时,嘴角翘起的调皮笑意,料想他也看不见。 元召虽然觉得两个人这么长时间的抱着有些不妥,尤其是他的个子并不高,而身材欣长的她比他高了一头还多,这样的姿势如果不小心被远处巡逻的汉军游骑看到,那就很不好了。不过,他却有些狠不下心来推开她。只得爽快地回答道。 “不管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答应你的。” 得到这个承诺的少女明显的雀跃起来。只是……自己要什么呢?仍旧把头伏在他肩膀上的她看着夜色中的辽阔草原和天上闪烁的星辰,稍微想了片刻,嘴里喃喃地说道。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姆也对我很好的,只是后来……不过我记得自己的生日就是在这个夏月呢,虽然忘了是哪一天……如果、如果……师父可以抽出一点时间来陪陪我吗?” 她的语气带了几许伤感,那些受过的苦和满腹的心酸也许早已遗忘在往日的岁月里。与她朝夕相处十多年的男子眉间微动,有一丝歉疚掠过心头。 “可以啊。那么,从现在开始加上明天一天的时间,够不够呢?” 曾经被他亲昵的称呼为小冰儿的弟子好像被吓到了,她吃惊地抬起头来,终于离开了他温暖的怀抱。 “可是现在战事这么紧张,还有西域各国的这些事要处理。难道……真的可以吗?” 虽然心中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填满,知道师父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但她还是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次。本来她只想要实现一个小小的心愿,他却慷慨的给了她一天一夜的时间! “呵呵!没事的,明天正好是个空档呢。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在塞上朔方三城外与黑鹰军对阵的匈奴单于部,就在这两天应该有大变发生。我已经给卫将军飞鹰传信,让他密切注意匈奴军动向……如果一旦匈奴内部发生兵变,那就是汉军对单于羿稚邪大军发起总攻的时候了。” 听他说到这里,霍去病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终于知道当日为什么不趁机杀掉浑邪王而是放他从容离去了。 “原来师父放浑邪王和他的兵马东去,就是故意让他们去和单于会合的吗?然后他们会……自相残杀?” “不错!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单于羿稚邪是一个心胸狭隘又手段毒辣的家伙,堪称豺狼本性。草原上的狼群从来不会容忍受伤者加入它们的队伍,所以等待着浑邪王的只能是死亡或者是逃亡!至于他的结局如何,就看他和他的族人们是否见机的快了。呵呵!” “那……我们呢?赤火军下一步要干什么?” “大战将起,赤火军当然不能闲着。而且不光是我们,这些西域各国的联合兵马也要好好利用起来。在今天的酒宴上,我已经下令让他们做好准备了。最晚后天,他们的将军就将带领着各自的兵马追随在赤火军马后,横跨半部草原,直趋单于羿稚邪大军后路。到时候赤火军与黑鹰军两路夹击,联合作战,争取把匈奴人最后的精锐力量全部消灭在龙城一带。如果运气好的话,单于羿稚邪这次应该在劫难逃!” 夜风寂寂,萧萧马鸣。远处金鼓微闻,甲光闪动。有英勇的汉家战士,正在训练夜间作战,以便于为来日大战提前做准备。在此时此刻,有无数热血男儿胸中的澎湃之情,与这边高坡上的两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要亲手活捉匈奴单于,把他踩踏于龙马之下。师父,你可不准和我抢呢!” “呵呵!拭目以待。哦,不过……今天晚上你到底要我陪你干什么呢?” 兴奋过后的霍去病终于想起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陪伴机会,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脑袋,侧过头来认真的想了想。月光之下,元召看到那英武的眉目之间分明闪过了一丝妩媚。 “自从到了军中,好久没有尽情的策马奔驰过了,我想让你陪我去好好的看看这片草原……。” 对于这样的要求,已经满口答应下任何条件的元召自然不能拒绝。于是,在随手招呼过远处的汉军游骑,简单吩咐几句,让他回营去告知太子以及诸将自己的去向后,两匹马便乘着夜色直奔西北方向的草原深处而去。 天上的星星指引着方向,温柔的月光披满全身,飞扬的披风猎猎作响,放飞的心情想要欢快的歌唱。 广阔无垠的大地在马蹄下不住的延伸,长草间惊起的野兽纷纷逃向远方,就连它们似乎也能嗅觉到这两道身影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如虹,不敢掠其锋芒。 龙马晓得主人心意,并没有使出全力狂奔,它只是在落后半个马头的方位,紧紧地跟在纵马奔驰的那道身影之后。马上大红披风飞扬下的少女,心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欢畅过。她只盼自己的余生,亦如此时,并肩策马,驰骋天涯! 草原再辽阔,雄骏的烈马也能跑到尽头,黑夜再漫长,也终究会有黎明的曙光。 当东方第一缕朝霞开始染红天空的时候,驰骋的战马终于停住了马蹄。不远处的山脉拔地而起,直上云天。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美轮美奂的盛景。几十丈外,夏日光年,水从山中来,形成了一片如同蓝宝石色彩的碧蓝湖泊。 跳下马来的两个人都有些吃惊。即便是元召,他也没有想到,在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这样壮美的景色。他有些疑惑,这难道就是后世的青海湖所在地?不过却并不确定。而旁边目瞪口呆的少女简直就是怀疑自己到了传说中的仙境。 “这水……好清澈呀!师父,我想……去好好的洗个澡。” 良久之后,她脸色红晕的说。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一章 萍踪侠影意绵绵 西域的气候虽然多变,但此时入夏,却也早已经是遍地葱茏,阳光照耀之下,有了炎热的气息。 大体估略一下方向位置的话,此时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天山南麓余脉。极目远望,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间烟云缭绕,有白雪的反射光芒,自然就是那终年不化的冰川地带。 奔驰半夜的战马在湖边饮饱水后,自去草地上悠闲地啃草。马背上的革囊里带的有许多吃食,元召把它们都拿出来,收集了一些枯木杂草,燃起一蓬火堆时,却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眼角一动,一袭脱下来的披风正飘落在他的身旁。 “师父,你、你不许回头!可不许偷看冰儿啊……。” 听到那带了羞怯的声音,元召暗自好笑。他拽过身边的革囊,在里面翻了几下,拿出一个小包袱,却并不回头,只是回手递过去,随口说道。 “这是从长安给你带来的几件贴身衣物。哦,是灵芝给你准备的。这几天实在太忙,却一直都没有来得及给你。” 身后的人以微不可查的语气低低的“嗯”了一声,伸手来接过时,因为紧张,光滑的玉臂碰到他的手掌,好像受到了极大惊吓一般,又快速的缩了回去。 听到那脚步声有些慌乱的走到几步之外的湖边,然后是轻轻的水声响动,元召知道她一定是去湖里洗澡了。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在沙场上威风凛凛无一合之敌的将军竟然也会如此害羞?事到如今,他自然知道她的全部心意,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要如何定位……他还并没有想好。 已经重新恢复为少女心境的小冰儿,此刻自然不知道元召在想些什么。直到身子全部隐没在水中,只露出脑袋在水面上时,她那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逐渐的稳定下来。 刚才可真是太羞人了呢!一想到自己竟然脱光了全部衣服,赤身裸体的站在他背后,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那个时候,如果他真的回过头来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继续站着,恐怕会无力的软倒在他的怀里吧?又或者是……? 想到这里,虽然湖水清凉,她竟然感觉到浑身滚烫的厉害,连忙深吸一口气,把头隐没的湖水之下,向深处游去。 元召见燃烧的火堆越来越旺,他站起身来,在湖边瞅准机会捉了几条鱼上来。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湖里生长的鱼又肥又大,看上去就味道非常鲜美。 做这些事,对于他来说,自然是轻车熟路。等到把鱼弄干净,用木条穿好,架在火堆上慢慢的翻烤时,他才发现,把衣衫全部脱在自己身后草丛里的少女,正在离岸边十余丈外的湖水里欢快的游来游去。 她已经好久没有放松过自己。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但自从离开长乐塬,领军出长安之后,那种放松的心情就从来不再有过。 既然当了将军,就要担当起责任。不管是为了自己从小的梦想,还是为了元召的期望,她在军中一向严格要求自己。这么久的征战,无论是精神和身体都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中,那些锋芒和胜利,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得来的。 全身铠甲包裹之下的身体其实很疲惫,千里远征尘,鲜血透甲红!每次大战结束后,她也只是强迫自己咬牙坚持着,继续迎接下一次的战斗。 残酷的环境和粗糙的军中饮食,对于自从跟着元召在长乐塬上一直没有再受过苦的她来说,都很不习惯。尤其是大军纵深进入到西羌国地界以后,因为军中粮草的缺乏,她不得不和将士们一样吃着仅有的一点简单饭食。 那一段时间,面临着匈奴大军的铺天盖地而来,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虽然,心中极其不甘。 好在,他及时来了。以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势,把西域这一盘大棋挥洒自如,完美收官。 其实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次自从看到元召真正出现在面前之后,会与从前的任何时候心境都不再相同呢? 远处的山脉在阳光的照射下冰雪晶莹,蓝天白云,绿草如茵。这一泓碧蓝的湖水,清澈的甚至能看到湖底的细沙水草。游过的鱼儿擦着她的身体而去时,洗去全身征尘的少女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看着那个在岸边火堆旁准备食物的身影,曾经名叫小冰儿的少女在此时此刻有一个念头竟然如此强烈。 “自己已经做过将军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如果以后能够天天像现在这样,陪伴在他的身边,听他讲解那些道理,吃他亲手做的食物,过最平常的日子……也很不错呢!” 浓郁的香气从岸上传来,是那种熟悉的味道。在长乐塬上的日子里,渭河里的鱼可没少被她吃到肚子里。师父的手艺,向来天下无双! “好了没有呢?如果饿了的话,就过来吃啊。” 远远的传来他的招呼声。肚子里果然咕噜咕噜的抗议起来。虽然非常舍不得离开这清澈温柔的湖水,但美味的诱惑好像更大一些。 “师父啊,我要上去了。你还是不准回头啊!” 十八岁的年纪其实已经不算是少女。她从前一直做男装打扮,又专注于练习武艺,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的关注过自己的身体。然而在今天,当她怀着一种别样的情愫一步步走上岸来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原来早已经豆蔻花开,青春无敌,一个忽然的念头在心底逐渐滋生……。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勇气支撑,离开湖水踏上柔软草地的美丽少女竟然并没有急着穿衣服。碧湖如镜,云水无尘,她满头青丝如黛,解脱了往日的束缚后,犹自带着水珠遮盖了她的半边脸庞和如玉前胸。脸上虽然满是羞红,但眼眸中却闪烁着大胆和野性的色彩。 “师父……。”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和带了怯意的称呼,元召并没在意。他一边把烤得喷香的鱼从火堆上取下来,顺便把其余许多好吃的东西都放在铺好的席子上,一边回头招呼了一句。 “快来吃,刚烤好的才好吃呢。你……哦!冰儿……呃?” 即便是元召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物,猝不及防之间,也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艳到了。目光呆滞之中,手上的东西掉了都没觉得。 以天山冰雪为背景,以湖泊草原为铺垫,那个与他朝夕相处十余年春秋的少女,就那样毫无一丝遮掩的把自己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世间女子之美,有灿若春花,有静如秋叶,有热烈如同夏日玫瑰,有端庄似是冬雪沉寂。然而,她与任何人都不同。 当卸去全身坚硬盔甲的包裹之后,当那些叱咤凌厉的锋芒全部隐去,她终于展现出巾帼红颜的最温柔一面。似是一块璞玉,就在这天之涯,云之角,天地之间只为一人绽放! “你……干什么啊?赶快去把衣服穿上!” 片刻之后,元召忽然感觉到有些窘迫和慌乱。他连忙转过身去,不敢再看一眼,怕自己的目光亵渎了那纯净无瑕。 然而,在马背上纵横无敌的傲娇将军好像并不想放过他。不管是在沙场还是在喜欢的人面前,一旦展开冲锋,她都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一双光滑的手臂从背后环绕着抱住了他,那具柔软的身体虽然带着微微的颤栗,可还是义无反顾的紧紧贴在他的背后。少女特有的体香袭来,带着甜美的气息,听到她在耳边喃喃低语时,元召暗自叹了口气。 “我……什么也不管了!你不知道,这段日子,我有多么想你啊……我真怕哪一支箭射来的时候,如果真的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知道你最喜欢的是灵芝姐和素汐公主,你和她们行了大礼,结成了百年之好。每当想到这个,我的心就痛得想要碎掉了。我不是恨她们夺走了你,只是嫉妒她们可以和你白头到老,在一起陪伴好多年……师父,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疏远了我,那我一定会不再活在这世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面对着千军万马也只是横眉冷对的骠骑将军,一旦宣泄出心中的情绪,立刻软弱的无以复加。 元召转过身来,却没有推开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他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衣,把她包裹起来,然后像是一个长兄抱着自己任性的妹子。轻言细语,极尽温存。 “傻妞啊!本来是陪你出来高兴的,怎么会想到这些伤心事呢?放心就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永远让你在身边的……至于将来如何,那需要时间……。” “真的啊?……可不许骗我!”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呢?呵呵!快来尝尝这鱼的滋味怎么样。” “好饿呀!师父……可是我还没穿衣服呢……。” “呃……。” 一些话既然出口,那就当做永久的承诺。不管是沧海桑田为之改变,亦当无怨无悔。 那时天山远,镜湖开,梨花带雨,苔痕碧草绿,自初见犹怜。 以此山水为媒,风雨同舟,芙蓉出水,征尘洗净,粉黛不施。野趣满香径,隐有俊逸风。 愿此战后,卸戎甲,著素衣,罗裙环佩,长剑吟啸穿林,奋起横笛,或调素琴,修竹夹道,疏离有致,偷光与影,引歌纵酒,佳人与山水入梦,几番相思入骨意。 必当不负深情,留恋处,归程催发。光影流转,念念不忘。湖水当有意,为君潋滟。山高应有情,与君皎洁。 正文 第五百二十二章 气塞西北何人剑 当太阳西斜的时候,完全去掉心事的少女终于要跟着托付余生的人回去了。这一天的经历,她感觉到是在年轻生命中最值得记住的时光。 以高山为盟,以大地为约,湖畔鬓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终于给了她一个承诺。虽然未来谁也不能保证还有没有什么变数,但仅仅如此,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本来她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也下定了决心,要把自己的身体在今天交给他的。如此,就算是在沙场之上刀箭无眼有所损伤,也没有遗憾了。 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只是温和的帮她穿好衣服,然后平静的说了很多话。 当然,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像外表那么平静。因为,聪慧机敏的少女分明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偶尔闪过的压抑欲望,还有……当时抱着自己身体时的异常窘迫。 “他应该也是喜欢的吧……?” 想到两人身体亲密接触时的一些羞人之处,她的脸上红晕又生。细密的牙齿咬着嘴唇,偷眼去看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时,心中对未来充满了无限憧憬。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靛蓝的湖泊和远处的高山,在斜阳晚照之下,美得更好像不似人间的模样。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还会再来的!她在心中暗自想到。 心情舒畅,马蹄飞快,两个人两匹战马,循着来的方向往回赶去。这时沿途眼中所见,却感到什么都是新鲜。 “师父快看!这些树木好高大呀!足有几十丈高吧?在这样的地方也不知道要生长多少年才能长成这样的呢。” 看到有成片的树林一闪而过,那些树木却与在别处所见到的不同。马背上的少女兴奋地高声叫着,充满了惊奇。 元召随着那方向看过去时,也是心头一震。他当然认识这种树,在这戈壁荒原之间,也只有这一种特殊的树种才能坚韧生长。别的根本就不能存活。而像这样大片成林的,却是极其少见。 “这种树就叫做胡杨,是此地的独有树种。传说中它们生长一千年,死亡一千年,腐烂还需要一千年。却是世间罕有,极其难得。” “哦,原来是这样啊!啧啧,果然厉害!” 霍去病听到元召的说法,仔细看去时,果然见那些已经干枯死去的树干仍然铁骨嶙峋,任凭风沙的侵袭,却还屹立不倒,也不知道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更不知道还会继续多少年。 类似这样的奇异事物,眼中所见还有很多。尤其是偶尔出现的一些飞禽走兽,也是在中原不曾见过的。如果不是心情好不想杀生,她非策马弯弓射猎几只带回去不可。 行不多时,前面一处山脉转弯处,眼见就是天山余脉的尽头。只要穿过这道缺口,即是一望无尽的草原。霍去病记得昨夜从这里经过,应该距离疏勒河畔的汉军大营驻地也就是两个多时辰的路程。 西边的晚霞红的像泼洒了半空的血色,奔驰正欢的龙马忽然耳朵竖了一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龙马灵性非常,一定有异常发生。霍去病一愣,没来由的心头警兆大生。她刚要大声提醒元召注意,却早看到师父扬了扬手臂示意,那匹马放慢速度,渐渐停了下来。 霍去病不敢怠慢,也勒住龙马的缰绳,两骑并立,凝眸向前方看时,却正见到沙尘起处,有一头猛兽正从山口方向朝这边扑来。 元召所骑的战马比不得龙马,有些惊恐不安的不停挪动马蹄,似乎想要落荒而逃。这却怨不得它,但凡是寻常马匹,自然都畏惧猛兽气息,这匹马又何能例外! “伧啷”一声,赤火剑出鞘,大红披风闪动,龙马早已一跃而前,挡在了元召的前方。英姿飒爽的少女这一路上正手痒呢,竟然有猛兽来袭,却正是送上门来,求之不得。 元召却微微的皱了皱眉头,这时早已经看清楚,夹裹着风尘袭来的是一头体态威猛的雄狮。这样的雄狮却是生活在西域地方的万兽之王,在中原极其少见。眼前来势不善的这一头,体形格外的庞大,足有一头小牛大小。只看外表,就知道十分凶猛。 然而,他在乎的却不是这头狮子。目光越过践踏而起的尘土,盯着遥远的山口方向,那里忽然出现的杀气有些不同寻常。 “师父!不用担心,你且后退,看我去杀了这畜生,区区一头狮子,也敢在我们面前逞威!” 元召点了点头,并没有阻止她,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远处的方向,只随口吩咐了一句小心。这狮子就算再凶猛,在霍去病的手底,也是难活。对于这一点,他对这得意弟子有绝对的自信。 霍去病满心兴奋,有心在元召面前逞能。本来她的马鞍后带有九臂连环弩,长枪也挂在得胜钩鸟翅环上,但她却故意不去用这两样杀兽,而是把赤火剑握在掌中,从龙马上翻身跳下。 那狮子来势极快,眨眼之间已经到了三四丈外,见要攻击的目标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迎上来挡在前方,不由得嘶吼了一声,声震四野,奔腾而起纵身一跃数丈,张开血盆大口,恶狠狠的朝少女娇弱的身形直扑下来! 在汉地中原地区,具有百兽之王称号的是老虎。不管是岭南还是江北,老虎出没,很是寻常见。而雄狮这种生活在西域荒漠高原上的动物,见过的人却非常少。 霍去病当年第一次以黑鹰军校尉身份,率领着一个百人小队保护大汉使团首次出使西域的时候,她其实曾经见过这种威猛动物。回去之后,出于好奇,她详细的询问过师父关于狮子的许多问题。元召自然是不厌其烦,对其讲述了西域雄狮的厉害和生活习性,以及关于它们的一些有趣传说。这些知识,当然还是要拜他在那个世界经常看《动物世界》所赐了。 当时听到狮子竟然有“万兽之王”的称号,给霍去病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从师父的口气中可以知道,这种动物非常厉害。却没想到今天,有一只这么大个儿的竟然要来伤人。 不过她一点儿都不慌张,更没有丝毫的害怕。在终南山密林那些勤学苦练的日子里,类似屠熊搏虎的本事,元召已经教过她很多遍。 狮子和老虎,差不多的事儿,杀虎的手段,用来杀这头狮子,也未尝不可嘛! 说是迟,那时快!扑在半空中的狮子眼看硕大的利爪就要拍到她的肩头,而那血盆大口中的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已经离着头顶不足三寸距离。就在这时候,却见凝神静气早已经瞅准方位的少女把身子矮了矮,然后用尽全力,把手中紧握的赤火剑往上一戳,却并不抬眼去看,只凭着手中的感觉,拖剑迅捷无比的猛力往后划去。 只听得那狮子口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似是受到了致命伤害一般,身子猛地窜了一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只是咆哮盘旋,却再也站不起来。血渐渐流满一地,如此凶猛的一头野兽,夹裹着巨大的气势汹涌而来,却在顷刻之间,就死于非命了! 只不过是贴身而过之际,赤火剑的锋芒已经划开了它的腹部,从前胸至后尾整个的破膛开肚,肝脏肺腑都随着流了出来,那还能活吗? 以干净利落手段屠狮的霍去病一个转身,站稳了身子,顺手抖了抖身上的披风,见一滴血都没有溅上,才放下心来。那会儿在湖边的时候,身上所穿的衣物都刚刚换了新的,要是被这畜生的血玷污,那就可惜了。 她回头撇了一眼已经断气儿的雄狮,心中得意。刚要跳到元召的马前炫耀一番,忽然耳边隐约好像听到有悠长的啸声响起在远处,心中一愣之际,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忽觉恶风不善,来自半空!同时听到师父大喝的声音。 “小心!快趴下!” 长期苦练而形成的身体本能反应,在这危急之际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霍去病的脑子连想都没有想,身体直接后仰滚落草丛里,同时手中的宝剑往身前连连挥舞,企图以宝剑的锋芒逼退来自空中的袭击。 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她所在的上空,面前飞沙走石,竟然一时看不清发生的景象。那如同小树叉一般的一双钢筋铁爪竟然十分灵敏,在巨大羽翼鼓起的风沙作用下,不仅宝剑伤不到其分毫,反而在它的连连攻击下,在草丛中翻滚躲避的少女竟然连站起身来的机会都没有。 正在危急之际,忽听得一声唳鸣,那黑影腾空而起,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暂时停止攻击,飞起十余丈高后,在空中盘旋。 元召收起手中的腕弩,却有些吃惊。他在旁边看的清楚,从半空中直扑而下袭击霍去病的乃是一只体型十分庞大的雄鹰。这种鹰与一般的飞鹰大不相同,它们在草原上还有另一个威风的名字,叫做“天山雪雕”! 刚才他急切间出手相救,明明射中了那雕,可是锋利的弩箭虽然阻止了它的攻击,却并没有伤到它,那如铁翼般的巨大翅膀,轻易地就把弩箭打飞了。 元召连忙把霍去病拉起来,见她虽然有些狼狈,好在并没有受伤,稍微放下心来。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到那呼啸声又起,天山雪雕受了主人的指挥,展开双翼,又猛扑直下,继续凶猛的攻击!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三章 声震天山雪域洲 人世间,古往今来有大智慧大能为者,并非只是在中原所独有。虽然百家诸子春秋霸业已经算得上是震古烁今,似乎耗尽了几百年汇聚的天地精华。然而,在塞外之地,却仍然有超凡脱俗的大修为者存在。 他们如同苍穹之上的寒星冷月,在高山大川天涯绝域苦苦修行,以寻求天地间的大道。虽然极少显露踪迹于红尘,但声名显赫之下,却流传着他们的无数传说。 草原上的匈奴骑兵虽然厉害,但在西域人的心目中,有另一种力量,却比他们还要可怕。那自然就是负有保护匈奴王庭责任的“飞火”组织了。 自从许多年前,那位伟大的匈奴王舍弃王位,亲自建立飞火以来,历代传承,薪火不息。数以千计的勇士为匈奴力量的扩张提供了极其重要的助力。因此,他们的威名,不仅存在于匈奴人心中,就连所有周边曾经遭受过他们侵略的国家,也无不闻之变色。 而飞火的统领者,被称为“大漠神”的墨云白,更是在匈奴草原以及所有西域人的传说里,被公认为神一般的存在。 大漠神名声虽大,但实际上真正见过他的人并不多。飞火勇士们的实际统领者,一直都是他的几个弟子。他的作用,倒更像是一个精神领袖。不过,没有人怀疑,他的本事会只是虚名。 曾经有许多奇人异士去往天山,寻找传说中的大漠神踪迹。这其中包括西域人、东胡人,各国的一些厉害暗卫,也包括汉朝的西凤卫。但无论是敌是友,也无论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最后的结果好像都是失去消息。天山苍茫里,云深不知处。 大漠神就此成了一个神秘传说,传说中见过他的人都死了。不管是真还是假,在世人眼中,飞火和墨云白便是匈奴王庭的最后安全保障。只要飞火不亡,草原就算暂时失利,也终究不会伤其元气。 作为以彻底解决匈奴草原的威胁为第一目标的元召来说,他自然在很早的时候就听到过墨云白的名声。盛名之下,必有所凭!来自各个渠道的消息都表明,这是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他其实想过很多办法,想要进一步详细了解一些关于此人的底细,但很遗憾,迄今为止,掌握在手中的东西并不多。 相传墨云白手下有一众得力弟子,而分别掌握着飞火大部分力量的,正是他的四大弟子。当年在雁门关外汉匈河南战役的时候,那位大弟子莫罕倒是曾经拜访过元召,一碗清酒喝过,带回去了汉匈之间以黄河为界的暂时停战协议。 此人在元召的印象中倒是颇有几分豪爽的气概。但后来有一个善于驱使野兽的大漠神弟子莫哈欲对元召不利,却自取其辱死在了他们师徒的手中。不管于公于私,两方面可以说早就结下了冤仇。 因此,今日在这天山不远处忽然受到袭击,加之感受到了山口那边传来的异常气息,元召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位大漠神墨云白一定就在这附近。 霍去病屠狮之后,在猝不及防之际被那空中的天山雪雕弄得手忙脚乱,幸亏元召及时把它击退,才没有受伤。待的站起身缓过神来,不由得心中大怒。她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在草丛中滚了满头的杂草,尤其是在师父面前,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去。 “这扁毛畜生,有本事别跑!看我不射你个对穿!方才让你晓得厉害。哼!” 她一边用手戟指空中娇叱,一边就要去马上取弩箭长枪。然而就在此时,那大雕早又呼啸而至,一双巨大的羽翼扇起的风沙夹杂着草木碎屑,让人睁不开眼睛。 元召凝神静气,把霍去病拉到身后,顺手把她掌中的赤火剑掠在手中,感受到那一双铁爪压顶的凌厉,却并不慌张。他一手护住身后的少女,一手把剑反撩而上,这一招就叫做“赤火撩天式”! 远处的山口悬崖上,有五六个身影在向这边观望。其中一人盘膝而坐沙木岩上,闭目养神,其余的都围绕身侧。坐着那人穿一身漆黑的袍服,上面有些奇怪的图案,白面无须,只看脸面却看不出多大年岁,只不过满头丝发早已白如霜雪。 刚才发出长啸之音的,是站在前面的那个身材瘦高之人。他们兄弟二人,都有此天赋,善于驱使野兽以为己用。只是他的兄长莫哈几年前死在汉地不得生还,这仇恨却一直记在弟弟莫达心里,从来未忘。 莫达有驯服的许多飞禽猛兽,但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这西域雄狮和天山雪雕。今日探听得仇人行踪,他便不惜把生平最得意的这两头禽兽带了出来,就是想要以它们的凶猛,来杀伤大敌的性命的。 然而,却没有想到,首先放出那头狮子后,还没等到它伤人呢,就已经被对方杀死了,简直就是不堪一击。这不由得让他们又惊又怒,莫达随即以啸声作引,催促着那只雪雕猛烈地对敌人展开了攻击。 这种大型的天山雪雕,端得厉害。从空中飞扑袭击时,即便是虎豹狼群这样的猛兽也逃脱不了它们的利爪。那铁翼和利爪甚至能把类似的大型动物擒获之后带到半空中,然后再扔到山崖间摔死。这是它们独有的本领,极难提防和反抗。 随着这边的啸声加剧,那雪雕的攻击便愈加猛烈。从这悬崖上看过去时,只见飞沙走石之间,那被攻击的两个人影处在一团尘雾笼罩中,料想非死即伤。 然而这样的念头刚刚转过,忽听得身边瞑息打坐的那发丝如雪之人口中轻轻的“咦”了一声,带了几分惊讶,然后眼睛睁开一线,如一道闪电一般有光华闪亮。 身边恭候围绕的几人,正要问师尊为何惊奇。还没等到他们开口呢,那边已经异变横生。不过是一转头的功夫,莫达看的明白,不禁目眦欲裂,悲愤填胸。 只见沙尘飞舞中,那雪雕也就是刚刚扑到距离人头顶还有几尺距离的时候,有一道红芒剑气平地而起,就好像是从大地上忽然拱起了一道彩虹般,磅礴无极的煞气瞬间就笼罩了上下左右十几丈距离内的所有一切。 在这般厉害的罡气中,不要说是一只血肉之躯的飞禽了,就算是真正的大鹏神鸟,恐怕也难以挡住这一剑挥过。 丧生在这只天山雪雕利爪下的生灵也不知道有多少了,这两个小小的人类,在这猎食者的目标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然而在下一刻,这飞扬跋扈的雪山之王就会尝到真正的苦头了。 元召这一剑旨在立威。他早已察觉出前面的敌人来者不善,因此,一出手就是十分的力气。再加上赤火剑的锋利,所发挥出的神威简直令人震撼。 剑芒所及之处,触及者无不摧折粉碎。天山雪雕在眨眼之间也不知道被斩成了多少块,羽毛乱飞,血肉模糊,割裂的身躯七零八落,就像在半空中下了一场雕翎雨,落的到处都是。 待到风沙散尽,尘埃落定,距离这片被血污沾染之地几丈之外,元召拉着红色披风下少女的手,把赤火剑刃上的一片雕翎羽毛轻轻吹去,然后他不经意的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带着讽刺的语气,淡淡的话语从口中说出,却清晰无比直达远方。 “与人为伍者,人也。与兽为伍者,兽也!自己不敢出战,却驱使禽兽伤人,墨云白,如此藏头露尾,难道是英雄行为吗?” 霍去病被他拉着手,看着他的侧脸,眼睛里满是小星星。她不停地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师父随手之间挥出的一剑,就气势如虹避无可避,自己要想达到这样的水平,恐怕再苦练上几十年也不能够啊! 从天山吹过来的风,辽远宽阔,冰雪沙洲,千万年形成的特殊环境,恰恰正是世间大修行者最佳的吸纳精华之地。 被世人称作大漠神的男子,他的本名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直呼过了。自从选择在天山高峰修行,这些年来,心境突飞猛进,直至巅峰已达化境。 春秋易老,年华易逝。不仅世人不记得他的年岁,就连他自己也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已经看过了多少沧桑。天山雪莲开落几遍,冰封却终年不化,千湖也常年碧蓝。唯有他头顶的青丝,逐渐雪白,再难以追回壮年的风彩。 “真是后生可畏啊!以这般年纪就如此挥洒自如,深不可测。这如不是天授,又岂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呢?汉朝有此人当道,难道是天要速亡匈奴吗?” 墨云白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站起身来,向前走去。身边追随的几大弟子,听到大漠神语气中竟然对敌人如此推崇,不禁面面相觑,骇然变色。这世间能入得师尊法眼者已经寥寥无几,却没想到,名叫元召的那汉家小子会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黑色的长袖飘舞,发丝如雪,迎面风生。几步之外虽是悬崖,墨云白却并不停步。他径直走出悬崖边缘时,长风鼓荡起袍袖,飘飘若仙。落到半空地带,身体略微凝滞,似乎有看不见的力量托扶一般,一步一落,直奔这边而来。 元召咂了咂嘴,对自己的弟子不禁连连赞叹道:“看看人家的师父……哦哦!简直是……太有范儿了!” 正文 第五百二十四章 云光乍破听奔雷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能为者,元召一直怀有一种十分好奇的心理。他很想知道,传承自轰轰烈烈的春秋战国时代的余脉,到底还在这世间留存多少。 这些年来,厉害的人物他也颇见过几个。但相对来说,还并未领教过太过于惊艳的角色。即便是当年在东海之外遇到的玄刀神金永吉,在他手中也不过一招即伤抱憾而亡,更不用说其他了。 有消息说,散布在江湖间那个势力极大的九州隐门中,倒是有几个“千年老妖”级的人物,虽然未知真假,但想来能够支撑起那么庞大的一股势力,并且能够在汉王朝持续的打击中存在了这么多年,其中自然是有其厉害之处。 不管是中原还是匈奴草原的这些敌对力量,元召从来没有掉以轻心过。此类人物虽然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那么具有杀伤力,但在某些关键时刻,如果趁机发难,说不定也会造成很大的麻烦。 而这其中,有几个闻名已久的家伙,他很想会一会。如果能够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解决,又何须大动干戈呢! 墨云白和飞火,早已经在他心头惦念许久了。平灭匈奴之患,经过将近十年的准备之后,以现在大汉帝国的综合国力,元召有七八分的把握,能够借这次机会一举成功。 而在这个过程中,要怎样才能彻底铲除守护草原王庭的飞火?在他心底的考虑反而比两军对阵征伐还要稍微重视的多些。 从各个渠道汇集来的消息并不全面,有关墨云白的真实情况似乎遮着一层云雾,如天山雪峰,难以窥其全貌。 元召曾经设想过,与他的会面将发生在这次汉匈决战的最后时刻。如果单于羿稚邪兵败陷入危险境地,飞火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而墨云白极其有可能会亲自出现,来寻自己一战的。 然而,却没有想到,在今天这个汉匈之战还并未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候,他竟然会主动下天山在这儿等候。 看着那个如同御风而来的身影,元召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个人就一定是大漠神墨云白无疑了。 紧紧靠在元召身边的霍去病有点儿小小的紧张,又感觉到十分振奋。她早已忘记了刚才被袭击的愤怒,这会儿只是满心雀跃,已经好久没有看到师父亲自出手教训人了,这个看样子十分厉害的老家伙……待会儿会不会被师父打的满地找牙呢?她很期待呀! 几百丈的距离,很快就可以来到眼前。有些宿命中的相敌,即便是隔了千年,也终究会在大漠天山之下相遇。自从第一次听到草原“飞火”的名声,元召在十余年之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这个厉害组织的领袖人物。 黑袍白发,面容却十分红润,从外表看不出多大年岁,当这个人站在身前几步之外,神情内敛,身边似乎有光晕流动。他正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在上下的认真打量着元召。 十年时光,可以成就一个传奇。在天山修行之所,墨云白第一次听统领飞火的弟子说起汉朝出现的这个人时候,他就有一种没来由的预感,也许此人将会对匈奴草原造成很大的威胁。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错。在此后的这几年里,随着匈奴骑兵在与汉军的较量中一次次的败北,汉朝的疆域和国力也在迅速的扩张壮大起来。 天下纷扰,时局如棋。也许只有站在天山高峰上的人才能够真正的看清楚,苍穹之下九州四海这一盘棋局到底是何人在执先手布局! 大汉王朝,就在这短短的十年之内,飞跃到了一个令人可怕的地步。对外平灭东南百越,跨越东海收服高丽地,听说东海之外几百大小岛屿也早已经都插遍了汉朝的旗帜。而西南地方,素来不服汉朝管辖的诸蛮夷番邦,在兵威和利益诱惑的双重作用下,把丰富的当地资源拱手献上,现在已经成为了汉朝重要的物资供应基地。 而在内政方面,汉朝皇帝采用了“唯才是举”的用人机制,有大量出生贫寒的才俊之士为朝廷所用,成为了朝堂上的后备力量和未来的栋梁之才。 就连多年以来困扰汉朝的最大难题,即诸侯王和未央宫皇权之间的矛盾,听说也已经逐渐的得到了解决。诸侯王势力在逐渐式微之下,已经再也形不成对长安的威胁了。可以说,内忧已经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而尤其令外族人吃惊和担忧的是,汉朝国内的经济实力在这十年时间里,得到一个突飞猛进的发展。这样局面是从未听说过的。百业俱兴,市井繁荣,南北流通,东西渐布。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其富庶程度令所有的外族番邦都艳羡不已。 “经济实力决定一切国家行为!” 据说是出自大汉尚书令元召口中的这句话,早已经流传天下。听到这句话的汉朝人,亲眼看到汉军取得的一次次胜利后,心中有的只是自豪。而当一些邻国和外族的君王和民众认真理解了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意思之后,无不心中忐忑,忧思难平。 如果说先前,身为草原守护者的墨云白还能够平心静气的观成败,赞叹对方棋局的巧妙。那么到了现在,眼看着汉朝与匈奴之间形势逆转,即将潮头风起汹涌而来,匈奴草原已经危在旦夕的时候,他即便是想置身事外,但身为数千飞火勇士和众多弟子们的精神领袖,也必须要出来做点事了。 长河落日圆,天色即将迟暮。在这样的天气里,适合于战斗,激烈,或者是漫天血色的悲壮色彩。 不过,眼前的气氛,却并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墨云白没有动,元召更是静立不动。唯有雪域之风,吹动的衣襟飒飒作响。 追随的五六个弟子也已经从悬崖上赶了过来,他们在大漠神身后几丈远的地方默不作声的观战。每个人心中的情绪不同,脸上的神色也不一样。在师尊亲自出马的情况下,这里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对面名叫元召的汉人和他的同伴,如同在看死人。 “听到你的名字,已经很久了。你所做的事,我无不知晓。只是有些奇怪啊……在想象中,如此身负异禀的天纵英才之士,应该是何等的耀武鹰扬飞扬跋扈才对。可是今日一见,却是外表看不出一点儿异常的平凡之人。呵呵!果然,百年之前那位老子所言的大智若愚、大象无形……就是说的元召你这样的人吧?” 良久之后,黑袍白发的墨云白终于出口说话,没有一点儿的客套,似乎是已经交往了很多年的朋友,又似乎是早已暗中磨砺了多年的对手。 听到他开口说出这样的话,元召的眼角微微的动了一下。霍去病看到师父有些奇怪地笑了起来,然后在这大敌当前竟然把赤火剑回手递还给了她。她不禁心中一急,正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师父做事从来都有分寸,他既然这样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大漠神的名头,我其实也仰慕的紧呐。既然是草原的守护者,那就应该好好的维护好草原的安宁,让大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没事儿的时候牧马放羊,看看风景,那多好啊!像这些狮子啊大鸟什么的就不要去训养了,你看,辛辛苦苦的培养一番,一不小心给人弄死了,得不偿失啊!……呵呵!” 听到他竟然拿这事儿来炫耀,在对面不远处的莫达早已经压抑不住怒火,勃然变色。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那费了许多心血才驯服出来的雄狮和雪雕被对方杀死在当地,而且都死得惨不堪言。心痛之下,再加上前期的仇恨,也顾不得师尊的威严了,不禁跳将出来破口大骂。 “兀那汉人,你就是元召吗?昔日你杀我兄长,今天又杀死了我的驯兽,新仇旧恨,我要与你一决高下,不死不休!” 没等元召说话呢,旁边早就惹恼了霍去病。她把掌中的宝剑一竖,一甩披风迎风而立,怒目横眉,更显得英姿飒爽,威武非常。 “切!就凭你这难看的匈奴蛮子,也配我师父动手?你那狮子是我杀的,有本事就过来,不用三合,让你和你那些野兽去一路作伴!” 莫达金刚一般的汉子,听到对面这身材单薄的汉人口气如此轻狂,早已经气得暴跳如雷。他一把松开缠绕在腰间的链子铁锤,虎虎如风,就要跳过去把这猖狂的小子打成肉酱。 一缕风起处,那黑袍的半袂飘过,并不见有任何的举动,但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就那样轻易的阻住了金刚怒汉前进的脚步。莫达心中一惊,连忙退后几步,回到原地束手为礼,不敢违逆师尊的意思。 “呵呵!这位小朋友倒是飞扬跋扈的很,果然是名师出高徒。破局西域,亦非这样的锋芒不能办到。泱泱大汉之地,英才何其多也!” 墨云白脸上现出一丝悲悯的色彩,不知道是为了匈奴草原即将到来的衰落还是为了汉朝的盛大。元召终于收起笑容,正了正脸色认真问道。 “那么,大漠神特意在此等候,所为何来?” “为了见你一面。另外还有……草原族群的未来!” 正文 第五百二十五章 金戈铁马谈笑生 落日余晖在,预想中精彩的一场打斗没有发生,这对于雀跃的少女来说,不免心中有些小小的失望。然而,她知道师父不会浪费时间与对方空谈的。此时此刻,静静坐在元召身后,听他与那个从天山下来的白头老者谈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虽然有些听不太明白,但她知道,也许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在此刻已经决定了结局。 有些出乎元召的意料,在匈奴和西域人心目中都有极高地位的墨云白并不是来和他一决生死的。他的这个态度,从一开口说话,元召就有所察觉。所以他才放下了长剑,收敛了锋芒。为的就是给对方一个明显的暗示。 果然,大漠神是个有极高智慧的人,他马上就领会了元召的意思。匈奴草原除了战争之外是否还会有别的路可走?这本来就是他此行想要确定的最大消息,而今有一个良好的开端,怎不令他心中惊喜呢! 因此,他及时的阻止了弟子想要动手的冲动。时至今日,淡漠于尘世之外的墨云白比任何人都清醒的认识到,匈奴人这次很可能要经受一次前所未有的劫难了。 而在战争的烽火蔓延到草原深处使所有生灵涂炭之前,寻找到另一条适合于汉朝与匈奴之间更好相处的道路,才是一个草原守护者的责任。 也只有他这样的清醒者,才能够真正的看清楚,匈奴和汉朝的力量对比,早已经今非昔比了。只凭借着刀箭犀利骑术精良就能够纵横无敌的时代也许就要过去了,因为汉朝以强大的财力为后盾,可以打造出更加厉害的百炼钢刀和称霸于疆场的弩箭。更可以通过大力发展畜牧养殖,引进西域良马,培养出大批更加优良的骑兵战马。 可以说,匈奴骑兵在过去这些年里所占有的优势正在逐渐消失。如果往更深处想一想,在这次河西战役中,汉朝总共出动的军队不足两万人,就能够纵横千里所向无敌,而且最终把匈奴两王的十几万人马打的落花流水,休屠王和浑邪王一死一逃,被迫让出了辽阔的西部草原。从而使匈奴人失去这西部屏障之后,整个一大半儿的草原都已经暴露在汉朝骑兵的马蹄威胁之下。 如果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不能认识到处在汉朝两个方面兵力夹击之中的单于可汗本部兵马是一个怎样危险的境地,那就真的是睁眼儿瞎了。 可是很可惜,单于羿稚邪现在就像是眼睛瞎了。至于他是不是愚蠢的对当前的处境视而不见?亦或是骄傲自大到认为自己的麾下骑兵仍旧是当年兵困汉高祖于白登山的厉害?那就不得而知了。 每一个身负盛名的人,都有其过人之处。而墨云白之所以被称为大漠之神,并不在于他深不可测的武功修为,而是具有远超于常人的目光。也许是天山的冰雪高峰磨练了他的眼力,也许是大漠雄奇的风沙和草原的辽阔拓宽了他的胸襟,只是简单三言两语的开场,元召就收起了先前并不在意的心思,开始认真的思考起与此人合作的可能。 墨云白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些吃惊的倾听着从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师尊口中说出来的话。如果不是一直以来他们都无比忠诚的侍奉在他左右,几乎就要怀疑眼前侃侃而谈的这个人,并不是那个冷淡威严的大漠神了。 这怨不得他们如此惊讶,即便是元召,经过这短暂的相处,也在心中颠覆了先前对他的预设印象。因为,在无数汇集而来的资料中那个高傲神秘的出世之人,言谈举止倒像是一个老顽童! “元侯为何如此惊讶?难道不相信我此行而来的诚意吗?” 墨云白那张如同返老还童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对方的吃惊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出其不意效果。高人的行事嘛,就要有个高人的样子不是? 元召确实是有点儿吃惊的。因为对方开门见山就亮出来自己的底牌,那就是他可以保证草原上的数千飞火勇士,从现在开始,可以在这场战争中不对汉军砍出一刀。而求得的条件,就是汉军前进的马蹄到此为止,给匈奴人留下半个草原,作为他们的栖身生存之地。 此人的眼睛看的很透彻呀!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匈奴人马上就要面临的悲惨下场。不过,元召轻轻的摇了摇头。这样的做法,并不能彻底解决汉匈之间长久以来的矛盾,更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你的想法是好的。可是……我们不能接受。” 元召平静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淡漠而坚决。而听到他回答的墨云白又一次挥手制止了身后几个弟子愤怒的咆哮。 这位肩负守护草原责任的大修为者坐在那里,抬头向远方看了一眼,天边残阳如血,依稀暮色降临,天山大漠、草原绿洲尽皆一片苍茫。天下气运变幻无常,本来就是极难把握的玄幻之事。而今,中原之地气势大盛,那磅礴之气亘古未有,眼见得不要说是这区区的草原一隅之地,就算是天下九州、四海苍穹在未来都会受这气势的波及……大势如此,又岂是他个人独力所能支撑的呢! “不过是徒增杀孽尔……!元侯,虽然你身负天机气运,四海八荒万人莫及!然而如果真的要一意孤行,滥杀无辜,凭借着大汉的国力任意妄为的话,恐怕也是有违天道吧?” “你说错了!不管在任何时候,以停息烽火签订协议为代价,取得暂时的妥协和自以为求得和平,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尔!几年或者是十几年过去后,野心不死的匈奴单于还会率领着再次壮大起来的铁骑卷土重来的。到那时候,新一轮的流血战争只会死去更多的人,和平也永远不会来到!这样的前车之鉴,数不胜数,难道还用我多说吗?” 元召并不想与对方虚与委蛇。想要匈奴草原得到保全,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那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这十多年的功夫和付出的精力,已经到了最后的必杀之局。难道一个区区的大漠神和飞火,就能够阻止住大汉骑兵席卷草原的前进步伐吗? “元侯,我可以保证让单于可汗立下誓言……。” “那没用的!单于羿稚邪必须死……呵呵!” “这是为何?要知道匈奴人的仇恨最难抹平,如果你真的要以杀死单于为目的,恐怕想要收服草原更是难上加难!” 墨云白心中既吃惊于元召语气中的坚决,又有些不以为然。在他想来,元召想要以强横无比的暴力手段来征服草原,是根本就不可能达到的事。 元召淡淡的笑了。墨云白虽然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他遇到过的眼界极为深远的人,但他仍旧没有看透自己的最终意图。不过,既然心中已经有了与此人合作的意向,那么不妨和他说的透彻一点。 “杀单于羿稚邪,与大局无关。这只是我对一个朋友的承诺而已。哦,那个人想必你也知道,就是曾经老单于珺辰想传王位的那位余丹王子了。单于羿稚邪本来就是以非正常手段篡夺的王位,这一点,我相信你们飞火内部应该都心里有数吧?” 听到元召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墨云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之色。在当年的那场王位争夺中,他本来应该出来主持正义的。只不过当时适逢他在天山极高峰闭关修炼,手下的几大弟子意见不一,就此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时机。等到后来大局已定,单于羿稚邪彻底的掌握了王位。而紧接着又发生了汉匈之间的马邑之战,为了整个草原的利益着想,飞火不得不承认了他的单于可汗地位。 “原来如此。却没想到,元侯对余丹王子还有如此期望!早已经预设下这一枚棋子” “呵呵!墨先生,你猜想的其实没有错。单于羿稚邪自从篡夺王位统领草原民众以来,并没有给草原带来什么好处,反而是一次连着一次的失败。草原上的日子也越来越艰难了。恐怕在许多民众的心目中,也早已经对他心怀怨愤很久了吧?他死之后,由余丹王子收拾残局,难道在我们汉朝的鼎力扶持下,经过大战乱之后的匈奴人还能不迅速归心吗?” 墨云白的几大弟子在后面听得明白,无不心中震撼。他们终于知道师尊为何要折节至此了。元召的谋划周全细密,果然厉害!那么现在只剩一个问题,他就这么有把握能保证汉军在与单于羿稚邪本部精锐骑兵的对战中取得大胜吗? 听到墨云白终于问到这个问题。元召站起身来,背对苍茫的天山,明月初升,星光乍现。他指点着东面的方向,满腔豪情地说道。 “想必此时,我大汉骑兵早已经准备完毕。等我与骠骑将军回到军中之后,就是大军出发,直击单于羿稚邪之时!那么请问大漠神还有诸位,现在要不要拼尽全力把我们二人留下来呢?” 正文 第五百二十六章 千秋大业半壶酒 天山南麓,一场人间强者的对决并没有真正的发生。至于在那夜的星光里他们之间具体达成了怎样的私下协议,还要等到许久之后才能见分晓。 不过,显而易见,对于元召最后的承诺,名叫墨云白的大修行者,还是比较满意的。怀着对未来前景的期望,彼此间的杀气消弭于无形,算是一个良好的结果。 草原守护者虽然修行已久,但还做不到万事不萦怀于心,除了战争之外,如果能有更好的方法解决匈奴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那么又何妨作出暂时性的忍耐和屈服呢? 至于将来能不能真的达成如元召所说的那种局面,实现永久的和平,尽可拭目以待。 墨云白是个当机立断的人。几个追随在身边的弟子,立刻遵照他的吩咐动身,各自分头奔赴草原各处,去晓谕并约束飞火成员,在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指令之前,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得私自行动与汉军发生冲突,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那位曾经与元召有过一面之缘的莫罕告辞之时,面带恭敬之色的过来对元召打了个招呼。墨云白笑咪咪的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大弟子,用手指着他说道。 “元侯可还记得?当初我这弟子在雁门关外还曾经讨得你一盏酒喝,在我面前提起时,对那滋味总是赞不绝口……怎么,难道我今日来此迎候,还当不得一壶酒吗?” 元召哈哈大笑。他对那比他年长许多年纪的莫罕点头致意之后,见他纵身远去。这才回过头来,略微带了一丝歉意的说道。 “如果早知道墨先生大驾光临的话,我一定备下佳酿,烹调以待。只是可惜呀,现在仓促之间……呵呵,只能怠慢了。酒是好酒,尚存半壶,就是恐怕不怎么够喝了呢。” 元召一边说着,一边从马背革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陶瓷酒壶。摇晃了几下顺手抛给那已经瞪大了眼睛的白发老者。 墨云白接在手中,拔去木塞深吸一口气,浓郁的酒香气透鼻而入。竟然没有丝毫的顾忌,伸长脖子先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辛辣而甘醇,不禁大声赞叹。 “好酒!好酒啊好酒!这样的美酒,恐怕是我活了这么多年以来喝到过最好的一口了。元侯啊,刚才我与你商谈的条件,必须要再加上一条儿了。否则,那就亏大了!” 墨云白又接连喝了几口之后,那壶中本来就不多的酒已经所剩无几,刚刚尝到滋味就没有了,这样的煎熬实在是令人难受啊! “但讲无妨。”元召笑嘻嘻的看着这个自从谈完正事之后就好像变了样似的高人。不过短暂的相处,他却已经明白了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 “中原新酒酿造之术,据说就是出自元侯之手。想我修为半生,别无所求。唯有这嗜酒之好,却是愈老愈烈,想来是改不掉了。我那天山高处修行之所,储藏有世间各种美酒。然而今日所尝,内中滋味却天壤之别……元侯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今后凡是出自你所辖管的酒类,要供应我这老头子免费品尝啊!这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元召本来还以为他会提出怎样的条件呢,却没想到这样高身份的大修行者此时的神态竟然如同市井间的普通人一样,锱铢必较起来。这不免让他大跌眼境。 “呃……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今后凡是中原所产酒类,皆可以为天山墨先生处特供,此为定例!” 相比起整个草原和西域的安宁,这确实是小小的要求,元召一锤定音。免费终生供应,这总可以了吧!够不够大方? 墨云白闻言大喜。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一半儿是因为他真的嗜酒如命,而另一半的原因,却是双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元召果然是个聪明人,他马上就领会到了自己的意思。 一件足以撬动半个天下的大事,一件将开辟宗教的先河从而以这种力量影响数十个民族的重大事件,就在这两个人最后的这寥寥几句话中决定了下来。 千秋大业天地满,云水无尘半壶收。 追根溯源天山下,当时酒浅笑风流! 大漠神墨云白哈哈大笑着远去了。为了元召给他画下的那个草原和平的大饼,人人丰衣足食,不再受饥寒之苦的美好前景。也为了他和他的弟子们即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宗派……他要去奋斗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元侯所赠的这八个字,我老墨一定会记在心中的……不久之后草原再见,后会有期!哈哈哈。” 袍袖飘舞,墨云白发,仍旧似御风而行,看背影竟是十分潇洒。一直全程旁听的霍去病收回目光,悄悄地拽了拽元召的衣角。 “师父,这老头儿既然那么厉害,他为什么不和我们打上一架呢?” “哦,他本来是想来打架吧,可是喝了我们的酒,就不好意思出手了呗!哈哈!” “可是……先前他哪有喝我们的酒嘛?更何况,我们还杀了他们的狮子和大雕!师父啊……。” “我都说了这是个老酒鬼嘛!说不定他就是在天山上闻到我们带着的美酒,所以才屁颠儿屁颠儿的跑下来的呢。” “师父啊!你、你就不能好好的和我解释吗?哼!” “好了,我的冰儿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这些费脑筋的事,女孩子想多了对身材发育不好呢。你喜欢冲锋上阵,那就再去好好的打完这一仗。草原事了之后,如果你喜欢就继续待在军中,如果厌倦了……那就回到我身边吧。” 听到元召温和的口气中带着一丝宠溺的色彩,霍去病感觉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时光里,她的心中感觉到一阵甜蜜。果然不再去费脑筋想这些事,一双灵动的眼珠转了转,却悄声的在那令人安心的男子气息中贴近了他的耳边说道。 “那么……冰儿的身材现在好不好看呢?” 元召心中大跳,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在湖边的时候看到的那惊艳一幕。他真怕自己会忍耐不住,把这男装下的少女“就地正法”了呢!连忙急走几步拽过战马缰绳,跳了上去。一边打马而走,一边顾左右而言他的大声叫道。 “快走,快走!要回去晚了,就耽搁出兵的时候了,到时候失去了活捉匈奴单于的机会,可不许哭鼻子啊。” 看着他有些仓皇逃窜的背影,少女明眸之中闪过一丝捉弄得逞的色彩。她娇嗔的顿了顿足,轻轻打个呼哨,那天山龙马早已经来到面前,轻捷的身子一跃而上,风驰电掣一般就追了下去。 “小师父……总有一天,一定要逆袭推倒你,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哼!” 纵马驰骋的元召自然不知道身后少女心中所想的“凶残”。马匹如飞,头顶星辰,踏碎月光,向着大军驻扎营地的方向而去。 在那里,全体将士早已经枕戈待旦,等到东方破晓的时候,他们就将挥师东进,与黑鹰军联合作战。决定性的一场大战,也许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管是在这草原西部,还是在两军对峙一触即发的河套草原地带的黄河两岸,在这几个夜里,有无数人彻夜不眠。 而在距离单于羿稚邪大军驻地百里之外,带领着全部部族民众和骑兵在此滞留的浑邪王,也在一天前终于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听从了部族长老和几个儿子的劝说,并没有亲自跟着单于派来的王庭使者去往龙城,代替他的其实是与他面容十分酷似的王弟。为了整个部族的安全,王弟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这个任务。大单于的召唤自然是不能不去的,如果他是真心诚意的共同联合起来对付汉军,那没的说,麾下骑兵任其驱驰,毫无怨言。可是如果他真的有什么别的不良心思,那么浑邪王就只有狠心率领着全部的族众走另一条路了……。 王弟带着一小队精干的骑兵走后,浑邪王便陷入了焦急的等待中。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尤其是在这种吉凶难料的情况下,更是变得煎熬。 几个儿子守在大帐不远处,不敢轻易的进去。因为在这一整天的时间里,浑邪王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没有人敢随便进去自找倒霉。 当太阳升起又逐渐西沉,暮色又即将降临的时候。听到父王的大声招唤,他们连忙走到跟前伺候。 浑邪王的双眼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烈酒的作用还是焦躁所致。他扫视了一遍几个身材魁梧的儿子,见他们穿戴整齐,背弓挎刀,一副随时准备上马厮杀的样子。不禁神情黯淡的摇了摇头。 “龙城方向还没有传来消息吗?” “没有啊!父王……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动静,事情恐怕有些不妙……。” “那……派往汉军处的人呢?有没有带回来有用的话?” “回父王,总共派出了三拨使者绕道去往朔方汉军大营了。可是,到现在也是一直没有回音啊。我们如果总是在这里等待……时间太久的话,恐怕……。” 浑邪王眉头皱的紧紧的,在没有得到确实回报之前,两条道路心中一时委决难下啊。他不由得信步走出大帐,草原苍茫,夜色降临。忽然浑身打个寒颤,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了全身。杀机四伏,大战就在今夜开始!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七章 三尺青芒剑流霜 位于河套草原以北百里地方,就是著名的龙城所在地。龙城名为城,其实认真说起来的话,也只不过是一座土垒城堡而已。经过汉匈几十年不息的征战,年深日久,损毁严重。这座土城早已经失去了该有的防御功能。 匈奴单于羿稚邪的十万多精锐骑兵,其前后三营就驻扎在龙城内外,从春末到夏中这数月的时间里,与汉军交锋几十次,互有胜负,却始终没有突破对方以朔方三城为呼应组成的坚固防线,不得前进半步。 在所有忠于王庭和单于可汗本人的力量当中,这已经是最精锐的部分。他这次全部拉了出来,为的就是一鼓作气,彻底击败汉军,重新夺回河套草原这个对匈奴来说至关重要的地方。 只不过,这几个月来的作战经历并不顺利。时至今日,在与汉军的激烈对抗中,随在军中的匈奴王庭高层才终于领悟到,当年仓促的放弃河套草原是一种多么愚蠢的行为。 当初雁门关兵败,在大多数匈奴人想来,暂时的放弃这片地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到回去重新集合力量,卷土重来的时候,还会照样掌握在匈奴人手中。这样的拉锯战,在过去的近百年时间里,双方已经进行了无数次。 然而这一次,他们完全判断错误。这是一种战略上的重大失误,匈奴人没有料到,他们逐渐失去的,将再也没有机会夺回来了。 与从前打胜之后退回雁门关内据守不同,汉军完全改变了做法。他们竟然在最短的时间内筑好塞上三城,并且派重兵驻守。三城各自占据了显要位置,互为犄角,牢牢地阻挡住了匈奴骑兵南下的步伐。 这样所造成的恶果,在这次匈奴大军进攻的时候,终于彻底的显现了出来。因为地形的限制,大规模匈奴铁骑的威力根本就得不到施展。 而他们的对手,黑鹰军的作战能力经过这几年在互相较量中不断的成长,早已经经验丰富,真正成为了匈奴骑兵的克星。两军对阵,匈奴人根本就讨不了半点儿好处。如果不是因为汉将军庞信的叛变,才在机缘巧合之下歼灭了黑鹰军三千人马,单于可汗亲自统帅的十万精兵,几乎就是一无所获。 这样的对峙过程,令单于羿稚邪在这些日子变得十分暴躁。速战不得,后退不能,光全军消耗掉的粮草辎重,累积起来报到他眼前的时候,也已经让他十分抓狂了。 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什么时候打过这样窝囊的仗!眼见得军中士气一天比一天低落,单于羿稚邪日夜与王廷大臣各部落王商议对策,却一直也没有拿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 其实在很多匈奴贵族心中,已经萌生出了退兵的念头。只是没有人敢首先开口说出罢了。因为,单于可汗口中的意思很坚决,那就是他绝不容忍这次再失败。 然而只说狠话是没有用的。几天之前,当草原西部的休屠王和浑邪王部被汉军彻底打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这样的噩耗,一下子就击垮了很多人的信心。 战局的胜负已经变得扑朔迷离。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对胜利抱有绝对的信心。其实国师张中行已经暗中劝过单于羿稚邪,把当前麾下这支孤军面临的危险形势详细解说给他听。然而,也不知道是愤怒使他丧失了理智,还是他心中真的以为,凭借着手中的十万精兵真的就可以纵横无敌扫荡天下了。反正,单于可汗继续作战的命令很坚决。 不过,这两天以来,大单于的情绪变得有些反常,一改阴沉暴躁不耐烦的面孔,频繁的接见了大批的千夫长以上军中将领。这让一些并不知道原委的人感觉到有些奇怪,难道是要开始大战了? 不到最后的关头,低级的将士们是不知道即将要发生的变故的。而那些亲自听单于布置过作战任务的匈奴将军们,他们心中的震惊却并不为人所知。在事情展开之前,没有任何人敢泄露大单于的密令,否则,下场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惨不堪言。 一些暗中的准备,就在很多人还毫不知情的时候开始了。即便是积极备战的匈奴骑兵们,他们也以为战斗的目标是对面的劲敌黑鹰军。却从来没有想到,大单于传达给将军们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去吞并横跨半部草原而来的浑邪王部。 龙城风,关山月。浩瀚的大漠风尘,呼啸而起到达这里的时候,似乎也已经变得软弱无力。 残缺不全的磊土城墙上,草原之王大单于羿稚邪静静地站立在那儿。远近不一的篝火燃遍了夜色,有战马在轻轻的嘶鸣,那是已经装备齐全的骑兵勇士们就要准备出发了。 背靠龙城而建起的中军大营那里的火光很明亮。在月光和火光的双重辉映下,一排高高的旗杆上所悬挂着的几十颗头颅上面血迹未干,想来那些人应该都死不瞑目吧! 说起来,那些人也都是匈奴的勇士。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他们的归宿,应该是在两军厮杀的战场之上,应该是在万马奔腾的沙尘中……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终究还是死在了这儿,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单于面色冷酷,护卫的草原勇士数以千万计簇拥在周围。这些铁血骑士无比忠诚,他们的刀与箭只听从大单于的指挥。鸣镝所向,视死如归! 在大战之前死去的那些人,就是来自西部草原的浑邪王部族。真是可笑,浑邪王竟然派出和自己长得十分酷似的兄弟来此,这等拙劣的把戏,也敢在他单于可汗那双锐利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蒙混过关? 早就杀心大起的单于羿稚邪只不过略微盘问了几句,对方就漏出了马脚。如此正好,在此两军对阵的关键时刻,以“兵败失地,图谋不轨,陷草原于危境”的罪名杀之,正是名正言顺。 火光之中,五万骑兵整装待发,各匈奴将军接到的大单于命令是,马上去浑邪王部驻地,接管他的所有兵马。如有不从者,杀无赦! 这是单于羿稚邪和国师张中行以及几位心腹部落王商议之后作出的决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包围之后以此为震慑,五万精骑足矣! 他不相信拖家带口的浑邪王敢于反抗。即便是那个有些妇人之仁的家伙孤注一掷想要鱼死网破,有着家口拖累的麾下骑兵们这次恐怕也不会全部听令的。 而等到浑邪王部族彻底屈服以后,那七八万骑兵为自己所用,手头实力将会更加壮大。以将近二十万大军的力量全部出动,当头压向河套草原,黑鹰军就算再厉害,能够扛得住吗?! 至于浑邪王本人的生死,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依照单于羿稚邪的性格,自然是斩草除根,整个浑邪王家族一个不留! 五万精锐骑兵如同草原上的狼群,逐渐隐没在夜色中。刀光无声,马蹄纷踏。如果有人不肯屈服,也许当天将破晓的时候,一场同宗血脉间的拼杀就会发生在百里之外的草原上。血染青草,命丧黄泉! 杀人,在单于羿稚邪冷酷坚硬的心中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为了草原霸业,更为了把南边强大邻居长久的压服在脚下,使匈奴族群得到源源不绝的生存供给,不管是杀敌人还是杀自己人,都值不得丝毫的犹豫。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乌云遮蔽了月光,浩荡的西风铺地而来。今夜合兵,明日破敌,然后马踏三城,扣关直入汉地。这次必将饮马渭河,不达长安誓不罢休! 草原之王的野心在这个夜里无限膨胀。但很可惜,他的眼睛虽然犀利,却看不透这夜色中的远方。当他麾下的一半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去的时候,黄河之南汉军大营驻地,接到最新军情变化的长平侯卫青霍然起身,长剑出鞘,眉间振奋,眸子里精光闪烁。等待已久的破敌良机,终于来到了。 黑鹰军虽然与赤火军两路作战,相隔半个草原的距离,但相互间消息的传递渠道,却十分通畅。不管是游骑传报,还是飞鹰传信,双方对彼此的胜负之机了解的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大军之中能够做到这一点,是极其不容易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洞察先机手段,黑鹰军每次作战,所有的兵力配备和进攻路线都预先策划的十分周详,给胜利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时至今日,战前情报军情收集和分析的重要性,从将军到领军校尉,无不重视万分。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用他们多费脑子分析。来自赤火军中的情报已经足够他们作出正确的判断。从两王兵败开始,黑鹰军就已经随时待命,准备这最后的决战已经很久了。 “传令,全体将士集合。元侯所说的匈奴军中大变即将发生,此战机稍纵即逝。速令人保护浑邪王早些时候派来的使者,去他们大营报信……黑鹰军,一刻钟后出击!破匈奴,擒单于,成就大功,只在今日!” 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 刀光影里人不归 手机阅读 久久没有得到回音的浑邪王心中涌起不详的预兆。一夜没有合眼的他此时的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当东方曙光初现,他终于下达了军令,部族民众收拾好家当,所有骑兵备好马匹。就算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他也要率领着部族中人再转移到别处去了。 不得不说,浑邪王的嗅觉还是有些灵敏的。就在他下令后不久,他派去朔方汉军处的心腹们,引领着一支两千余人的汉军骑兵,出现在了驻地南边的尘雾中。 迷雾在这个季节的草原上是很常见的现象。如果与沙尘混合在一起,有时候便成为遮蔽天地的沙尘雾。在茫茫无际的草原上,遇到此类天气,是极其容易迷失方向的。 不过,今天的尘雾还远远没有那么严重。黑鹰军的汉军旗帜在晨曦中看得很清楚。当它出现在远方的时候,得到报告的浑邪王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的不是紧张,反而是莫名的一丝心安。 汉军骑兵并没有近前,他们在三箭之地外停住马蹄。而浑邪王的使者们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自家王爷的面前,面带惊恐的向他诉说了统领黑鹰军的汉大将军卫青的原话。 “单于羿稚邪诛杀浑邪王弟,五万大军即刻便到……如果王爷能够放下弓刀,率众归降汉朝,则将功折罪,既往不咎。何去何从,请浑邪王决断吧!” 听到这个消息的浑邪王倒退几步脸色煞白。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单于羿稚邪露出了獠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自己在草原上已经难以有立足之地。 面对着围在身边的部族长老和王子们,他颤抖着手问了最后一句。 “如果归汉……有几人跟随?” 族中的这些重要人物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道。 “王,若南下,我等皆愿追随!” 草原上并不都是勇武鲁莽之辈,一些经历过多次汉匈战争的人,在这几年的所见所闻里,逐渐开始明白一件事。 汉朝已经今非昔比了啊!随着时间的推移,匈奴与其之间的差距只会是越来越大,直到最后被其全面的碾压。到了那个时候,抗拒者,死无葬身之地。顺从者,为贱民为奴隶……与其那样,还不如就在此时归服呢。说不定,反而会得到一个比较稳妥的结局。更何况,单于羿稚邪的大军即将汹涌而来。 于是,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已经失去部族草原的浑邪王部民众,最终与他们的王一起,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汉家旗帜飞卷,两千黑鹰军骑兵在他们的将军带领下,停马肃立高坡之上,面对的方向,就是那连绵几十里地的浑邪王部族大营。 将军名叫叶恒,今年二十七八岁年纪,一把特制的长柄汉刀,就是他手中的武器。 宝刀需要炉火的淬炼,英雄需要鲜血的磨砺!在黑鹰军与匈奴骑兵大战的这些年里,其实已经涌现出了许多有着巨大潜质的优秀将才,虽然他们的职位还并不高,但未来的名将之路已经很值得期待。而叶恒就是其中的一位。 其实,就在数年之前,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将来的人生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转折。 黑鹰军的组成,在最开始的时候,最主要的来源就是被元召降服的流云帮众和长安子弟为主的骁骑营。而叶恒和黑鹰军中的许多将士们一样,他们都是原先的流云帮众。 当年少年意气纵横呼啸的日子,在现在的叶恒那双沉静的眼眸中偶尔闪过时,他总是会摇头笑一笑。那些好勇斗狠自以为英雄的行为,确实真是太可笑了! 身经数十战,骁勇不落人后,每战先登,被疮十余处,从一个普通的骑兵逐渐升到黑鹰军先锋营将军的职务,死在他刀下的匈奴骑兵也已经有几百人了。 世间男儿,唯有经受过浴血沙场的洗礼,也许才会真正的明白家国春秋的道理。也唯有经过生死之间的考验,才会明白生命的重量和道义的担当。 东方霞光初升,烈烈风尘起处,军中战马有微微的嘶鸣声响起。黑鹰军骑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弓弩。叶恒眉角微动,视野之中,浑邪王大营中终于有了动静。 粗木搭成的瞭望台上,高高飘扬的浑邪王王旗开始缓缓的落下。绵延的帐篷被有些慌张的匈奴民众收拾起来。隐隐可以看到大量的骑兵正在匈奴将军们的喝令下分别聚集。而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是大约几百明显匈奴贵族模样的人。 叶恒举起手来,制止了身后准备发射弩箭的麾下骑兵。作战经验丰富的他,根据自己的判断,早已经知道主将卫青吩咐的方略,正在变成现实。 果然,随着那些匈奴人越来越近,看的更加清楚。当中一人,在其余簇拥下正是王者风范。带着恭谦的神色,前来请降。 浑邪王果然还是走投无路了!叶恒威风凛凛的凝视着这将会是第一个归降汉朝的匈奴最高贵族,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和感佩。 “元侯和卫将军果然都是这世间少有的名将啊!料敌于先,数日之前就已经明确的知道了今日的结果……自己今生有幸在他们的麾下驱驰,也不枉了大好男儿一场!” 叶恒不由自主的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一块伤疤,本来英俊的面容因为伤痕的影响,不免有些美中不足,但这些年来,他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荣耀,时时对人自夸。 这道伤,其实并不是来自匈奴人,而是来自他终身引以为榜样的那道身影。 想那时少年桀骜不驯,眦睚必报。刀光影里自以为天下之大,无可匹敌者。虽然也并没有做多少大恶事,但终究人人侧目,以为祸患。 直到他遇到元召。那个天纵之才的人,一剑震雪原,擒流云帮主郭解,数千刀剑之士丧胆,无一人敢轻动。当时就在其中的叶恒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万人敌的英雄! 从那以后,叶恒和许许多多的流云帮众一样,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道路。他们加入了不久以后正式命名的黑鹰军,开始走上一个正确的方向。而今已经将近十年时光了。 十年的时光,无论是长乐侯元召的言传身教,还是在历次与匈奴对战中主将卫青的胆略熏陶,不管是眼界还是胸襟,叶恒感觉自己都得到了飞速的成长。好男儿就应该横刀策马纵横沙场,这一腔热血,泼肝沥胆,方才称得上轰轰烈烈无悔此身。 今日的这一趟差事,其实是他主动请缨。这当中的凶险,大将军卫青已经解说的很明白。本来这样的重担应该有军中骁将“公孙双雄”或者是首将曹襄、苏建之辈来担任的,但还没等他们请战呢,叶恒已经挺身而出大声请令了。 虽然在元召的飞鹰传信中分析的很明白,两虎难相容,浑邪王的最终选择应该是南下归汉。而稍早些时候,他也派出了使者来黑鹰军中表达了这个意思。但在结果还没有最终来到之前,两军阵前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还会发生什么事。 而另据最新战报可以知道,单于羿稚邪派出的精锐骑兵已经飞扑而来。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这三股力量的角力,马上就会展开。无论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一场激烈的大战是绝对避免不了的。 大将军卫青派出这一队骑兵的任务交代的非常明确。那就是去浑邪王阵前根据实际情况便宜行事。如果浑邪王决定投降,那么他们就代表汉军予以接收和引导,护送其部族南来,踏过河套草原去朔方三城暂时安置,待大战结束之后,根据朝廷和皇帝的旨意,再决定下一步的去处。 而如果浑邪王有另外的意思,那这队黑鹰军的任务也很简单。他们要拖住匈奴骑兵的脚步,不管是逼迫他们东去或者是北上,就是不能让他们南下一步,不管付出任何代价,要坚持到星夜兼程东进的赤火军来到为止。 可以说这是一个十分危险和艰巨的任务。只不过凭着区区两千多人马,面对的却是数万匈奴骑兵。此非孤胆将军不能胜任! 交代任务的时候,卫青面色严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战将起,他必须要保证把最优势的兵力投入到单于羿稚邪所在的龙城那边去,方才能在刚开始就取得一击必胜的最佳效果。接令之后,叶恒转身的时候,卫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将军此去,若有留言……我必代为转达!” “谢大将军!叶某当年第一次追随大将军和元侯出塞作战的时候,曾听得元侯吟诵过两句诗句,叫做‘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令人激奋,至今难忘。如果战有不测……愿随地安葬,虽为孤魂,亦当夜夜守护汉长城,旦夕犹作刀甲声!” 谁人无父母?谁人无妻儿?今日所为者,为国亦为家! 当长安城中挂念的人停下手中缝制的衣物,抬头仰望同一轮明月,盼望着家中男儿归期的时候。重山千里之外,黄河呜咽,刀甲生威,无人知,有许许多多的大汉健儿在冲锋之前,也曾经看过那一眼月光……。 东面的方向,万马奔腾,单于羿稚邪麾下五万精骑拔出了手中的弯刀。 本书来自 正文 第五百二十九章 赤火流云汉箭飞 在后世历史学家的共同认为中,大汉帝国平灭匈奴之患的轰轰烈烈战争,综合起来说,可以分成三次较大的战役。史书上分别称其为河南战役、河西战役和漠北战役。 河南战役,可以说是汉朝对匈奴之间取得的第一次全面大胜。那一次的胜利,取得的战果足以彪炳史册。把河套草原这块最重要的地域掌握在手中后,汉朝第一次取得了主动权。不仅成功的遏制住了匈奴铁骑再次南下的趋势,而且以此为契机,开始了逐渐反攻的进程。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大汉的将士们才真正开始树立起必胜的信心。匈奴人英勇善战纵横无敌的神话终于被打破。一种精神和气势就是这么奇怪,一旦在心中开始滋生必胜的勇气,那种由此而伴随产生的荣誉感,便再也不会轻易的消失。 而距离河南战役四年多之后的河西战役以及随之发生的漠北战役,其实相隔的时间并不长。如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应该合成为一系列的大战。 如果强行在这其中做一个分隔点的话,那么就应该从浑邪王归汉这件事划分。从这一战开始,铁马金戈荡寇鏖兵,不尽男儿鲜血洒遍草原,数次激烈的战斗……直到大汉骑兵饮马瀚海,封狼居胥!戎马倥偬,时光易逝,整整经过了半个夏天,又一个秋天,直到朔风起时,冬之初雪中。 在大汉尚书令元召的统筹策划下,由骠骑将军霍去病指挥的河西战役,和在随后的时间里与长平侯卫青两路共进,一起完成的漠北战役,在半年之后的朝廷嘉奖中,是予以分别对待的。 尤其是那些在战争中英勇献身为国牺牲的将士们,他们都得到了极高的荣誉。在英烈录中,每个人的事迹都记述详细,历历在目,供后人瞻仰凭吊。 赤火军壮烈殉国的最高职位将军为赵破奴,而黑鹰军事迹最勇烈者,当属先锋营将军叶恒。 叶恒先锋营两千余骑,当时对阵的是匈奴单于本部五万骑兵。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本来胜负应该一目了然。然而最后的结局,却出乎所有彪悍匈奴人的意料。 此战之后,叶恒所属本部由尚书令元召请旨,天子钦赐名为“铁血营”。所有将士生者重赏,死者追封,天下知闻,无不感佩! 然而,这一切的荣耀,叶恒和这支骑兵中的大多数人却已经不得而知了。他们的忠骨注定将埋葬在这片青草连天的绿洲,他们的英魂也将得偿所愿,护佑这曾经以血换来的塞外山河。 最终想要归降汉朝的浑邪王做出的决定,还是有些晚了。当得到前来迎候的汉军同意,全部族众和麾下骑兵开始大规模往南边行进的时候,龙城方向沙尘大起,单于羿稚邪派出的骑兵终于杀到了。 并没有丝毫的犹豫,领兵的汉军将军派出一小队精骑作为引导,带领着浑邪王和他的所有部族民众迅速转移南下。而两千黑鹰骑士们早已经占据有利地形,准备冲锋了。 浑邪王在调转马头之前,认真的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汉将,他和自己最小的王子差不多年纪,却已经能够独挡一面,面对着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大规模骑兵,面色沉静,并没有丝毫的慌乱。 “单于可汗本部战力之强,冠绝草原!何况敌众尔寡,如何能够力敌?将军还是与我们一起速速逃命吧!至于是生是死,任凭天断!” 名叫叶恒的汉家将军听到浑邪王的话,淡淡的笑了。那笑容里包含着无畏、勇敢还有大汉的烈烈风骨。 “王但南去,无须后顾。吾大汉将士既奉军令,遇敌而战,从来死不旋踵!” “可是……这明明是有死无生之局!” “接令之日,即无生死。唯有战与不战之区别尔。” “勇士!敢问姓名……?” “区区大汉一战卒也!王不须啰嗦,速去吧!” 浑邪王情绪复杂的走了。浩浩荡荡南去的队伍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单于大军扬起的沙尘越来越近,看样子只不过相隔几十里的距离了。而那支身披黑色飞鹰战袍的骑兵,在一处地形较高的地带上,摆开了进攻的姿势。远远看去,如同一支强劲的大弓,正拉满了弦,储势待发。 “汉军英勇如此……匈奴输得不冤!走吧,草原的将来,已不可为矣。” 怀着无限的失落和对于未来的忐忑,这个曾经强盛的匈奴部族踏过黄河九曲,走过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河套草原水草丰美之地,一直向南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战马嘶鸣,刀光蔽日,激烈的厮杀与对撞开始了! 奉大单于之命亲自赶来收服浑邪王部的是深受其信任的胥山王,他也是单于可汗的叔叔。而随行的五万骑兵中,除了统领各部的千夫长万夫长以外,还有单于羿稚邪的二王子。此行本来势在必得,以为凭着威慑加说服,必然可以把这十余万众收入囊中。 却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已经得到了探马游骑的飞报,浑邪王部族有异动,看样子好像是要南奔逃往汉境。 这样的变故让他们大吃一惊,继而怒火上涌,如果这个消息属实的话,那浑邪王可就真的是该死了! 消息自然是真实的,随后得到了证实。朔方汉军已经出动了,他们竟然已经派人过来接应,浑邪王的人马正在大规模的往河套草原那边逃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眼看到嘴的肥肉要飞了,胥山王和单于二王子火冒三丈,大声传令加速前进,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浑邪王部在渡过黄河之前截住。 杀气腾腾的飞速前进中,无论是他们还是手下的匈奴骑兵们,可能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支兵力相差二十多倍的汉军会当头拦住他们的去路。而且竟然敢主动展开冲锋! 匈奴骑兵其实早已经看到了在左侧半坡上出现的黑鹰军旗帜。虽然黑鹰军很厉害,是匈奴人的劲敌。但在今天这种情况下,没有人相信他们会以弱势兵力拦截这五万大军。 然而,进入弩箭射程后,黑鹰军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冲了下来。劲弩齐飞,刀光闪亮,似乎他们明知道撞上的是铜墙铁壁,却仍然义无反顾。 五万大军行动,尤其是骑兵,当然不可能一拥而至。即便是在这辽阔的草原上,也只能是循着沙丘和坡岭的平坦地方纵列而行。这就给早已经占据有利地形的黑鹰军以极大的方便。 当头的匈奴骑兵就在这第一次冲锋中,损失了不少。两千黑鹰军好像是一个整体,来去如风,纵横穿插,凡三进三出,所杀伤者难以计数。 匈奴人大惊。在这只不过短短一刻多钟的互相拼杀中,他们明显处于下风。虽然汉军也也多有落马死伤者,但匈奴骑兵死去的更多。就连好几位千夫长和一位万夫长也在这最初的交锋中阵亡了。单于二王子也差点儿被对方的弩箭射中要害,吓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躲到胥山王中军,才面色惨白的缓了口气。连连惊叹汉军的厉害! 胥山王愤怒,大声喝令一个万人队全部压上,把敢阻挡在前面的不论人还是马,一律踏平。 一个万骑方阵,自然是非同小可。他们摆开队形,开始进攻之后,隐隐形成一个两翼包抄的态势,其用意很明显,就是要把这支汉军一口吞下,一骑不留。 重新整顿了一下队形的黑鹰军并没有逃跑,更不会退缩。叶恒的长刀在这激烈的拼杀中已经不知道斩杀了几十个匈奴骑兵,身上的甲胄和战袍也已经溅满了鲜血。他擦了擦手上的污血,眼神却更加明亮。 东边的太阳蓬勃而出,西边苍穹色彩无限明亮。在这广阔的天地间纵横捭阖快意杀戮,人生能得几回呢?! “诸君,还敢战否?” 有豪情自口中大叫,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汉刀敲响胸甲声,无人怯意半分。 “愿为将军效死!大汉万胜……!” 激烈的冲阵战后,虽然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将士,但这声音仍然是那么整齐豪迈,气壮山河。 “好!那就再战!这会儿想必大将军已经率领着黑鹰军同袍,直取匈奴单于大营了……大胜可期,吾等虽死,又有何惧哉!” 长柄汉刀迎风而立,大旗之下,血染征袍的汉将在马上的身影如同撑起山河的嶙峋铁骨,所有的黑鹰骑士战袍飞舞,没有人甘愿落后半分,如同一只离弦的弩箭,狠狠的插进了匈奴万骑阵中……。 大战正酣!无论是黑鹰军还是匈奴人,却都没有注意到,有一骑火红色披风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远方的草原地平线上,然后是第二骑,第三骑……一眨眼的功夫,如同天上的彤云落到了地面,千乘万骑,卷地而来。 飞驰在最前面的赤马如龙,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放下了面甲,手中长枪斜指向前,其势仿佛要刺破苍穹。 “杀……!” 热书推荐:猫腻大神新作《》、忘语大神新书《》、陈风笑新书《》、尝谕大神新书《》 正文 第五百三十章 青草深处埋忠骨 无论是单于羿稚邪和浑邪王互相厮杀,还是浑邪王选择归降大汉,对于整个匈奴王庭来说,都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这种严重的分裂,不仅是削弱了匈奴骑兵的整体战斗力,而且在所有的匈奴人心中造成的震惊和恐慌情绪,是此前从来没有过的。 到现在为止,在与汉朝军队的较量中,草原上势力最大的几个部落王族,或者是首领兵败身死,或者是实力大损,本来就已经出现了普遍的厌战情绪。而今,如果再发生如此严重的内讧,那么除了单于可汗本部和少部分王庭心腹之外,恐怕再也难以团结起整个草原一心了。 骄纵与狂傲,有时候会蒙蔽双眼。单于羿稚邪的一意孤行,使有些人即便早已经看透了这些严重的问题,却也不敢当面提出来。 就算是国师张中行,也有些非常无奈。他现在最盼望的事就是大单于赶快改变主意,趁着麾下的大军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赶快回到草原北部,改变王庭策略,重新积蓄力量,相信不用多久,整个草原就会再次团结起来的。到了那个时候,再图谋南下,局面必然会与现在不同。 然而,他虽然转弯抹角地相劝了好几次,但单于可汗的态度非常坚决,丝毫也没有退兵的意思。如此耽搁,终于拖到了今天。 当五万大军在昨夜出发后不久,单于羿稚邪召集所有的重臣贵族们在大帐连夜议事,商讨明日收服浑邪王部族后,集中全部力量与汉军决战的事宜。 虽然连续几个月来大家都有些疲倦,但大单于的命令,没有人敢不服从。尤其是当他们知道浑邪王即将面临的下场时候,心中都是有些恐惧的。 就是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绪中,所有人强打精神听着单于羿稚邪的雄心壮志,一直熬到了后半夜功夫。 草原上的苍茫中,远远传来狼群的嚎叫和战马踏碎夜色的声音。有探听消息的匈奴游骑送回来了最新的情报,说是忽然发现朔方城那边的汉军大营有异常的举动。 出于与生俱来的草原族群敏感,单于羿稚邪和一些人心中立刻警觉起来。他们似乎嗅觉到了这背后隐藏的危险。只不过,游骑带回来的情报并不确定。黑鹰军的夜间巡查小队非常厉害,曾经有许多匈奴探马游骑死在了他们的手中,等闲人根本去不到近前。 在马上派出更多的游骑去探查详细之后,单于羿稚邪命令带兵的将军们立刻赶回自己军中,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以防不测。 然而,很可惜。他的这一道命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因为,大单于今天对付浑邪王的手段,令许多人在心中吃惊之余,产生了深深的不安和对未来的迷茫。 尤其是在一些头脑简单只知道上阵厮杀的匈奴骑兵将士心中,在知道事情的原委和当前面临的局面后,更是无心于战事的考虑。在互相议论着回到各自军中后,并没有立刻就整军备战,而是召集自己的心腹,先商议了半夜。与汉军之间的互相攻伐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小小的动静,并不意味着就会马上开战,本来就不值得大惊小怪嘛! 世间事,成败之间,有其偶然性,但更多的是必然性。而匈奴骑兵们当中的这种怠战情绪,终于使他们连最后奋力一搏的机会也失去了。不用等待多久,他们就会追悔莫及的。 黑夜之中,受诸多条件的影响,本来并不适合于大军作战。但那是对于普通的军队而言。对于经受过无数次夜间作战训练的黑鹰军来说,并不存在这方面的障碍,或者说是受到的影响极为有限。 河套草原上的朔方三城汉军大营,距离龙城也不过二三百里的路程。这中间的广阔地带,就是他们数次交战的战场。这里的一寸土地下,都曾经浸染了勇士们的鲜血。这里的每一片草丛中,都可以找得到遗留的骸骨、断剑与残刀……。 月光黯淡,迷雾将起。一些出来寻找猎物的狼虫虎豹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惊吓,四散奔逃,消失在远方的灌木丛林中。 无数矫健的身影以小队为单位,开始出现在这片方圆百里的草原上,他们行动迅速,目标明确,只要是出现在前方视野范围内的所有活动目标,一律予以诛杀! 这就是黑鹰军中的先遣侦查队。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经过特殊的选拔和训练。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每次大军出动之前,清除掉行动路线上的所有敌方探马和游骑,以确保军事行动的保密性和突然性。 黑鹰军每一次干脆利落的胜利,都有他们这些人不可磨灭的功勋!而这一次,更是非比寻常。在今夜决定两军胜负的关键时刻,所有人员全部出动。先锋探路,雷霆乍现! 在这样精干的力量面前,从龙城方向而来的匈奴游骑几乎无一幸免。有许多人还没发现有丝毫异常,就被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弩箭穿喉夺去了性命。借助于草丛沙丘和灌木的掩护,这些身影如同黑色的夜猎者,毫不停留,直驱向前,身后留下的只是一具具的匈奴人尸体。 就在他们经过后,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汉军大营的三万黑鹰军倾巢出动,在长平侯卫青的亲自指挥下,出现在了这片地域上。 所有黑鹰军骑士们的战马都用棉布包裹了马蹄,以软木衔马口,为的就是力求在发起冲锋之前,尽量不发出大的响动,以免提前被匈奴人发觉。 三万精锐,这已经是黑鹰军在朔方大营的全部力量了。全身甲胄包裹下的将士们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色,但在前进过程中所散发出来的高昂战意和凌厉锋芒,就连那些草原上的兽类都能感觉的到。 这几年在屡次汉朝对外战争中逐渐崛起的黑鹰军中名将,曹襄、苏建、公孙戎奴、公孙敖、张次公、周霸等人都意气风发,各自统帅着自己的部下,奔向注定是光耀史册的战场! 中军大旗下,当初只不过是一介骑奴的长平侯卫青策马而行,他默默抚摸着手中的那把春秋名剑“洗墨”,心中所想,无人得知。 十年从戎,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他心头铭记的,最是那个笑容温暖的少年,曾经从容对他说过的话。 “……青哥你的未来,不在这煌煌的未央宫中……长城落日,策马弯弓,才是你最该去的地方!” 黑鹰军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他们预定发起攻击的时间是在黎明时分。这中间的路程,刚刚好。前方五十里,尘雾之中,就是龙城的方向! 卫青传下将令,大军暂时停歇半个时辰,以便于为马上发起的冲锋做准备。他侧脸看了看西面的方向,旷野苍茫,启明星在天际发出光芒。 那个方向的战斗进行的如何了?到现在为止,因为大军的行进,他还没有接到任何回报。但愿赤火军能够及时赶到,那么……也许那些担当重任的黑鹰军勇士们还能够幸存更多的人……。 这是发生在几个时辰之前的事。 龙城以西百里之外,黑鹰军先锋营将军叶恒把长刀衔在口中,带住了战马,然后撕下战袍的一角,忍受着剧痛,把左肋下腹部的一处伤口缠绕了起来。 数次冲杀,几番穿阵,将近大半个时辰的战斗,这两千多黑鹰军骑兵硬是生生的拖住了五万匈奴大军的脚步,使他们没有能够沿途追击浑邪王部族南去。 回顾身后,剩下的已经不到四五百骑了,也大多已经带伤。最后一次对冲时,叶恒被匈奴人的一把重斧破开了铠甲,腹部受到重创,连肠子都出来了数节。然而,受伤如此之重的汉将军却仍旧没有退缩。 用战袍把那处流血不止的伤口简单包裹之后,他重新握住了那把刀口已经损伤的汉刀。到底已经杀死了多少匈奴骑兵?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被鲜血激红了眼睛的匈奴人又蜂拥而至,也许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吧?却不知道自己和英勇的部下们坚持了这么久,对大局能不能有所帮助呢! 事到如今,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叶恒长刀起处,仅存的汉军勇士们展开了他们最后一次冲锋!血花重新开始绽放……。 远处的马蹄声如同奔雷般响起,在匈奴骑兵的呐喊与厮杀声中听的有些不真切。但鼓声随之就响了起来,那声音是如此的振奋人心。这是汉家的金鼓! 激烈的厮杀和重伤流血后的疲乏,终于使黑鹰军骑士越来越少,生命凋零,逐渐死去。盘肠大战的叶恒在又杀死了十余名匈奴骑兵后,终于在与一个铁塔般身材的匈奴千夫长对撞拼杀中跌下马来。 身中三箭,刀斧伤六处……仰面朝天跌落在草地上的叶恒,用尽最后的力气侧过脸去,看了看南面的天空。苍穹碧蓝,彤云初现。当初少年,春色浮寒瓮,谈笑论英雄! 想必长安城东的那处酒坊新酿的美酒,又开始飘香了吧?家中妻儿应无恙……。 蓦然,他的眼中绽放出光芒,然后笑了起来……金鼓动地惊天至,汉箭朝飞射匈奴!大汉赤火军箭起处,与匈奴骑兵正式接战。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一章 浮云生死杀阵中 史笔的划分,漠北战役自此战开始! 一直以来,在西域地区大多数民众心中,匈奴铁骑就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军队。曾几何时,他们纵横东西,来去如风,令周边所有国家都臣服在其马蹄下,不敢有公开的悖逆。 然而眼前,当远征的汉军以无可抵挡的气势克敌制胜所向无敌,一切亲眼所见的西域人无不心底震撼,今日始知世间最强者,不在于残暴与彪悍的弓刀犀利,而在于信念与勇气! 除了与大汉有宿怨和死心塌地追随匈奴人的极少数国家之外,西域的另外将近三十个国家,都参加了在疏勒河畔举行的与汉朝的会盟。 刻石为记,载于史册。盟誓既成,兵甲相从。诸邦国组成的联合国军将近两万人马,追随在赤火军之后,就这样踌躇满志的杀向草原中部的战场。 长期遭受匈奴人压迫的西域军队一旦开始发泄心中的怒气,那气势也是雄赳赳大可观!两万多联合国军再加上赤火军将士一万多人,踏起的烟尘,足以令天地变色。 连夜不停地行军,对于这些很少有这种经历的西域军队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考验。相比起经受过无数次夜间作战训练的赤火军,很明显,不过几个时辰之后,两者就逐渐拉开了距离。 其实,在所有赤火军将士和他们的骠骑将军看来,所谓的西域军队助力,纯粹是多此一举。不过,这既然是元侯的策划,那就另当别论了。 挟大胜之威从草原西部而来的赤火军,遇到被两千黑鹰军激发了怒气的匈奴骑兵精锐后,将会发生怎样激烈的碰撞呢?在无数苦苦咬牙坚持着跟在赤火军后面几十里外的西域人心中,有着很多种猜测和预期。 不管怎样,听到前面大战开始的西域各国联军,还是拼了命的往前赶过来。既然自己的王们已经与汉朝订立了盟约,那么汉军一旦失败,他们必然不会再有好日子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自然是要拼尽全力,协助汉军打败匈奴人,才是最应该做的事。 更何况,赤火军与匈奴单于骑兵的狭路相逢,是世间最强军之间的较量,恰逢其会能够亲眼目睹和参与,何其有幸! 不过,当听到前面喊杀声震天而起的时候,所有的西域联军将军们都收到了赤火军主将派来的飞骑传令。 “你们,只需整顿兵马观战,待匈奴骑兵大败之际,随军掩杀……。” 这是那位已经在西域人眼中无敢直视者的骠骑将军亲自命令。闻之者无敢不从! 如果说大汉尚书令元召的厉害在于统筹谋划,算无遗策,使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入其彀中,然后凛然遵从的话,那么,据说是其得意弟子的大汉骠骑将军,河西战役过后,威名远震西域,龙马所到之处,没有再敢掠其锋芒者。 就连死在其剑下的名王,都已经有好几位了。那些收缴的王者之印,更是成为了随意把玩之物。一些曾经随着自己的国王参加过疏勒河会盟的西域将军都曾经亲眼所见,十几块黄金大印就被那位大汉尚书令拿来当作搭几案的砖石,随便的扔在草地上。昔日附着在其上面的赫赫威严,尽皆化为尘土。见之者无不情绪复杂,心下惴惴。 对于那位骄傲的汉军骠骑将军,在西域联军中一些将军内心深处,除了惧怕之外,听到这般强硬的口气命令,某种不服气还是有的。 只不过这种情绪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片刻之后,当参差不齐赶到的西域诸军扎住阵脚,两万多军队作壁上观。看明白眼前的激战场面后,战马不安的躁动中,人人变色,没有人敢再起一点儿不服的念头。 时间大约是辰时以后,太阳升起,霞光万道,煞气驱散了所有的尘雾。战场上的形势一目了然,在这地势高处看的非常清楚。 匈奴骑兵的大半,早些时候还并没有参战。勒马在中军的胥山王,派出一个万人队对那支挡路的黑鹰军展开绞杀之后,满心以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扫清障碍,把他们彻底消灭。然后大军就可以沿着浑邪王部族逃跑的路线奋勇追击,争取在他们逃到黄河以南之前拦截住。 却谁知道,已经死伤惨重的黑鹰军居然如此顽强能战!即便是只剩了几百人,他们竟然还敢大呼酣战呼啸而至。在心底油然而生佩服的同时,怒火更是不可抑制。 胥山王传下命令,如果能够擒获或者俘虏黑鹰军骑士者,必有重赏。而如果哪一个能够亲手抓到这支骑兵的主将或者是割下他的头颅,那么他将在单于可汗面前请自为其请功,重赏之余,赐封“草原勇士”的称号。 匈奴骑兵们发了疯,他们催马前冲,把已经剩下不到几百人的黑鹰骑士们团团包围,展开了最后的绞杀。 生命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珍贵。每一骑黑色战袍下的战士几乎都是以命搏命。汉刀与匈奴弯刀互相对砍,同归于尽!鲜血流淌在草地上,滋润了万物生长,等到夏日繁盛,再分不清敌我,分不清蛮夷与文明……。 那名高壮健硕的匈奴千夫长打马而过,因为厮杀而变得面目狰狞。他从马上伏低了身子,弯刀在血色中泛出寒光。那个凶悍的汉将军终于还是被自己打落下马,现在他要去收割自己的猎物了。这一颗头颅,可以在草原王庭换得极大的荣誉! 不过,还没有等他的刀落下,有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其后心。匈奴千夫长身体重重的栽下马去时,看到的是汉将脸上流逝的最后一抹笑意。而那欣慰的眼眸中映出的是从一片火红流云中飞出的无数弩箭。 披着一路风尘而来的赤火军如同天兵下凡,迎着朝霞而战。首先万弩激发,直射匈奴后军大部。然后刀山如同寒光叠涌,迅速与匈奴骑兵开始接战。 匈奴大军中,胥山王大吃一惊。这支突然出现的汉军骑兵行动太迅速了,从现出踪迹到展开冲锋也不过片刻的功夫。待得看清楚那猎猎飘扬的旗帜和他们的盔甲装束,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一定就是扬威于西域大败匈奴两王的大汉赤火军了。 本来在与黑鹰军激战中因为调动人马而有些散乱的阵型,在突然杀至的骑兵劲旅面前,想要在短时间内调整防御,谈何容易!因此,赤火军在冲锋过程中发射的三轮弩箭,给后面的三四万匈奴骑兵造成了很大的损伤和慌乱。 匈奴骑兵中,除了很少统领军队的百夫长以上者能够有全套铁甲护身之外,大多数骑兵只着皮甲,如何能够抵御得住犀利霸道的九臂连环弩攒射呢! 在惨叫与伤亡之中,有一些反应较快作战经验丰富的匈奴骑兵马上以长弓反射还击。然而,在九臂连环弩面前,素来被草原族群引以为傲的弓箭根本就难以相抗。更何况,赤火军装备精良,全身铠甲轻薄而坚固,寻常羽箭在远距离外很难伤到要害。 被匈奴几千骑包围的黑鹰军死伤大半,叶恒将军重伤阵亡,剩下拼力厮杀的几百人本来已经做好了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准备。却在此时,援兵忽然来到,怎不令他们精神振奋,鼓起最后的勇气,浴血死战,配合着从两翼杀到的赤火军,在短短的时间里,就令最前面的这个匈奴万骑队伤亡惨重,坚持了还没有多久,就丧失了继续拼杀的勇气,开始四散奔逃。 对于溃败的敌人,赤火军并不屑于去追击。那两万多西域联军想必等待这一刻已经好久了,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岂容放过!围追堵截匈奴残兵败将的任务,就交给他们好了。 烟尘散开,杀散匈奴前军后,赤火军的目标,正前方,匈奴中军所在,冲锋! 胥山王和单于二王子没有想到,本来是一个耀武扬威的好机会,却成了现在的局面。好在,赤火军看样子也就是万骑的模样,而自己三四倍于对方的匈奴铁骑在握,此刻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胥山王从前并没有亲自与黑鹰军打过仗,更没有和赤火军交过手。所以他并不知道,在这两支世间强军面前,胜负之机不在人数的多少,也不在刀马的犀利,而是勇气、荣誉和必胜的信念! 大军之中被当先的弩箭引起的慌乱还没有平息,就被将军们厉声喝令着赶快迎敌的匈奴骑兵,早已经丧失了原先的锐气。面对着赤火军的刀芒与令人胆寒的气势,除了极少数悍勇之徒放马来战之外,大部分首先选择的却是招架躲避,而不是迎头冲锋。 左右两翼的赤火军如同两把百炼钢刀,狠狠的插进了匈奴中军的两肋,万军纵横,呐喊震天,势如破竹。匈奴大军立刻被斩成了好几段。在被打乱建制各自为战的情况下,本来就已经失去战意的匈奴人,马上变的无还手之力。 不久后,一场大失败与逃亡就此开始。 推荐阅读:天蚕土豆大神新书《元尊》、猫腻大神新作《》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二章 英雄本自重横行 匈奴人强盛崛起的这几百年时间里,他们的残暴和掠夺,给周边国家尤其是西域各国造成了巨大的威胁。许久以来的顺从和隐忍,一旦转变到今天有机会要与其展开决战,那便成为了关乎所有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匈奴败,则局面大变,从此诸国获得新生。匈奴胜,不光汉朝要遭受重大损失,这些所有参与会盟国家,都将马上面临残酷的报复,将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因此,疏勒河会盟结束之后,那些来参加的诸王、王子、掌权重臣们并没有立刻赶回去,而是随着联合国军一路东来。他们如此不辞辛苦,就是为了要亲眼看到这场战争的结局,以便在第一时间为自己的国家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或者是说避免灭国之祸得发生。 千军万马大战的场面,对于这些贵族们来说,能够亲身参与和亲眼所见的机会并不多。此刻在一处地势较高处远望,视野辽阔尽收眼底,激烈的战场上,汉军与匈奴骑兵的互相冲杀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当这些人随着联军赶到的时候,听到在此处的匈奴骑兵竟然有五万人之多,心中还是极其不安的。虽然自己这方面总共联合起来也有三万多人马,有汉军作主力,也可能勉强与之一战。但即便是胜,恐怕也是惨胜的多。所有人心中都做好了兵力承受重大损失的准备。 然而,虽然心中不安,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那位大汉尚书令元侯就在他们中间,正神色淡然的引领着他们选择好了这处最佳的观望地点,让他们看完这场战斗的全程。 事实上,战事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心存疑虑,到目瞪口呆神魂震撼,再到心头狂喜敬畏无加,这中间的过程很短暂。 胜负早已注定,又何必多言!从始至终,元召负手看着战场上的决战,他没有说一句话。然而,整个庞大的西域贵族团的所有人看罢多时沙场上汉军的矫健身姿,再悄悄看向他的身影时,无不凛然生畏。 微风拂面,无悲无喜。看着他脸上淡淡地微笑,仿佛一切早已经胜算在握,现在只不过是见证这个过程而已。 有如此果敢无畏的战士,有如此英勇善战的将军,有如此统筹大局的权谋……大汉帝国,才是真正的国之大者啊! “匈奴人……败矣!呵呵,诸位大王,西域联军可以出动了。此战之后,匈奴铁骑已经不足为惧!” 元召的话中没有一丝杀伐气,然而,所有人都已经从这其中听出了即将迎来的草原末日。 得到号令的西域各国联军,感觉到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对战斗充满了渴望。眼前汉军与匈奴骑兵的大战早已经让人热血沸腾,他们尽皆跃马欲试多时了。 强弱不同旗帜各异的两万多兵马,就这样汹涌的扑向了已经呈现败象的匈奴骑兵队伍,竟然也激发出了十分可怕的气势。不同样貌的战士手中举起长刀、利斧等各自的兵器,杀气腾腾,从不同的方向冲杀了上来。 匈奴人确实已经顶不住了,即便他们已经是匈奴军队中最精锐的部分,然而在赤火军面前,却不是对手。 丧失了作战勇气的匈奴铁骑,只不过经受了赤火军的两次穿插攻击,就已经乱作一团,外围的骑兵首先开始溃败,四散奔逃,死伤者不断坠马,然后逐渐波及,终于不可抑制。 即便是草原上最凶残的狼群,在遇到比自己强大的动物袭击时,首先选择的也是保全性命的逃亡。匈奴人很好地沾染了它们的习性。在遥远的北部草原还有他们的帐篷、牛羊、妻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俗语,他们从几百年前就已经从中原人口中学到了。 打不过就跑回老巢,收缩兵力重新积蓄力量,等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再卷土重来,这是蛮夷族群一贯的做法。没有什么丢脸的,狼群法则就是这样。最多下一次的复仇力量更凶残更贪婪罢了! 怀着这样想法开始败逃的匈奴人不在少数。就算是一些匈奴将军心中也是这样想的。然而这一次他们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自从西周末年,蛮族的祖先犬戎开始逐渐壮大,他们有了自己的马匹,兵器,战斗的能力还有贪婪的野心……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七八百年的时间了。 勤劳的华夏民族历经沧桑不断发展,凭着自己的聪明智慧创造出了光彩无比的中原文明。无数的奇才异士奉献出自己的一生,为这片璀璨的文明之河增添灼灼夺目的明珠星辰。 而蛮族人,不事生产,只知掠夺,凭借着蛮横的武力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近千年的时光过去,这种状况竟然还是没有太大的改变。此不能不说是这整个族群的悲哀。 而更加悲哀的是,蛮族不仅自己的生活方式没有得到改变。还因为他们的存在,给与之为邻的其他民族和国家造成了深重的困扰和无尽的灾祸。 这种有史以来的真实状况,元召曾经在那篇著名的《平戎策》中,详细地加以描述过。 而想要彻底的改变这一切,只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路是以暴制暴,用强横无匹的手段把蛮族人从人世间抹去,让他们下地狱去吧!在那里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这当然是大多数深受其害的中原人的真实想法。 而第二条路,就是通过战争的手段,摧毁他们的意志,使其彻底的屈服。然后对他们的思想和生活方式进行改造,使他们成为正常的人类。遵守这世间的秩序,凭着自己的双手和劳动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再去依靠掠夺。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在这漫长的几百年里,并不是没有人想这么做过。从大周王朝以及后来的春秋战国,再到伟大的大秦帝国,无数的奇才伟略之士,都想要运用自己的谋略来实现这个目标。千秋功业,以此为最卓越! 然而,想要征服彪悍善战的蛮族人,似乎是一件比夺取江山改朝换代还要艰难的多的任务。中原的江山已经几易其主,可是北方的大敌一直都是最大的祸患。没有人有能力去彻底改变这一状况。 不过,从今天开始,这一切必将会与从前不同。也许是因为长生天厌倦了他的子民和信徒如此的愚昧无知。也许是因为历史的轮回终于要淘汰一些不在正常轨道上的族群……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将会决定他们宿命的方向。 这一败,将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他们将要经受一次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都无可选择! 对于骑兵来说,失败以后逃命的机会可能比步卒要大的多。但那只是在正常情况下从理论上来说的。世间事都有例外,很不幸,今天的战场上,匈奴骑兵遇到的对手是大汉赤火军! 赤火军手中的九臂连环弩不仅射人厉害,射马也同样厉害,而且这种打法,是他们在最近几次的骑兵会战中自己琢磨出来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这样具有卓绝军事理论性质的诗句,通俗易懂,人人明白。自从曾经听元召随口以开玩笑的性质说过之后,军中流传,将士们便都奉为了一条非常实用的战斗手段。 今天这种大规模的会战,以强劲无匹的弩箭激射前面逃跑的匈奴骑兵,便成了一种最佳的采用方式。机弩放低,平射而至,在这种没有办法躲避的弩箭面前,匈奴骑兵都很难幸免,更不用说目标庞大的战马了。 九臂连环弩的射程非常远,在这种无差别的打击下,无数的草原烈马纷纷被弩箭射中,然后在奔跑中扑倒在地,马上的骑兵翻着跟头的往下掉。运气不好的有可能会当场毙命,运气好的多少受点儿轻伤,但失去了马匹的骑士,在四面八方扑上来的西域联军面前,还会有逃命的机会吗? 兵败如山倒。胥山王即便是心有不甘,也已经无可奈何。在中军千骑的扈拥下,他和单于二王子开始随着败兵往北逃窜。事到如今,龙城方向也许已经很不安全了。只能尽量的先逃到北部草原去,然后再想办法与单于可汗会合,方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们的判断还是很正确的。龙城方面,此刻同样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中。黑鹰军主力与单于羿稚邪最后精锐部队的较量,从天光破晓开始一直到现在,慷慨壮烈与以身赴死轮番进行,汉刀与弯刀互相砍折,弩箭与长弓收割着不同的生命……残酷的意志较量后,胜负也即将现出分晓。 胥山王带来的五万骑兵,最后能够跟着他逃走的不过几千人。就连那位单于二王子,也没有能够逃得性命。有一匹不是凡间的龙马在大军之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在追过这一批人的马头后,马上威风凛凛的骄傲将军掌中梨花枪如同乱雪缤纷,不几合之间,横扫一地,凡抵抗者无人得脱。 随后紧跟而来的赤火军骑兵小队展开杀戮。名叫黄涛的校尉眼疾手快,早已经看到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亡的单于二王子穿戴不同,当是匈奴贵胄。 赤火校尉马快刀急,追及身后,一刀挥过,敌酋授首,鲜血崩溅!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三章 龙城大战万兜鍪 来自西域各国的联军战士,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们有一天会追着匈奴人砍杀。看着昔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那些家伙拼命的打马逃窜,连一点儿回头再战的勇气都没有,原来战场上,强弱之间的转换,竟然是如此容易。 匈奴骑兵几百年来作为侵略者,还并不习惯主动投降。很多受伤或者坠马的,仍旧想要凭借自己手中的弯刀逃得性命,然而,这谈何容易! 赤火军将士们不管他们,纵马践踏而过,自去追击逃亡的胥山王。留给招呼他们的是磨刀霍霍冲上来的西域联军。 骑兵无马,如折双腿!匈奴人自小就在马背上生存,在上面一边行军一边睡觉都可以。但如果让他们舍弃战马平地步战,那就真是难为他们了! 无数不肯投降的匈奴人就在这一轮轮围杀中死去了。西域联军手中的兵刃一旦见了血,那也是一发不可收拾。世间的凶狠与残暴,有时候都是相对来说的。无情杀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绝不容情! 一直在不远处高坡地带观战的人群中,不时发出唏嘘与惊呼声。曾几何时,就算是在这些西域王公大臣们面前也是趾高气昂的匈奴骑兵,此刻竟然在自己兵马战士的刀枪下没有还手之力,成为任人宰割的对象。这种巨大反差,在很多人的心里,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太子殿下,元侯,难道没有发现?西域贵族们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啊!呵呵!” 名叫东方朔的中年书生虽然以文学智慧著名,但实际上他却是文武双全的人。也曾经宫门执戟殿前捧刀。这一路驱驰,虽然有些辛苦,却也算不了什么。此时此刻,亲眼得见汉军大胜的场面,心中无限感慨,泱泱华夏大国的自豪感不禁油然而生。 太子刘琚的激动比他更甚。虽然前几年他曾经随着东征军渡海作战,为大汉开疆扩土,收服过高丽三郡。但与今天的场面比起来,那些两军战斗的规模,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大汉军真是太威武了!今日虽然不能与他们并肩作战,能够亲眼目睹这胜利的时刻,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元哥儿啊!打败了这些匈奴人之后,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办呢?是要去龙城帮助长平侯攻击单于可汗本部大营吗?” 一直带着从容之色在马上观战的元召,整个过程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会儿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他终于淡淡的笑了笑,然后点了头。 “不错!单于羿稚邪派出来的这五万精锐,已经是他手头上的一半儿本钱了。我们在这里给他消灭掉之后,想必到时候接到消息的匈奴单于将会面无人色了吧?而黑鹰军到现在还没有传过来消息,证明龙城方向的战斗一定十分激烈。毕竟这是大单于可汗最后的精锐力量。为了减少汉军战士们的伤亡,速战速决取得最大战果,所以,赤火军将马不停蹄,直趋龙城,争取还能赶上歼灭单于羿稚邪匈奴骑兵的最后战斗。” 元召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表达了坚定的决心。不管是太子、东方朔还是东宫属官们以及大批的羽林军护卫,到了现在,没有人再怀疑汉军即将取得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胜利。甚至是整个中原地区对阵蛮族有史以来的最伟大胜利! “要是真能如此,那么从西域到草原这么辽阔的地域,都会听从汉朝的意志,这样的功绩……恐怕是前无来者了吧?” 东方朔在由衷的赞叹之余,言辞间有些微微的异样。别人自然未作他想,而元召早已经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厮杀与战斗正在向远方蔓延,逃亡与追逐交替进行。草原洒满鲜血,刀与箭随着生命折断。天上白云苍狗,无形变幻,当再次重来一遍的时候,已经是沧海桑田,人间千年。 多年的筹划与准备,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吗?平灭匈奴,已经开始了倒计时之战,边塞的和平即将到来。到那时候,在数年之前就已经勾勒好的宏伟蓝图才会正式的往上涂色……真是值得期待啊! 与这样的大目标比起来,就算付出再重的代价,也是值得的。甚至是赌上个人荣辱、诽谤猜疑……他也毫不在意! “东方先生不必过虑!世间万事早已注定,该来的终究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到。我们华夏民族有着灿烂的千年文明,在这样的时代,以自身的力量推动不同民族间的共同发展,以达到共同的繁荣局面。这样的重任,除了我们大汉能够担当之外,还能有谁呢?” 熟读史书的东方朔点了点头。他虽然原本的意思只是想要提醒元召,把握好分寸,不要做功高震主的事。但元召既然不为所动,那么他应该是心中有数,却也不必再啰嗦。听到元召转换了语气,以无比的自信心提出大汉朝将来的地位,他却是深表赞同。 “那么敢问元侯,西域与草原,应该用什么方法使他们彻底归心,从此以后不敢再生悖逆之念呢?” 看着下面那些显得很是凶残的杀戮者,许多从长安来的人其实心中的疑虑和东方朔是一样的。不管是西域人还是匈奴人,他们的骨子里都带着难以训化的野性,虽然暂时的失败可以使其屈服,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非常简单!西域有西域的措施,草原有草原的方法。前几天的时候,我曾经也大略讲过,要在西域之地设立河西四郡,而且这些西域各国的会盟者,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条件。而我们皇帝陛下的批复想必这几天也快到了。西域要想与中原成为一体,就必须让他们真正的认识到华夏大地的文明和繁荣。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河西战役的胜利,成功的打开了通道,只要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后面的一切都将水到渠成。未来这个地区的繁荣程度,将会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这方面无需顾虑太多。至于匈奴草原这块更重要的地方嘛……呵呵!却有一个更好的法子。” “元侯请赐教,愿听详细!” “哦,现在还不能说。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也!哈哈哈!” 东方朔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道元召的谋划一定极其重要,他既然说了现在还不能说,那就一定是有不能公布的理由。不妨等找个私下的场合,悄悄的再去讨教吧。 “那么,我们也要跟着去龙城……看看与单于羿稚邪的最后决战结果吗?” 在威风凛凛的大汉羽林军几百护卫的保护中,太子刘琚一脸期待的神情。那可是匈奴单于,草原之王,自从冒顿单于之后据说是最具有枭雄之姿的人!如果能亲眼看到他的败亡,那可真是太好了。 “走吧!虽然所谓的单于可汗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但好歹是草原之王嘛,这么大的名头儿,也值得我们去走一趟了。顺便让这些西域贵客们看看,匈奴单于到底是怎么死的!” 元召加重了语气,提前决定了一个王者的命运,单于羿稚邪必须死!只有他死了,那两颗重要的棋子才会发挥作用,草原族群也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顺利降服。 不过,想要砍下这个枭雄的脑袋,显然还需要费点功夫。最起码不是那么容易就办到的。 元召猜测的没有错,黑鹰军果然遇到了最强劲的对手。跟随在单于羿稚邪身边的骑兵,才是他最嫡系的精锐。即便是在准备不及的情况下,与猝然杀到的黑鹰军对阵,竟然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大战从天光破晓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三四个时辰的时间后,匈奴人硬是生生地守住了中军大营所在地,没有被黑鹰军撕破口子冲进来。 其实如果认真说起来的话,匈奴骑兵是早已经落了下风。因为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将军敢率领着麾下骑兵冲出去对黑鹰军展开主动攻击。 三万黑鹰军对阵五万匈奴骑兵,虽然还没有突破匈奴人死守住的防线,但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因此,黑鹰军在几次的冲锋中就算是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却仍旧不肯罢休,一次次的组织力量,想要从正面彻底的踏营而入,以面对面的作战方式,从力量和意志上绞杀匈奴人一贯以来的自大。 箭如飞蝗,血花漫天,长枪断刀,烟尘四起……这是世间最强军队之间的较量,事关性命的生死,事关战役的成败,事关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的命运! 单于羿稚邪亲自上阵,追随他身边的是五千最忠诚的骑兵勇士。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仍旧没有脱身而走的打算。因为他还有最后的期盼。他派出去的那五万大军,就算是没有收服浑邪王,但得到这边大战的消息后,也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 再坚持一会,说不定他们就会赶到了。到时候里外夹击,黑鹰军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正文 第五百三十四章 四面杀声吹画角 匈奴单于羿稚邪这位一代枭雄,最终等来的不是他的骑兵勇士。 有些人只能说是生不逢时。这位草原之王虽然是用残暴的手段取得的王位,但他其实非常适合做草原上的霸主。凶狠、无情、手段毒辣,行事果决……这所有的一切,本来应该能帮助他实现心中无限的野望,指挥匈奴人的马蹄踏遍四面八方。 十年之前,当他亲手用手中的鸣镝铁箭射死自己的父王时候,他以为,这个天下从此就是他的了。不管是东胡人、西域人还是汉人,早晚会臣服在他的弯刀之下。匈奴帝国的疆域将会在自己的手上得到空前的扩展。 其实,不论是什么朝代的帝王,很多有野心的家伙,大概都会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能不能得到实现,一半靠实力,一半还要靠运气。 大单于羿稚邪以铁血无情诛杀异己而巩固自己地位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他十年的努力,到头来也不过是白白辛苦一场! 本来他不应该就这么容易失败的。从冒顿单于开始积蓄起来的巨大力量和气运,百年以来护佑着这片草原和大漠,气势峥嵘,令周边国家不敢仰视。 匈奴王庭中能征惯战的诸王和将军,层出不穷,数十万骑兵勇士俯首听命。有这样的力量握在手中,可以说是天下之大,尽可睥睨!想要超越历代单于可汗功绩的野望,在他心中从未断绝。 只是很可惜,因为一个人的横空出现,在冥冥中提前阻断了匈奴帝国的进一步扩张,也破碎了单于羿稚邪的野心和狂妄。这恐怕是他最大的悲哀。 其实如果他能够活得再久一些,看到后来发生的的事情再多一些,那么也许他的想法会有些不同。因为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就算是比他再厉害的西方之王,在与汉朝军队的较量中,也避免不了折戟沉沙俯首就擒的命运! 当然,在最后时刻还没有来临之前,没有人会预知自己的结局。即便是察觉到大事不妙,也决不会心甘情愿接受失败的。 黑鹰军与匈奴骑兵这两支世间强军,到现在为止,已经连续经过了几个时辰的殊死搏杀和意志较量,双方伤亡的战士数以万计。以龙城为中心的百里草原上,喊杀连天,战马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匈奴人的困兽犹斗,强悍到有些出乎意料。但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黑鹰军今天不坚持到最后的胜利,是决不肯罢休的。这样的决心,不用大将军卫青亲自下军令督促,只那些带领着各自部下奋不顾身攻击的各营将军们,就足以令全军振奋起精神,不破强敌誓不罢休! 要论起最早些时候的黑鹰军十大校尉,现在的身份早已经都非同往日。不要说最先封侯的曹襄、苏建、公孙戎奴之辈,就是拜为军中骑营将军封侯较晚的周霸、关喜等人,也已经堪称为军中名将了。 他们的功勋和荣誉,都是实打实的凭借着马上弓刀得来的。出兵对敌,从不退缩,每临大战,更是骁勇。 今日龙城之战,这些位将军都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厮杀。其中最勇者,当属“公孙双雄”,虽血染征袍数处带伤,仍旧大呼酣战,给匈奴大阵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听从麾下诸王和贵族们的苦苦相劝,为了安全不得已才退入龙城的单于羿稚邪心中的怒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旺盛。他很想拔出宝刀,亲自披挂上阵,以草原之王的威风带领着所有麾下勇士把挡在前面的汉军摧枯拉朽通通杀光! 然而,这只不过就是想想而已。当他在忠心跟随者的簇拥下,站在龙城那破旧不堪的城墙上远望,映入眼帘的战场形势让他既吃惊又失落。 虽然在有些地方,两军的厮杀还在胶着中,但整个的形势已经十分不妙。匈奴骑兵大阵终究还是在逐渐的退缩,而人数明显少于他们的汉军在一步步的把包围圈缩小。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把这五万匈奴人和他们的单于一起,包围在这龙城周围,然后逐渐的绞杀。 以较少的兵力围杀比他们多了将近一半儿的兵力,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尤其是在战斗力差不多的情况下,想要以这种打法取胜更是很难做到。 然而今天,三万黑鹰军就是这样义无反顾的轮番对五万匈奴骑兵展开了无休止的冲锋。他们的勇敢,或者说是疯狂,令与之对阵的匈奴骑兵不禁胆寒。 不过,单于羿稚邪和他的追随者们,之所以没有在发现事情不妙的第一阶段就选择匆忙北撤,是有原因的。 骑兵作战,在两军已经交战的情况下,如果选择逃避或者后退,那是自寻死路。机动灵活,善于捕捉战机,往往能够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给对方致命的一击。这就是骑兵与步卒之间本质的区别。 如果在此时撤退,那是自寻死路尔! 很多人的心中,其实非常后悔没有在早些时候,最起码是在发现黑鹰军的作战意图后做决定。如果那个时候就北撤保存实力的话,会不会形势就大不相同呢? 然而,世间事没有如果。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匈奴骑兵在节节败退。如果不是这支最嫡系的骑兵到了现在还在苦苦支撑的话,那么恐怕早就挡不住来自汉家的战马踏入龙城了。 即便是如此,形势也已经开始逐渐危急起来。在黑鹰军凶猛的攻势面前,经过全面的收缩之后,匈奴人心中的畏战情绪和萎缩不前越来越严重。如果那五万匈奴骑兵还不赶回来回援的话,恐怕距离全面的溃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曾几何时,英勇善战的匈奴骑兵竟然落到了现在的地步?被人家压着打而不敢主动出击。单于羿稚邪回头与匈奴贵族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正当他们心中焦躁的时候,终于,远方开始传来万马奔腾的声音。在龙城之上观望的所有人听得清楚,心中一震,有些甚至是大喜过望。虽然还看不清大军来自的方向,但已经有很多人手舞足蹈的站到最高处,他们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援军的到来。 匈奴骑兵中自然也有万人敌一般的人物存在。比如这位,舍命拼死从赤火军手中逃回来的一位骑兵万夫长。他赶在了那支令人望而生畏的汉军骑兵队伍之前回来传信。 当这位九死一生浑身是伤的匈奴勇将扑下马来,艰难的向大单于报告了大汉赤火军已经杀到的消息后,龙城的风中有片刻的凝滞。 “……你说什么?那五万骑兵勇士们都怎么啦……!你给我再说一遍!” 单于羿稚邪恶狠狠的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也顾不得这个人的死活了,只是拼命地摇晃着他,希望刚才自己听错了。 “大单于……派出去的兵马已经都不存在了!除了极少数逃回漠北之外,其余的不是当了俘虏就是被汉军和那些可恶的西域联军杀光……!” 话未说完,“咔嚓”一声刀光闪过,一颗头颅被砍落在地。单于羿稚邪脸色发青,顺手把宝刀上的血珠甩了甩,指着那个倒霉鬼怒气冲冲的说道。 “胡说八道!扰乱军心,其罪当诛。来人,传令三军马上聚集,目标,龙城正北方!突围……!” 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那位匈奴将军,所有人面如死灰。他们终于明白,那越来越近响彻天地的万马奔驰,不是来援救他们的,而是来送他们下地狱的。 事到如今,大单于再用这样的手段掩人耳目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呢?现在才想起来突围……早干什么去了!只是黑鹰军就已经是如此难对付,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虎视眈眈随时就会扑上来。而现在又来了赤火军……这还怎么打?又怎么逃? “大单于!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下令全军北逃……否则,大事去矣!” 国师张中行急忙走过来,厉声喝止。到了这会儿,也顾不得单于可汗的颜面了。生死攸关,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远处传来汉军的金鼓号角和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本是同根同源的两支军队终于在龙城外围会师了! 赤火军尚红,黑鹰军尚黑,这黑红分明的色彩汇聚在一起,在蓝色的苍穹下,绿草铺满大地绵延不断无尽的远方,这一幕竟然显得无比的威严和肃穆。所有将士盔甲鲜明,战旗猎猎,人似虎,马如龙,画角声中,在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里,就把龙城周围百里之内全部包围了起来。 “这一幕……哈哈!真是有些可笑啊。诸位可还记得,草原上传唱的先辈们功绩,七八十年之前,汉朝的皇帝被我们的匈奴勇士围困在白登山,为了活命,堂堂的大汉开国皇帝卑谦的低下头来,甘愿屈服……到如今也不过两三辈人的时间而已。可是现在,旧事重演,不过却倒过来了……国师,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具有枭雄之姿的单于可汗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悲凉,看着那些威武雄壮森严壁垒的汉家战士,眼底无限落寞。张中行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很沉重的说道。 “我们请和吧……不管答应下什么屈辱的条件,只要大单于可汗能够安全回到漠北,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五章 红尘旧恨误此身 当夜幕又一次来临的时候,龙城晓月升上半空,草原夜色笼盖四野。白天的激战结束后,这一片地域暂时恢复平静。 龙城,这个曾经作为匈奴骑兵屡次南下侵袭汉朝的重要地方,几百年来见证了无数勇士的牺牲。而今夜过后,它更将作为一次重大战役的重要节点,被深刻的铭记在史书上。 黑鹰军与赤火军汇合之后,现在的总兵力已经达到四万多人。再加上两万多西域联军,以及随后赶来的各种运送辎重粮草的队伍,扎起的帐篷连绵不绝,把以龙城为中心的匈奴大营牢牢的包围了起来。 这是在汉朝与匈奴作战历史上的第一次。此战无论结果如何,只看眼前的战场形势,就已经令所有参战将士无比振奋了。 草地上四处燃起的篝火,把汉军营地照的很是亮堂。一口口大型的行军锅中正翻滚着大块的肉类,香气四处飘散,就快要熟了。除了正在煮着的肉之外,每个大营的聚餐区,都堆满了丰富的食物。已经看到胜利希望的将士们纷纷围在周围,等待着大快朵颐的享用。 肉是兽肉和牛羊肉。在中原地区,这些东西当然都是很奢侈的吃食。大汉为了保护农业耕种,严令禁止私自宰杀耕牛之类。不要说寻常人家想吃到牛羊肉,就是那些王公贵族之家,除非有特殊情况得到官府批准,否则也是没有私自宰杀的权利。 不过在大草原上,牛羊马匹可不缺。大批的匈奴人,在战争之余,蓄养放牧就是他们唯一可干的事了。因此,每个部族之中,都牧养着数以千万计的大型牲畜,在茫茫的大草原上牧马放羊,这也是可以拿来对外换取生活用品以维持他们生计的主要来源。 汉军在战场上缴获了无数的马匹、牛羊等,更有许多因为战争而无人看管的牛羊马群随便乱跑,捉了来杀上千八百头改善一下全军的伙食,小事一桩。 而其余那些丰富的军中食物供给,自然是来自奉大汉尚书令元召之令,从朔方等塞上三城源源不断运过来的。这其中,出力的是那些从中原而来的大批商贾们。 此时,几百位大汉商道中的代表人物,就在那边心满意足的一边观望,一边低声地互相商量着什么。不管是哪一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也不怪他们如此踊跃,元侯都已经说了,战事结束之后,不管是草原还是西域,都将是潜力无限的宝地。这些广阔的地域中,有无数的宝贵资源等待着他们来开采和发掘。谁开发谁受益,他们将与国家一起共同享受这些宝藏带来的财富。 而想要取得这种资格唯一的条件,就是在英勇的汉军将士平灭匈奴的战争中,出人出力,充分保证所有大汉将士们的后勤供应。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那么他们就将得到由尚书令元召亲自做保证的承诺。富贵荣华,百年大族,指日可待! 此时此刻,没有人怀疑元召做出的承诺只是一句空话,就像没有人怀疑汉军必将会取得最辉煌的胜利一样。这一点,在从东到西自南向北一路见证汉军伟大胜利的商人们心中,尤其坚信不移。 “自古以来,商人重利……元侯为何会对商贾们这么重视呢?难道他们的作用真的会那么大?” 在中军大帐外面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的人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大汉帝国未来左右天下大局的精英人物。名叫东方朔的中年男子吃完了面前的一大块羊肉,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不顾形象的满手油腻,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那个在皇帝身边十分注重着装的侍中了。他看了看那边聚集的大批商人营帐,有些疑惑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当中燃起的篝火十分旺盛,虽是初夏,夜里的草原还是有些寒意的。元召把他特意挑出来的一小块牛排骨仔细的撒上细盐调料等东西,然后放在身边的霍去病面前,示意她慢慢的吃。 这位在沙场上叱咤无敌的骠骑将军马上把面前的一大堆食物推开,端着这一小碟子,细嚼慢咽的吃起来。她的饭量并不大,对吃的东西尤其挑剔,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师父亲手做的东西才会让她胃口大开。虽然已经吃的很饱了,但闻到牛排散发出来的香味,她还是决定彻底消灭之! “当然,这是不容怀疑的。呵呵!商人们将会对国家发展所起的巨大作用,可是非常重要的。也许你们现在还都不服气,那是因为从前的千年以来,以农业耕种为主的社会关系,并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发展空间……但是,在不久之后,我们大汉朝就会与任何朝代都不同了。哦,现在说起来有些费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元召拍了拍手上的尘屑,神态轻松。战事的顺利超出了他的预期,尤其是这一次因为单于羿稚邪的自大和赤火军的行动迅速,两军合力兵困龙城,草原之王已经是瓮中之鳖,想要逃脱,势必登天! 大汉太子刘琚就坐在元召的左边,他聚精会神的听着元召所说的话,一边示意跟随的东宫伴读详细的记录下来。这个习惯他已经坚持很久了。只要是从元召口中说出的道理,他往往要反反复复的思考好多遍,就算是一时理解不了,但他也会记在脑子里,等到后来经过印证往往会产生恍然大悟之感。他认为这样学到的道理,比任何天下鸿儒所教授的都来得透彻。 只不过,当他的眼角掠过坐在另一边的红色披风掩映中的霍去病时,心中又有些莫名的不安。刚才“姐夫”元召对她那么细心,太子早就看的明白。他们几个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相识,如果论起和舅舅卫青的关系,太子刘琚和霍去病的亲戚关系倒也不远,他自然知道霍去病的真实身份。如今都已长大,当初的黄毛丫头小冰儿却已经成长为英姿飒爽的巾帼将军……这中间会不会有些不妥呢?太子刘琚苦恼的挠了挠头,替阿姐素汐公主多操了一份心。 除了带领精锐巡守警戒的几个将军不在场之外,其余的黑鹰军和赤火军中诸将都在这里了。黑鹰军以长平侯卫青为首,麾下名将曹襄、苏建、公孙之辈尽皆不拘小节,随地而坐。而赤火军,只要不上战场冲锋,他们的骠骑将军总是会呆在元召身边,大家都知道他们师徒情深,却并不会想到其他。此时在另一边围坐的,以李敢和博望侯张骞为首,几位在河西战役中大放光彩的将军也是意气风发,大声谈笑。 众人听到元召刚才所说的简单几句,都是一边大吃大喝,一边频频点头。这些将军们虽然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对国家大事的认识上当然还是有些肤浅的,不过他们却从很久以前就认准一个道理,元侯说的道理还会有错吗?!他说这些商人们将来会起大作用,那就一定会很重要,虽然他们在从前身份低贱,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呢! 东方朔见元召递过来一个淡淡的眼神,便不再相问,只是在心底默默的思索。他是一个聪明人,内心深处已经隐隐预感到,元召刻意提高这些商人们的地位,一定有着很深的用意。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新兴的势力团体,将会对天下大势的发展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难道这就是元侯想要达到的目标吗? “哦,差点儿忘了,匈奴人不是派使者过来了吗?大家都吃饱了的话,那就派人把他们领过来吧。” 元召脸上的笑意,任谁都看得明白是发自内心。将军们也都一样,虽然有几个身上带了伤,笑起来呲牙咧嘴的有些奇怪,但这却阻挡不住他们心中的兴奋。 卫青点了点头,一名黑鹰军校尉带着人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有十几个匈奴武士保护着的一个四十多岁年纪的中年男子,神色淡然的被带了过来。 元召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人逐渐走近。虽然草原的风霜染白了他鬓角的黑发,但那挺拔的身姿,却显示出此人久居上位者的气质。他与周围的匈奴人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来自中原文明的熏陶即便是已经经过二十多年塞外风尘的磨砺,却仍旧一眼就可以看出。 “元侯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始得相见,实在是三生有幸,中行这厢有礼了!” 身负家仇逃亡到塞外草原上二十年之久的张家子,即便早已发过毒誓,在今生没有辅助单于可汗攻入长安荼毒刘皇汉室报仇雪恨之前,绝不再对汉人低下头颅!然而,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违背自己的誓言,带着整个草原的未来和大单于本人的重托,对眼前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汉朝臣子躬身下拜。 “张中行……呵呵!没有想到啊,你竟然有胆子到大汉军中来!你可知道,因为你叛逃匈奴为其出谋划策,这些年来,有多少大汉健儿为此而殒身丧命埋骨塞外,孤魂不得还乡!今日你既然来了,那就先为他们偿命吧!” 元召站起身来,厉声大喝,不怒自威。 正文 第五百三十六章 白刃噬血不沾衣 叛国者,从来都是不值得被原谅。即便这当中有任何不得已的理由,但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就要承受由此而带来的后果。 不管是在从前还是以后,华夏几千年历史上,给这片土地和民众造成最大创伤的,同族的背叛往往比异族的入侵还要严重得多。 元召早就拟定的必杀名单上,张中行的名字排在单于羿稚邪和几个作恶多端的部落王之后。所以,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匈奴国师恐怕根本就没有料到,他从龙城来到汉军大营,所走过的将是一条断头路! “元侯何必如此盛气凌人呢!我匈奴大军虽然有小小的失利,但龙城大营骑兵实力尚在,如果奋力一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更何况在北部草原和漠北一带的匈奴部落,兵力集合起来……恐怕汉军就算再厉害,也不敢长驱直入千里暴师在外吧?” 面对着元召严肃的表情,行礼之后的张中行直起身子,不卑不亢。他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底气,是因为还有所倚仗。那就是虽然连连失败,但匈奴骑兵还有将近二十多万的兵力,在他们盘踞几百年的草原上,汉军想要千里转运孤军深入,根本就是自取死路。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力量在手中,单于羿稚邪和他的王庭贵族们在龙城大营经过商议之后,一致认为汉军不敢逼迫太甚。能够取得眼前的胜利,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如果想要再进一步,惹得匈奴人彻底疯狂展开不计后果的反扑和报复的话,那样的代价,恐怕是身为臣子的元召所不能承受的。 所以,听到国师张中行主动请缨,要来凭借自己的一张利嘴劝退汉军适可而止,双方就此罢兵的提议后,单于羿稚邪为其壮行,然后派出自己最贴身勇猛的护卫相随,一行十几人来到了围困龙城的汉军大营中。 他们是在薄暮时分双方各自休战不久以后来到的,踏过满地尸骸的战场,却发现无人收尸的大多都是匈奴骑兵,而汉军在战斗中的伤亡者,早已经被对面的辅助军队抢救回去了。 这一段几十里的行程,张中行走的有些沉重。等到进入汉军警戒范围,表明身份并且说明来意之后,他们马上被虎视眈眈的黑鹰军带走并且看管了起来。张中行谋略过人久经风浪,对于这样的事,自然不放在心上。不过,本来以为很快就会得到对方主将的反应,却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的时间。饥肠辘辘的等待,自然不是一个好滋味。尤其是他们在被汉军严加看管的大帐中看着外面热闹情景,闻到风中传来的煮肉和食物的香味,心中的愤怒和焦躁情绪便在一点点地攀升。 好不容易等到有军中校尉来传达军令,说是尚书令元召和大将军卫青让他们前去见面。于是,在不久之后,匈奴国师张中行便见到了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他的元召。 张中行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用那种眼光来打量他,这让他心中感到很不安。他环视了一遍四周,根据情报得来的信息一一对证,终于重新认识了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令匈奴骑兵屡战屡败的汉军中的将军们。 “哈哈哈!张中行啊,你可能还没弄明白当前面临的处境吧?汉军要怎么样彻底平灭匈奴这些事,却已经用不着你操心了,因为你马上要死了……一个死人,又何必去多操这些闲心呢?” 元召用手指了指这个罪无可赦的人,哈哈大笑中带了明显的杀气。周围的空气陡然突变,张中行大吃一惊,因为他听出对方这绝对不像是开玩笑。 “元侯!你这是什么意思?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还没有听明白我所带来的条件呢,大单于……。” 他的话没有说完,元召已经摆手制止。这位平常总是笑眯眯温和神色的年轻侯爷,在这一刻眼神中迸射出的光芒令人胆寒。即便是周围这些与他相识十多年的将军们也是心中一凛。 “单于羿稚邪在劫难逃,这些年早已经恶贯满盈,今日龙城就是他的葬身之地!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废话了。在此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也好让你死的明白,免得在黄泉路上做个糊涂鬼。此战,汉军的最终作战任务就是剿灭现在的匈奴王庭,使桀骜不驯的匈奴人彻底的驯服。草原大漠上只要还有抵抗力量的存在,汉军的马蹄就将不会止步……阴山、天山、祁连山都不是界限!” 山河作证,以此为誓,铮铮之言,掷地有声!所有汉家将士尽皆热血沸腾,匣中刀剑争作金鸣声! 张中行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面如土色。看着在火光的闪映中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睛,他忽然从那其中读懂了许多东西。 想当初,身为中原大族中重点培养的千里驹,他也曾熟读过汉家经典诸子精髓。千年文化的熏陶,早已在他的骨子里烙下炎黄子孙的印记。 后来虽然突遭变故,家破人亡,不得已逃往匈奴,在那腥膻之地忍辱偷生二十余载。但曾经的那些家国理想春秋大义又岂能说忘就忘呢! 卿本繁华长安客,奈何零落在胡尘!事到如今,大错既已铸成久矣,想回头……却再也没有归路了。 前尘往事掠过心头时,这位本应该有一番作为的权谋之士眼前有片刻的恍惚,他失魂落魄的低下头去,这其中掺杂了悔恨、怨愤、无可奈何还有对命运的质问。 刀剑交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随后是喝骂和人体倒地,鲜血迸溅在他的衣襟上,有一道人影轻轻地落在他们面前,手中的短刀寒光闪烁,血珠滚落在黑夜的草丛中。 张中行呆滞地转过脸来,看清楚了刚刚在瞬息之间发生的事。奉大单于命令保护他前来汉军大营的匈奴勇士们,见机不妙,意图先发制人,他们在猝不及防之间突然发难,弯刀出鞘,直刺前方。他们的目标是元召和大汉太子刘琚! 元召据说很厉害。然而传闻终究是传闻,没有亲自交过手,谁都会觉得也许凭自己的本事可以创造一个奇迹。更何况,就算杀不了他,能伤到他身边那位文弱的太子,也算是大功告成了。 大汉太子如果在军中遇刺,那么不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所有在场的汉军将士,都将难以逃脱罪责。若真能如此,就算是粉身碎骨死在这里,那也值得了! 匈奴人中不怕死的勇士,并不比汉军逊色半分。元召傲慢无礼的态度激怒了他们,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只不过在互相对视的眼神中就决定了下来。所以,突变发生时,周围的汉家将军们反应慢了半拍儿,惊怒之下拔剑而起时,其势已经不及。 手中还没有吃完的小碟子随手抛出,红色披风的身影长剑出鞘,正要纵身而起接战时,旁边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按住了她。 “你现在是一军主将了,别动不动就拔剑厮杀逞个人之勇!要给小师弟一个机会嘛,呵呵,这几天他在我耳朵边嚷嚷,吵的我有些心烦呐……哦,还有啊,我费了半天工夫给你挑选出来的精肉牛排,你竟然还没吃完就把它扔了……简直是不可饶恕呀!” 骠骑将军霍去病表情讪讪的收回赤火剑,带着万分羞愧的神情,偷眼看了看她为了拔剑杀敌扔掉的那块牛排,味道确实好吃呢!真是可惜了……好对不起师父的好意了。 而就在她为了一块没吃完的牛排纠结不已的时候,一把闪亮的墨色玄刀已经出鞘。经过几年时间的回炉另造,当初的高丽少年终于重新绽放出光彩! 高丽族修为最高的武者玄刀神金永吉,亲传最后的关门弟子朴永烈。当初是怀着一颗复仇的心思跟随在元召身边的。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后来将会是一个悲剧。不是他为了复仇而被元召杀死,就是元召随随便便找个借口就杀死了他。 然而他想错了。元召不仅没有杀死他,反而一步一步的引领着他攀登上了武学的高峰。五年的时光过去,朴永烈早已经脱胎换骨。当逐渐领会到作为一个武者的高层境界之后,再回首当初的狂妄,那又是如何的自大无知啊! 朴永烈有着极高的领悟力。元召曾经亲口赞誉过他,如果坚持不懈不偷懒的话,不用再过几年,虽然仍旧超不过霍去病的天纵之才,但世间将会少有敌手。 这次元召从长安出发,朴永烈就一路跟随身边。只是两军阵前千军万马的厮杀,他没有什么用武之地,早已经手痒很久了。 现在竟然有匈奴人敢暴起而击师父和太子!这样的机会,他又怎么能放过呢。传承自玄刀神的那把短制玄刀,经过元召的悉心指点之后,早已经突破数层境界与当初的修为不可同日而语。 疾如光华闪烁,快似闪电流星,许多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发起袭击的匈奴勇士已经有五六人咽喉中刀,当场毙命。 朴永烈收住身形,斜睨剩下的三四匈奴,傲然白衣而立,眼角眉梢煞气不减,正是玉树临风一少年! 元召轻轻击掌,以示鼓励。张中行长叹一口气,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宝剑。虽然沦落胡尘二十年,他却依然佩剑,不惯弯刀。 “……既然如此,命丧元侯手中,也算不辱没了这名声……!”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七章 汉军遮断生死路 匈奴军中有善于习羌笛者。这种东西传自西域,因为其语调苍凉,为草原人所喜欢。羌笛与牛角号,也就成为了匈奴为数不多的乐器。 真正说起来,世界上视死如生的人很少。除非有不得不死的理由,否则,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舍弃生命。 彪悍的匈奴骑兵们也一样怕死。从前的时候,他们纵横无敌来去如风,很少遇到过现在的状况,自然不知道恐惧是怎么回事。但今日不同,与汉军激烈的战斗停歇后,困守龙城大营的匈奴军中,开始蔓延起消极恐惧的情绪。 暗夜深沉,一般残月如钩,龙城的风吹来极北方的气息,那里面似乎带来了等着他们回去的期盼。一直以来,匈奴勇士们为了生活在大后方的妇孺幼稚而四处劫掠,是为了生存的需要,也是为了勇者的炫耀。 龙城没有城门,暗淡的月色中,大营外正在巡守的匈奴将军抬头看了看插在高处的可汗大旗。狼蠹大旗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气势,像一块破烂的碎布飘荡在风中……在这一刻,就算是这样身经百战的万夫长也和军中的许多人一样,心中充满了沮丧。 远处的汉军大营火光明亮,食物和煮肉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匈奴万夫长听到身后有许多肚子咕噜噜的响声,他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手下骑兵们的表情。 匈奴骑兵作战,向来最擅长的是随军就粮。他们出兵在外时,所配给的食物辎重极其有限,大多数都要依靠胜利后的缴获和沿途劫掠而来。轻骑摽掠来去自如,本来是他们的优势,可是与黑鹰军长达月余时间的对峙,已经耗尽了他们仅存的余粮,也耗尽了他们的锐气。 不知道是谁在城墙边吹奏着低沉的笛音,苍凉而悲伤。在这样的关头作此怀远之音,动摇军心,绝不允许!万夫长停住脚步,手握刀柄,刚要大声喝令手下过去严惩不贷。然而看到许多骑兵勇士们脸上的迷茫之色,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转身自去了。 也许……大单于终究还会有办法的吧?只要能够带着大家回到漠北的家,那么就再也不来汉朝边境侵扰了!往西,往北,还有许多小国家可以劫掠,又何必来招惹汉朝这个越来越强大的邻居呢。 这不仅是这位匈奴将军的真实想法,也是大多数受到严重挫败感的匈奴骑兵们心底的想法。汉朝的军队太厉害了,他们失去了与之对抗的勇气。 羌笛的声音没有越过龙城那简陋的城墙,或者是说,退守到城内的匈奴贵族们就算是已经听到了这声音,也已经顾不得去考虑普通士兵们的感受了。他们连夜聚集在单于可汗的居处,等待着他的最后决断。 五六位追随的部落王,王庭大臣,几个忠诚的将军,王子们……所有这次随军出征的重要人物,都神情焦虑的看着他们的大单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自从早些时分派张中行去汉军大营之后,他们便都在等待着消息。这位来自中原的权谋之士,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曾经为匈奴王庭的壮大和扩张提供了巨大的助力。如果这一次他真的能够力挽狂澜的话,就算是给他怎样的奖赏都不为过。 就在单于羿稚邪和他的臣子们望眼欲穿的时候,派去的人终于回来了。一行十几人只回来了三个,带着大汉尚书令元召的口信,还有……国师张中行的首级! 张中行的头颅被放在几案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谁也没有想到,汉军之中的那位年轻人手段竟然这么狠决!他竟然敢擅自做主诛杀匈奴派去求和的使者,而且是身份极为重要的匈奴国师。这就等于是彻底的关上了汉匈之间就此罢兵的大门,剩下来的就只能是死战到底了!此人真是胆大包天,他连去请示皇帝的意思都没有……? 面对着大家神色复杂的表情,单于羿稚邪脸色铁青的半天没有说话。胥山王那五万骑兵的溃败和二王子的死亡虽然令他悲伤,但终究还在心中存有希望。 依靠任何一个国家的力量,都是吞灭不了匈奴草原的,就算是大汉帝国也不行。从塞外直到漠北,从北海之滨直到天山脚下,这辽阔的地域,也并不比汉朝少多少。 单于羿稚邪并不相信汉朝皇帝会有那么大的野心和胃口。历代的汉家天子和朝廷,只要有能力守住他们的边关不让匈奴骑兵深入,就已经可以称得上圣德天子了。要说是想要把一个疆域规模差不了多少的草原帝国完全征服,置于他们的意志之下,不仅匈奴人从来没有想过,恐怕就算是汉朝的皇帝和大臣们也不敢这样去想吧! 然而,当单于羿稚邪盯着那颗血迹未干的首级,听被放回来传话的三个人脸色灰白的说完事情的过程和对方的意思后,他的心中砰砰跳的厉害。毫无疑问,主导这件事的大汉尚书令元召是一个具有巨大野心的人! 张中行死于伏剑自裁。看到元召眼神中的冰冷,他自知生离无望,只能死去了。不过,他在挥剑之前,神色很平静的问了元召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如此不计后果,最终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 元召淡淡的挥了挥手,示意玄刀在握的朴永烈不要赶尽杀绝,留下几个活口,他还要让他们回去给单于羿稚邪报信呢。 “从身体到心里,匈奴人都需要一次彻底的改造……把凶残的狼群变成驯服的牛羊,就是这么简单!” “匈奴人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元侯你如果真的想杀大单于,必定后患无穷!” “你想多了!一个残暴寡恩的单于死去之后,自然会有仁德的草原之王取代他。他将会带领着战争之后的草原民众逐渐走向新生,去过他们从来未曾经历过的生活……到了那个时候,谁还会记得早已经腐朽如同草木的单于可汗呢!” 元召口气中带着嘲笑看着眼前的必死之人,随手拍了拍坐在他身边的锦衣公子肩头,那个一直沉默未曾说话的人抬起头来时,张中行吃惊的看着似曾相识的面容,先是犹豫不决然后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年轻的大汉尚书令早已经把整个草原的未来都规划好了! 匈奴国师张中行仰天惨笑,横剑自刎,在彻底的绝望后心中所想,从此无人得知。 王子余丹重新埋头吃自己的东西,将近十年的逃亡生涯,没有一顿饭像今天吃的这么安心。 “……余丹!当初一时的心慈手软,却没想到终究留下了祸患……哈哈!想要本可汗的脑袋,也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来拿呢!” 龙城大营中,单于羿稚邪听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后,命人把张中行的头颅收拾下去好好埋葬了,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有些歇斯底里,有些略微的疯狂。 “大单于,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战了!趁着勇士们战意未消,事不宜迟,就在今夜突围吧!只要冲破龙城北面的汉军防线,千里草原平阔,我们一口气就可以奔回漠北,料想汉朝的兵马绝不敢孤军深入千里追击。” 有部落王急切的上前请令。那位大汉尚书令让人带回来的条件虽然是首恶必诛,协从者投降宽恕,但他们这些匈奴贵族们却不相信汉人只杀单于可汗就罢手了。自己的命也是很珍贵的,但有一丝逃命的机会,谁也不会甘愿束手就擒的。 “你们怎么说?是想要投降汉军还是要拼死一战?” 单于羿稚邪冷冷的看着神色不一的这些匈奴贵族,他的身上重新散发出王霸之气!想当年,他也是勇冠三军的人物,即便是做了大单于可汗,披挂上马,弯弓挥刀,当是所向披靡,勇不可挡!汉军就算是再厉害,也许能打败他,但想要来取性命却难!至于集中全部力量,奋力搏杀之下突围而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等谨遵大单于号令!只要王者宝刀指向哪里,就杀到哪里,绝不退后半步!” 这些跟随出征的人,大多都是单于王庭的绝对心腹。当初在拥护他篡夺王位的过程中手上都沾染过鲜血。如今听说余丹王子就在汉军之中,料想投降或者被俘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还不如拼死一战,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单于羿稚邪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的眼角一转,用手指了指在大帐角落的那人,转换了口气说道。 “庞将军,你先前为草原立下大功,本来是想着彻底打败汉军之后,回到王庭再好好封赏你的……如果愿意追随我们突围去漠北,本单于自然是欢迎。如果你有别的选择,就请自便,绝不为难。” 兵败投降的汉将庞信,没有想到匈奴单于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心中的悔恨可想而知。不过,在此时此刻却绝对不能显露出分毫。 “誓死追随大单于!绝无二话!” “好!马上全军集合,准备突围……!” 正文 第五百三十八章 长安消息已惊动 长安未央宫,已经连续两天两夜,含元殿中灯火通明。皇帝刘彻和朝中重要大臣们在此焦急的等候消息,不眠不休,竟然没有丝毫的疲倦。 汉朝两路大军取得的连续胜利,在最近几天里被流星快马不间断地报送回来,每一次带来的好消息,都令所有人精神振奋欣喜若狂。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利!通往西域的河西走廊被打通,玉门阳关一线的匈奴骑兵威胁被彻底的解除。从此以后,西边无战事。长安街市上来自西方的商品毕将会日益增多,而大汉的商贸通过这条通道的对外输出,繁荣与富强也将更胜往昔。 匈奴骑兵接连败绩,损失惨重,这样的消息,让君臣人等在狂喜之余,对于这场大战的最终结局,也变得更加期待起来。 在接到元召请求运送战备器械的奏章后,皇帝刘彻没有丝毫耽搁,马上接连下旨意,命令朝廷有关部门全力以赴配合好前方的战争需要。不管什么为难的条件,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做到,一切以保证前线战事的胜利为第一要务。 辉煌胜利来的太突然,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近千年以来困扰中原地区的蛮族侵袭,如果真的能够得到彻底解决,那么,不管是亲自参战的前线将士,还是皇帝和他的大臣们,都将彪炳史册,以亲身见证这历史时刻为荣。 而最大的惊喜来自昨日,八百里加急快马风驰电掣一般奔进长安,马上骑士已经顾不得长安府衙颁布的不许当街驰马的禁令,一路声嘶力竭的喊着。 “大捷!大捷……我军大捷!黑鹰军和赤火军合兵成围,匈奴单于被困龙城,已经是瓮中捉鳖……!” 这可真是一个重磅消息。所有听到的长安民众一瞬间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后,全城轰动!就连那些气势汹汹想要过来拦阻奔马的府衙官吏和巡城御史也惊呆了,反应过来之后,一起加入了欢呼的海洋。 未央宫中的灯火彻夜不息,皇帝和他的重臣们开始商议如何迎接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局面。因为,在元召和太子两个人联合签名的奏章中,请求皇帝陛下批准,允许西域诸王和归降的匈奴浑邪王赴长安觐见天子,顺便让他们见识一下煌煌大汉的威严。 这件事必须要当做一件大事来办啊!这是君臣们的共识。一切礼仪制度,都要详细的制定,准备充分,策划周全。毕竟这次诸王觐见的规模与前面几次不同,影响也会更加深远。 这样的重大胜利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长安和附近的郡县,继而轰传天下,军民人等士农工商无不雀跃。身为大汉子民,对于国家战争的胜利都深感与有荣焉。 尤其是那些在这次战争中有家中子弟随军出征者,更是深感荣光!虽然战争中多有生死,令人担忧。但能够在对匈奴作战中作出自己的贡献,也算是不负男儿此生了。 长安中轴线以南,经过重新建造后的长乐侯府焕然一新,夏日光阴里,那些几年前从各地船运而来的巨大珍稀树木已经枝叶繁盛,把侯府的大部分建筑都掩映其中,更是显得气势峥嵘,充满无限润泽之气。 侯府中的所有人,和外面的人一样,这段日子心中也都充满了自豪和喜悦。自家侯爷主导的对西域和匈奴战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这样的赫赫功绩,不要说是本朝的将军们难以比肩,即便是古往今来的那些名将,也多有不及啊! 在这样的荣誉感中,不管是管家元一这些最初跟随元召的人,还是后来陆续进入侯府的普通执事,大家说起自家侯爷的英雄事迹,脸上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虔诚。 长乐侯爷不是凡人,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这样的说法,其实已经流传了很多年。而最开始的源头,竟然是出自已经逝去的窦太后口中。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渊源,所以市井坊间才可以肆无忌惮的议论这样的传说。否则,这可是大犯忌讳的事。 长乐侯元召不管是处理政务还是领兵作战,都已经充分显示了他的卓尔不凡。等他再次回到长安的时候,必定是风生水起重权在握……也许,丞相公孙弘真的该到了年老致仕的时候了。 这虽然是酒肆茶楼之间的一些说法,并非出自官方消息。但在长安民众心里,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元召带给大家的好处都有目共睹感同身受。有这样的人物出将入相辅佐天子,才是众望所归。 长安新府,美人如玉。出嫁之后的素汐已经搬出了建章宫自己的公主闺楼,但她并没有住到朱雀大街上的安国侯府,而是主动来到长乐侯府,与苏灵芝住在一起。 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到最圆满的结局,其实无论是她还是灵芝,都算是彻底放下了心事。虽然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难为情,但好在她们已经有十几年的情谊在先,又共同深爱着那个当初的少年。彼此之间经过小小的纠结之后,终于又恢复到最初那些谈笑无忌的岁月。 而且,两个人心中都明白,因为元召的关系,她们以后就已经是一家人。无论是风雨阳光,还是雷霆风暴,都要一起去面对了。岁月悠长,当共偕老。 虽然大婚于长安,广布天下,人都已经住到了他的家里,心是已经安定下来,但风中花下,心底的缺憾和挂念总是有的。而这样的事却别无他法,就算是卫皇后和苏夫人都帮不了她们,也许只有等到心中的良人平平安安一根头发都不少的回来,她们的心中才会踏实下来的吧。 两个如花似玉的青春女子还未经人事,虽然朦朦胧胧懂得一些,从前的时候与“那个轻薄的家伙”也免不了耳鬓厮磨做过一些羞人的事,但终究还没有突破那道界限。所以窃窃私语之际,虽然免不了羞得互相打闹一番,却也只是充满了憧憬和想象。 “姐姐,他……也许快回来了呢!” 夏日的树荫下,百花盛放,满目芬芳。素汐公主伸手掠起被扰乱的丝发,嘴角的笑意中,如同羊脂白玉的容颜泛起微微的嫣红。 “啊!真的呀?前段日子来信不是说还要等到秋后嘛……难道……又打大胜仗了吗?” 苏灵芝的语气中带着雀跃和兴奋。她比素汐公主要大上一岁,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当然要以姐姐自居。 素汐点了点头。她今天进宫去见母后刚回来,所以对于前线的情况了解了一个详细,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在建章宫吃,就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就是为了要把这个喜讯告诉灵芝的。 果然,苏灵芝听完之后,眉飞色舞喜不自禁。自己的元哥哥从来就是这么厉害!不管是高丽人、西域人还是匈奴人,天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现在就连汉朝最厉害的对手匈奴单于可汗,也被包围在了龙城。她们虽然是女子,懂得的国家大事有限,但也知道这样的局面意味着什么! 如果把匈奴大单于捉住或者杀死,那是不是汉朝和匈奴之间的战争很快就将结束了呢?等到大军凯旋回长安,心上人就该回来了吧! 两个等待和思念的女子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满满的喜悦泪水。现在她们心中唯一的期盼,就是要老天保佑,在这场战争的最后时刻,元哥儿不受一点儿伤! “姐姐,我还听母后说了一个消息,是关于大汉宗室那几个诸侯王的……他们也要从海外来长安觐见了……淮南郡主也会来的呢……。” 苏灵芝瞪大了湿漉漉的双眸,里面有些慌乱和不安。很早的时候,她们就听到过某些传言,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当这一天终究要面对的时候,她不知道到底怎么办才好。好在,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她还有素汐可以商量。想到这里,她不禁紧紧的握住了如同亲生姐妹一般的女子柔夷,也许,她能够有最稳妥的办法吧? 就在两个美丽女子为了将来的幸福悄悄商议的时候,漱玉宫中的李夫人也接到了来自自己亲哥哥李璇玑秘密传回来的信息……她那绝世无双的容颜开始渐渐变了颜色。不久之后,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李延年便来到了漱玉宫,姐弟开始密议商量对策。 长安的暗潮在黑夜里慢慢滋生,一些阴谋阳谋总是会在该出现的时候从不缺席。千年上下,轮番上演,不止不休……。 塞外风尘,万骑飒踏,夜里三更多时分的时候,大风起,摧折百草林木。匈奴骑兵全部装备齐全,弓上弦,刀出鞘,在各自将军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去赶赴一场生命中异常壮烈的战斗。 匈奴人的果决在这样的时刻显露无疑,所有受重伤或者是已经没有战斗能力的匈奴骑兵都被留了下来。他们被无情抛弃了,生死将会凭天由命。 精简之后的三万匈奴骑兵精锐纵马跃出龙城大营,在他们的大单于可汗亲自率领下杀向未知的前方……。 正文 第五百三十九章 单于夜遁走龙城 汉匈之间发生在四年多之前的那场河南战役,最后以汉朝的大获全胜而告终。汉朝取得了河套草原,从那时起与匈奴据黄河为界。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显要位置上迅速建设起了朔方、五原等塞上三城。 这三座坚城互为犄角,相互屏障,牢牢的扼守住了匈奴骑兵南下的道路,使他们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能力跨过这块重要的地域半步,就更不用说去侵袭汉朝的边关了。 朔方三城就如同是深深的扎进匈奴草原的楔子,其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越来越重要。尤其是当汉匈战争再次爆发的时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这几年对河套草原的不断建设,汉朝的胜利,从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想当年朝廷一道旨意,征发几十万流民和手工百业者远赴塞外填充人口,在此安家立业休养生息。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从最开始的埋怨和惶恐,到逐渐适应并开始发现在这里的无数机遇,到现在为止早已经都安定下来。 黄河九曲沃野千里,河套草原最为丰盛。在朝廷颁布的许多优惠政策鼓励下,这几十万身份不同的民众与驻守在此的汉军一起,勤勤恳恳辛苦劳作,就在这几年的时间之内,把这个原先匈奴人称之为“冬季牧场”的地方,建设成了塞上明珠。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到这里,更有许多眼光深远的富家豪门,看到了这片地域在将来必定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因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想尽办法在这里打下自己家族的基础。 这片新兴的土地,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普通的耕种牧养,随着塞外资源的逐渐利用和商路的拓广,从中原地区派人过来的世家大族越来越多,各种产业制造已经初具规模。这一切的背后,当然离不开朝廷的大力支持和尚书令元召所起的作用。 其实在朝堂上,有许多大臣对于费这么大力气经营塞外的河套草原,还是有很多不同意见的。在他们看来,朝廷在这方面浪费了太多的钱财和精力,是有些得不偿失的。不过就是为了抵挡匈奴人的马蹄而建造起的几座城池而已,只要派重兵驻守就足够了,又何必去劳心劳力的费这些事呢! 不过,当他们以这样的措辞来指责这件事的主导者时,年轻的朝廷重臣没有给他们耐心的解释。元召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等到汉匈真正决战的时候,你们就自然明白了!” 朝堂上政见不同者明不明白,元召一点儿都不在意。只要自己预先布下的棋子,能够在最关键的博弈之战中发挥重要作用,屠龙杀王!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完美收关之局。 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就在今夜黎明破晓时分,利用朔方三城积蓄的力量,他要把想从龙城之围中脱身而走的草原之王围追堵截,令其插翅难逃! 从龙城的高处往远处看,连绵不绝的汉军大营显得有些安静。吃饱喝足的汉军将士经过白天的激烈战斗后,应该都困乏的入睡了吧?突围良机,就在此时。 单于羿稚邪全身盔甲,胯下宝马良驹,鸣镝铁箭,金柄弯刀,王者大旗赫然飘扬身后。在这即将亲自作战的时刻,他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大单于可汗的威严绝对不容轻视!他要用自己的无敌气势,统领着精挑细选出来的三万最精锐战士,马踏汉军大营,去杀开一条血路。 既然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也许唯有大杀一场,才能消减心中的怨毒和不甘。此去神挡杀神,魔挡杀魔!许久未曾亲自冲阵,他的宝刀已经欲嗜血久矣! 三万大军行动迅速,单于羿稚邪战马踏出龙城,在千骑最忠心骑兵勇士护卫中融入夜色。早些时候,派出的游骑已经打探明白,汉军的包围竟然在北面没有多少兵力部署。这让单于和他的将军们心中又起了想要与敌人好好较量一番的心思。 两军的实力,现在差不多。如果拼死血战一场,后果会怎么样呢?不过最后,在几个部落王和匈奴贵族们的劝说下,单于羿稚邪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到回阴山脚下大本营积蓄力量,不用三年,一定卷土重来,到那个时候,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一定杀他个落花流水,方解心中之恨! 在这支三万人的骑兵队伍里,除了大单于羿稚邪以及昆邪王等五六亲近部落王外,还有随在军中历练的单于两个王子,以及一众王庭亲贵大臣、大长老等。可以说,匈奴王庭最重要的人物已经有一半儿多都在这里了。也不知道单于羿稚邪是怎么想的,也许是太自大了,以为这次凭借着三十多万匈奴骑兵的两面攻击,可以一战而定。所以在一次战争中把整个王庭都搬了来带在身边,就是为了炫耀其武力,以安定有些不满情绪的吧。 他却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自大和冒险行为,一旦失败,将会招致极其严重的后果。而这样的苦果,他们马上就会品尝到了。 暗夜的大风起时,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月色很暗淡,勉强能够看清前方不远处。匈奴骑兵们在马上眯起了眼睛,好在他们都是草原上久经风沙考验的战士,这样的天气经常遇到,虽然行军有些不利,但对于战场上的人来说,这些也算不了什么。 龙城以南直到黄河两岸,是几百里地平阔草原,那是一片最好的地方,水草丰美,不过现在已经被大汉的军队绵绵不绝的遮断,想要再去放马跑一趟也是奢望了。而西南和东面,也都被汉军包围了。留给龙城的空缺就只有沙丘灌木不绝的正北,还有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虽然可以去往阴山,但在百里之外,就是险峻的崇山余脉,那儿有一座著名的峡谷口,距离当年冒顿单于围困汉高祖刘邦的白登山非常近。而正北方向,穿过沙丘灌木地带后,就是一望无尽的草原平地,单于羿稚邪选择的路线自然是这条回漠北的便捷归路。 因为天气和地形的关系,骑兵队伍在这片地带还驰骋不起来,所以只是中速行进。即便如此,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已经突破到了汉军在龙城北面三十里之外驻扎的几座大营之前。 有些意外,大营外的空地上虽然亮着火把,各种行军用具齐全,但空荡荡的并没有人。这让挥舞着弯刀想要大杀一阵的匈奴人不免有些失望。这些汉军胆子也太小了吧?一定是他们的夜间斥候远远的发现了匈奴大队骑兵的到来,所以回来报信之后闻讯逃窜了。 单于羿稚邪和麾下将军们并没有多想。不过既然行动已经暴露,就要加速前进了。毕竟此行的目的是突围而不是决战,这三万精锐能够完整无损带回去,就不要进行无谓的拼杀了。 各领兵将军遵照命令,大声喝令麾下骑兵踏过汉军营地,往北直行。只要越过前面的沙丘和荆棘地,汉军就算追上来,也无能为力。 几万铁骑踏响大地,如同奔雷,惊起野兽无数,它们在沙丘和荆棘丛中拼命逃窜,似乎已经预感到这片曾经的栖身之地即将会发生一场惊天大战。 黑暗中无数早已潜伏在此等了一天一夜的身影,都紧张地瞪大了眼睛。这么长时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他们想要等的人!此战,他们要扬眉吐气,一雪几十年来被压着打的耻辱。他们要用自己的勇敢和行动证明,大汉最厉害的军队不仅只有黑鹰军和赤火军这样的骑兵,他们大汉边关守军同样也是热血男儿! 单于羿稚邪绝对没有料到,对面那个年轻的对手早已经猜测到了他下一步的行止。挖下陷阱待猛虎,设下银饵钓金鳌!一张大网早已经铺开,就等着他入彀了。 大军围困龙城,然后以残酷的手段逼杀匈奴国师张中行,就是为了激怒单于羿稚邪,留给他的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不然就是出城与汉军决一死战!要不就是突围而走,保存实力,留待复仇。 而依照单于羿稚邪的枭雄本质,他选择的一定会是后者,龙城突围逃回漠北。所以,就在黑鹰军与赤火军休息的时候,元召早已经以大汉尚书令节制诸军的权力,调集了雁门、上谷、朔方守军总共两万多人,命令他们不惜任何代价,连夜行军绕路至龙城以北指定地点秘密埋伏,执行阻击任务。 眼见着最前方的激烈大战,黑鹰军与赤火军接连取得辉煌的胜利,名传天下。但凡是军中男儿,又有哪一个不心向往之呢?如今最后的胜利眼看来到,接到这个作战任务的边关诸将简直是欣喜若狂。 什么都不用说了,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来的边关汉军将士们,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口气行军百里提前来到指定地点埋伏好,就等着想要逃跑的匈奴骑兵到来了。 单于羿稚邪的突围之路注定是艰难万分。因为,在他选择好的这条路线上等待着的,不仅仅是两万摩拳擦掌的汉军步卒,而且还有更大的杀招……! 正文 第五百四十章 杀虎岭下杀气生 能够有胆量戍守边关的将士,从来不缺乏勇敢,他们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战争的胜负之间似乎难以预测,但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会变得非常简单。 夜色深沉,东边的天空中已经泛出灰白,预示着不久之后,黎明将会再次到来。统领这两万汉军将士的雁门关守将庆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战斗充满了渴望。 黎明前的黑暗,使他的目光看不太远。但耳朵里听的明白,从一刻钟之前开始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正是往这个方向而来。 “元侯……真是神机妙算也!” 庆忌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略微回首四顾,看到的是已经准备好战斗的部下们那些在夜色中发亮的眼睛。 庆忌虽然只不过四十多岁年纪,但在这北疆战场上,也算是一员老将了。他原先是“飞将军”李广镇守右北平时的副将,历年来与匈奴作战不下几十次,可谓沙场经验丰富。 只可惜,自青年从戎戍守边关以来,直到如今壮年已过,虽然打了这么多的仗,但能够拿得出手的战绩,却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是他和他的将士们不勇敢,也不是他们不敢战,而是汉朝在与匈奴作战中,总是被动地处于守势,很难有扬眉吐气的胜利机会。 形势的转变,是从最近七八年以来开始的。尤其是四年之前的雁门关大战,汉军大获全胜,从此彻底扭转战局。在那次战役中,庆忌追随着李广担任正面战场的阻击任务,尽管边关守军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终于把匈奴骑兵主力牢牢地拖在了雁门一线战场上。为黑鹰军千里奔袭草原后路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老将李广在此战之后,被皇帝调回长安。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庆忌开始担任边关主将军,到现在为止,已经将近五年的时间了。 这段相对来说比较平静的时光,庆忌和所有的边关将士一样,亲眼见证了塞外三城和河套草原地区的建设,有了这样的屏障,几百里之外的雁门关已经不再是对匈奴作战的最前线。 经受过河南战役巨大考验的边关守军,从士气和战斗力上比从前有了很大的提高。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从谈匈奴而色变转变成现在的人人想找机会再次大战一场,匈奴不足畏也! 这样的机会终于让他们等到了。就在今夜,也许在宿命中早已注定难逃此劫的单于羿稚邪,率领着他的三万精锐骑兵,开始加快速度,马上就会来到了。 本来按照常理来说,以两万步卒想要阻挡住三万骑兵的前进道路,是取死之道!尤其是他们面对的是纵横草原的匈奴铁骑。在万骑冲阵之下,没有步卒阵营能够挡得住这雷霆一击。 然而,任何事都有例外。在细致的准备和策划之下,这支奉命在此埋伏等候的汉军,早已经为匈奴人准备好了“铜墙铁壁”,管叫他任何铁骑都碰的头破血流!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夜中打探消息的探马报来的军情确实无误。这支骑兵正是从龙城而来。在这大战即将爆发的时刻,庆忌将军又一次看了看部下们早已经准备好的那一张张大型床弩,心中对胜利充满了百倍的信心。 这是一种最新式的厉害武器,还从来没有在战场上使用过。制造出这种利器的,是闻名天下的“卓氏铸造”设在五原城中的冶炼场所。 蜀中“卓氏铸造”以生产军工而著名,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匠!其财大气粗背景深厚,自然不用多说。只是天子御赐的金字招牌,就足以担得起这样的名号了。 这种新型床弩,据说原理与军中神器九臂连环弩大同小异,但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其构造精巧而细致,粗如小儿臂的弩箭一次可以发射二十支,射程可达百丈之外,如果几十架床弩排列在军前同时发射的话,威力十分惊人。 配备了这样大杀器的汉军士卒,非常渴望着让匈奴人尝尝厉害,同时检验一下床弩的实战效果,这也是元召交给他们此战顺带的一个任务。 而且,给单于羿稚邪和他的麾下准备的“惊喜”并不只是这一点。在汉军埋伏地点前方,几十里之内的这片地带上,动用了塞外三城上万民夫人力运来的大批铁丝网,已经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这块地域。 自从在几次骑兵实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后,锯齿铁丝网这种用来对付匈奴骑兵的东西,已经在汉军中广泛采用。这种制铁“拉丝”工艺十分简单,普通的冶炼作坊就能制作。唯一麻烦的就是运输,但在民间力量的支持下,这次却也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布置到位。 弩箭已经上满弦,锋利的箭头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汉军将士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而遍布于草丛间半人多高的锯齿狼牙,严严实实的遮蔽了这个方向的道路……杀机四伏,激烈的阻击战也许在下一刻马上就会发生! 带领骑兵奔驰在最前面的匈奴将军,并没有察觉到近在眉睫的危机。不管大单于在出发之前做了怎样激励人心的鼓动,但失败的事实摆在眼前,深深的沮丧和挫折感消磨了他们的战意。 也许,只有尽快的回到阴山脚下大本营,才能找到一些安全感吧。许多曾经并肩作战的草原兄弟性命葬送在了这次南下的战争中。来时的浩浩荡荡十几万大军,如今只剩回去这些。就算是心肠刚硬的匈奴人,心中的悲凉也是难以抑制。 汉朝已经越来越强大了,再也不是从前任他们随便入侵的时候。相反,在黑鹰军和赤火军凌厉的锋芒下,草原已经变得极不安全。一种对未来的恐惧和深深的迷茫其实已经在每个人的心底滋生,以后要以怎样的方式生存?这个令人忐忑不安的问题,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 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中,突围的匈奴骑兵就在这片曾经熟悉的地域,毫无防备的陷入了汉军的埋伏。 迎面风起,星辰寥落,当策马奔驰的第一批匈奴骑兵纵队,在突然之间纷纷跌倒的时候,马匹嘶鸣,伤者惨呼,一时间乱成一团。 领兵开路的匈奴先锋将军大吃一惊,虽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但马上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一边令人飞马去后军报知大单于知道,一边大声喝令不要慌乱,马上整好队形,准备战斗。 然而,在这黑夜的混乱中想要短时间内重新整理队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摸不清状况的匈奴骑兵虽然都打着火把,但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千骑簇拥在一起,前进不得。而后面的骑兵还没有意识到前面发生的突变,勒马不及,仍然撞了上来。 就在这大乱之中,忽然见前方一支火箭被激射上半空,然后有一阵密密麻麻的“嗤嗤”声音响起。随之鼓声雷动,黑夜的潜伏者开始发动了攻击! 不要说在这样光线不好的夜里了,就算是在大白天,匈奴人也绝对躲不过床弩的攒射。不管是人还是马,在这样难以躲避的大杀器面前,好像也只有束手待毙的命了。 也不是没有匈奴骑兵见势不妙,马上摘下马后的护盾来招架,但根本就无济于事。利用机械原理制作的床弩发射出的弩箭劲力,岂是寻常盾牌所能遮挡得住的?! 带着刺破空气的锋芒,那些粗长的弩箭,毫不留情的就射穿了人或者马的躯体,有些甚至造成了巨大的撕裂。在第一轮打击中,两三千匈奴骑兵就在片刻之间殒身丧命了。 汉军有埋伏!晕头转向的匈奴骑兵终于反应过来。被迎头痛击后,他们一边惊恐的大喊,一边在带队的千夫长百夫长们喝令下,赶快冲过去,只要骑兵进入对方阵脚,弩箭的袭击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也许是因为在莫名的害怕中会产生极大的勇敢,大批的匈奴骑兵顾不得踩踏到受伤落地的军中兄弟,拼命的打马试图从两侧绕过去,以便于攻击前面埋伏的阵营。 然而,汉军在这片地带预先设下的铁丝网似乎绵延不绝,遮断了整个北边方向。他们左冲右突,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前进的道路。不仅如此,战马一旦被这些细密的锯齿状丝网缠住,就极难逃脱。在下一刻,连人带马成为了汉军射击的靶子。匈奴骑兵死伤惨重,哀嚎连天。 听到前军发生的突变,单于羿稚邪大吃一惊。他顾不得去了解详细情况,马上传令,中军转向,以后军做掩护,转往西北方向而去。前面埋伏的既然不是汉军骑兵,那这些步卒就一定没有能力追赶的上匈奴人的战马。 单于羿稚邪是个果决的人。前军的一万人马宁可舍弃不要了,他也绝对不会在这里与伏兵纠缠的。因此,当机立断之下,命令后面的近两万人马加速前进。前方目标,杀虎岭!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一章 马踏匈奴不惜身 要说起匈奴人最值得夸耀的地方,那就是当年冒顿单于尽起草原勇士,与汉高祖刘邦御驾亲征的一战了。 那是汉朝与匈奴之间发生的一次最大规模战争。草原之王与中原皇帝的较量,最终以四十万汉军大败,高祖皇帝受困白登山被迫屈服而结束。 堂堂的大汉皇帝被匈奴骑兵围困在白登山七日七夜不得脱身,最后还要依靠财帛美女的威力,才勉强蒙混过关逃回长安。这其中的屈辱与悔恨,恐怕就是这位开国天子心胸再宽阔,至死也难以忘怀吧! 而白登山,也因为这件大事名垂史册。在草原上流传的歌谣里,这成为他们匈奴民族得到长生天眷顾最直接有力地证据。就是从这次大胜利开始,匈奴人的扩张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来去纵横,所向无敌。 人世沧桑,百年烟云不过弹指一挥间。当民族间的许多血仇随着时间逐渐淡化的时候,却仍旧有许多人对于当年的国耻耿耿于怀,难以罢休。 有许许多多的汉家热血男儿,血洒边关,魂断塞上,在用自己的忠贞报国之心护佑中原安全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能够有一天马踏匈奴,荡平草原! 大汉在与匈奴的较量中终将胜利!这样的信念,存在于许多有志之士的心中。虽然这个过程会很漫长,有可能会等待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文明必会战胜蛮夷,热血也必将会换得中原的安宁,这是所有人深信不疑的。 但从未央宫中的历代汉帝,朝堂上的般般重臣,直到普通的天下民众……他们却料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匈奴人的败落,根本就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出现,降服匈奴这条孽龙,不过十年的准备就足矣! 距离白登山西北方向不足百里,连绵起伏的山岭余脉中,有一处地势险峻的地方,在草原上的牧民口中称其为杀虎岭。这个名字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但顾名思义,应该是夸耀匈奴勇士曾经在此猎虎的地方。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所在,本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在以后的大汉史书上,却把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浓墨重彩的记载了下来,成为一件激励无数汉家男儿热血沸腾的大事。从此以后,这里便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杀胡岭! 这次名传千古的荣耀之战,发生在天光破晓的黎明时分。对阵的双方,一方面是自龙城突围一路辗转北上至此的匈奴单于羿稚邪本部,而另一方,就是早已经以逸待劳在此等候多时的大汉赤火军! 匈奴骑兵在龙城正北遇到汉军的狙击之后,强行突围不过,当机立断之下立即转向奔西北方向而来。这也是从前他们南下侵略时经常所走的一条通道。虽然损失了将近一万人马,但剩下的两万多人依然阵势庞大,百里之内踏起的烟尘遮蔽了破晓的曙光,气势非常。 奔驰了小半夜,大单于羿稚邪感觉到有些疲乏。这不仅是来自身体,更是来自心里的挫折和愤恨。来自汉军的阻击是一方面,而另一个让他愤怒的事实是,自从夜出龙城后,一直保护在他周围的那些“飞火”勇士们都通通不见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发现让他既惊且怒。经过确认之后,整个军中确实已经没有他们的踪迹,就像得到某种神秘召唤一样,这些王庭守护者,就此隐没在无边夜色中。 虽然没有声张,以免动摇军心。但强烈的不详预感,已经牢牢的占据了单于羿稚邪的内心。如果连“飞火”也抛弃了他,那么就算他能够安全的回到漠北,在这次兵败实力大损的情况下,能不能够继续安稳的待在大单于的位置上,已经成了一个难以预测的未来。 在与几个最为心腹的贵族大臣和王子们悄悄地商议过后,他们传下军令,命令所有人马不停歇,沿途不得休息,争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漠北王庭。 虽然经过连夜的激战和赶路之后,人马都有些困乏,但好在他们匈奴人自小就在马背上生活,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就算是在奔驰途中打盹休息,也不会掉下马来。因此,勉强赶路,也还可以坚持。 马蹄不停,大军行动迅速。夜幕褪去,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已经可以看清前方的山岭。这一片平阔地带马上就到,只要过了杀虎岭,天苍苍野茫茫,就一马平川,直驱阴山下。 带领着骑兵精锐做先锋的匈奴将军是两个人,分别叫做呼尔墩和呼尔盖,他们是同一个部族的人,都是匈奴军中有名的悍将。 其实在他们心中,对于这次匆匆的败逃,是很有些愤愤不平的。因为单凭以个人勇力而言,两匈奴将军认为可以单挑任何汉将。即便是当年的李广,他们也不畏惧,曾经立下过生擒飞将的豪言。至于这些后来的所谓名将,如卫青、苏建、公孙戎奴以及霍去病什么的,更是不放在他们眼里。 只是很可惜,汉军的作战方法,让他们这样的军中猛将根本就没有施展武勇的机会,更不用说寻人单挑了。 北归路上,心中悻悻。正行之间,烟尘散开处,忽听得有麾下骑兵手指前方惊叫出声。 “将军快看!前面山岭下……。” 两个呼尔将军猛然抬头,早看到前边不远处闪出一面大旗随风招展,旗角之下,盔明甲亮,刀光闪烁,身披红色战袍的骑兵队伍列队整齐,等候多时矣! “是赤火军!真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迅捷,已经提前预料到我们的行动路线。来人,速去禀报大单于得知。其余人随我们冲杀,今天正好与他们大战一场!” 两个匈奴将军互相对视一眼,一面传令,一面举起手中的兵刃,喝令全军冲锋!大铁锤力猛沉重,长柄镔铁刀也是锋利无比。今日正好大开杀戒,以泄胸中的怒气。 杀虎岭下,比匈奴人提前赶到两个时辰的赤火军早已经休整完毕,全军将士尽皆在此。经过数次的大战之后,这支骑兵的锋芒已经全部磨练出来。临战之际,还未曾冲锋,整体散发出来的气势,已经足以令任何对手胆寒了。 自从在汉军大营诛杀匈奴使者后,元召马上就展开了部署,派遣各路军队分头行动。在接到元召的将令之后,骠骑将军霍去病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就率领着赤火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听元召的口气,好像是说匈奴单于羿稚邪极有可能会选择在今夜突围北走,而西北方向的这处山岭地带,就是其有可能会经过的地方之一。所以分派给赤火军的主要作战任务,就是一旦匈奴骑兵在这里出现,那么要不惜任何代价,不放一人一骑逃走。 虽然元召说得并不肯定,但既然有这种可能,便是一个天大的机遇。所有的赤火军将士无不摩拳擦掌,恨不得匈奴人马上就出现在眼前。因为这次作战不同往日,想想看,那可是草原之王大单于可汗啊!有怎么样的功劳和荣誉,能够比得过擒获或者诛杀敌酋来的痛快呢! 以骠骑将军霍去病为首,赤火军各将军张骞、李望、张继包括后来加入的李敢,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都是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期盼着大战赶快到来。 果然,元召的判断没有错,匈奴人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一刻钟之前,接到暗探飞马急报说匈奴骑兵两万余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的时候,他们都齐齐的松了一口气。继而热血上涌,互相对视之间,战意高昂。 匈奴人来的很快,不一会儿的工夫,无数的奔腾战马身影开始出现在视野中。霍去病横挽长枪在手,口中的命令简洁而清楚。 “今日之战,不得放一个匈奴人过此杀虎岭!不降者,全部杀之!” 全军齐声应诺,战鼓敲响,面对着开始冲杀过来的匈奴骑兵,万余红袍战士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跟随着他们的将军纵马对冲! 天光放亮,又是一个朝霞无限的早晨。如果从山岭高处往下看,就会看到这片令人惊叹的战场上,两军冲杀的气势如同两股尖锐的锋芒,狠狠地对撞在了一起。 跨上马背的匈奴人,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的族群。在这样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明知道对方很厉害,被激发出心中的狠辣之后,还是选择了拼命,而不是逃亡。 双方都没有动用各自的弓弩,既然想要一次纯粹的战斗,那就来真刀实枪的较量一番吧!骑兵对决,输赢凭实力而定。 首先带领着匈奴人冲杀过来的呼尔两将军果然厉害。他们都是臂力过人的家伙,在马上舞动起手中的兵刃虎虎带风,令人望而生畏。纵马而过之际,周围几个距离最近的赤火军骑士,并不是他们的对手,纷纷被打落下马,身受重伤或者是当场丧命。 匈奴人精神大振,发出震天的呐喊声,追随着他们的先锋将军挥刀乱砍,与赤火军短兵相接,双方展开激烈的厮杀……。 正文 第五百四十二章 席卷千军如草芥 匈奴王旗之下,当接到前军回报的时候,匈奴单于羿稚邪早已经听到了杀虎岭下的杀声震天。得知汉军竟然在这儿也有埋伏,而且是那支十分厉害的赤火军骑兵,他的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阴霾。 单于羿稚邪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有些暴躁粗犷,但其实他心底的狡诈多疑,了解的人并不多。能够在汉匈对峙局面十分不利的这几年里牢牢的掌握着王庭大权,而属下们很少敢起悖逆之心,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手段的厉害。 既然汉军能够跑这么大老远的路连夜赶来拦截,就说明对手早已经料到了自己的行踪。想要从容而去看来是不可能了,既然如此,那就用匈奴勇士们手中的弯刀和身上的热血来证明草原族群的彪悍吧! “传我命令!全军突击,分左右两翼压上去,配合先锋军,我不管前面是赤火军还是黑鹰军,这一战必须把他们全部消灭。草原男儿,难道连这最后的维护荣誉之战都不能胜任吗?!” 大单于手中的宝刀闪着寒光,下达了作战命令。他在近千名心腹骑兵的簇拥中,立马在一处缓坡上,前方的战场看得清清楚楚,一切尽收眼底。身后的匈奴王旗在晨曦中迎风招展,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的匈奴王就站在这里,他要亲眼看着,自己手下的彪悍骑兵是如何屠灭挡路汉军的。 大地上绿草青青,在这刹那短暂的时光里,滚动草尖上的露珠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尘土中,化影无形,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 就如同人类的生命一般,是何其短暂。生如朝露,去日苦多!不管是为正义而战的战士,也不管是为生存而战的勇敢者,当他们的热血共同飞溅在这片草地的上空,就不再有高低贵贱之分,所留给这个世间的最后映像,便只是慷慨激烈的拼杀和燃烧生命的灿烂! 一万赤火军对阵两万匈奴精锐,这是一场真正的巅峰对决。杀虎岭下方圆几十里之内的战场上,汉刀与弯刀的较量,来自中原的铠甲骑兵与蛮族的武士进行着反复的对撞、冲阵……直至死亡! 生命凋零,死去者的鲜血如同那开始泼洒半空的朝霞,璀璨而华丽。匈奴将军呼尔墩已经记不得自己手中的双锤打落了多少汉军骑兵了,是十几个还是几十个……他痛快的仰天大笑,这些明知道不是对手还奋不顾身的打马直扑过来的汉军骑兵可真是愚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勇敢有用吗?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当他笑声未歇,沾染了血污的眼角蓦然一动,有一簇汉军排开万骑,从左边冲杀过来。这队红色战袍飞舞的骑兵人数并不多,也就是千骑左右。当先一将,素甲银盔,红樱长枪,飞马如龙。所过之处,凡是挡在其前面的匈奴人无一合之敌,枪影如幻,八方莫测! 呼尔墩心念急转,他隐约猜测到此人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赤火军年轻主将了。又惊又喜之下,正要调转马头去擒杀,却忽然看见与他并肩作战后拉开一段距离的呼尔盖早已率领着他的本部骑兵,迎头截杀了上去。 呼尔墩心中有些略微的遗憾,这位草原兄弟的本事并不在自己之下,看来这样的大功劳要被他夺去了……然而,他的这个念头,也不过刚刚升起,就在下一刻,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位举起手中长柄锯齿刀的匈奴猛将还没等砍到对方头顶呢,就被疾如闪电的梨花枪对穿了咽喉! 干脆利落,杀敌只一招!已经尽得元召真传的霍去病,自出西域许久以来,想要在龙马之前走上第二合的敌将,还真没有遇到过。 杀将之后,龙马连停都没有停,直接前冲,斗大的红缨绽开,枪尖吞吐寒芒,挡在前面的匈奴人如同翻滚的水浪,死伤一地,纷纷退避。 呼尔墩惊怒交集,大吼一声,舞动双锤来战霍去病。见匈奴人凶猛而亲自率领一军突入战阵的骠骑将军,眼眸如同冷电,早已经盯上了大肆杀伤汉军的这两位匈奴将军。诛杀一人之后,见冲过来的这位大锤十分沉重,知道必定臂力过人,却不予之硬碰硬。两马相交之际,说是迟,那是快,那两柄大锤泰山压顶当头砸下,而龙马在这瞬息之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迅疾的转了半个身子,霍去病随手拔出赤火剑,红芒乍现,反臂挥斩,“噗嗤”一声,一颗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洒,死尸栽于马下。 接连两员主将,就在这片刻的功夫被齐齐咔嚓了!而且,对方突然出现在万军阵中的这位年轻将军仿佛有某种魔力,在那匹鬃尾乱绽的龙马身后,因为各自为战有些纷乱的汉军阵型很快就聚集起来,追随其后,以最前方的主将为箭头,如同化身成了一只离弦的弩箭,在杀散匈奴人打头阵的这几千骑兵之后,一刻也不停留,直接向正前方杀了过去。 紧紧追随在骠骑将军马后的军中勇士,打起了那杆赤火军大旗。扑啦啦迎风招展,万骑红袍战士以此为指引,追随着他们的主将,即便是刀山火海铜墙铁壁,他们也要去闯一闯! “……好好记住,打仗的目的在于取得最大的战果,而不是盲目的好勇斗狠拼杀……这一次你的目标,就是匈奴单于羿稚邪!如果你真有那个运气的话……呵呵!回来之后,不管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的。” “师父……你可绝对不能够反悔啊!” “当然,绝不食言……这样的功勋,足以抵得上世间任何的报酬!” 银盔已经放下了面甲,耳边是厮杀的呐喊和呼呼的风声,在这激烈厮杀的时刻,无人看到,那英眉秀目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快慰的微笑。 师父为了鼓励自己,许下了这样的承诺……哼哼!不过就是区区的匈奴单于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次他既然撞到了自己手上,就算是为了让师父兑现诺言,也绝对不能让他逃走了! 眼眸之中燃起两团小小的火苗,刚才突入战阵之前,霍去病早已经看清了战场的形势。身为将军,要时刻把握战机,瞅准机会一击毙命,这就是天纵之才与普通将领的分别。龙马直趋的目标,前方匈奴大军后阵,那处缓坡高处,匈奴王旗之下,大单于羿稚邪所在! 单于羿稚邪在此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骑兵主力分成了两队,分左右两翼去夹击已经与先锋骑兵接战的赤火军。 其实,在优势兵力之下这样做,本来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三路骑兵共同攻击对方一个目标,胜算极大。只不过很可惜,他遇到的对手是这世间最无敌的将军和经受过最严格训练的一支骑兵,在他们面前,战术和战略不起作用,速度和勇气才是决胜的关键。 单于羿稚邪没有想到,当先与赤火军接战的匈奴骑兵先锋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被击败了。他们根本就没有坚持到两翼策应骑兵的到来。虽然两边展开夹击的匈奴人与正当中突进的赤火军相隔也不过百余丈的距离,几个呼吸之间就可以赶到展开战斗。但对于以行动迅捷意志明确的赤火军来说,这短短的功夫,经足够了! 以霍去病为首,李敢、张骞、李望、张继这些赤火军将军各自统领部下,就如同是直接劈开波澜勇往直前的一把利刃,在大潮还没有合拢之前,洪流铁骑奔涌向前,向着那最终目标杀去!到了现在,任何力量都不能阻挡他们的马蹄了。 单于羿稚邪和匈奴贵族们驻马观战的那处缓坡并不高,最开始的时候,看到匈奴骑兵们的勇敢和奋勇厮杀,他们心中的情绪还是很振奋的。然而不过眨了眨眼的功夫,战场上的形势就突然发生了变化。 汉军击溃匈奴前军,径直往这边杀过来了!看得清清楚楚的一众匈奴部落王和贵族们不禁大惊失色。 “大单于,大事不好了!汉军骑兵来势凶猛,我们……还是赶快撤退吧!” 面对着身边人焦急的神色,单于羿稚邪咬了咬牙,做出了此生让他追悔莫及的一个决定,他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去啊! “全体勇士听令!去上前拦住他们……大家不要着急,只要缓得片刻功夫,两翼的骑兵就会赶过来了。汉军亡在旦夕之间尔!” 带领忠心护卫单于可汗的这千余人马的将军听到这样的命令,虽然有些担心草原之王的安全,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拔出弯刀率领着所有能战之士,迎着杀过来的赤火军扑了过去。 这千骑精锐之师,可以说都是匈奴军中选拔出来的最厉害勇士。在此时此刻,为了保护单于可汗和王庭贵族们的安全,他们已经抛却了个人生死,准备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阻挡住来袭的敌人,为胜利争取最后的机会。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三章 所向披靡万人敌 大汉赤火军作为一支经受过烈火锤炼的骑兵,它的最厉害之处在于,真正的做到了如臂指使行动一人! 一个人通过手脚的指挥来达成自己的意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十个人想要同时做到这一点,则需要经过好好的训练,才能随心所欲的协调。那么,百人、千人、……数万人呢?如果有人真的能够把千万骑的军队训练成进退自如趋进如风的话,那这世间名将的称呼,便当之无愧。 春秋战国时的兵法大家孙武子在其讲述的韬略中,把这样的最高境界称之为“静若处子,疾如脱兔”! 千年以降,能够达到这样标准的将军和军队,不是说没有,但却是极其稀少。而如果那位兵圣能够亲眼所见今天在塞外沙场上所发生的大战的话,那么相信即便是他也会连声赞叹的。 赤火军的这次杀虎岭之战,完美的阐释了什么叫做世间最强军的风彩!也就是从这次战役开始,赤火军被称作“天下第一军”,冠诸于大汉王朝数支强军之首。所有的将士牢牢地维护着这种荣誉,历经沙场风尘,盛名始终不坠! 杀虎岭战役,无论是其战斗的激烈程度还是对后来的影响力,毫无疑问是汉匈百年战争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决战。这次战役取得的辉煌胜利,直接导致了匈奴王庭的彻底崩溃,使其元气大伤,再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统筹大局对抗汉军长驱直入北上的脚步,为实现元召在《平戎策》中提出的最终目标,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大汉帝国的史书,无论是官方还是野史,都对杀虎岭战役给予了详细的记载和崇高的评价。虽然因为后来发生的许多事,对于帝国历史上出现过的那位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的天才将军,在纪事方面有着诸多的禁忌,但不管是怎样的传奇和扑朔迷离,都无法掩盖身为赤火军第一任主将在这其中闪现的耀眼光芒! 当然,对匈奴作战的胜利,不能把所有的功劳都记在某一个人的头。这是整个大汉王朝齐心协力所做出的伟大功绩。尤其是军中将士们所作出的巨大牺牲,当是可歌可泣。 杀虎岭战役发生时,早已经率领着黑鹰军主力从右路千里挺进漠北的长平侯卫青三十六岁,坐镇龙城汉军大营统筹大局指挥调度所有前后方事宜的元召二十一岁,而在杀虎岭初升的朝阳中,左手剑右手枪直取敌酋的霍去病不过十八岁! 霞光初绽,万马奔腾,赤火军今日战绩必将光耀史册!这是所有在冲锋的将士们心中同时激荡起的念头。这个时候,不再需要将军令的指挥,奔驰在最前方的那匹龙马就是引领他们的方向,那处缓坡上的匈奴王旗就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察觉到赤火军攻击意图的匈奴骑兵两翼军队终于反应过来,这些忠于大单于可汗的匈奴勇士们开始调整方向,拼命的对赤火军展开了围追堵截,以便在他们对大单于所在形成威胁之前截杀住。 杀声震天,羽箭乱飞,这是真正的生死绝地。两军之间相隔的距离本来就不远,匈奴骑兵很快就追杀过来。如果两军陷入缠斗中,势必会拖住赤火军冲锋的步伐,单于羿稚邪和他的王庭贵族们很有可能会趁机逃窜,那么即便是把这两万匈奴骑兵全部消灭,也是美中不足的。 关键时刻,有将近万骑赤火勇士们组成的这支冲锋队伍,开始自动地发挥其灵活多变的作战风格。首先引兵出来断后的是博望侯张骞。 张骞算得上是赤火军自打成立以来资格最老的将军了。他在当年第一次出使西域的时候,与奉命率领百骑跟随保护的霍去病就开始搭档。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深深地叹服于这位元侯弟子的军事天赋和无双勇气。 而后来在打通西域的一系列战役中,他作为军中最得力的助手,帮助骠骑将军打理一切大小事宜,在战场上最知道年轻主将的心思。 张骞带着三千多赤火军骑兵直接拨转马头,与后面紧紧追赶上来的匈奴人展开了激烈的冲杀,使其不能再往前进一步。 两位宿将李望、张继也各引一军,斜刺里冲杀出去,分别挡住了从两翼攻来的匈奴骑兵,汉军与匈奴军互相对撞,刀光雪亮,大呼酣战,无人退后半步。 东方的太阳终于跃出崇山峻岭,光芒反射到刀剑上,刺得人眼睛生疼。血色弥漫在沙丘与草地之间,两军交战的战场上,那匹赤火神驹天山龙马就像是飞起来一般,带着无敌的锋芒奔向前方的目标。 即便是放下了面甲,俯身在马背上的霍去病还是感受到了疾风掠过肌肤的刺痛,龙马知道主人心意,在这样的时刻,几乎是一跃数丈,所有试图拦阻的匈奴骑兵没有人能够赶及它的影踪。 锐利的枪尖与宝剑的光华护住这一人一马,无可挡者!而紧随其后的李敢率领千骑做掩护,远者弩箭攒射,近者挥刀乱砍,把有可能威胁到那飞逝身影的所有匈奴人全部击杀,使后顾无忧。 那段缓坡眨眼即到,正前方涌过来的彪悍匈奴骑兵全部是劲旅打扮,双方相隔十余丈左右。这队贴身保护单于可汗的勇士在其将军的指令下,摘下背后的弯弓,箭囊之箭名曰“鸣镝”,各自搭弦,准备发射。 身负常年保护单于可汗安全职责,这些匈奴人自然是极其厉害的家伙。如果放到军中,职位最低的,也得是百夫长以上。他们忠心的目标只有一个,只要单于下令,世间不管何人皆可杀! “鸣镝”铁箭是单于羿稚邪的独家发明,三棱箭头不仅沉重,而且发射出去之后,箭枝上特制的小孔会发出刺耳之音,离弦破空,威势惊人。 想当年,这位草原上的枭雄篡夺王位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箭射杀了老单于。今天,为了保护匈奴王的安全,除了留下几十个最贴身的随在坡顶外,其余这千余骑全部出动,纵马弯弓,直射敌军。 到得此时,最前面的那绝尘一骑与李敢率领的赤火军骑兵已经拉开了距离,眼见着就要闯入敌方的骑阵。听到匈奴人开始射箭的声音,李敢这位李家神箭的传人横挽大黄弓,早就连珠箭发!而其余的人也行动迅捷,手中的九臂连环弩不停的激射。在双方的上空,瞬间就被千万箭雨覆盖。 情势如此危急,可以说生死全凭天定!不管是匈奴骑兵还是赤火军将士,不停的有人被弩箭击中,跌落在飞溅的沙石之间。战马悲鸣,生命迅速枯萎……铁血与无情的战场,就是这样的残酷。 不过相对来说,匈奴人的死伤要更惨重一些。“鸣镝”铁箭再厉害,它也比不过九臂连环弩的威力。随着双方越来越近,在这段冲锋的过程中损失了几百骑的匈奴人,举起了闪亮的弯刀,开始蓄力准备砍杀。 当天山龙马带着它的主人一跃而起冲入对方刀林枪簇的时候,霍去病顺势挑翻了两个挡路的匈奴骑兵,然后把长枪交到了左手。片刻之前密集的箭雨中,她终究还是受了伤,一枪一剑虽然遮挡住了无数射向她的羽箭,但有一支透过铁甲叶子而入,伤及了右肩胛位置。 虽然伤口很疼痛,但她只是咬了咬牙并没有去理会。在这样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稍微的分心都有可能在攻杀过来的匈奴悍将手中遭遇不测,毕竟已经身陷重围,生死就掌握在眨眼之间。 霍去病现在已经无暇去看身后的赤火军跟上来了多少,面甲下的那一双明眸中,泛出冷冷的寒光,越过刀光剑影和纷乱的马群,再次牢牢盯住了那面飘扬的匈奴王旗。 奔马如虎,人似游龙,右手赤火剑大开大阖,那一道红芒所及之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挡者无不披靡。左手梨花枪迅疾如同毒蛇出洞,一点即过,然而所中枪者,尽皆为要害,死者乱纷纷! 千骑蛮族勇士,竟然没有一个能挡住这一人一马前进的方向。锋芒所及处,恰似利刃劈朽木,大浪卷残沙! 世间身具天赋异禀的人,无不是遇强则强,越是在危难困境中,反而能更加激发出无尽的潜能。如果元召在此,他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会为之惊叹佩服的。 在缓坡之上的单于羿稚邪诸匈奴看的明白,无不大惊!没想到来袭的汉军中竟然有如此人物。一种致命的危险陡然袭来,此锋芒不可挡也!单于可汗调转马头,连抽几鞭向山坡更高处而去。 其余的匈奴王子和贵族们连忙紧紧的跟上。而贴身留在这里保护单于羿稚邪的最后三十六位匈奴将军,见那一骑汉将已经贯冲过阻拦的人马,直奔这边而来,后面喊杀震天,赤火军与匈奴骑兵搏杀在了一起,形势大为不妙。他们并不犹豫,齐撒战马乱抖铰环,挥刀过来迎敌。对方如此厉害,可围而杀之! 然而,这些曾经在草原上称雄的匈奴战将,他们并不知道,有人注定就是他们的克星。他们更不知道,所有人如临大敌的对手,银盔胄甲之下,却是睥睨天下如草芥的冷傲红颜。 剑气如虹,人马合一的霍去病连过三十六将,血染征袍透甲红!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身后的一地残骸,长枪斜指前方,三十余丈外,匈奴大单于……尔还往何处逃! 正文 第五百四十四章 屠龙还须翻云手 薄暮流淌的草原上,其实也很有几番醉人的色彩。尤其是在今天傍晚时分,长草拂动,夜风微熏,犒赏三军的酒食,让汉军大营之中很多人确实带了几许醉意。 北伐汉军大本营,已经从黄河南岸的河套草原全部搬到了龙城附近的平阔地带。龙城,这座匈奴人在南部草原最重要的军事基地,从现在开始,就成为了负责统筹前后方所有征伐事宜的大汉尚书令元召的临时坐镇之处。同时,它也成为了来自大汉疆域内的重要军事物资的中转站。 而且,因为大汉太子刘琚和东宫属僚们就在军中,在很多方面可以说是代表着朝廷和皇帝的意志,所以此地就显得更加重要起来。 匈奴单于和他的大军北逃之后,龙城这处位置险要之地,现在已经全部处于汉军的控制之下。这个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正是扼守草原南部的咽喉地带,处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交汇口。可以说,只要把龙城牢牢的掌握在手中,以军事力量震慑四周,远及漠北西域,尽皆轻而易举。 早在长安时候,元召所预先谋划的西域草原这一盘大棋中,龙城就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如今既然得到了手中,他又怎么会不好好的利用呢。 流经草原上的黄河两岸,龙城与朔方三城遥相呼应,这两边的水草丰美之地,正是最为肥沃的地区。千里沃土,一旦得到正式的开发,将来不管是从军事、民生还是经济方面来说,其中蕴含的价值,将会超出想象的巨大。 请求皇帝陛下批准设立草原经济带的奏章,经过元召和太子的共同署名之后,已经派飞骑以最快的速度送回长安。这样的机会时不我待,必须趁热打铁,在彻底平灭匈奴之患之前就要做到初见成效。只有真正发挥出经济带的巨大作用,让草原上的所有民众亲眼看到其中的好处,才能迅速地安定民心,把因为战争而造成的地区创伤在最短的时间内平静下来。 相信不用几年之后,草原经济带将会与西域经济带一起,一纵一横,共同带动北部和西部的起飞,到时候有了这两架外部引擎的助力和吸引,一个超级繁盛的大汉帝国出现,将会指日可待! 这就是元召用十年准备时间,为曾经给予他恩惠的中原故土绘制的宏伟蓝图。澎湃的东海南疆,辽阔的草原沙漠,连通极西方世界的广袤西域地带……到了那个时候,它们都将在大汉王朝的意志之下,共同形成一个在历史上从来未曾出现过的超级强大东方力量! 把这样的力量握在手中,再次放眼九洲四海,无极八方……试问普天之下,有何抗手?率土之滨,谁敢不服! 在很少有人知道的元召内心深处,这才是他真正的野望!历代皇帝的功业算什么?诸侯将相的权力又算的了什么?既然因缘际会回转千年,那这苍茫大地四海八荒,但凭只手主沉浮,又有何不可呢?! 眼中所见,不过都是吾土吾民,脚下所在,皆是先祖曾经生活的家园,这种血脉相连的渊源,即便是轮回断裂了时光,也永远割舍不了! “……当尽全力,使芸芸诸生自本朝之后不再受兵戈之苦……以我一腔热血,换得这大地人间免流离之叹……不过如此罢了!” 在流年岁月的长乐塬上,风雨如晦的夜晚,一盏昏黄灯光中,这是元召曾经平静的对那位嶙峋青袍书生疑问所做出的回答。这样的直抒胸臆,他只对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说过这一次。当是时,满室皆感佩,天地呜咽声! 而今,万里征途已经走完了大半,眼见着一局棋盘即将圆满。虽然必将还会有许多不可预知的危难,但大局已定,所欠缺的也只剩了最后的一击。元召心中的喜悦和宽慰,已经是满满的超出了预期。 一路追随作战的西域联军,在亲眼所见了大汉军队的威风之后,终于彻底的心悦诚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生悖逆之心。但凡是具有思考能力的人,都已经看到了匈奴人的即将败落,昔日威风凛凛的匈奴铁骑一路败北日落西山,虽然令许多人心中顿起世态无常之叹,但同样的振奋和期望更是迅速攀升。 随军征战的西域诸王和权贵重臣们,以恭敬无比的态度拜别了大汉太子和元召之后,和那位归降的匈奴浑邪王一起,在大汉军队的保护下,踏上了去往长安觐见的路程。至于将来等待着他们的是怎样的惊喜或者是忐忑,现在还无人得知。 “元哥儿,你猜父皇会怎样对待浑邪王和他的十万部众呢?这样的受降规模,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呢!” 目送着庞大的团队逐渐远去,太子刘琚脸上的兴奋之情依然没有消退。这几天接连传来的大捷消息虽然已经让他的心灵感觉到有些麻木,但在今天早些时候,当杀虎岭战役的最新捷报传来的时候,他和所有人一样,还是被一下子惊呆了。 “放心吧,皇帝陛下不会把浑邪王怎么样的……至于他的那些部族民众,我们大汉王朝新近开拓的许多疆土有的是地方安置,十万人很多吗?呵呵!” 元召淡淡的看了太子一眼,眼神中似乎有许多含义。虽然傍晚的光亮有些不足,看不太清楚,但太子刘琚却忽然感觉到脸色有些发红,手脚微微的局促起来。他悄悄地扯了扯元召的衣袖,放低了声音说道。 “元哥儿……姐夫!你别误会,我可不是那贪财好色之人啊!只不过是东宫的那几位詹事,他们说在这样的大事面前要懂得选择时机,不能拂却了归降之人的好意,这样才能安定他们的心思……就算是去长安觐见之时,其也会在陛下面前盛赞我的仁德,通过他们之口对父皇说这些话是大有好处的呢……我当时还在犹豫,可他们已经接受了那匈奴人的好处……。” 看着他有些惭愧的诉说,元召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有些琢磨不定。太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仁慈了……这样的品格,如果放在平常人身上,自然是一种美德。然而,他不是平常人,大汉太子的身份,注定将来会继承这个日益强大国家的皇位,对于这样的身份来说,这便是一个致命的缺陷! 刘琚已经被立为太子将近十年了,元召不相信以当今天子的锐利眼神,他会没有发现自己选定的继承人身上的优缺点。之所以从来没有提起过,不过是在暗中观察罢了。未来的路……还很漫长啊! “走吧,跟我去一个地方。” 元召沉吟片刻,拍了拍这位“小舅子”的肩膀,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帮他好好的成长一下。 “去哪儿?你不是那会儿着急要去察看冰儿的伤势的吗?” 太子有些摸不着头脑。赤火军凯旋归来的时候,他知道霍去病受了重伤,元召当时亲自疗伤敷药之后,就已经沉沉睡去了,此刻也不知道醒来了没有。 “那个不需要你操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难道你不想亲自见见汉王朝的头号大敌单于羿稚邪吗?呵呵!” 暮色之中,元召的语气很随意。却没有人看到,有一丝沉重的杀气,迅速的在他的眼角隐没了。 太子刘琚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元召,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后,紧张的抓着对方的胳膊低声急促的问道。 “你说什么?姐夫!匈奴单于难道没有死在杀虎岭?他、他是被活捉了吗?!” 元召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的对话声音很低,站得远些的羽林军侍卫和大批太子宫属僚们都听不见。太子见他脚步移动,连忙紧紧跟着。走了没几步,却见元召又回过头来,脸色有些冷淡的对跟着过来的那些太子随扈摆了摆手。 “我和太子有事相商,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这一帮人有些呆愣,元侯平常待人一向和气,此刻却如此严肃,让大家有些很不习惯。 “元侯,时刻保护太子安全,是吾等的职责所在,所以……?” 负责保护太子刘琚的西凤卫副统领凤九,连忙走上前来,态度恭敬,语气中却有些不情愿的样子。 元召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要去和太子商量大事,怎么?九哥有什么高瞻远瞩的策划想要参加吗?安全……呵呵!在我的中军大帐,天下何人能够近前!” 凤九心头一跳,从元召的这句话里,他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不由得苦笑着退后几步。太子刘琚早已经打了圆场,命令大家都好好回去歇着,不必在意。 站在最后面的东方朔眼神复杂的看了元召一眼,想要从他身上捕捉到某种信息。但转身大步离去的人却没有再回头。众人散去之后,只剩下这位聪明人的身影犹自站在原地,思索良久,莫衷一是……。 正文 第五百四十五章 单于成擒作汉囚 曾经贵为草原之王的单于羿稚邪恢复知觉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感觉到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并且满头满脸都蒙了一层厚厚的血污和灰尘,有些地方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非常不舒服。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不出所料,手脚都被绑缚的紧紧的,就连嘴巴也被一根粗糙绳索勒住,丝毫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此前被拖拽一路的那条,如果是,他想如草原上的鼹鼠一样,用锋利的牙齿咬成碎沫! 回想起此前发生的如同梦魇一般的经历,羿稚邪很想这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之后,他还是威风八面的草原霸主。只不过很可惜,他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不是梦,而是无比的真实。尽管心中充满了愤怒和耻辱,这一点却再也无法改变。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境况,他反而又紧紧的闭上了。既然想要脱身无望,那再去看这个绝望的世界,只不过是更加增添痛苦罢了。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好像就发生在刚才。他不用刻意去想,也会自动的在脑海中一遍遍的浮现,每当重现一次,他就感觉到好像身上又添了一道伤痕。 那个汉朝小将如此可恶!竟然这样羞辱自己……好在对方也中了一刀,却不知道这会儿死了没有?最好是回来就毙命了,也算是稍解心头之恨。 单于羿稚邪在暗自诅咒着。即便是他这样曾经手握几十万骑兵的王者,沦落到现在地步之后,心头的怨毒也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时光回溯到激烈交锋的杀虎岭。山岭之下,万骑大战喊杀震天,而沿着山岭小径向高处纵马逃窜的匈奴贵族们被一一的打落下马,没有人能够逃脱被俘虏的命运。 最前面的大单于骑的是一匹宝马,身高腿长,登川涉水如履平地,本来他是有机会脱身的。然而很不幸,他遇到的对手非比寻常,追击者所骑的乃是万马之王,天山龙马赤火神驹! 长期在草原上生活,对于危险有着异乎寻常的灵敏嗅觉。单于羿稚邪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情形如何,他只是打马如飞,朝这道山坡的最高处奔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稀少,那是追随者在逐渐死去。而那道与众不同的马蹄声音,却始终敲击在他的耳边,并且越来越近了。单于羿稚邪当然清楚,这是汉家将军的战马。 从好几年之前,汉军的骑兵都开始给战马披甲,并且在它们的脚掌上钉上了一种奇怪的铁蹄。刚开始的时候,匈奴人还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汉军为什么吃饱了没事儿干给自己的战马增加负担。 不过后来再次交战的时候,他们终于明白了。那叫马蹄铁,是汉朝人的最新发明,可以有效地保护战马马蹄的磨损,最大可能的延续其寿命。 而且不仅如此,有了马蹄铁的保护,不管是跨越草原荆棘,还是大漠黄沙,都不用再担心恶劣环境对战马的伤害。骑兵战士们可以放心大胆的作战。 很明显,这种措施就是针对匈奴作战而采用的。匈奴人其实也很想照葫芦画瓢的仿造,然而这件在他们看来好像是非常容易的事,实际上做起来,却非常困难。 因为他们缺铁。从十多年前马邑之围开始,汉匈彻底决裂,汉朝就开始对匈奴人施行了许多物资的封锁。这种措施是非常严厉的,没有任何商人敢于触犯。 并且随着大汉的军队在东面和西南、西域这些地方的逐渐胜利和扩张,这种全面的经济封锁扩大到了整个汉朝控制区域,已经对匈奴草原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在这样的严格控制之下,普通的匈奴人如果一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锅子,那么他们想要再买个新锅做饭都是一件困难事,就更不用说有多余的铁来发展军备了。 对于单于羿稚邪来说,这是他和整个王庭一直想破解的一个难题。本来以为凭借骑兵的战斗力取得几次胜利,扭转局势之后,再对汉朝提出这方面条件的。然而现在看来,这个机会也许永远不会再有了。 前方十丈外已经是山崖的尽头。当穷途末路的单于可汗拨转马头,环顾四周的时候,追随在身边的只剩了五六骑。而大红战袍随风飘舞的追击者正抬头望过来,锐利的眼神令人胆寒。 无路可退,只有拼死!几个最后的勇士高举战刀迎面直冲下去,而单于早已经弯弓搭箭,连珠激射! 鸣镝铁箭的尖锐啸声中,被打的飞向四面八方,匈奴弯刀纷纷折断,春秋名剑赤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嗜血。 大风横过山谷,单于羿稚邪甩掉弓箭,拔出黄金柄的弯刀,当头砍去。其余的匈奴人都已经死光了,为了维护王者的尊严,他要像勇士那样去战斗。 然而,一声冷笑中,那杆长枪只轻轻的一挑,在他的手腕上扎了进去,然后挽了个枪花,黄金战刀就飞上了半空。两马相交之际,那把染了鲜血后发出妖艳色彩的宝剑眼看着就斩向他的脖颈。单于羿稚邪把眼一闭,万念俱灰!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改了主意的那汉军小将并没有砍下他的脑袋,而是轻舒猿臂,从背后把他从马上拽了下来,走马活擒! 单于羿稚邪察觉到没有死,心念急转,他不愧为一代枭雄,只要没到最后的绝境,就绝对不会放弃。身体下坠之际,左手一翻,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对方的右肋! 霍去病勇则勇矣,然而对人性的认识还是有些不足。这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大功告成。眼看到单于已经跑不了,心中不由得一松。所以临时改变了主意,没有斩下他的头颅,而是单手成擒,要把这个匈奴人的大首领活着带回去,也许师父会有更大的用处也说不定。 然而这一念之差,却让她再次受伤。察觉到不妙之后,这么近的距离内已经躲闪不及,匈奴单于的匕首十分锋利,从盔甲的缝隙而入,扎进去好几寸深。 霍去病临危不乱,拼着受这一刀,反手用力把单于羿稚邪狠狠的摔在地上。这一下摔的可够狠的,脸先着地的单于可汗摔了个狗啃屎,牙齿都被山石崩掉了好几颗,瞬时满脸是血。 不过到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逃命要紧。他虽然身上穿着盔甲,倒是十分灵活。爬起身来,跌跌撞撞的就想往山坡下面跑。 霍去病忍着剧痛,随手把匕首拔了出来。好在身上所穿的甲胄细密,锋刃深入不了。脸上闪过一丝怒意时,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真是糟糕!又受伤了。如果到时候满身都是伤疤,被他看到……要是不喜欢该怎么办呢?” 怀了这样的恼怒,抬眼看到那狼狈逃窜的身影,她决定要让对方好好的吃些苦头,不杀他,也要让他活得辛苦! 把长枪挂回得胜钩鸟翅环上时,顺手解下绳索挥出,几丈之外的单于羿稚邪早已经被套在肩肘间。这“套马”的技巧原来本是草原上汉子们的拿手好戏,现在这位匈奴王反而深受其害,也不知道向哪儿喊冤去。 霍去病连看都没有看这个俘获的猎物,直接纵马下山坡,单于羿稚邪被拖倒在地,横冲直拽一路沙石烟尘,瞬间头脸全身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顿时苦不堪言。 正在半坡与匈奴骑兵奋力拼杀的李敢所部赤火军,早已经看到骠骑将军大展神威,把匈奴单于打下马去,虽然一时还不知道对方的生死,但单于落败确实无疑。当即群情振奋,大喊厮杀,勇不可挡。 匈奴骑兵们也不是愚蠢的瞎子聋子。当他们担心的事终于变成了现实,还免强支持着作战的勇气和信心瞬间崩溃了! 自己的大单于都落到对方手里了,生死不知,那还打个什么劲儿啊!逃跑与溃败,不过是转念之间尔。赤火军将士乘胜追击,刀砍弩射,千余骑匈奴骑兵几乎没有几个能够逃得性命。 听到李敢部的胜利呐喊,骠骑将军已斩单于!负责狙击匈奴人的张骞、李望、张继这几个将军都大喜过望,已经用不到他们再指挥什么了,所有的赤火军将士对匈奴人展开了最后一击。 既然主将已经轻骑取单于,那么接下来就要看他们的了!无论是元侯还是骠骑将军的命令,都是要把这两万匈奴单于本部骑兵全部消灭,这个任务如果完不成,那他们可没脸回去呢! 杀虎岭下,已经丧失全部战意的匈奴人哭爹喊娘,就此陷入了被杀戮的命运……。 单于羿稚邪晃了晃脑袋,想要把他最后看到的那些悲惨景象彻底的抹去,他再也不愿去想起了。 外面有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随后光亮开始充满这处帐篷,片刻之后,眼睛逐渐从黑暗转换中适应过来的单于羿稚邪看到有一个年轻的汉人就站在自己身前,正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他。 “啧啧啧!昔日威风凛凛的草原王者……呵呵!现在的样子,也不过是像一条狗而已。” 正文 第五百四十六章 塞上刀光遮胡尘 长安,上林苑中的绿树成荫,流水潺潺,正是夏日的好去处。几年以来,这处皇家猎场经过当今天子的大力扩建,无论是规模还是奢华程度,远胜从前,早已经今非昔比。 有钱就是任性!皇帝也不例外。想想当年文皇帝想要建造一座露台,找大臣盘算了一下,需要耗费一户中产人家的一年之资,他就无可奈何地放弃了。通过这件事可以看出,除了皇帝为了维护爱惜民生的好名声之外,国家财政的紧缺,也是不容回避的现实。 每当想起先皇们的拮据,对比当下,皇帝刘彻便油然而生一种自豪之感。现在朝廷最不缺的就是钱。不要说国家库府中财富堆积如山,常年动用不到,连穿铜钱的绳子都烂了。就是自己的未央宫小金库中,那些累积的钱财,也足以抵得上半个天下的收入了。 有了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不要说丞相和掌管库府的太中大夫不会说什么,就连那些喜欢拿“崇尚节俭”这样的美德来约束皇帝的一些大臣们,也开始逐渐的闭上了嘴巴。 经过几年的努力,利用“推恩令”的手段,国内诸侯王的势力通过进一步分化之后,已经再也形不成对朝廷的威胁了。可以说是这个困扰未央宫几十年的心腹之患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而随着大汉军队在对外战争中取得的节节胜利,对国家周边形成威胁的一些不安定地区,都被逐渐平定。一些对汉王朝怀有敌意的力量基本都被铲除掉了。 皇帝刘彻的心情简直是越来越舒畅。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汉军捷报频传,北方最大的敌人匈奴接连败退,最新的战报上说,匈奴大单于竟然已经被围困在了龙城! 这个消息几乎让他兴奋得夜不能寐,匈奴单于竟然也有今天!当年高祖皇帝被困白登山之辱,匈奴传书诏高皇后“侍寝”之恨,历代公主和亲的悲哀……今日终于有了洗雪前耻的机会。 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皇帝刘彻依然龙精虎猛。在这样情绪振奋的刺激下,连后宫的美人们也没有什么新鲜感了,更没有兴趣去露台与那些炼丹师们坐而谈道。他现在想做的事,是去纵马驰骋弯弓射猎! 既然不能亲自去沙场领略一下风云激荡,那么就去终南山上林苑好好的玩一次,也算是聊以安慰。 于是,兴致大发的皇帝,在浩浩荡荡的宫中侍卫和羽林军护卫下,带领着一干亲近之臣来到了上林苑猎场。当然,这样类似于郊游性质的活动,后宫当下最受宠的几位美人还是要带在身边的。至于皇后,就不必了,需要坐镇宫中,皇帝已经好几年没有带她出来过了。 而艳绝后宫的李婉玉自然是要随驾的,不要说昨天晚上吹了半夜的枕头风,就只是她的知情知趣婉转如意,皇帝近来也是越来越感觉离不开她了。 头一天的围猎自然是尽兴而归。长安不必急着回去,离着诸王伏阙觐见的日子还有好几天,尽可以安心。 匝巾箭袖一身劲装的皇帝刘彻站在山顶高处,俯瞰脚下的关中大地。但见苍山似海,残阳如血,云卷风急,波涛起怒。只言片语,都是雷霆震响,亿兆拜伏,张开双臂,万里河山就在手掌之间! 这样的感觉,爽就一个字!赫赫天子威仪,固应当如此也! 就在这位皇帝陛下自觉处于天人之巅的时候,有前线急报又来。这次是长乐侯元召与太子的联合奏疏,飞骑送到长安之后,负责留守的丞相公孙弘不敢怠慢,连忙就给皇帝送来了。 皇帝刘彻接在手中大略一看,眉间微动,继而仰天大笑。 “两个小子倒很有想法嘛……哈哈哈!诸卿可知,这上面另外说了一个怎样的好消息?” 待得把元召奏疏中请求皇帝批准设立草原经济带的部分看完之后,再往下只看了几眼,他就已经忍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了。 随扈在左右远近的所有人都抬头看着皇帝的神情,虽然还有些疑惑,但这必定是好消息无疑。 “陛下,可否容微臣猜上一猜?” 离得最近的宠臣名叫董晏,他微微躬了躬身子,脸带微笑,神情飘逸,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汉代美男子。 宫廷内外都知道,自从东方朔出任侍中,而韩嫣从戎开始投入军伍,现在接替李敢充任未央宫羽林军将军以后,就又有几个世家子弟成为了皇帝身边的心腹内臣。 而这其中最得皇帝信任的是两个人。一个是漱玉宫李夫人的弟弟李延年,而另一个就是董晏了。 这两个人的才能当然不能与严助、东方朔、严安以及韩嫣等那一批人相比,但他们却以柔媚侍奉天子,言辞之间极尽吹捧之事,这对于已经开始志得意满的皇帝陛下来说,却正合他的胃口。 “哦?那你来说说看!” 皇帝心情大好之下,反而来了兴趣,他看着自己这位宠臣,面上笑容不减。 “陛下!微臣曾听说龙凤乘云,虎豹从风。今日御驾在此,山林草木尽皆拜伏,万壑千岭鸣响回声,此正是大吉大利之兆也!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微臣猜想,应兆在北方,吾大汉英勇将士一定是又取得意想不到的胜利了吧?呵呵!” 人长得俊美还会说话,这就难怪会得到天子垂青了!旁边的人虽然有些在心中暗自不屑,但却知道,此人是得罪不得的,脸上绝不能露出来。 果然,皇帝刘彻听到他的话,更是笑得畅快。他一边点头,一边对所有人扬了扬手中的那道奏疏。 “匈奴人的龙城,已经落到汉军手中了!单于羿稚邪突围北逃,现正处于我们大汉将士的围追堵截之中……哈哈!这样天大的好消息,朕要马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山风吹过终南山的草草木木,松涛呜咽,石壁回声。纵然是木石无情,听到这样的消息,恐怕也会悄然萌动的吧! 皇帝刘彻高高的站在一块山岩上,迎着猎猎的风向,没有人看到,有泪珠涌出眼角,又迅速的消失在风中。刚才这简单的两句话,他用尽全力才压抑住胸膛中澎湃的情感。列祖列宗如果在天有灵,这一刻亦当同在! 仿佛是被一阵风吹折了腰,不管是将军、大臣还是侍卫,也不管是宫人、士卒还是普通的执役者,不约而同的一起拜服在地,山呼万岁!即便是山石磕破了膝盖,灌木刺伤了肌肤,在这一刻都没有人再理会。 这样的欢呼顷刻之间就从山上传到了山下,整个上林苑都沸腾了起来。“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年轻的羽林军侍卫满脸通红热血上涌自不必说,更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长跪不起叩拜苍天,满脸涕泪横流……。 近百年的耻辱啊!如果再上溯到西周末年犬戎之乱的话,时光已近千年。勤劳善良的华夏民族一直被蛮夷压着打,即便做出过几次有力的反击,取得的效果也极其有限。 而今,大汉将士取得这样的战果,是怎样形容其伟烈也不过分的。这不是一个人的胜利,也不是一支军队的胜利,是整个大汉王朝底蕴的支持,是所有华夏民族的民众所作出的集体贡献! “元卿!朕在此对苍天发誓,今生只要你不负朕……朕,绝不负你!” 皇帝刘彻遥望着苍茫的北方,在心中默默的许下一个誓言。 对于这样的重大消息,各方面势力得知的时间比皇帝并晚不了多少。巨大的震撼过后,许多想在这其中争取到最大利益的行动就此开始展开。 皇帝陛下回到安歇的上林苑行宫之后,妖娆美艳的李婉玉略施手腕,就替自己的哥哥李璇玑争取到了帅军参加漠北战役的机会。对于这样的小要求,皇帝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李璇玑的军事才能还是有的。既然他想要上进,当然会给他这个机会。 毕竟,汉匈战争结束之后,皇后和太子一系的势力在军中太大了……对于这些存在的隐患,身为皇帝,他不得不提前做出一些布置。 皇权,这顶世间最耀眼的皇冠,在自己没有决心摘下来之前,容不得任何人染指,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顺便儿对去传诏的人说,李璇玑率军北上经过龙城大营的时候,去看看匈奴单于的生死如何,最好是活的!那么,就由他派人押送回来吧!” 皇帝心满意足的搂着如同羊脂白玉般的身子,闭着眼睛随口又说了一句。怀中的美人早已大喜过望,重新覆上身来……夜色深沉,呢喃婉转久久不息。 同样是世间的君王,单于羿稚邪此刻的状况却与汉朝皇帝天差地别。 “元召……?你一定就是了!真是没有想到,我会败在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手里。你来这儿干什么?来看笑话吗?哈哈哈!” 蜷缩在角落里蓬头垢面浑身是伤的单于可汗眼中放射出饿狼一样的光芒,恶狠狠地盯着那个笑容满面的家伙,恨不得扑上去撕成碎片。 “呵呵……来送你上路啊!”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七章 杀王夺命消怨恨 匈奴单于羿稚邪其实没想过他会死,起码没想到会死在这儿。 既然在沙场之上没有被杀,成了俘虏,那么他不认为汉军的将军敢自作主张的对自己怎么样。他不是普通的将军,也不是普通的部落王,而是堂堂的草原霸主,长生天选定来统领草原民众的人。 汉军的将军们一定会当做奇货可居,在重兵保护下把自己送到长安去的。如果到了长安,他会与汉朝的皇帝好好谈一谈,虽然兵败被俘,但他手中还有很多筹码,即便是从此以后没有机会再回到草原,但性命应该无碍。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想过了很多种可能,但就是没有想到,名叫元召的这个年轻汉人进来之后,开门见山的就说是要来取他性命! 单于羿稚邪呲了呲牙,他认为这是一种恫吓,对方一定是想要提出什么条件,所以才故弄玄虚。他发出一阵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笑声,然后抬起眼睛,仔细的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三个人。 站在最后面的那人浑身有一股凌厉的气质,抱着一把短刀,显得非常傲慢。而站在元召身边的人,虽然年轻,却显得清俊华贵,一看就是出身不凡。相比起他们,卸甲后只着青衣的元召倒是显得有些普通。 “说吧,想要什么?金银财宝奴隶人口那些东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看到对方的脸上露出讽刺的笑意。然后只见元召用手中随意拎着的马鞭敲了敲他的脑袋,对他身边的人说道。 “看到没有?这些匈奴人挣命一辈子,恐怕也就这点儿出息了!想要让他们听懂做人的道理,哦……那基本等于对牛弹琴!所以还是用最简单的办法吧。” 被他如此对待的人简直是怒火万丈,使劲儿的想要挣脱着站起来,但却只是徒劳,身上的绳索绑缚的很紧,没有丝毫的办法。 “元召!羞辱人的不是英雄好汉,有本事你把我放开,来拼命一搏!” 单于羿稚邪低声嘶吼着,然而对方的表情无动于衷,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最后说了一句。 “逞英雄什么的……这些东西是没有用的。而且,留着你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为了避免麻烦,所以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最后的几个字杀气很重,单于羿稚邪大惊失色,看到在火光中对方眼眸一闪而过的厉芒,他终于明白,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单于还想要再说什么,元召拉着太子退后一步,一身白衣的高丽少年早已趋步上前,玄刀出鞘,如一泓冰水横抹这叱咤草原王者喉间,无声无息,亡魂送命! 庞大的身躯扑倒在地,嗬嗬有声的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了,一弯鲜血滋润了脚下的大地绿草。王者的血和普通战士的血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的太子刘琚脸色有些发白。几次随军出征,他也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和伤亡,但眼前死去的人毕竟是匈奴大单于,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杀了?好像真的是比杀一条狗或者是一只猪还要容易些呢! “元哥儿……真的非杀他不可吗?难道把他押赴长安交给父皇亲自来处置,不是比这更好吗?” 元召一面吩咐朴永烈把单于羿稚邪的头颅割下来,处理干净了保存好,人虽然死了,首级可以送到长安去,这叫做“千里传首”。一面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拉着他向外走去。 “匈奴人虽然败局已定,南下的军队几乎死伤殆尽,但在漠北老巢,却仍旧有几股力量存在……匈奴单于陷入汉军手中,他们一定会以救回大单于为口号,把所有力量都联合起来的。所谓困兽犹斗,也是不容忽视。如果那样一来,势必会给汉军造成过多的伤亡。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单于羿稚邪必须死!” 太子脚步略微有些迟缓,他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那这么草率的杀死了他、杀了他们的王,岂不是会更加加深那些匈奴人对汉军的仇恨了吗?” “呵呵!太子,匈奴人可不是中原人,之所以被称作蛮族,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接受过博大华夏文明的熏陶,不懂得什么叫做忠孝仁爱,更不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他们唯一信奉的,是草原上的狼群法则,那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走到大帐之外的元召看着一望无垠的草原夜色,天上星辰寥落,明月清辉。他觉得很有必要借这个机会让太子好好的了解一下族群和人性的复杂。 “单于羿稚邪只要还活着,那他就是一面旗帜,草原上实力差不多的那些力量,就会以这面旗帜为号召,组织起来对抗汉军,这样的局面不是我们想要的。而相反的,只要单于可汗已经死去的消息传播开之后,那些分属于不同势力的力量,就会为了保护自家的利益各自为战,甚至会为了去抢这个单于的称号而刀兵相向,反目成仇!如此一来,整个草原就成了一盘散沙,汉军马蹄到处,摧枯拉朽踏平漠北,易如反掌也!” 元召说的很平静,这样的小手段并不值一提。就像刚刚诛杀了草原之王一样,不过就是处死了一个必须要死的俘虏而已。只要是为了家国大义和英勇的汉家战士少流些血,做这些事,在他心里没有起半点波澜。 太子刘琚认真的听着他的话,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眼前这个人,教会了他许多道理,那是翻遍博望苑所有的书籍不可能学到的。 “元哥儿,你知道吗?自从六岁那年你救得我性命,便一直是我的偶像……直到现在你成了我的姐夫。呵呵!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需要反复得想好几遍才能发现奇妙之处呢!” “哦,我可没有那么伟大……呵呵!其实要杀他,除了这样的大用处之外,倒是也有点别的私心。当初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帮他实现这个目标的,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 太子刘琚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元召说的是谁。片刻的静默过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来到十几丈外的篝火堆旁。有一个人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一坛酒喝得所剩无几。 十几年之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在长安城西长乐塬的星空下,还是普通少年身份的元召认识了两个朋友。便装出宫的小皇子刘琚和跟随着匈奴使团来长安的匈奴王子余丹。 余丹送给了元召一把金刀,是为了感谢他相赠的细盐。那一小包儿细盐后来随着他辗转千里回到草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阿姆能够吃到中原口味的饭菜。余丹不记得曾经是大汉和亲公主的阿姆到底有没有为此多吃些饭,他唯一记得的是那个柔美的女子把他搂在怀里翘首南望的样子。长空飞过孤雁,叫声凄凉,泪珠落在他的额头,却如灼烧一般滚烫! 十年之后再次坐在一起的三个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情都已经今非昔比。元召没有对泪流满面的匈奴流亡王子说什么,只是随手拎过酒坛,开始喝酒。朋友的含义,在有些情况下,并不需要千言万语的劝说,而只需要陪伴。 太子刘琚也随地而坐,他的酒量不行,自然不能如那两个人一样以酒坛论。找了个杯子,轻轻的抿了一口之后,看着天地间的星光夜色,默默的想一些事情。 “元哥儿,谢谢你!” 良久之后,喝完坛中酒的余丹擦干了眼泪,长长的抒出一口胸中的沉闷之气。元召放下酒坛,淡淡的笑了笑。 “你的心肠还是太软了!本来亲自手刃仇人,才是这世间最痛快的事。” “我知道。几年之前,他射杀父王,后来又逼死了我的阿姆,包括派人对我不间断的追杀……这些仇恨,即便是在他身上斩百十刀都难解心头之怨。只不过,这一路而来,亲眼看到千千万万的两军战士在互相拼杀中死去,血染草地,骸骨荒原……我不知道,这最终会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余丹有些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无论怎么说,他都是在草原出生的匈奴人,虽然身上流着一半的汉家血脉,但亲眼看到匈奴落到今天的悲惨境况,心中对背叛的负疚感,却是怎么挥也挥不去的。 太子刘琚的嘴角动了动,刚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见元召摆了摆手,然后拉着他们一起站了起来。 风过草原,火光明灭,远近的汉军大营连绵不绝,刀锋与铠甲的反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雄壮的战马嘶鸣在草原深处,军中大旗卷起的是烈烈大汉雄风。 “战争是为了最终的和平!只有经受过最残酷死亡考验的人,才能倍加珍惜以后的平静生活……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在不久的将来,所有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族群,从南到北,自东至西,不管是汉人、越人、高丽人、西域人、匈奴人还是东胡人……他们都是一家人!” 正文 第五百四十八章 塞上风尘埋杀机 大汉朝现在不缺战马,自从几年前开始与西域诸国展开大量交易以来,良种战马的引进,就是最先的重中之重。 在关中、汉中地区的广阔山区平原上,分布着许多蓄养基地。大批的战马在这些地方繁育成长,不断的供应到军中,成为汉军将士们的坐骑。 除此之外,汉军几次对匈奴作战的大胜,在取得广阔地域的同时,缴获的马匹成千上万不可胜数。剔除掉一些羸弱不堪骑乘的,由商人们买卖,其余的大多数便都也成了军中战马。 因此,大汉骑兵的数量得到很大扩充。除了黑鹰军、赤火军和边关的几支骑兵队伍之外,内地驻军中也装备起来了数量不少的骑战之士。 长安城周围的几座大营驻军,自然是得到了优先发展。包括细柳营、北大营、南门大营这些,都基本上战马齐备,再也不是从前半步半骑混合的状态了。 北大营数万驻军,主将李璇玑随军出征有些日子了。留守军本来以为没有他们的什么份了,却忽然就接到了皇帝陛下的虎符调令,命令集结两万能战之士,迅速北上朔方,归李璇玑将军统一指挥,作为右路军,协助大将军卫青亲自率领的黑鹰军,共同展开对匈奴的漠北战役。 北大营留守将军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兵力星夜行军,在指定的时间赶到塞上,面见后军将军李璇玑交割差事。 李璇玑大喜,这助力来的正是时候。他早已经接到了长安传来的密报,知道妹妹李婉玉在皇帝陛下面前求得这个机会,就是要让自己在对匈奴的最后决战中立下功勋的,如此良机,自然不容错过。 李璇玑所部万人在西域战事中负责转运押送辎重,虽然没有直接参加几次战斗,但他相信等到战争结束论功行赏,却少不了他们的。不过,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终究还是有些美中不足。 现在好了,马上就要奔袭匈奴漠北老巢,自己手握精兵三万,匈奴人已经是强弩之末,还怕没有立大功的机会吗? 改任右路将军之后的李璇玑踌躇满志,带着三万汉军一路向北几十里来到龙城大营,见到了在此坐镇的元召。 既然太子没有露面,那就以军务倥偬为借口,不去拜见了,省的别扭。李家与元召宿怨已深,却也不必假装那些客套,见面之后,直接公事公办。 “元侯,末将这次奉旨北上,除了与诸路汉军一起平灭匈奴之外,还有一个重要使命,乃是皇帝陛下亲自交代的,望元侯休得推脱,速办为宜。” 李璇玑面容严肃,直视元召的眼睛,他身材高大,生的十分雄壮,无形中就会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不得不说,李家的基因确实不错,姐弟三人只看外表都是人中龙凤。 元召神色平静的看着这位浓眉大眼的将军,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意。这让旁边的东方朔不由得心中一跳,他认识元召日久,对其了解越深,就越知道他的不按常理出牌之处。元召与李家兄弟的过节他也知道,深怕他一时意气在军中与李璇玑闹将起来,恐生不测。当即连使眼色,示意元召注意。 元召只当装作没有看见。他用手指了指中军大帐门口,登时变下脸来,厉声喝道。 “我元召受天子钦命,以大汉尚书令身份出长安,节制诸军对匈奴作战,至今三四月来,众将都听从调度,却从未见你李璇玑来中军报道过。今日蓦然至此,言辞不知所谓。难道军中的规矩,你都不知道吗?哼!” 话既出口,中军大帐之中的气氛立即冷了下来。李璇玑脸色一僵,抬眼冷冷的看着元召。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既然拿出这样的身份来相压,他也就不客气了。 “元召!你待怎样?我受天子钦命……。” “出去!唱名来见,否则按军法从事。随军司马何在?!” 李璇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元召打断了。站在正当中的这个身影从来在军中都是和蔼的样子,但他一旦抖起威风,相信全军没有人不凛然变色。 在旁边伺候的军中司马心中大跳,不敢怠慢,连忙疾步上前躬身施礼,听候吩咐。 “大军之中不尊号令、藐视上司者,当以何罪论处?” “启禀元侯,按大汉军律第三十六条第五款,轻者责以军棍二十,重者当斩!”军中司马直起身子,面无表情,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 大帐内一片寂静,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璇玑用手紧紧的握住剑柄,额头上浮起一条可怕的青筋。面对着这故意的羞辱,他很想愤然反驳,凭着自己的身份,不管闹得多么出格,他也不相信元召敢在军中对自己怎么样。然而片刻之后,他咬了咬牙,把心头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李璇玑铁青着脸色,转身走出大帐,然后重新报名而入。在不远处等候的部将们,都亲眼看到了这一幕,各自心头情绪复杂,有失望,有愤怒,有同情,更有暗自打抱不平者。 元召看到这雄壮的汉子竟然能忍下这口气,心中在小小失望的同时倒是有些惊奇,看不出来,倚仗着漱玉宫权势的李璇玑竟然还有这样的隐忍一面,以后却是要小心一些。 “元侯,末将去漠北之前,还有一个皇帝陛下亲自交办的任务,那就是把已经被俘的匈奴单于羿稚邪负责押送回长安!时间紧迫,请元侯现在就把人交出来吧!” 李璇玑强压怒火,元召这厮就是故意让自己难堪,龙城大营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赶快完成任务走人,这笔账留待以后再算。 听到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并且说是皇帝陛下的命令,分列帐内的几位将军心头都有些不满。匈奴单于可是数万大军围追堵截,经过一番苦战,合力之下才把他擒获的呢。为此牺牲了数千汉军将士,就连骠骑将军都受了重伤,至今还未醒来。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转手让人分去一些呢! 不仅是亲身参加过战斗过程的将军们心中不乐意,就连东方朔、凤九等随着太子刘琚来的这些人,也暗自感觉到有些不平。赤火军和雁门等前线边军在这次战役中作出的辛苦和牺牲,他们有目共睹……皇帝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有些太偏袒了吧! 这样的话虽然不会亲口说出来,但每个人在心中的暗自嘀咕是免不了的。东方朔叹了口气,预感到今天的冲突避免不了,抬头要看元召怎样应对时,却听到他只是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是为了这样的事啊!只不过很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押送匈奴单于的人刚刚走了不久,早已经去往长安。所以,就不劳你的大驾了,还是赶快带领着你的兵马去漠北吧。如果赶得及,说不定还能在那儿捞些功劳……呵呵!就看你有没有那个命了。” 李璇玑当场变色,他再也忍不住了,用手指着元召大声质问道。 “你、你这是当面撒谎!我带领三万大军正从那个方向而来,哪里见到过押送去往长安的骑兵队伍?元召,你为了一己私利,竟敢违抗圣旨,难道就不怕犯下欺君大罪吗?哼!” “我说送去长安就是送去长安了!你见没见到关我毛事!” “你派了多少人马押送……?!” “两骑,足矣!” “什么?!如此重要的人物,你竟然说只派了两个骑兵……这是骗鬼呢!” 李璇玑看着元召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态,他几乎要出离愤怒了。既然他敢在天子圣意面前公然欺瞒,那自己何不正好抓住这个把柄,好好的利用追究其罪!不过,还没等他好好的盘算一番呢,却听到对方又淡淡的说了一句。 “忘了告诉你,两个军中八百里飞骑送的只是一颗脑袋,所以用不着那么虚张声势的兴师动众。明白了没有呢?李将军!” “元召!你说什么?你、你杀了单于羿稚邪……?” 这位依靠裙带关系封侯拜将的右路军将军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对方风轻云淡的脸。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家伙真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这么大的事在没有请示皇帝之前,也敢擅自作出决定。 “对啊!我想杀,所以就杀了呗。难道你还能让他复活吗?” 元召随手把一把刀插在当地,所有人鸦雀无声,这平淡的语气中包含了无比的霸气!李璇玑呆立片刻,半晌无言……。 “你和他闹的这么僵……将来回到长安,恐怕会有些麻烦。” 一刻钟之后,路过的队伍没有再停留,直接向北而去。望着逐渐隐没在长草间的那些骑兵身影,东方朔转过头瞅了瞅元召,脸上忧色深重。 “其实,我很想找个借口,在军中就地诛杀之!不过后来我又改了主意……也许,时候还没到。那么,就等到该发生的事都发生的时候再说吧!” 东方朔大吃一惊,他从元召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杀气。 正文 第五百四十九章 星光明月满倾心 怀着满腔恨意带领三万骑兵北去的李璇玑,没有再回头。大声喝令加速前进!现在也许唯有真正的刀剑拼杀,才能消解他心中的怨毒。 “这厮欺人太甚!将军,他是不是怕我们分功,所以才故意如此的?” 紧跟在后面的一将策马来到他的身边,低声询问。李璇玑撇了一眼自己这位从匈奴人那儿跑回来的便宜“大舅哥”,有些后悔当初贪恋美色收了庞家妹子,随随便便就提拔了庞信作副将。 他摇了摇头,自己心中的一些想法不愿再多说。现在唯一迫切的任务,就是要凭借着手中的这三万精兵,去真正的开创自己的功业,只要在漠北能够打上几次漂亮的胜仗,树立起威信,那么不用再倚仗宫中的势力,自己就完全可以有资格与元召、卫青平起平坐。到了那个时候,今天所受的羞辱,必定会原封不动还会去的! “命令!不必休整,连夜前进!” 勉强压下焦躁情绪的李璇玑挥剑斜指前方,指挥着他的队伍奔向最后的战场,英雄或者平庸,成功或者失败,人生际遇就在不久之后验证。 夜色逐渐安静下来,龙城大营中得到充分休息后的赤火军将士们,也终于要开始他们新的征途。平灭匈奴最后一战,直捣其老巢,必须要集中全部力量,毕其功于一役。 只不过这一次,骠骑将军霍去病却不能作为主将带领着他们冲锋了。元侯已经说了,霍将军的伤很严重,必须要留在这里安心休养。所以,统领赤火军的重任,便交给了张骞和李敢两个人共同负责。 虽然在大多数将士心中有些小小的遗憾,很可惜不能在那个所向披靡的身影带领下进行这最后的决战,但相比起骠骑将军的健康,后者当然更重要。 十八岁的年轻将军,功绩已经足够耀眼的了!以前的那些战绩暂且不论,只这次河西战役大捷和杀虎岭俘获匈奴单于以及大半王庭重要贵族,风头就已经盖过所有人,冠军侯的称谓名副其实。 如果单纯从军中战斗功勋来说的话,霍去病已经直追当年的元召,甚至在锋芒毕露这方面有过之而无不及矣! 是该让自家的年轻主将好好歇歇了,毕竟未来的路还长远的很。出发前的赤火军将士们没有去打扰需要安静的人,只是在依次走过不远处那处营帐附近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恭敬行过军中之礼,然后才列队整齐,奔向苍茫的远方。 元召面色沉静的站在营帐前,直到看着所有身披红色战袍的身影全部消失不见,他才默默的转过身来,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直紧紧跟随的高丽少年抱着短刀,盘膝坐在几丈之外的长草掩映中,神色凛然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大师姐”养伤期间,任何无关人等都不许靠近,这可是师父亲口吩咐的。 这处营帐是元召亲自过来领着几个人搭建的,里面非常宽阔,通风透气性能很好。并且采用了一点儿保温的设施,可以保证白天的太阳热量不会穿透进来,而深夜里草原上的寒意在里面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之所以如此费心思,只不过是为了让住在这里养伤的人有一个尽可能最好的环境而已。 霍去病已经受过好几次伤了,而这次尤其严重。肩胛处被鸣镝铁箭射了一箭,当时战事激烈,仓促之间只斩断了箭杆儿,铁箭头都还留在里面。后来又被单于羿稚邪从肋下刺了一刀,也只不过是简单的包裹了一下。从杀虎岭大胜归来之后,拖延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伤口处已经有些发红肿胀的迹象。 这样的情形十分不妙。元召当时心中就很担心,在仔细的清洗过敷上伤药之后,他并不乐观。而事实上,果然不出所料,到得晚间霍去病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逐渐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元召心情沉重,他怕的就是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说只是受伤流血,那么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还能够硬扛的住的话,一旦伤口感染破风侵寒,便极其危险了。 他的心中原来就有些疑惑,按理说以霍去病冠绝诸军的武功,在历史时空中怎么会那么年轻就陨灭了呢?通过这几次战争,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冲锋陷阵奋不顾身,亲冒矢石不避危险,固然可以激励士气,带领着麾下将士勇往直前,创造出不可战胜的神话。但同时,凡人的身体终究不是金刚不坏,只要在战场上冲杀,就不可能不受伤。而这其中只要有一次处理不好,发生了感染,在塞外风尘中,就足以毙命了! 虽然比这个时代的人懂得更多的医术和医学道理,但元召一点都不敢大意。生命不是儿戏,一旦因为自己的原因疏忽而招致不测,那他终身都会遗憾的。 在白天忙碌处理军中事务的同时,夜晚他一点儿都没有闲着。星光与月色中,龙马的身影几次在草原上驰骋。为了采集全草药,他跑遍了附近的山川湖泽。甚至为了保险起见,专门又去了一趟天山,得到“大漠神”墨云白的帮助之后,终于在镜湖与冰川之间的绝壁上,采摘到了一朵传说中的天山雪莲。 奔波不休,配置好了救命良药的元召终于略微安心。在这座专门儿给霍去病养伤的帐篷里,他细心的帮昏迷中的人清理着一切。喂药、清水擦身、换敷药……虽然两三天过去,意识还未清醒,但那滚烫的热度终于渐渐的消了下去。元召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也许,应该快醒来了吧?再次走近身边的元召用手掌轻轻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却又有些发烫,同时发现蓬乱的一头黑发掩映中女子脸色有些异常红润,他微微吃了一惊,怕是再有反复,连忙疾步走到一边的案头,就着有些昏黄的光亮,找出掺入天山雪莲的那味珍贵药末,倒了清水在盏中。略微想了想,又用木盆盛了些温水,放入一块干净的毛巾,用手试了试水温。 他的背影遮住了光亮,使身后的空间显得有些昏暗。仿佛这世间的暗处总是会给人以安全和力量一般,早已经醒过来的女子终于悄悄得睁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无比熟悉的身影。明亮的眼眸中跳跃闪烁着的有喜悦还有无比的依恋。 看到元召即将转身,她又连忙紧紧的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失去这温暖的时刻,也许,只有在自己受伤的时候才会得到这种待遇吧?既然如此,她宁愿经常受伤,也好换得他经常这般细心的照顾……。 不过,从叱咤沙场的将军转换为软弱无力女郎的人,并没有能够坚持多久这种假装,因为,当并没有察觉异常的元召像往常一样揭开被子,想要用浸了温水的毛巾去给她擦拭身体的时候,感受到男子气息的她终于忍受不住,害羞的缩紧了身子,虽然眼睛还紧紧地闭着,睫毛却都紧张的有些发抖了。 “哦……已经醒了吗?呵呵。” 元召有些尴尬的停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脸,这是他不自然时候的唯一表现。虽然紧张却眯着眼睛在偷看的她其实早就熟知了他的这种行为,忍不住“噗嗤”一笑,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此刻,这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中,昏黄的光亮格外温暖,明显是用树木临时打造的床铺散发着原木的好闻气味,柔软干净的被子躺在上面养伤很是舒服。一路征战跋涉而来的疲惫就是在这上面得到了最好的休息……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子为自己特意准备的。 原名叫做小冰儿的十八岁女郎睁开眼睛,那里面早已溢满了泪水。在这一刻,她感觉到无比的安心,如果以后能在他身边过这样的生活,不管是什么身份,她都心甘情愿! 心情激荡之下的冰儿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元召却有些脸色发窘。他连忙退后了几步,一边转过头去,一边摆了摆手。 “那个……你先躺好,伤口还没有痊愈,不能乱动。另外,自己把被子盖好。” 一顿轻微的夜风从帐篷缝隙中穿过,感受到冷意,正要想开口说些什么的女子才发现自己的身子都裸露在外面呢。在她昏迷发烧的这几天里,既是为了散热清水擦拭敷药方便,也是为了让她得到更好的休息,身上所穿的衣物却都被元召脱去干净了的……现在,全身上下除了两处伤口裹着厚厚的绷带,其余的地方……啊!好羞人啊! “师父……冰儿已经盖好被子了,你回过头来吧。”声音软弱的似乎没有一丝力气。 “哦……那,待会儿自己试着把衣服穿好,免得着凉了。” “我没力气穿呢,要师父过来穿。” “那个,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你自己慢慢穿吧。” “那你替我脱光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的?” “那是为了救你性命,怎么能相提并论……胡搅蛮缠!” “我不管!就要你……哼!你忘了答应我什么条件了吗?做师父的怎么可以反悔嘛!” 元召:“哦…………!” 正文 第五百五十章 运筹只在谈笑间 天山雪莲果然是这世间极其罕见的良药引子,以此入药,疗效神奇。霍去病退热之后,伤情得到控制,随着逐渐添加饮食,身体恢复的很快。元召终于放下心来。 虽然对不能亲自统领着赤火军去漠北参战心中有着小小的遗憾,但相比起在元召身边受到他细心照料的感觉,却又涌起巨大的满足。 高挑的身材解脱了甲胄战袍的束缚,在营帐中只穿着柔软的月白丝绵衣物,反正军中都知道骠骑将军在此养伤,也不会有别人敢过来打扰,她索性解散头发,赤了脚在里面走来走去,却再也躺不住。 地上铺着的自然是从西域带过来的驼绒地毯,四周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一些她喜欢吃的东西。如果不是在最角落里熬药的苦涩气味偶尔飘过来,让她大皱眉头之外,这一切简直堪称完美。 这样的时光,在她拜将领兵之前,也曾经有过很多。只不过那时候,她是一只想要去试翼的雏鹰,眼中只有师父描绘过的广阔天地,对于人间温暖,还并不懂得这其中的可贵与珍惜。 然而现在,她竟然有些眷恋这些了。想到这里时,伸出手掌,宽大的袖子滑落到肩头,胳膊上光滑的肌肤在夜光中泛着晶莹的色彩。手上和身上的血迹早已经都被师父清洗的干干净净,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那么以后,还要用这双干干净净的手去挥剑杀人吗? “如果觉得玩儿够了,那就回家吧!” 每当想起元召细心的替她换好伤药时面带微笑说出的这句话,她的心中便有无比的喜悦和安慰。原来在他眼里,这天下大势风云激荡,也不过只是玩玩而已。而对他真正重要的,只是家!自己何其有幸,早已成为了那其中的一份子。 只是……当她的眼光转到挂在那里的一身盔甲时,脸上又有着莫名的光彩,终究还是心痒难耐。虽然斜靠在地毯上懒得起身,仍旧伸出腿去脚尖一挑,赤火剑已经握在手中。轻轻出鞘,剑气迎面,终难割舍。 草原上满天繁星,坠满深沉的夜幕,大地在沉寂中蔓延到无垠的尽头。在这处安静的大帐之内,卸去甲胄之后的巾帼红颜也只不过是个青丝明眸的世间女子,和许多人一样,有着儿女情长,斟酌思量。 轻微的响动,帘子被掀开,用手端着一个木盘的元召走进来。蓦然抬头,灯光之下看到眼前的场景,眼光稍微有些呆滞,大脑之中浮现出的几个字便是“美人如玉,剑气如虹”。 毛绒绒的地毯上,舞剑的身影虽然因为伤口的关系并不敢用力,但那招式之间,却十分精巧耐看。那一身宽松的衣物里面并没有穿贴身的亵衣,所以随着剑式的流动,一条修长有力而柔美无瑕的玉腿蓦然直踢过来时,元召……鼻子就受伤了! “啊!我没看到是师父呢……还以为是不相干的外人进来……你、你没事儿吧?” 舞剑者收起了长剑,一脸无辜的看着流血的“被伤害者”。而作为世间最强者的师父有些狼狈的用衣襟擦去滴下来的血,嘴里嘟嘟囔囔。 “本来好心给你做的最喜欢吃的酥糕和奶茶,差点儿让你打翻了!伤口还没全好呢,就舞刀弄剑的干嘛……真是的!” “真的啊?太好了,我最喜欢吃这些了……啊,师父你受伤了!?” “没有,只是流了点血,别大惊小怪的嚷嚷。” “可是……刚才我明明没有踢到你身上啊,师父怎么会流血了呢?而且是鼻子……好奇怪呀!” 面对着纯洁的刨根问底儿,元召感觉到有些头大。这妞儿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假装的啊!那么条赤裸大长腿在眼前晃来晃去,你让师父的鼻血情何以堪!他一边胡乱敷衍着一边让她赶快趁热吃,果然美食的诱惑力还是极大的,成功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兴奋雀跃的抢过来端到旁边去大快朵颐了。 元召擦完鼻血又擦冷汗。天才萝莉养成后,越来越难掌控了哈! “师父啊,我决定了,等到伤好以后还是回到军中。等到再过上两三年,再回到你身边好吗?” 吃完最喜欢的甜品之后,心满意足的冰儿终于决定了自己的下一步。她相信不管自己想要怎样,身边安静坐着的人都会答应的。果然,元召微微的笑了笑,点头同意。 “随便你了。不过漠北战役结束之后,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战争发生,上战场的机会更是极少。即便是有,恐怕也轮不到赤火军上阵了。呵呵!” “这么说,匈奴人是就要彻底失败了吧?既然师父这么有信心,那就一定是了!真是可惜,不能参加这最后的一战。不过,西域那边不是还有几个国家不肯顺服吗?我可以……。” 看到她雀跃的样子,元召笑着摇了摇头。霍去病的功勋已经够高的了,他不希望真的会天妒英才,让自己做出的很多预防和努力都白费力气。更何况,杀鸡焉用宰牛刀呢!大汉军中后起之秀层出不穷,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就交给他们去办吧。 “西域仅剩的几个国家,确实很顽固,看来是要自恃其有利条件,与汉朝对抗到底了。其实就在昨日,军中已经接到急报,西域大宛国联合西羌余孽与另外四五个匈奴关系亲厚的国家,趁着西域联军东来的机会,发起了叛乱。他们在那边组织起万余军队,四处烧杀劫掠,给西域各地的民众造成很大的混乱和伤亡。接到告急的文书后,留守在龙城大营的西域各国使者纷纷前来请求出兵相助。这些国家与汉朝已经缔结成友好邻邦,他们的国王在去往长安觐见的路上,汉军出兵救援,自然义不容辞。更何况,刚刚开始实行的西域大计,也绝不能被这些叛乱所破坏。” “师父!当时我们在那边的时候,真应该彻底扫荡干净,然后再来进攻匈奴草原的,也免得留下这些祸患!” 谈论起这些军中战事,娇柔的女郎马上就变成英姿飒爽的将军,柳眉倒竖,眼角含威。元召却仍旧是摇了摇头。 “汉朝的心腹大患,终究还是匈奴,这些西域小国所起的威胁终究有限。因此,当日时机来临,我才断然决定全军挥师东进合击匈奴单于的。这些叛乱者,既然趁这个机会跳出来了,那么就正好可以一网打尽,勇绝后患!” 听到元召的口气,霍去病眼里泛起光芒,她渴求的看着师父的脸,刚要开口请求把这个机会交给自己。去见他把她手中拿着的赤火剑轻轻的夺了过去,然后放到一边。 “你就不用想了,现在的任务安心养伤。等你的伤完全好了,西域、漠北大局也就差不多定下来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班师凯旋,回长安了。” “可是师父,西域的那些地方我领兵都打过一遍了,难道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呵呵!我还是那句话,杀鸡焉用宰牛刀!西域的叛乱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只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诛除首恶,余者自然作鸟兽散。” “哦!师父难道已经派人前去了吗?” “当然了,兵贵神速嘛!趁着叛乱刚刚发生,还没有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已经派出了留守龙城大营的一千骑兵,保护着自愿走这一趟的东方侍中去了。” 霍去病有些吃惊,东方朔她当然熟悉。那个文学渊博的人,虽然也会舞几招剑式,但要把这出兵平叛的任务,托付到这么一个文臣身上,他怎么能够胜任呢? 面对着她疑惑的目光,元召却没有再多解释。东方朔是一个具有大智慧的奇人,此人虽然身在朝堂,却在心中时时渴望探求天地至理大道。自从听元召说过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能窥得知行合一门径”后,他便时刻想着游遍天下。这次追随太子不远千里出塞,却就是抱了这样的心思。既然能够有机会再去西域一次,当然不容放过。 至于平定叛乱嘛,一千装备精良的汉军骑兵足矣!更何况,有受到他亲自嘱托密计的亲传弟子朴永烈随行,一切按计划行事,必将万无一失。 明月升上天空,万里草原辽阔,清风入耳,似乎有人在轻声的咏叹。元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拿过包裹,一身淡墨青衫正是合身。 “走吧,带你出去透透气。顺便见见一个老朋友。” 龙城大营西北山岭处,有人早已驻足观望良久,山风拂起双鬓长长的白发,看着月色中有龙驹踏霜而来,收起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得发出无声的慨叹。 “中原有英雄如此,汉室江山终究会繁盛无极矣!这就是天意吗?” 龙马来到近前,跳下马来笑眯眯打招呼的正是他等待的人。而身后那一身男装的跟随,丰神俊逸,英姿飞扬。 “元侯,墨云白在此等候多时了……呵呵!”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 蛮族可驱之以方 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叫做“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名往”。短短几个字,概括了一切矛盾的根源。所谓名缰利锁,好像只要是具有七情六欲的人,至今还未曾有人所勘破过。 世间的人都有自己的理想,或者说是一种执念。普通人有普通人追逐的东西,金钱、权位、美人等不一而足。帝王将相们向往的当然就是无上的权柄,一呼而天下应,号令到处莫敢不从。 而大德圣贤们想要的东西,似乎要更加难得一些,那就是“名”。在他们眼里世界,已经超越了世俗物质的享受,唯有不朽的盛名和留给这世间教化人本性的东西,才是终极追求。 被西域、匈奴人习惯称之为“大漠神”的墨云白,他心中看重的,其实并不是已经出神入化的武学修为,而是修心求知! 当年秦末战乱,身为墨家旁支后人,他的家族历经一路磨难,辗转来到西域与草原的交界处定居,至今已有百年。 天资聪颖的少年,在修习武艺的同时,从未放弃对中原诸子百家学说的喜爱,源自家族传承的深厚底蕴,培养出的自然是卓越不凡。 在他二十八岁的时候,面如冠玉,不染黄沙,已经是名动草原沙漠,成为这片地域最杰出的人物。后来机缘巧合,受领“飞火”传承,随着追随者和弟子们的逐渐增多,被尊称为“大漠神”,更是成为匈奴王庭的守护者。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名声在西域、草原广为流传,虽然近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在世间,但对他信仰有加的,却大有人在。 “让墨先生久等了。” 元召随意的拱了拱手,满面笑容。墨云白孤身一人在此等候,足以看出他的诚意。墨云白点了点头,眼光掠过元召身后之人时,却又微微的赞叹了一声。 “天地间的钟灵毓秀,一人能得之已是三生有幸。却未曾想,因为元侯的缘故,你身边的人尽皆得到其中的福佑,这等造化,古往今来当是罕见!看气色,想必令高徒的伤势已经得到很好的治愈,可喜可贺。” “呵呵!伤已无大碍。还要多谢墨先生的援手之义!” “不过举手之劳尔。元侯客气了!哈哈哈!” 两人略微叙过几句,墨云白用手指了指几天前杀虎岭的那处战场,语气中带了许多兴衰之叹。 “当日元侯所言,匈奴单于不出月余必定败亡。言犹在耳,才刚刚十几天时间,单于羿稚邪已经落败成擒,传首长安。数十万匈奴骑兵在旦夕之间烟消云散……这样的赫赫功绩,古往今来,恐怕也少有人及啊!” 他说这话,并不是恭维。战场形势变化如此迅速,胜负之机令人难以预测,以这么多年的阅历和眼光,才更能看出这背后运筹帷幄之人的可怕之处。 面对着墨云白脸上的复杂神情,元召仍旧是风轻云淡,并没有丝毫的得意。 “这些都是大汉将士们的功绩。自古以来邪不压正,匈奴人素来不事生产,只知道以掠夺四邻为生,这样的暴力行径,岂能长久?败亡只是早晚的事而已。这世界上没有一个族群或者是一个国家,能够只凭着自己的武力和侵略来维持生存。即便是能够取得暂时的强盛,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等到被灭亡被残杀的时候,下场恐怕也会更加悲惨!” 元召的语气渐渐有些严厉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如果要想合作的话,他必须要让他知道,其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让匈奴人能够活下去,而不是为了其他目的。 霍去病只是在后面听着他们两个人说话,轻轻的替龙马梳理着身上的鬃毛,并不去多想什么。不管任何事师父都能处理的很好,自己的任务只不过就是上马冲杀,酣畅淋漓地去战斗……等到累了倦了,就回到他的身边,回到家。这样的感觉,非常好! 墨云白沉默半响,轻轻的叹了口气。他认真的盯着元召的眼睛,实在想象不出,对面的年轻人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才能够如此的卓越不凡,胸怀天下。 “元侯,你所说的这些,在从前的时候我也曾经反思过。说实话,千年以来,蛮族的势力依仗着自己的勇猛和彪悍,做下过许多天怒人怨的事,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尤其是近百年匈奴占据草原势力大涨,不仅把四周的邻国都侵略了个遍,而且屡次南侵中原,野心也越来越大了。大汉疆域广阔,人口众多,不管是人才还是物产底蕴深厚,长期较量下来,又怎么能讨得了便宜呢!” 见元召在认真的听着,墨云白稍微的停顿了下,这是他的心里话。虽然当初因为不得已的原因,他接受了“飞火”传承者的使命,承诺保护匈奴王庭的安全,但后来随着亲眼目睹匈奴骑兵所犯下的许多残暴行径,他便渐渐地灰心意冷。之所以后来的这些年里以修炼之名隐居天山,把草原上的事物都交给一众弟子们打理,与这种心情是有很大关系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匈奴族群毕竟要生存,在草原上恶劣的环境中,除了放牧打猎之外,很少有别的生存之道,没有人天生就喜欢杀人作恶,然而为了生活,也只得被逼无奈了。元侯可曾了解这其中的苦衷?” “知道啊!世间流传着一句话,叫做手里握着锤子,看什么东西都想砸过去嘛!呵呵。匈奴人长期与野兽为伍,锻炼出了坚韧冷血的本性,弓马骑射之术称为天下无双,以这样的手段,轻轻松松就可以从别人那里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当然就习以为常,以为天下事就本该如此。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元侯见解深刻,正是如此。没有人愿意打仗流血,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其实在阴山脚下匈奴族群的大后方,那些留守的老弱妇孺,每当单于可汗出兵之际,也是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忽然就听到自家青壮者死亡的消息传来。对于他们来说,失去了家中的青壮男人,也就意味着离冻饿而死不远了……草原族群,向来如此。我每每知闻这样的惨状,心中实在是悲切,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元侯,既然已经稳操胜卷,想必离大局安定已经为时不远矣。既然如此,对于草原下一步的计划,元侯可曾已经有了定论?” 片刻之后,墨云白终于问到了最关心的问题,这也是他这次专程从天山而来的主要目的。毕竟他肩负“飞火”传承的职责,以残暴手段维护王庭统治的单于羿稚邪他可以不管其生死,但整个草原族群的未来命运,终究还是割舍不下的。 元召早已经知道他的来意,当初说服墨云白放弃单于羿稚邪的时候,曾经给过他承诺,而今当然是到了给他明确指明方向的时候了。 “大汉军队已经奔赴漠北,汉匈之间最后的决战即将展开。匈奴贵族们的残余势力如果不选择投降的话,下场就只有死亡,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呵呵!只有彻底消灭了这些不安定的因素,草原的未来才能够迅速的安定。这一点,希望墨先生你要明白。” 墨云白点了点头。元召这简单的几句话里面,深藏的却是无尽的杀戮和鲜血。决定匈奴人命运的这最后一战,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勇士丧生殒命,却也无法避免。 “草原、大漠、西域这些地方,应该连为一体。这些地方生活的人,因为恶劣环境和诸多其他原因的影响,心性坚定,桀骜不驯十分难以驯服,既然如此,就需要借助外力帮助他们来加以改变。这就需要墨先生你的力量了。” 墨云白先前的时候,曾经听元召大略说过其概。不过详细情况还并不得而知。这时听他如此说,眼睛一亮,脸上现出笑容,洗耳恭听。 “墨先生既然熟知中原文化,精通诸子典籍,何不从这其中融会贯通,独自创立一种教化众生的道理出来呢?要知道,改造人的身体不如改造人的精神思想,尤其是如匈奴人这样的族群,要加以约束,就需要让他们有可以畏惧的信仰才行。只有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善念,什么是作恶,才能够真正的驯服其心,不再擅起刀兵,荼毒周边友邻。” “可是,元侯,这样的方法虽然可行。但你并没有解决匈奴人的基本生存问题,他们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听别人的解说教化呢?” 墨云白虽然心中开始有些波澜横生,但没有听到元召说明白,终究难以释怀。 “匈奴人的生活,自然会得到保证。这个问题,墨先生敬请放心。大战之后,草原的创伤需要安抚,而余丹王子足以堪当此任。草原辽阔,除去大漠黄沙地域之外,水土丰沃的地方也大有所在。匈奴族群可迁徙到这些地方居住,汉家朝廷自然会为其提供各类农耕织作之术,从此以后,化剑为犁,让他们自食其力……。” 年纪比侃侃而谈的年轻人长两倍多的白发老者俯首为礼,真心诚意的拜伏。前方大道宽阔,圣贤大德之路,余生可期! 正文 第五百五十二章 长安故土红尘路 西域战事未休,漠北大战将起。就在长乐侯元召暗中点拨大漠智者利用宗教信仰的力量约束草原族群,这一局大棋快要抵定乾坤的时刻,大汉皇都长安,有些未知的变化也正在悄然发生。 这种变化,说的既是长安市井间的事,又是宫廷内近来出现的某些现象。 大汉长安,这座巍峨的伟大城市,自高祖皇帝奠基,经过近百年的发展,早已经今非昔比。尤其是近十几年以来,市井间的繁荣程度,简直是日新月异,出现的各种新奇事物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接。 这样的变化使人惊叹不已。即便是在长安城内已经居住了许多年的世家大族,也从来没有想过,短短几年功夫,就让他们见识到了历代先祖都没有见识过的新奇世界。 先不必说中原各地的百工制作蓬勃发展之后,带动起来的商业流通和经济发展。只是从东南越、南海诸岛、西南彝这些最先被大汉军队所征服的地区运送到各地郡县和长安来的香料、水果美食、珍珠翡翠、珍贵的木材以及琳琅满目的当地特产,就足已经让长安民众享受到前人从来无福消受的许多东西。 至于从东海之滨、高丽三郡以及刚刚开始大量涌进的西域特产,就更是令人大开眼界。时至今日,像原先极为稀缺的细盐、烈酒、香料、糖、茶等等这些生活必须用品,早已经算不得什么稀奇物品。当然,这些产业的规模已经极其庞大,有心人如果粗略估计一下,其背后蕴藏的财富价值,单独拿出任何一项来说,恐怕都早已经是富可敌国,无法估量! 这样的财富,在任何时代恐怕都是极其容易招致贪婪之徒觊觎的,不择手段掠夺的例子比比皆是,这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事。但在现在的长安及汉朝疆域之内,虽然暗中眼红的人很多,到目前为止,却还并没有人敢伸手染指。 因为,只要有点儿眼力价儿的人都知道,这些产业归属地是长安西郊三十里之外的那个地方。而这背后站立的一个巨大身影,虽然年轻,但已经是头顶大汉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双侯爷桂冠,影响力横跨军、政、商数界,被皇帝陛下亲口称为国士无双的那个人。 斯人虽然不在长安,但长安无处不在都有他的传说。除去极少数朝廷贵臣,知道未央宫在这些巨大财富后面也有着隐隐约约的影子之外,世间绝大多数的普通人,却并不了解这些。而对于他们来说,在普遍的认知中,经常出征在外的元召,就是创造这一切繁荣的人。 当然,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人提出过一些措施,想要对国家内部流通中这些最赚钱的行业苛以比平常商品多数倍的重税,以增加国库的收入,用以填补因为对外战争所造成的损失。 不过,当时自以为揣摩圣意而听了某些人挑拨上书言事的这位大臣,奏事完毕之后,出乎意料,感觉到很多重臣看向他的目光都有些奇怪。 那里面似乎包含了鄙视、嘲笑、奇怪、不屑一顾……但就是没有赞同和附和。甚至包括皇帝的脸色都有些莫名其妙,似笑非笑,令人琢磨不透。 皇帝刘彻在心中暗自大骂“愚蠢”的声音自然没有人能够听到。在他的暗示之下,丞相公孙弘冷着脸站了出来,极为不客气的驳斥了这位想要出风头的家伙。 熟知一切内情并且十分享受现在太平丞相日子的公孙弘,只想平平安安的站好最后一班岗。在丞相的位置上得以封侯,他已经算是得偿所愿,功成名就,只求一个善终了。现在如果谁要创造机会挑起事端,只要有一丝把他这个丞相推向“背锅侠”尴尬地位的可能,那这个人就是和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作为这一任丞相,公孙弘虽然被大大的收缩了权力,但想要在皇帝面前保持荣华富贵,需要的是消息灵通,游刃有余。朝野上下的任何暗中动向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这些目光短浅的家伙,因为嫉妒和贪婪,简直就是利令智昏!他们只看到了握在元召手中泼天的财富,却根本就不知道,皇帝陛下、皇后太子一系都在这其中各自有着怎样的利益纠葛。如果真的不死心,想要在这其中做文章的话,总有一天,这些人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当然不能明说,负有维护皇帝陛下形象的丞相大人,怎么能把天子另有渠道赚取民间财富,而在未央宫中建有比国库还要富有的小金库这样的事说出来呢! 丞相公孙弘在大殿之上厉声斥责的理由,是该大臣的鼠目寸光不识大体!难道不知道这几年那些行业和带动起来的整个大汉商业系统为国库捐献的赋税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钱,汉朝才能够有能力发动一次次的对外战争,东征高丽,西通西域,北驱匈奴……并且正是因为用财富堆积起来的充足后勤军备供应,才让大汉军队勇往直前取得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对外战争的胜利,大汉周边环境逐渐安定,周边各国的商业往来逐步正常展开,并且日渐频繁。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批的商贾和大量的财富开始涌入汉朝的疆域内……今天的大好局面、长安街市的繁荣,皆是由此而来! 丞相公孙弘言辞未休,紧接着出场的是掌管国家财政大权的太中大夫郑当时。这位多年以来的朝廷财政大臣,以详实的数据再一次向世人说明了大汉军队的对外战争,并不是穷兵黜武劳民伤财,而是在取得大片疆域之外,更有无可估量的财富随着胜利被运往长安,入到库府。 这两位朝廷重臣的言辞前后呼应,因果互成,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始创造自名叫元召那位年轻侯爷之手的这些财富,到底对这个国家的发展起到了什么作用。 皇帝刘彻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什么,不过这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在朝堂大臣们表情各异中,丞相公孙弘已经大喝一声,以“妄议朝政”之罪喝令殿前武士把那位面如土色的倒霉蛋赶了出去。御史大夫张汤闭目养神,只嘴角动了动,却一言未发。其余皆默然。 这是发生在几天前朝堂上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许多人也并没有太当一回事,甚至朝堂之外的人都没有听说。不过,在有所牵连的许多人看来,这背后已经暗藏了微风吹动的波澜……许多阴谋、策划和观察预防,都在分别展开,也许在不久之后,一场有关于此的大风浪会猛然袭来! 与这些不起眼的事相比,现在整个朝廷上下和长安民众最关心和期盼的,就是西域各国诸王和归降以及被俘的匈奴几位部落王来长安伏阙觐见这件大事了。 这恐怕是自汉朝开国以来,最隆重和最荣耀的外邦诸王觐见天子仪式。西域将近三十多个国王再加上匈奴王,这样的规模到时候一起拜伏在大汉未央宫前,所谓“威远来伏”,莫此为甚! 好大喜功最得意这样隆重场面的皇帝刘彻,心中的兴奋可想而知。历代先皇没有取得的成就,在自己手里易如反掌。而且,据急报,匈奴单于羿稚邪的头颅已经在送往长安来的路上。虽然没有能够把活着的大单于押着来长安献俘于高庙,有些遗憾。但前军将士能够取得这样大的胜利,已经足以让天下振奋了。在此时的皇帝心中,倒没有想到其他。 为了规模更隆重一些,好扩大影响力,让这一事件能够铭记在史册,赫赫武功供后世子孙膜拜。皇帝刘彻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传下旨意,命令天下诸侯各王,利用这次机会,齐聚长安。名义上是让高祖皇帝的子孙们都来见证一下这荣耀的时刻,也好告慰一下共同祖先的英灵。而实际上,得到旨意的刘氏所有诸侯王都深深的明白这位手段高超皇帝的真正用意。不过就是当众炫耀一下他的功绩,也好打消最后一丝留存在诸侯王心中不服气的念头而已。 其实,这样的震慑方法,对于早已经不成气候的汉氏天下诸侯们来说,是有些多此一举了。不过既然有这样的机会,来长安走一趟,打消皇帝潜意识中的某些不友善念头,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样一来,不久之后的长安城,可真是会迎来一个大场面了。说是百年难遇,也并不过分。因此,朝廷上下各有关部门相关有司人员,这一段时间为了做好准备,可是没日没夜的忙碌,累的吐血啊! 而就在这全城振奋准备迎接盛况的前夕,有一支远渡的船队在东海之滨登上汉朝疆域,然后沿水道转入大江口,溯流而上,几日之后,在渭河码头登岸了。 在大批精悍武士的保护下,衣饰华贵国色天香的女子怀抱着一个睁大好奇的双眼四处观望的小小孩童,登上了去往长安城的马车。 长安故土,三千红尘路,良人安在乎?犹记当年,雨夜暗花开,情根深种处,落字已成书……!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东海碧波暗潮生 大汉天子刘彻,登上含元殿中的那个宝座,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其中前十年的时光,皇帝的权威都被笼罩在窦太后的巨大身影下,他的野心和抱负,并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 这个王朝的意气风发激昂奋进,是在皇帝刘彻亲政之后开始的。确切的说,是因为某一种新兴力量的推动,才使这个国家踏上了奋进的历程。 大汉帝国发展到今天,国力之强盛,已经远远的超越了秦朝,更是历史上的历代王朝所不能相比的。每当想起这些,皇帝的脸上便浮现出志得意满的神色。 不管是怎样的业绩,也不管身为臣子的在这其中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历史和时代会首先把这种功劳记在皇帝身上。曾经自少年时代就立志要做一个伟大皇帝的刘彻,以前朝的秦始皇帝为偶像,而今,终于开始有了逐渐能够与其比肩的机会,这正是他自打登上皇位的那天起,就梦寐以求的目标。 他今年也不过刚刚四十岁,正是一个身为帝王的男人最巅峰的时候。如今放眼海内,九州升平,大汉朝的国力蒸蒸日上。环顾四周,邻国尽皆拜服,就连匈奴大敌,也已经到了单于授首、指日可破的时刻。 皇帝在未央宫最高处抬眼四望睥睨一切的时候,心中的感慨和自豪虽然不会浅薄的表露出来,但他脸上的神情和眼神中的骄傲,早已经说明了一切。落在有心人眼底,便会平添许多可以兜售自己心中预谋的机会。 不管是朝野内外还是长安民众,现在几乎都知道,在皇帝面前最受宠信的是什么人。 在朝廷上,最受器重的除了领兵在外的元召、卫青之外,恐怕就要算是严助、东方朔这一帮侍中和殿前常侍了。其余的三公九卿大臣反而倒是往后排。 而在宫廷之内,现在最受宠信的臣子是李延年和董晏这两个人。李延年因为漱玉宫的关系,又加上自身具有乐律才华,这对于政务之余喜欢狗马奏乐游玩的皇帝刘彻来说,是正投其所好的。而董晏,就是以柔媚善于懂得皇帝的话外之音得到他的特别赏识。这两个人,几乎是时刻都离不开身边的。 除此之外,在甘泉宫西露台那边供养着的仙师们,现在的地位更是超然世外。因为皇帝的特别对待,他们即便是在普通的朝廷官员面前,也是一副高傲的模样。 而这其中,最受皇帝重视的,就是去年进宫的夏侯元婴和经过他引荐在几个月之前刚刚来到长安的栾心玉了。 栾心玉其人,不知道是哪里人士,也不知道具体年岁。生的是面如冠玉,十分潇洒。如果只看外表的话,也不过三十多岁年纪。但据夏侯元婴和他自己所言,他们游荡在这世间,都已经是超过百岁的年纪了。 对于这样的话,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却没有人敢不相信,更没有人敢去质疑。因为皇帝陛下本人,从来对这些来历非凡的仙师们,都是十分信任和虔诚的。 皇帝陛下想要求得长生之术的心思,虽然还是遮遮掩掩没有公开宣扬天下,但即便是长安的任何一个普通民众,恐怕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世间长生仙术到底有还是没有?这本来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没有人敢说是没有,但也从来没有人敢保证亲眼见过长生不老的飞升仙人。鬼神之道,就连那些春秋诸子大德学说都含糊其辞未知其可,就更不用说这世间的普通芸芸众生了。 也许皇帝身为天子,秉受上苍的意志,是最有机会能够求得仙术的人吧!时时心中有所感?所以才如此的痴迷?当然,这是普通人在心中对皇帝作为的想法。 不过,对于皇帝刘彻数年来一直孜孜不倦的追求这些虚幻的东西,在许多忠贞大臣的心中,还是有许多非议的。虽然不会明着作出反对,但暗地里的腹诽,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也许,只有在这些熟悉历史兴衰更替的有识之士眼中,才真正的明白,皇帝痴迷于此道如果越来越深的话,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危及到大汉王朝的江山社稷!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有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前面。远的不去说他,百年之前盛极一时横绝天下的大秦帝国的覆灭,在某些方面来说,就于宫廷之中过度的信任术士和仙师们有着极大的关系。 秦始皇迷恋长生不死之术,笃信命数。于是天下奇谈怪论之徒,如卢生、韩终、徐福、侯生等这些人,都闻风而奔咸阳。尤其是那位徐福,他上书始皇帝,称海中有蓬莱三神山,在虚无缥缈之间,上有仙人可传长生之术。 于是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的秦始皇信以为真,派他带领三千童男女,乘楼船入海求仙山。后来不知所踪,终究没有消息传回。 这些方士虽然所言虚妄,但终究还没有对王朝造成太大的损害。而后来的术士卢生,就在一定程度上间接的造成了秦朝的灭亡。 卢生入咸阳宫见始皇帝时,自称从海外带回来仙书,上面记载清楚,说“亡秦者,胡也!”。 于是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领帝国最精锐的长城兵团北去击胡,使皇城咸阳空虚,外重内轻。卢生又劝始皇帝微行以避恶鬼,恶鬼避,则真人至。这使得始皇帝脱离群臣,性格孤僻。 到得后来,卢生自知始皇帝刚愎自用,仙药难求,于是逃离咸阳,不知下落。不久之后,这位功业盖世的伟大帝王死在出巡路上,大秦王朝也终于因为术士的误导而亡国。 其盛也勃,其衰也速!这是历史的悲哀,也是周期循环的无奈。一个王朝和国家,不管是怎样的强大和繁盛,如果帝王的心中开始向往一些虚幻不切实际的东西,并且逐渐加重其份量的话,这便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预兆。 最近在许多大臣的耳朵里,其实已经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吹草动。皇帝陛下好像听从了仙师们的蛊惑,准备在这次天下诸王觐见之后,以这样的赫赫功勋诏告天地,出巡四海! 这样的消息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所有听说过的人都明白,这绝对不会是空穴来风。提前透露出如此的风声,也许是出自皇帝本人的授意,想要看看臣民们的反应如何。更也许只是那些怀有个人目的的仙师方士们,提前造势,想要真正的去促成这件事。 不管是怎样的来由,从未央宫中流传出的这个消息,还是在天下郡县的民众当中,引起了许多的议论和莫衷一是。 皇帝陛下如果只是单纯的出巡,看看自己治下的民生如何,那还好说。虽然各地郡县会受些劳累和迎候之苦,不过既然是天子御驾到处,身为王朝子民这些都是应该的。怕就怕是皇帝的目的并不在这里啊! 有无数满含忧虑的目光投向未央宫巍峨的宫殿,却被厚重的宫门无情的阻断,他们看不到在宫内发生的一些事,更看不透当今天子内心最深处的所想。 世间任何重大事件的流传,都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请求皇帝陛下走出未央宫巡游大汉天下山河的提议,来自甘泉宫西露台。具体来说,是出自名叫栾心玉的术士之手。 月朗风清的夜晚,露台高处四周静寂。鹤发童颜的夏侯元婴沉默良久,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辰,然后平静的问打坐在旁边的人。 “你真的决定了?这件事如果一旦开始去做,就必须要拼个你死我活,是绝对没有回头路可走的……你可要想好了!” 一身月白衣衫的男子,长身而立站了起来。他的个头儿比夏侯元婴要高大很多,在这月色之下,宽袍广袖,确实有几分仙人的气概。 “大不了不过一死而已!师兄又何必瞻前顾后呢?更何况,这件事我绝对不会把你牵扯在内。只凭着我自己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到时候就算是万一事有不协,师兄还可以继续隐忍宫中,等待合适的时机……所以就不必劝说了!” 平淡的话语之中带着几分狠厉之色,就如同他素日的性格一样,既然认准了的事,就去干吧,不死不休。夏侯元婴叹了口气,他其实心底深处并不赞同这位师弟的计划。那样层面的博弈,激起的势必是惊天骇浪。如果处理不好或者是突生变故的话,很有可能会把整个的背后势力都拖入毁灭的深渊。如果那样的话,就再也没有挽回的机会了。 “这位皇帝,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好对付……更何况,选择在东海之外发展的那几位诸侯王为突破口,真的妥当吗?” “师兄,你就请放心吧!皇帝虽然也算的上富有心机之人,但我自然有办法让其入得彀中。至于说为什么要把最先的对付目标对准那几位诸侯王……哼!那是因为我年前在东海外岛上的时候,差点儿死在那个女子手中,当时死里逃生之后,在逃亡大海的木船上已经发下了誓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月光之下,白衣男子撕开衣裳,面色狰狞,目光如狼。却只见当胸一道伤痕,为利剑所伤,深可见骨,犹似未痊愈。 正文 第五百五十四章 风过无痕密谋划 那位天子宠臣名叫董晏的男子,确实是人物风流之辈。长安民众虽然并不清楚此人的来历,但自从其身份贵重之后,市井坊间便都在背后称之为“董郎君”。 董晏在朱雀大街中段有自己的府邸,乃是当今天子御赐。皇帝刘彻有喜欢赏赐给臣子们田宅的嗜好,许多贵幸的近臣都曾经被赐予府邸。当然,这其中根据宠信程度不同,厚薄还是有着天差地别之分的。 董郎君虽然是后进晚辈,但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不仅这座御赐府邸富丽堂皇极尽奢华,而且宫中日常赏赐之物也是应有尽有,隔三差五未曾断绝过。 世间事从来如此,不管你这个人的出身如何,只要是有朝一日发达了,那么自然有无数的趋炎附势之徒找上门来,争先恐后拜伏于门下,甘愿为之驱使。 董晏没有什么亲人,但各怀目的从不同地方而来依附的门客,却是满满当当,连门房都塞满了。虽然没有战国四公子那样食客三千,但常年在此高谈阔论希望得到董郎君的重视而取得上进之路的家伙,从来不乏其人。 不过,别看董晏在皇帝面前能够放下十分身段,曲意奉承。但只要出了未央宫,自然就恢复了高傲的模样。 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对于府中这些熙熙攘攘的投机客,是十分鄙夷和不屑一顾的。然而为了某种造势的需要,心机深沉的他却不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 虽然机缘巧合得到皇帝陛下的恩宠,一朝青云直上随王伴驾,达到世间人一生梦寐以求的地位。但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却比谁都明白,深深记得心里,言辞行动之间时刻都不敢忘。 如此的小心,目的也只不过是为了保有这终生的荣华富贵而已。每当浮现起这个念头,这位外表柔媚内心其实极想有一番大作为的年轻宠臣,莫名便会有自嘲的笑意。 他从小也曾学得文武艺,想要货卖帝王家。却没有想到,最后走上的是这样一条道路。身份也算是尊贵了,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受人发自内心崇敬的尊贵。 退居府中不曾随侍皇帝的时候,董晏时常会登上后院的高台,遥望长安以外的西北方向。这时的神情便会变得有些奇怪。府中人都知道此时是不能过来打扰的,否则有可能会招致这位外表温和的贵人发怒。而一旦发怒的后果,有可能会极其严重。 所以,府中人不管是奴仆还是门客,都很自觉的选择回避,让董郎君自己在安静的想事情。最近这段时间以来,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与其他人的小心翼翼不同,府上的门客中有一个人例外。也只有这个人在董郎君想事情的时候能够在旁边服侍,并且有时候简单的对答竟然极为契合主人的心思,所以在董府当中受到特别的重视,也就不足为怪了。 “江充,你可知道长安城内近日最轰动的事是什么?” 高台上的风飘起衣襟,董晏伸手从旁边人恭敬捧着的托盘中拿过一盏茶,轻轻的呷了一口,有一种清淡的香气萦绕鼻端,他随口问一句。 “主人,江充虽然在府中小心操持,并不太关心外面的事,但却也知道,这长安皇都即将迎来一次盛况空前的诸王觐见大典了。” 被董晏唤作江充的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回答道。他的外貌虽然比不上董郎君那般飘逸,但在无人注意时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显示出此人的心底也许并不是如外表那样看起来简单。 董晏淡淡的笑了笑,回过身来看着江充。这个今年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比他还小了五六岁。言谈举止与其他人都不同,倒是很对他的口味。他没有详细盘问过他的来历,有些事本来就没有必要弄得那么明白,只要相互之间投缘就够了。 “呵呵!你说的不错。却没有想到,你平时看起来对外面的事没有什么兴趣,却也知道这些。” 江充略微垂下眼睛,把一些深藏的光芒隐蔽在无人得知的角落。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看似温和,但其心中却倒立着一把杀人的刀! “最近长安城内都已经传遍了,想听不到也难啊!这都是我们大汉朝的赫赫功绩。主人陪伴在天子身边,想必感受到的天颜欣喜,更是所知深刻吧?” 董晏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微的变化。似乎有一些想往和羡慕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了。不过即便是他的这些轻微变化,也早已经被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睛尽收其中。 “龙颜大悦,自不必说。江充啊,那你可知道,除了皇帝陛下的雄才大略鸿福齐天之外,谁又在这其中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呢?” 董晏今天有些奇怪,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想要把心中的感慨对一个人倾诉一下。此时此刻,也许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对他素来崇敬有加的江充算得上一个倾听的对象。 “主人,这还用问吗!市井间早已流传,那位年纪轻轻就封侯登上朝廷高位的人,是天上星宿下凡。是他替大汉王朝创造了这一个又一个奇迹呢……!” 仿佛是被触动了心底最隐秘的嫉妒,听到江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董晏嘴角微微的抽搐了一下,然后是无声的叹息。 “原来,世上之人对他的评价已经如是之高。呵呵!也难怪,这本来就是他应该得到的盛誉……江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元召的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吧?” “主人,元侯据说才刚刚二十一岁,我却比其虚长了三岁。” “唉!人与人是不能相比的……就不用说你了,这世间能望其项背者,都寥寥无几,就更不用说与其比肩了。我每当站在这高台上北望,想象着那千里黄沙万骑劲发的场面,心中总是有些激动。然而却知道,这一生恐怕都没有那个机会了!细细想来,却是无由得悲哀。” 董晏轻轻的摇了摇头。这几句话是他心中真正所想,却是很少对人如这般说出来。江充心中微微一动,异常敏锐的发觉到,也许这中间发生了些什么,所以才会使得这位董郎君发出这样的慨叹。这中间会不会有机可乘呢?他在董府中已经等待了太久了,任何的机会都不想放过。 “主人何必妄自菲薄,说这些话呢!既然得到皇帝陛下的倚重,将来参与朝堂政事,前途远大,只要抓住机会,就算是封侯拜相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罢了。到时候可不要忘了多加提携小人啊!” 董晏哈哈大笑,用手点指着江充,显然对他的这番说辞心中十分受用。 “封侯拜相这样的事,就不用去多想了!如今的朝堂可不比从前,青年才俊不断涌现,后备人才举不胜举。没有真正的大本事是混不下去的。我只求得能够在皇帝陛下身侧小心伺候,保以长久富贵也就心满意足了。哈哈!” “主人可别忘了‘事在人为’这件事。当今天子用人之道不拘一格,机会说不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就会来到了呢?所以说主人还是要好好的做好准备,积累人脉,博取名声,以备不时之需啊!” 江充的眼中有光芒闪烁,董晏不禁有些微微的惊异,没看出来啊!府中还有这么有眼光有想法的人?既然如此,有些难以决断的事倒是不妨说给他听听,让他帮助自己参详一番。想到这里,他拍了拍江充的肩头,脸上带笑,如沐春风。 “你说的这些很有道理啊。不过,现在宫廷内外朝堂上下形成的不同势力,十分错综复杂,想要在这其中选择好臂助或者是盟友,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主人心中有何难以决断,不妨说来听听。小人虽然愚钝,也愿意替主人分忧。” 江充压抑住心中的波动,神色诚恳。董晏已经翻来覆去思虑多时,一直难以下定决心,这时不再犹豫,在他耳边悄声低语,把来龙去脉详细诉说……。 江充越听心中越振奋,他已经预感到,沉寂多时的长安终于又要大起波澜了!这正是他长久以来所期盼的。他之所以潜踪隐迹在这董府,不就是为等待这样的机会吗。 “江充,依你之见,你觉得是否需要在这其中插手我们的力量呢?” “主人,在形势未明之前,绝对不可轻举妄动啊!” “哦?这是为何?那些刘氏诸侯王一直都是皇帝的心头之患,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够做成,岂不是正和天子心意吗?” “主人随侍皇帝身边,难道不知道帝心难测的道理?谁也无法真正知晓他的心思。更何况,与那些术士仙师合作……却是世间最凶险的事啊!前朝的例子可不少,以虚无缥缈之事说动君王者,一旦事有不协,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主人岂可不慎?” “那……该当如何才最妥?”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坐山观虎斗,看准时机再出手!” 长安董府中,名叫江充的男子终于露出了深藏已久的锋芒。 正文 第五百五十五章 刀光忽起明月楼 就在皇帝宠臣为了个人的野心蠢蠢欲动的时候,在长安城内另外的地方,也有几番不同的场景在分别发生。 坐落于长安市中心地带的季氏明月楼,繁华程度更胜往昔。随着这几年大汉商业流通的发展,许多漂洋过海而来的东夷人、越人以及从西域身披大漠黄沙的胡商,已经越来越多的出现在长安的市井间。因此,每天熙熙攘攘在明月楼宴客的,除了寻常的长安子弟之外,便显得四海八方鱼龙混杂。 明月楼季家的名声,自季氏双雄以忠勇守信而传扬以来,至今威望不坠,尤其是最近几年,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可以说是蛮声海内外,卓著江湖道。 季家的财富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而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季氏后人开枝散叶子孙繁盛,已经隐然呈现出百年世家大族的峥嵘气象。 时至今日,当年急流勇退选择退出朝堂政局只安心做一个太平盛世富家翁的季心,可谓是功德圆满。这位少年时以任侠使气而闻名天下的季家老祖宗,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季家在自己的手里会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世间无论任何家族,只有具有了深厚的底蕴,才能够气象万千傲然于世家之林,卓尔不凡,不必向任何权贵折腰。季家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所以季心对掌舵的季英很放心,红尘之事已经很少过问,一切放手,只静修磨练心境,渴望寻求这世间大道。 季心年轻的时候,其实也非常迷恋一些神仙志怪传说。也许,这世间许多聪明卓绝的才智之士都有这样的毛病,以为人道之上必然还有天道!虚无缥缈的玄妙之事,总是吸引着他们的目光,即便是为此倾尽一生的探求,也是执念不变。 执着于此道者,既有高高在上的君王、身居显赫地位的将相,更有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其目的虽然不同,但为此痴迷寻求的力量却是一样。 不过在寻求多年未果之后,因为一个少年的出现,打破了季心苦苦执著多年的迷惑,也给他指明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名叫元召的少年与饱经世事的季心当时年龄相差将近五十岁,两个人相交往的时间也并不长,然而在清茶淡盏之中,当季心听元召平静的为他解答一些关于这世间一些微妙之事的时候,他心中的震撼无与伦比。 难道这少年口中所说的那些匪夷所思之事,才是这世间千年以来神仙志怪的正确答案?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曾经包括帝王们都去苦苦寻求的某些东西岂不尽是荒谬?! 只不过这样的疑问,那个当初的少年并没有立即给他肯定的回答,他只说是在不久的将来,也许会用最详实的证据来纠正世人认识中的偏颇。至于这个将来到底有多久?卓越不凡的少年没有给出期限,只说是看情况需要。 对于这些在普通人看来似乎是开玩笑的话,季心却是无比的重视。他那双饱经沧桑却无比犀利的眼睛,比任何人都能够看清楚元召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后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浩瀚和盛大!为此,他无比期待自己能够看到那一天,有生之年,寻求到“终极天道”的真相,如此,也就死而无憾了。 这个目标当然还很遥远,起码在季心想来应该是如此。不过他并不遗憾,即便是自己没有机会知闻这些世间奥秘,但还有子孙辈呢。家中最杰出的孙儿辈季迦,便是在这样的心理下,被季心亲自出面请求元召答应,随侍在长乐塬上,执弟子礼。 季迦亦正是少年,与李陵、陆浚他们年纪相仿,彼此脾性一拍即合,很快就打成一片,成了铁哥们。 元召这几年忙于各项朝廷事务,又时常出征在外,对于在自己门下的这几个弟子,并没有很多的时间能够悉心教导。因此,负责管理他们的任务,有一大半倒是落在了崔弘的头上。 作为最先与霍去病一起拜在元召门下的崔弘,这些年来其实非常低调。这固然是因为他善于隐忍温厚的性格,而其中另一个并不为人所知的原因,却是来自很早之前元召对他的郑重托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长乐塬这块封地,就是元召的根本所在。这其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有熟知元召内心广阔想法的人都知道,长乐塬上许多经过他指导已经开始在国家发展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产业,以及一些只是简单的想法或者是实验还并不为世人所知的东西,在他未来的恢宏规划中,到底占据着怎样的地位!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重要原因,有一些人甘愿放弃自身的前途用余生心甘情愿的为他守护着这片根本之地。比如那位胸怀凌云之志的青袍老书生,那位放弃诸侯国相和世间学宗地位的儒学大师,还有那些历尽大半生腥风血雨而最后退隐在长乐塬普通房舍中的前长乐宫守卫们……。 这样的恩情,也许已经超越了世间的普通情义,不是一个谢字能够表达的。元召也从来没有一次对他们表达过什么。只不过,每个闲暇的春日或者秋云午后,偶然相遇或者特别邀请,一盏清茶,一壶春酿,片刻时光,如是而已。 除此之外,元召当然也有自己的暗中布置。而除了赵远所领导的一支暗中力量之外,最先得到元召亲传的崔弘,便是受命坐镇长乐塬保障安全的人。 与已经威震西域、名传天下的霍去病相比,崔弘的名字或许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然而他却有可能是这世间隐然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当初那个身负匈奴人血仇的少年,早已经蜕变成宗师风范。重剑“无阙”的锋芒很少在世人眼中闪现光华,不过它每一次的出鞘,带来的都必定是惊天风雨,波澜横江! 明月楼中江湖客,自然也是些普通人居多。孤陋寡闻这个词与他们无缘,道听途说的事却是随口就来。 半夏炎热,正是午间时候,经过大力扩建后的明月楼即便是在主楼左右又分别建起了两座相同规模的三层建筑,但依然是客满为患,一座难求。 除了三楼的重要房间有些安静之外,三座酒楼的一二层之间都是连通的,各种模样不同身份的酒客们在不同的位置上呼朋引伴大声谈论,从朝廷军国大事到江湖救急传说,内容五花八门万象包罗,如果走上一圈都记下来的话,简直就是世间百态人生冷暖。 酒肆茶楼客栈妓院这些地方,从来都是消息的来源和传播地。从古至今,无一例外。所以有些皇帝为了详细地了解民情舆论,会特别秘密地派遣心腹之人乔装改扮深入这些地方,打探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以免被身边臣子们所误导和蒙蔽,却是一个最简单而有效的方法。 当然,当今天子有没有这样的习惯,现在还无人所知。在大汉朝的这个时代,即便是大厅广众之下也可以无所顾忌的谈论。“莫谈国事”这样的提醒词,也从来不会出现在酒楼的墙壁上。 一个开放而包容的伟大王朝,这种允许任何人自由谈论国事、抨击时政的氛围,并不需要刻意的去养成。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族,勇敢,勤劳,善良……几千年以来,尤其是经过春秋战国那个轰轰烈烈大时代的熏陶,“士”气已经深深的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自大秦王朝以来,虽然经过数次的禁锢与刻意的约束,一些当政者试图对这种“士气”加以影响,引导他们往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但那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而现在,随着大汉朝的日益强盛,身为国家子民心里的澎湃自豪无法抑制,在这种情况下,再想要用外力的手段去试图压制一些自由谈论的风气,就更办不到了。 大国气度,理应如是!没有人认为未央宫中的皇帝会听不到民间的声音,无处不在的西凤卫难道都是聋子瞎子吗?而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任何迹象表露出风阙龙楼高处的雷声,这本身已经表明了天子的态度。 如果细听下来,除了一些江湖风雨之外,谈论最多的自然还是诸王来长安觐见这件事。各种扬眉吐气发自心底的自豪,从每个人的脸上洋溢出来,这绝不是假装的,而是身为王朝子民的共同荣誉感。 这样的气氛渲染中,当然就应该酒到杯干,喝的酣畅。酒楼的跑堂来回奔忙不休,搬酒上菜,忙的不亦悦乎。 有一些细微的争吵,从主楼的二层传出时,还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只不过随后争执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大起来,然后是杯盘落地酒坛破碎,有人大声的怒斥和喝骂,并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两方人冲突开始升级……然后,刀光闪过,有人的血滴落在明月楼上。 长安明月楼,似乎注定是疾风大浪开始的地方。在此时此刻,还没有人能够预先意识到,这场寻常冲突引起的,到底会是怎样的波澜滔天……! 正文 第五百五十六章 恩仇从来无缘由 追随着淮南楼船的脚步从东海之外归来长安的大商陆恒,可能绝对没有想到,因为几句言语的冲突,会在片刻之后被刀所伤,喋血明月楼。 长安城,他和同行的一众商人们从前也不是没有来过。那一次是在四年多之前,为了详细的了解清楚出海的盛举,许多岭南的商人们北上来到长安,也是在这座明月楼上,那位名动天下的年轻侯爷,曾经亲自请他们喝过一杯水酒。 此时想来,那杯酒中所含的温度,至今记忆犹新。而那一杯酒中所含的价值,更是可抵黄金万两之重。 一行十几个人重新坐在这座酒楼当年位置的时候,还顾今昔之比,心中无限感慨,言辞谈论之间,自然都充满了兴奋和雀跃。 听说长乐侯元召还在塞上草原征战,短期内可能不能回到长安,这不免让人心生遗憾。他们随着东海诸侯王的船队专程来此,除了亲眼见证长安的盛大场面之外,最大的期盼,便是能够见到元召,相敬一杯酒,聊表心中的敬谢之意。 不过,他们在酒客当中,也听到了另外的说辞。说是这次天下诸王未央宫觐见天子这么隆重的场合,在这其中发挥了主要作用的元侯怎么可能会不在场呢?据说天子早已发出诏令,让他暂且放下北疆的事宜赶回来,共同见证大汉王朝这一胜利时刻。 这样的消息让陆恒这些人又转而欣喜起来。天子脚下,大汉皇都,身为长安人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既然有人说得如此真切,那他们宁愿相信是真的。心情大好之下,饮酒畅谈极为欢快。 不过,在不久之后,从相隔不远处的一处酒席那里传过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陆恒眉头皱了皱,略微细听得几句时,与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心中渐渐升腾起怒意。 隔了三张桌子靠窗的一处绝佳位置,团团围坐饮酒的共有七八个人。看模样都很年轻,衣饰华贵,繁杂不一,倒是看不出具体的身份。这些人已经饮宴多时,都带了些微微的醉意,话语之中十分轻浮,刚开始的时候还没听明白他们谈论的是什么,不过等到后来直接指名道姓,附近的酒客们有些便都侧目往这边望过来,虽然一时没有人说什么,但对这些人所说的话,不以为然的意味显而易见。 “……东海之外有蓬莱仙山,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在那大小不一的千百岛屿中,上面有仙人居住者,更是非止一处。曾经有幸到过那些地方的大机缘者,便被称为人间的仙师。原来的前辈们就先不用去说,只现如今在宫中极为受当今天子信任有加的栾仙师,便是曾经受过仙人点拨的人。他所说的话,当然不容置疑!” 一个身材修长脸色十分傲慢的公子模样人,用手指了指未央宫的方向。他前面已经长篇大论说了半天,终于渐渐转到正题。 能够坐在一起饮酒的,虽然身份不同,见识高低不一,但在对待这件事上,却是心知肚明。彼此背后的势力,早就达成了共识,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提前造势,利用一切机会,在长安民众的心目中形成一种大汉朝有祥瑞在东海之外的感觉。 “李兄所言极是!我听师父曾经说过,他当初在海上遇到仙人出蓬莱,曾经有幸蒙其点化,这才自身具有了大神通。那位仙人明确说过,汉朝方兴未哀,有祥瑞之兆。如果能够求得其长久的护佑,那么必当社稷安稳,如此盛世持续发展,千年的兴旺不在话下……。” 称呼那公子为李兄的人,束发宽袍,大袖飘飘,再加上十分年轻,倒颇有几分出尘的模样。此人生得一份冷傲的面容,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说话之时脸上倒是有些笑意,显得与平日不同。 李公子名叫李征,正是当今漱玉宫李夫人的远房表弟,虽然只是在朝廷的某个职司处领了一个散官的职务,并没有多少显赫的权力,但因为李家的关系,他在一众相熟的子弟当中,倒是隐隐然处于一个特殊的地位,随便说出的话也会受到其他人的追捧。如此一来,便养成了他自大自傲的习惯。 “哈哈!栾仙师当然是有大本事的人,否则也不会受到当今天子那么的看重!他说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东海之外仙山宝岛众多,祥瑞之兆,紫气东来,这等重要的地方……不知道尊师对皇帝陛下有没有提起过什么好的意见呢?” 自称为宫中供奉仙师栾心玉弟子的人,听到李征问起,故意沉吟了半响,颇有些仙家之事不可轻易外泄的模样。然后摇头叹息间,旁边早有人等不及,急切相询。 “听说东海之外不仅有仙山仙人,那些岛屿之上更有遍地的黄金宝藏……如此重要的地方,岂能任凭几个过气的诸侯王随意割据?似栾仙师正应该劝说皇帝,赶快收归朝廷所有。这样不仅可以派人去探寻仙人踪迹,更可以大大的增加国家库府收入啊!难道尊师没有对天子提及这样的事吗?” 见旁边的几个人也不知道是因为乘着酒意,还是真心实意的为皇帝和朝廷着想,显出一副忠心耿耿为君王国事忧虑的模样。栾仙师弟子微微一笑,终于开口大声说道。 “这样浅显明白的道理,我师父在与皇帝陛下讲经论道的时候,想必早已经说与陛下知道。这个不劳诸位操心,陛下对师尊所提出的事,向来都无比重视……至于这最后的决定嘛,当然是有待皇帝陛下与一众大臣们商议过后,一切都考虑周全了,才会公布天下的!所以大家就都放心好了。呵呵!” 这位年纪并不大的弟子,趾高气昂言辞肯定,俨然是权威发布的样子。在博得同坐之人大声夸赞的同时,却不知道,早已在附近的一些人心中,引起了深深的忧虑和愤懑。 如果只是现在为止,也倒不至于引起什么冲突发生。然而世间事就是如此,人一旦得意忘形,往往就会口无遮拦胡说八道起来。以李征为首的这边酒席上人,接下来话题一转,说起了其余的事情。 “哎,你们听说没有?这次东海诸侯来长安觐见,那位淮南郡主也跟着来了……呵呵,据说这女子在海外也不知道是与什么人苟合,连孩子都生了下来,竟然带着来了长安,可谓是奇闻一桩!” “……啊?真有此事?这可真是太荒谬离奇了,也算是堂堂的皇室女子,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如果这是真的,那可是把大汉朝的脸丢尽了。这让那些东夷人还有高丽人会怎么看呢!” “呵!那淮南郡主刘姝想当年也经常在长安,也曾经有人见过其面,据说生的倾国倾城。却没想到……唉!丢人呐!” “是啊!竟然做出这样的事,还敢再回到长安来?难道真的不顾皇家礼法了吗?哼!还带了个野种,当初的情形也不知道是如何……。” 有人不住的摇头叹息,然而互相脸上的猥琐神情却是掩饰不住。那位淮南王已经年老而且失势,如今退居海外,并不值得再畏惧。高高在上的冷艳郡主,虽然自己是没有希望染指半分的,但在言语之间如此说来,倒好像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浮现心中,也算是一种臆想的享受了。 “岂有此理!听你们说起来,也算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如此随意在背后诋毁别人?” 不远处有人厉声断喝,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激愤。附近的很多人都抬起头来,停下酒杯,有些吃惊的看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 李征他们这些人也有些吃惊,真是没想到,在这儿会有人敢当众驳斥他们,而且听语气竟然十分不客气。不禁都把手中的酒杯扔到桌子上,沉下脸来,还没等说什么时,对方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你们这些人……简直是胡说八道,莫名所以!郡主这几年来在东海之外,以自己的卓越才能替淮南王和其余几位赴海外诸侯打理一切事务。不仅在草创之际,费尽心力详细策划,为诸般事物打下良好的基础。而且更是亲帅楼船,指挥亲随军队平定了发生在几个大岛屿之间的当地土著联合作乱,为整个东海的安宁做出了显著的贡献。这些事,岂是尔等之辈所知的呢!” “嘢呵!哪里来的狂妄之徒,敢在长安地盘上撒野?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也不打听打听,爷爷们都是什么身份!来人,给我好好的教训教训他们,今天非把你们打的爹妈都认不出来,也好让你们长个记性,饭可以随便吃,酒可以随便喝,唯独这替别人打报不平,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哼!” 座中有人拍案而起,随手把手中的酒杯掷向对面的方向,然后早有如狼似虎的跟随护卫恶狠狠的扑了过去,双方不容分说,展开一场混战。 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在某些自恃身份的人眼中,不过是寻常事尔。并没有心理准备的东海大商们,猝不及防之下,已经连连有几人受伤,惊声怒喝,连连退避。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七章 谁家少年展锋芒 季家小公子季迦,今天心情本来非常兴奋。一大早就从府中来到了明月楼,跑前跑后的仔细叮嘱酒楼的掌柜,一定要特别预留出三楼最好的那个房间。因为,今天中午他要宴客。 对于自家小少爷的这个要求,酒楼掌柜自然是满口答应。谁都知道,季心老爷子对这位小少爷寄予了厚望,期许为家中的千里驹,特别把他送到名震天下的元侯那里去加以磨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担当大任。 最好的美酒,最精致的菜肴,都给小少爷准备好了。不管整个明月楼有多么忙,小少爷的事当然就是天大的事,虽然他请的客人,也不过是两个与他相仿年纪的少年而已。 季迦的客人,是虎头虎脑的李陵和有些沉默寡言的陆浚。自从到长乐塬上之后,季迦与他们两个人十分投缘,相处不久,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平日里一起走马骑射习练武艺,互相切磋共同进步,倒是与亲兄弟也没有多少差别。只是师父元召最近出征在外,大师兄崔弘受命在家看管他们,怕他们四处游荡闯出祸来,因此对他们的要求比平日里更加严格,等闲也没有机会能够出长乐塬。 这样的约束,把三个少年可憋闷坏了。尤其是听说从西域北疆不断传来的大捷消息,更是让他们在精神振奋之余心痒难耐,十分想出去转转,好听到更多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长安城中即将要有大热闹可看。几十个天下诸王伏阙觐见,这样的盛事百年难遇,又怎么能够错过呢!于是在软磨硬泡之下,心地宽厚的崔弘终于答应下来,给他们三天时间,去长安看看热闹。但是一再叮嘱,绝对不能无端惹事,否则回来后是要受到严厉教训的。 答应自然是答应的很痛快,也都拍着胸脯做了保证。然后还没等崔弘再嘱咐几句呢,三个人早就如同脱笼的猴子一般溜之大吉! 崔弘无奈,只得远远的喊了几句,好在知道他们都很机灵,就算遇到什么事,也绝对吃不了亏。更何况,李陵和季迦在长安城内都有底蕴深厚的家族依靠,因此,大可放心。 崔弘背着“无阙”剑的身影站立在长乐塬最高处,目光扫视过终南山以北的土地,这个青衫磊落的男子,在元召没有回来之前,他是绝对不会离开这片地方半步的。 三个还并不知道责任为何物的少年,此刻当然不会如大师兄想到那么多。他们的身上意气风发,唯一期盼的事就是尽可能多的学到师父的几分本事,然后纵横世间,无处不可去得。 他们回长安的路上就已经商议好了,由李陵和季迦轮流做东,三个人好好的走马全城,把该去游玩的地方都走一遍。陆浚的身世他们两人都知道,更知道师父元召对这个心灵经受过创伤的同门十分照顾,所以李陵和季迦这两个世家子弟大包大揽,让陆浚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的吃喝玩乐就行。 陆浚其实从心底深处并不愿意来长安,更不愿意来明月楼。当年家中大祸的起源,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老父和姐姐这两个他在世上相依为命的人惨死,在他心中留下了永远的悲伤。虽然元召带着他亲手报了血仇,但这种曾经的伤痕是怎样也无法愈合的。长安伤心之地,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想再踏进来的。 不过,盛情难却。面对着两个同门少年的殷切招待,已经非常善于隐藏情绪的陆浚把所有的心事都掩埋了起来。难得的三天放松时间,那么就好好的玩一次吧。 明月楼最好的房间在主楼的三层上,此刻被三个少年占据着。从这儿临窗北望,几乎可以看到长安最繁华地区的全貌。正是参差十万人家,烟笼长安半夏! 别看年纪都不大,酒量却都是遗传的,青郊外的春酿对饮起来,几个精致的小坛子已经空了大半。尤其是季迦,在自己家的地盘上,岂能输给十分嚣张的李陵!所以在喝到七八分酒意之后,两个人不管陆浚在旁边的相劝,瞪大眼睛互相不服气的大声嚷嚷着让下人赶快再搬上几坛来。平日里两人切磋武艺不分胜负,今天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在酒量上必须分个输赢。 对于自家小少爷的犟脾气,季家从上到下早都已经了解的很清楚,所以并不觉得奇怪。季家儿郎,本来就应该这个样子嘛。任侠使气心高不服,正是从季氏双雄流传下来的传承。 一桌精致的菜肴没有吃多少,酒倒很快就喝干了。陆浚只是陪着喝了少许,他比不得这两个少年的海量,此刻睁大了眼睛,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季迦和李陵互相不服气的样子。果然,再好的朋友,只要在酒意上涌中互相不服气起来,不喝倒一个那是不肯罢休的。 过了好一会儿,酒楼中的人还没有送酒上来,满面通红的季迦有些焦躁,用手指了指李陵示意他等着,正要起身亲自去下面催促,明月楼的管事终于出现了。 “小少爷,这等烈酒喝多了伤身,季爷曾经吩咐过,不可任意你放纵。所以还是适可而止吧。呵呵!” 管事口中的季爷,自然是说的季英。这位管事也是季家的老人了,季迦即便是满心的不情愿,但他既然亲自上来劝说,看来今天是没有指望能再多喝些了。只不过当他看到李陵眼中的笑意,却终究盛气难平。正要求些宽容,忽然听到下面有些嘈杂的打闹声传来,不由得微微一愣。 “管事叔,楼下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人打架呢!” 管事的脸上波澜不惊,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小少爷猜的不错。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到二楼那边已经开打了。小少爷要不要去看个热闹呢?” “好哇,好哇!好久不来酒楼,在这边打架这样的事……没想到今天正好遇上!陆浚、李陵我们赶快下去,否则去晚了就看不成了。嘿嘿!” 管事脸上笑容不减,放下心来。听到有这样的热闹可看,果然成功的转移了季迦少爷的心思,只要他不再与人赌酒,随便去干什么都没有关系。否则,小小年纪就这么使气纵酒,身体怎么能扛得住啊! 李陵和陆浚有些目瞪口呆。既然有人在明月楼上打架闹事,这季家人不去赶快阻止,反而围观看热闹?打烂了酒楼,难道很好玩吗? 仿佛是已经看出了他们的疑惑和担忧,季迦呵呵一笑,伸手拉过他俩一边往楼下走着,一边豪气干云的说道。 “在明月楼上酒后闹事这样的事,每个月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不要奇怪我们家的人为什么不出手阻止,那是因为明月楼很早之前就立下了一条规矩。江湖事,江湖了,个人恩怨,概不负责!至于说是怕打坏了酒楼损毁了器具什么的,就更不用担心了。不管是谁,既然有胆子在这里面耍威风,那就要承担得起后果。损坏的任何东西,都要十倍赔偿……至今为止,还没有人敢赖账过呢!” 少年的语气虽然有些单纯,还并不了解一些力量的博弈。但只他这几句话中透露出的背后东西,就足以经看出季家在长安城内的影响力了。 二楼有些宽阔,在回廊那边,果然正打的热闹。不过现在好像不是双方的打斗,而是单方面的殴打和羞辱喝骂。 来自东海的大商们,怎么会是这些具有特殊身份人的对手呢?对方的狠辣和不讲道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天子脚下的长安,竟然随便拔刀伤人,然后在砍伤几人之后,还不肯罢休,名叫李征的男子正指使几个凶狠的家伙在逼问对方从东海儿来的目的何在,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企图之类的话。 殴打和惨叫虽然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但好像并没有人打算去多管闲事。在明月楼上来往的人身份复杂,这样的事经常发生,长安酒客们都有些习以为常了。江湖恩怨,人家双方自然有解决的办法,随便插手,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却没有人注意到,听得几句之后,站在三楼梯口位置的一个少年脸上微微变色。有一把刀慢慢的从鱼皮鞘中拔了出来,他推开身前的两人,沿着楼梯开始往下走。 “陆浚……干嘛?你要打抱不平啊?” “不是打抱不平,而是救人!” “哦?你认识这些人……还是和他们有关系呀?” “我和他们都没有关系。不过,难道你们没有听到,这些从东海之外而来的人,却都和师父有关系呢!” “哦……这样啊!哎,等等我们呀!李陵,你还愣着干嘛?拔刀一起啊!” 片刻之后,有少年的锋芒从头顶飞过。刀光如同雪片缤纷,余人大惊,纷纷退后,双方分隔开来,三个少年各自执刀在手,护住了身后都带伤的东海大商们。 “呵!瞎了你们的狗眼,敢在这儿闹事!我不管你们是谁,赶快留下十万两黄金的赔偿,然后可以滚了!” 李陵在左,陆浚在右,季家少爷用刀指了指面色阴沉的慢慢站过来的哪些人,嚣张跋扈盛气凌人! 正文 第五百五十八章 旧恨难消人成魔 比起两个相同年纪的少年,陆浚跟随元召的时间还要更长一些。而且因为曾经的经历,他对这世间关系的观察和感知也更加敏锐。有一些事虽然他从来不会去说,但却看在眼里,心中明白。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他跟在李陵和季迦后面走下明月楼,本来也只是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来瞧个热闹时,却不料飘入耳中的几句话,让他心中马上起了警惕。然后眼光扫过去,依稀可以辨认出被用刀逼在角落里的几个海外客中,有面孔好像见过。 几年之前,陆浚随在师父元召身边增长见识,对他在宴客时刻意讲解的东西从来都是牢记于心。元召鼓励来自岭南的商人们随着诸侯王的船队出海,去见识海外世界的富庶,当大有作为的一番说辞,不仅成功的帮助大批的岭南商人下定了出海决心,也同时在陆浚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眼前的这几个人既然来自东海,并且有过一面之缘,陆浚当然不会袖手旁观。而且他从话音中听出,态度嚣张的那帮人虽然不知道身份,但话中的意思隐然有所指,这其中怕是有些不同寻常。 李陵和季迦虽然不知道这背后的很多事,不过陆浚既然说了这些海外客商与师父元召有关系,那么应该怎么办,是根本就不用去多考虑的事。少年心性任侠使气,平时就恨不得找个机会做几件打抱不平的事,如今在自家地盘上,那还客气什么! 见是三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人跳了出来,执刀在前,不仅态度嚣张,而且口气非常大。附近这一片的酒客们都顿时安静了下来,带着惊讶和好奇的神色向这边张望着。 听从招唤而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七八个身手矫健的家伙面对着凌厉的刀锋,刚才措手不及之下被接连逼退了数步,有几个甚至差点儿被对方所伤。等到立住阵脚喘了几口大气,听到对方的狮子大开口,这才看清楚,原来刀光下,只是三个毛孩子而已。 这一怒非同小可!这些暗中听从派遣的人都是身手不凡之辈,如今怀着不可言说的目的一起汇聚到长安来,是要做几件大事的。他们在江湖道上,皆是赫赫有名的高手,岂能随随便便就被这少年口中的话所吓唬! “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子!哈哈!十万两黄金?也不嫌风大闪了舌头,好好回去问问你爹妈,到底是命重要还是金子重要啊!” 为首的汉子身形魁梧,他用眼角看了看那边酒席上安然不动的某个人,见其没有任何表示,知道这样的意思就是任凭自己作为,他心中有数,用手指了指三丈之外的季迦,两道浓眉抖落了一地嘲笑。 心高气傲的季家少爷哪里能受得了对方这样说话。本来只想着把人救下来算是帮忙,却没想到那几个大汉不仅不知难而退,反而嘿嘿冷笑着把他们三个半包围过来,看模样很是不善。当即横眉冷对,做好了大打一场的准备。 以陆恒为首的一行人,身上都带了几处刀伤。本来以为今天要在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手里经受一番折辱了,却没想到有人出手相助,帮他们挡住了乱砍过来的刀锋。随后看清楚是三个年少之人时,在心中感激之余,连忙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走过来劝他们赶快离去,免得惹祸上身,受到连累。 不过,对方只用一句话,就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你们既然从海外归来,有想要见我们师父一面之心……师父虽然不在长安,但既然我们遇上了,帮个小忙不算什么大事。”三个少年中最稳重的那个淡淡的说道。 陆恒回头与其余人对视一眼,有些吃惊的问道:“敢问少年,尊师为谁?” “我们师父自然就是名满天下的长乐侯元召了!你们既然曾经与他有过渊源,出手相助,理所应当。” 说出这个名字时,三个少年都挺直了身子,脸上都充满了自豪。人群中有人低低的“噫”了一声,显然感到的是意外。而陆恒等人已是肃然动容,顾不得理会身上的伤口,拱手致礼。 “原来是元侯弟子当面!真是名师出高徒,少年高义,我等惭愧,多谢了!” 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元召不在长安,但长安到处都有他的传说。不仅他本人早已经成了一个被人摩拜的传奇,就算是他身边的亲近之人,也莫名的沾染了一些光彩。听到这三个器宇不凡的少年竟然是元侯弟子,一些酒客们看向他们的眼光马上就变的不同起来。 那几个目光不善的魁梧汉子本来提刀围过来,是想要好好教训一下在他们认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忽然听到最令他们江湖客忌惮的那个名字,不禁停住了脚步,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却不管这些,不过就是打架对砍嘛,谁怕谁?这段日子在长乐塬上被崔弘约束的紧了,正想要好好的发泄一下心中的情绪呢。三个人,三把刀,十分默契的拉开架势,就想要让对方好好的见见血! 一直安然而坐在那边酒席上,看着自己方面派过去的江湖高手们完虐东海客商,以李征为首的这帮人抱着轻松的心态,正在暗中商量着是否可以接下来借这件事拿来做一番文章,好为他们背后势力交办的任务造足声势呢。却不曾料想,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几个毛头小子搅局,不由得令人心生不快。 李征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视一圈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座中七八人,除了他之外,身份最重要的另有其余三人。左边的是宫中仙师嫡传弟子,右边的是经过他数次邀请之后才过来赴宴的贵人心腹,而坐在他对面的,则是最近几年迅速发展起来的关汉道暗中势力的实际掌权者。 “有人要搅局呢!朱兄,该当如何?”李征看着对面之人问了一句。 那人也就三十来岁年纪,本来应该是极其英俊的脸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块明显的烧伤痕迹,小半边脸几乎全毁了。只从侧面看还算可以,但如果从正面看的话,便显得有些狰狞了。尤其是在此时此刻,当他听到这世间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时,牵动了内心的仇恨和痛苦,刹那之间,有一丝厉芒从眼角闪过,然后嘴角抽搐了几下,又消失不见。 “朱某来到长安,自然一切听从李公子的吩咐。你说怎么办,我这些手下的兄弟们一定会谨遵号令的!” 李征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不管是江湖上多么大的势力,只有依附在权贵门下,才能得到更好的发展。即便是眼前这个脸有伤疤的男子近几年在黑暗中声名鹊起,成为最厉害的江湖人物,而想要实现自己的某些目的,这一点也不能例外。 他正要大声喝令不管对方什么来头,都先狠狠地给他们些教训再说。不过话还未曾出口,旁边有人用手轻轻的弹了弹酒案,随意的提醒了一句。 “李公子,想做大事,不可为了意气用事,打草惊蛇啊!” 李征一愣,对待这位说话的贵人心腹他却不能大意,连忙问道。 “江世兄,此话怎讲?”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想提醒李公子还有诸位,不要忘了,背后的主子们交付的重要任务是什么而已……呵呵!” 一句话令人悚然而惊,李征与那位仙师弟子还有其他的几人连连点头。果然,这位名叫江充的贵人心腹还是有些深谋远虑的。 “不过,难道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这几个小子的话也太嚣张了吧……就算是那元召的弟子又怎么样!难道我们就示弱不成?” 李征自从依靠着漱玉宫的关系得势之后,一向是被人奉承惯了,却不想忍下这口气去。尤其是看到对方那挑衅的眼神,简直就是明显的蔑视啊! 江充心里暗自鄙夷,漱玉宫李夫人的那位弟弟和露台的仙师暗中联合想要借机生事,却派出这样几个智虑浅薄的家伙打头阵,想要成其大事,何其难也!不过他并不想多说,自己之所以以皇帝宠臣董晏心腹的身份掺合进来,是想要在这其中暗地达到自己目的,其余的不过是挑拨敷衍而已。 “呵呵!那边最嚣张的那个小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这明月楼的小公子了。季家的人嘛,应该都懂得江湖规矩。这件事,交给朱大侠去办,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 江充笑眯眯的看着名叫朱安世的男子,举起手中尚温的酒盏,真诚相敬。这个人,他预感到今后将有大用! “没问题!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季家人……老朋友了!江兄,承蒙此酒,朱某多谢了!” 朱安世举起手中酒盏,一饮而尽。隐忍四年多的仇恨,多少日日夜夜身心的煎熬,此番终于再入长安,他已经碎刀为誓,必报当年血仇!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惜放下武者尊严,结交任何不同身份的有用人物,只为等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对仇人发出致命的一击! 正文 第五百五十九章 大风起兮青萍末 明月楼上意外而起的风波,最后因为季英的出面,暂时压了下去,没有引起更大的流血冲突。但这只是双方的临时妥协,至于由此为开端,在秋风来临之前激荡起的万千波澜,现在还没有人能够预知,更不会知道由此带来的严重后果。 季英其实也有些无奈。季家与江湖道上有着很深的渊源,作为一个庞大家族的掌舵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朝廷内外势力复杂,而隐藏在不同势力后面的江湖力量,绝对是不容小觑的厉害存在。 大汉帝国百年以来,中外臣民都崇尚的是赫赫威武,遗传自春秋战国的侠烈之风更是得到很好的传承。再加上几位先帝并没有明确的禁止“尚武”,反而因为对内平叛和对外抗击匈奴的需要,对武勇刀剑之类,是在舆论中加以鼓励和扶持的。 因为这样的原因,大汉的军队和将士们一直保持着勇敢作战的风气,今天能够取得一系列战争的胜利,除了最近十年的军队建设飞速发展之外,与长期以来的“尚武”精神是密不可分的。 而这种尚武精神,同样影响到了民间。在天下郡县岭南北海以及州府客栈中,悬刀配剑行路之人络绎不绝,游侠踪迹时有出现,也并不觉得奇怪。 大汉王朝的这种辽阔与包容,自然可以极大地提升所有臣民的自身荣誉感和巨大的自信力。但同时带来的,还有连朝廷有司也无可估量的各种游走在黑暗中的力量。 这样的事,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追根溯源,江湖豪强游侠辈的出现,是从几百年前的大周王朝正式分裂开始形成春秋战国的一系列格局而开始的。在许多正式的王朝史书中,都单独列有专门儿讲述他们的列传,由此可见他们势力的庞大和地位的超然。 大汉宫廷中的太史令,甚至把这类人中的一些具有代表性的例子详细的记载了下来,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加以分析评判,以供朝廷当政者在处理涉及到这些人的事情时,好有一个清醒的判断。 虽然朝野民间对无处不在的游侠们所认知的态度不一,善恶评价也不一样。但在一些深谋远虑的持重大臣们心中,对在某些时候能够以自己的力量直接威胁到朝廷决策的这些因素,是深恶痛绝的。 “所谓侠者,以武犯禁,扰乱世间法治,以此为甚……!” 在朝堂上公开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三公九卿的重臣,而是那位以直笔记载历史的太史令。不知道是出于别人的授意,还是一向耿直的太史令自己想要表达什么,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其实已经非常明显。 只不过,皇帝陛下并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表示。他那张威严的脸上,把自己的任何好恶都深深地掩藏了起来。不管这个王朝的什么事都可以记在心里,很多东西,只有时机成熟的时候,也许他才会选择为朕所用或者是让其烟消云散……。 其实,如果做臣子的足够聪明的话,还是可以看出皇帝的倾向。十多年前,因为流云帮的事,皇帝曾经亲自下令,对于天下的游侠豪强们进行过一番大的清洗,那一次可谓是元气大伤,江湖上清净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自诩为英雄豪杰的江湖客们的成长,并不需要太长时间,几年时光就够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虽然已经被皇帝拍死了,但后面风起云涌,大有人在。 最近这几年飞速窜升壮大起来的势力,是分布在关中、汉中一带的一股力量。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首领,是一个名叫朱安世的人。 在此前没有多少根基的情况下,就能够在包括长安近郊在内的关汉大地上称雄,这背后要说是没有强有力的手暗中扶持,打死那些江湖老油条们都不会相信的。 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猜疑,但没有人清楚这股突然出现的厉害势力到底背后倚仗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势力范围到底有多大。反正在许多略微知道内情的人口中,就是……很厉害,招惹不得! 消息灵通的季家就是属于略微知道内情的人。所以当闻讯赶来的季英,听到对方面色阴沉的报出自己的名号时,他心中委实吃惊不小。不比那三个少年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季英亲眼目睹过太多的江湖仇怨,如果真的为了一些不明所以的事而与之结下太深的过节,那么并不符合季家一贯以来秉持的江湖道义。 当然,明月楼能够兴旺到今天,也绝对不是胆小怕事。真刀实枪的仇杀相斗,谁也不怕谁。但如果只是为了任侠使气,在长安即将迎来一场大盛事的前夕,这样的麻烦事还是尽量不要招惹为妙。 既然双方本着这样的态度,那事情就好办了。季英瞪了心高气傲的儿子一眼,示意三个少年不要轻举妄动。然后随意的拱了拱手,看着那气势汹汹的一行人自行远去,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忧色。 “父亲!为什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哼!就算这些家伙都有些背景,那又怎么样?如果你不来,我们三个今天非让他们吃些苦头不可!” 季迦感觉很没有面子。刀都拔出来了,没有见血怎么好收回去呢!尤其是在两个好兄弟面前,他为自己父亲的息事宁人而感到有些羞愧。 季英那双见惯无数风云的双眼不动声色的扫视过他们三个人,然后又看了看在一边的东海商客们,却不忙着解释,马上吩咐人先给客人们包扎伤口,然后好好的安排下他们休息,等到稍晚些时候,他会亲自过去拜访看望。 季家的掌舵人亲自出面解围,以陆恒为首的一行人还是很感激的。虽然无缘无故的受了折辱,心中气愤难消,但好在都是外伤,并不是太严重。他们也不希望把事情闹得太大,毕竟这次来长安的目的,不是为了招惹这些闲气,而是为了联系长安东市的大商贾们,寻求互相合作的。 当下致谢过后,自然有季家人领着他们去后面治伤修养,暂且不提。季英挥了挥手,带着三个少年回到三楼,先狠狠的训斥了他们一顿。 “……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元侯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如果今天你们三个人有所闪失,我这张老脸到时候怎么去见元侯……哼!” “……父亲!明明是那些家伙欺负人在先,我们只是出手相助而已。如果师父或者师兄他们在这里,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师父难道做过这样的事还少吗?” 李陵和陆浚对这位板下脸来十分威严的季伯伯还是有些怕的,缩在角落里低头不语。季迦却是被季心老祖宗娇惯坏了,心中感到委屈,对于父亲的训斥并不买账。 “你们知道什么呀!元侯做事,向来出手精妙,走一步看三步,岂是你们这等莽撞所能相比的?更何况,今天的事没有那么简单……我暂时压下这件事,并不表示会就此罢手。” 三个少年眼睛一亮,忙抬起头来,满怀希翼的看着季英,心中的沮丧转为雀跃。季英微微叹口气,他刚才已经从酒楼掌柜口中了解了所有详细情况,这件事不用去请示饱经沧桑的季心,他自己就已经有了些判断。 “长安大变将生!风声既然从明月楼而起,我们已经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了……你们三个人既然想要做些事,那就从这次开始,经受些历练吧!但愿是我多想……在元侯没有回来之前,有些布置要提前开始了!” 三个少年震惊的睁大眼睛,似乎重新认识了和蔼的老人。季英眼中有久违的光芒闪烁,保养得当的面容上此刻不再是那副富态的模样。峥嵘初现,心中有刀,他是当年纵横天下的“季氏双雄”唯一传人!为了知己,千金一诺,此生不违。 就在当天夜里,季英派人传书向好几处通报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不同地方的长安府第中,有人接到传书后经过简单的思索商议,都召集得力人手,开始派出去从不同的渠道打探详细的始末。不管是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要求详尽回报。 长乐塬深处的简单院落里,坐镇在此地的青袍老书生点起灯火,在摇曳不定的光亮里,平静的听完了来报信之人的诉说后,不动声色的饮完一杯茶。 两鬓斑白的老者心中有条云龙,本来可以腾云驾雾翻云覆雨,天下任其驰程!只不过,在十年之前,这条龙选择了蛰伏。潜龙在渊,非待潮升,而只是心甘情愿的为一个年轻人守护家园。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户,黑云布满苍穹,风从北方来,吹动衣襟和发丝,带着繁夏的盛大和草木的气息。秋收冬藏,这片平静的土地,他非常眷恋。 “主父先生,我们的人都已经在外面了,敬请吩咐吧!” “要起风了,走吧!去长安……。” 十年之后,苍茫夜色中,主父偃走出了长乐塬深处元召为他精心准备的处所。长安大雨将至,满地潮湿。 正文 第五百六十章 寸心可念不可说 赞曰: 犹记当年,长安双策马,玉勒追风叱咤。 踏遍渭水,鸣鞭山峦,春色无涯。 婉转琉璃盏,舞尽鸳鸯榭。 知己红颜,举樽畅饮闲话。 快意携潇洒,无谓谁来争霸。 灼灼桃花,依依杨柳,随风嫁。 人醉胭脂阁,月朗东海波。 何时再叙尘缘,青衿放怀天下! 从东海之外踏波而来的女子,还并不知道,有一种无形的危机,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张开了獠牙。 不管是当年情意绵绵的淮南郡主,还是今日风华绝代的“东海女王”,刘姝的身份和权力虽然有了天差地别的巨大改变,但她内心深处对某个人的眷恋,却从来没有丝毫的变迁。 都说是美人如玉,最先以这两者相比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审美的天才。世间美玉的润泽需要时光的沉淀,而绝世美人的养成,则需要淡看世事,云卷云舒,暗香盈袖,不惑于心。 经过四年多时光的雕琢,东海的万丈碧波一点一点的洗磨去了她眼角眉梢的冷傲,这位从很小的时候就胸怀男子气概欲有一番大作为的郡主,终于蜕变成了那个人曾经说过他最喜欢的样子。 四年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对于比所钟情的男子还要大上三岁的刘姝来说,她这四年做的很努力! 在没有遇到名叫元召的男子之前的那二十年时光里,刘姝随在父亲淮南王身边逐渐长大,被这位名满天下的汉室王爷捧为掌上明珠,延请名师教授她武艺韬略。淮南王曾经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公开夸奖过自己唯一的女儿。 “以姝儿的天资,若为男儿身,则天下须眉,少与之比者……!” 这样的赞誉,其实并不过分。那年郡主不过刚刚及笄,就已经显露出了超出世间普通人的权变才华。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善于识人的淮南王开始刻意培养她在管理诸侯王国事务方面的能力。 在很多时候,刘姝郡主柔美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刚毅果决的心。她在帮助父王处理淮南诸侯封地内的一应事务时候表现出的手段,不仅让诸侯国内的臣僚们大为赞赏,就连她的几个哥哥们也心服口服。甚至在内心深处,对于自己的这个妹子是存了几分惧意的。 淮南之地,还是太小了。而且诸侯王们与未央宫之间的关系,早早晚晚都会有一个激化的过程。这样的隐患,不管哪一方做出任何态度,都是没有办法消除的。埋下的因果关系,自高祖皇帝刘邦大肆分封刘氏诸侯王于天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这样的隐忧,淮南王从很早的时候就对自己的女儿透露过。利益的划分与皇帝的野心,必然是一个矛盾的过程。这么多年来,大批的诸侯王被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降罪、收回封地、甚至诛杀……高祖皇帝的子孙自相残杀程度之激烈,恐怕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博览群书知识渊博的淮南王其实比谁都看的清楚。这个矛盾恐怕是没有办法消除的,起码很难用和平的手段解决。先不论长安未央宫和皇帝的态度如何,只是诸侯国内部各种势力的利益纠葛,就已经绑架了诸侯王本人的意愿,取舍之间,进退两难。 这在历史上是有先例的。那东周末年的列国纷争,不都是周文王的子孙们在互相砍架嘛!不管是中央皇权与诸侯们之间的矛盾,还是诸侯与诸侯之间的利益纷争,到头来解决的手段,也许只有刀兵与战火了。 为了防患于未然,淮南王和许多诸侯王一样,在暗中是有着长久军事准备的。说起来很是好笑和讽刺,历史上的许多谋反事件,其实有很多并不是出于做臣子的有什么了不得的野心,而仅仅只是被逼无奈,为了保全家族和自己的性命而已。 在每一个诸侯王最心腹的臣僚中,对于这样的事都心知肚明。而且他们为了报效知遇之恩,往往会积极参与,协助自己的主上策划准备,以便荣辱与共,忠诚进退。 就比如淮南王刘安的门下,有八人最为忠心。他们分别是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韦陀。这些都是多年来他收揽在王府的人杰,一旦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可以慷慨赴死,为之效命的。 跟着父王来过几次长安的郡主,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她也曾经以为,树大招风的淮南,早晚有一天也会像当年的吴、楚之国那样与未央宫来一次摊牌,究竟王国命运如何,前景恐怕并不乐观。 在世人眼中,这本来是一个很难妥善解决的难题。不过,那一年的长安含元殿上,有一个弱冠男子神态淡然的递出了自己的奏章。这个难题,竟然奇迹般的以一种较为温和的手段在随后的时间里逐步得到了化解。 那道被皇帝采纳而诏令诸侯各国遵行的提议,在后来的史书中,有一个著名的名字,叫做“推恩令”。 这般高超的手段,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宰执天下、举重若轻了!当时被逼无奈而照令执行的很多诸侯王族心中,对此是怀了深深怨恨的。毕竟这是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而成全了中央王权多年来想达到的目标。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推恩令”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和积极后果。这几乎是有史记载以来,运用最温和手段解决矛盾的范例。一道简单的诏令,不仅避免了中原大地上的战争和生灵涂炭,而且在社会层面和天下人眼中,维持了皇室的尊严和以“孝”治天下这个至关重要的治国方略。可谓是意义极其重大。 后来,在东海碧波楼船上远望海天接界处的淮南王,当着麾下水师劲旅,曾经无比感慨地对此发出过一句慨叹。 “自古以来,天下英雄,不可胜数……唯此子胸襟,直如海天寥廓,令人叹服!” 此子非别,大汉国侯元召也! 那个时候的淮南王,还并不知道他口中叹服的弱冠少年早已经与自己的掌上明珠银河偷渡,数次欢愉……等到他知道的时候,郡主却已经桃李结子,任凭他吹胡子瞪眼睛,也无可奈何了。 “那个小子,早晚有一天,本王要敲他几拐杖,好好出口气!” 郡主刘姝在东海瀛洲岛上,诞下一个麟儿的时候,被海风皴染了几缕霜发的王爷一边眉花眼笑的抱过粉雕玉琢的外孙儿,一边对齐声恭喜的大批心腹属僚们恨恨说道。 然而,这样的威胁之语,听在众人耳中,却似乎隐然含有的得意色彩居多。整座新落成的宫殿中此起彼伏的道贺便更加的真诚。谁都明白,这件事对于淮南王体系中他们这些人的未来到底具有怎样的重要意义。 不管将来怎么样,这个注定是身份尊贵的小娃儿既然与元召有着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那么便多了一层最坚定的保障。想到这一点,不仅从淮南来的这些人对郡主所居宫殿方向投去的目光中满含了真诚的祝福,就连以淮南王马首是瞻,一起东渡大海来到这边寻求一片天地的另外几位诸侯王,闻讯而来时脸上的喜色也是发自内心。 元召,这位自大汉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朝堂重臣,他的未来之路到底会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度,现在虽然还没有人敢去预测,但至目前为止做出的这些成就,已经令无数名臣勇将难以望其项背了。 “姝儿,你为他肯做出这样的牺牲……真的不会后悔吗?” 看着自己宝贝女儿虚弱的样子,淮南王心疼的问道。 “父王,自从与他相识,我就从来没有后悔过。就算是将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身份,那也没有关系。因为,有他在大海上给过的那个承诺,就足够了!” “什么承诺……你就这么相信他?” “父王,女儿想要一个最自由的人生,他答应了。这辽阔的万里东海,碧波之上大小数千岛屿,就是他给我们规划的未来。” 淮南王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回答让他再无话可说。天下间还有比这更加厚重的馈赠吗?东海基业若成,只疆域就足以抵得上十个淮南之地了。而且这其中蕴含的巨大财富,倾国之资无可估量! “如此就好。等你身体康复之后,为父就可以把所有权力都交到你手中了……呵呵!我的姝儿素来胸中志向不输男儿,这东海的万倾碧波,希望在不久的将来,都成为你袖底的烟云……。” 也就是从那年开始,曾经作为一代枭雄的淮南王刘安,正式的放下了心结。闲暇时颐养天年逗弄外孙,偶尔随着楼船寻访海上仙山志怪,著书立说悠闲自在。 而刘姝郡主也并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盼。她接下这副重担后,按照元召曾经留下过的详细方略,凝聚起所有东渡出海的人心,在那万里海域中终于开创出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从那时到今天,绝代芳华匆匆流逝过,而当她以另一个不同的身份再次来到长安的时候,伊人北望,心头所萦绕的,也不过是想让那个出征即将归来的人,亲自看一眼他们爱情的结晶而已。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一章 未知天意当若何 长安夏意葱茏,未央宫中的大汉天子刘彻最近心情不错。无论是朝堂政事还是在外征战的军队,都是诸事顺利,捷报频传。 好像老天也要帮忙似得,以便于成全他的文治武功。连续几年风调雨顺,嘉禾丰收,不管是国家粮库还是普通子民的家里,都积攒下了足够的口粮,基本上免除了受饥挨饿局面的再度发生。 对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来说,能够得到温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像前些年那样经常因为旱涝天灾而招致的一些人间悲惨之事,再也没有发生过。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谈论起来,都会发出由衷的感叹,这才像是正儿八经传说中的盛世局面啊! 疆域之内四海升平天下安康,皇帝陛下每每接到各地郡县报上来的歌功颂德奏章,他心中的得意和喜悦,是怎么样也压不住的。他登上皇帝宝座已经二十多年了,曾经心中的雄心万丈虽然历尽岁月的消磨,却依然没有半分褪色。 那么,在天下人的心目中,自己现在的地位到底能不能够及得上几位先皇呢?在宣室阁静思之后,皇帝认为,到目前为止做的还不够。 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超越文、景皇帝那么简单。甚至连他原先立为标杆儿的高祖皇帝和大秦始皇帝,现在随着功业的盛大,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赫赫功绩,越来越投向更深远的苍穹。 功过三皇,德迈五帝,这才是他的终极目标!既然将来有机会可以成全前人从来未曾有过的伟业,那么为什么不敢去勇于创新,把自己的帝王之路铺展到受万世敬仰的高处呢! 皇帝刘彻非常有信心可以达到这样的高度。毕竟他的年龄还并不老,将来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把眼底的江山好好的按照自己的意愿打磨。年富力强,正当盛年,这是一个最有利的条件。 现在的朝堂上既然一切有条不紊的在自己的意志下运行,皇帝的权力得到了空前的大,几乎可以说是能够随心所欲去落实他的一切想法。那么,在他脑海中时常浮现起一些想要加强皇帝威严宣扬功绩的念头,便不足为怪了。 而皇帝的威严,可不仅仅是依靠华丽的仪仗来的那么简单。在这一点儿上,他觉得高祖皇帝和秦始皇帝这两位的做法中,有许多还是值得借鉴的。 通过一番细致的研究之后,皇帝刘彻得出结论,想要威加四海令天下所有臣民都心悦诚服,甚至连千秋百代之后的人都会由衷的崇拜,不管对内对外,一些必要的手段,在他有生之年,便显得刻不容缓了。 在制定严格的礼仪之余,再厉害的文治武功,再辉煌的功绩,也必须要去大力宣扬,做到妇孺皆知,人人耳熟能详。甚至连天地山河都要为之动听、为之鸣响……只有达到这样的境界,也许才配的上将来流传于百代千秋的盛世威名!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当皇帝在甘泉宫西露台与宫中仙师讲经论道的时候,听到那位他最近非常信服的仙师栾心玉无意中说起一句,说是圣王之道,只有经常出去巡视自己治下的山海湖泊大地疆域,在这些最与神灵接近的地方,以虔诚的心思祷告天地,才会得到神仙们的护佑,也最容易有机会传承得仙方秘术,得以长生之道。 皇帝刘彻就这样被突然触动了深藏在心底深处的某种执念,当时虽然并没有表露出什么特别的倾向,只是又轻描淡写的了解了几句这方面的情况,似乎也只是随意谈论而已。但并不为人所知的是,他的心中马上就已经做了决定。 秦始皇帝既然能够数次巡视四海,封禅名山大川,把自己的功绩昭告天地。那么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呢?时至今日,大汉帝国的强盛早已经远远超越了大秦,他作为天子,当然有资格去做这些据说只有圣王才可以去做的事。 只不过,这件事要彻底的决定下来并付诸实施,还需要他再细细的考虑。毕竟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是要在史册上详细记载的,名声之重,马虎不得。所以他的心思,还并没有对任何人表露。 然而英明神武的皇帝并不知道,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躬身相送的栾心玉眼中掠过一丝阴谋得逞后的神色,他的嘴角无声的泛起笑意。龙有逆鳞顺鳞,只要拿捏好了分寸,驭龙之术,也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罢了! 只要皇帝决定了走出未央宫去巡视天下,那么这其中可利用的机会就太多了。以仙师身份随王伴驾在身边的他,想要从中达成自己的任何目的,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皇帝在西露台总是忘了时间,每次谈兴正浓的情况下,没有一两个时辰是不会离开的。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例外。最近这段时期亲自负责守护皇帝陛下安全的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送来了边疆急报。皇帝虽然耽于神仙之道,却不会误了正事。 这份从塞上龙城大营而来的奏报,元召在里面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禀报皇帝,前一段时间在西域发生的叛乱,已经得到了迅速平息。包括大宛、精绝几个国家以及西羌余孽所组成的万余叛乱军队,在与大汉派去的一支精锐骑兵作战中,已经被全部消灭。大宛王授首,被割下的头颅已经随着飞骑送来长安。至于更多的作战过程,在附件中有详细的解说。请皇帝陛下派使臣晓谕正在赶往长安觐见路上的西域各国诸王们,让他们安心,他们的家国臣民,在大汉骑兵的保护下,安然无恙,尽可放心。 皇帝刘彻看到这里,左手轻轻的拍了下御案,心中升腾起的是无比的豪迈。曾几何时,大汉的精锐骑兵已经达到了如此厉害的地步。“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句激励人心的口号,而是对所有服从大汉意志的邻国友邦最安全有力的保障。 “壮哉!朕的大汉将士们,等到凯旋归来时,一定要好好的奖赏你们!” 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站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听到皇帝的低声赞叹,他心中的情绪很复杂。作为西凤卫的掌舵者,此人当然早已经了解了其中的细节。西域平叛的这次战争,无论规模还是激烈程度,虽然比不上不久之前赤火军轰轰烈烈的数次大战,但其中的精彩和出人意料之处,也足已经令人赞叹不已了。 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白衣少年刀客,在大宛城中一战成名,从此以后轰传天下,成为了一个新的传奇。他几乎是以一个人的力量,降服了一座都城,并且间接造成了大宛国的败亡……而这个来自高丽的少年,据说也是出自元召门下。 西凤卫大统领的眉间有着很深的忧色,他不知道皇帝有没有从这其中意识到什么。反正在他作为一个武者的心中,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非常忌惮那位年轻侯爷的力量。他的势力已经太强大了! 而现在看起来,皇帝陛下的脸上写满的只是喜悦和自豪。元召在奏章的最后,似乎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提,请示皇帝是否可以让太子殿下启程回长安了? “呵呵!难道还用你这小子的提醒吗?长安城在秋后即将举行如此重大的盛事,不仅太子要回来,你这小子也必须要回来呢……!” 皇帝自言自语的说了几句,然后放下手中的奏章,抬头随便扫视了一眼。这里不是正殿,只是宫中的一处随意起居之所,随侍在身边的也只是几个亲信的近臣。面容严肃蓄起了胡子的严助,身材高大潇洒的司马相如,满面笑容随时注意皇帝神色的董晏,还有一个稍微陌生点的面孔,那是最近受到天子青睐飞速提拔的朱买臣。 “长卿,就由你来草拟一道旨意,告诉元召和太子,让他们一起回来吧。” 皇帝用手指了指司马相如,淡淡的吩咐了一句。却看到严助眉头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的样子。他心情大好,便带着随意的语气又多问了一句。 “怎么?严卿家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严助见皇帝问到自己头上,却正合他的心意。躬身施礼之后,一副以国事为重的表情说道。 “陛下,微臣以为,太子殿下自然应该尽快赶回长安。至于元侯嘛……大漠深处汉军与匈奴人的决战已经到了最重要的关头,在这样的时候,他身负重任,却不宜轻易离开啊!请陛下明鉴。” 皇帝刘彻听了严助的话,脸上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一闪而过。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又对另外几个人问了一句。 “卿等……以为如何呢?” 领旨之后欲待拟诏的中大夫司马相如毫不犹豫的就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陛下,上一次元侯发来战报的时候,曾经附加了自己的意见。陛下应该还记得吧?他说退居漠北的匈奴人犹如困兽之斗,不亦逼之太急仓促开战,以免增加汉军无谓的伤亡。所以漠北战役的前期,应该采取围而不打,切断他们所有外部供应的办法,以挫败匈奴人的坚持抵抗决心……这样的话,时间就很充裕,元侯即便是回长安一次,也与大局无碍。” 正文 第五百六十二章 此间肝胆是男儿 时光匆匆,总是让人感叹变幻无常。以平灭安抚西南夷之功官拜中郎将,进而平地封侯列于朝堂的司马相如,如今不仅文章词赋雅名播于天下,更是以自身的从政才干得到皇帝陛下的重用,从而成为深受器重的天子近臣。 虽然昔日的白衣潇洒换成了朱紫冠带,宾客盈门,往来者尽皆富贵,自己的身份地位也更加贵重起来。但在这个如蜀郡的青山一般磊落的男子心中,他对于这一切繁华只是视为行走于这世间施展胸中抱负不得不去进行的迎合而已。 每当想起,他心中最怀念的,是那些落魄岁月中每当游学归来,虽然行囊空空,但无论是秋风还是春雨,也无论是冬雪还是严寒,迎接他的总是那座简陋酒坊中一盏早已温好的薄酒。还有……当垆人似月,素腕凝如霜的那个女子。 无数次的落魄滋味难与人言。后来他很多次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心甘情愿抛却富家小姐身份的文君陪伴他度过那些岁月,也许他早已经如同那无数颗失落在草泽间的明珠一样,随着封尘的掩埋而逐渐的腐烂枯萎,再也不可能有万丈光芒的这一天。 一个人的生命中,能够遇到一个这样的红颜就足够了。司马相如却更加幸运,因为当他蹉跎半生后,终于如同奇迹般的迎来了命运的重大转折。 那年城西半夏,棠梨树下落英缤纷,有白衣男子弹素筝,有红袖女子轻舞添得几束芬芳,列座者皆才俊知己……那个当时弱冠的少年,他司马长卿从未想到,在几杯淡酒之间轻描淡写结下的情谊,会成为改变他命运的巨大助力。 有些恩情,无需多言,记在心中,当以生命相报!华夏民族“士”之风骨,从古至今,也许这正是最可贵的部分。 自从初春的时候,大汉最精锐的骑兵兵发长安,开始分别在西域和草原两线作战以来,包括司马相如在内的所有朝廷重臣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密切关注着前线的战事变化,可以说,到今天为止,所有的战事推进和情势发展,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人还站出来,以某种理由企图阻挡元召近期回到长安,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就已经很值得警惕了。 司马相如毫不犹豫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后,不动声色的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虽然并没有去看另外几个人的脸色,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态度。 “陛下,臣以为,司马大夫所说的有些片面了。国家之事,莫重于征伐!臣虽然一介文吏出身,并没有领兵打过仗,但也知道,战场上的形势是时刻都在变化的。既然匈奴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正应该乘势一鼓作气荡平之,以彻底消灭这心腹大患,为汉朝与匈奴的战争,创下一个圆满的结局。越是这样的时候,反而越是疏忽不得……所以微臣非常赞同严大人的意见,元侯还是留在草原上坐镇,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为止,这是最稳妥的。” 以一个普通的岭南小吏身份因为机缘巧合,意外得到天子赏识的朱买臣,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年纪,可谓是发迹较晚的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自从身份陡贵之后,在行事方面显得有些偏激。用褒奖的话说就是勇于任事,而换另一种说法的话,那就是善于揽权了! 在这样的场合,朱买臣自然不会甘于人后,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听上去确实是真诚谋国的言论。司马相如心中一突,暗道果然!早些时候他通过某种渠道得到有人欲在长安兴风作浪的消息时,还有些不太相信。他想不出什么人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想要暗中达到自己的目的。不过在此时此刻,寥寥几句看似温和的言语中,他却感受到了其中刀光剑影的寒意! 然而,皇帝刘彻脸上的表情似乎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伸出手掌,开玩笑似得曲起了两个手指,又指了指司马相如。然后对一直在旁边保持微笑安静倾听的宠臣董晏努了努嘴角。 “呵呵!二比一哦……这么一件小事,朕最信任的臣子们都有分歧,就更不用说外面的朝中大臣们了。竟然如此,那么董晏你来说,朕想要诏元召回长安的这道旨意,到底写还是不写呢?” 严助、司马相如、朱买臣虽然听皇帝的语气中并没有任何褒贬的成分,不过还是连忙一起躬身俯首,口中连称惶恐。既然是做皇帝身边的臣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是必须不可缺少。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上一刻也许还笑谈无忌,谁知道下面会不会翻脸无情呢?所以还是要时刻表现出一切所做所说都是为君王忠心的态度为妙。 董晏收起笑容,这位标准的美男子在朝堂上还并没有什么官职,不过没有人敢于轻视他。只看皇帝对他的随意态度,就已经知道这个人在皇帝心中的信任程度,比起其他三人还要高上几分。 “陛下啊,这样的朝廷大事,岂是董晏一介后进之人所能够插嘴的呢?您这样问我,可是难为煞人呢!陛下的心中是怎么想的,自然就是怎么做来最好……做臣子的,一切唯听圣裁就是。呵呵!” 严助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虽然没有丝毫表示,心中已经大骂“马屁精”!看来这个家伙目前为止还并没有决定在这其中出力。不过没有关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逼他就范,由不得他不投入到统一阵线中来。 皇帝刘彻哈哈大笑,站起身来,不再就这件事而纠结,也许他刚才的几句探寻,自然有其另外的目的,此非臣子所知。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长卿草诏,派人飞马去草原,令太子和元召立刻启程回转长安……你们啊,在这里喋喋不休的说了这些理由,却不知道,朕的长公主已经不知道在朕的耳朵边幽怨过多少次了。元卿大婚之后就奔赴沙场至今未归,朕如果还不体恤,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皇帝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身为臣子的还能说什么呢?虽然知道这个理由只是托词,不过他既然决定了的事,却没有人会不识趣地再去多说什么。当下各自把心思深藏,君臣随意地说笑几句,旨意发出之后,各自退去不提。 司马相如在宫门外上马,路过朱雀门右侧不远处的司隶校尉衙门口时,放慢了马蹄,正巧看到有人带大批随从外出归来,他不动声色与在马上回头的司隶校尉主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并不停留,直接打马而行,回府去了。 名叫终军的马上之人,一身锦绣紧身束带,正是英姿勃发的年纪。那年曾经说过“愿请长缨,以缚苍龙”的弱冠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威震长安的司隶校尉,其职权之重,令人凛然而视。 司隶校尉,这个当今天子在数年之前新设立的职位,负责纠察都城官民人等一切不法之事,职位虽然并不高,但权力非常显赫。他们不属于任何朝廷有司所管辖,直接负责的人就是皇帝本人。仅凭这一点,就可知其厉害之处。 不久之后,暮色苍茫中,换了一身便装的终军单人匹马,来到至交好友司马府上。他们两人可谓通家之好,轻车熟路并不需要下人引领,穿过几处亭阁,在后院的灯火阑珊之处,温和笑着的男子静立飞檐之下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终军跟着司马相如走进厅堂时,一桌酒席早准备齐整相待。虽然早已经知道好友特别相邀必定有事,但当他看到坐在一张几案后正在教司马明珠写字的那个青袍书生转过身来时,他心中还是感到有些惊愕和突兀。 “主父先生……不知道先生到此,终军多有怠慢,当面恕罪!” 不管是终军还是司马相如,他们心中都很明白,眼前这个两鬓染霜普通书生模样的人,与元召的关系极为特殊。在某种程度上,元召是把他当做半师半友对待的。因此他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所有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心中,没有人敢轻视半分。 “呵呵!无需多礼。既然都是自家人,一些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来吧,青郊外的特酿美酒,老夫早已经垂涎欲滴了。” 司马相如连忙让座。三个人坐下后,卸去红妆一身朴素居家衣裙的卓文君推门进来,亲自帮着斟酒布菜。不管是主父偃还是终军,他们与司马夫妇都已经认识很久了,彼此之间并不需要拘礼于小节。 笑谈几句之后,司马相如使了个眼色,文君会意,把跟在旁边凑热闹的明珠儿哄到一边,却并不离去,略微知道一点消息的她,心中其实也非常担心。 “终军贤弟,实不相瞒,今天让你过来,是因为有事需要你的帮忙。望万勿推辞!” “长卿兄说的哪里话来!但有所命,无不听从。” “好!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听主父先生详细分析事件的始末吧……。” 世间男儿肝胆相照,本就无需顾虑太多,出手无悔,如此而已。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三章 帷幕深深深几重 长安上空的风云正在慢慢的汇聚中,暗中的较量,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开始进行着轻微的碰撞。也许等到正式爆发的那一天,会石破天惊、天地变色! 有许多人的命运,总是会在一些大事件中被不由自主的改变,即便是非其所愿,却也是无可奈何。小人物的抗争,在很多时候往往也只是徒劳的结局。但也有例外,在诸多因素巧合之下,漩涡之中的弱小力量,却反而能够引发一场谁也不曾想到过的激烈动荡。 几年时间过去,建章宫的规模和装饰仍旧和从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大汉皇后的居处,不尚奢华不求享乐,自从褪去红尘歌姬的舞妆,开始注重自身的端庄修养以来,那些繁华如梦的日子,似乎已经离得卫皇后很远了。 皇后的称号,只是一个虚名。这是在她最近这两年的心头,越来越浮现出的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母仪天下的尊贵,是用什么样的代价换来的,也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皇帝刘彻的形象,在天下人的眼中,也许只看到了他的胸襟宽阔和用人的肚量,随着治理天下和开疆扩土的文治武功,他的威严形象一天比一天高大,似乎注定会是一代有为帝王。 然而世人以尊崇的目光远望宫阙巍峨的未央宫时,他们看到的,只是金碧辉煌和无上威严。厚重的宫墙和深深庭院阻断了红尘的打量,那层层的深宫帷幕之后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无数扑朔迷离的传说,真相如何,世人又哪得而知呢! 皇后的姿容并没有凋谢,刚刚度过花信年华还没有几年时间的她,仍旧算得上美丽的女子。但如果放在这个时代来说的话,却算不得年轻了。尤其是在这蜂舞蝶飞的后宫之中,千娇百媚、繁花盛蕊数不胜数,各处宫殿之中,从天下各地选拔而来的倾城倾国之色大有人在。在这样的情况下,曾经也算得上是容华天下的卫皇后,在美貌比较上似乎就逊色了许多。 当今天子是个风流皇帝。无数的宫中幽怨,被掩盖在那些赫赫功绩的光辉之下,无论是在史书或者是世人眼中,并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百代千秋之下,传扬和赞颂的也只是所谓的文韬武略山河盛大,至于在这背后牺牲和埋藏的无数泪珠,也不过是沧海中的泡沫,谁会看到呢? 当夜晚来临,夏夜的长安,暮色阑珊里仍旧充满了活力,这座在那时世界最伟大的城市,并不宵禁。未央宫中灯火次第,逐渐点亮天幕下的繁星,这片厚重深沉的宫殿群,似乎也活了起来。无数的繁华热闹,如同民间一样,在宫殿之中开始上演。 有弦乐丝竹之音穿透夜空,刺破了寂寥的宫殿,萦绕在耳畔时,在专心致志的刺绣着一副蜀锦披肩的皇后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异色。只是,不久之后,灯火之下手指略微有些凝滞,一点血珠儿不小心滴在锦绣的空白之处,迅速的浸染开来,恰似盛开了一朵凋落的梅花。 “哎呀!皇后娘娘,您的手指被扎破了……!” 皇后微微蹙起眉头,本来并不想惊动旁人。不过早已经被伺候在旁边的贴身宫女发现了。两个已经跟了她很多年的宫女连忙走过来,有些心疼的取走了她手中的活计,又连忙翻箱倒柜的去找伤敷药。 “不要大惊小怪了,你们两个呀!只不过是不小心被针刺了一下子而已,哪有那么娇贵啊!” 皇后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把一些心思暂时收起,这么多年的宫中生活,她早已经学会了怎样掩藏自己的情绪。 “皇后娘娘是万金之躯,怎么能有丝毫的儿戏呢?奴婢早就说过,夜里比不得白天,就算是灯火再亮,也是伤眼神的……您总是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是啊,皇后娘娘这个月来,已经熬过好几次夜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本来您就不应该亲自做这些粗活,交给宫里的嬷嬷们,她们的手艺保证做出来让您满意。” 可以看的出来,两个宫女对于皇后的关切是发自内心的。她们在卫皇后身边已经待了很多年,对于这位待人和善的主子,在尊敬之余已经产生了很深的感情。 皇后只是浅浅的笑着,建章宫的每一个人,她都会宽容的对待,因为她自己从前的身份和所经历过的生活,让她从很早的时候就懂得了人间冷暖、情义的可贵。以己推人,不管后来的身份如何改变,她也一直秉承着这种和善。 “那是不一样的……只有自己亲手做出来的衣物,穿在他们几个身上,我才会安心呢。呵呵!” 宫女们自然知道皇后口中所说的他们是谁。稍微的忙碌过后,见皇后手指伤处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才放下心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皇后刚才正在绣制的那副蜀锦,口中称赞连声。 “这图案和花色,可真是鲜亮呢!皇后娘娘的手工,就算是比起外面长安东市的那些刺绣坊主们,也丝毫不逊色半分呢……太子和公主可真是有福。” 这倒不是她们故意奉承,放在案上的蜀锦刺绣在灯光之下,看上去金丝银线针脚匀称,虽然还没有完工,但赏心悦目十分精致。 皇后笑着点点头,示意她们收起来,留待有空闲的时候再去绣完。这幅鸳鸯戏水图案的蜀锦,是她准备给素汐公主的。至于太子和小公主云汐,她都已经给他们做好了好几身。 见皇后在灯下有些心思不定的样子,两个贴身宫女彼此对视一眼,不敢再私自打扰。她们悄悄的屏退了其余伺候的人,然后收拾干净东西,又奉上一盏安神茶之后,退回到外面的房间,小心听着里面的动静。有些事,作为宫人她们心里也多少有些明白,只是那不是她们所能进言的,唯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在心里多多祷告上苍,好好地保佑太子和两位公主平安福康,也好让皇后娘娘少担忧几分。 良久之后,安静的宫殿中灯花爆了一声,打断了卫皇后的思绪。她站起身来,轻轻的推开后面的长窗,清凉的风拂面而过,有无声的叹息遗落在这夜色中。 太子在几年之前就已经搬去博望苑居住了。她心里虽然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这是皇帝刘彻的意思,是为了太子求学上进好好的学习政务,这样的事,她当然没有丝毫的理由来不舍得。 素汐也已经不在后院楼上居住了。她的房间虽然一直保留着,也会经常过来。但这个最会体贴母亲心意的女儿,终究还是有了自己的家。她已经嫁给那个年轻的侯爷,虽然皇后对她余生的幸福很放心,但每当看到那边楼上黑灯瞎火的时候,她的心中还是万分失落。 唯一还在身边的,也只有小女儿云汐了。只是……想到云汐,皇后看到小楼上还亮着的灯光,她知道云汐还没有睡。本来在这个时候应该过去再安慰安慰她的,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办法,能够解决当前建章宫所面临的担忧。 忧虑的来源,不是太子也不是来自其他方面,而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公主云汐。 云汐白天的时候,已经在这边哭了好几次。那个在宫中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的消息,终于还是被她知道了。虽然皇后安慰小女儿那只是流言和谣传,但她心里却清楚的知道,这件事并不像自己说的那么轻松。 因为,在不久之前,皇帝有一次心血来潮过来建章宫的时候,曾经对她提起过这件事。说是他为云汐公主看中了一门亲事,也许在合适的时候就会公开。当时听到耳中的卫皇后虽然没有立即说什么,但内心里已经是波澜翻腾,涌起无数的苦涩滋味。 皇帝并没有多说,他只是告诉皇后,为云汐选定的夫婿是一个有大本事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在将来也许对江山社稷有很大的用处。 这么重大的事,皇后当然会动用自己的渠道去秘密地了解全部情况。当她明白前因后果之后,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皇帝说过的那个名叫栾心玉的人,他进到宫中的身份,原来是供奉的仙师。 皇后的心绪不宁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难道修仙问道这些缥缈虚无的事就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需要付出自己亲生女儿、王朝公主为代价的地步吗!? 然而这样带着埋怨的疑问,她没有办法去当面质问皇帝,也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商量。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尽量的拖延时间,让云汐相信这只是一个谣传。也许等到不久之后,皇帝会改变心意呢……这是她在建章宫中暗自祈祷了无数遍的事。 “好在,太子就快要回来了,还有元召……。” 皇后想到这里,心中略微有些安定下来。不久之后,在一队宫灯的指引下,穿过楼台亭阁,她终究还是走向了云汐的居处来。也许,有些事真的不必提前过于担心呢。 正文 第五百六十四章 山高水阔青草长 被自己的母后所深深惦念的太子刘琚,此时此刻,虽然还一点儿都不清楚在长安将要发生的一些事,但想要回去的念头,已经徘徊在脑中几遍。 不过,他之所以想要回长安,倒并不是因为受不了塞外的风沙之苦,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不能为外人所道的忧虑,却只能对最信赖的人提起。 “元哥儿,我实在是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会一直对那些所谓的神仙道术念念不忘呢?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宫中奉养着一些地位超然的术士,他们被称为仙师。可是这么多年来,何曾见过他们为大汉带来什么好处?更不用说修炼得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了!父皇在国事大政方面英明神武,为中外臣民所畏服,可是唯独对此执迷不悟……难道他就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些暗中的非议吗?元哥儿,母后和我对父皇信奉这些东西,其实一直都有很深的忧虑。但是却没有人敢当面劝阻……长此下去,却不知道那些术士仙师们会暗中蛊惑君王做出什么事来呢!” 塞外沙尘常年不息,元召立在马上,平静地听身边的这位大汉太子诉说着心中情绪。几百人的队伍在他们身后稍远些的位置跟随着,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他们的打扮,如果外人看起来可能有些奇怪,夏日的天气里,龙城一带还是有些炎热的,在没有作战任务的情况下,铠甲自然是万万不愿意去穿。都只是匝巾箭袖的武士穿着,外罩披风,头上却都戴着一顶这位年轻侯爷亲自设计的“斗笠”,而且下面都带着轻薄透气的纱罩遮脸。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对这种东西还感觉有些看上去怪怪的,不过既然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免受风沙之苦,自然很快就成为外出大营时必不可少的配置了。毕竟,满嘴沙子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元召轻轻抖了抖披风上的一层灰尘,看了太子一眼。经过数次随军出征磨练之后,太子的眼光和心中所想果然与在博望苑中那个读死书的人有了很大不同。这正是他非常愿意看到的。 “太子,这些话是不能随便议论的。你要知道,整个国家的一切,现在都在皇帝陛下的意志之下……呵呵!如果有什么自己的想法,作为臣子的可以直言进谏,却不可以在私下非议。” 他们两个人并马在一处高坡之上,看着远来的方向。元召平淡的话语中,似乎包含着许多别的意思,但他并无意明说。太子的成长,需要他自己去慢慢的领悟而有所得,在皇权大位面前,任何拔苗助长式的帮助,不仅没有什么益处,反而极有可能对他造成困惑和不利。 “这些我自然都知道啊!除了在宫中和母后说过几次,却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过一丝一毫……我也就是只能对你说说嘛。你毕竟也算得上是和我们一家人了,更何况,姐夫啊!母后在最近给我来的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的心中是非常盼望着你能够有办法帮忙的!” 太子刘琚对元召改了称呼,语气显的有几分急促。元召在心中微微的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道。 “这些事在当前来说,恐怕我也无能为力啊。毕竟皇帝陛下的所为并没有损害到国家的任何层面,所以……。” 元召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子却已经急的伸长了脖子,瞪眼直视着他,十分不满意的低声嚷嚷起来。 “你……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谁说没有损害的?云汐啊!你难道不知道吗?大姐儿最疼她了,如今姐姐嫁给了你,从这一方面来说,那也是你的妹子啊。难道你就真的忍心不管吗?” 年轻的太子殿下虽然从小接受良好的皇家教育,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但毕竟是属于最易冲动的年纪,他们姐弟三人从小随着卫皇后经受过许多宫廷中的明争暗斗,数次遇险成长到今天,可谓是感情深厚。如今,忽然听到母后在书信中透露出的关于云汐之事,他自然能够感受到远在长安的卫皇后心中的不安。就算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远处的烟尘已经开始隐隐的出现在半空中,所有人精神一振,随后有马蹄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大汉军队的旗帜,带着铁血的气息隐约闪现。有人发出低声的赞叹,他们在此等候多时的凯旋之师终于回来了。 元召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两个人催动战马带领着身后的迎接人员向前方而去时,他低声对太子说了最后一句。 “放心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我预料不错的话,皇帝陛下肯定会批准你回长安的请求,而且……可能我们会一起回去的。” 太子刘琚眼睛一亮,不再多说。既然元召在最近也会回长安,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任何天大的难题,相信在他手中,都会有办法得到圆满解决的。他就是这么相信他!从来如此,不会改变。 只是相隔一个马头而行的太子并没有看到,迎面风吹动的罩纱之下,元召脸上闪过一丝冷冷的笑意。他此刻心中所想的,世间任何人都不可能猜想的到。 接到从长安最近来的飞鹰传书之后,不用费太多的力气去想,元召就已经明白,皇帝刘彻在取得一系列的功绩之后,他那颗不甘凡尘平庸的帝王之心,终于又要开始去想往更加高远的目标了。 追求神仙之道,长生不老!这样的痴念和妄想,在几千年的历代王朝历史上,这位汉朝皇帝并不是最早的一个,也不是最后的一个,相比起来,比他更加痴迷的也大有人在。 但如果要论起在这条道路上走的更远,奢侈浪费无度,所铺设的排场和动用的人财物力谁更加盛大的话,那么,秦皇、汉武并称名列前茅,是一点儿都没有冤枉他们。 世间普通的凡人,如果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感兴趣的话,就算是怎么折腾,也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然而身为天下至尊的皇帝如果开始释放出这方面的蓬勃之心,那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恐怕将会是一场深重的灾难! 国家的强盛和赫赫的文治武功,滋生的必然是骄矜、奢靡、贪婪……以及对长生不死的终极追求!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不管是怎样英明有为的帝王,都没有办法挣脱心中的这种欲念。 那么,在平定匈奴征服四邻之后,国内大治的情况下,大汉王朝即将迎来的必然是一个远远超越前代的新局面。自己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有能力面对不断出现的各种新挑战吗? 元召的心中其实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他也没有把握把一切未来尽在掌中。在皇权这条巨龙鳞爪之下,他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利用现在的影响力,小心翼翼的布局,争取在未来的疾风巨浪中,尽量处于一个不败的局面。 就比如他现在要去做的,率领着龙城大营中的留守人众,亲自迎接西域平叛归来的英勇将士们。以仅有的一千骑兵纵横西域,杀敌万众,诛首恶,破王城,在旬日之间,大获全胜,让归附之后的西域局面迅速得到恢复。这样的功绩,足以当得起他亲自迎接的礼遇。 虽然只有区区的一千骑兵,但经过大战之后的洗礼,似乎已经脱胎换骨一般。他们基本都是后来元召从长安带来的细柳营兵马,其中的大部分皆是长安子弟。此刻席卷风尘带着大胜之后的威势滚滚而来,铁血精兵气概,已经丝毫不逊色于赤火军和黑鹰军了。世间的军队,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强弱之分。在真正的名将眼中,唯一的区别,只不过是有没有求胜的荣誉感和对必胜的自信心而已。 铁蹄践踏起草原上的尘土,在这块原先匈奴人的土地上纵马驰骋,对于刚刚从西域黄沙中穿越而来的汉军骑兵们来说,他们心中的感慨格外深刻。 尤其是当他们听前哨的骑兵飞马来报,说是就在前面不远处,以太子和元侯为首的迎接队伍已经赶过来的时候,这种自豪感简直是热血爆棚! 片刻之后,疾驰的战马开始减速,无数热切的目光终于看到了亲自来迎接他们的统帅。不用太多的话语,只那人脸上的微笑和眼中鼓励的神色,就已经让许多年轻战士激动不已了。 十余丈外,所有的骑兵将士勒住缰绳跳下马来,旌旗招展之下,以朝廷特使身份随军去往西域的东方朔开始往这边走过来。而跟在他身后的除了带领这支骑兵作战的校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身穿白衣并没有着甲胄的年轻人。 互道寒暄、口头嘉奖这一套礼仪自然是不可缺少的。元召微笑看着太子刘琚代表皇帝和朝廷把该有的客套话都说完,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轻轻的拍了拍那白衣少年的肩头。 “这次做的不错!呵呵,应该奖励。” 第一次得到师父当众赞扬的高丽少年朴永烈,竟然有些羞涩,连抱着玄刀的双手似乎都有着没处放的感觉。就在此时此刻,没有人能够想象的到,这把短刀,在大宛王城绽放光芒的时候,是如何的气贯长虹,璀璨星月! 正文 第五百六十五章 枉自称霸作强梁 以大宛和精绝、百夜这几个国家为主,在西域发动的这场叛乱,选择的时机,其实非常好。 大宛王夜华也算得上是具有枭雄之资的人了,在西域这些国家中,除了几个实力较强的之外,盛产良马的大宛国,并不把其余的临近国家放在眼里。 大宛国一直是匈奴人战马的供应基地,而精绝、百夜则是草原上所需金铁的主要来源。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们与匈奴的关系早已经密不可分。不管是从战略意义还是本身利益上,他们都最不希望看到匈奴草原的败落。 然而随着战事的推进,大汉军队两面作战,竟然都是势如破竹,几乎是一种无敌的姿态,连战皆胜。不仅西域大多数国家望风而降,选择了归顺。就连素称彪悍无敌于天下的匈奴铁骑,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大势已去! 那一段烽火连天的日子里,在大汉军队兵锋威胁下,这几个国家进退两难,简直是惶惶不可终日。想要和其他国家那样选择低头归降,却又实在是不甘心,唯恐落到一个难以预料的结果。毕竟他们和已经被汉军灭亡的楼兰、西羌一样,都曾经对往来于西域的汉人商团和使节犯下过血债。 可是想要凭着自己的实力抵抗到底的话,却又实在是没有那个底气。那一段日子,对于这几个国王来说,无疑是一种煎熬。 不过他们担心的最糟糕局面并没有马上降临,汉军为了全力发动对匈奴单于的作战,在西域耀武扬威的骑兵部队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东去了。这令他们在大喜过望之下,不由得连连暗自感激昆仑诸神的护佑。 只要躲过了眼前的难关,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力以赴集中力量,把西域这块战火刚刚熄灭的土地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到时候利用特殊的地理环境和险隘的防守,以大宛王为首的这几个国家王族大臣们一致认为,汉军在与匈奴的决战中即便是能够取胜,也必然会元气大伤。在这样的情况下,汉朝的皇帝绝不可能会再次派军队劳师远征,在短时间内发动第二次对西域的征伐。 只要利用好了这个机会,那么凭着他们的联合实力,把西域打造成一个整体的堡垒。然后再与漠北的匈奴人遥相呼应,未来的局面还是可以维持的。 中原的汉人,千百年来从来都不曾有能力真正的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这么遥远的地方。即便是最为强盛的大秦王朝都做不到,难道现在的汉朝就妄想有这样的野心吗? 既然早晚会与汉朝势不两立,那么此时不作为,又等待何时呢!于是,就在赤火军挥师东进不久之后,他们便开始了义无反顾的行动。 以实力较强的大宛国为首,纠集了四五个一向听话的小国,然后还有对汉朝人怀有刻骨仇恨的楼兰、西羌流亡贵族们,总共有一万三四千人马。大宛王夜华慷慨的捐献出了数千匹优良战马,其余的国家也是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时之间,士气高昂,兵甲犀利,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攻城略地。 不得不说,大宛王夜华也算的上是有几分枭雄之姿的人。想当年,他的哥哥夜白以王者身份轻率的领着三千大宛骑兵半路截击汉朝使团,本来以为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却没有想到,被当时只不过是百骑校尉身份的霍去病匹马单枪踏破千军,连这位王者的首级都被取走了。 夜白死后,大宛国内经过了一场动乱。为了争夺王位,身为皇太弟的夜华与自己的几个王侄展开了互相绞杀。最后凭着他的狠辣手段,把他们全杀光了,然后震慑住国内臣民,顺利的登上了王位,至今已经有五六年时光了。 这次起兵,所有人自然是以这位大宛王马首为瞻。夜华下达的命令是,在第一阶段的作战中,所有军队不管攻陷哪个国家的王城,金银财宝任其所取,财货美人任其所得。 这样的鼓励手段,果然是大有用处。那些集合起来的骑兵们,为此杀红了眼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侵入了相邻最近的三四个小国。烧杀劫掠,无所不为。 西域的这些国家,整体来说并没有几个军队战斗力特别强的。尤其是在不久之前,更是为了追随汉军作战的需要,他们联合起来组成的一支军队跟在汉军的后面,去往草原参加歼灭匈奴骑兵的战役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大宛国为首的这股势力,简直就是纵横无敌任意妄为啊! 按照夜华和那些贵族大臣们的计划,他们是要从弱到强,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把西域各国全部纳入兵锋之下的。只不过,想法虽然好,但毕竟是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杀人抢东西厉害,但在听从作战指挥方面却是差强人意。大多数时候几乎是像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疯狂的劫掠属于自己的利益。 这样的作战,自然是进展缓慢。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既定的目标,明显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看着乱糟糟的骑兵部队们难以协调指挥,夜华皱起眉头,召集起各方势力的领头者开始商议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也就在这个时候,匈奴草原上的消息开始不断地传来,而且一次比一次令人震惊和恐惧。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精锐的匈奴骑兵竟然会失败的这么快!而且更加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匈奴单于羿稚邪死了。被俘之后死在了汉军大营当中,头颅被传送长安! 这样的消息,无疑是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原先已经预料到了匈奴人的失败,却没有想到他们会败得这么惨。看来下一步,也只能盼望着漠北战局能够有奇迹出现了。 形势已然如此危急,匈奴人失败后,汉军或者是西域各国的联军随时都可能会再次回到西域的。既然如此,时不我待,必须要尽快的展开作战进程了。 大宛王当即传令,命令所有的骑兵们不要再贪恋财物,以攻城略地迅速的把兵锋威慑到尽可能多的地方为目的,争取在战局发生转变之前,攻占尽可能多的土地。 然而,这个命令还没等得到执行呢,已经有最新的消息传来,有一队汉军的人马从草原方向直奔这边而来了。 这个消息令他们大吃一惊。汉军不是已经都去往漠北作战了吗?怎么还会有兵力派来西域呢? 不过下一步听完详细之后,所有人又长吁了一口气,略微放下心来。探听消息的人说的明白,来的汉军骑兵只有一千人马,而且听说既不是黑鹰军,也不是赤火军,只是留守龙城大营的普通汉军骑兵而已。 这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区区的千骑,又不是那两支令人畏惧的大汉骑兵,竟然也敢来此?必然要把他们全部杀光,让其有来无回,正好出一口恶气! 于是经过商议之后,传下命令,先停止对其余国家的进攻,所有军队全部集结,退回到大宛王城附近。汉军既然来了,他们的首要目标必然是来攻打势力最大的大宛国。正好在这里排开阵势,以逸待劳,等着把他们一举歼灭。 随着沿路探马的不断回报,一同在大宛城中坐镇的各路贵族们用敬佩的眼光看向大宛王夜华。这位王者果然有些本事,那支汉军的行军路线,正是往大宛城方向而来。 剩下的事,就是布置作战任务,准备好好的打一仗了。所有人心中都胸有成竹,不管怎么说,在自己的地盘上,以十倍于对方的兵力如果还不能取得胜利的话,那汉朝的军队可就真的都是妖孽了。 然而,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汉朝的军队,也只是普通的骑兵,一样的会勇敢也会恐惧。但这其中,却另有妖孽一般的人物所在,当刀光倾城的时候,万众瞩目尽皆俯首,那时世人才会知道,一支军队只要有了一个这样的灵魂,无论多少,便是无敌! 大汉骑兵的旗帜终于出现在大宛王城之外,一千人的队伍,在平沙荒莽之间显得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孤单。大宛王和所有的贵族们站在城头,冷冷的看着远道而来的这支异国军队,他们的战旗和盔甲上都落满了征尘,马背上的战士灰头土脸,看不出什么锋芒和杀气。 骄傲自大和不以为然重新浮现在所有人脸上。这里是他们的主场,今天就让这些可恶的汉朝人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吧! 十倍的伏兵已经埋伏在王城附近,既然早晚是要把他们全部杀死的,那麽听到对方竟然派人过来说,有使者要进城来面见大宛王本人,想传达汉朝对于西域各国的统一政策的时候,大宛王夜华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在虎视眈眈之下,汉军的骑兵停在原地待命。身穿汉朝儒服的使臣书生模样,匹马入城,身后跟随者,白衣如雪,一人一刀而已。 正文 第五百六十六章 白衣胜雪刀玄光 赞曰: 少年白衣长空下,负刀走天涯。 飞马黄沙,追云啸日,西风多叱咤。 玉勒雕鞍难解意,横眉溅血花。 箫笛吹弯头上月,归来也、英姿发。 大宛城内的贵人们有些惊讶,他们没有想到,来自汉朝的使臣居然这么有胆量,敢只带了一个随从,就这么从容的进了城。 不过也只是感到有些意外而已,反正是要杀人,那么不管怎么样,都将没有什么区别。进到城内的这两个汉人必然是有来无回,城外的汉军骑兵,也当覆灭在不久之后。 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大宛王和另外几个国王还有一众贵臣们,把面见汉朝使臣的地点,选在了王城的宫殿之内。 这样无意识的举动,可能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对于汉人,他们其实已经非常重视。想要从气势和威严上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的做法,正是心中胆怯的表现。 大宛王夜华坐在正中的位置上,殿前执刀兵武士数百,都是精选的国内勇士。而另外的贵人们分列坐在两边,大多脸上带着轻视的嘲笑,看着汉朝使者被引领着走了进来。 大汉使臣报上的名字叫作东方朔,其在朝廷中的官职据说是殿前常侍。大宛王虽然对汉朝的官制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这样的身份,应该已经算是汉朝皇帝身边的近臣了。 “呵呵!东方朔,看你一介书生模样,竟然有胆量千里跋涉跑到这儿来。既然进了这大宛王城,那么就说说你的来意吧!” 大宛王夜华与左右交换了一个眼神,身边的武士已经握住了弯刀的刀柄。只要大王一声令下,他们就准备一拥而上,把这两个汉人乱刃分尸,砍成肉酱。 大殿内弥漫的杀气,并没有扰乱丝毫内心的平静。自主请缨来此走一趟的东方朔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抬起眼眸扫视了一遍四周后,轻轻弹了弹衣袍上的尘土。 “你们这些人呐,偏居一隅之地,孤陋寡闻之极。对于你们来说,不要说知道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样的道理,就算是大祸临头,恐怕都不会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吧!” 从儒雅清淡的口气中说出的,偏偏就是这么不客气的话。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喧哗。随之有怒骂和呵斥之声响起,有人就想拔刀而出,当场溅血。 大宛王伸手制止了众人的冲动,他的脸上不怒反笑,带着几分得意之色用手指了指在大殿中央安静站立着的汉朝使者。 “你的口气有些狂啊!不过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很快就会后悔的。你要知道,在这里可不是逞口舌之利的地方,我们勇士们手中的弯刀杀人不沾血,对待敌人从不手软。你要不要试试呢?” 其余人也在旁边大声威吓着,西域有些人本就长得体型高大极其凶恶,颐指气使的大殿内,一时间显得乱糟糟的。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夜华,你身为这次叛乱的主要煽动和组织者,对西域民众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所以你这次难逃一死矣!至于你们这些其余的协从者,念在被其蒙蔽和蛊惑的份上,可以宽大处理,只要现在马上命令你们的各自部下放下武器,就地投降,一切都还可以有挽回的余地,到时候我会在元侯和皇帝面前替你们求情的。但是如果继续执迷不悟……。” 东方朔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变化,依然是不急不躁的样子。只不过说到后来,他的语气中终于带了一些严厉的色彩。大殿中响起了一阵山呼海啸,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被人粗暴的打断了。 “你在说什么?愚蠢的汉人,难道你的眼睛是瞎的吗?还是真的自大狂妄到已经看不清眼前形势了?哈哈!真是可笑啊可笑,都死到临头的人了,竟然还在这里说这样的话,这恐怕是今年听到最可笑的笑话了吧!” 夜华卸下了王者的威严,他看着站在下面侃侃而谈的那个人,实在是不明白他有什么样的倚仗敢在这里说出这样的话。这分明就是一副教训和最后通牒的口气。这么不把自己看在眼里,是可忍,孰不可忍乎! 东方朔面对着一片发怒的面孔,他微微的笑了起来。西域的形势,如今在汉朝巨大的影响力之下,人心思定,这是大势所趋,又岂是区区的这几个悖逆而行者所能左右的呢? “自大狂妄看不清眼前形势的,恐怕是你们这些人吧?好了,我的话已至此说的很明白了,如何选择,只在你们一念之间。这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虽然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如果自己错过了……那后果就自己承担吧!” 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殿上的人终于被激怒了。西域的汉子也不是贪生怕死的孬种,既然选择了这条道路,那么是成是败,总要拼过之后才知道。更何况,现在胜券在握,哪里容忍的有人发出这样的威胁! “大王!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与这些汉人有什么好说的?先把这两个人一刀两段来的干脆,然后发出号令,大军尽起,一鼓作气把城外的那些汉军骑兵全部消灭干净,让他们一个都难逃!” “开始吧!大宛王,别再犹豫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汉朝距离遥远,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请大王马上下令……诛杀之!” 此起彼伏的吵嚷叫喊中,殿内几百众怒目而向者,孤单汉使二人。 大宛王夜华果然没有再犹豫,大丈夫做事,何必瞻前顾后!旧仇新恨,大宛与汉不共戴天! “来人,把这两个汉朝人当殿击杀!走吧,诸位这就随本王去城头观战,看看我们的西域勇士们是如何消灭那些汉朝骑兵的。” 夜华随口对手下的殿前武士吩咐了一句,在他看来,杀两个外表文弱的汉使者,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几个武士的力量就足够了。其余的人,不必在此浪费时间,直接去城头看热闹就好了。 然而,这位大宛王想错了。不仅是他错了,殿内的所有西域人都错了。错了的后果,这次将会很严重! 得到大王命令的殿前武士十余人,没有丝毫的犹豫,各自拔出随身的弯刀长剑,凶神恶煞的直扑过来。大王已经带领着其余人开始转身向殿门外走去,必须在此之前干脆利落的杀人完毕,那才能显出他们的身手不凡。 开始往外走的大宛王夜华和其余的那些贵族,都没有人再打算理会汉朝使者的结局,马上就变成死尸的人了,还去多想干什么呢?因此,当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刀溅血和身体倒地的声音时,没有人停留下脚步。 不过在下一刻,有惊呼声开始响起,随后眼前一暗,一道疾如闪电的白色身影,挡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三丈远的地方,就是大殿的门口,那里阳光照进来,是盛夏的世界。而在这殿门内的方寸之地,似乎有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冰雪寒意,忽然就笼罩了所有人的全身,刹那之间,令人不寒而栗。 夜华除却王者身份,那也是弓马娴熟的马上将军。被这突然出现的杀气震惊之余,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早有簇拥的百余武士挡在了身前。他抬头去看时,却正迎上一双冷如寒潭的双眸。 “大王小心!汉人是高手……他刚才杀了十几名武士!” 身后带着惊慌的示警声音终于传来!在这片刻之间,波澜陡生,谁也没有料到,此前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默默无言跟在那汉朝使者身后的随从会突然暴起,以所有人都没有看清楚的招式,一招之间,十人毙命! “你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大宛王没有去看身后的情形。根本就无需去看那些武士是如何死的,只是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势,所有修炼过武艺的人便都明白,冷漠看过来的人,必然是绝世高手! “杀人!不降者,即死!” 玄刀出手,泛着冷冷的寒光,杀人之后,滴血不沾。白衣如雪的高丽少年,冷冽的气质恰似白头山上万年寒冰中犹自挺立的松柏。他高傲的心中,不屑于凡尘事多矣!对于大宛王的废话,直接忽略了前者,只告诉了对方结局。 “一起上!给我杀了他!” 夜华拔出了黄金战剑,虽然已经知道对方很厉害,但他不相信在几百名精锐武士的围攻之下,对方还能有活命的机会。 其余的几个小王和贵族们都不由自主的退缩到了殿角,心中惊疑不定。他们当中刚才有些人曾经看到过那身穿白衣的汉人刀光闪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看不真切,但那凌厉之势已经足以令人心惊了。 从始至终,白衣朴永烈就只说过了刚才的那几个字。然后,刀光大起!如同天上的月光之魄被引到了凡尘。鲜血四溅,白骨成枯。在不久之前,天赋极佳的他在西域黄沙中,终于悟到了师父所教授的刀意到底是什么东西。今天,却正是一个练刀的好机会。 一身儒服的东方朔依然安静地站立在那里,作为装饰的长剑并没有取出来。他带着赞叹的神色怔怔的看着元召的这位弟子白衣身影。想起在临行之前元召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对他说的话。 “其实,并不需要如此大张声势嘛……你只带着这高丽帅哥儿去西域就足够了。呵呵!” 此时此刻,东方朔不再认为元召那是开玩笑。 耳边听到纵声长啸中,只见那漫天刀光如同匹练落下的时候,仿佛倒映出大好山河,浮云瑞雪……蓦然,刀光暴涨,如月出群山,云驱雾散,四周一地残败,白衣少年还刀在抱,傲然而立。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七章 月光杯里酒如霜 大宛王夜华可能到死都没有弄明白。在自己的国家,在自己的王城内,并且是在众多武士的环绕下,自己怎么就会被别人把脑袋割去了呢?这个问题,他在这个世界是没有明白的机会了,只能去黄泉路上慢慢的想。 王城大殿中的血和死亡,震慑住了所有还活着的人。如果说刚才激烈的拼斗和杀戮,只是令旁观者感到恐惧的话,那么在那些精锐武士死伤一地之后,那白衣玄刀人随手斩断大宛王的黄金战剑,然后如同杀一个蝼蚁一般轻易的就取走了他的性命。这样的场面,收在所有人眼底,就只剩下匍匐跪倒在地的发抖了。 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刚才的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相信。然而它却是如此真实,真实到没有人敢去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那些鲜血还没有凝固,那些死去的人都被干净利落的一刀毙命。这样的手段,令人生不起一点儿抵抗的念头。 大宛王夜华的脑袋被那汉朝使臣命人带到城头,挂在了一根长杆子上。这位死不瞑目的王者,就那样眼睁睁的在城头上看着他费尽心力组织起来的军队,是如何轻而易举的被汉军骑兵消灭殆尽的。 在最后的时刻,精绝和百夜国的国王选择了屈服。他们向来自汉朝的使者交出了自己的王者金印。然后派人暗地里出城通报属于自己的军队,命令他们与大宛军队拉开距离,不得对汉军射出一支羽箭。 本来以一人之力控制住一座王城,说起来像是一个奇谈。但朴永烈的睥睨无敌加上东方朔的智谋手段,这一切变成了可能。得到汉使安全保证的两位归降国王,命令手下人控制住了所有还没来得及逃跑的那些贵族们。然后登上城头,观看城外的战斗场面。 本来就没有什么统一协调能力的那些西域军队,迟迟没有等到对汉军发起进攻的命令,早就有些乱糟糟。而不知道什么原因,有部分军队也开始悄悄地移动和撤离。这让剩下的大宛军队和那些西羌楼兰流亡者心中惊疑不定。然而还没有等到他们的将军派人去问详细情况呢,忽然之间乱石崩云、铁蹄裂空,汉军骑兵已经主动发起了冲锋! 少年的白衣胜雪沾染了血迹,显得异常斑斓。朴永烈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引弓斜射向高空,一枚响箭带着赤火流烟破空而起,在西域的苍穹下远近清晰可见。 带领着一千骑兵的汉军校尉,举起了手中的汉刀。在此时此刻,不必多言,唯有冲锋和杀戮,才能平息心中激荡的情绪和翻滚的热血。 身上犹自披着一路征尘的大汉骑兵全部盔甲齐全,策马奔驰之际,手中雪亮的刀光遮天蔽日。他们就这样在敌人的阵型还没有从刚才的混乱中恢复过来的时候,狠狠的冲杀了过来。 以逸待劳的守伏者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被屠杀的对象。大风骤起,黄沙飞扬。只有真正的开始较量,战斗力强与弱的比较,才会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坚持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除了少数人还在拼命抵抗之外,大宛军队如潮水般的开始败退。而战场上有人大声呼喊出大宛王已死、王城失守的消息后,万余军队便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犬,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没有人会不怕死的,在战场上,从众心理是一个可怕的魔咒。一旦丧失了战斗的勇气,再厉害的军队也难以生存。更何况只是大宛军队这样的乌合之众呢! 大宛王城的城头上,所有的西域贵族们战战兢兢的看着不远处那惊心动魄的战斗场面。无不身体发抖,脸如死灰。 听说这只是一支平常的汉军骑兵,就已经如此厉害。那么传说中那两支锋芒无敌的精骑,又该是怎样的令风云变色呢!大汉王朝,只可为友好,不可为敌也! 以胜利的姿态追逐逃亡,这样的游戏似乎也没有什么趣味。不过对于第一次踏上西域战场就杀的如此酣畅淋漓的这支汉军来说,已经足以令他们感到自豪。 既然大宛是曾经对汉朝十分仇视的国家,那么手下就不必留情了。城外的大战结束之后,东方朔传下命令,征发当地的夫役和归降者,和闻讯从西域各地迅速赶过来的汉朝商人们一起,在派出少量骑兵的护送下,把大宛国的库府财富开始沿着已经铺平的西域通道陆续运回中原。 同时征集到的,自然还有大量的大宛良马。除了在战场上缴获的,昆仑山下几座优良牧场中豢养的几万匹战马,也成了此次战争的战利品。大汉朝现在并不缺马,不过这些是世间最好的良马,当然还是多多益善的。 至于其余的精绝、百夜国,已经不用东方朔开口了,在这样的形势下,想要在大汉骑兵锋利的刀锋之下如何生存,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办。除了奉献出大量财富珍宝之外,这两位后知后觉的国王在臣僚们的保护下快马加鞭,去拼命的追赶早就远赴长安的西域诸王脚步去了。至于能不能赶得及伏阙觐见大汉天子的时间,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所以,这一次虽然只是千骑走了一趟,打了一场不算太过瘾的仗,收获却是非常大。浩浩荡荡的车队装载的满满的,后面跟着的是铺满大地的无数战马。 东方朔看着开始启程的这盛大场面,不由得发出由衷的感叹。 “当初听你师父亲口说过,只要国家有正确的战略目标和真正的强盛军队,那么一点儿都不用畏惧战争。有这样的力量握在手中,任何一次战争,都不可能是劳民伤财耗费国力。恰恰相反,在某些时候,这反而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扩张手段……现在看起来,他说的一点都没有夸大的成分,果然如此啊!” 已经收敛锋芒安静跟在身边的朴永烈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发表任何评论。那些军国大事他并不感兴趣。这次之所以跟着走这一趟,只是接受师父元召交代的任务,让他好好的保护东方朔,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必须让这个人完好无损的回去。 这个任务,他当然会舍了性命的做到。至于顺手在大宛城杀王并震慑住一座城池,只不过是当时情势需要而已。他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些,满怀喜悦的心中,只是想赶快回去,把自己刚刚悟到的刀意深境再向师父好好讨教一番,刀法大成,已经指日可待! 彻底平息西域叛乱的汉军骑兵并没有在这里多待,后续的几座西域都护府正在建设中,大汉的军队也已经开始陆续的赶过来。他们的任务只是奉命应急,并不需要长久驻扎。 于是,在护送着大批的辎重车辆赶到最东边的大月氏国境之后,千骑汉军调转方向,带着胜利凯旋的骄傲回到了龙城大营。 当天夜里,太子刘琚和元召以共同的名义准备了丰盛的酒肉,来犒赏这些英勇作战的汉家儿郎们。良夜漫长,满天星光,豪迈慷慨,甚是欢畅。 “东方先生辛苦了!一战而荡平西域余孽,可喜可贺!他日回到长安,皇帝陛下必定龙颜大悦,先生运筹之功,当有重重的封赏。呵呵!” 元召执杯在手,满面笑容的看着东方朔。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以文学弄臣之名流传后世的人心中,其实有着非常渴望指点江山的情怀。只是曾经的历史时空里,他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只能把无尽的幽怨埋藏在那些看似滑稽无由的言谈中。月光杯里,秋风词中,心中落寞,可想而知。 东方朔没有说什么多余感激的话。满满的一盏来自西域葡萄酒一饮而尽,不剩点滴。世间知己有一人,他东方曼倩何其有幸! “元侯过奖了!呵呵,其实这次最大的功劳,却是出自令高徒呢!这第一杯酒,我饮之有愧,应该让给他喝才是啊。” 东方朔笑呵呵的伸手指了指坐在另一边的那高丽少年。元召也只是笑着,却没有多说。太子刘琚早已经站起身来,亲自把自己的酒杯端给朴永烈,眼中满含热切的目光。 “来,这一杯酒是我敬你的!” 朴永烈连忙翻身站起,恭敬施礼。虽然太子和师父元召不拘小节关系十分亲密,但他国之储君的身份非同小可,亲自敬酒,已经是非常隆重的礼节了。 “呵呵!好吧,太子既然如此看重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跟在他身边吧。” 看着朴永烈把酒喝完,元召像是很随意的说了一句话。所有人心头一震,都感觉到有些吃惊。东方朔眼中精光闪动,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但是他在这样的场合中并没有出口询问。 太子刘琚大喜。他早就心中有这样的意思,却没有想到元召早已经替他想的周到。得到这样的助力在身边,让他安心不少。 月光之下,气氛融洽。东方朔哈哈大笑道:“元侯近年来忙于军务国事,不闻大作久矣!今日月朗星疏,草原风清,何不吟诵一首,以助酒兴呢?” 满座之人尽皆叫好。元召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并不推辞,略一沉吟,长身而起。眼中所见,尽皆刀甲生光,男儿意气。遂以盏中酒敬阵亡战士,朗声吟诵,如天地胸襟。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正文 第五百六十八章 铁甲风尘归长安 元召的预料一点都没有错。不久之后,他就接到了从长安传来的消息,皇帝陛下已经同意太子回长安的请求,并且指明要他也一同返回。 当然,这个消息的来源,属于极其秘密的渠道,是他在长安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的布局。而要等到皇帝的旨意到来,则还需要等待些时日。 既然如此,一些事就需要提前做好安排了。虽然说西域的局势已经彻底安定。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的设立,在他起草奏章上报朝廷的时候,已经得到了皇帝迅速批准。几处大都护府的建设也已经展开,从中原各地抽调的几支军队,正在星夜兼程赶往西域各自的驻地。当不久之后,西域大都护府就将会正式发挥作用了。 在元召的设想中,西域这块地方并不需要太多的驻军,起码在现在不需要。西域人并不是匈奴人,他们对于财富贸易的兴趣远远大过战争和掠夺。日益繁荣昌盛的汉朝,早已经被许多来往于东西两地的商人们形容为人间的乐土。不管是精美的商品还是璀璨的文明,都在吸引着他们的目光,每一个西域人,无不以拥有一件来自汉朝的东西为荣。 既然能够以商品互换和开展贸易来展开更多的交往,那么何必需要战争呢?汉朝军队的厉害有目共睹,他们的骑兵已经可以纵横来去,草原沙漠戈壁荒滩不再是阻挡他们的障碍。与这样一个国家为敌,将会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而只要跳下战马脱去盔甲的汉人,打起交道来,却都是彬彬有礼的,公平公正,童叟无欺。这样的汉朝人,无疑是最受西域人欢迎的。而由此也引发了无数西域人心中对于大汉、对于长安的向往。 而这种效果,正是元召想要达到的目的。西域通道的顺利打通,为下一步东西方文明的互相交汇与融合,开辟了一条便捷的通道。这条丝绸之路,在未来起到的作用,将会远远的超出它在历史上曾经承担过的使命。对于这一点,元召抱有很大的信心。 “元侯啊,既然不久之后你和太子有可能会一起回长安,那么我还是稍等几天,不必这么急着先行了。等到皇帝陛下旨意到时,我们一起启程,路上也好随时探讨请教嘛……呵呵!” 在旁边说话的自然是东方朔。自从那一晚元召在月光下吟诵出《塞上曲》这首诗以后,东方朔这几天便一直在他身边抒发感慨,闲暇的时候还经常在龙城周围观风探月,试图写出一篇同样有气势的文字来。 也怨不得东方朔不服气啊。想他也是饱读诗经学识渊博之人,在他谦和的外表下,其实有着一颗非常骄傲的心。天下文学之士,能够入得他眼底的,本来就没有几个。 如果在军政大事兵戈征伐这些方面相比较的话,东方朔对元召是很佩服的,这是不用去避讳的事实。然而,如果说起来要在文章词赋方面让他真心低头认输,那就困难得多了。 可是,即便是他心中再纠结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凡是出自元召之手的文字,无一不是上乘佳作。而且经过仔细研究之后,东方朔发现,元召每次随口吟诵出的诗句,都是慷慨激昂胸襟开阔,读来令人热血激荡发人深省。 这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妖孽啊!东方朔实在是想不明白,此人小小年纪,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师门传承,怎么就会具有这样的大能为的呢?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人生而知之?他仔细的打量着元召那张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脸,心中的疑惑却从来都找不到答案。 元召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这位东方先生的异常,他只是笑着点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和太子商量之后,想让东方先生提前回长安汇报皇帝,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呀!先生竟然不为所动?” “元侯和太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相比起来,如果能够在千里路程上一边观风物,一边与元侯探讨些人生道理,这似乎更对我的胃口呢。” 元召哈哈大笑起来。人家既然已经都这样说了,当然就不必再坚持。反正也差不了几天的事儿,料想皇帝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到龙城大营。想到就要回转长安,他的心中也不禁有些波澜涌动。 “师父,你们都回去了,那我怎么办啊?” 有人在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相问中带了一些莫名的情绪。元召回过身来,看着这段日子因为养伤显得有些苍白的那张面容,他的眼里满是温和与纵容。 “如果你觉得身上的伤都好了的话,那就自己选择吧。跟我回长安……或者是去往漠北军中。” 霍去病低下头,心中有些为难。这一段日子元召的亲自细心照顾,让她产生了比从前更深的依恋。如果一切都抛却,只朝夕跟在他的身边……那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赤火剑太久不出鞘,也会寂寞的吧?还有龙马,晨风朝露中的长声嘶鸣,早已经让它躁动不安。 “与匈奴人的决战会在最近开始吗?” “不会。最快也要等到秋后,这几个月缓冲的时间,其实是非常必要的。汉军可以准备的更充分,而匈奴人的辎重储备会得到进一步的消耗,最主要的是,他们最后抵抗的决心会在时间里慢慢的消磨……此消彼长,等到真正决战的时候,一击必破!” 霍去病眼睛亮晶晶的听着元召简单的解释。她知道,在他的策划中,匈奴人其实早已经不堪一击。之所以还要拖这么长的时间,不过是为了更长远目标的需要而已。 “那么,我还是跟着师父回长安吧。等到秋后的时候,我再回来……到时候再痛快淋漓的打一仗。”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虽然……如果在这个时候回长安,必然会有一些让她心中忐忑的事,但既然有他在,就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元召点了点头,不再多说。霍去病虽然是一军的主将,按理说不应该离开大军私自行动。但她前一段时间受伤的时候,元召已经在报给皇帝的奏章中提起过此事,为了她的身体伤好之后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元召自然不会允许她在近期之内再上马冲杀。 不过,世事多变,元召虽然能以敏锐的视角预料到许多事。但他不是神仙,有些意外是他不能掌控的。当劫难来临的时候,也许许多曾经的愿望都会成空,宿命中的恩怨,总是难以避免……。 霍去病心满意足的牵着龙马去城外放风了。只不过当她在即将回传长安之前最后立马在高处,看了一眼草原北方的时候,她却没有想到,这是她作为将军身份在这儿停留的最后一次。龙马、名剑、长枪……令西域草原都曾经为之震颤的年轻英雄,在夕阳下的身影,也许只有大地在此刻铭记。 片刻之前,驰出龙城大营的时候,在一边想要打招呼的高丽少年看到龙马上人那双眼睛所含的不明意味,他心中一跳,连忙闪到一边躲开了。 朴永烈虽然在外人面前冷傲无比。但这世间有三人,他却俯首低眉,不敢有丝毫的不敬。除了师父元召之外,便是作为大师兄的崔弘……还有把他虐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这位师姐了。 师姐的真实身份,他当然知道。唯其如此,才更加令他心存敬畏。以一个女子的身份,能够激荡风云叱咤沙场,做出那么厉害的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了。更何况,论起武功修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是加倍努力了,可还是远远的不及。 看到那一道身影远去,朴永烈不由自主的揉了揉后背,呲牙咧嘴的苦笑了一声。那儿有一道乌青,是在那天的庆功宴后,被一把连鞘的宝剑抽得。 出手的人,自然就是刚刚被他躲避开的霍去病。这位师姐最近太闲了,在听说完他在大宛城中的英雄事迹之后,竟然一时手痒,鼓动着师父说要和师弟切磋一下,看看他厉害到什么程度了。 切磋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朴永烈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勤学苦练,以超越师姐为目标。如果自己连一个女子都比不过,那就太差劲了。 玄刀白衣的高丽少年近来武功大进,正是劲头十足的时刻,自然不敢松懈。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准备继续找安静的地方去好好的磨练刀法。 有一支大约两千人的骑兵队伍从龙城东侧而过,并没有停留。朴永烈远远的看到那是汉军的旗帜,他也没有在意。自龙城以北的大片草原都在汉军的控制之下,随时有骑兵来往,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将军!龙城大营就在左近,难道我们真的不进去补充一下给养吗?” 率领骑兵的主将身材魁梧金盔铁甲,显得十分威风。听到部下的询问,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厉的神色。 “不必在此停留!直驱雁门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长安!” 正文 第五百六十九章 听闻君王慕仙途 长安建章宫,后院锦绣楼上,几个宫女正小心翼翼收拾着一地的破碎。精致的琉璃盏、如翠玉般的花瓶都被扔到地上打的粉碎。就连平时小公主最喜欢的各种珠花首饰小玩意儿也扔的到处都是。 这样的杰作,自然就是云汐公主乱发脾气的后果。就在稍早些时候,那个她最近听到名字就咬牙切齿的人又被皇帝招去相谈,她心中的怒火就莫名其妙爆发了。 住在建章宫里的人,对于这位小公主其实还是都感觉不错的。虽然相比起温婉大方的素汐长公主,云汐在有些时候是过于刁蛮了些,但她的年纪毕竟还小,又从小得到特殊的宽容对待,所以有些公主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前些年,素汐公主和太子都在建章宫,倚仗着卫皇后和他们的宠溺,这位小公主的日子过的无忧无虑,不管遇到什么难过和伤心的事,都自然会有哥哥和姐姐替他解决。那一段时光,可以说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开始感觉到孤单和落寞的滋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云汐双手抱着肩膀,倚在小轩窗前,虽然是夏天,她却感觉到一阵阵的寒冷。 都怪元召那个可恶的家伙,他抢走了大姐儿素汐,使自己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到原先的心情。看着对面那处在夏日时光里安静的住所,空荡荡的,云汐心中便有许多不平和埋怨。 而促使她最近心绪不宁时常发怒的原因,自然还是那个在宫中流传的消息。父皇要把她许配给一个比她大上许多岁的人了。虽然这个消息还没有得到最后的证实,但云汐却知道,宫里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流传这些没来由的事,这很可能是真的。 这样的事,对于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公主来说,自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为了得到他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亲生女儿的未来就可以不要了吗? 一想到自己会被送出宫去,送到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那里……她的心中便充满了恐惧和难以言说的委屈。 少女梦想中憧憬的未来,是有一个身骑白马光芒万丈的英雄。而一个在许多宫人偷偷议论中“装神弄鬼”的术士,又怎么会入得她的眼中呢! 为了这件事,云汐已经在卫皇后面前哭过好几次了。但是自己的母后……好像在当前的局面下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可想。 云汐年纪虽小,但却甚是聪慧。宫闱深处的各种复杂关系,她当然也略知一二。母后虽然贵为皇后为后宫之尊,以自己宽厚的待人方式得到许多人的尊敬,但在暗中,仍然有许多双充满敌视的目光,在偷偷的觊觎那个母仪天下的位置。 许多时候,母后在父皇面前的无能为力,云汐公主都看得很清楚。而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会更觉的慌恐不安。如果连母亲都不能庇护自己,那她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谁会护得她周全。 大汉未央宫巍峨的宫殿群延伸向远方,在苍穹之下,显得异常威严壮阔。一群鸟儿从天空飞过,云汐公主痴痴的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紧紧咬着嘴唇,任泪珠无声滚落。这一切锦绣繁华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娇弱的身躯终究冲不破这铜墙铁壁,向往自由的翅膀,也只能在梦中出现吧? 宫殿深重,阻断一切。一个小小女子的幽怨自然不会有很多人关心,更不会传到高高在上的天子耳中。在皇权面前,一切的个人意志都需要服从,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含元殿左侧的偏殿里,皇帝刘彻此刻正兴致勃勃的听着仙师栾心玉的讲解,眼中不时闪过兴奋的神色。 在皇帝的心目中,此刻是越来越相信这位栾仙师是有真本事的人了。因为通过许多次的交谈,他当然可以判断出,如非亲身经历和遇到过,此人是绝对不可能编造出那些海上神仙踪迹奇闻的。 而且与从前的那些仙师只会夸夸其谈不同,栾心玉在皇帝面前展示的手段非同小可。这是刘彻亲眼所见,决不会有假。 栾仙师可以点石成金!他可以用自己随身所携带的修炼工具,加入所谓的“仙石”佐助之后,就可以把普通的砂石,炼化成真正的黄金。 当着皇帝和几个近侍的面,这样的仙家法术施展开来,简直令所有人在目不暇接之余,无不大吃一惊。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这可真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了! 而另一次令皇帝惊为天人的仙术,就发生在现在所在的这间偏殿。当时皇帝在闲谈中无意偶尔说起,十分怀念不久前逝去的一位美人。说如果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让这位念念不忘的绝代佳人再活过来就好了。 其实,他也只不过是随便发发这样的感慨罢了。却没有想到,栾心玉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说,云海之外当然有这样仙家手段,只不过并不会轻易的展示给世人所知而已。 皇帝刘彻当时眼睛就亮了。他非常急切的询问栾心玉,卿家可曾见识过这样的神仙手段? 栾心玉眼底闪过一丝不为人所察觉的笑意,他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契机! “陛下,在东海蓬莱的时候,我也曾有缘得见几位仙人,并得到过他们的点拨。只是可惜,我的慧根尚浅,领悟不了神仙大道,只学到了些皮毛……呵呵!如果陛下不嫌弃,我愿意为陛下演示一番。” “哦!原来如此。不知道卿家要如何演示?快、快……让朕开开眼界!” 皇帝刘彻喜形于色。他最喜欢的就是亲眼见证这世间确实有仙术的存在,并且一直乐此不疲。即便是从前的那些仙师们所表现的手法看不出有什么“神仙”味道,他也从来没有加以怪罪,就是怕阻碍了慕名而来奉献仙术者的道路。因为他心中一直坚信心诚则灵的道理,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坚持不懈,那么总会能感动上苍,降下奇迹的。 对于鬼神之道的信仰,在未央宫内有着悠久的传统。不止皇帝刘彻一直深信不疑,就连那位伟大的汉文皇帝,好像也是一直痴迷到死而未休。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样的事就不用去说了。汉文帝时代在宫中奉养的仙师术士们也并不在少数。即便是他自己勤俭节约,也从来不曾亏待了这些人。 当年最著名的术士新垣平,在长安城中施展了一系列的手段之后,终于得到了文皇帝的信任。以术士的身份封侯拜将,震动天下,可谓是从来未有之事。 只不过后来,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终于还是败露了。不仅暗中派人在一只玉杯上刻下“人主延寿”字样,然后谎称是从地里挖出来的祥瑞敬献天子。而且更为荒诞的是,他竟然对皇帝说,自己骑的那头几百年寿命的青牛,也会口吐祥瑞,而且还会拉屎带金子的。 这样的珍贵“宝牛”,皇帝自然要亲自见识一下了。当着所有臣民的面,汉文皇帝本来是要好好显摆自己得到仙人庇护的,却没有想到后果让他丢尽了脸。也因为这件事,成为了他余生恨恨不休难以洗刷掉的污点。 民间有句话说的好,牛皮吹大了,就会吹破的!新垣平的百岁青牛果然拉出来了金子,这让人大为赞叹。不过那牛随后从胃里反刍出来的一条写着字的绸缎,却引起了一位细心大臣的怀疑。因为那上面的字迹他很眼熟,像是出自他认识的一位宫中随从所书。 本着对皇帝的忠心,这位大臣秘密的向汉文帝禀报了此事。随后经过调查,果然如此!感觉受到极大羞辱的皇帝龙颜大怒,就算是再仁慈的人也不会容忍这样的欺骗,更何况以天子之尊呢! 新垣平这个倒霉蛋,享受了没有几天的富贵,马上就身首异处被砍了脑袋,并且株连三族,一大批沾亲带故的人都被拉着当了陪葬。 然而即便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未央宫主人对于仙家道术的渴求之心,却依然没有断绝过。不仅文帝如此,景帝亦如此,现在轮到皇帝刘彻了。 栾心玉可不是那个吹破牛皮的新垣平,他有更高明的手段,很有信心得到皇帝的彻底信任。 “陛下,我虽然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不能让先前的美人再重新回到陛下身边。但略施手段,召唤回其灵魄,让陛下稍微缓解一下思念之苦,还是可以做到的。” 随侍在殿中的几个人都吃惊的看着这位神态俨然的仙师,简直难以置信。他能够对死去的人招魂摄魄?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这也不输于任何仙家法术了。 皇帝刘彻站起身来,好像预感到会见到一场奇迹似得,他的声音中带了略微的激动。 “卿家如果真有这样的手段……那么朕必定不吝重赏,一定会有你不可想象的好处。快去、快去!需要多少人、物相助,尽管对朕提出来,无不应允!” “陛下莫急。不需其他,只求那美人的一副画像而已……。” 正文 第五百七十章 杀机无形却似无 大汉长安,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某种改变。因为此前没有任何风声传出,在第二天的朝堂上,皇帝刘彻颁下旨意,以“襄助国运”之功,特旨加封栾心玉为五利将军,刻玉印,赐爵通廷候。朝野震动,中外皆惊。 虽然说这样的事此前也有过先例,但以术士的身份平地封侯达到尊贵之极的地位,还是惊掉了一地下巴。 在许多有识之士眼中,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皇帝对于长生不老术的追求,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从此之后,必然会招致天下幸进之徒循此门路以求富贵。所谓上行下效,长此以往,后果令人忧虑。 当然也有许多人的想法正好相反。通过这件事,他们更加窥得了皇帝的心思,既然如此,在以后的许多行事中,就好办得多了。 人们都很好奇,这位栾仙师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让皇帝在大喜之下颁下这么重的赏赐的呢? 通过好奇的议论和打探,终于开始有消息慢慢的传开。事情的真相也并没有多么复杂,据说是仙师当着皇帝的面,以法术招来了宫中逝去美人的魂魄,让皇帝陛下亲自看了一眼。那美人的影像维妙维肖,和她生时并无分别……这样的事传的神乎其神,让人不得不信。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就难怪当今天子会加以重赏了。毕竟如此手段,世间凡夫俗子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事情自然是真的。但皇帝刘彻之所以如此大悦,除了栾心玉以自己的能为让他见识到了超凡法力的存在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他随后所说的另一番话。 在偏殿之中,兴致勃勃的皇帝令人取来了宫中美人生前的画像,他要当场看栾仙师的演示。 栾心玉经过一番布置之后,请皇帝去到殿内一处安静的房间中等候,那里帷幕深重光线阴暗。据他解释,幽冥殊途,想要招魂引魄,就必须在这样的环境里进行。 已经沉迷鬼神之道很多年的皇帝刘彻对此自然是深信不疑。外面阳光明媚,这里阴暗深沉,内外光线交错,恍若两个世界,倒是平添了许多神秘的色彩。 安静等待片刻,随着外面栾心玉的念念有词,皇帝和几个贴身的随从都瞪大了眼睛,心中无比震惊。因为在相隔不远的帷幕布幔之间,果然就出现了那位画像上的美人身影。虽然因为距离的原因,看的并不是太真切,但那美目盼兮的姿态,恍然就是美人生前的模样。 在那一刻,皇帝刘彻很想冲动的走上前去,亲自去抱住那曾经宠幸无比的美人,大声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想起栾仙师先前叮嘱过的只可远观不可近前的话,他又硬生生的忍住了脚步。出于心底对鬼神的敬畏,即便他身为天子之尊,也不敢轻易地造次。 那美人不过出现了半刻钟的时间,然后就倏然消失了。寂寞空庭,幽幽暗室,好像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影踪缥缈,无迹可寻。皇帝呆立片刻,心中怅然若失。 “仙师果然是世外高人!如此手段,鬼神难测。你能够来到朕的身边,真是上天所赐啊!今后还望把你其余的本事都拿出来……哈哈!如果真的能帮助朕求得神仙大道,王侯何足贵,任尔所取也!” 能够令皇帝刘彻以激动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足以显示出他已经完全信服了。刚刚表演过“神迹”的栾心玉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笑着表达自己的谢意。 “多谢陛下褒奖。其实,这样的事,在仙家眼中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尔,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皇帝陛下洪福齐天,日后自然会遇到更大的机缘,到时候若能寻得神仙踪迹,不要说是能求得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仙药,就算是自己本身悟得大道登极乐世界,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一席话说的皇帝刘彻喜笑颜开心中大为畅快。仙师说的太对了,每一句话都说到他的心里去了。在他从来没有对世人表露过的信念里,这样的追求,正是他的终极目标。 “如果真能如此,皆仙师引导之功也!哈哈!” “不过,陛下,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您能舍得这万里江山、妻子儿女吗?” 看到栾仙师以郑重的神色相问,皇帝的眼中不过有稍微的犹豫,然后马上转为坚定。他挥了挥衣袖,声音低沉的说道。 “朕听闻上古时候,黄帝登仙之日,有黄龙降落相迎。黄帝乘龙而升,弃天下臣民于不顾,悲嚎盈野、跺足捶胸者,不可胜数,然而终究不能使其回顾一眼……若朕也能修得这么一天,万里江山妻子儿女皆弃若敝履也!” 外面虽是盛夏,话里的寒意让栾心玉身上也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在这一刻,他心中竟然有了一丝惧意。在这样冷酷无情的君王面前,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所负的使命能不能够顺利的铺开,如果一个应对不慎,那必定就是万劫不复的后果。 “呵呵,陛下所说的不错。人生如逆旅,我辈是行人。又道是生如朝露,去日无多……凡尘中的人,是无法想象仙境中的世界的。陛下若有机缘,自然是不能错过。” 栾心玉平稳了一下心神,继续把话题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领。果然,皇帝在神往片刻之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自古仙缘难求……不知道仙师可有所教?” 栾心玉忍住了情绪的波动,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淡淡的笑了笑,用手轻轻的抚平衣角的折皱。 “虽说难求,其实也易求。就看皇帝陛下有没有那份诚心和决心了!” “哦?此话怎讲?朕可是一直都很心诚的。”皇帝微微的有些疑惑。 “陛下,想要求得无上大道,只有诚心还是远远不够的。在很多时候,还需要当机立断,下定决心啊。” “仙师此话何解?朕有些不太明白……可否明示?” 栾心玉退后一步,躬身为礼。在低头的瞬间,没有人看见他的眼中闪过狠厉的色彩。经过长久策划的事,就从现在开始吧! “陛下明鉴!世间任何事,不仅需要诚心诚意,还需要身体力行啊!平常是如此,更何况是寻求神仙大道呢!陛下在未央宫中露台就算虔诚礼敬上苍千百次,也不如亲身去往大海山川之间寻仙访道一次……说不定,仙缘早已在等候多时,就等着陛下亲自去探访而得呢!” 栾心玉一边说着一边暗中观察皇帝的神色。果然不出所料,他看到这位一心想要长生不老的君王眼中放光,等他刚说完,就急忙追问道。 “这样的话,仙师好像在此前说过一次。你说的是要朕离开长安出巡吗?只是这么重大的事,朕还并没有好好的考虑周全。仙师可否说的详细一些?” “在陛下面前,我只是提出想要寻求神仙大道的方法而已。至于这背后牵扯到的国政大事,却是不敢私自妄言。” 见栾心玉的言辞之间很是谨慎,皇帝刘彻大方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在这儿有什么话都可以说嘛,出你之口,入朕之耳。朕提前赦你无罪,不管什么话都可以大胆的讲出来。” “好吧,既然陛下如此信任,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大汉王朝当前威震八方,四面平定,就连大敌匈奴眼看也要束手就擒,而今天下诸王马上要来长安觐见,伏阙叩拜。这样的赫赫功绩,皆是陛下运筹帷幄之功也。如果比较起来,不仅早已经远超几位先帝,就算是放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也已经少有人能够比肩了。因此我认为陛下应该效仿秦始皇帝,出寻四方,封禅天地,此正当其时也!” 栾心玉人物长得十分风流,此时正气凌然的说起来,别有一番气势。皇帝微微颌首,却又开口问道。 “朕心中也早有此意久矣!只不过,出巡封禅和寻求神仙大道……这中间会有什么关系呢?” “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吗?在没有真正寻求得仙缘之前,又怎么能让天下之人知晓陛下的心思呢!想那秦始皇帝数次出巡,都是以封禅泰山为始的,然而他最后的行踪,莫不是以东海为止。这其中不可为人所言说的道理,却甚是玄妙……。” “仙师!你是说……东海仙山?” 皇帝刘彻好像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有些神秘的仙师要说什么了。他的心中跳动起来,好像预感到一条通往阆苑仙境的道路已经渐渐的显出了影踪。 “不错!东海有仙山,缥缈云海间。难得有缘者,长生不老丹!陛下,可有意乎?” 皇帝站了起来,还用问吗?有意!太有意了!他多年以来孜孜以求的不就是这个嘛! “海上寻访仙山仙人,始皇帝好像已经做过,不过并没有什么结果啊?”刘彻问出了最后的疑问。 “陛下不要忘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候秦朝的势力还越不过大海,想要求得仙人踪迹,当然会非常困难。可是现在,东海万里碧波都已经划入大汉的疆域……陛下何求而不得呢?” 名叫栾心玉的男子平静的说出了他最后想说的话。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流年似水暗消磨 当皇帝刘彻在风雨过后的傍晚过建章宫,亲口告诉卫皇后说他已经定下了小公主云汐的亲事时候,云汐其实并不在宫中。只不过,这一次一向温婉恭顺的皇后隐瞒下了这个消息,没有对皇帝提及。 皇帝待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是略微闲谈了几句,连晚膳都没有在这儿吃,就匆匆离去了。皇帝和皇后的关系,现在更像是一种利益伙伴。至于早些年的那些如胶似漆,好像已经淡薄很久了。 卫皇后卸下盛装,感觉到心情落寞,此时此刻,三个儿女都不在身边,一种巨大的伤感莫名涌上心头。锦绣繁华的宫殿,也不过是数十年难得自由的无形牢狱而已。 云汐去了安国侯府。这是在母后面前苦苦哀求的结果。卫皇后动用了自己的权限,偷偷把她放了出去。不过千叮咛万嘱咐,期限只有三天,三天之内,必须赶回来。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心存幻想,认为那只是宫中的谣传。那么到了现在,从皇帝口中亲口说出来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没有人比卫皇后更了解皇帝内心的想法了。虽然这些年来她在宫中不争不抢尽量与人为善,但她的眼中却看的明白。所谓的君王恩情,也不过是存在于刹那。当红颜老去,圣眷不再,旧年的那些两情缱绻,随着日夜的消磨,到底还会在皇帝心中留存着多少位置呢……。 这样的内中滋味,她无法与人诉说。世人但只看到了母仪天下的无限风光,却哪里懂得这背后的无限酸楚和对未来的深深担忧! 素汐公主已经有了一个好的归宿,这是让她最欣慰的地方。现在所担心的,就是小女儿云汐和太子刘琚了。 太子虽然已经被册封了十多年,有着自己的宫殿和大批的属官。但皇后看的清楚,皇帝选派在太子身边的,除了一些文学渊博之士外,并没有什么真正具有国士之风的人。 有时候她会在暗中安慰自己,也许皇帝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培养太子的纯良之气,从小开始培养他做一个守成的仁厚君王。但有时候也会不由自主的涌起别的想法……皇帝是为了防止太子过早的生出自己的羽翼,而对皇权形成威胁! 尤其令卫皇后感觉忐忑的是,最近几年随着太子的成长,皇帝开始交办他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这本来是加强锻炼的好机会。只不过,在某些时候,皇帝好像感觉到并不满意。 “琚儿有些过于仁慈了……他不类朕多矣!” 这是皇帝亲口对皇后说过的话。话外之音已经很明白,对于这个不管从性格还是行事手段都与自己差别很大的儿子,他已经颇有微词。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虽然在皇帝心中只是有些稍微的不满意,但在这皇权大位的背景下,如果稍有不慎,继续扩大这中间的嫌隙,那便是一个极其严重的隐患。 太子的问题,已经困扰皇后很多时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这件事上,她是无能为力的。更何况,她的内心深处,并不认为太子有什么错。难道将来让琚儿做一个仁德宽厚的君王不好吗? 至于云汐……皇后无声的叹了口气。她的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皇帝提起的亲事。然而,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去替她哀求一次。不仅如此,她还要违心的点头答应下皇帝临走时的口谕。 “去跟云汐好好说说,这件事朕会尽早安排的。让她收敛一下自己的刁蛮性子,将来去到通廷候府中,要好好的替朕笼络好栾心玉。这个人,也许会给朕和整个大汉王朝都带来难以想象的好处……。” 也许,在姐姐素汐那里,云汐会得到很好劝解的吧……卫皇后想着皇帝说过的那些话,忧心忡忡的放下珠帘。帘外暮色降临,灯火阑珊。 距离未央宫隔了两个街口的安国侯府,如果只从外观上看的话,并不怎么起眼。相比起附近那些装饰豪华的王公府第,可以称得上是简朴了。 只不过,如果进入府门,越过前面的待客大厅,再转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儿的时候,就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这是一处不同于别处的世界。就好像是在长安的繁华红尘之中,有人在这儿亲手隔离出了一处阆苑仙境一般。厚重高墙深深庭院,把所有的凡俗与琐屑都统统的阻挡在了这片天地之外。 这是元召为素汐公主承诺的一处自由世界。那一年,他第一次进未央宫的时候,那个穿着绿罗纱裙的少女曾经和他一起坐在花园树下说过几句话。她说她很想和这少年一样,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 而在那一年她即将被送往草原和亲的前夜,她流着泪对那个少年说出自己最后的愿望,也不过是想去看看长安城的星空。 名叫元召的少年答应了她的要求。带着她穿越宫墙,看遍了长安的夜景繁华。在那座高高的钟鼓楼上,在漫天星辰之下,他终于不忍心她如珍珠般的眼泪,温和的给了她一个承诺。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素汐公主的命运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这位在历史上去到草原之后很快就香消玉殒的女子,因为元召的出现和介入,生命的精彩,从此不同。 高大的树木形如冠盖,在夏日的傍晚灯光里树影斑驳。到处青葱翠绿,显得生机勃勃。忠诚的护卫们忠心耿耿的守护着这方府邸,守卫着住在这里令人爱戴的公主。 素汐公主最近这段日子并不经常住在这边的府中,自从那日的倾城大婚之后,因为侯爷马上就出征了,她在大多数时候,是在长乐侯府那边与苏灵芝作伴。 不过今天,公主早早就赶了回来。因为有一个特殊的客人忽然住到了府中,要在这儿待上几天,那便是小公主云汐。 对于小公主的到来,府中的人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不过既然是素汐公主的亲妹子,却是要好好对待,让她来到这儿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府中人的热情,似乎冲淡了许多萦绕在云汐心头的忧愁。看着姐姐满面容光焕发的样子,她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不久之后,心情也逐渐疏朗起来。 “我出宫的时候,听母后提起过,说是元召那家伙……啊,不是……是姐夫啦!嘻嘻。快要回来了哦?” 口无遮拦的少女见姐姐脸上露出嗔怪的神色,遂调皮的做了个鬼脸,连忙改了口。 素汐公主无奈的摇了摇头,有些溺爱的替她梳理着一头浓密的丝发。用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 “你啊!搞不懂为什么会对元哥儿有一肚子意见。难道他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来?每次见了面都对他冷冷淡淡的样子。” “还不是因为他抢走了姐姐!哼!本来我们在宫中和母后生活的好好的,凭什么就这么轻易的把你抢到他自己家里来的嘛?想要和你好好说话的机会都少了许多。我不怨他又去怨谁呢!” 少女的情绪总是易变,说到这里,又有些气鼓鼓起来。她嘟起嘴巴,表达着心中的不满。 这座府邸中的烹调师傅们都经过侯爷的亲自调教,手艺自然是十分高超。不仅能够做的一手美味的菜品,就连一些精致可口的糕点,也是色香味俱全。 面对着一大桌子专门儿为自己的口味而做的美食,这位小公主一边对姐姐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一边早已经吃的不亦乐乎。这其中的滋味,比在宫中吃到的,又要好吃上几倍。一时之间,不由得心中又十分羡慕起来。 “这么大的一座府邸,可真是阔气!尤其是后院的这些花木布置……姐姐在这里能够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果然比起在宫中的规矩拘束,却不知道要快乐多少呢!” 听着云汐的嘟嘟囔囔,素汐只是笑着把一杯冰酥奶茶又端给她,这种东西在别处是吃不到的。尤其是在这炎热的夏季,却是稀罕之物。果然,云汐喝过之后,瞪大了眼睛,一副满脸惊奇的神色。 “唉!说起来最让我羡慕姐姐的,还是能随时享受到这些人间所稀有的东西。这么大热的天儿,这冰片是从哪儿来的呢?世人都传说姐夫他是天上星宿下凡,难道就连姐姐也沾染了一些仙气儿吗?嘻嘻!” “傻丫头!这些饮食之物,府中的师傅们就自会料理的好。在这后院儿中,有专门儿储藏冰块儿的冰窖,虽然是夏天,却也可以随时取用的。” 素汐公主一边耐心的与小妹说着话,心中一边回忆起的,却是当日与元召一起规划这处府邸时的快乐时光。想到他在不久之后就要归来,到那时候朝夕相伴,鸳鸯双栖……脸上的色彩便有些莫名的绯红。 只不过又想起某个暗中流传在长安城内的流言时,这位温婉可人的大汉长公主不禁轻轻的咬了咬朱唇。 “哼!花心大萝卜,惹下那般的风流债……回来的时候,看灵芝姐怎么收拾你!” 正文 第五百七十二章 黑白杀伐不用刀 一直风平浪静的长安,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传来的几个消息,而起了几许涌动的波澜。 皇帝陛下对术士出身的栾心玉给予厚重的赏赐,一时间使其身份尊贵无比。也使得原先就在宫廷中被供奉的一批仙师们随之地位更加超然,隐隐然已经以栾心玉为首,形成了一股特殊的势力。 这些人,虽然并不会参与朝政,与朝廷大臣们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因为皇帝对其重视程度,令所有人不敢轻视半分。 而且已经隐隐有风声传出,皇帝陛下听信了这位具有神仙手段的栾仙师话,正在开始准备一场巡游天下的壮举。 所有从自己的渠道了解到这件事内幕的人,无不暗自吃惊。皇帝这是要开始折腾了啊!这是在有识之士者心中,升腾起的第一个念头。 天子出巡,非同小可!不管是为了怎样的目的,必然会造成天下骚动。然而这样的话,没有人说得出口,更不会有人胆大包天到拿着这个借口去朝堂上公开劝谏。 不过也有一部分大臣,认为这是一件好事。是宣扬大汉赫赫威德,对内对外展示强劲实力的一个好机会。 汉军在西域和草原的大胜,早已经天下皆知。一大批域外的番王正在赶往来长安的路上,为的就是亲自觐见大汉天子,好表达自己的顺服交好之意。 如果能够好好的利用这次机会,让这些邻居们见识到汉朝辽阔的疆域和雄伟的山河,那么必然可以让其心中感到敬畏,彻底打消他们心中还残余的一些其他念头。 虽然皇帝出巡的消息还没有正式的确定,但在长安的酒楼茶巷之中,已经激起了很大的争论。争论者所持的观点虽然不一样,但综合起来说不外就是皇帝出巡,到底是对国家有利还是有弊而已。 这样的事,虽然看起来好像与普通民众没有太大的关系,但其实不然。日益繁荣强盛的大汉王朝,使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感受到了深深的荣誉感。尤其是因为商业流通的铺开和农业及其他产业的大力发展,在社会的层层面面每一个变化都会与普通民众息息相关,这便更加加深了人们对国家概念的更深认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简单的几个字,自从由长安学院那座帝国最高学府中流传开来之后,便成为了越来越多人暗中激励自己的准则。 这样凝聚人心的手段,自然离不开朝廷的大力宣传和积极鼓励。而在这其中起主要作用的,却离不开天下士子和读书人的鼓吹宣扬。已经越来越显示出帝国才俊摇篮形象的长安学院,则走在了最前列。 如果要说起来对于国家这几年发生的一系列大事讨论最激烈的地方,既不是在含元殿上的朝堂,也不是在长安城中的酒楼,而恰恰就是发生在这座成立还没有几年时间的长安学院之中。 在学习各种知识之余,对时政要事展开讨论和评价,在长安学院的教学中,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和风气。这座学院当初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储备国家将来所需的各类人才而设。所以,不管在这里发出怎样的议论,都言谈无忌,说者无罪。 作为首任学院大祭酒的董仲舒非常满意这样的气氛。以天下儒者学宗身份主持学院的各项事务以来,他兢兢业业一日不敢懈怠,为的就是不辜负皇帝的信任,更加不可辜负了那个年轻人为此付出的巨大心血。 不管是汉朝在西域和草原的战争,还是各种对外交往,都是以往学院中拿来讨论的内容。在各种各样的观点碰撞中,学院中一些年轻人的锋芒已经渐渐的显露,而这正是董仲舒想要达到的效果。 不过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不久之后发生的一场巨大风波,其最初的发源,就是从学院内部一场普通的讨论开始的。 夏日午后,一场雷雨刚过,虽然到处树木青翠欲滴,不过燥热之意却并没有消退多少。就是在这样的寻常日子里,有轻微的争辩声音开始逐渐显得不同。 “……其实认真说起来,陛下就算是出巡,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想必朝廷上的各位大臣们,也不会有人反对的。至今为止,还并没有人发出一句反驳的声音,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下午没有教授来授课,学院的某间教舍里,有人正以不以为然的口气,轻松的说着最近开始传扬在长安内外的消息。 说话的是个公子模样,脸上有些傲慢。他的身边聚集了好几个人,明显以他为首。听到他的话后,纷纷出声附和,表示赞同。 “这话没有错。当今天子,富有四海,在自己的土地上四处走走,原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真是可笑,刚刚还听人议论说是皇帝出巡,势必会惊扰民生,造成极大的不便……说这样话的人真是愚昧之极!” “就是!就是……不过,韦公子,这件事最终还没有确定,你可有确实消息?” 被称作韦公子的人,名叫韦丰。虽然自身也有些才华,但之所以在他们这圈人中有着影响力,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他老爹的关系。 皇帝刘彻对于重要位置上的臣子素来要求极高,而这其中,对于执行他意志极为关键的大汉廷尉,更是要用起来得心应手。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很不好干啊!不仅要善于察言观色了解皇帝内心所想,而且还要在关键时候能够自觉充当“背锅侠”的角色。就在不久之前,因为在一件小事上不合皇帝心意,原先那位刚刚干了还不到一年时间的廷尉大人,就卷铺盖滚蛋了。 新任的大汉廷尉,就是这位韦公子的老爹韦吉了。韦吉以前名不见经传,不过是郡县的官员。在偶然的机会被皇帝发现其才能,骤然提拔到高位,此人自然是感恩戴德。在半年多的时间里,尽心尽力为皇帝几件事办下来,甚得皇帝心意。已经可以看出,在未来几年里,如果不出什么差错,这位廷尉必然会是极有权势的臣子了。 当然,能够经过长安学院的严格选拔,进到这里面学习的,自然也不会是碌碌庸才,韦丰虽然心高气傲,也算得上是年轻才俊。听到旁边之人的询问,他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件事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皇帝陛下昨日亲自赐封那位栾仙师为五利将军通廷候,这背后所包含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如果这么简单的事,诸位还不能参透的话,那么未来想要进入朝堂,也难有大作为。” 这话说的很有几分不客气,不过,以他的身份和平日里几个人对他的信服,也没有人认为他说这样的话不对。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他们这个圈子,总共十几二十个人,基本上都是些官宦子弟,平日里瞧不起那些出身寒门因为某种机缘得以进入长安学院学习的青年才俊们,便是很自然的事。 “据内部消息说,皇帝陛下的第一次出巡,将会仿照秦始皇帝的先例,自长安东去,历名山大川,在东岳泰山封禅天地,最后到达东海之滨……或者是要乘楼船出海走一趟也不一定呢!” 片刻之后,有人根据自己小道听来的消息,做出了如许推断。在窗外不远之处树荫下走过的儒服冠带老者略微停下来脚步,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随后有更多的声音传入耳中。 “出海啊?那不太可能吧……毕竟大汉的疆域在那个方向止于东海齐鲁之滨,海外之地……?” “辛兄所言差矣!自从高丽四郡归附,自辽东半岛往南,直到东南越这辽阔的东海、南海水域,便已经都算是大汉的归属了。皇帝陛下想要去哪儿就去哪儿,当年秦始皇还曾经坐楼船出海观射蛟鱼呢……!” “话虽然如此说,但诸位可不要忘了,东海之外现在可是几位诸侯王的领地呢!几年之前,朝廷颁布推恩令,以淮南王、九江王为首的岭南五六位王爷,他们主动请求出人出力帮助朝廷征伐高丽,附加的条件便是凭着自己的实力去海外开创天地……当时皇帝陛下可是亲口应允了的,所谓天高地阔,任尔所为。而如今几年过去,听说那东海之外三千大小岛屿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独立王国,其繁荣富庶令人难以想象。如果皇帝陛下这次兴师动众的出巡想要进入东海的话,恐怕会引起一些误会和不便吧?” 未央宫与天下诸侯之间的矛盾,得到妥善化解并没有几年的时间,如今各守其份,确实不易再因为某些误会而激化。讲解的这位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过听在别人耳中,便有些大不以为然矣! “辛庆忌,你读书都读傻了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道没有听说过四海之内皆为王土、率土之滨皆王臣的道理吗?那几个诸侯王就算是再蹦哒又有什么用?难道在皇帝陛下和大汉军队的赫赫威严面前,他们还敢不服吗?我赶打赌,当今天子正式公布出巡事宜之日,便是已经决定收回东海之外辽阔疆域之时……!” 大汉廷尉韦吉的骄傲公子以嘲讽的语气,得意洋洋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三章 难辩英才与屑小 其实认真说起来,董仲舒这几年的日子,相比起他在那两位不听话诸侯王手下当国相的时候,过的已经算是很舒坦。现在他回想起来,壮年岁月里为了求学苦读三年不下楼不窥园的时光,如果跟在长安学院这几年的收获相比的话,却是远远不如的。 那时候他翻遍诸子百家学说,最后认为只有儒家的学术精髓才是经世致用的治国大道。遂苦心研读,试图在把这门学问发扬到极致的时候,顺便在国家大政上试用一番,也算是不辜负了他自身所负的天赋。 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中年岁月里的折节求学,官场与仕途上的沉浮起落,在这位胸藏四海学富五车的人心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现在,他无比庆幸,当初在长安街头有幸亲眼目睹由那个年轻人所发动起来的民众力量。也正是因为那次所受到的触动,他开始逐渐转变自己的所思所想。再到后来,就有了他主动与元召的相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初到底是怎样被那个温和微笑的少年折服的呢……黄昏时分一盏茶的温热?还是那一杯酒的醇香?亦或是那简单的几句话?也许世间具有大智慧者,并不需要过多的说服。人间大道,默契于心,仅仅如此! 那个年轻人也就是仅仅凭着这一点,折服了许多人心。比如他董仲舒,比如冷眼看世事的主父偃。 说起主父偃,倒是有几天没有见到他了。董仲舒知道他离开长乐塬去了长安。这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但他那夜去时,却并没有对老友多说什么,唯一的嘱托,好像是让他多注意一下长安学院中的风向。 董仲舒虽然并不是很了解元召在他自己体系中的一些长远策划和布置。但在这几年的交往中,他已经隐隐觉察出,此子心中的抱负,可能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董仲舒曾经在儒学先师所著书上的一句话后面涂上重重的浓墨。 “景行行止,高山仰止……!” 随着时间的推移,耳闻目睹到那个年轻人所做的所有事,他认为用这几个字来形容,恰如其分。 不过,已经隐居多年坐镇长乐塬的主父偃,他的突然离开,还是在董仲舒心中引起了很深的忧虑。没有特殊重大的事发生,这个智谋深远的老书生是不会轻易出动的。董仲舒虽然暗自猜疑,去也不会主动地去打听。直到今天,当他立足在浓密的夏日树阴里,听到教舍里传来的争论之声时,心中忽然就起了一道惊雷! 风起青萍末,玉露金蝉觉!原来如此……皇帝出巡,看似寻常,其实暗藏无数的玄机啊! “东海啊……那万倾碧波之下的平静,难道从现在开始,要被打破了吗?如果由此而横生波澜,引起的严重后果,恐怕不是轻易能平息得下的。” 他越想越是心惊,正要转过隔离的小径,进到教舍里面去制止对这件事的议论。却忽然听到里面的话题一转,有人又开始议论起别的事来。 “好了、好了!韦公子,辛兄,在皇帝陛下还没有明确宣布旨意之前,我们就先不要对此展开争执了,免得伤了和气……哈哈!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天子在对那位栾仙师赐爵的同时,已经当面应允他,要把一位宫中的公主下嫁给他呢!啧啧……如果这也是真的,那可真是……呵呵!” 有人出来当个和事佬,迅速转移了话题。刚才略微有些尴尬的气氛得到化解。名叫辛庆忌的年轻男子也是心高气傲的人,本来受到韦丰的当众嘲讽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想到这背后的利害关系,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冷了脸坐在一边,不再言语。 这间教舍很宽阔,全部铺设了软席,每人面前一张几案,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除了三三两两结伴出去的之外,现在在里面的还有四五十人。不过除了他们这一小堆在高谈阔论之外,其余的不是在认真书写,就是埋头在案上呼呼大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从古至今,不管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这个现象是不会改变的。他们这些官宦子弟的议论别人是不会参加进来的。因此,尽管刚才有些争执,却也无人理会。不过听到刚刚有人所说的这几句话后,在后面角落里伏案打瞌睡的某个不起眼的少年抬起了头,向这边望过来。 见辛庆忌低着头不说话,那韦丰公子也不为己甚。其实他早就看不习惯在他们圈子里的这个人总是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很想找机会当众羞辱一番,以后也变得服服帖帖为首是从。不过既然对方并没有胆量和自己对抗,他也就不再针对,继续接下来展示自己的所知甚多。 “嗯,你说的不错,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宫中人的证实。确切来说,皇帝陛下应允给栾仙师的那位公主,就是建章宫的小公主了。” 许多年来,未央宫消息泄露的程度,像个破筛子一样。除了涉及到某些有重大机密的事,宫人们不敢乱说之外,其余的像这些类似于八卦消息似的事件,想要保密是完全不可能的。 果然,说起这样的事,大家好像更热衷一些。当下纷纷议论起来,免不了当中夹杂一些羡慕和对小公主的轻薄臆想之意。 “呵呵,云汐公主的年龄好像还不大吧?不过据传说也是个美人坯子呢。倒是便宜了那个不知道什么年纪的仙师了,这个……也算得上是老牛吃嫩草了吧?” “是啊,可惜了!然而那位仙师据说有许多神仙手段,床榻之间调教起来……这中间说不定更有妙处呢,此非我等凡夫俗子所知。哈哈!” “我倒是听过许多说法,这些修行的术士仙师们都会些采阴补阳的法门。他们之所以驻颜有术,说不定与此有关啊。小公主嘛……哈哈!” 这一群长安子弟在进入长安学院之前,本来都有些纨绔脾性,言语之间胡乱调侃也并不觉得是多严重的事。大汉从来不会因言治罪,就算是那位现在母仪天下的卫皇后,在早些几年也是人们口中随便谈论的对象,更何况其他呢。 进入长安学院修习的年轻人,如果只论心智才华,都是经过考核挑选的。但在个人修养品德方面,到现在为止,却还并没有一个严格的标准。他们在这大厅广众之下公开议论皇家私事,虽然不算犯什么忌讳,但言辞之间所透露出的下流想法,已经令旁边的许多人侧目了。 韦丰注意到了周围人的目光,不过他并不在意。哗众取宠、喜欢当众出风头,本来就是他们这样的人素来所好,更何况他最近在家里听到过自己老爹和许多人的某些议论,心中有底。眼珠转了转,他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你们这些家伙,越说越下道儿了啊!小公主小小年纪,她懂得什么呢?不过倒是咱们的这位长乐侯爷,自从娶了长公主之后,好像至今还没有圆过房呢……想起来那般如花似玉的美人,也是可惜哦!” 他以轻薄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周围有片刻的安静,一时之间并没有人立刻接上话茬。许多人的心中其实吃了一惊,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越来越往这上面引。毕竟,长乐侯元召的名声太响亮了,要拿着他的私生活调侃开玩笑,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个胆子。 那角落里的少年挺直了身子,眼中露出寒意。在有些微妙的气氛中,稍微的疑惑过后,感受到韦丰目光中的暗示,几个素来以他马首是瞻的家伙心中一动,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又开始纷纷的出言附和起来。 韦丰很是得意。以他现在的能力,虽然还没有办法在朝廷大事上涉足,但在这长安学院之中,引导一下议论的风向,从这个层面帮助老爹所属势力扩大影响力,还是可以办到的。 这位白衣潇洒的公子据案而坐在一群人的中心位置,颇有领袖群伦的风范。不过就在他打算往更深处引导这个话题的时候。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他背后所靠的窗户被人气呼呼的一把推开,然后有一个装满果子的果篮没头没脑的扣在了他的头上。 这一下变故突生,谁也没有想到。那果篮之中都是些刚刚采摘的草莓浆果之类,这些从西域引进的品种在长安学院旁边的空地上种植了一大片,正是成熟的时候。等到惊怒交集的韦公子跳了起来,在旁边几人的帮助下,七手八脚的把果篮从头上除下来,虽然没有受伤,但满头满脸连同身上衣衫都已经像开了染坊一般,姹紫嫣红一片糊涂。 “你这混蛋!满嘴胡说八道什么?!侮辱我还不算,连姐姐也编排上了……今天、今天……我回宫非告诉父皇和母后,把你们这些人全家都杀头……!” 高大的树木遮蔽之下,教舍的外面显得十分清凉。在几个随从之前,一个亭亭玉立只穿了普通纱裙的少女站在那里,正气的满脸通红,用手指着他们这群人,眼里已经是泪珠盈盈。 难道这个面貌虽美却稍显稚嫩的女娃就是那位小公主……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众人有些发呆。 正文 第五百七十四章 静处忽听风雷声 要说起云汐小公主怎么会出现在长安学院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好不容易乘着机会从未央宫中跑出来,如果不好好的游玩一番消解一下胸中的闷气,又怎么会轻易的罢休呢。 素汐公主从小就溺爱这个小妹,听完她的委屈,更是觉得可怜。在这样的情势下,当然经不住她的软磨硬泡,不得不答应下带她出城的请求。 云汐自然是满心欢喜。问起她最想去的地方,已经迅速转换了心情的这小公主眨巴了几下眼睛,脱口而出的便是长安西郊三十里的长乐塬。 虽然已经与元召缔结婚约,但素汐公主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却并不会轻易的去到他的封地中来。因为毕竟还有苏灵芝在,一向温婉识大体的素汐在一些细微的关系处理上,都很有分寸。 不过现在既然云汐提出这样的要求,她略微迟疑之后,便答应了下来。无论怎么说,这算不得什么大事。长乐塬上的所有人都对她恭敬有礼,在他们的眼中,素汐公主和灵芝的地位都是相同的。 于是,一切收拾停当,轻车简从,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不过是十几名府中护卫和贴身之人相随。在上午时分出长安西门,并不需多少时间就来到了长乐塬上。 素汐公主最近几年来的次数并不多,此时放眼望去,才恍然惊觉这里与从前自己经常来的时候,发生的改变可谓十分巨大。 也不过十几年的时间,有人在这里创造了一个人间的奇迹。虽然与元召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但看着在这片大地上那些节次鳞比的房屋以及各种各样用途不同的建筑,还有那些渭河边高大的水车,以及码头上不停忙碌的巨型货船……素汐公主有时候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的生起一种奇怪的念头。 “元哥儿的心胸到底有多么辽阔呢?也许他当初在谈笑之间谱画而成的这些蓝图,到今天都实现的时候,在他眼中,恐怕也只不过是些轻而易举的事罢了……。” 每当这样的时候,心思细腻的素汐公主会感觉到那个已经无比熟悉的影子,还有许多未知的神秘,就隐藏在他淡淡的温和笑容中。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神秘感觉,让大汉长公主越发痴迷。也许等到和他一起生活了,就会越来越发现那个传说中是天上星宿下凡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男子了吧? 姐姐心中的臆想,小公主云汐这会儿自然猜想不到。她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已经在太子刘琚和素汐口中说过无数次的地方。在苍莽的终南山北麓,大片大片的高大乔木绿树掩映之下,剑湖的风景优美如画。而除了眼中所及的繁华之外,往西北方向则还有无际的高原平地没有得到开发。 经过后来的陆续几次封赏,元召的实封领地其实早已经超过了普通的汉初诸侯王。现在几乎是整个的终南山北坡都属于这片范围内,东到渭河与泾河交界处为限,而西边的蓝田县也几乎有一半儿的户口在名义上属于这位赫赫有名的帝国侯爷名下。 这就是真正的实封两万户侯的实力!当然,如果只是这些,认真比较起来的话,在元召这几年迅速发展起来的隐形力量中所占的比重,还并不值得夸耀。 但仅仅只是这些,就足已经令了解其底细的朝野很大一部分人羡慕嫉妒恨了。一个无根无基的普通年轻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拥有了堪比诸侯王的实力!而且他历年来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嫉恨和恐惧,因此,总是有人想利用一切机会置其于死地,也就不足为怪了。 素汐公主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这中间的厉害关系,在以往发生的几次惊心动魄事件中,她也了解甚深。唯其如此,就越发对轻描淡写解决难题的元召怀有巨大的信心。 这次妹妹遇到的难题,虽然说意志来自于父皇。但素汐公主并不像自己的母后那样灰心,在她的莫名期待中,如果实在是最后没有办法,还有元哥儿呢!他在千军万马之中都可以带着自己来去自如……只不过是让父皇收回成命而已,世间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办到的话,便非他莫属! 在对自己心目中英雄的幻想中,他是无所不能的。然而这次,素汐公主过于乐观了。她并不了解,任何微小的事如果与皇权的威严和皇帝想要达到的最终目标有着密不可分关系的话,如果想要强行去改变,势必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素汐公主很奇怪,这次,在这儿没有见到那个总是表情严肃的主父偃先生。她有些疑惑的问起来时,负责接待的崔弘语焉不详的解释了几句,却并没有说清楚他的具体去向。 崔弘的小娘子便是燕地的巨商聂家女儿。当初聂壹赤胆孤身去往匈奴引诱单于来攻马邑,虽然最终计策失败,没有能够一次性解决匈奴势力。但自那次以后,再加上后来聂家的几次襄助国事之功,天子钦赐“忠义侯”称号。可谓是功德圆满,不负其忠贞为国之心。 崔弘在匈奴大营中救过聂壹的性命,后来聂家感其恩德,再加上元召的从中撮合,聂家小姐对这样的英雄人物自然是一见倾心。他们在几年前完婚之后,至今育有一双小小儿女。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元召这几年并不会轻易的再派遣崔弘去干一些危险的事。这位背负无阙重剑的男子便一直坐镇在长乐塬上,以此处的安危为己任。 聂家小娘子的两个小娃儿十分惹人喜爱,素汐公主大为欢喜。当下把随身所带的翡翠玉镯从素腕上褪下来,当做见面礼相赠。聂家巨富可敌国,自然不缺这个。不过既然是素汐的心意,那其中的重量当然是不同。 聂家娘子在此接待素汐公主,陪着她说些长乐塬上最近发生的新鲜事,逐渐说道侯爷即将归来,大家伙儿都心中十分兴奋……彼此之间倒是说的热闹。小公主云汐却早已按耐不住,想要出去游玩一番。素汐笑着点头,让她带着几个贴身的随从自己去逛。反正是在长乐塬上,绝对不会有意外发生,她心里是很放心的。 云汐自然是兴高采烈。她早就恨不得自己随心所欲的到处乱逛呢,姐姐不跟在身边,倒时正好少了约束。看着这位活泼调皮的小公主一溜烟的走了,崔弘终究有些不放心,他向素汐公主告退之后,也随后跟了出来。 那几个服侍云汐公主的建章宫人,见她难得这么开心,她们也很是高兴。看遍此处风景,果然与别的地方都不同。那些重要的建筑作坊、船坞、剑庐等地方,她却没有兴趣去看。溜达一圈儿之后,却无意中发现在长安学院的旁边有大片大片种植的新鲜果实,红艳艳的甚是诱人,就吩咐宫人取来竹篮,也不怕沾染了罗裙,亲自动手,不大的功夫就采摘了满满的一篮子。 本来依照她的心思,这些新鲜莓果,是准备带回宫中,给母后去尝尝鲜的。然而却没想到,无意中走到此处教舍外面时,竟然听到了有无良子在此议论自己的声音。而且竟然是如此不堪入耳……这位一向娇纵惯了的小公主不由得大为恼怒,一气之下竟然不顾身份,亲自动手把满满竹篮都扣到了靠窗边正在大放厥词的家伙头上。 “哪里来的野丫头……竟然如此无礼!哼!” 那韦公子蓦然遭此袭击,落到如此狼狈,他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根本就没有听清楚云汐所说的那些话,待得看清楚这么野蛮出手的只是一个穿着普通的十七八岁少女时,立即心中邪气陡生。如果这口气不争回来,以后传扬出去,他韦公子的面子可就在纨绔圈儿里丢尽了啊! 旁边的人都有些疑惑,在纷纷猜测着那个满脸羞怒的少女身份。然而,还没等别人说话。云汐身边的宫女早已经把她挡在身后,气冲冲的替自己的小公主说道。 “你们这些人,难道耳朵都聋了吗?还有你,竟然敢骂我们公主是野丫头……你们都太过分了!” 公主?……什么公主?见众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望向自己,韦丰也稍微的愣了愣。这次耳朵倒没有聋,他听清楚了这句话的意思。不过,随后他的眼珠转了转,带着轻佻的口气又说了一句话。 “呵呵!真是可笑,一个穿着如此普通的丫头,也敢妄称自己是公主?什么时候宫中尊贵的公主能够这样随随便便就出来到处溜达的?你冒充公主,到底是何居心?哼!” 在这一刻,韦丰忽然感觉到面临的也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好机会。如果眼前这个少女不是公主,那么非把她好好地整治一番才能出气。如果她真的就是建章宫中的那位小公主……那就更好办了! 现在整个未央宫中最得宠的,恐怕就是非漱玉宫李夫人莫属了。而她的心思为何?有很多想要依附于其势力下的人都知道的很清楚。韦丰暗自咬了咬牙,公主私自出宫,皇后管教不严……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把柄啊! 不过随后有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刚要开始的谋划。 “你们,刚才说过那些不逊之词的所有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名叫陆浚的少年从最后面的角落里走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冷峻,如他多年以来心中的情绪。这世间有一人值得他用生命去维护,不容亵渎半分……当年在复仇的烈火堆中,他曾经发过誓言! 正文 第五百七十五章 此间少年当英雄 相比其他朝代,素以“尚武”精神为社会准则的大汉王朝,就连普通的寻常百姓也会舞刀弄剑,更不用说这些富家公子官宦子弟了。 遗传自春秋战国的武烈风气,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天下郡县,从未消减。最近这些年来,更是随着大汉军队的赫赫兵威,形成一种席卷民间的风潮。如果谁出门谈论起来不会几手拳脚刀剑功夫,那会被人耻笑的。 韦丰与他的一帮地位差不多的同窗,也自然是从小得到过各自家族悉心培养。不仅是学习经书子集,更曾经延请名师传授过他们走马骑射以及短打功夫。 如果要和真正的高手比较起来,那自然是远远不及。但只是在相同年纪的年轻人当中的话,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其实不管在任何社会条件下,想要得到良好的发展和远大的未来,个人的出身和先天条件固然占了很重要的部分,但自身的努力,也是密不可分的。普通人不要只去抱怨各种不公平,在那些世家大族严格的培养过程中,世人眼中所谓的公子哥们,其实他们流过的汗水和付出的另一种艰辛,并不比普通人少多少。 就像是眼前的这位韦公子和以他为核心的这个小团体,那也都是被各自家中寄予厚望的人物。文武兼修青年才俊,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们的未来之路,在走出长安学院之后,也许将会无限宽广。 然而,世事多变,在某一天会发生什么意外,却也没有人能够说得准。 韦丰没有想到,他最近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形象,会先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野蛮丫头弄得一片狼藉。然后在他正要借机生事的时候,又有一个素来没有存在感的家伙走出来,居然冷着脸言辞不逊的表示说要好好的教训他们一顿。 这是吃错药了?还是睡糊涂了啊?在刚开始的时候,有好几个人竟然感觉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有些好笑。 眼前这个走到他们面前冷眼而视的单薄少年,身形有些瘦弱。虽然有些印象,知道他好像也是这间教舍里的学子,但彼此之间并不熟悉。这些自成一个团体的子弟们,甚至并不屑于知道对方的名字。 然而,就是如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少年人,他就这样带着威胁的神态,孤身一人与他们面对面站着,好像他刚才说的话是无比认真的样子。 “他是谁?想要干什么?” 同时浮现这个疑问在心头的,来自很多人。教舍里刚才在冷眼旁观事态发展的许多人都有些吃惊。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经常不定时时间来旁听教授讲课的瘦弱少年,好像是长乐塬上那位年轻侯爷的人。虽然都不太清楚他的身份,但既然能够得到长乐侯的亲自请求而得以学院特殊对待,想必这背后是有一定关系的。 而据了解的更详细一点之人所知,这个普通的少年,好像也是长乐侯元召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唯一说情而进入长安学院学习的人。 这名叫陆浚的少年平日里显得有些孤独,他并不善于与人交往。也不过只有两个朋友,便是与他年龄差不多大的明月楼季家少爷季迦和飞将军之孙李陵。 很少有人能够了解这三个少年之间的关系。平日里看到他们结伴在长安学院出没的时候,唯一令人感到有些奇怪的,不过是身份地位如此不同的人,怎么会成为朋友的呢? 不过现在,黑瘦少年陆浚的那两个朋友并不在。而他单身走上前来,想要挑战对方将近二十人的举动,便格外的让人吃惊。 云汐公主也不例外,她有些惊讶的看着那并不认识的少年,以为他是来替自己打抱不平的。不由得心中一阵莫名的感觉。在感到委屈愤怒的时候,忽然遇到意外的帮助,也许就是这么容易留下印象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背负着重剑的男子负手站在了小公主的身后,往里面看了一眼,却并没有做声。云汐眨了眨眼睛,很奇怪,此前的愤怒竟然退居其后,好奇心却占据了上风。 “他……也是长安学院中的人吗?如果他真能替我出一口气的话,我一定要求姐姐好好的赏赐他些东西呢!” 崔弘听到了小公主的自言自语,他微微的笑了笑,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算是作答。 “陆浚……他是侯爷相待最厚的弟子。” 云汐公主心中的惊讶更甚。虽然有些不太相信,但她知道,就连姐姐也十分尊重的崔弘是绝对不会骗人的。 “哦!原来他也是元召那家伙……是姐夫的弟子呀?难道他很厉害?” 崔弘自动忽略了小公主的刁蛮,装作没有听到前半部分的不逊之词。他点了点头。 “小师弟身世凄苦,所以师父对待他最为亲厚。为了让他在修习武艺之余能够通晓些人间道理,所以不惜亲自相求董大祭酒,破格让他进入长安学院来……我们却没有这等的福份。呵呵!” 他们在这窗外说了不过略微几句话的功夫,里边的情势已经又发生了改变。见到陆浚横眉冷对的样子,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的韦丰哪里还能忍受得住。他正要找地方发泄一下怒气呢,没想到竟然有人还这么不开眼的自己送上门来,这就怨不得自己要让对方吃个大苦头了。 “真是大言不惭!小子,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们都听清楚了?有人要当英雄,替刚才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丫头出头呢!” 韦丰先不去理会云汐这茬,他决定今天要好好立下威风。就拿眼前这个小子开刀好啦!等收拾完了他,再按照自己心中所预谋的,把公主私自出宫这件事闹大。到时候正好以这件事替自己的老爹在漱玉宫那边记上一功。 虽然进入长安学院,都收敛了些纨绔脾气。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这些人不去主动欺负人就罢了,而今竟然有人敢主动站出来,想要在他们面前拿大?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啊!不揍他个半死,就不知道马王爷是几只眼了! 这群人中,自然不乏身材高大威猛的,听到韦丰的话,早就有脾气暴躁些的忍耐不住,坐的最近的三四个公子哥首先就站了起来,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带着嘲笑的意味指了指陆浚。 “韦公子难道说的就是这家伙想要当英雄?哈哈哈!笑死我们了。他自己也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欠揍是不是?” 捋胳膊挽袖子,把学院的青衫袍襟掖起。勤学苦读的书生马上就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打手,打架揍人嘛,寻常事尔,小菜一碟。就算是过后受到学院的处分,他们也不在乎。 面对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几人逼迫,陆浚的身子没有移动半分。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对方,一字一句地纠正道。 “你们说错了。给你们一个教训,不是为了别的事,只是为了你们在片刻之前,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话而已……。” 窗外的树荫下,已经听了半天的长安学院大祭酒终于走了过来。崔弘躬身施了一礼。董仲舒看了看前面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少女,他自然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却并不去打扰,只是低声问崔弘道。 “那孩子想要干什么?” “可能是要想打架吧……呵呵!”崔弘虽然对董仲舒很恭敬,但他脸上神色并不以为然。 “在长安学院之内,为了口角之争互相厮打起来,这成何体统?哼!” 董仲舒抖了抖袍袖,看了崔弘一眼。意思很明显,想要让他出手阻拦。崔弘却假装没有看见。董仲舒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追随元召的这一帮人,学他眦睚必报的小气,却都是神似。 “也不去管管?你这小师弟要吃了亏怎么办?元召回来的时候看你怎么交代。” 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以董仲舒的身份,他自然不会亲自去为了这等小事而插手。听到他这么说,崔弘无形之中脸上就浮现出傲然之色。 “这个……请大祭酒放心!小师弟出手自有分寸,不会伤人性命的。适才有人对师父出言不逊,料想他一怒之下,也不过是小惩大戒,教训教训这帮人而已。”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董仲舒还能说什么呢?相比起打架这样的小事,那位廷尉公子口中所说的皇帝陛下出巡天下和有关东海的事宜,才是最让他感到忧心不已的。他决定要回去好好想想。 于是,片刻之后,崔弘以恭敬的姿态看着这位长安学院首席大祭酒逐渐走远,莫名感觉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起来。 而又过了并不长时间,教舍之内终于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开始响起……。 夏日午后,人总是有些倍感无聊,背后的重剑无阙已经好久没有出鞘了,它也许已经感到很寂寞了吧?崔弘在树荫下闭目养神,默默的想着从前的往事。风过耳边,聆听叶绽,即便有山呼海啸在心头翻滚,却似重剑无锋,又归于平静。 “啊!……你好厉害!你把他们都打倒了呀?……我要你做我的跟随,以后都跟着我,让你打谁就打谁!” 在那位云汐公主的大呼小叫声中,崔弘不用睁眼去看,也猜到了结果。 “我一生只会追随师父……。” 赤手空拳刚刚打倒了二十个官宦子弟的陆浚,回答的语气硬邦邦冷冰冰。 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黑云飞渡锦官城 不久之后,等到素汐公主再见到自己小妹的时候,有些奇怪的发现,她兴奋的神色中却又带了些气咻咻的感觉。【】还没有等到开口相问呢,云汐已经嘟着嘴巴抱住了她的胳膊。 “我不管啦!今天被人欺负了,姐姐你一定要想办法给我出气呢!” 素汐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崔弘,见他脸上的神色很平淡,知道没有什么大事。云汐的性子她素来知道,一向是有些刁蛮的,当下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着说道。 “在这儿,谁会欺负你呢?不要胡闹了,云汐快来尝尝这些好吃的,看哪个合你的口味。” 云汐刚要把教舍里那些人的所作所为说给素汐听,不过想了想却终究没有说出来,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外告状的话。 “当然有人欺负我了……就是那个名叫陆浚的家伙。据说他也是姐夫的弟子呢,姐姐,你可不能不管!” 素汐当然对元召的几个小弟子都很熟悉。当年的长安变故,她也曾听闻,陆浚那个总是有些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世确实可怜。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小妹第一次到长乐塬来游玩,就说是陆浚欺负她了。这让她感到又好笑又惊奇。 等到崔弘有些无奈的把事情经过简单讲述一遍,素汐用手指点了点云汐的额头。 “陆浚帮了你的忙,替你教训了那些家伙,怎么能说是他欺负你了呢?” “谁让他态度恶劣的嘛!姐姐啊,等姐夫回来,你一定要替我讨这个人来……哼!本公主就不信了,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他!” 崔弘在旁边听的明白,不由得暗自摇头。两位公主的性格可相差太大了,一个温婉可人,一个生性刁蛮。还好,师父的良配幸亏是素汐公主。 “好啦、好啦!别再胡闹了。你好不容易出宫一次来,不是为了放松心情的嘛!快来,看看聂家姐姐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吃的东西。” 云汐公主本来在回来的路上一直碎碎念,对那个她极想带在身边当“打手”家伙的态度冷淡,带了十分怨气的。不过,当看到各种各样的美食后,少女的心情马上又转换了。 半个时辰之前发生在长安学院中的那场打架,对于云汐公主来说,可能在她的意识中,也许只不过是不久之后就会忘记的事。然而世事奇妙,又怎可知?那个她曾经心怀不满的黑瘦少年,也许会对她以后的生命产生重要的影响呢。 大汉廷尉韦吉的宝贝儿子韦丰,从来没有想到,今天会是个黑色的日子。接二连三受到的打击,让他感觉到心底深藏的恶魔就要破体而出了!尤其是当他从地上爬起来,忍受着胸腹间的剧烈疼痛,吐了几口鲜血,并从中发现掉落的几颗牙齿时,他就已经下了决定。 唯有以血来洗却耻辱!杀心顿起之际,这位从衣衫到头脸都已经狼狈不堪的公子,早已经非昔日的翩翩形象。他顾不得在地上翻滚呼痛的同伙们,眼中带着仇恨的怒火,用手指了指那个倔强挺立的少年。 “你很能打是吧?今天非弄死你不可!有没有胆量敢在入夜之后去终南山树林中决一死战!” 陆浚还没有接话呢,忽然门被推开,有人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一边大呼小叫的吵嚷着。 “哎呀!来晚了、来晚了……季迦,都怪你拖拖拉拉的。你看,架都打完了!” “哦……陆浚,你没事儿吧?” 却是听到消息的李陵和季迦终于赶了过来。两个人一起站到陆浚身边,见他安然无恙,都放下心来。却正好听到韦丰嘴里发出的威胁。 这两位却正是“惹事精”的年纪,元召最近不在长乐塬,本来想着放纵一番。却不料被大师兄崔弘严加看管,等闲也出不得长乐塬一趟。唯一的活动范围,也只能在西边的树林长草间射几只野味了。忽然听到陆浚与人起了冲突的消息,却怎么能够放过呢! “啧啧啧!这么多人呀,都是被小浚你干趴下的……喂!那个废物,你刚才说什么?” 三个人之中,要论起目中无人的傲气,自然谁都比不过李陵。飞将军李广的嫡孙,虽然年纪还小,但此时站在那里,趾高气昂的指着韦丰,神态甚是嚣张。 “混账小子!我是说,他如果有胆量的话,今晚就出来决个生死!”韦丰几乎是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齿说道。 “去!我们当然会去。小浚什么时候会怕你们这些家伙的。” 李陵与季迦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呢。多日来手痒难耐,正好送上门来。至于对方说的什么“决生死”这样的狠话,他们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好!一言为定!今夜,终南山北麓松柏林,等着你们!” 韦丰脸上闪过一丝厉色。转过身,不再多说,和一帮难兄难弟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走了。陆浚看上去身体瘦弱,拳脚之间却是专门儿踢打人的要害,虽然不会要人性命,但众人也是伤的不轻。 从始至终,陆浚一句话都没有说。虽然他知道对方很可能回去找厉害的帮手来报复,如此贸然的答应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他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李陵和季迦是替自己出头的,而他们都是可以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简单说起事情的由来时,不管是李陵还是季迦,他们才不管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唯一感兴趣的只是由此而带来的夜里约战。两个人情绪兴奋,这次可是名正言顺,师父一向教导的宗旨就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就算是崔弘师兄也没有理由阻拦。 三个少年人擅自决定的事,崔弘和其他人并不知情。日色平西时候,两位公主的马车回转长安。崔弘终究是有些不放心,骑了一匹马在后面护送。好在距离并不远,暮色时分就可赶回来。 长安城西的大道这几年经过不断的修缮,十分宽阔。不管是出征西域的队伍还是身负各种使命的使者以及商贾行人,基本上都要从这里开始自己的行程。 天色渐晚,夕阳无限。路上的人却还是很多,在城外的赶着城门关闭之前回去,而更有各种身份不同的人从城里出来,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崔弘这几年的眼光自然非同寻常。他意外的发现有些从路边过去的行人显然都是江湖人士,而且都佩戴着刀剑兵器。不由得心中一动,有些疑惑起来。什么时候在长安附近,开始有这么多身份不明的江湖人士聚集的 而相隔不远之处,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进城门的公主车驾。猜想是富贵人家的家眷,却并不在意。今夜行大事要紧,需要去提前布置,耽搁不得。 同一时刻的长乐塬上,三个少年正在热烈的讨论着今夜的行动。确切的说,是李陵和季迦在做着计划,而陆浚只是在默默的磨着一把刀。 “你们说,我们要不要悄悄去把师父保存着的那几把剑偷一把出来呢?” 元召当初夺自敌人手中的春秋九剑,除了相赠与人的之外,还剩下了四把仍在匣中。对于这些名贵的宝剑,李陵早已经觊觎很久了。这次倒是一个好机会,只不过是借来用用,负责看管的崔弘师兄回来应该也不会生气的。 “好啊、好啊!我还没有见过呢,这次正好开开眼界。” 季迦马上踊跃附和。在很多时候,他们私下里议论起来,都是以将来能够得到师父收藏着的那些名剑为最大目标的。 面对着他们两个人的一致同意,陆浚却摇了摇头。他手中的刀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刀,然而他却用他诛杀过仇人。师父元召说过,与人对敌时的厉害,并不在于武器的犀利,而是一颗敢于作战的信心。 “师父的东西,在没有得到他允许之前,我们不要轻易的去动用……更何况,对付一些这样的敌人,还不值得让这些名剑沾染上鲜血。” 听到他这样说,李陵和季迦互相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念头。三个人当中年龄最小的陆浚,反而遇到事情想的最为周全,他们一直都很信服。 天边的夕阳落山,晚霞很快隐没了最后的一丝光彩,暮色终于渐渐降临。听从陆浚的建议,三个少年人饱餐之后,决定提前就去所约战的地点做好准备。既然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事,就必须要做的干净漂亮,最起码要给将要来到的敌人一个狠狠的教训,使那些背后主使的官宦子弟们以后服服帖帖的,再也不敢在长安学院中轻易的生事。 终南山附近的这些地形,在以往走马骑射的日子里,他们已经都很熟悉。从这边的半坡高处再看向长乐塬上的剑湖两岸时,已经是灯火阑珊,隐约浮现,看的不是很清楚。 见一切没有异常,三个少年爬上树顶,在茂密的树冠丛中躺着,低声谈论着一些最近听到的消息。 这些消息的来源,很大一部分当然是来自季家明月楼。少年人的心里,虽然还想的没有那么多,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长安即将要有大波澜发生了。 不久之后,有风吹草动的声音蓦然传入耳中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陆浚打个手势,大家都闭了嘴,警惕的目光穿透树丛,在开始出现的淡淡月光中,有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地方。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按刀伏低了身子,准备好好观察清楚之后,就从树上跳下去。也许不用片刻,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的一场大战就要开始了 然而下一刻,居高临下眼中所见的情况,让他们心中都开始吃惊起来。虽然夜色中看得并不真切,但越来越多的黑色身影逐渐汇集,从不同的方向来到这片树林中。粗略看过去,竟然已经有几百人之多,而且还陆续有人自树丛中显现。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这么多人都是韦丰那帮人请来的帮手这也太夸张了吧!不就是打架约战嘛……三人心头疑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起来。 其实,他们看到的情形,并不全面。在这片树林中汇集的,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距此相隔不远的其他几处地方,也正有一批批的黑色夜行人在聚集中。夜色如潮,侵袭似火,就在这一个普通的夏日夜里,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场蓄谋已久的攻击,就此拉开了帷幕! 晚风驱散了白天的燥热,却平息不了心中升腾的热火。几百名魁梧大汉簇拥中,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疤痕的男子站在巨岩上,遥遥的远望着脚下璀璨的灯河。不用去看白天的情形,只此时此刻所看到的,就足以想象这片特殊的土地在短短几年时间之内创造出了怎样的繁华。 只凭着一个人的力量,于荆棘中完成这样的奇迹。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据说当初只不过是在大地上画了一张草图,历经十年时光后,长乐塬,这片曾经荒草丛生的土地,成就了一个人的荣耀,也对大汉王朝的方方面面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如果今天夜里,这一切锦绣繁华都毁灭在血与火之中……元召,当你归来的时候,心中的感受一定会很精彩吧!哈哈哈!”【本章节首发.,请记住网址()】 ps:书友们,我是流年书柬,推荐一款免费app,支持下载、听书、零广告、多种阅读模式。请您关注()书友们快关注起来吧!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七章 引火以待借东风 四五年前发生在长安城内的一场变乱,最终以许多人失去了性命为代价而结束。这其中包括当今太后最疼爱的王爷,几位王公贵族子弟,还有许许多多江湖势力的头脑。 许多生命就此泯灭,爱恨情仇葬于黄土,如同滚落在草尖上的露珠,和光同尘,无声无息……但与此同时,也有更多的仇恨被许多侥幸没有死去的人牢牢刻在心底,蚀骨铭心,发下毒誓,不敢或忘! 名叫朱安世的男子,在他的前半生,也算是心高气傲被期以众望的人物了。在那个神秘组织九州隐门之中,他是少有的青年才俊,是未来继续领导这股力量的骨干。 然而后来,突遭大变。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分布在长安附近属于朱家领导的所有力量被彻底铲除,他的父亲也死在那个烈火之夜。 在这世间,原来终究有超出认知范畴之内的厉害人物存在。这是从那一刻开始,朱安世清醒认识到的现实。 不过仇人元召虽然厉害,他却从来没有放弃心中的仇恨。因为有人在他灰心失望的时候,曾经教导过他,这世间想要成事,最厉害的手段并不是武功,而是因势利导,借助于庞大的势力成就自己想要达到的目标。 元召就算是再厉害又怎么样呢?他在被天下人传颂的同时,树立的敌人却太多了,不管是朝野内外明面儿上还是暗地里的,几乎是多到不可胜数。如此,就足够了! 九州隐门从来就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组织。在不为人所知的背后,许多蛛丝缠绕般的暗中关系,给这股力量的发展和渗透,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与此同时,他们便也成为许多人借助的工具,用来达成自己的野心或者是目的。这般的相互依存,由来已久,虽然未央宫一直以来严加打击,却不曾彻底杜绝过。 这次朱安世身负使命,率领着关汉两道近千江湖人士大举进入长安附近潜伏,就是为了等待时机,策应长安某些势力的发动。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一次再回长安,他一定会报仇雪恨的! 长乐侯元召的光芒太耀眼了。在受到天下很多人仰望的同时,却很少有人会意识到,这种光芒在某一些方面不仅已经远远的压过了朝中王公大臣们,令人难以比肩。甚至就连含元殿金阙之前的皇权色彩,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功高震主,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大忌!尤其是在本朝,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天纵之才,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真是可笑,元召那小儿还不自知,难道他没有想过,现在他做出的功业,已经不输于大汉百年以来那几位英才名将了吗? 反正不管元召有没有想过,已经有人替他想过了。朱安世每当想起那几位世外高人般的人物曾经的分析,他的脸上便冷笑不止。 元召小儿!知道有开国之功的韩信、彭越、鯨布之辈是怎么死的吗?知道平定七国叛乱挽大厦于将倾的周亚夫是什么下场吗?功劳太大,封无可封,皇帝的最后封赏,就只能是赐死了! 说起来像是讽刺的笑话,然而这就是无比的真实。飞鸟尽,良弓藏。走兽亡,猎狗烹……难道会有例外吗? 元召以全面策划之功,开通西域,归服诸王,然后转战西北,调度赤火、黑鹰二军大败匈奴,诛杀单于,逼迫其残余势力节节败退,直到现在把他们阻断在漠北一带,也许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把匈奴这个百年以来的心腹大患彻底消灭了。 如果再加上先前几年谋划平定东南越、西南夷和收服高丽四郡的功劳,那么显而易见,也许在不久之后,大汉王朝就真正的实现了四面边境诸国望风而拜,无不凛然遵从王命的局面。 这固然是国家的胜利和王朝的荣耀。但与此同时,在这其中做出最大贡献的那个年轻人,他的未来之路,就真的非常难以预测了。如此的功绩,已经足以比肩开国和平叛的功劳。元召已经是顶着双侯爵的人,实封食邑两万多户,再往上……可是有高祖皇帝立下“非刘氏不王”的盟誓在先,既然不能封王,那么……会离着赐死不远了吗? “匈奴覆灭、四境归附之日,便是未央宫开始收回权力对元召打击之时!” 这个论断,并不是朱安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来自于世外高人的指点。九州隐门的长老们经过详细的商议,认为非常正确。所以这次才放心大胆的调集了几乎是关汉道所有的上千精锐,奔赴长安来,想要利用这次机会,见机行事,除掉忌惮已久的心腹大患。 这样的行动,可谓是规模巨大,算得上是孤注一掷风险极大。但熟知内情的人,却都不认为这是鲁莽。因为最大的保障,来自于长安城内。有好几股势力组成的力量,已经做好了对元召展开打击的计划,现在正是借助江湖力量的时候,所以双方一拍即合,信心十足。 高高在上的天意虽然难测,但也好猜!因为深宫之中,自然有人会希望把那个与建章宫关系亲密的年轻侯爷置于死地。权力的无情,与国家安危无关,与天下黎民的福祉无关,只关乎野望与贪念……世间就是如此残酷。 就在这风潮即将到来的前夕,受命全面指挥这次长安行动的朱安世,终于做出了率先一步行动的决定。这样的契机,便是来自于下午时分接到的某个求助。 以韦丰为首的一帮官宦子弟在长安学院受到了侮辱和殴打,心怀愤怒的他们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于是,最近有过几次接触的九州隐门中人,通过秘密的渠道,不久之后便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听完他们的诉说后,隐身在长安秘密据点的朱安世很快就意识到,这也许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不由自主的咬了咬牙,打击元召的势力,就从现在开始吧! 而多少了解一点这些江湖人力量的韦丰公子一帮人,则是大喜过望。他们没有想到,对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要求。这就好办的多了,只要他们肯出手,哪怕是派出几十个人去,陆浚那小子就算是加上李陵、季迦,三个少年人怎么会是对手呢? 到时候自己这些人隐身在背后,看情势再决定是否对他们痛下杀手。如果肯磕头求饶从此以后服服贴贴,也许会饶得他们性命,如果那三个小子不识抬举敢继续嘴硬,那就别怪心狠了。在这地方杀了他们,推不知情,就算是李家和季家有些势力,那又怎么样! 只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朱安世脸上狠辣的笑意中带着鄙夷的色彩,这些富贵子弟们可能还从来没有见识过到底什么是残酷,那么今天夜里,就让他们好好的见识一下吧!但愿没有人会吓尿了裤子。 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已经身在长安学院待了两年多时间的韦丰众人,换上普通衣衫混杂在这些江湖人物当中,来到了终南山北侧的树林里。他们的心情极其兴奋,想到不久之后,当陆浚那三个小子来到的时候,马上面临的将会是一种极其悲惨的局面,便不由得摩拳擦掌,连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了。 不过片刻之后,身后有人悄悄的拽了拽为首的韦丰衣襟,以目示意他往四周看看。韦公子漫不经心的抬眼打量了一圈,不由得心中一惊,脸上的得意凝滞。却只见树林之中影影瞳瞳,刀光闪映着月光,正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且不说这些随着来看热闹的公子们心中的吃惊和暗自猜疑。事到如今,朱安世已经没有心情去对他们这些人解释什么了。刀已出鞘,只待厮杀! 长乐塬上的力量,早已经通过长安城内的关系探听明白,现在却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原先驻扎在长乐塬东边大营的赤火军余部也已经开赴草原战场,而且最主要的是,元召现在还远在塞外。只不过剩余一些普通的护卫和生活在这边的民众,在上千刀剑齐全的江湖高手面前,这样的力量可谓不堪一击! 朱安世传下号令,命令分头行动的几部分人,一定要牢记自己的进攻目标。此行的目的不是为了多杀伤人,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些重要场所都毁之一炬。为此,他们在从长安来之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 根据熟悉长乐塬上分布的人提供的准确情报,朱安世首先选定的进攻目标,是渭河北岸码头附近的仓库,那里面据说堆放储存着南北两地流通客商的大批货物,甚至连西域东胡人都在此转运货物去长安。其价值可想而知。如果放一把火,把这成片的原木结构仓库群连同里面的货物都给烧了的话,元召和长乐塬势必会为此付出极大代价的。 而其余选定的几个目标,分别是剑湖船坞、茶酒作坊……以及另外的几处属于长乐塬封地内的重要库府所在。行动时间就选在定更天以后。 高高的树冠阴影里,听清了这些不速之客全部企图的三个少年,早已面面相觑,惊骇莫名! 正文 第五百七十八章 芦苇滩前飞鸟惊 长乐塬的地理位置很独特。它背靠终南山,南邻渭水,东西狭长,恰似一条巨龙傲视西北,所以在某些史书上,还有另外一个官方名字,叫做“龙首原”。 在流传于后世的许多传说中,这里曾经发生过好几次引发巨大波澜的事件,对大汉王朝的发展进程产生过无比重要的影响。也正是因为这些事的发生,这片土地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若干年后,这里几乎被当成了朝圣之地。不管是汉朝的民众,还是慕名从四面八方天下万国而来的崇拜者,都是以谦诚的态度进入这里,惊奇的瞻仰着那些已经流传天下造福苍生新奇事物的最初发源地。 当然,在大汉天子刘彻登上皇位已经二十多年的现在,人们还无法预知未来,也不会知道被无数仇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帝国最年轻重臣,在以后的岁月会遮蔽长安的天空,即便是皇权,在他的盛大光芒下也会黯然失色的……。 如果现在想要对长乐塬封地发动袭击的人,知道这片土地的主人在将来是怎样地位的话,他们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行动呢? 可惜,世间没有这种如果。所以有些事注定将会发生,有些人的命运和王朝的未来,也终究会不可避免的走向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向。 终南山的月色中,满怀仇恨的朱安世解下了背负的宽刀。通体漆黑,寒光扑面。这把刀,是九州隐门历代相传的宝刀,轻易不会出现在世间。这次他能够得到特许,请刀出山,足以看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虽然杀不得元召,但只要把长乐塬这片锦绣繁华之地毁灭在今夜,那也足以让其受到重创了。 朱安世抬头看了看夜空,苍穹辽阔,本是月圆之夜,却有些奇怪的淡红色彩。此正是杀人夜也! 约定发起袭击的时间就要到了,月色笼罩下的长乐塬显得很安静,并没有丝毫的防范。地形都已经勘查明白,从终南山这边发动攻击的话,要经过渭河那边的一处浅滩,这也是除了船运之外,唯一可以从这个方向进入长乐塬的通道。 本来在早些几年的时候,长乐塬南边的地方还有一片平原,那里与终南山相连,可以跑马奔驰,甚是方便。只不过后来,因为各种需要,相继从渭河开通了几条漕渠后,那片地方便被阻断了。 浅滩在东南角的渭河转弯处,这儿有几座巨大的风车,在日夜不停的转动着。朱安世并不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途,在他想来,元召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不过就是倚仗着他本身武功修为厉害而已。至于这些奇技淫巧,对于成就大事不见得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九州隐门的率先发动,并没有提前对长安城内的各方势力通报消息。这一方面出自朱安世对元召的深仇大恨,只要有机会,他是绝不放过的。而另一方面是出自他的骄傲,他想要的是掌握主动权,而不是只作为一条供人驱驰的猎犬,因为朱安世自认为凭着手中的力量,完全有这种资格。 只要今夜率先发难,等到明天早上消息传回长安之后,那么不管是出于何种心理,各方势力必定会有所反应的。元召在没有回到长安之前,很可能就已经成了许多人在朝堂上弹劾的对象。到了那种情势下,那位皇帝陛下如果不趁此机会对元召的权力加以限制,那他就不是高祖皇帝的后裔了! “去对各处传令,准备行动吧!……务必完成预定的目标,遇到有敢阻挡者,格杀勿论!” 月亮的光芒在刀身上流淌,黑色中闪现出狰狞。朱安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他传下号令。然后站起身来,率先走出了树林。 风掀起黑色英雄氅,宽刀发出了锋芒。在他身后追随的二三百余众,都身手矫捷,其中不乏九州隐门中的上乘高手。 同样的身影,出现在相隔不远的几处地方,斩开荆棘,踏过丛林,向着同一个方向逐渐的汇聚。在这些高手的脚程下,长乐塬距此,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而已。 踌躇满志,杀机四起。如同一条条黑色的灵蛇,在草木树丛间穿行。不用看到杀戮的场面,只这些人表现出的身手和刀尖上发出的寒意,就已经让紧紧跟随在最后面的二十几个公子们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了深深的惧怕。 “他们……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呢?” 终于有人低声问了出来。靠的最近的几个人,分明听到了发出疑问之人牙齿在互相打架的声音。 “不用怕。反正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与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待会儿都不要靠的太近了,如果见势不妙,看我手势,该逃之夭夭的时候,千万不要迟疑啊!” 韦丰终究是见过世面的人,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嘴里虽然在安慰着其余人不要怕,他的心里其实已经在怦怦乱跳了。 即便是再没有眼力价儿,看到眼前的形势,也已经明白,今夜的事恐怕会超出他们的想象,势必难以善了。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已经进退两难了。这些人到底想要去干什么呢?韦丰想知道,却也又怕知道。 穿出最后一片丛林,左侧便是滔滔的渭河水,渭水便是在此转了一个大弯儿,去与泾水汇合了。前面不远,便是那处长满芦苇的浅滩。只要趟过那里,便可进入长乐塬封地。 近千人众已经逐渐汇集起来,黑压压的一大片,刀光剑影闪烁其中,夹杂着一些口音不同的低声说话。朱安世并不犹豫,挥了挥手,然后大批的手下开始往前走去。 渭河水翻涌着向东流去,空气中有些湿润,芦苇丛中发出青涩的气味,惊起大批飞鸟。在将要杀人者的嗅觉中,却似乎已经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有些稍微的停顿,似乎是发觉了什么异常的事。朱安世皱了皱眉头,有人转身走了过来。 “前面,有两个人拦住了路……。” 朱安世有些没听清,他愣了一下。过来报信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有两个人拿着刀,挡在前面。说是不许一人跨过这浅滩,否则就要杀人!” “两个人……?” 不仅听到这件事的这些江湖人士有些莫名其妙,就连韦丰他们也感觉大为惊愕。两个人就敢挡住上千人的脚步?这是眼瞎了还是怎么地啊!自己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吧? “你们手中的刀剑都是摆设吗?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有敢阻挡者,不管是谁,格杀勿论吗!” 朱安世一边说着,一边终究是感到有些蹊跷,遂分开人丛,来到了前面。月光之下那芦苇滩旁,果然有两个淡淡的影子,各自捧着一把刀,两人并肩而立,看身形却似是年纪并不大的少年人。 不用朱安世多说,早就有脾气暴躁的江湖客在那里阴沉沉的发问了。 “这是哪里跑来的阿猫阿狗?是想死找不到地方了吗?那好,爷爷就成全你们!” 面对着眼前的刀光闪烁,两个少年并没有看对方的脸色。手中的刀,既然注定今夜要饱饮鲜血,那么不管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就杀个痛快吧! “陆浚,你有什么想说的话没有?如果我们有一个人可以活下去,就帮对方去实现他的愿望。” “……没有。” “你……唉!其实我们不一定会死的呢。一会儿要实在挡不住……。” “李陵,敌人势大,你要是怕了,就赶快走吧。” “谁、谁害怕了呀!陆浚,你太小看人了,李家的男儿如同手中的弓箭,从来就没有退缩的时候。我既然选择留下来,不管是生是死,便两人同进退!” “李陵,我知道你心里也许在说我固执……但我的这条命是师父给的,我曾经当着敌人的尸首发过誓,今生一定以维护师父的一切为最终目标。即便是面对着刀山剑林,我也不能退缩半步……有死而已!” “好!好男儿!有你这句话,就不枉了我李陵结识你一场。今夜我们就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两个人低声话语中,听到有清脆的钟声从长乐塬深处传来。两人同时心头一震,暗自吁了一口气。以最快速度赶回去示警的季迦,终于在敌人袭击发动之前敲响了警钟。那是一个示警的信号,但愿会起到些作用吧! 时间回到一刻钟之前,在树顶无意中察觉大敌来袭的三人很快就做出了分工。由季迦赶回长乐塬报警,虽然是措手不及之间也许作用不大,但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凶神恶煞就这样冲进去行凶做恶。 李陵和陆浚怀着必死的决心,挡在了这处浅滩芦苇荡前。少年刀,英雄情怀,月夜无风,浅浅的流水没过脚踝。也许不久之后,这里就会被鲜血染红。但那又如何?性本慷慨,不论年岁。 杀声大起,风如潮,渭水激荡……两把少年刀,喋血芦苇滩! 正文 第五百七十九章 生死允诺此身轻 长乐塬最西面还未得到开发的一小片草原,便是牧马场所在地。世人都知道,长乐侯元召作为最早提出加强与西域联系的人,当初最能打动皇帝的一条理由,便是来自西域几个国家的良马。 世间良驹,汗血宝马!几年之间,在西域战争取得的不断胜利中,有不少于将近十万多匹战马被运回中原。这其中,就包括几十匹纯种的汗血宝马。 也许在许多人想来,作为几次战争的策划者,元召的这块封地马场里,一定也会豢养着大量的优良马匹。不管是于公于私,他都有享受这种利益的权利。 然而,外人都想错了。这片占地广阔的马场,确实曾经繁育过许多战马。不过它们都先后被转运上了战场。英勇无畏的汉军战士骑乘着它们转战东西、追亡逐北,取得了一次又一次辉煌的胜利。 所以,现在的长乐塬牧马场里,辽阔的长草之间,除了数量极少的良马之外,也不过散养着几千匹上了牙口的老马而已。 这些马,都是从战场上退役下来的。本来它们的光辉使命随着伤病老迈已经结束,那些追随主人叱咤沙场的岁月早已经成为过往,等待它们的命运,不外乎被贱卖于奴隶人之手或者是市井屠宰场。 说起来似乎有些悲惨,然而有谁会为这些牲畜操心过什么命运之类的呢!似乎如此,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习以为常的事。 不过,那位年轻侯爷却不是这样认为的。元召曾经特别为此对随军征战的商人们发布过一道奖赏令。他明确宣布,凡是从战场上运送回来的伤残或者是不堪骑乘的战马,都可以转运到长乐塬上来。价格就照良马的市价付给。 长乐侯既然有这样的要求,对于商人们来说,钱不钱的,那根本就不是事。不过就是顺路跑腿的功夫,谁还缺几匹马的钱呢。 于是,这几年的功夫里,从各处战场上而来的退役战马也有将近过万匹了。元召把它们统统都安置在牧场中。春华秋实,岁月消磨,任其老去……。 有人据此认为,元召有些过于“妇人之仁”了。这也被一些暗中的敌人,视为他性格中可以突破的弱点。 然而,长乐塬牧场里的留守者从来不这么认为。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历经风雨沧桑,无数的刀光剑影惊心动魄都曾经如过眼烟云……也许,只有这种人性中最可贵的“仁”,才是世间稀少的瑰宝! 随着岁月流逝,那些也曾经有过健壮躯体的战马终于不堪消磨,逐渐的老去、死亡、尘归尘、土归土……就如同看守它们的人一样。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自愿请了这个差事在牧场中消磨余生岁月的人,确切来说并不是沙场归来的老兵。然而他们,比百战老兵所经历的,还要更加复杂的多。 和那些退役战马一样,终究抵不过无情的岁月。这些当初守卫长乐宫的忠诚卫士们,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了。 其实说起来,这段时光并不算长。十余年前,窦太后仙去,他们这些尊奉文皇帝命令忠诚守护长乐宫的人,原先的归宿应该是去冷冰冰的霸陵了此残生。 不过,当时尚为少年的元召特别请了一道旨意,皇帝刘彻允许他们归老山林,从此放逐自由。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名叫秀鱼的长乐宫老总管领着他的一帮兄弟,走出了未央宫,来到长乐塬上,至今已经十年时光了。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纵然是经历过铁血厮杀风云变幻的这些皇宫卫士,终究还是越来越少了。不过在这最后的岁月里,他们每一个人所经历的却是最舒心的日子。 元召给他们提供了所能想到的一切舒适。所谓在这座牧场里放牧马匹,不过是一种消遣而已。如果说在老秀鱼心中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便是,他非常惭愧,恐怕在这老朽岁月里,不会再有什么能够帮助元召的机会了。 “……咳、咳!这小子是一个难得重情重义的人啊!想必过不了几天,就快回来了吧?” 夏日良夜,微风徐来,面前星空之下是辽阔的青草坪地。三五个人影在坡顶高处,畅饮着坛中美酒,却甚是爽快。秀鱼老矣!他的腰身已经弯成了驼背,老来嗜酒,似乎要把前半生所欠缺的都通通补回来一般。 长乐塬上的美酒自然应有尽有,尤其是牧场里,元召的几个弟子遵奉师父的命令,从来不敢短缺了这边的供应。而对于他们这些老家伙来说,不管是元召还是追随他的年轻弟子们,都觉得很亲切,就如同子侄辈一般。虽然他们大多已经并没有了什么亲人。 “是啊,应该是快回来了。据说长安城中近期会有大场面,皇帝是离不了他的……不管怎么说,这次回来,一定要让他到这边来好好的喝一场酒。老五和九哥刚刚走了……我们这些人也不一定哪一天早上起来就见不到了。唉!世间最难敌的便是无常啊……!” 听老兄弟说起最近的伤逝,夜色中有些沉默。不过片刻之后,秀鱼提起酒坛,咕咚咕咚的灌了几大口,苍老的语气中却有几丝难得的豪迈。 “元召曾经说过,人生短暂,难为之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寻常事尔……我们这一生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难道还要效小儿女之态,做这些无谓的伤感叹息吗?来、来、来!且干了这坛酒,也许等到不久之后,我们与早走一步的兄弟就会重新相聚了。哈哈哈!” 其余几人听他这样说,也跟着笑了起来。当初的三五十人,到如今也只剩下他们不到十个人了。且都已年迈,封刀已久。也许,唯有美酒才是最好的余生相伴了。 秀鱼把精致酒坛中的酒全部喝干,看了看北方的夜空,星辰寥落,心中终究是有些伤感。他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元召了。未曾想,那个年轻人今天竟然做出了如此的成就……心中想起第一次在长乐宫见到他时的样子,已经驼背的老人眼中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时,有清脆的钟声打破了夜色的沉寂,从不远处传来。这样的钟声,也许对于长乐塬上的其他人都很陌生,但秀鱼当时脸色就变了,他霍然站了起来,腰身一下子就挺直了。 “有变故!大敌来袭……!”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极少响起的铜钟声音意味着什么!因为当初的这个建议,就是由他提出来的。 有鉴于在几年之前大批意图不轨者试图乘长安学院开院之际发动袭击,制造动乱。那次事态平息之后,秀鱼便对元召提出了这个建议。在长乐塬高处建造一座钟楼,铸造铜钟一座。当遇到事态危急时,可以发出紧急信号,也免得被敌人打个措手不及。 秀鱼还记得,当时元召是以可有可无的态度随便的答应了他。也许在元召心里并不认为这样的预防措施可以起到多大的作用。不过,秀鱼却不这样认为。 那座钟楼离此不远,在这样的夜里突然响起,这绝不会是有人闲的无聊,而必然是发生了难以预测的紧急情况。 就在秀鱼这四五人同时开始警惕起来的时候,牧场里的其余几人也已经从休息的地方闪现出了身影。 “发生了什么事……?!”夜色中有人急切地问道。 秀鱼打了个手势,早已经彼此心意相通多年的十几个老兄弟,都聚拢了过来。他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有敌来袭……尘封的刀,还都拔的出来吗?” 好像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势,蓦然之间就充满这周围。十几双眼睛在夜色中同时发出光芒。 “刀,一直都在。就算是生锈了,也照样能够杀人!” “好!那就亮刀吧!十年了……呵呵!也不知道老夫的刀,到底还能不能够如从前那样锋利呢!” 说完这句话的老秀鱼,再也看不出一丝驼背的迹象。他挺拔的身躯,一如从前在长乐宫守卫时的模样。今夜,这群昔日的忠诚守护者,依然有着犀利的刀锋。只不过他们这最后的忠诚,不再是为了皇家,而是为了那个曾经相契于心的少年! 与此同时,敲响铜钟之后,重新拔出自己刀的季迦,如同疯了一般骑上一匹马,拼命向着长安方向而去。一边打马飞奔一边不住回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季家少爷,其实他非常希望拨转马头,回到那浅滩芦苇荡旁,和自己的两个兄弟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然而,季迦却不能!他的身上还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要去长安搬救兵!来袭的上千敌人势力太大了。仅凭着长乐塬上现有的留守力量,根本就阻挡不住。 “陆浚、李陵……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还活着!” 季迦擦去眼中的泪水,快马加鞭,踏破夜色,直趋长安而去。 正文 第五百八十章 星垂平野千钧重 在后来的许多民间史料中,都把这次长乐塬夏夜里发生的杀戮和动乱,作为引发后来一系列事件的开始。更有一些研究元召生平的人,通过对并不记载于正史的这件事的分析后,得出结论认为,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元召与朝堂以及皇帝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时期。 如果当时政敌们能够全面的评价激怒元召后的后果,也许不会如此盲目的以此为契机而发动后面的事,也就有可能会避免矛盾的提前激化。但世间没有如果,该发生的终究还会发生。王朝的历史大方向,也将会在一只无形巨手的推动下,一点一点开始调转方向,向着另一个终点行进。 就在大汉王朝即将达到开国以来第一次鼎盛时期的时候,一个普通的夏日夜晚,好几处地方同时在发生着不同的裂变。 风起处,渭水激荡,终南山的松柏怒涛,如同海潮叠涌。芦苇荡前,一滩浅水,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已经被鲜血染红。 激烈的战斗发生得很突然。朱安世这些年来,也曾经见过一些穷凶极恶之徒,有些不怕死的家伙,与人对砍,浑然不顾自己性命,在江湖上当然大有人在。 但那是在力量相等或者是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就是这样的道理了。如果面对的是极为悬殊的力量,甚至是铜墙铁壁必死之局,还敢抽刀直接杀过来,那他不知道怎样评价这样的人。 而且……还是两个少年! 片刻之后,站在后面观战的朱安世皱了皱眉头。狭长的浅滩前,已经有十几具尸首横卧在地,都是九州隐门中的魁梧汉子,这些人虽然算不上是一流高手,但素来冲锋在前,从不怯战,却没想到,今天刚刚与挡在前面的两个少年打一个照面,就被砍倒了。 “不要浪费时间,你们几个过去,赶快把这两个小子料理了!其余人不必理会,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朱安世沉声吩咐了一句。旁边几个傲慢的家伙刀剑在手,冷笑着纵跃几步,向着那两个已经染血的单薄身影杀去。他们几人已经都算得上是十分厉害的人物,每个人手上都有数十条人命的血债。杀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不过是手到擒来罢了。 “小浚,你的伤不要紧吧?谁让你替我挡那一刀的!你……。” 李陵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他长手长脚,遗传了李家敏捷灵活的身手,虽然入元召门下修习最晚,但因为少有的天赋,却反而在领会师父教导方面进步最快。 然而终究是实际作战经验少,刚才激烈厮杀中,要不是陆浚在关键时候替他挡住了从左侧砍过来的一把刀,那李陵非受重伤不可。 此时此刻,陆浚根本就无暇理会李陵眼中的感激神色,虽然左臂上被划了一刀,深可及骨,但他咬了咬牙,撕下衣襟使劲扎住,暂时止住流血。 “少说话,省着力气吧!如果我们能多坚持一会,希望可以给家里的人多些准备的时间……。” 李陵重重的点了点头,忍下了心中的情绪,身后的家园,早已被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家。。他也学着陆浚的样子,用撕下的布条把握刀的手紧紧缠住。两个人背对着背,只默默想着师父元召平日里教会的那些杀人手段,眼光穿透夜色,在淡淡的月光里,牢牢的盯住了又一次攻杀过来的那些人身上的某些部位。 自从进入师父教导的武学世界,他们才领略到这其中的神奇。原来,杀人手段的犀利,在有些时候,与武学修为的高低关系不大。而在于眼光、速度和部位拿捏的准确! 就算是一流高手又怎么样?在对方的刀还没有施展开招式的时候,李陵灵活的身体早已经从另一个方向贴近,随之刀光闪动,在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斩断了对方的腿筋,随着惨叫声扑倒在地时,陆浚随手一刀,尸首两分!两个人的配合竟然十分默契。 五六个一流高手的围攻,竟然也没有坚持多久。非死即伤,惨叫声穿破了夜色的宁静。两个少年的身影依然挡在前面,虽然已经有些摇晃,但没有退后半步。 这就有些让人吃惊了。即便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人物,但面对着这么短时间就杀戮了一地同伴的敌人,没有人再敢轻视半分。 躲在稍后些位置的韦丰公子和那二十几个富家子弟,这会儿的神情都有些呆滞。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平日里在一间教舍看上去沉默寡言的陆浚,刀在手中时,竟然是如此可怕!想起来真是有些后怕呀,如果早些时候惹怒了他,自己这些人焉有命在! 刀锋环绕之下,朱安世心中戾气横生,恍惚之间,他从这两个少年的身上竟然隐隐约约看到了元召的影子。这不由得让他怒火中烧,大喝一声。 “一起往前冲,给我乱刃分尸!” 最前面的近百人早就被鲜血和激烈的厮杀刺激的眼睛通红。已经不用再听朱安世的吩咐了,月光下,杀声大起,激起的杀气就连成片的芦苇丛都被催折了一地。 也许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吧?李陵和陆浚互相对视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脸色,但却都从彼此的呼吸中感受到了坚定的意志。身上的伤口已经添了好几处,虽不致命,但鲜血流淌染红了脚下的一湾浅水。 还能坚持几许、杀敌几何?陆浚无声的笑了。不过一死尔!何需惧怕……杀! 面对着如雪片的刀山,奋尽全力的少年鼓起最后的勇气,迎面冲了过来。夏夜风忽变凛冽,刺骨浸寒,热血凝成了冬日的雪,如此壮烈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两把少年刀,眼看就要被湮没在滚过来的刀山中……不过下一刻,被乱刃分尸的局面并没有出现。随着疾风掠过,十几道身影如同奔马一般踏起万点水花,带着蔑视一切的气势,硬生生的顶住了砍过来的一片刀林! 李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扶住了险些跌倒在水中的陆浚。两个人拄刀看过去时,心中大喜。根本不用去细看,也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无比熟悉身影都是谁。 曾经多少次,他们在奉了元召命令,去给牧马场中的这几个老头子送酒的时候,顽皮的捉弄过他们。听说这些老家伙都很厉害,但他们这几个少年从来都不相信,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对他们那么尊敬。 在李陵想来,只会喝酒吹牛晒太阳而且已经老迈不堪的人,就算是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呢?他们平时喜欢去做恶作剧,也只不过是觉得有趣而已,却从来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老家伙有什么惊人的身手。 不过,现在眼中所见,让两个人终于明白,尘封已久的锋芒,当展现在星光下的时候,又是如何的灿烂夺目,燃尽重华! 如果说此前时候两个少年的出现,还并不放在朱安世和他手下群豪眼中的话,那么在此刻突然杀出的十几条身影,立刻让他们感到了深深的威胁。 没想到在长乐塬上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高手!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在此前长安城内势力所提供的情报中,并不曾提到这一点。不过,朱安世在惊愕过后,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所有人,给我杀……不放过一个!” 世间有人确实是厉害,可以以一当百、当千甚至万人敌!但那是凤毛麟角,极为少见。这世间也就是只有一个元召而已。他不相信,在千人围攻之下,当前有人还会这么厉害。 朱安世所料的没有错。从牧马场方向闻警而来的秀鱼和他的一般老兄弟们,重新拔出来的刀,可以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但在被激发出凶性的近千江湖高手面前,恐怕也抵挡不了多久。 几十年前,正当壮年的秀鱼,率领着一批汉文皇帝亲自挑选的宫中卫士,肩负起了那个保护窦皇后的特殊使命。后来历经风雨,屡次艰难。尤其是在吴楚七国叛乱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为此披肝沥胆忠贞不二。为护卫大汉王朝的稳定和皇权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当今夜,他们重新持刀在腥风血雨中拼杀的时候,苍髯白发,心志如一,只是为了一种报答恩德的信念。 锋芒与锋芒的对撞,血与血的溅落,风尘浩荡,葬剑与刀……生命在不断凋零,无论是值得还是不值得,也不分勇敢还是懦弱! 就在渭河北岸激战正酣的时候,拼命赶往长安求救的季家二公子终于来到了城墙之下。此时已经定更天后,各处城门早已关闭,他顾不得其他,从一处城墙转角处攀援而上,冒着随时被巡城士卒发现而乱箭射杀的危险,即便是手掌和胳膊都被磨的斑斑血迹,也咬牙坚持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了长乐塬能够度过这次危机,即便是动用季家全部的力量,也在所不惜! 同一时刻,长安城西有白马如风,月光照亮银鞍重剑,疾如流星而去……。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一章 惊雷起处似无声 长安未央宫,今天晚上的气氛有些特别。确切的说,是甘泉宫西露台这边,戒备森严之外,带了些神秘的色彩。 即便是宫中最受宠的美人们,也并不了解皇帝陛下今天夜里到底去干什么了。就更不用说已经许久没有说过知心话的皇后。 皇帝刘彻刻意封锁了消息,是因为他期盼已久的那件大事终于有了眉目。在他的心心念念中,就算是把登上皇帝宝座君临天下以来这二十多年的功业全部叠加起来,也比不上今天夜里的这件事重要。 在宫中流传和因为某些原因赋予他头上的神秘光环里,当年确立他为大汉皇帝继承人的时候,宣扬他为真正的龙之传人。即真龙天子。 在很久之前,这位皇帝的小名就叫做一个“彘”字。不过,如果认为堂堂的大汉皇室取名字如此低陋的话,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此“彘”非彼“彘”也。不是小野猪,而是朱龙变!也就是说,生下来就带着真龙属性,一旦时机成熟,那就鳞爪飞扬矣。 既然从小就带着龙的骄傲,那么想要一种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的终极追求,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早些年的时候,不管是宫内宫外天下郡县,还是危机重重。为了身为皇帝的宏图大志,他殚精竭虑,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了朝廷国政大事上。虽然从未曾放弃心中对长生道术的追求,但因为条件的限制,他并不能随心所欲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干。 而今局面却已大为不同。眼看不久之后,就可四邻慑服,天下大定。皇帝刘彻终于可以拿出精力,去追求他念念不忘的长生不老之术了。 在仙家传说中,那些得道之士可以采天地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佐以仙家手段炼制出仙丹灵药。凡尘之人服用之后,可以驻颜有术、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 历代帝王用尽各种手段,为之求而不得。他刘彻何其有幸,竟然在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就有可能窥得门径,这又让他何其感激上天的恩赐,不枉了这许多年来一片虔诚之心。 让大汉天子如此感怀的事,自然非同小可。这是因为,宫中仙师栾心玉在几位得力弟子的帮助下,终于传来好消息,他的仙丹已经炼成了! 对于皇帝来说,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了。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终于有了结果。这又怎不让他欣喜若狂呢! 遵从栾仙师的教诲,在皇帝陛下还没有真正服用仙药之前,如此天机不得随便泄露,以免仙药不灵。所以宫禁内外一律戒严。无论是谁,入夜之后,都不得随便走动。 虽然宫人们都感觉有些奇怪,但没有人敢多嘴多舌的乱问,更没有人敢随便议论。执守宫中的侍卫们早早的就封闭了各处的门禁,刀剑在手,严加防护。整座皇宫中的气氛,都有些紧张起来。 皇帝刘彻沐浴更衣,以最谦诚的态度早早的就来到了西露台仙师供奉居所,与栾心玉畅快谈论一些玄妙之事,等候着天交子时的到来。 仙师都说了,“子时”时分,是阴阳交替的交点,阴尽阳生,万物滋长,正是仙丹出炉的最好时辰。到时候,皇帝陛下应该收敛心神,摒弃一切杂念,以最虔诚的心态服用下仙丹妙药,才能起到最好的效果。否则错过时辰,或者是被打扰的话,灵药之气那就大打折扣了。 皇帝刘彻自然深信不疑。为了慎重其事,他不仅命令宫中羽林军护卫们严密的警戒,还吩咐西凤卫出动。大统领凤彦之亲自守护在甘泉宫外,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许惊动西露台之内。 凤彦之伺候皇帝多年,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关系重大。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布置好所有的警戒之外,亲自负刀把守宫门。如同黑夜中的鹰隼一样,严密的监视着黑暗中的风吹草动。虽然明明知道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却仍是不敢大意。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皇帝进去西露台不久,月亮刚刚从未央宫巍峨的宫殿群探出头来的时候,他就接到了一个突然的消息,不禁大吃一惊。 西凤卫在宫外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发生在长安内外的任何事,要想瞒过他们的眼睛,显然是不可能的。 “……近千江湖力量聚集,突袭长乐塬……?!” 夜色之中,西凤卫大统领的心里打了一个突。在现在的关键时刻,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需不需要马上报之皇帝陛下知道呢? 西露台的大门已经从里面关闭了。大批的贴身侍卫守护的四处水泄不通。如果现在马上把这个消息传递进去的话,陛下应该还有时间做出决定……可是,万一冲撞了天机,打扰了陛下今夜所行的大事,那又如何呢?! 凤彦之脸上肌肉牵动了几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宫殿群的阴影,在月光和宫灯中,显得朦彤狰狞,那里好似如同他心中一般,藏着无数的凶猛野兽……。于是,片刻之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陛下有旨,今夜,无论何人何事,都绝不可打扰西露天的天机……你们退下吧!” 黑色的影子重新隐没在黑暗中,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般。凤彦之轻轻地嘘了一口气,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他也不明白,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后,为什么心中竟然惊悸的这么厉害? “世间任何事,哪比得上陛下的事重要呢……?” 黑暗之中,他感觉到背上的刀有些沉重。不禁自言自语的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说给谁听的。 西露台内,心情兴奋的皇帝刘彻并不知道今夜将会发生怎样的改变。他此刻只是一心一意的关注着那乌金炼丹炉,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陛下不要着急,时辰还早呢……首次丹药炼制了三颗,半月之内分三次食之,当有奇效!” 皇帝刘彻大喜过望,他看着神态潇洒的栾心玉,只觉得这真是上天的厚赐,来指引自己走上仙途大道之人啊。 “仙师为朕,可真是尽心竭力了!朕觉得怎样的赏赐都不能报答……明日之后,朕将会宣布,以建章宫云汐公主嫁给仙师。哈哈哈!如此一来,仙师与朕的关系就更近许多了。” 一身月白衣衫飘飘欲仙的栾心玉,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越发显得超然世外之态。似乎这世间的荣华富贵珠玉美人都从来未曾放在心上一般。这样的姿态,更是让皇帝暗中称赞。如此神仙人物,一定不能放跑了他,必须要用尽各种手段,帮助自己达成长生求道的心愿不可。 同样的长安月色中,街上已经行人稀少。翻城而入,已经精疲力尽的奔跑了半个城市的季迦,终于看到了明月楼上的灯火。他虽然已经感觉到浑身疲惫眼前发黑,几乎就要撑不住了,然而他还是咬牙坚持着。在他心中有一种信念支撑,如果父亲能够动用手中的力量,去全力支援长乐塬的话,也许事情还有可为。 一刻钟之后,不顾一切推开后院的大门,直接闯入季英起居处的时候,季迦拜伏在地,有好半天的功夫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如此?” 父亲季英的声音有些异常,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等拼命赶回来的季家二公子抬起头时,他才有些吃惊的发现,厅堂之中灯火通明,并不是只有季英一个人在。 “父亲……主父偃先生……赵叔……你们?” 季迦睁大了眼睛,看着在厅堂之中或坐或站的几个人。他感觉到脑子有些糊涂,不明白一向待在长乐塬上的主父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明月楼上?还有……据说掌握着一只暗中力量的赵远,他为什么也在长安城中?怪不得这几天一直没有见到他们的踪影。 “长乐塬危险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有大批的江湖人士发动了袭击……我拼命赶回来报信,就是要父亲赶快召集人手,速去支援的!要快啊!!” 满天大汗的季迦感觉到自己的嗓子要喊的冒烟儿了,抢过案上的茶水,说完之后咕咚咕咚的灌了一通,才缓过气来。 季英目光中闪过一丝焦灼,即便他这些年来修身养性,轻易的不会牵动心绪。可是听到从儿子口中说出来的话,正是印证了稍早些时候从某些渠道得到的消息。九州隐门终于把力量对准了元召,长乐塬上的这次劫难,该当如何化解?! “主父先生……!” 季英紧紧盯着主父偃的眼睛,提高了声音。刚才虽然在季迦回来之前已经听这位青袍老书生分析过面临的危机。但形势已经如此危急,长乐塬或许面临灭顶之灾了……。 “明月楼的力量,不要轻易动用。如果我所料不错,这次过后,大汉疆域内的所有天下郡县,都将会开展一次对江湖的彻底打击了!所以,你们不要被波及到。” “可是,事急矣!长乐塬……?!” “长乐塬多少受点劫难,其实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元哥儿,有些抉择他早晚都会面对的……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吧!” 正文 第五百八十二章 火光歃血身染红 夜色更加深重,自半个时辰前开始的激烈砍杀,到现在为止,终于开始渐渐平息。许多时候,世间的杀戮和对抗,往往就是彼此意志的较量。然而,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有些事终究事不可为。 在许多年前,长安城曾经有一次遭受过大规模江湖人物的潜入和突袭。那是七国叛乱者联合组织起来的吴楚一带彪悍健儿想要攻入未央宫,来一次斩首行动。 那年的秀鱼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率领着所有的忠诚卫士,在风雷激荡的日子里,与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生死较量。 手中的这把刀,到底曾经斩杀过多少悖逆者呢?他并不记得,也没有刻意的去记。就如同这一次一样,当血透全身淋漓不止,他仍旧挡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后退半步。 环顾四周,倒下的敌人数十上百,死亡的飞溅,就连刚刚绽开青翠的芦苇丛,亦是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然而与此同时,已经朝夕相伴多年的几个老兄弟也大多已经在拼杀中死去了。月光凄惨,河水呜咽,秀鱼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虽然早已预知到结果,但面对着死亡的壮烈,铁血心肠亦难免绞痛不已。 刀虽然还在手中握着,锋刃却已经有些折损。对面蜂拥而来的敌人,似乎对挡路者的凶狠有了些许的畏惧,进攻稍微停顿下来。 “你们两个娃娃……怎么还在这里?!不是早就让你们赶快走的吗!” 秀鱼终于有空闲透过眼中的血色,扫视四周情势时,发现李陵和陆浚竟然还在!他不由得怒喝了一声。早些时候自己刚刚赶到就命令他们赶快撤离的,谁知道他们不听话,仍然坚持着追随厮杀。 “秀鱼爷爷,身后就是我们的家园,不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们是不会退下的!” 陆浚受伤很重,身上是乱七八糟的刀伤痕迹,但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仍旧是清晰有力,没有丝毫的胆怯。李陵也不甘示弱,在旁边一脸坚定的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的决心。 一声“爷爷”的称呼,让秀鱼苍老的心中升起暖意。他瞪眼斜蔑着如林的刀山,从怀中掏出一直珍藏着的一小瓷壶酒,用嘴咬去木塞,旁若无人的昂首倾尽喉中。这一壶酒,是当年在未央宫巍峨的大殿顶端,元召送给他的。今日……也算对得起他了! “老七,带他们两个走!” 没有等到李陵和陆浚再多说什么,秀鱼随手用刀柄在他们脑后敲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软软的倒下。旁边唯一还幸存的老七,回头看了一眼秀鱼,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另一把短刀插在老哥的脚下,然后夹起两个少年,几个纵身之间,就消失在夜色中。 秀鱼既饮酒罢,精神一振,提起地上的短刀,双刀在手,左右一分,仰天哈哈大笑。 “贼子们,来吧!就再痛快的杀这一场……!” 面对着桀骜不驯的老者,被称为贼子们的江湖高手怒喝着重新杀了过来。一人挡路,百人围杀! 耽搁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怒容满面的朱安世一边吩咐人赶快涉水过浅滩,直驱长乐塬内部去完成既定的目标。一边拔出了乌黑的宝刀,不管对方是谁,他要亲自用这把刀砍下其头颅,以血祭奠这次复仇的开始……! 自从警钟敲响之后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大半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在长乐塬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大多数人,虽然并不了解这样的钟声意味着什么。但自然也有另外一些人,心中很清楚。 最早追随元召的元家十八护卫,除了元一领着留在长安城内侯府中的之外,其余的都随元九在长乐塬上,替元召打理一些事务。他们都曾经为了自家年轻侯爷经历过生死厮杀,忠诚自然不容置疑。 长乐塬自从成为了元召的封地之后,在这些年里,虽然也经历过几次危急时刻,但并没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地步。毕竟,有精锐的骑兵驻扎在东边大营,没有什么势力可以在这里翻起大的波浪。 但这次不同,元召出征在外,长乐塬大营的所有骑兵都分别去了西域和漠北。在这样的时刻,突然遭遇大敌来袭,无疑是最为薄弱的时候。 元九今年三十多岁,可以说是正当壮年。当听到示警信号之后,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反应并不比秀鱼他们慢多少。在第一时间,他就冲了出来。当隐隐约约听到东南方向传来的喊杀之声时,便知道敌人来袭的方向,是终南山。 此时的时辰还有些早,这片封地上的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入睡。随着大声示警和呼喊,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便被陆续聚集了起来。 “所有人,不要管任何东西,马上向东边大营转移!” 在很久之前,长乐塬上曾经制定过一套安全预案。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马上去赤火军大营暂避。那里在一处高坡之上,极有利于防御。 所有的制作作坊、各处产业场所人员以及居住在长乐塬上的大多数人,都在第一时间被组织了起来。这当中其实不乏年轻勇武之士,当听到有外敌来突袭时,本来是颇有些跃跃欲试的。但在元九等人的大声督促下,没有人敢去轻率的私自行动,行动的人群如同黑色的洪流,从不同的方向朝大营而去。 这当中,就包括了许多暂时留驻在长乐塬码头的南北客商,虽然有些舍不得仓库中的货物,但在紧急情况下,还是性命要紧。 生活在长乐塬上的人,几乎都听那位年轻侯爷灌输过“以人为本”的理念。什么东西都是身外之物,遇到紧急情况都是可以舍弃的。唯有人的生命是最珍贵,有了人,就会再有一切的! 东边大营的选址,当初是元召和卫青共同选定的。作为黑鹰军最初的发源地,这里一度得到不断的扩充。一片高坡之上,地势开阔,驰马而下,攻守两便。更有高耸的巨型木制刁斗,可以在上面远观瞭望,观察四周情形。 “九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身形苗条敏捷的身影,各持宝剑随在众人之后,有些焦急的问道。她们是泠雪和泠霜姐妹。作为当初最先进入元召府邸的长乐宫中人,和元家护卫们一样,今生的命运都已经和元召绑在了一起。 本来,她们是应该待在长安城中侯府的。不过,因为某些心中的想法,她们却宁愿跟在长乐塬上做些事情,也好用自己的能力替元召分担一些日常事务。 “不要多问了。赶快去大营中,千万不要逞强,看形势敌人来势凶猛,暂避锋芒,不要轻易造成人员损伤,才是你们现在应该做的事。” 元九沉声吩咐,他眉头皱的紧紧的。在护送着大批的人群进入大营后,登上高坡回头看向东南方向杀声起处时,那边已经隐约可见燃起的火光了。 敌人来的很快,他们终于清理掉了最后一个顽强的挡路者。踏着血泊,瞪着杀红的眼睛,挥舞雪亮的钢刀,突进到了长乐塬内部。 因为随身携带了大量的引火之物,码头上的大片仓库,很快就被点燃了。火光冲天,有少部分没有来得及逃跑的商人被当场乱刀砍死。抢夺与杀戮,几乎是在同时进行着。 随着狂乱的刀锋所到,剑湖两岸的许多作坊都遭了殃。火光开始蔓延,倒映在湖水当中,船坞终于被火势所及,无数堆积在此的优良木材在熊熊燃烧,甚至有几艘完工不久还没有试航的大船,都烧了起来。 到了这会儿功夫,已经不用朱安世再去指挥了。这些江湖客们已经成了彻底的暴徒,见人就杀,到处放火,肆无忌惮的发泄着被杀戮激发起的兽性。 位于驻军大营稍南端的长安学院,自然也早已能够看到好几处燃起的大火。得到消息的董仲舒匆匆忙忙赶到最高的藏书楼顶端,与许多人向远处观望时,不由得大吃一惊。 长安学院名为皇家学院,有许多贵戚甚至皇家子弟在此间。守卫力量还是有的,虽然并不是很强,但百余人的一支小队披挂整齐,高大的木门闭紧,爬上墙头弯弓执刀,紧张的警备时,还是可以暂时保证这里面安全的。 “竟然有人胆敢如此……明日之后,大变将生矣!” 董仲舒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喃喃自语,心情沉重。 不久之后,探听明白长乐塬上人行踪的朱安世,终于带领着大批的江湖高手,杀到了驻军大营这边来。他已经下了决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今夜长乐塬上的防守力量如此薄弱,那么在进行毁灭的同时,就趁机把这块封地上的人全部杀光吧! “元召!我要让你尝一尝悔不当初的滋味……!” 月色被腾起的烟尘遮蔽,火光之中,杀气腾腾的众多江湖高手,在进行简单的分工之后,从不同方向,开始了对大营的围攻!杀戮之夜,终于沸腾。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三章 银鞍晓月白马行 长安城西大道上,一匹白马踏碎月光,惊起林鸦无数。马上之人带着迎面的杀气,掌中宝剑劈山斩月,继续飞奔向前。一人一马的身后,十几个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如同被风吹折的甘蔗,委顿在地,无一生还。 名叫崔弘的男子,此时此刻就像是化身成了无阙重剑一般,如果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挡路,那么,他将不会有任何的犹豫,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崔弘的眼中有隐约火苗在闪烁。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离开长乐塬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功夫里,竟然发生了如此剧变。 刚才所杀的人,他并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他们就那样突然出现,遮拦住他回长乐塬的道路,二话不说展开了围攻。很显然,对方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极高的武功修为和在长乐塬上的作用。 敌人的准备竟然如此充分,这让崔弘心中的忧虑更深。不过,想要围杀他的企图,注定是痴心妄想。无阙重剑已经好久没有出鞘了,它铮铮作响久矣。区区十几个高手的血,还不足以让它饮饱。以干脆利落的手段把拦路者全部击杀之后,打马如飞,这位最早追随元召门下的男子激发出了全部的气势,一路烟尘直驱他守护的那片家园。 长乐塬驻军大营虽然地势较高,可以暂时避开敌人进攻的锋芒,但并不是一处安全之地。当远近火起,大批有备而来的江湖高手们终于聚集到这里的时候。一场激烈的誓死拼杀已经不可避免。 以元九为首,组织起来的可以执刀杀敌的人,牢牢的分头守住大营的几处险要位置,防止敌人攻杀进来。乌黑的夜色中,杀声如潮,令人闻之色变。虽然形势如此险恶,但没有人想要惊慌地逃窜。 已经有穷凶极恶的来袭者对大营的正面位置展开了进攻。不久之后,木质的高大栅栏被油脂火点燃,营门附近一片火海。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人冒烟突火杀进来。 元九紧握刀柄,他不知道自己带领的这些人能够抵挡多久。唯一确定的只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都会坚守在这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首先杀过来的近百执刀者,终于从焚毁的营门处开始现出身影。片刻的功夫,双方开始短兵相接,很快有伤亡出现。 虽然连杀数人,挡住了攻击者的脚步。但黑压压的人群卷地而来,刀光闪亮,已经隔着不过十余丈的距离。一旦大举拥上,冲杀进来,暂避在大营中的人到底能够存活多少,谁也无法预料。 危急之际,一阵“嗤嗤”声响,火光之外,惨呼连连。一个年轻瘦弱的身影率领着几位冶炼师傅,扣发了手中的弩箭。这不是别人,正是蜀中卓家的公子卓羽。 蜀中卓家作为世代冶炼的大匠,自从结识元召之后,这些年来,一直把最重要的冶炼场所设在长乐塬上。凡是一些重要的军国武器,基本上都先经过他们的最先试制,以观实际杀伤效果。 这是一种军工特权。能够拥有这种权力者,非具有大财力、精湛技术和深厚背景不能胜任。而卓家恰恰都具备,可谓是条件先天独后。 包括九臂连环弩在内的大量军国利器,都是出自卓家的手笔。卓氏精湛的武器制作,早已经是赫赫有名,远播域外。大汉军中有一半儿以上的武器,皆是来自于卓氏冶炼。 卓羽在长乐塬上已经很久了。逐渐成长起来的这位公子哥,也早已经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不管是文君阿姐还是卓家,都对他寄予了厚望。 在大半个时辰之前的匆忙撤退中,卓羽和冶炼场所中的一些人,都随身携带了武器和弩箭。此时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后面不远处的朱安世听闻前面的伤亡,不禁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弩箭在手,这倒是对自己这方造成了一定的威胁。不过随后听到有人来报,对方这种杀器的数量并不多,也就是有十几把弩箭的样子。他不由得放下心来,这就没什么可怕的。 即便是九臂连环弩的犀利,那也是需要大规模的攒射,才能显出其厉害之处。区区十几把弩箭,小范围的杀伤力,并不值得惧怕。朱安世大声吩咐前面的人,分散开距离从不同的方向进攻,尽量避开弩箭的威胁。火光明灭的夜色中,想要准确的杀伤,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随着四周喊杀声逼近,终于有紧张与恐惧开始出现在大营中。卓羽射出了弩匣中的最后一支箭,有些懊恼的抖了抖手。 “早知道如此,就多带些弩箭出来了。却没想到,来袭的敌人会这么多啊!” 元九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卓羽的肩膀。 “卓公子请带着你的人去到最后面吧。这些冶炼师傅们一个都损伤不得,否则侯爷回来,我也无颜面对他……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却没想到卓羽连连摇头,他抛下弩机,手中早已拿了一把短刀。轻轻笑了笑说道。 “事急矣!杀敌,不分彼此。我们力虽单薄,今夜也可为之一战!” 身后那些脸膛通红的蜀中汉子,坚定的挺直胸膛,齐声应诺了一句。 “当追随公子,为元侯而战!誓死不悔。” 虽然知道有可能会死,但没有人退缩。当危难来临的时候,好男儿亦当如是,此与身手无关,与身份地位无关。只关乎勇敢与无畏,还有情义的力量。 元九的脸上闪过敬重的神色,虽然夜色中都看不到,但他还是为自家侯爷如此受人爱戴而感到骄傲。虽然勇敢站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武功修为并不高,但既然如此,一些矫情的话不必多说。并肩作战,唯死而已! 呼啸声中,正当众人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黑暗中的进攻者开始陆续攻杀过来的时候。有马的嘶鸣声从身后传来,只见月光之下,一匹白马践踏而过处,剑气如虹纵横无匹,惨叫声中江湖客们纷纷闪避,无人敢挡其锋芒! 朱安世在众人簇拥下,回头看时,正看到无阙重剑挥起的气势,如同千钧之重,长刀与之相碰者,无不断碎。他不由得心中一紧,知道有高手出现了! 作为对元召怀有深仇大恨的人,长乐塬上的大体情况,朱安世已经了解的很透彻。尤其是对于具有极高身手的几个人,除了元召之外,九州隐门的人都做过详细的估量。 而这其中最厉害的,除了已经进入军中的霍去病之外,被排在首位的,就是崔弘。作为一个生性低调的人,崔弘在江湖上并不为人所广知,也没有多大的名声。但在从一些了解长乐塬内部情况的长安势力口中所知道的,经过综合分析后,九州隐门的长老们一致认为,崔弘可能是当今江湖最顶尖儿的高手之一了。 朱安世虽然心中并不服气,但他也知道,此人一定是很厉害的。所以,他虽然不认识崔弘,但在看到对方重剑激起的风雷之声时,心中马上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人了! “此人不可力敌,当一起攻杀之!” 朱安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不再迟疑,手按乌刀直接向崔弘厮杀的方向而去。既然在此相遇,那就正好分个高低。自己这些年为了复仇,勤学苦练突飞猛进……如果连元召的亲传弟子都拼不过,又何谈复仇呢? 白马惊群、剑气如虹而来的人,正是崔弘。当他远远的看长乐塬上火光四起一片混乱的时候,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在这一刻,他脑海中仿佛又浮现起了当初那个少年亲眼看到匈奴铁骑焚毁家园的样子。 怒火从胸中燃烧起,眼中有血色弥漫。多年以来武功大成之后修炼的心境,再也压抑不住一颗杀心! 无阙重剑的光华,划破了夜色,白马在片刻的功夫就奔驰到了大营前方。崔弘飞身跃下,负剑而立,如同一尊山岳,十丈之内,杀气凛然。 元九及里面的所有人,看到崔弘终于赶了回来。心中稍微安定。欲待要出来帮忙时,却见崔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然后长剑挥起,被他杀死在当地的几十江湖客散落刀剑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引力所吸引,风过处,铮铮有声,交叉如林封住焚毁的大营门口。 “来战!” 只不过简单的两个字出口,却已表达了他心中全部的情绪。 即便是刚才没有看清楚他杀人的人,此时看到这一剑之威,也不由得心中生起莫名的惧意。这个人果然很厉害。 “这是元召的亲传弟子……你们还不出手吗?” 朱安世回头对着黑暗中一直没有出手的几个人问了一句。并没有听到回答,不过随着人影的走动,共有五个淡淡的影子就那样蓦然出现在了崔弘面前。 九州隐门为了这次行动,不惜出动了潜藏的顶尖儿高手,本来是想留着对付元召的。不过,既然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本事的剑客是他的弟子,那么就先杀了他吧!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四章 刀光剑影显神兵 满怀悲愤的季迦,连夜义无反顾离开了明月楼。最后他也不明白,素来以“义”字作为人生准则的父亲季英,为什么会选择了袖手旁观。 世事的复杂,有许多是少年意气所无法理解的。此时的季迦,心中的念头也只是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少年仍旧提着自己的刀。跨出明月楼后,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热血在心中沸腾,即便回去是死,他也要赶回去,与自己的两个好朋友死在一起。 只是他没有看到,站在楼顶的人,满怀忧伤的眼神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有伤痛更有宽慰。 “小小年纪,就如此忠义,有子若此,季家果然不负盛名啊……!” 听到身后的叹息,季英并没有回头。直到那身影终于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他才沉重的回答了一句。 “百年以来,家中子弟从未敢忘记先人的教诲……义之所在,纵死不屈。我季英的儿子又何能例外呢……?” 主父偃点了点头,季家在江湖上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家族遗风,百年不堕,这背后所付出的许多东西又非是外人所能了解的。 “不过,你也不必伤心。季迦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呵呵。” 主父偃的语气中带了一些莫名的意味。季英却并没有听出来,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安慰罢了。 根据传递回来的消息可以知道,突袭长乐塬的九州隐门出动了近千精锐力量,可以说是势在必得。在这种层次的较量中,季迦即便是季家子弟,那又能怎么样呢?此去有死无生而已。他之所以狠着心肠没有强行拦住,不过是为了成全家族的忠义名声。心中又何尝不伤痛呢! “主父先生不必相劝了。如果这次做出的牺牲,能够对先生的布局有利的话,迦儿即便身死,那也是值得的。” 主父偃饱尝人情事故,洞察人心入微,他当然能够听出季英话语中隐含的悲痛。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星辰,微微的笑了笑,终于开口说道。 “你不必如此的。这件事究竟后果如何……不用等待很久,也许马上就会见分晓了!” 季英吃惊地转过身来,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芒。那里面包含着强大、自信和成竹在胸的布局。 “主父先生……你是说?” “……长乐塬……将会是九州隐门的葬身之地……。江湖力量,早就该被彻底铲除了!” 轻轻说出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杀气,但千万人的命运,也许将会从此改变。大汉天下疆域之内的整个江湖,天翻地覆从此刻起! 季英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他又看了赵远一眼。这些年来在很大程度上依靠季家情报系统的赵远,脸色沉静的用手指了指北方的天空,却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不过,只如此就够了!季英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知道,也许从明天开始,天下江湖就要被重新整顿一次秩序了。人头滚滚,血色弥漫……这就是触怒某一个人的代价! 而此时的朱安世有些想不明白,他不知道长乐塬这个小小的弹丸之地,为什么会有这么些不怕死的人呢? 先是三个少年,然后是那几个行将朽木的老者,还有眼前这一人一剑挡住所有人突进脚步的崔弘。 火光之中,片刻之前的激战惊心动魄。那是真正的高手之间较量,电光火石生死瞬间!亡魂送命或者剑底超生,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五个自重身份的九州隐门顶尖高手,也许只有等到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才后悔没有一起出手。对方的厉害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高手对决,一招毙命。等到最后的两个人反应过来,左右夹击的时候,为时已晚。 发挥出最大潜力的崔弘运剑如风,最后一个厉害的高手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咽喉,那里已经被剑刃的锋芒切开了一道口子。当他慢慢得软倒在地上,眼中最后所见到的,是那个已经染血的身影继续拼杀的样子。 九州隐门潜藏的高手自然非同小可,崔弘为了保存体力,对付这几个人时所施展的都是绝杀的招数。换个说法,就是以命搏命!如果是普通人这样互杀,只能是两败俱伤。而顶尖高手则不同,谁的速度更快,谁的招数拿捏最准,谁就会取胜活命,反之,就是必死之局! 虽然干脆利落的料理了五个高手,但他的身上,也添了好几处伤口。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白衣青衫。崔弘并没有理会,一声轻啸,无阙剑再度荡起风尘,把迎面杀过来的十几个大汉砍翻在地。 血花飞溅中,一把漆黑的魅影欺身而入,快如闪电,斜斩向崔弘的后背。百忙之中察觉到凌厉的刀意,无阙剑回挡而去时,刀剑相交,却没有预想中斩断的情形发生。崔弘心下一凛,知道对方是宝刀。纵身跃后几步,接连挡住几把刀的连续进攻,终于牵动伤口,脚下一个趔趄,处于守势,形势有些危急起来。 趁机偷袭的朱安世,并没有继续随着蜂拥而上的大汉们围杀崔弘。虽然刚才的这一刀,并没有杀伤对方,但这个死战不退的对手既然已经重伤,那么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凭着个人的武勇就算是再厉害又能怎么样?料想片刻之后,就会被狂暴的刀山杀潮所吞没的。 朱安世的眼光其实没有错。无阙重剑的锋芒虽然厉害,杀伤力巨大,但施展开来时,都是大开大阖的招数,最是耗费力气。崔弘几处刀伤流血不止,剑气在被轮番围攻之下,勉强遮拦挡架,却已经不能如最开始杀到的时候那样犀利了。 “死到临头不知后退,还在强撑……那就让他去死吧!” 朱安世喃喃低语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听的。强弩之末,难以持久。无阙剑的光芒终于逐渐消退,也许下一刻,苦苦支撑的崔弘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大营之内的所有人,见形势如此,早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既然如此,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在这些穷凶极恶的杀人者面前,等到最后时刻来临的时候,也只有尽力一拼了。是生是死,凭天由命。 天色已经快近二更,明月的光芒笼罩着这片大地,火光明灭中,似乎从风中传来隐约的某些声音。但在这激烈厮杀的生死面前,还没有人注意到,有几艘挂满风帆的大船,终于在渭河码头边靠岸了。 码头边的仓库在熊熊燃烧,隔着老远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当头的一艘船上,最先跳下来的是身体已经明显发福的五十多岁男子。不过他并没有理会身后的大火,虽然这些火焰吞没的也有他家族许多的财产,但相比起这些,他转身看向正走在甲板的那个身影,才是异常的重要。 “侯爷……?” 名叫聂壹的男子已经多年没有亲自出动了。但这次,他不仅在最快的时间里动用聂家的力量,全力做好了一支五百人骑兵回程的准备。并且亲自率领着聂家船队全程护送,从水路顺流而下,直达渭水……之所以在他富贵满门的这个年纪不惜千里驱驰,所为者,也只不过是在这船上的一个人而已。 “聂叔,一路辛苦。剩下的事不用你多管了,带着北方的这些兄弟在船上好好休息吧。” 出现在船头的年轻身影语气温和,多年以来的朝堂争斗和军中生涯,早已经把身上的无敌锋芒打磨成了温润如玉。虽然看不出丝毫的威风,但只要这个人站在那里,便是一座令人仰视的山岳。 聂壹带着恭敬的神态点头应诺。自从当年第一次相识,这个人便是他毕生的贵人。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便和许多追随者一样,对于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和他做出的任何决定,都深信不疑,从未改变。 盛夏的渭水丰沛浩荡,流经整个关中平原后,在长安附近与泾水汇合,组成了泾渭水系。这两条大河与其余几条支流一起,“八水绕长安”,孕育着这片帝王基业。 宽阔的渭河水面上,后面的四五只大船平稳靠岸,并没有等待多久,吃水极深的船舱开启处,赫然出现的竟然是高头大马的身影。 如果有九州隐门的人在此时突然看到眼前的场景,一定会大惊失色的。随着第一个全身盔甲的骑兵牵着自己的战马,踏上岸边的土地后,从这几艘船上陆续有相同装扮的骑兵战士鱼贯而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全部集结到了码头库房旁边的空地上。 熊熊燃烧的大火,掩映着盔甲和刀光。这一支五百骑的大汉骑兵,带着北国风尘和铁血气息,就这样安静的列队在长乐塬的土地上。 他们都是经过千里沙场洗礼的真正战士。几个月的征程厮杀,不管是西域人、大宛人、羌族人还是匈奴人,都败在他们的手中,杀王破国,纵横无敌! “师父……!” 最后一匹赤火神驹跃上岸来的时候,早已经怒火中烧的马上将军回首冲船头的那人叫了一声。对方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这次……不必留情!”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五章 马踏如雷草木惊 千人组成的江湖力量,的确是一股很厉害的锋芒。谁的手中掌握着这样的一支力量,几乎就可以在天下郡县间呼啸东西来去自如,就连地方驻军,在很多情况下恐怕也不敢轻易的对他们怎么样。 九州隐门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根系庞大错综复杂,手中当然不止这些力量。而他们的宗旨,也已经从当初与朝廷的势不两立,欲弑刘皇天子,变成了在这个前提下,与朝廷中的某些势力互相勾连依存生长。 因为有了许多暗中的扶持,长老们通胀的野望便如同野草般生长,很多时候,这股庞大的势力行事起来变得肆无忌惮,对于时局的分析,便也有些想当然而了。 就如同这次潜入长安的行动。在九州隐门智谋者们的策划分析中,想要对付大敌元召,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功高难赏,必折损伤!这是从前面的无数例子中吸取的经验。而当前大汉王朝最璀璨的明珠元召,就面临着这样的局面。 如果这个人够聪明,这次从草原回来之后能够卑躬屈膝主动韬光养晦,还可能会有一线生机。但如果他自以为功大,继续身居高位我行我素的话,那么死期不远矣! 无论如何,不管怎么说,九州隐门在这个微妙的时刻报一箭之仇,趁机火上浇油一把,对于元召即将面临的处境,将会是推波助澜的。就是因为这样的胸有成竹,所以他们才派出被期于众望的朱安世,带领着精挑细选的精锐,来长安见机行事。 直捣元召老巢,把长乐塬毁于一旦。只要完成这个目标,那么即便是元召不久之后归来,他面临的朝堂危机已经自顾不暇,又哪里还有力量来寻九州隐门报复呢? 九州隐门只需要在随后的朝堂绞杀中暗地再出一把力,协助某些势力把元召彻底的扳倒。那么在往后的岁月里,他们将会壮大到不可复制的地步。到了那样的时候,在朝堂和宫中力量的扶持下,又会是怎样波澜壮阔的局面呢! 人的野心总是无限大。但在许多时候,往往会有一些人的所作所为超出他们的想象。等到一切较量真正开始的时候,才会惊觉,原先的万全之策,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美梦在将要成真的时候被打破,也许是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朱安世不愿意相信,就在他和疯狂的杀戮者们即将攻入驻军大营,把里面的人全部杀光的时候,有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战马骑兵,就这样出现在了火光和月色中。 最先发现异常的,并不是激烈厮杀的大营高地这边,而是相距不远的长安学院。 在学院中的长安子弟,并不缺少热血男儿。闻讯被聚集起来的许多人有好几次想要组织起来,冲出去支援正处于危险境地的大营那边。不过,他们的请求,都被表情严厉的董仲舒喝止住了。 对于这位天下儒学宗师级人物的学院大祭酒,他说出来的话,没有人敢不听。更何况在这样的情势下,如果冲出去的结果,大多很可能会死的! 董仲舒在一众博学鸿儒的簇拥中,站在藏书楼最顶端,看着好几处所起的火光越烧越旺,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在元召已经达到如此地位的今天,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这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复杂而深远,他越想越觉得心情沉重。 对于主张以“仁孝”思想来治理天下、教诲万民的董仲舒来说,没有人比他更珍惜今天长安学院的平静生活。作为培养英才的摇篮,在这里,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汉帝国的未来。 可是今夜的这场动乱,不管造成怎样的后果,在很大程度上很有可能会改变目前的良好局面。如果他曾经为之憧憬的一些目标就此被打断进程的话,那么他不知道自己断然改变治学理念这几年来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远处的苍穹,在火光升腾中显得铁青乌黑,终南山上怒涛阵阵,好像渭河水也发出了风卷云疾的响声。董仲舒有片刻的愣神,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等到努力睁大眼睛,极目远眺那个方向时,他的脸上开始出现震惊的神色。 “那是什么?……你们……谁能看清楚?!” 年近七旬的老人虽然精力依旧旺盛,但他的眼力明显不行了。董仲舒一边使劲的揉着眼睛,一边大声焦急的喝问身边的人。 “……是战马、战马骑兵队伍……大祭酒!从渭河码头的方向来了一支骑兵!” 年轻人的眼力好,几个人同时大声叫喊了起来。他们的叫声惊动了下面的人,聚集在一起的几百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站在高处的学院博士和教授们,一时半会儿没有听清楚他们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顾得上解释了。当几百骑战马在奔驰中形成的铁蹄践踏雷声开始传入耳中时,所有人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整个长安学院的广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是骑兵……而且是赤火军将士的马蹄声……!” 有人喃喃低语。声音中听不出包含着怎样的情绪。是兴奋?欣慰?还是悲悯……?没有人能说得清。 人群之中,名叫辛庆忌的年轻人脸色变得煞白,他悄悄的缩了缩身子,心中砰砰跳着不禁暗自庆幸。午后稍早些时候,要不是自己不愤于韦丰那几个人的冷嘲热讽,也一定早跟着他们去长安了。自从长乐塬上开始动乱,他就猜到一定是那帮人从中搞了鬼,只是不动声色的辛庆忌不会对任何人说出来而已。 然后现在,当几年来在隔壁大营中已经听习惯了的那些战马铁蹄忽然又出现在耳中时,感觉已经不再是令人振奋和亲切,而是深深的颤栗……。 围攻大营的江湖刀客们也终于听到了马蹄踏响大地的声音。此时此刻,满身是伤的崔弘已经被逼退到了大营外侧粗大的木栅栏边,而几十个彪悍的家伙用刀从另一边砍开了一个缺口,汹涌而入,与举刀杀过来的元九一干人展开了最后的较量。 朱安世正要举步向前,忽然一种危险的预警袭上心头,重重的马蹄好像一下子就踏在了他的胸口。急忙回头闪目观看时,有惨叫声开始从不远处传来。然后,他就看到了高大的战马身影。 也许是因为忽然受到的惊吓,在某种心理作用下,许多人同时回过头时,恐惧的目光中看到的那些战马和马上的骑士格外的高大。在黑夜中,火光闪亮他们的身姿,如同从黑暗中杀出的魔神,就那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杀了过来。 朱安世的脑袋感觉嗡的一声,涨大了好几分。这是从哪里来的骑兵?!怎么此前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难道是从天而降的? 然而,事实已经容不得他多想。几次经历过生死的朱安世,对于致命的危险具有着最清晰的判断。在看到这些骑兵汹涌而来锋芒的一刹那,他马上就知道,今夜之事已不可为!而且,生死攸关,九州隐门在这里所有人的命运恐怕都不太妙了! 当机立断的行动领导者,没有丝毫的犹豫,乌刀隐去光芒,伏身滚入旁边的长草中,几个起伏之间,已经远远的逃了开去……他要去安全的地方,好好的看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再决定去留。 朱安世的敏捷行动,最终又一次挽救了他的性命。并不需要太久时间后,他就将会无比庆幸自己的正确判断。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将会让他肝胆皆裂,再也难以忘记! 五百骑兵的力量,放在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上,也许作用并不大。不过,如果在长乐塬这片土地上,已经足以掌控全局了。而且,统领他们的,是曾经令整个西域都畏伏在马蹄下,就连匈奴大单于羿稚邪都为之所擒的常胜将军、冠军侯霍去病呢! 以霍去病亲自带领的五百赤火军,来绞杀突袭长乐塬的近千江湖客,这不知道是他们的幸运还是不幸……! 如果用杀鸡焉用宰牛刀这句话形容,好像是很恰当。不过,霍去病不用刀,而是赤火剑!赤火出鞘,燎天避月,那样的光华即便是在这黑夜中,也无法掩盖。 追随元召溯江而来的霍去病,自从伤好之后,就没有再上过战场。当重新跨上龙马,眼中所见昔日熟悉的草木家园都被大火糟蹋的不成样子,心中的无尽杀意便重新凝聚到了赤火剑的红芒中。 脚下的一草一木山陵水泽,对于披着满身征尘归来的赤火军战士们来说,闭着眼睛都清清楚楚。不用霍去病特别分派作战任务,在纵马飞驰中,早已经简单的自主列成了阵型。当抽出战刀开始杀戮的时候,每个人心中涌起的也只有一个念头。 “侯爷在船头看着呢!赤火军出击,如果放跑了一个敌人逃出长乐塬,那都是莫大的耻辱……!”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六章 渭河水深葬血花 夏夜多雾气,尤其是在终南山地形的遮挡作用下,渭河水上,入夜之后不久,就有薄雾生成。月光与雾色弥漫,如果在平时,停船在此,这本来是一副极好的画面。 不过此时此刻,安静停靠在这处码头的几艘大船上,等候在此的许多人心中,却没有丝毫的闲情逸致观赏远近的景致。 自从辗转江河一路飞帆,顺流而下来到这里,也已经有将近半个时辰了。当时间慢慢的过去,听着远处长乐塬上夜色中的厮杀声音由喧嚣渐渐的转为平静,虽然火势未消,但所有人都明白,今夜突袭长乐塬的这些江湖匪类,恐怕下场都已经不太妙了。 当先大船上,一身青衫的普通身影安静地站立在船头。自从那些麾下的铠甲战士骑上战马飞驰而去之后,他就一直站立在那里,负手而立,没有移动过半分。 五艘大船上,还有很多随行的人。不过除了聂家的水手们在照管船只之外,其余的都安静待在原先的地方,没有下船,也没有人议论什么。渭水深流,静谧无声,和这些人的心中一样,虽然有无尽的惊涛骇浪,但都深深的压抑在了情绪之下。起码从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 不同立场的人,面对突然发生的大变,自然就会有不同的情绪。就像是聂壹,这位已经是大江以北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他看着船头的年轻背影,眼中便只有敬慕和爱戴。 虽然心中也有些担忧。聂家最小的儿子就在长安学院之中,还有嫁给崔弘的女儿和他们一家人……在这次劫难中,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全的避过,而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当然这样的担心,他是不会说出来的。聂壹相信崔弘的本事,在最后的生死关头,那个他当年在行商路上亲自救活过来的人,一定会保护得自己亲人周全的。 而同样在这一条船上的另一些人,心中的情绪就复杂得多。 终于,在不久之后,同样是一身普通装束并没有佩戴任何华贵饰物的皇家贵胄青年,在心中叹了口气,慢慢的走到了船头。 “元哥儿……。” 话一出口时,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从白天到现在,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身为大汉太子的身份,却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深层次较量,这让他在心中感觉失落的同时,又有一种无力感。 “唯有自己掌握的力量,才能够决定自己命运!” 在很久之前,站在他眼前的这个背影,曾经对他意味深长地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时他并不了解,现在,却有了丝丝的明悟。 元召并没有回头。太子的东宫属官和许多随从就在身后不远处,有许多东西不便细说,而且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太子,不用想太多。只是在这船上安静等待就好。相信不用太长时间,稍微休息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长安了。” 元召的语气很平淡,好像长乐塬上的火光与杀戮与己无关,只是看客。太子刘琚稍微愣了愣神,有些担忧的远望片刻,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那些人……会被全部杀光吗?” 他担心的并不是杀人与否,在草原军中,跟着元召也算是见过了战争大场面,太子早已经不再是只会读书的儒雅少年。只不过,这次事件背后纠缠的势力和后续的发展,他有些替元召担忧。 “当然!那都是一些江湖匪类,也许掺杂了一些从前的恩仇……不就是想要趁机搞些破坏嘛!只是他们很倒霉,正好遇到我们归来,为了避免有意外情况威胁到太子殿下的安全,说不得就让随扈的一小队赤火军将士去清理一下啦!呵呵。” 元召很随便的挥了挥手,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回过头来,淡淡的月色中,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太子刘琚暗中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一路疾行,看到元召脸上表情的凝重,他竟然感同身受,一直不安于心。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真是……死有余辜……。” 太子一向仁厚温文有礼,不过眼前所见好几处大火越烧越旺,正是平日里长乐塬几处重要地方的所在。料想损失严重,还不知道人员伤亡如何,也不禁心中怒气。 “是啊。太子,元侯,却没想到长安附近竟然匪类猖獗,幸亏我们正巧赶回来,要不然……后果可真是太严重了!希望一切都还来的及。” 说话的是随后走过来的东方朔。此人绝顶聪明,自从元召突然决定马上和太子启程赶回长安之后,他就心中感觉蹊跷。暗中猜疑了一路,直到在渭河码头骑兵出动之后,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元召早已经知道了即将发生在长乐塬上的危机!此人的消息渠道竟然如此灵通,而且心机鬼神莫测。东方朔虽然已经猜测到了什么,但在元召没有主动对他提及之前,他是绝对不会从口中泄露半分心中所想的。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对太子和东方朔这两个人,虽然可以信任。但他这次即将面对的巨大危机,恐怕是从来未曾有过的。至于后果究竟如何,现在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无法预测。所以,他并不打算在现在这个时候对他们说些什么。也许,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需要他们的助力,才是水到渠成的事。 更何况,他看了看长安的方向,接下来的朝堂宫中争斗,与太子恐怕也脱不了干系……自己还要好好的考虑,维护得他的周全,方是最根本的大事。 想到这里,他撇了一眼站在东宫随从中的那白衣少年一眼。玄刀在负的朴永烈眼中灼灼光芒,早些时候他很想随着五百骑兵去一起冲杀,不过,师父的一个眼神制止住了他。他明白那其中包含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他的身份是太子护卫,要时刻跟在太子刘琚身边,严密注视任何风吹草动。这便是他在往后很长一段岁月里的主要职责。 “大汉四境即将平定,外患不存,繁荣昌盛将更胜往昔。在当前天下诸王汇集长安的关键时候,竟然有穷凶极恶之徒出现在长安附近,而且规模庞大人员众多,有司难辞其责!” 元召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船上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不禁心中吃惊。有很多人马上意识到,这位年轻侯爷要出手了!恐怕倒霉的不止是江湖人物。 果然,接下来听到的话,令人不寒而栗。元召,这个在朋友眼中笑容温和的人,只有他真正下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才会让人想起来,十年时间,死在他手中的敌人到底有多少了! “大汉疆域内所有的天下郡县,都必须要进行一次大清理了。明日觐见陛下之时,我会当面提及此事的。这既是为了应对长安面临的百王朝贺,更是为了维护整个天下繁荣安定的大好局面……。” 稍后些位置,不同人的表情中,负责护卫太子一行的西凤卫副统领凤九,使劲的咽了口唾沫。他感觉到心中有些莫名的心悸。尤其是当元召的眼睛似有意又似是无意的扫视过来时,他竟然不由自主的低垂下头,不敢直视那锋芒。 作为最熟悉西凤卫势力的人之一,凤九绝不相信长安附近的西凤卫暗卫会没有提前察觉江湖人物的异动。如果连近段时间以来有大批的江湖客汇聚长安这样的事都不知道的话,那作为皇家最精锐力量的西凤卫,真的可以不必存在了。 凤九这几个月护卫太子,远在西域和草原,他亲眼见识过元召在军中的威信和力量的庞大。而现在,有人竟然在这个立下无上功勋的人回来之前,策划突袭他的根本之地。这样的事发生,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如果有一天,因为某些原因,自己不得不与元召为敌的话,那……又当如何?” 心思缜密的凤九看着十余丈外元召和太子并肩而立的亲密身影,心底深处想得很远。 终于,有几骑战马穿过夜色薄雾,向这边而来。马上骑士收起战刀,对船头等待的人禀报了最新的消息。 元召平静的听完,从始至终,他没有插话问什么,也没有任何愤怒的表现。但一股沉重的气息就那样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雷霆风暴的可怕,从来就不在于当头霹雳,而是在于苍穹之上的酝酿。 “不必再来请示,渭水河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半个时辰之后……请骠骑将军上船,去长安。” 这是元召最后在船头说的唯一一句话。如果不明就里的人,听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在许多惊骇的目光中,头顶大汉尚书令头衔的年轻人轻轻的挥了挥手,近千江湖高手的性命就此断送! 是夜,不管是什么身份的来袭者,当经过五百全副武装的沙场铁骑无情来回绞杀之后,幸存者、跪地求饶者还有死伤当地者,没有任何分别,都被一刀两断,投进了渭河……。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七章 尘世仙踪在天涯 东方的晨曦唤醒了长安的黎明,万物苏醒,当又一个白天来临的时候,却无人预知,这个普通的日子,也许注定将会是一系列震动天下大事的开始。 大汉廷尉韦吉,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得到自己宝贝儿子可能遭遇不测消息的。 认真说起来,韦吉可谓是大器晚成。他从一个普通的郡县官吏平步青云直上,直接被提拔到了九卿之首的位置,执掌大汉廷尉府,受到皇帝的特别信任,这其中自然来不得任何侥幸。 韦氏家族那也算的上是河间的地方豪门。自从韦吉入朝堂担任重要职务后,既富且贵,影响力更是非同小可。不过家中虽然子侄众多,却大多都是庸碌之辈。只有韦吉的这位唯一公子韦丰,聪明好学甚是上进,早就被当做了家族的继承者,寄予众望。 韦吉在儿子身上,似乎看到了家族的未来。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为了这个目标,他把韦丰送到了长安学院,在这个帝国未来的政坛摇篮里,也许会对他的成长之路,具有很大的帮助。 虽然说因为从小的娇纵,养成了很深的纨绔习性。骄傲自大、目中无人、颐指气使这些难以避免,不过韦吉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富贵人家的公子,哪一个不是如此呢?这是一种与生俱来养尊处优的特性,或者说是贵族阶层的特权。 就像是昨日,这位九卿重臣大汉廷尉其实知道韦丰和他的一般同样身份朋友回来过长安。虽然没有回府,但这些年轻人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在外面吃了亏,找帮手帮忙,去争回这口气,对他们这些身份的人来说,是必须要做的事。而且,这也是算一种能力的培养。在这件事情上,韦吉其实暗中利用自己的关系,多少出了一点儿力。 大量不同身份的江湖人士,在最近一段时间内潜入到长安附近,这些信息,许许多多的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出于各自的立场和这其中的利益关系纠葛,在形势不明之前,还并没有人去轻易的主动招惹这些麻烦。 大汉廷尉府作为朝廷的重要律法机构,按理来说,是绝不能容忍这样具有威胁性质的事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不过,潜规则下的暗中操作,却是外人和普通子民所无法了解的。 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去处理,韦吉一点儿都没有觉得担心。对于府中的老管家不放心而自作主张的派出几个人去打探消息这样的事,他也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都是无所谓的小事,即便是儿子和他的那一帮官宦子弟朋友杀了几个人,只要不是太过分,那他自信也完全摆得平。 所谓朝廷律法,还不是在于皇帝陛下的一言而决?可笑有些人还真的相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的口号。这让深谙大汉廷尉府历来黑幕的韦吉不禁暗自冷笑,世间愚人何其多也! 这几天皇帝陛下在宫中忙于自己的事务,并没有朝会召开。不过,朝廷各有司却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用不了再有三五天时间,赴长安觐见的诸王们就要来到了。各项准备工作虽然已经开展了一段时间,但在没有真正的把这件事完满结束之前,谁也不敢保证,会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所以,虽然皇帝并没有临朝议事,许多手头上已经分配了任务的大臣,这段日子依然忙的不亦乐乎。 韦吉的事稍微轻松一些。毕竟这次威服西域、草原上的这些王们来长安,朝廷制定的总方针是在收伏的前提下示以宽柔。只要以后都乖乖的听话,自然有莫大的好处。这样一来,大汉廷尉府在这其中的作用便不是很大。 韦吉乐得轻松。昨夜府中轻歌曼舞,宴客一会。能够有资格来到大汉廷尉府上做客的,自然也都是些非常人物。这其中不乏在朝堂上具有很大话语权的官员。 廷尉大人非常高兴,奉承的话语,美酒与美人,对未来走向更高位置的期望……这一切,让他很快就有些醉醺醺。等到三更时分,宾客散去,已经不胜酒力,很快就在府中奴婢们的伺候下,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韦吉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终于爬上了云巅,坐到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宝座。不过正在他得意的时候,竟然看到了儿子韦丰惊惧哭喊满身是血的身影……。 韦吉大叫一声,猛然惊醒。夜色深沉,灯光宁静,仍旧是在自己的府中。回想起梦中情形,全身却已经被冷汗湿透。 外面伺候的下人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正要端茶过来给老爷醒醒酒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从前院有人慌慌张张的跑到后堂来。 “老爷,大事、大事不好了!” 韦吉本来就有些心惊胆战,看到追随多年的老管家脸色苍白的惊惶样子,更有不祥之兆浮现,他的心在刹那之间就嘭嘭的跳了起来。没有等到他追问详细,老管家已经颤抖着身子,说出了一个让他魂飞天外的消息。 “公子……公子和其余那些人都葬身在长乐塬上了!他们、他们全部被人杀死了……老爷啊!呜呜呜。” 韦吉几乎要蹦起来了。他猛的抓住老管家的手,带着万分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 “这怎么可能?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杀人……而且,丰儿和他的朋友们不是已经请了帮手了吗?这消息、这个消息是从何而来的?!” “老爷,是我派去的那几个在第一时间没命赶回来报的信。他们在远处观望,看清了整个事件的发生始末……老爷啊,据他们说,不知道从哪里而来的一支骑兵队伍,不分是谁见人就杀。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杀死了很多人。而他们更是亲眼所见,在最后的时候,就连已经投降求饶的少部分幸存者,也被他们毫不容情的杀死,然后把所有的死去者身体全部抛进了渭河……这其中,就有韦丰公子他们这些人啊……!” 老管家说的很详细,不容人不相信。韦吉目瞪口呆半响无语,不觉身体跌坐在地上,万分悲伤涌上心头。原来刚才做的噩梦,竟然是真的! “是谁?是谁做的?是哪一个敢私自调动兵马来肆虐杀人……我与他势不两立!此仇不报,焉得为人!” 韦吉咬牙切齿,眼中像要喷出火来。如果这件事是确实无误的话,那么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把做这件事的主使者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老爷,那里是长乐塬啊……这还用问吗?肯定与那长乐候元召脱不了干系!” 老管家擦去眼泪,脸上同样带着悲愤的神情,回答了自家老爷的问题。 韦吉脸上神色变幻,其实听到噩耗之后,他脑海中第一感觉就是元召很可能回来了。除了他,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和凌厉的手段。如果真的是如此,那接下来如果想要找他报仇讨回公道,就真的是生死较量了。 “再多派些人手,打听回来详细情况……另外,速去通知其余的那几家府上,告诉他们这个不幸的消息。如果有可能,让他们连夜赶到这里来吧……也许在明天来临之前,就要拿出一个怎样对付元召的最周全之策来了……。” 不愧是大汉廷尉,具有铁腕手段也有刚硬的心肠。在简单的思索之后,强行把悲伤和愤怒压下心底,一切必须提前商讨布置,才有可能在下一步与对手的朝堂绞杀中占上风! 于是,在三更天过后至黎明的这段短暂时间里,长安城中通过不同渠道得知消息的各方势力,开始风卷云动,黑夜的预谋中,共同商定明日复仇之局。 而就在这个夜里,未央宫中的皇帝刘彻,也终于得到了他虔诚供奉的仙师所炼制出的三颗“仙丹”。 这么多年以来,无论是在怎样的情况下,皇帝都对长生大道痴迷不悔。而今夜,终得丰厚回报。 虽然据栾仙师所说,刚开始服用可能会药效甚微,需要逐步的清除圣天子体内沾染的红尘杂迹,这需要时间。但皇帝已经很是满意了。 第一粒“仙丹”托在玉盘中,由栾心玉亲自呈现给皇帝。天交子时,正是最好的时辰。皇帝刘彻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场服下。也不知道是确实灵验还是心里的作用,在片刻之后,他马上就感觉到神清气爽竟然有些飘飘然起来。 皇帝大喜过望。这样的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出于自己的亲身感知,这次他相信,这绝对是灵丹妙药无疑了。 服用“仙丹”之后,需要静养吸收天地灵气,方能收到最佳效果。皇帝对栾心玉的话此时已经深信不疑。他已经为此特意吩咐下去,如果朝臣们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三日之内,不得随便来甘泉宫打扰清修。 天亮之后的长安城,开始繁华的新一天。在不久之前奉诏令赶回长安任散骑将军的扈成侯李璇玑,骑上了战马。麾下五千精兵,开始负责长安九门安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风起云涌入长安 大汉太子刘琚听从元召的话,在大批东宫属官的陪护下,连夜赶回了长安博望苑自己的宫殿。 作为亲眼见证昨夜整个事件过程的人,太子刘琚的心情有些激荡。虽然整夜未睡,但当他终于洗去一路风尘,坐在自己熟悉的起居地方时候,才把情绪渐渐安定下来,开始细细的思索元召在最后分别的时候对他说过的那几句话。 “回到长安之后,就继续闭门读书吧!除了陛下特别指派需要你去做的事之外,其他的不要去多管……尤其是关于我的一切风吹草动,切记不需掺加任何意见……。” 此时回想起来,元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虽然仍旧是随意的微笑着,但其中包含的余味,已经有些沉重。 其实对于昨天夜里的那场无情杀戮,他本来是想劝元召不要大开杀戒的。那些身份不明的江湖客固然死不足惜,但在那些跪地求饶的人群中,却有自称是朝廷官员家中的子弟,不管是真是假,在没有辨别身份之前,太子和大多数人都认为,元召素来谨慎,应该会网开一面。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连问都懒得再问一遍,而是直接命令铁甲骑兵们一律无差别对待,无情杀戮抛尸入河,如屠猪狗! 这般的铁血无情,令那些一直因为太子对元召之间关系过于依赖而时常进言的东宫属官们股为之颤,也就是从此刻开始,没有人再敢轻易的在太子刘琚耳边磨叽了。 不过,想起那些人里面据说有廷尉大人家的公子以及另外几家富贵人家的子弟,刘琚的心中终究是有些不踏实。 当天亮以后不久,他顾不得休息,就急匆匆地赶到父皇平时的居处来,在问安同时想要提前为元召辩白几句。 不过,他并没有能够见到皇帝。因为宫中总管告诉太子,皇帝陛下这几天都在甘泉宫西露台那边。等到他又辗转来到甘泉宫的时候,守卫在门口的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虽然态度恭敬,但语气却很坚决。皇帝陛下有特旨吩咐,无重大事项不得惊扰! 太子没有办法,只得原路返回。从随军出征到现在,他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过父皇了。无形之中,似乎在感情上已经疏远了许多,再也不是自己小时候被经常抱在膝上玩耍时的情形了。 凤彦之不动声色恭送太子离开,嘴角撇过莫名的冷笑。无意中抬头时,却心中一惊。因为他看到有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紧随在太子身后,那人脚步轻捷气息匀称,凭着他的丰富经验,马上就可以判断出这是一个绝对的高手! 太子在什么时候身边有这样的人了?凤彦之暗中皱了皱眉头。虽然认真说起来,这也算不了什么。但如果不了解对方的底细,这终究是一个麻烦。想到这里,他招了招手,马上有一个暗卫的影子出现在面前。 “去好好的查一查,刚才那个人是什么来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暗卫并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悄然消失在宫殿的阴影中。 凤彦之看了看紧闭的甘泉宫门。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太子既然已经回到宫中,那么很可能元召也已经进到长安城了。 昨夜在长乐塬发生的事,他也已经同样接到最新消息,知道的一清二楚。凤彦之作为西凤卫统领多年,护卫皇宫安全,暗夜厮杀自然也经历过许多次,对于杀人和死亡,并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然而,元召的所作所为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人,行事的胆略和心中的冷酷,令人不寒而栗。 凤彦之心中其实一万个不愿意与元召为敌,在最开始的那几年里,他甚至也和许多人一样,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天纵之才敬慕有加,尤其是对于他身上具有的神秘力量,感到万分钦佩。 如果能和这样的人做朋友,想必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吧……但,凤彦之暗自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也许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一切的转变,是从漱玉宫中那个美艳倾尽天下的女子开始的。确切的说,是从她心中萌生起无尽野望开始的。 “陛下为了寻求仙家大道,天下至尊的皇帝宝座在他眼里,退而其次,好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但却不知道,在未央宫中,有人已经觊觎很久了。” 凤彦之默默地回想起许多往事。多年前的风雪道上,他遭遇另一股势力的高手围杀,身受重伤落荒而逃,终于体力难支,困卧在道边雪中,冻饿之下眼看毙命。 是一户大富人家归来的马车把他载了回来。延请医者救治伤处,然后留他在家中养伤,度过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那户李姓人家并没有要求他有什么回报。家中的二子一女都是小小年纪,却甚是听话。时常围绕在这个知道许多江湖奇闻异事的大叔身边听他讲故事。 那年除夕,依然是大雪的天气,他要离去了。那李家留他吃了最后一顿饭。暮色苍茫,归程路远,两个少年还懵懂不懂事,那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却追着跑出来,把一件狐皮大氅抱到他的手中。她很喜欢这个讲过许多好听故事的大叔。 人世间的经历就是这么奇怪,岁月沧桑,兜兜转转。本来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在意想不到的时候,也许会重新把命运交织在一起。 谁能想到,多年之后,那李家兄妹会出现在长安呢。宫禁深重,盛宠不衰,当初那个明媚无暇的小小女孩儿,竟然会成了漱玉宫的主人。 “不管成败如何……只不过,为了当初的那份情义罢了。” 未央宫的宫殿影子终于在黎明中现出了轮廓。忠诚在此守护的西凤卫统领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只不过他猜想的并没有全对。元召并没有连夜与太子一起赶到长安。长乐塬上的许多事情,还需要他留下来料理一番,才能安心。 五百骑兵收拾起残局来,很是干净利落。充分显示出了他们经过西域和草原沙场考验之后,已经是一支真正的铁血之师。 江湖高手?在这样的一支队伍面前,想要与之对抗,几乎就是个笑话。根本就没有多少挣扎的力量。 在千军万马的战场骑兵冲杀中练就出的攻杀手段,当纵马围杀长乐塬上的这些乌合之众时,用砍菜切瓜来形容,倒是有些恰如其份。 严格纪律训练成的钢铁意志,如同淬血的钢刀,面对一切敌人,一旦展开冲锋,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都会无差别的对待。这便是赤火军和黑鹰军这两支当世最强骑兵一直以来被贯彻的意志。 所以,九州隐门这次很倒霉。所有派出的精锐全军覆没,死无全尸,都被扔到渭河中喂鱼了。当几天之后,消息终于传扬天下的时候,所有的九州隐门中人和整个天下江湖,都被惊得目瞪口呆、里焦外嫩。只不过,还没有等到复仇的力量再度组织起来,就已经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毁灭性灾难……。 当然,就在长乐塬的夜乱刚刚停息的时候,还并没有多少人会预料到这样的后果。虽然也许猜到元召会很生气,但却没有猜到,惹怒他的后果,将会是天翻地覆霹雳弦惊! 人们一起出动,阻止住了火势的蔓延。那些已经燃烧起来的地方,去已经没有办法靠近,只能看着它们越烧越旺,把其中的一切化为灰烬。 有低声的饮泣声音传来,很多人满怀悲伤的看着被大火吞没的地方。那里曾经是他们的家园,他们辛勤劳作过的地方。有许多流通天下的商品就是出自这里。多年以来,在这片土地上各种作坊中的人,付出了很多的汗水和心血。如今亲眼看着毁于一旦,当然心中的感受十分难过。 “不必太在意这些了。只要大家无恙,眼前失去的这些很快就会再有的。而且,我们要建设的更好……!” 在东方的晨曦中,有人站在高处,迎着即将出现在天际的朝霞,对逐渐汇集过来的人群招了招手。时隔几月,这片土地上的人终于又重新见到了他们的年轻侯爷。 无数的目光中踊跃出振奋和欣喜,只要那个身影出现在这里,便能带给人最大的安宁。 “侯爷……是侯爷……!” “侯爷啊!你可回来了……。” 像是山呼海啸掠过人丛,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往这边跑了过来。长安学院的大门也终于打开了,因为坚固的围墙大门和严密戒备而没有受到丝毫损伤的学院,这次算是躲过一劫。 率先走在前面的董仲舒,一边看着元召在大声讲话,一边心中已经预感到,这个忘年之交的年轻人必然不会善罢干休的。宽容与饶恕,本来就不是他的性格,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才是他一贯的行事手段! “大风将起,博浪淘沙……但愿你能站得稳些啊!”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八十九章 素衣白马人当归 “就这样去长安吗?” “是!” “你是凯旋归来的前军统帅……奉旨回长安主持大典,如此,岂不草率?” “不是我要特意这样。天大地大,死者为大。所谓天地仁义,不过就是人间情意而已。” 董仲舒满怀忧虑的看着元召,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种无限的敬意。自己毕生研究儒家精粹,穷尽五楼之书,自以为得孔子仁爱世人之传承,却反而不如眼前此子如此简单普通的一句话来的透彻! 南山脚下,青松翠柏,渭水朝夕,无语东流。元召一身素白衣衫,清晨的风吹动他墨染束发,脸上轮廓分明,清晰地透射出他心中的悲伤。 满含各种情绪的无数目光中,年轻的大汉尚书令最后回头扫视了一眼他刚刚亲手埋葬过的这片墓地。这块在长乐塬上风水最好的地方,从今天开始,将会成为与他有过深厚关系的逝者安息之地。 很多追随他多年的人,都知道自家侯爷是个很重情的人。但没有人见过他悲伤的模样。在素来的印象中,元召似乎是无所不能的, 他总是用温和的微笑和举重若轻的手段来化解一切难题,带给身边的人安全和信赖。 不过,当黑夜过去,光亮重新洒在长乐塬上,看着年轻侯爷赤膊亲自小心翼翼的安葬好昨夜不幸遇难的人时候,晨曦之下,挥汗如雨,而不用任何人帮忙。离得近的人,分明可以看到在他的眼角有珠泪随着汗水一起滴落在脚下的土地里。 老秀鱼的身体又重新弯成了一个驼背。满身的刀伤无法数清。不过依稀可见,被血染红的鬓发间,嘴角竟然有淡淡的笑容。不知道他撑到最后一刻的时候,心中想到了什么。 元召很细心的替他换好干净衣服。把一坛酒放在他身边……也许那一缕神识不灭,有此相伴,黄泉路上会减少许多寂寞吧!这具本来就残缺的躯体,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为了抵御来袭的敌人,昨夜秀鱼和他的一班老弟兄全部壮烈死在了浅滩芦苇荡前。唯一幸存的,是救走李陵和陆浚的那个老者。从此以后,他便守护在这片墓地之前,直到老去。 死去的人,当然还有数十。李陵、陆浚和最后赶来的崔弘都身受重伤。幸亏元召回来的及时,经过连夜全力救治后,终于保住了性命,不过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聂壹带来的人帮着把几处余火扑灭,见崔弘虽然受伤很重,但已无性命之忧,而且女儿一家也都无恙,终于放下心来。 听闻元召要素服赶回长安,他本来有几句话想要劝解,不过当看到元召的脸色时,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这位走遍大江南北深谙人情世故的大商并不认为现在是元召张扬的时候,不过,他认识元召已经有十几年的时间了,对于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侯爷,他还是有信心的。 “……生如朝露,去日苦多。归去来兮,杯酒且酌!” 不远处等待的战马发出嘶鸣,元召举起手中的酒盏,缓缓的浇在地上,最后的祭奠过后,他向目送的人群挥了挥手,翻身上马,不再回头。 感受到气氛的苍凉,众人无不动容。谁都知道,侯爷此去长安,也许会有一番龙争虎斗。但他们这些没有人能帮的上忙,只能暗自祝福和祷告上苍,希望保佑自家侯爷百邪不得沾身,平安归来。 迎面的东风吹动起鬓角和衣襟,两匹马驰骋而去。紧紧跟在旁边的霍去病偷偷的撇了元召一眼,见他的脸色很是沉静,不见一丝平时的温和模样。不禁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如果有可能,她很想纵马率领赤火军把敢于和师父为敌的一切敌人都踏成齑粉,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又有着怎样的势力,她才不管呢! 不过,元召命令那五百骑兵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大营,哪里也不许去。他回长安,也只是带了霍去病一人而已。因为他知道,皇帝这次一定会特别召见奖赏这个立下重大功劳的年轻将军的,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奖赏。毕竟身为一军主将军,踏平西域擒杀单于可不是普通人所能够办到的。 两个人一路东去,不远处经过青郊外酒楼的时候,闻讯出城的司马相如早已经在此等侯。不过,元召在此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半个时辰之后,继续上马而去。至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两个人交谈了些什么,却并没有任何人知道。 而此时的长安西城门外,却正有一些人在聚集。气势汹汹,不可一世,在最前面十几个明显是颐指气使神情之人的带领下,正在等候着有人的到来。 虽然并没有人拿着什么器械,但在这样的时候,有人竟然堵住长安西城的大道,这不由得让守城校尉大吃一惊。 而等他看清楚带头的人正是大汉廷尉韦吉和其他的几名朝廷重要官员的时候,守城校尉心中的吃惊更甚。他却不敢阻拦,也不敢上前询问,急忙命人去赶快报知新任的九门将军,请他赶快派军支援,以防出现不可控制的局面。 西城校尉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在不久之后,他就会亲眼见证一场大戏的开场,等到那个时候,他才无比的庆幸,幸亏自己提前把这个情况通报给了将军知道,否则这么重大的责任,非把他的小身板儿压碎了不可! 大汉廷尉韦吉带着满脸的悲痛,到现在这个时辰,昨夜的消息已经得到确实,他的宝贝儿子遭到了残酷对待,被沉入渭水,死无全尸。 这样的打击,让韦吉和其他几家的公子也遭受同样待遇的官员一样,咬碎钢牙眼中喷火。既然今天见不到皇帝,无法申诉。那么就先在城外等着仇人到来吧!有些仇,先用私人的手段来解决一下,也未尝不可。 几百各府中聚齐来的人都随着自家主人沉默的等待。他们并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只知道那是屠害公子们的凶手。这些人都身穿黑衣,臂膀上扎着白纱,穿城而过,来到这里。很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的长安民众听到消息后,也纷纷的跟着来看热闹。议论声中,人群越聚越多,当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达到了几千人众。 韦吉忍受着内心的痛苦,他的两鬓已经斑白,复仇的信念使他再也压抑不住酝酿了一夜的怒火。如果有可能,他想亲手把刀插进仇人的胸膛。 刚刚上任没有多久的长安令大人也急匆匆的赶来了。此人名叫任宽,也算的上一个能干的官吏。虽然比起几位前任的显著名声,他还并没有做出什么拿的出手的成绩,但既然担任了这个要职,自然是踌躇满志,想要好好地施展胸中抱负,让锦绣繁华的长安城在自己的手中治理得更好。 但光有美好的志愿,好像是远远不够的。有些时候,偏偏要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考验突如其来,在等待着他。 比如今天,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为了准备长安城即将迎来的大场面,整个府衙都忙碌了很长一段日子不得放松。好不容易方方面面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皇帝陛下既然不上朝,可以休息一两天。却没想到,忽然就接到巡城的府中差人慌慌张张的来报,说是一大早就有人准备闹事了。 任宽闻听之下,既惊且怒。在这个档口上,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他不敢怠慢,紧急召集起在府衙里的全部人手,心急火燎的就赶过来了。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突发事件,凭着自己的手段和能力,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的。却没想到,等到赶过来一看,却傻了眼。这哪里是衙役们所报告的那样?长安令大人回头瞪了一眼说是普通民众聚众闹事的那个家伙。然后带着试探的态度走过来,想要问问以大汉廷尉大人为首的一众朝廷官员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任宽却碰了一鼻子灰。韦吉只是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不要多管闲事!然后就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其他的人更是一副冰冷的神情。 任宽虽然心中有气,却也不敢发作。他虽然担任了长安令这个重要职务,但却并没有多少根基,比不得几位前任有强硬的靠山。在九卿之首的廷尉大人面前,自然是不敢放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带领着一众手下,退到旁边,远远的看着。今日之事,他虽然不知道详细,却也预感到可能有些不同寻常。 等待的时间并没有多久,任宽看到韦吉等人神情一震,都挺直了身子看向前方。等到他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时,只见城西大道方向,迎着朝阳的光辉,两匹马出现在视线中。 当先一人,骑的是一匹白马,素衣白衫,没有着冠,任凭束发被风吹起。这本是普通人的打扮,平淡无奇。然而,这一人一马出现的地方,却似乎就忽然成为了这片天地的中心。红日初升,光芒万丈! “是……元、元侯……!” 长安令和许多人一样蓦然瞪大了眼睛,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情绪。 正文 第五百九十章 嚣张跋扈却是谁 长安城内的人,认识长乐候元召的并不在少数。先不说这些年来,他为大众苍生所做过的那些事。也不说他领兵征战开通四境所带来的持续繁荣,只是当初他为了一个普通的生命而掀起长安怒潮,把那些骄横的权贵豪门彻底荡平,就值得所有人敬佩有加。当年旧事,早已经成了一个市井间的传奇,被人口口相传。 长安令任宽感觉到自己心里砰砰跳的厉害。今天要出大事了!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当他看到韦吉这些人见元召出现之后眼中喷射出的怒火,哪里还会不明白,在他们的带领下这聚集的几百人,等候的目标就是元召。 “元召,你终于回来了!” 虽然对于这么早就有人在城门外等着他有些意外,但也在预料之中。当昨天夜里发出那道格杀勿论的命令之后,元召就已经做好了回到长安后面对怒火的准备。他略微扫视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韦吉的吃人目光。 平心而论,在此之前韦吉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虽然廷尉府一直以来都和他有很深的嫌隙,两位前任的不好下场或多或少都与这个人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韦吉走马上任以来,与他还没有过什么交集。 在一片怒目横眉之中,元召伸手阻止了身后霍去病的跃跃欲试。他并没有下马,就那样神态冷淡的摇了摇头。 他的这种态度,简直就让拦路的人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如此嚣张,竟然连一点儿畏惧之心也没有。 “元召!昨天夜里,你动用铁甲骑兵屠杀包括众家公子在内的普通民众,难道以为毁尸灭迹之后,就能瞒过世人吗?哼!痴心妄想。今天我们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厮自以为功大,就可以任意妄为藐视大汉律例的真面目!” 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中,不明真相的围观者不由得目瞪口呆。原来还有这样的内情在?怪不得这几位朝廷高官和他们的府中人都一片黑衣肃穆。 无论是从千里之外归来的长乐候元召,还是以大汉廷尉为首的这些朝中官员,他都惹不起啊!自问更没有力量把这件事替双方摆平。 长安令大人脸色有些苍白的喃喃自语。只不过,不久之后,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因为在这种层次的较量中,他这个无根无基的长安令,还并不值得任何一方来借助。 “哦,你们说昨夜事啊?不错,在长乐塬封地上确实死了一些人……不过,那都是死有余辜的匪类。他们趁夜突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难道诸家公子也是这样的人吗?或者说是他们勾结了匪类,想要去长乐塬上图谋不轨……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要好好的追究一番。” “你不要血口喷人!吾儿和一众同年在长安学院好好学习,却不料想,突然遭此横祸。现在人都被你杀了,却还要诬陷他们……卑鄙小人,莫此为甚!” “没功夫和你多费口舌!本侯爷忙到现在,饭都没来得及吃呢。闪开道路,进城!” “哦……没想到你堂堂的大汉廷尉,竟然这么耍赖皮,一副市井无赖的做派,真是可笑!” 两个人的言语对答之间,韦吉铁青着脸色,指了指自己身上所穿的服饰。后面的那七八名同样身份的人也一起涌了过来,拦在元召马头前,怒目而视。 元召依然神情不变,有揶揄的语气从口中说出时,他提了提手中的马缰绳。 在一边离得不远的长安令任宽忽然看到元召脸色有些灿烂起来。他不禁心中一愣,实在是不明白这位他素来敬仰的年轻侯爷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是这么毫不在乎。 元召的话并没有说完,他忽然提了提手中的马缰绳,那匹白马久经沙场,自然懂得主人心意。没有丝毫的停顿,硕大的前蹄抬起,如碗口大小直踏而前,径直奔着眼前的几人就踩了下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元召素衣白马毫不容情,视挡路者如草芥。要知道,这些人的地位可都不简单,不仅自己身份贵重,而且在朝堂势力盘根错节,极其复杂。这要是被当场踩死几个,那可就是大事件了。 大汉廷尉韦吉和其他几个人都是正常人,因此他们的反应符合一般规律。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稍微年轻几岁的那几个身手敏捷的跳了出去,毫发无伤。而廷尉大人就狼狈的多,虽然勉强躲过了被踩踏而伤的噩运,却被马蹄踏住衣襟,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磕了个头破血流。 有的人脸色苍白,有的人黑里透青,等到在大批人的簇拥下再度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那人的脸,韦吉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满口喘着粗气,血沫子横飞,也不知道想要说出什么狠话来。 “呵呵!不是你说的这是私人恩怨吗?那既然大家都没有穿朝服,就用民间的解决方式好啦。来来来,谁还不服的,尽管过来!不管是十个二十个还是三百个……大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一片短暂的沉默,韦吉与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下了狠心,就要果断的命令各府中所带来的几百家人们一起上。元召不是厉害吗?看他敢不敢在长安城大开杀戒!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一章 战鼓无声杀意随 同一时刻,长安朱雀大街顶端的未央宫,巍峨的建筑群已经在朝阳下灼灼生辉,金碧辉煌。 大汉皇帝陛下刘彻从静坐中睁开眼睛。虽然一夜没睡,但却感觉到精神异常旺盛,与平日大不相同。他用力的伸展几下胳膊,心中十分欣喜。 静室之内散发着龙涎香的淡淡气息,丹顶铜鹤的灯火终于熄灭,仙人盘内玉露金丹,素衣黑发的修炼者在静静陪侍,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无形之中似乎也沾染了许多仙家的意味。 “陛下,感觉如何?” 在众人眼中已经被当做是大德修仙者的男子脸上带着笑意,手捻拂尘,神情深远而神秘。 皇帝转过目光,以嘉许的神色回答了他已经深深信赖的仙师。 “果然是灵丹妙药!朕得遇栾仙师,此是上苍所赐也!哈哈哈!” 看到皇帝神清气爽龙心大悦,在身边伺候的几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虽然都陪伴着也是一夜没睡,但在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说辛苦的话。 宽袍缓带的董宴面带微笑坐在一边,这个面容俊朗的皇帝内臣内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目光偶尔转过名叫栾心玉的人身上时,一丝莫名的意味淡淡浮现,又倏然隐去。这种无人所见的厉芒,叫做嫉妒。 皇帝陛下在此,有资格能够随侍西露台静室之内的人,当然都非比寻常。除了董宴之外,就是栾心玉的弟子一人和他所带的一个随从。而在稍远些距离门口的地方,另有一人长身玉立,如一杆标枪般站在那里,虽然保持这个姿势已经过了很久,但却没有丝毫的松懈。 此时,有一缕阳光透过露台照在他的脸上,这身形匀称而挺拔的年轻男子听到这边的说话声,凝聚心神,头微微的动了动,却没有插话。随后,董宴的声音开始响起,那自然是恭贺赞誉陛下的奇遇。 听着这位当前皇帝最宠幸的内臣略带阿谀的祝词,经历过沙场和刀血洗礼而彻底蜕变的韩嫣眉间飘过鄙夷。 如果自己今生没有遇到元召,没有跟着他渡海征战,没有见识过百舸争流千军竞发的大场面,那么一定还是如同眼前的这个人一样,困于禁宫,只为眼前的那点儿荣华富贵而碌碌无为。 韩嫣现在的职务是暂时接替北上征伐匈奴的李敢,担任羽林军将军护卫未央宫安全,仍旧作为皇帝的心腹,随侍左右。虽然还是身在宫中,但已经见识过外面世界广大的心,却与从前再不相同。 皇帝刘彻这会儿的兴致显然很高,他要在这间静室中修养三天,隔绝内外,以虔诚的心态依靠仙丹的力量,让自己的体质来一次大大的提升。他对栾心玉所说的目标,非常有信心。如果这第一步能够成功的话,那就预示着,一条仙家大道已经铺好了阶梯,就等着他一级一级的攀升,直到云之巅,天之穹……! 厚重的帘幕一角微微动了动,有人从门外进来,垂手立在门边却没有说话。韩嫣不用去看也知道是谁进来了。能够在这样的戒备森严之中随意出入的,除了那位西凤卫大统领之外,还能有谁呢。 半响之后,皇帝与栾心玉的交谈告一段落,然后他撇了一眼站在门口恭敬侍立的凤彦之,随口问了一句。 “有什么事?” 一般来说,皇帝陛下既然亲口下令不许打扰清修,那么除非是发生了特别重大的事,否则十分懂这其中规矩的凤彦之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进来的。 “陛下,太子殿下从草原回来了,稍早些时候过来过。只是那个时辰,陛下正在静修,所以卑职斗胆,自作主张就让他先回去了。” 皇帝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动。太子虽然已经多日不见,但相比起眼前的这件大事来,皇家父子之情,倒也不必急在一时相叙。 只是,凤彦之说完之后,并没有立即退出去。皇帝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禁有些奇怪。西凤卫大统领素来行事果决,说话言简意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犹豫豫了。 “还有何事?” “陛下,据消息来报,长乐候元召昨夜也回来了……而且,好像长乐塬那边出了点乱子。至于具体详细的情况,卑职正在等待回报,还不能确定。” 凤彦之连忙又重新俯首,果然言简意赅,却并没有说事情的详细。 皇帝刘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元召和太子一起回来,这是他亲自旨意召回的。虽然回来的这么快有些出乎意料,但这不是重点。长乐塬出了乱子?这个消息倒是让他心中有些疑惑。 不过,他随即想到,既然元召那小子已经回来了,料想一切尽可搞得定。随之释然,便挥了挥手,不再过问。 凤彦之低头退下,只不过在临出门的时候,他的目光与栾心玉微一相触,似乎是毫不相干,但这其中的许多意思,已经彼此心知肚明。 董宴的脸上保持微笑不变,似乎并没有发觉这其中有什么异常。但在无人所知的内心深处,早已经是波澜骤起! 许多长安城中甚至是未央宫内的隐秘之事,他其实知道的清清楚楚。面对着几方势力的示好和某些人的旁敲侧击,他却只是一直敷衍着,并没有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意向。 董宴原来以为,纵然是宫中和朝堂上的某些势力互相勾结,想要达成某些野心。但这需要一个长期的酝酿和准备过程。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这么等不及,选择在这么一个即将风云汇聚长安的时候,突然就动手了。 元召,只是第一个必须被铲除的目标而已!只要这个人倒下了,那么与其关系亲密的许多朝堂、军中重要人物都必然会接连的被牵连在内。直到最后剑指建章宫……太子皇后一系!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要想一想就会让人横生惊心动魄之感。董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心中很清楚,事情必然不会如凤彦之说的那么简单……那么在这个重要的关头,自己到底要如何选择呢? 面貌俊美如同女子的董宴,微不可查的侧了侧头,与一直站立在身后的年轻随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人目光灵动,正是他最为信赖的心腹之人江充。 人不可能预知未来,如果董宴此时此刻能够知道,在这间静室中身份最为低下而且最不起眼儿的这个年轻人,不久之后将会掀起怎样惊涛骇浪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把他带进宫来,而是在府中当场杀之免除后患! 然而,董宴只是一个凡人,而且是一个一心只想着固宠以保证自己在皇帝心目中地位的凡人。所以,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把这个他认为是精才绝艳的年轻人带进了未央宫,并且把他带到了大汉天子面前。 这世间,有些人的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把自己的无尽野望深藏在心底,只是等待一个生根发芽的机会。如果一旦时机到来,那么他们就会以敏锐的眼光牢牢的抓住,翻云覆雨腾空直上,从此成妖成魔,不可复制! 一心沉迷于成仙得道的皇帝刘彻绝对没有想到,就在这三天时间,长安城将会发生一系列裂变或者说是震动天下大事的开端。他重新坐下来,心无杂念开始听仙师讲解仙家道法。 唯一可以佩剑在侧的韩嫣,低垂下头,眼中有隐约的光芒闪现。没有人看到,他咬了咬嘴唇,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剑柄……。 董宴的猜测其实并没有错。未央宫外发生的事情不仅没有凤彦之说的那么简单,而且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急剧地开始发酵。长安西城门外,风乍起,吹皱烟波无数! 元召当然没有兴趣大开杀戒对一些普通人怎么样。不过,如果以韦吉为首的这些人,继续在此纠缠不清的话,他不介意真正的让他们吃些苦头。 至于说大汉廷尉的身份?呵呵,元召脸上的冷笑有些可怕。只要真正的会危及到自身安全的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也绝不容情!因为在这世间,他早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即便是不为了自己,只为了背后的所有依赖和信任他的人,他也要义无反顾的去战斗! 看着眼前的乱局,长安令任宽的头上豆大的汗珠淌下来都没有发觉。他感觉到喉咙发紧,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办才合适。不过,很快有人解了局,有人替他揽过了这个烂摊子。 “大胆!是什么人在此作乱……胆敢危及朝廷九卿重臣的性命!”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队千骑左右的精甲骑兵出现在了城门左侧,阳光照射盔甲鲜明,弩刀耀眼。为首一将军,身材魁梧威风凛凛,正用马鞭指着这边大声喝问。 在城墙上观望的守城校尉长舒了一口气,九门将军终于来了!这位身受当今天子器重而委以长安九门重任的人,一定可以控制当前的局面。 迎着太阳的光芒,白马背上,元召咪起眼睛,杀机与考验终于要开始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二章 负剑袖手辨黑白 很多长安人都还记得,数月之前,当日军情紧急,长乐候元召匆忙结束大婚,以一身大红吉服出长安,奔赴前线。其为国为民之心,长安市井至今令人为之嗟叹。 而今归来,人虽依旧,素衣白衫,征尘遮蔽旧容颜。西城门外,一骑当千,面对刀兵甲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元召在心中冷笑,对面全身披挂的将军,他自然认得。非是旁人,正是提前赶回长安一段时日的李璇玑。 皇帝的这一手玩的很溜啊!由此看起来,不管是哪朝哪代的帝王,也不管是怎样的心胸开阔雄才大略,搞权术平衡的手段,却是如出一辙,并没有什么新鲜玩法。 等到与匈奴的最后一战结束之后,凯旋归来的卫青必然会再一次得到极大的封赏。统领着世间最强的一支骑兵,麾下数十员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青壮将领,这样的力量,在整个大汉军中,可以说是无可匹敌。 太子和皇后一系有了这样的羽翼和坚实后盾,在地位得到进一步稳固的同时,却无形之中,已经引起了皇帝目光中的警惕。虽然现在还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元召早已经了然于心。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皇帝借故把李璇玑回调长安,委以要职,提前培植他在长安城中的势力,好作为将来在军中与卫氏抗衡的另一股力量。这中间自然有不可明说的奥秘。 天下至尊皇权大位,作为这人世间山河社稷最重要的砝码,皇帝紧紧握在手中,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染指半分。而要保证绝对的安全,不管在朝堂还是宫中,蓄意坐观不同的力量之间的对抗,甚至是故意纵容,便在所难免了。 这样的法则或者是潜规则,朝堂上下无不心知肚明,但却无法摆脱。在可控范围之内,不同派系之间的臣子斗得越厉害,皇位就越稳固。而恰恰相反,如果朝堂上一派和气,大臣们之间互相包容团结,那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手中权杖可能就很危险了。 没有人可以摆脱掉荣华富贵或者说是野心的诱惑,因此,虽然明明知道这是出自皇帝的驭下手段,却仍旧陷入其中,不可自拔。 元召冷冷的看着骑马走过来的李璇玑。漱玉宫的野望,自从那位小皇子得到皇帝的特别喜爱之后,就已经疯长的不可抑制。皇权的无情,果然连亲情都是淡薄如许残酷利用。 在军中的时候,他曾经有一次起过杀念,很想提前在很多事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杀掉李璇玑。只不过当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就算是那时候杀了李璇玑,恐怕皇帝还会另找人选,这样的局面终究还会是形成,与事无补。 “元召,是你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纵马行凶,这些朝中诸位大人都比你年长若多,你竟然如此对待他们!如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责任吗?哼!” 李璇玑眼角眉梢满含着煞气,他虽然不如其弟李延年心机深沉,但也是行事果断之人。自从听到城门校尉派人报说大略情况,他就心中一动,预感到有可能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来了。等到他在城门边看清眼前形式后,心中已经下了决断,今日之事,必挫元召! 看到新任的九门将军李璇玑耀武扬威的到来,而且一开口就是对元召毫不客气的指责语气。大汉廷尉韦吉等人无不精神大振,也顾不得刚才受到的羞辱了。在旁边连连点头,大肆诉苦。 “将军来的正好。元召这厮十分可恶,刚才要不是老夫躲避及时,这条腿就废了!将军身负九门安危重则,可一定要秉公行事,论个公道啊!” “就是、就是!他年纪轻轻,就如此居功自傲,视人命如同草芥,昨夜荼毒生灵,今日更是……我等身为朝廷官员,还受到如此对待,就更不用说普通民众了!如此下去,怎么得了?!” “元召,你这个刽子手……还吾等儿的性命来!” 好像是一下子有了主心骨。李璇玑的到来,给了他们很大的信心。元召就算是再厉害,他敢在长安城下公然对抗九门兵马吗?如果他真的敢,那就与造反无异了。 感受到身后龙马的躁动,元召回头撇了一眼,示意已经满脸怒色的霍去病不要冲动。听到对面的那些大放厥词,本来已经要冲出去狠狠教训他们一番的霍去病愤愤不平的把宝剑握的紧紧的。就算有千军万马又怎样?难道能阻挡的住自己和师父两个人的脚步吗! “李璇玑,我奉皇帝陛下之命,回长安述职。在进城之际,却无端受到这些人的指责和阻拦。你眼瞎了吗?看不到眼前的局面到底是谁在聚众生事?不去驱散这些无关人等,反而不问青红皂白就来横加指责,如果不是另有目的,那就是一丘之貉!” 元召毫不客气,话中带刺,直指其内心。围观者在吃惊之余,有许多人在心中已经暗自喝彩,元侯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犀利,话语如刀,刀刀见血! 李璇玑听到元召一上来就点破了他的盘算,连一点儿情面都不留,这就是要彻底翻脸啊!心中恼怒之余,更加坚定了必除之而后快的决心。 “皇帝陛下委本将军以九门重任,授以当机临断之权,遇到紧急事情,可以先行处置,然后禀报。元召,我不管你们此前谁是谁非,我眼中所见,但只看到你想要纵马伤人,如果不行约束,恐怕会激起更大的事端。长安城即将迎来天下诸王朝贺的盛举,在这样的时刻,却是出不得一点乱子。所以,为了稳妥起见,恐怕要委屈你一下了。请先跟本将军去大营留置,待皇帝陛下旨意到时,自然会放你离去!” 他此话一出,顿时现场一片哗然。话虽然稍显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九门将军要动用手中的权力,把要进长安城的大汉尚书令长乐候元召强行扣押,带去驻军大营。 这样的事,不要说是普通的长安民众惊愕异常,就连韦吉等人也是大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想到,李璇玑行事手腕竞然这么狠辣果决,一言不和就要抓人,而且所抓的对象是立下赫赫功勋千里归来的国之重臣。果然是有后台有靠山的人,做起事来也是有恃无恐啊! “贼子敢尔!我看你们哪个敢上前动一动!” 一声清脆的断喝,早已经忍无可忍的红芒出鞘,一剑当胸,龙马转了个身,把元召牢牢地护在身后。霍去病俊目横眉,脸上掠过冷冽的杀机。此时此刻,无论是谁,只要敢过来不逊,手中剑决不会容情半分,管他什么狗屁将军,也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璇玑眯起了眼睛,对方敢持剑反抗血染当场,他正求之不得呢!这里可不是匈奴战场,而是长安城下。敢于自恃武勇杀戮九门骑兵,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这样的后果,就算是元召功劳再大再受到皇帝的信任,恐怕也难以交代了! 李璇玑毫不犹豫,一挥手间,左侧百骑出列,直奔相隔十几丈外的元召二人。九门骑兵负责弹压长安城内外一切不安定因素,将军有令捉拿,虽然知道面对的是谁,却也无人敢于抗命。 “李将军,这么做是不是太……元侯毕竟是大汉尚书令!如此、如此……?” 长安令任宽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边以焦急的神色看着高高骑在马上的李璇玑。他很想在矛盾还没有彻底激化之前,几方能够止步罢手。然而他却没有这种能力,只能寄希望于这位九门将军身上了。 李璇玑脸上的神色愈加冷峻,他并没有看任宽。只是淡淡地随口说了一句。 “离开了朝堂和军中……现在的元召,不过一介白衣尔!” 任宽退后了两步,不敢再说。他心中惊恐,听懂了李璇玑语气中的狠厉之意。这种层次的较量,果然不是自己所能参与的啊。 霍去病一手挽缰绳,一手持剑,凝劲于胸,轻吐一口气,迎着并骑而来的兵甲,就要放马厮杀。然而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她的胳膊,温和话语响起在耳边。 “待会儿自己回城,去府中告诉灵芝她们,不要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两三天的时间而已……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考验吧,有些人心,正好可以识别一下。记住一点,千万不要乱杀人!” 霍去病轻轻咬了咬嘴唇,放开了龙马缰绳。然后,她看到素衣白裳的身影离开自己身边,径直前去……。 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痛惜,在这一刻,千军万马冲杀中都没有动一下心衿的巾帼红颜,蓦然眼角酸涩,孤单的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 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元召的白衣身影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是与李璇玑说了句什么。然后没有再回头,随着隐没千骑簇拥中,在烟尘中远去……。 “李璇玑!不用等多久……我要一剑杀了你!” 心高气傲的骠骑将军拨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说出的话飘散在风中,没有人听到。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三章 叶底藏花待时开 虽然在战场上百战百胜,但霍去病今年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遇到难以排解的情绪,还是会一腔怒火。在纵马奔出十余里后,马蹄渐缓,终于停下。 按照她的性子,原想直接返回长乐塬,领着那五百骑兵去冲击九门驻军大营,救回师父,顺便好好的教训一下那帮混蛋。不过,当迎面清风吹醒理智,想起元召临去时的眼神,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稍微迟疑了半响,如果回长乐塬,除了领兵去厮杀之外,好像别的没有办法可想。崔弘等人都有伤,让他们知道消息,也不过徒增担心而已。主父偃先生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连个讨主意的人都没有。 这次的事,不是在战场上两军交战那么简单。只凭着勇猛,好像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忍着心中的凄楚,重新调转马头,回长安而来。 长安城内车水马龙,市井之间繁华依旧,与半年之前离开时并没有多大分别,唯一略显不同的,时而可以看到有成群结队的胡商或者是西域人出现在商铺之间,更有大量的异域商品开始在长安市上铺陈。华美的地毯,充满异域风情的各种工艺品以及刚刚流传过来的葡萄酒,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但此时此刻,她自然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些。 跋涉千里来到长安的许多西域人,都曾经在各自的国邦见识过大汉赤火军和骠骑将军的赫赫威风。铁蹄所到之处,没有人敢不低头。但在此时的长安市上,打马从身边经过的素装归人,卸甲之后,却没有人识得。 霍去病此时作寻常男子打扮,去的方向正是长乐候府。转过几条街口,前面已经可以看到府门。正在心中暗自思量待会儿见到灵芝时怎么说才好,却忽听得旁边有人惊喜的大叫了一声。 “阿姊!……是你吗?” 霍去病微微一愣,转头去看时,马却没有丝毫的停顿,伸出手臂一把拽住那人肩头,疾行之间已经带上马背。 刚才叫她的却是一个身材单薄的少年,看模样也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正在街边用自己平日里积攒的零钱买了一册书,甚是爱惜的抱在怀里。却不曾想,打眼之间看到经过的马上身影像极了最疼他的阿姐,所以才惊喜异常的叫了一声。 原来这少年非是别人,乃是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小名光儿。姐弟二人从小并不在一起,几年之前霍光才随其父仲孺来到长安城内居住,对于这位比他大几岁年纪的长姐甚是依赖。 这少年对舞刀弄棒没有兴趣,自小喜爱的是文章典赋诸子学问,虽然家境平淡没有太多机会学习,但一直刻苦不懈,十分努力。这几年得到去病的照顾,家里逐渐宽裕,他也可以积攒些零钱买自己想要的书籍,自然十分珍惜。 不过,对于一直以来以男装打扮的阿姐,霍光在依赖之余,从心底是有几分惧怕的。尤其是每次看到那一身威风凛凛的铠甲战袍,他便从心底有万分的崇拜。 “阿姊!哎呀,我的书……!” 少年身体有些弱,被拎上马背后,眼神有些绝望的回头看着失手掉落的书册,越跑越远,显然是不可能再回去捡回来了。 埋怨是不敢埋怨的。片刻之后,紧紧抓着阿姐衣襟的霍光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马后面悄悄地问了一句。 “阿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与匈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我是和师父一起回来的。” “啊!元侯也回来了啊?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次阿姊可一定要帮忙说句话,我是真的想去长安学院学习啊!” 霍光脸上现出兴奋的神色,他的这个心愿已经存在好久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这次他鼓足勇气说出来,相信阿姐一定会答应的。 却没想到,心思不宁在想着自己事情的去病,现在哪有功夫理会他的这点儿小事。离着长乐候府门越来越近,她的心里更是忐忑不安,想不好与灵芝见面之后,要怎么说才不让她担心。 霍光心机灵敏十分聪明,他马上就感觉到了异常。这次阿姐单身入长安来,并且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定是发生了非常之事。不由得也随着担心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阿姊,如果我能帮忙……。” “小光,有些事你不懂,就不要多问!” 离着府门还有十余丈的距离,战马终于停下。霍去病脸色犹豫不定。却没想到十五岁的少年从后面爬下马来,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阿姊,你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看了。有什么难题你不说出来,又怎么会知道别人没有办法呢?” 霍去病有些吃惊的看着素来体弱的弟弟,这个也许是她回到那个家中时候唯一感到有些亲近的人,稍微的沉默过后,她点了点头,大略诉说了一遍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发生的事。 霍光瞪大了眼睛,少年的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世事的惊心动魄。他虽然经历的事情还少,但凭着聪明,也能敏感地觉察出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阿姊幸亏没有轻举妄动!听从元侯的吩咐是没有错的。侯爷做事,素来自有分寸,他既然去的如此从容,那说明心中也许已经有了某个计划……阿姊追随他这些年,难道连这点儿信心都没有了吗?” 身材单薄的霍光早些年营养不良,个子并没有同龄人那么高。但在霍去病眼中,她头一次发现弟弟是真的长大了。而且,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竟然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 “我对师父并非是没有信心,这世间想要难为住他的事情,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见过呢!只不过是对他……关心则乱而已。” 霍去病并没有避讳什么,如果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人能够不加掩饰的说出自己心事,也就只有这个对她素来亲近的弟弟了。 霍光平日里早就从姐姐的言谈举止中觉察出她心中对元召的情意,这时听她说出这样的话,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对于阿姐的选择,他只有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阿姊从现在开始不要多想。我想侯爷让你回府中,自然有他的深意。一则是让你好好的看护灵芝姐姐她们,不要在此期间出了什么意外。另外的意思,恐怕就是怕你真的在外面任性而为,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来。所以,阿姊要好好的领会侯爷的意思才是呢。” 霍去病抿了抿嘴唇,从马上下来,轻轻的拍了拍霍光的肩头,以无比欣慰的语气说道。 “光儿,你果然长大了。这些道理我虽然也懂,却没有你说的那么透彻。好,听你的,这几天我就在府中,和灵芝姐她们一起,等候消息,再做决定。只不过……。” 说到这里,她微微的皱了皱眉头,霍光得到姐姐的称赞,心情雀跃。却不明白还有什么为难之事,遂以目相询。 “光儿,一会儿进到府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对灵芝说起……。” “阿姊无需隐瞒什么,把所有的事情都让她们知道就好。因为,你们在以后的岁月里,也许会成为一家人……侯爷位高权重,恐怕经历的风雨还会更多,终究大家是要一起面对的。” 少年侃侃而谈,竟然如同品尝过许多世事的沧桑,如果不是这几年亲眼看着他的成长,霍去病几乎就要认为眼前这不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小弟了。 于是,片刻之后,取得共识的这对姐弟走进了长乐候府的大门……。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侯府后院中,并不是只有苏灵芝一个人在。素汐公主竟然带着妹妹云汐也在这边。 其实说奇怪也不奇怪。元召不在长安,平日里素汐本来就有大半的时间来这边与灵芝作伴,顺便跟她学习些管理账目的方法。 原先的时候,素汐并不在意这些。只不过当她在正式下嫁元召的前夕,皇后亲自对她叮嘱过一番话,才让她恍然认识到,原来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才知道,自己的夫君在这些年里到底创造了一个怎样的财富帝国!他又是为这个国家做出了怎样巨大的贡献……这些年大汉王朝频繁征战四面用兵,而国力不见衰弱反而蒸蒸日上愈加繁荣强盛,原来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此! 他一定心里很累吧?看着那些数字繁杂的账目,素汐远望遥遥的北方天空,心中痛惜,柔情无限。 不过,这次过来长乐候府,却不是为此。而是为妹妹云汐的事平添许多烦恼,来寻灵芝说话宽解的。 皇帝竟然亲口许诺要把云汐许给那栾心玉,这个消息已经得到证实。可怜的云汐连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从昨夜到现在,她已经哭过好几次了,怎么劝解都不管用。 灵芝和素汐两个人没有办法,只得亲自下厨去做了一些可口的饭菜,像哄孩子般,好不容易缓解了云汐情绪。却忽然听到有人来报,说霍将军回来了,不由得都有些惊讶。 正文 第五百九十四章 旧恨新仇分成败 长久以来,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苏灵芝都是一副落落大方的形象。她的年纪虽然和素汐相差不了多少,但就算是在素汐心里,也一直把她当做姐姐一般看待。 即便是各自的出身不同,素汐公主也从来没有觉得,她和灵芝共同嫁给元召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当然,从某一方面来说,这是因为她们有多年的情意在先,如果换成另一个人,关系是否还如此和谐,那就很难说了。 梵雪楼在很早之前,就已经与建章宫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苏夫人以普通民间女子的身份,能够出入其中与皇后卫子夫关系密切,除了经济利益上的牵扯之外,和人与人之间的莫名投缘也是分不开的。 就是在这样诸般机缘之下,灵芝和素汐如同一对真正的姐妹一般,亲密无间的相伴。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对元召的感情同样深厚,难分彼此,而这就足够了。 苏灵芝对于云汐小公主的事,自然也是十分同情。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宫中的事,素来牵扯极深,更何况既然皇帝已经亲口许诺,想要轻易的更改,恐怕是件很困难的事。 也许,等到元召回来,让他想想办法,或许还有转机……这是两个人同时浮现在心头的想法。只不过,念叨起元召就快要回来了时,灵芝看了素汐一眼,想到她在几天前对自己说过的那件事,情不自禁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神色既羞涩又有些淡淡的怨尤,这般小儿女态浑不似平日的大方模样。 事情的起因,当然就是流传在长安城中的那个流言。数年之前远赴海外的淮南郡主刘姝回来了,而且据说身边带着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小孩童……联想到那位心高气傲的淮南女子对天下男子的不屑一顾,也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灵芝突然就十分肯定了素汐公主对她所说的猜测,刘姝一定和她们的元哥儿发生过不可告人的事! “哼!回来后,看你怎么解释……!” 只要想到这一点,再大方温婉的女子也难免会在心中怨念丛生的。这一方面,不管是她还是素汐,都难以避免。 就在安抚下云汐后两个人说悄悄话的功夫,听到霍去病回来的消息,她们心中既惊且喜,难道元哥儿这么快就回来了?当下顾不得其他,联袂走出花厅,迎面早已经看到满身风尘之色的霍去病转过了回廊。 不过,满心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随后听到的不好消息冲散了。元哥儿果然也回来了,然而却没有进城,他被九门兵马带去了北大营。 霍去病没有丝毫的隐瞒,她神色平静的把前因后果说的一清二楚。最后说的是元召叮嘱的话,让大家不用担心,在府中安心等待就好。 灵芝和素汐没有想到,竟然会突然之间发生这样的事。长乐塬遭到突袭,损失严重,而且有许多人伤亡……不由得花容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尤其是素汐公主,她和云汐刚刚从那边回城不久,却不曾料想,一夜之间横生巨变,听说就连护送她们回来后又匆匆赶回去的崔弘也受了重伤,怎不令人吃惊呢! 云汐也顾不得耍脾气了,连忙走过来追问详细。这才知道,事情的起因却也与她有着一点儿关系。那帮羞辱她的长安官宦子弟,在被教训之后,竟然不肯罢休,引来江湖匪类杀人放火,所以才引起了这场灾祸。 少女心中不禁十分难过,眼前莫名浮现出那个挺身而出替她出了一口恶气的少年身影,听姐姐说好像是名叫陆浚,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不过一时之间,却也不好意思张嘴细问。 “灵芝姐,现在怎么办啊!元哥儿他……不行!我要马上回宫,求母后去父皇那儿,让他赶快下旨意给那个什么将军,放了元哥儿……。” 素汐公主大急,她在宫中所知所闻的多,虽然是个女子,在事关权力争斗方面,却也比一般人嗅觉灵敏些。因此,只凭着直觉,胸中就升起莫名的忧心。急急忙忙就要回未央宫去。 霍去病伸手拦住了她,只是说了一句。 “师父说过,让大家不要乱了分寸,安心等候消息。” 素汐停下脚步,却没有看霍去病,而是抓住了灵芝的手,想要让她拿个主意,眼中已是盈盈珠泪。 苏灵芝心中的惊惶其实比她更甚,不过,她强行压制住了所有情绪。在这个档口上,绝对不能自乱阵脚,否则胡乱做决定反而会乱上加乱。 “冰儿说的没有错。素汐,你先不要着急,元哥儿既然说让我们安心等待,就自然有他的道理。也许这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误会……。” 说到这里,终究是忧心,这些宽慰别人的话,却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素汐公主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她也要必须赶回宫中,把这个消息通报给母后知道。那个九门将军是属于漱玉宫的势力,这个事实,她没有对灵芝和霍去病说起,是怕加重她们的担心。然而,她自己的心中已经是十分惊惧。素汐暗自祈祷,千万不要让元哥儿牵扯到宫闱权力斗争这样的深渊中来。 只不过,这样的事,又岂是她一个小女子的意愿所能够决定的呢!当蓄谋已久的野望一旦疯长,在长安城这个最旺盛的夏天,龙争虎斗,波澜壮阔,一幕幕残酷的搏杀,将徐徐展开……! 素汐公主带着云汐终于还是回宫了。剩下灵芝有些坐立不安,好在霍去病简单梳洗过后,过来陪她说起一些在草原战场上的事,才逐渐平静下来。后来经过与管家元一等人商议,把府中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打探消息,顺便把这个情况通报给平日里与自家侯爷关系深厚的一些朝堂官员们。 也许,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糟……事到如今,在等待确切消息的时间里,苏灵芝也只有这样安慰自己了。 世界上人们对某一件事的看法,或者是对突然发生状况可能引起严重后果的预测,在不同的人心中,当然也是大不相同。 长安城的消息传播程度,非常迅速。早晨刚刚发生的事,不到晌午时分,大部分人都已得知。顺便连昨夜长乐塬上发生的动乱,也了解的清清楚楚了。 无论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接连发生的这两件事,都是极其令人震惊的。尤其是在与这几方面都各自有着紧密关系的人心中,听到消息之后,第一感觉几乎都是,这件事恐怕不会善了! 自从那个年轻人在十五六年前横空出世,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重的一笔。而与他作对过的敌人,不管是蛮夷番邦还是朝堂权臣,好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为什么有人会要主动的去招惹他呢?在一些不了解内幕的人心中的疑问,其实在牵扯其中的人眼中非常简单,那就是,这座越来越显峥嵘的山峰,已经严重阻挡了许许多多人的荣华富贵之路。虽然明知道与之为敌,是一场危险的战斗,但在巨大利益的诱惑和不得不为之的胁迫下,也要义无反顾参与其中。 最近几年,随着漱玉宫地位的逐渐攀升,在李氏兄弟的势力范围内,已经越来越形成一个松散的联盟。这其中包括朝堂重臣、军中将校、江湖势力和宫中部分想要在这当中得利的妃嫔们。 而这背后,自然少不了那位身怀怨毒的老太后推波助澜。当年丞相田玢家族的败亡,让这位失去宫外依靠的王太后把全部的仇恨,都集中到了在这其中起了巨大作用的元召身上。这么多年来,那双阴冷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建章宫的一切和未央宫外的元召,寻找着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想要在去黄泉路之前,把这些断送掉自家兄弟田玢一家的仇人们统统送下地狱。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依附与漱玉宫的势力与对元召怀有深仇大恨的仇家们为了某个共同的目标,终于走到了一起。这是一种庞大的整合,如果这个暗中的联盟把全部力量在需要的时候突然发作的话,足以令天下动荡、山河变色! 而现在,他们需要对付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标,便是元召!经过认真的分析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不抓住这个时机,在元召重新站上朝堂之前把他彻底的除掉,那么从此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必将飞龙在天,不可复制! 九门将军扈成侯李璇玑开启了序幕。当听到早些时候在西城门外发生的事时,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参与其中者便都明白,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至于这场龙争虎斗究竟如何收场,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 为了最终的胜利也为了身家性命的着想,很多力量都不约而同地行动了起来,此战必须竭尽全力,去拼死一搏! 正文 第五百九十五章 鱼肠名剑绽寒芒 当金乌西沉,暮色浓重,又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喧嚣了一天的长安城终于渐渐复归平静。 虽然长安地势较高,又四面临水,但仍然抵御不住盛夏暑气的侵袭,即便是微风阵阵,入夜之后的炎热却并没有消退多少。 这是当今天子在未央宫西露台开始闭关静修的第二个夜晚。厚重的宫门隔绝了内外,高高的宫墙戒备森严,有许多不可预知的事,正在这暗夜中滋生。也许一些宿命中的恩怨,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即便有些人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尽量的化解,但事实证明,人心似海,最是难测!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 坐落于东城区的大片府邸,便是诸位刘氏诸侯王们的旧日居处。这一块占据了好几条街的地方,在从前的那些年里,也曾经是风云之地。不过如今,早已经风光不再。 随着长安经济中心的转移,现在最繁华的地带,当然是属于以贯穿南北的朱雀大街为界限的西城部分。那里几乎汇聚了天下客商设立在长安的大部分商铺店肆,繁荣程度为天下之最,带动了整个长安和关中、渭北地带的大发展。 不过,虽然东城的王侯旧居已经不复早些年的显赫,但这里仍然是很多人目光关注的地方。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最近几年某些诸侯势力在海外之地开创基业,重新崛起,并且与大汉疆域内的很多行业建立起了紧密联系,渐渐有呼啸风云之势。 投向这里的目光,自然来自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势力。不管是怀着警惕戒备还是想要接近的目的,每一个想要与这里主人交往的人,都是异常的谨慎。毕竟,诸侯王与大汉皇室之间的复杂关系,令人不得不慎之又慎。 就处在这大片府邸当中的淮南王府,是从前那些年里淮南王刘安来长安时暂时居住的地方。不过自从几年之前挥师海外,他一次都没有再来过长安。 这几十处王侯府邸当中,其实已经有些早就被皇帝刘彻亲自下旨封存。那都是在这些年里以待罪之身受到严厉处罚的一些诸王。而淮南王府邸,自然不在其列。 当今天子自年轻的时候起,就非常仰慕这位皇叔的学问,还曾经认真地向他讨教过。虽然后来因为皇权的需要,未央宫与淮南之间明里暗里进行过几次交锋,但总体来说,自从淮南王刘安在“推恩令”下低头,心甘情愿的交出整个淮南的权柄,允许朝廷收回大部分财政大权之后,皇帝刘彻对待他的态度,明显优容有加,从来没有再进一步猜疑逼迫。 而经过这几年之后,在明眼人看来,淮南王刘安早就不在乎淮南那块地方了。就算是几个王子遵从推恩令重新划分了各自的封地,他也没有再过问过。 “有了东海那鲲鹏展翼天地,这位王爷又怎么还会在乎区区淮南弹丸之所呢!” 这是很多人谈论起来时,对淮南王刘安当前的评价。虽然有失偏颇,但对他的心思猜测估计也是八九不离十。 听说这次长安觐见,淮南王和其他几位王爷也在其列。这不由得让许多和他打过交道的朝野人士有些期待起来。毕竟传说终归是传说,东海之外现在到底是怎样的一番光景,还是需要这位名声很大的王爷亲口来讲述一番,才能彻底的相信。 长安旧居沉寂多年,终于又重新热闹起来。许许多多从前交往过的人免不了提前来探听消息,看看王爷几时能到。 淮南王府中已经进驻了很多人,他们都是从东海之外而来的淮南旧部。其中就包括据说是淮南王麾下谋主的伍被以及水师将军苏飞。 这几天出面招待宾客的也是他们两人。而那位传说中也来到长安的淮南郡主,却始终没有人见到过。这不免让有些怀了八卦之心的人悻悻而归,大为失望。 夜色更加深沉,灯火逐渐亮起。让外界一直猜测的淮南郡主刘姝,此时一身劲装打扮,配了短剑,在大厅之中,安静的等待着所有人到齐。 几年的时间过去,岁月的风尘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风姿绰约,国色天香。唯一不同的也许是,与从前相比,愈加成熟的妩媚神色中平添了几丝坚毅的色彩。 每一个进来的人,看到卸去妆容的自家郡主这样的打扮,都不免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一闪而过,然后都恭敬的行礼之后,站在一边,猜测着她的行止。 一直站在刘姝身后的一人,眉目之间已经染了几缕沧桑,看到人渐渐到齐,而女子脸上的坚定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终于把想要再一次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有江湖人物在此,看清楚此人的面目,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没有人会想到,已经销声匿迹好几年时间的“剑神”雷被,会出现在这儿。而且垂手侍立在淮南郡主刘姝身后,一副随从的模样。 雷被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淡淡的忧虑。自从几年之前,他败在元召手中,心甘情愿的承诺远赴东海,随侍郡主身边以来,从来没有懈怠过半分。这其中既是为了报答往日的情义,更是为了履行答应下的允诺。 世间有些人和有些事的机缘就是如此巧合,雷被虽然败在元召的手下,修为受到很大的损伤,但也就是在那一次的较量中,他从中悟得了武学中更深的境界。而在随后的东海浪潮中,感悟愈加深厚,后来终于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雷被心中对元召既惊且佩。对方虽然也许是无心,但自己受益良多,不能不回报。所以,他这几年心甘情愿随侍刘姝身旁,在东海的波涛恶浪中,牢牢地保护,没有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这次跟着来长安,本来以为只是一次轻松的旅程。却没想到,忽然的变故就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发生了。 淮南设在长安的关系网,自然不容小觑。这几年虽然没有什么用的到的地方,但多年潜伏下来的精干力量仍然都在。郡主既然来到长安,那么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事无巨细被详细的搜集分析,生怕会有对郡主不利的地方存在。 昨天夜里长乐塬上发生的事和今天早晨长安西城门外的一幕,这么大的动静,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包括未央宫中的动向,不到半天的时间,都已经被详细的整理,然后送到了伍被先生的手中。 伍被接报之后大吃一惊。事关元召,他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稍微思考之后,来到后院郡主所在,把事情的始末和自己的分析,都详细的汇报给刘姝得知。 正在教那小小孩童画字的女子抬起头来,眉间已经风云微动。她现在的身份,早已经不是那个任性而为的郡主,而是代替父王统领整个东海千岛、麾下百艘楼船的海上女王! 然而,此时此刻,乍一听闻她苦苦等待归来的那人,竟然受到如此无端的折辱,即便是经历过东海巨涛考验而变得无比坚定的心矜,也一时禁不住怒意横生。 虽然经过伍被和雷被两个人的苦苦相劝,她仍然下了决定。今夜,召集来长安的所有人,去九门兵马驻地,她要亲自接他出来! “郡主,这件事牵扯甚多,恐怕不宜如此任意而为啊……。” “伍先生不必再说了。我之所以要这么做,除去私情,还有公义!先生难道没有听说一些流传在长安坊间的流言?当今天子在不久之后将会巡视天下,而很有可能会亲临东海,寻访仙山……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以先生的智慧,还会猜不透吗!” 刘姝的眼中闪烁着光芒。虽然努力的压抑,但语气中透露出的不满和怒意,却是谁都听的出来。既然淮南已经选择了屈服,交出了高祖皇帝分封的权益,自己到海外去打拼,凭着自己的努力和牺牲创下这片基业,未央宫中的皇帝为什么还要去企图抢夺呢?如果到时候真的走到这一步,不管是被人诱使还是皇帝本人的意愿,都是绝对不能让人信服的。 伍被叹了口气,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自从听到这个未曾证实的消息后,他便夙夜难眠,想过很多对策,但都非是良策。也许,这世间唯有一人可以解此难题,所以,元召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想到这一点时,伍被终于点头。他调集了全部三百多人手,都是淮南的精干力量,以苏飞为首,这次的宗旨是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以赴把长乐候元召从北大营劫出来。就在今夜,为了东海的未来,也为了报答王爷和郡主的恩情,去生死拼杀,绝不回头! “走吧!你们照顾好麟儿……。” 一身黑色束身劲装的女子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孩童,对几名心腹侍女淡淡吩咐了一句。然后手挽名剑鱼肠,决然而去。 鱼肠剑,这是他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今夜为了他,不惜染血,再度峥嵘! 正文 第五百九十六章 疾如流星夜飞蝗 淮南与许多诸侯国一样,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在长安布局。这既是为了防范和自保,更是为了许多旧日的恩怨。 多年以来,潜伏在长安的力量,主要的职责,就是搜集整理各种情报,提供给淮南方面,以便于及时的掌握朝廷动向和提前警觉不利的消息。 当然,在很多时候,与不同力量之间的绞杀和战斗也是不可避免的。如同大浪淘沙,经过长期的历练,能够留存下来的,可以称得上都是真正的精干人士。 今夜召集的这三百余人,便是这其中最精锐的部分。他们本来效忠的对象是淮南王本人,不过,既然是郡主亲自下的命令,那便与王爷本人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大家都心知肚明,淮南王早已经明确认定的继承者,不是几个王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郡主刘姝。 自家王爷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这背后所包含的深层意思,虽然从来没有人明确说起过,但在私下的谈论中,所有属于淮南体系中的人,都是大为拥护的。 有些事,本来就不需要明说,只在心里明白就好。王爷英明,慧眼识人!大家对未来,便有着无限的期待。 郡主英武不输男子。从十几年前其不过是少女时候,就已经亲自接管了淮南设在长安的暗中力量。并且指挥得力,调度有方,深得众人信服。今夜既然在长安发出了行动的命令,当然没有人退缩半步。不过是北军大营而已,又算的了什么?就算是龙潭虎穴,去闯上一闯也无妨! 长安城的平静,也许注定将在今夜被打破。没有人想到,昨天在长乐塬上发生的事,不过是一个序曲而已。即便是葬送近千人的性命,在某些人的眼里,也并不值得痛惜。如果以这样的牺牲,能够除掉心腹大患,那也是值得的! 话语当中透露出这样意思的老者,此刻脸色冷峻,他和另外两个同样年纪的人坐在一起,正以严厉的目光审视着眼前满身是伤的男子。虽然他们的关系论起来也算得上是师徒之谊,但此时此刻,事关九州隐门的重大布局,却容不得丝毫私情。 不得不说,名叫朱安世的男子命是真大!数次在危急之际能够逃脱性命,凭借的可不只是运气。这是一种生死之间敏锐觉察先机的本能,具有这种本事的人,在世间并不多。朱安世就是其中一个。 夜袭长乐塬的所有人都死了,包括那些官宦子弟,都被无情的斩杀沉入渭水。而唯一逃得性命的人,只有他一个。 水性极好的朱安世亲眼看完了那场铁骑杀戮的全部过程。他不知道用什么情绪来表达心中的感受。在那一刻,他甚至彻底的灰心,有一个念头就是沉入水底,就此泯灭……世间仇恨从此与己无关。 然而,最后他还是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痛苦破碎的心,回到了长安城中这处最隐秘的地方,见到了九州隐门随着来长安的这三位地位极高的长老。 九州隐门中究竟有七位还是五位长老,世间没有人能说得清。即便是在他们内部,能够见到长老们真面目的人也是少之又少。不过,这个遍布天下的组织虽然松散,但实际上有着很强的领导能力。 一次性出动三位长老来长安,这本身就是一次极为冒险的行动。多年以来,西凤卫一直欲除之而后快,双方都欠着许多的血仇没有偿还。如果在此期间被西凤卫发现了行踪,那么激烈的围杀必将如影随形而至。 不过,即便冒着这样的风险,他们还是来了。这是因为,在长安城中的某些势力对他们暗中做出了保证,不管以后如何,起码在这一次,西凤卫保证会对他们的行动都秋毫无犯的。 九州隐门的长老们,已经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虽然都是名门之后,现在也只不过是隐没了祖先的荣耀,随便起一个名字而已。就如同眼前的这三位老者,后辈们所知的称呼便是木、土、金三位长老了。 刚刚说话的是木长老,他在详细询问了朱安世昨夜的情形之后,虽然对元召突然出现有些意外,但联想起此人从前那些出乎意料的所作所为,对于行动失败也就不足为奇了。 “师叔,是弟子无能。折损了那么多兄弟,十分惭愧……安世愿领受任何惩罚!” 脸色灰败的朱安世低垂着头,那些伤口经过简单的包扎敷药后,虽然仍旧疼的厉害,但他却咬牙坚持着。 “这不怨你。元召……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要说他本人深不可测,就是他身边聚集的那些追随者,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杰。想要硬碰硬,恐怕很难达成我们的目标啊……。” “这次的突袭本来选择的时机非常好,却没有想到,他怎么就会突然从千里之外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呢?要说是巧合的话,这也太巧了吧!” 朱安世脱离险境之后,除了沮丧之外,心头萦绕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明白,元召怎么就会那么巧赶到的呢?如果他真的能够提前预知,那可真是妖孽了!这样的人,又要怎样才能战胜啊? 土长老干瘦枯篙,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他用手指轻轻的敲了敲几案,如同铁爪扣击,咚咚作响。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很早之前,就有消息说,元召发明了一种独特的传递消息方式,好像是训练飞禽之属,为其所用。千里之外,旦夕而至,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想知道的信息。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长安城内,一定有他的得力力量,在你们刚开始要策划行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得知消息……千里风帆,江河辗转而来,却是如此迅速,果然厉害!” 他以称赞的口气说起敌人,素日里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带了几丝钦佩的色彩,其他人却并不感到意外。这样的对手,无论怎么说,都是值得尊敬的。 朱安世和木、金两位长老心中有些惊愕,他们倒是头一次听说这样事。虽然在传说中,春秋战国时代的南方某些厉害人物,可以驱使飞禽走兽作战,在战场上建立功勋。但在现实中,却没有人亲眼见证过,如果元召真有这样的本事,就更加令人畏惧了。 不过,想起已经开始布置多时的计划时,三位长老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安世且下去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无需你多操心了。今夜行动过后,只要把那对母子手到擒来,握在手中……哼哼!即便是元召能够安然无恙的走出北大营,接下来,我倒是要看看他在亲生骨肉的生死面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很期待那一幕的精彩啊……哈哈哈!” 金长老的声音有些嘶哑难听,在深夜里笑起来好像是夜枭,令人不由自主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其他二人也嘿嘿冷笑起来。 朱安世猛的抬起头来,他听懂了这话中包含的意思。刹那之间,眼中光芒大盛,连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了。他有些不相信的急声追问了一句。 “几位师叔……难道,真的要……?” “不错!今夜我等三人要夜闯淮南王府,把淮南郡主和她身边的那小儿捉拿回来。不管传说中她们和元召的关系是真是假,有这张牌在手中,不怕元召那厮不低头!” 金长老以肯定的语气回答了朱安世的疑问。这一张牌,他们经过反复的思量之后,觉得十分可行。在从前搜集的所有资料中,元召都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以此作为要挟,赢面极大。 至于说逼迫元召就范之后要怎样处置,那可选择的余地就太大了。九州隐门必然可以在此人身上得到意想不到好处的。而在三位长老眼中,淮南王府的力量并不值得如何重视,虽然那个“剑神”雷被的名声很大,但要想抵御九州隐门长老,还差些火候,更何况是三人联手,天下根本无人可抗! 入更时分,望着消失在长安夜色中的淡淡影子,咬牙切齿的朱安世心头大快,有这三个老妖级的人物出动,元召这次在劫难逃矣! 同一时刻,北军大营驻地左侧,专门为九门骑兵准备的营地外,一身黑色紧身束装打扮而更显身材窈窕的女子轻声吩咐了几句,然后纵身欲行,带领诸人奉命潜伏等候的苏飞想要再说什么时,却在郡主冷峻的目光中,满怀担心的闭上了嘴。 郡主自小得“剑神”雷被亲传,得其赞誉有加。兼之一身轻身功夫少有人及,她既然要亲自入内先行探听元召消息,部属们虽然不愿意,却也不敢阻拦。 “元郎……如果有人真的想要借此机会对你做些什么,我就算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倾尽东海万丈碧波,闹他个天翻地覆!” 柔韧的身体翻过粗木栅栏,匿踪潜行之际,她心头念起旧日情意,既甜蜜又忧伤。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七章 北军营中弩箭寒 北军大营的戒备其实并不怎么严密。作为防守长安北面门户的最后一道屏障,北军兵马在这些年来的作用,好像越来越减弱了。 不用说跟那两支异军突起光芒万丈的黑鹰、赤火骑兵部队相比,就算是和驻扎在城西细柳营的兵马比较,战斗力也是大为不如。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几年来北军将士待遇依然优厚,兵员编制不减反增,如果算上全部各种兵力在内的话,已经达到三万余人。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之所以形成这种局面,与那位李璇玑将军有很大的关系。 作为皇帝陛下特意为漱玉宫培植的军中势力,李璇玑的强势崛起,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尤其是这次随军北征,在匈奴骑兵大肆溃败的情势下,帅领本部兵马竟也斩获颇多。奉旨回调长安之后,受到皇帝的特别嘉奖,进爵封侯,除了把九门将军这个重要的职务交给他之外,仍然统领北军,可见在皇帝心目中的倚重。 虽然在外界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传言,有些甚至说得十分不堪。但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裙带关系而走到今天地步的李璇玑看来,世间的非议完全可以当成耳旁风。只要把兵权握在手中,帮助自己的妹子达成目标,总有一天,那些侧目之人会乖乖的驯服在他们李家门下。 李璇玑在军中自然有自己的手段,纵马军营,看到部属们畏惧的眼神和恭敬的神态,他心中便油然而生一种骄纵之意。凭着当前明里和暗里的力量,是到了该逐渐开始扫清障碍的时候了。 卫青、元召之属又算得了什么!就算是卫青在军中的威名比他高许多,取得的功劳比他大,但那又怎样?任何人的荣辱兴衰,还不是凭皇帝一言而决? 就是在这样的心态支持下,李璇玑突然就动了念头,想要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好好的打击一下对方的势力。就算是不能一下子给予重创,也要让这些潜在的对手在朝堂上不能再有寸进之功。 入夜之后,北军大营那边很快就安静下来。而九门兵马驻地来回交替出去巡城的队伍却依然没有停歇,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有骑兵出动。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帮助长安府衙维护好长安城内外的秩序,是他们不可推卸的责任,绝对懈怠不得。 此刻的李璇玑,卸去了盔甲,在中军大帐之中与几个心腹之人秘密商议着可能发生的情况。就连他们也没有想到,元召会那么轻易地就被带了回来。本来以为会费些周折,甚至是会发生冲突刀头见血的,然而,那个早就被他们视为心腹大患的年轻人,只不过单骑匹马走过来,对李璇玑说了一句话,然后就跟着来到了九门兵马驻地,被关了起来。 “此事与别人无关,你不要牵连任何一人!” 李璇玑想起当时元召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心中不禁暗自冷笑。这次的目标他当然不会转移到别人身上,只要能让元召付出代价,就比什么都重要。 眼前的这五六个部将都是他绝对的心腹,是他这几年亲手提拔起来的。他给了他们功名富贵,需要的时候,自然也需要他们全力以赴。 “将军,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元召的神态非常轻松,好像对当前的困境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莫非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一名偏将军看着李璇玑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着自己的猜测。不管怎么说,元召的名声太大了,每个人的心底或多或少都存着一点儿畏惧之心。 李璇玑微微沉吟,却并没有立即作答。站在他旁边的一人却撇了撇嘴,有些不屑一顾的说了一句。 “不要太高估了他,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而已。现在他离开军中,没有了羽翼的庇护,单身一人在此还敢逞强不成?哼!” 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李璇玑将军有着很亲近关系的将军庞信。 庞信也算是一员骁将了。虽然是依靠妹子嫁给李璇玑的关系才得到信任,但此人善于权变富有心机,在这军营之中上上下下都很玩的转。 前次在西域战场上,他兵败之后暗中投靠了匈奴,但时隔不久匈奴溃败,他又马上见机行事,在刺探得匈奴部许多情报后,迅速联络李璇玑右路军部,予以围追截杀,倒是也取得了许多战功。从某些方面来说,李璇玑在草原战场上的许多功勋,与他的这位大舅哥从中出力有着很大的关系。 听到庞信这么说,周围几人连忙随声附和。他们虽然一心一意追随李璇玑,但都是军中武将,上阵冲锋打仗还行,要说起参与谋划这些心机事宜,却想不到那么深远。 李璇玑本来也没指望这帮人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在他眼里,他们都只不过是好用的刀,能在关键的时候用来杀人就行了。 “话虽然如此说,却也不能大意。元召做事,往往出人意料。吩咐下去,严密监视,但不要去干扰他,只要他安安稳稳的待在这营中……哼!用不了两天的时间,外面的局面就会大为不同了。到得那个时候,看他还有什么能为可施展。” 李璇玑眼中的光芒很冷,把元召带回来之后,他已经马不停蹄派人给各方送去了消息。如果所料不错的话,现在长安城中已经开始酝酿许多暗地里的行动,只待风雷云动,金鼓一声! 庞信看着李璇玑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李璇玑以目示意,让他但说无妨。眼光中有些戾气的这个中年汉子凑近了几步,略微压低了声音说道。 “将军,要不要……在今夜给他用些手段?” 李璇玑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中是什么意思。所谓手段,不过就是一些军中的刑罚而已。但,用在元召身上?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对待元召和他的势力,只有在朝堂上把他们打败,才能真正的铲除。 不过,看着庞信有些期待的神色,他的眉头动了动。自己当然不会出面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去对付元召,但如果是部下们因为某些小摩擦与其发生了冲突,而不得不动用军中刑罚予以约束,那就怨不得他这个将军治下不严了。 想到这里,他不置可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的撇了庞信一眼,然后随口对另一人吩咐去再多派些兵马巡城,防止长安城中会出现什么乱子。 庞信心领神会,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遂退后几步悄悄的离去。李璇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无得意。元召!你听说过有一句话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吗?今天就让你尝尝被折辱的滋味吧! 庞信退出中军大营之后,脸上浮现出狠辣狰狞。他没有丝毫的犹豫,马上召集了百余人手,然后在他的带领下来到相隔并不远的军中临时看押之所。 北军大营东侧近邻着一座不高的山丘,九门兵马驻地便依山而建。平地之处是驻军大帐,而山丘之下两个三四丈深的山洞,便依照地势改建成了平时关押军中犯错将士的场所。虽然有些简陋,却是杯口粗的铁制栅栏铁链,坚固异常。 守卫在山洞门边的十几个军卒在明亮火把的照耀下,异常警惕的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他们奉将军亲自命令在此看护,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虽然每个人的心底都对那个安静坐在里面的背影异常好奇,但没有人敢去主动的打一声招呼。李璇玑将军的命令是,在没有他亲自下令放人之前,任何外人企图靠近,都格杀勿论! 已经大半天功夫了,这位在众人暗中窥视下的年轻侯爷,没有显出丝毫的异常。他既不慌张也不急躁,就那样平静的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让大家有些错觉,他们不是在看护犯人,而是在守护一个高贵人物的休息。 当然,作为一些普通的军中士卒来说,他们也只是在执行公务而已。至于这背后的较量,他们不用费心思去想也不敢去多想。既然将军有令,那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儿看着,别出什么意外就好。 有脚步声响起,踏破了夜色的宁静。看守的军卒们循声望过去时,看到的是庞信将军领着一批人从那边过来。连忙恭敬地施礼,却见这位在北军大营权势很大的庞将军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在一边。然后走到铁质的栅栏边,看了看里面的人。 “元召,你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吧?哈哈……怎么样?这里面的滋味儿可还受得?” 他本来想冷嘲热讽一番先出口气再说,却没想到一直闭目养神的元召忽然回过了头来,冲他咧嘴一笑。 “呵呵,狗腿子来了……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滚蛋!” 庞信没想到元召身为堂堂的大汉尚书令万户侯,骂人竟然这么随便,当时就气了个满脸通红。他咬了咬牙,既然要作死,那就怨不得自己心狠手辣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八章 御剑斩破摧人胆 长久以来,元召的威名远播四方,大汉疆域之内几乎无人不知。虽然有许许多多的人恨他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但当真正面对的时候,各自心中的戒惧可想而知。 北军大营中的许多将士都肯经去过草原战场,虽然没有机会参加那几次最震撼人心的大战,但在口口相传之下,了解的具体情形也最真切。 毋庸置疑,元召,这个统领战场全局的人,他的韬略和胸襟非常人可比。他在战场之上,如一头猛虎雄视四方,纵横东西,麾突南北,以一种谁都没有想到的方式,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让不可一世的数十万西域、匈奴大军落花流水、灰飞烟灭……!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如今困在这小小的山洞牢房之内,当他回过头,以戏虐的方式嘲笑着站在外面将军的无知时,所有人并不感到意外。如果连这种傲慢都没有,那他就不是令草原风云雷动的元召了。 庞信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他的心中开始慢慢升腾起杀机。这是一个善于揣摩别人心思的人,扈成侯李璇玑和他背后的漱玉宫到底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庞信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心知肚明。只是他作为一个小人物,并没有机会在这其中翻云覆雨。 然而今天,一个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联想到自己在草原上投奔匈奴人的那件事早晚会泄露,他的手上沾染过汉军将士的鲜血,与其等到将来有一天被秋后算账,还不如趁现在的机会除掉眼前的这个人。 只要元召一死,他相信无论有怎样的严重后果,李璇玑都会拼命替自己摆脱掉责任的。毕竟这对于他们李家姐弟来说,是除掉了阻挡在奔向皇权道路上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障碍。 不过转瞬之间,庞信就拿定了主意。这世间本来就有些胆大包天之徒。“富贵险中求”这句话,就是对他们来说的。 “元召,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还敢如此嚣张!你以为进来走这一趟,就能够轻松的离去吗?哈哈哈……我实话告诉你吧,也许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了啊!” 庞信脸色转为狰狞,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眼中寒光大盛。周围的所有军卒都大吃了一惊。怎么?难道庞将军想要在这儿杀长乐候元召!这可太令人不敢相信了。即便他们素来听命,然而这会儿也是面面相觑,在火光之中不由得心中怦怦大跳。 隔着一层铁栅栏的年轻人眉头微微动了动,似乎对对方有如此胆量也有些感到意外。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显出什么恐慌,只不过随意撇了一眼四周,终于站起身来,拂去身上的尘土。 “哦?一个小小的偏将军能够有这样的狠辣手段,也算是难得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当初就是你兵败之后和匈奴人勾结,荼毒我大汉将士的吧?本来我还不确定,不过今日一见……嗯,那就是你了!” 想隔几丈远的距离,元召定定的看着庞信的眼睛,话语清淡没有丝毫的杀意,但却字字诛心,令人不寒而栗。 刹那之间,出于本能的反应,庞信几乎就要立刻转身而逃。不过他随机醒悟过来,这里是北军大营,是李璇玑将军的地盘,对方不过是猜测而已,自己有何值得惧怕的! 想到这里,他挺直了身子,手按到刀柄上,愤怒地与元召对视,恶狠狠的说道。 “你休得血口喷人,在这里胡说八道……你、你要干什么?!来人,赶快放下铁笼!快、快……!” 庞信正用手指着元召发泄着心中的怒气,忽然看到他脚步移动,似乎想要走过来的样子。终究是对他心中存着惧意,连忙退后十几步,一边大声呼喝心腹军卒,开启机关。 元召听到头顶有动静,稍微退后了一步,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大响,却是一个巨大的铁笼从山洞顶端松开铁链放了下来。如同附加了一个小型的囚笼,把他束缚在了正当中。 这铁笼都是用粗如碗口的镔铁制成,也不知道是哪一任北军大营的主将制造的,想必是用来看管极其悍勇的军将而特意准备的,也不知道有哪些人有资格曾经被囚禁其中。今日,庞信为了制住元召,不惜动用了这道已经多年不曾用过的机关。 烟尘散去,庞信闪目观看,见元召果然被困在当中,不由得心中大定。这下子可放心了,在双层保险之下,如果元召还能有本事出来,他就真的是妖孽而非人了! “哈哈哈!元召,这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就算是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能济得什么事?跪下来求饶吧!或许爷爷还能饶你一条性命也说不定。” 夜风吹过小山丘,庞信在得意的大笑。在这一刻,他心中充满了藐视任何人的骄傲。谁能想到,十几年以来威名流传天下、折损无数对手的元召,他的生死此刻就握在自己手中。 功勋盖世又怎样?天纵之才又如何?就算是今日必杀之,庞信也非常希望能够看着他跪着死! 不过,他好像是想多了。纵然是牢笼加身山丘压顶,元召的神色好像并没有多少变化。他只是眯起眼睛,负手看着面前人的表演。 “你不会真的不怕死吧?要说起来,你这样的人物本来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不过,既然今天注定是你的死期,那就不要挑挑选选了。想当年,淮阴侯韩信那样的英雄,还不是死在钟室那方寸之地?所以,既然左右都是死,那就安心上路吧!呵呵!” 庞信知道元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屈服的。他一边低声地冷笑,一边示意左右心腹赶快去准备。事到如今,既然将军已经下了决定,不管愿不愿意,也没有人敢再迟疑了。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于是,几百名军中士卒一阵纷乱,刀枪围拢过来,严阵以待。然后另有几十弓箭手在庞信的大声喝令下把弩机持在手中,尖锐的弩箭在火光之中发出冷冷的光芒,只待一声令下,就要一起攒射,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即便是元召铜头铁臂,他也插翅难逃! 事到临头须放胆!到了这个时候,庞信狠下心肠。他并没有去派人报知李璇玑自己的决定,这样一来,事情成功之后,方能更显出自己的遇事果决当机立断。在以后的道路上,也才能更得到李家的赏识和器重,辉煌前途,指日可待。 想到被无数人视为心腹大患的元召就要死在自己手中,庞信心中一阵激动。他咬了咬牙,抬起手臂正要挥手命令弩箭手放箭,却忽然眼角一动,有疾风自头顶扑来,火光明灭之间,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从小山丘之上纵身跃下,人还未至,手中一道光芒劈开夜色,如灵蛇寻迹,杀气纵横! 庞信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会有人如此大胆,暗自潜入北军大营还无人得知!他心中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此人一定是为元召而来。他也是军中骁将,弓马娴熟武艺在身,看到来者不善,目标竟然是自己,不敢怠慢,手中刀炫起锋芒,迎着来袭的方向恶狠狠的横斩过去。 那身影从高处扑下,来的极快,眨眼之间剑锋已经到了他的头顶。身在空中无以借力,不过就是一招的威胁,庞信满以为凭着自己的刀势,一定可以逼退对方的。却未曾料想,刀刃与剑锋相交之际,只听一声轻微的响动,厚背直刀竟然从中断为两截,庞信一个趔趄,心中寒意陡生,急忙死命的矮下身子,锋利无比的剑刃把他肩头护甲斩飞,连带着伤及左臂,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庞信吓得魂飞魄散,没想到来袭之人手中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霎时之间只觉死亡的阴影就在头顶,大骇痛呼之下就欲后跃,然而对方身体十分柔韧,借着剑锋所及之力,翻身落地,顺势一脚把庞信踏在地上,娇叱一声,剑尖划破咽喉肌肤,只需轻轻一送,即可杀人夺命! 变故来得十分突然,周围严阵以待的几百军卒竟然无一人反应过来,庞信已然在对方剑底控制下。惊呼声中,刀剑弩机一起对准凛然而立的那人时,却见光影之中,身形婀娜,恍然是女子模样。 “你是什么人?竟敢夜闯北军大营!赶快放我起来,否则把你落刃分尸……!” 庞信忍着臂膀间伤口的剧痛,躺在地上怒喝了一声。虽然看不太清楚对方的面容,但是确认女子无疑。被一个女子一剑所伤,而且被踩在脚下挣扎不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不由得又气又恨。 清风拂动鬓角丝发,衣袂纷飞的女子手中半尺鱼肠光华闪烁,她没有理会脚下之人的恫吓,背对着山洞牢房,听到身后轻生的叹息时,想起刚才亲眼所见日思夜想的元郎竟然被这等粗鄙之人折辱,不禁怒火中烧,素腕轻挥间,已是鲜血迸溅,尸首两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五百九十九章 虎威喝断小西山 自从那年认识元召开始,郡主刘姝就一直有一种感觉,他就是自己今生要等的人。 曾经心比天高的女子,从来不对任何男子假以颜色,即便是再优秀的王公子弟,也难以入的了她的清眸。 直到遇到当初的少年,从开始的互相敌对到倾心其中不可自拔,她心甘情愿的为他不顾身份和名分,只是为了心底的英雄情结和那些温柔的缠绵。 在刘姝的心目中,越来越显出辽阔胸襟的元召,无疑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伟男子。就算是她在东海之外,听到他那些经天纬地、壮怀激烈,也每次都为之痴迷为之慨叹! 也许,元郎真的就是谪仙客吧?他来到世间,是为了解救苍生疾苦,为了平息烽火干戈,为了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这样的男子,就应该得到万家供奉苍生敬仰,不受世间毁誉之论,不坠红尘权谋之苦。无论大汉王朝给予他怎样的荣耀,都绝对当之无愧。 然而,就在今天夜里,他不仅受到了碌碌小人的无端羞辱,而且还想把他置于死地!匆匆赶到的郡主刘姝要是还能忍得住不杀人,那她就不是凭着自己的手腕统领万里海疆千山诸岛的“海上女王”了。 名叫庞信的北军大营将军,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死在一个女子的剑下。而且死的很彻底干脆。春秋名剑鱼肠,杀人从来不会拖泥带水。 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庞将军就这么死啦?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而且那女子异常果决,现身、袭击、伤人、制服、杀戮……几乎是一气呵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所有在场军中士卒们,简直就是惊怒交加。 先不说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庞信将军就在大家的簇拥之中轻易的被人杀死在当地,只这一件事,就令在场所有人都逃脱不了被追究的责任。 李璇玑将军和庞信是什么关系,北军大营中的所有将士都清清楚楚。主将的大舅哥死的这么惨,估计李将军震怒之下,谁都不会被宽恕的。 既然如此,也许唯有把凶手当场擒获或者杀死,才有可能稍微消解李将军心中的怒气吧。于是,挥刀舞剑的现场军卒在几个校尉的大声指挥下,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这次他们对准的首先目标,却不是牢笼中的元召,而是杀人后慢慢转过身去,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元召的那黑衣束装女子。 即便是在虎视眈眈的围绕当中,刘姝终于看到元召时那眼中流淌的情意,也丝毫不加掩饰。江海虽深,不及此情!虽然书信不断,但几年时光似水东流,她最好的芳华都在对他的思念中逐渐流逝,终究是有无数的伤感郁积在心头。当重新看到那温暖依旧的笑容时,她已是珠泪盈眶,旁若无人。 看到在女子身后一步步逼近的刀枪剑戟,杀机充盈。元召微微的叹了口气,稍微抬高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都退去吧!今日事可就此了结……以后我不再追究。” 他的这句话,是对着后面围拢过来的几百剑拔弩张的军中将校说的。在这样的情势下,这话中包含的意思似乎有些奇怪,好像是一种极大的宽容。如果有人在此刻理解了他话外之意而即时醒悟的话,也许可以逃脱今夜的劫难。 但是很可惜,在紧张的气氛和各种情绪交织中,没有人去想太多。甚至大多数人,都没有认真的去想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庞将军,几个跟着过来的心腹校尉并没有理会元召的话,而是恶狠狠的发出指令,命令所有人攻击!杀死眼前来历不明的擅入大营者,为庞将军报仇雪恨。 军令如山,焉敢不从!更何况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些隶属于九门将军亲自统领的兵卒本来就骄纵无法,横行长安。虽知对方厉害,也不管不顾的蜂拥而上,向那持剑的女子杀过来。 小山丘之前的空地宽阔,各种树木长得十分繁盛。火把灯笼照的明白,此时光影晃动之下,众人眼中看到身在双重牢笼之中的元召对那女子招了招手,伸开双臂,嘴里好像说了句什么,不过离得还有些距离,没有人听清楚。 刀光掩映之中,还相距几丈远的女子身影微动,似乎是一枚轻盈的落叶已经到了那山洞铁栅栏边,当那双温暖的手又一次握住她的一双柔夷时,泪珠终于再也忍不住,滴落在对方的手背上,思念如殇,寸寸刻骨! “元郎……你……。” 低低的几个字出口,在这种境况下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别想太多了。哦……小事件而已!” 男子的气息侵入鼻端,元召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刘姝一惊,这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相隔的双层铁栅栏竟然已经被无声无息斩断了。 元召一手拥着为他付出一片痴心的女子,一手把从她手中接过来的鱼肠剑插在背后。名剑鱼肠果然是犀利无比,刚才只不过轻轻的一挥,身前碗口粗的数根铁栅栏就被整齐的削断了。 随着掩杀过来的领头校尉和冲在最前面的人都愣了一下,他们并没有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过心中好像预感到了有什么不妙,校尉一扬手,大声喝令身后紧跟着的弓手放弩箭,不管前方是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几十名弓手中所持的,正是大汉军中利器九臂连环弩!这种当初被元召所发明出来的军国重器,在这几年的杀敌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立下了不朽的功勋。然而今天,弩箭所指的方向,不再是入侵的蛮族匈奴,而是亲手赋予这种冰冷武器生命的那个人! “这几天本来不想杀人的……你们这些人,唉……!” 淡淡的语气随着夜晚的风飘过来,这次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持刀舞剑的大批军卒离着小西山下的牢房不过几步的距离了,而分散在两翼的弓手们已经校好了准头,弩箭即将破弦而出。 忽如霹雳的巨响,就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迸发了!没有人看清楚在他们的前方发生了什么,在剧烈的震动中,有尖锐的破空之声穿透烟尘和迷雾,直接就贯穿了人群。 随之,悲惨的叫声开始响起,有人翻滚倒地,在痛苦的哀嚎。侥幸未死的一名校尉惊骇的瞪大了眼睛,在火光之中看的明白,就在他的身侧,三四名军中健卒被一截呼啸而来的铁质栅栏贯穿了身体,直接就穿在了一块儿,一时还未死去,七手八脚的在地上翻滚挣扎,血泊之中惨不忍睹。 还没等到这刚才发出进攻命令的校尉做出什么反应呢,接踵而至的攻击倏然又降临了!前方山洞周围的灯火都已经熄灭,那儿的黑暗中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怪兽,在不停地吞吐着足以让人致命的可怕能量。 那些本来束缚囚犯的碗盏粗细栅栏,此时此刻,竟然成了对方手中最好的武器。谁也想不明白,凭着个人的力气是怎么把这些粗重的铁质栅栏当成了铁矛,用来杀人夺命! 然而,已经没有人有时间去想这些了。有些奇怪,在巨大的惊恐中,很多人选择的竟然不是第一时间四散奔逃,而是没头没脑挥舞着刀剑继续前冲,几个没死的弓手则在惊恐的叫喊中,一股脑的向着那黑暗处倾射出了全部的弩箭。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会儿的目标已经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发泄心中的恐惧感。 就在这样的慌乱中,没有人说清楚过去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半刻钟,也许只是短短的几个呼吸……对面小山丘下的黑暗洞口处,攻击终于停止。烟尘散去,火把的光亮重新照明这片空地,杀到跟前的形如亡命之人丛这才发现,原先看押那位年轻侯爷的山洞口已经整个的被掀掉了。小西山下到处都是乱石,一根根的铁质栅栏,都成了杀人的工具,回头看时,一片狼籍,死伤遍地。 最先冲过来看清楚眼前情形的几十人,说不清现在心中是什么情绪。一个人凭着血肉之躯,在眨眼的功夫造成如此大的破坏,联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不想杀人?还这么残暴!那他要起了杀心,又会怎样呢? 这个疑问或者是说荒谬的念头,浮起在部分人的心头时,他们绝对没有想到,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并不需要等待多久,片刻之后,在场的每个人都将等到自己的宿命!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元召既然出手,从来都是力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他没有那些时间和耐心来纠缠在阴谋诡计中。既然对方庞大的势力已经摆开阵势,那就战吧,无需再等! 这一次,事关他身边一系列重要之人的安危,他将不会姑息!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章 龙吟清啸入长安 长安夜色中,淮南郡主刘姝独自站立在小山丘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事隔多年,她终于再一次亲眼见证自己的元郎是如何英雄无敌! 世人都有好奇心。其实如果说起最初跟随庞信将军过来的目的,在这些北军大营军卒和校尉心中,也并不是要把元召怎么样。只不过这个人的名气太大了,他们都很想看看,身在困境中的时候,他又是一副怎样的行止动静。 然而,世事多变,谁又会想的到,就因为庞信为了立功邀宠,惹得夜探北军大营的刘姝怒而出手,形势急转直下,当场溅血之后,如潮的杀意,终于触发了元召心中的禁脔!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元召的逆鳞,便是这人间的情意。 自从几年之前屠灭江都王府之后,元召已经很久没有再亲自动过手。在长乐塬上那些悠长的时光里,主父偃和董仲舒这两个人,喋喋不休的在他耳朵边苦口婆心劝说过多次。随着年纪渐长,他身为朝廷重臣,需要养望了。如果再和少年时候那样,轻易地与人动手好勇斗狠,那就太失身份了。 元召虽然不以为然,但他还是虚心的接受了他们的劝告。即便是在战场上的万马军中,他也只是做为统领全局的人物,坐镇中军,没有再轻易的去冲锋陷阵。 当然,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信奉以实力为尊的法则,毕竟在这千年之前的世间,很多事没有绝对的公平。当真正的危机来临的时候,恐怕最终依靠的,还是自身的实力。 元召不是以屠杀同类为乐的恶魔。但是当对手拿起武器刀兵相向的时候,他便收敛了凡人的仁慈之心。既然选择与他为敌,那便是选择了后果自负,生死勿论! 刚才的巨大动静和呐喊惨叫之声,终于惊动了附近的一部分九门兵马。当闻声匆匆赶过来的几百军卒看到自己的军中同伴们面临的惨状时,无不目瞪口呆心中惊骇。 只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已经不下百余人。他们大多都是被飞过来的铁栅栏和碎石所伤,有些在血泊中不停挣扎大声哀嚎,有些则伤得很重,已经无声无息,显然是凶多吉少了。 后来的所有人也不由自主的都拔出刀来,却不见杀人者的踪影。风过无声,虽是夏夜,有些人却不禁浑身颤栗,冷汗直冒。 在令人紧张的窒息中,为首的一名偏将一边大声命令人,赶快把这里的情况去报知李璇玑将军知道,一边喝令列成战斗队形,把这四周都包围起来,今夜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跑了元召和那女子。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的命令说完呢,有一把钢刀带着强劲无匹的劲力疾飞而至,明明看到刀来的方向,竟然避无可避。这偏将惊骇的目光中,眼睁睁的看着那刀直接就贯穿他的胸腹,就连所穿的甲胄都穿透了。强大的惯性又带出去丈余远,撞翻了身后几人,然后仰面朝天当场毙命。 一阵大乱之中,头顶小山丘上有人提气轻啸了一声。虽然没有一丝的暴戾之气,却似龙吟虎啸,整个北军大营都听的清清楚楚。惊动无数人心头巨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西山之下洞口之前的空旷地带,汹涌而来的九门兵马抬头看时,只见东边夜空月正半阙,围绕着一圈光晕发出奇怪的赤练色。有一个淡淡的身影从山丘顶端纵身而下时,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人是从那半轮月晕中直接跳出来的一般。 元召手中此刻握着的只是一把普通的刀。大汉军中统一制式的汉刀,本应该在两军战场上杀敌染血,破军摧锋。然而,为了保护他在这世间所重视的一切,今夜却不得不用来以血祭炼。 随着第一道刀光劈下,挡在前面的无论是人是马,无不披靡!那身影凝重如山,却又形似鬼魅,无情的杀戮就此展开。眨眼之间,纷乱倒毙的人丛好像是被大风吹折了腰,没有人看清楚那刀锋斩过来的方向,但只见一道光华在月光之下闪烁穿梭,凡是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还能站立……。 “将军……为什么要招惹这个人呢……?!” 这也许是今夜在场的死去者都留存在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不过,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后悔了。生命如同这夏夜里的露珠,转瞬即逝,化为尘土,无知无识。 刘姝郡主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月光和火光交织中的元召身影。她知道,她的元郎从来都是一副仁爱世人的心肠。他辽阔的心中,装的是四海八荒整个天下。杀人,不过是为了震慑对手,保护亲近之人的安全而已。 “霹雳手段,菩萨心肠”!她素来知道,这个男子就是这样的人。 一人一刀,月光之下,如同匹练,绽放了整个天地的光华。血花染透了夜色,挥手之间却似泼墨了一副酣畅山水……只不过,那颜色是大片的血红!也许,他胸中的这口气,只有尽数吐尽才会罢手吧! 相隔几百丈外的中军大帐内,李璇玑一脚踢飞了面前的几案,霍然而起时,他的心中已经预感到不妙。刚才那震动人心的长啸之音,连大营后面的战马都在躁动不安的嘶鸣。这样的修为,不用去多想,他也知道,除了元召之外,恐怕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 在李璇玑原先的预计中,他并不认为元召在回到长安即将面临风口浪尖儿的时刻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凭着个人的武勇挑翻整个长安权贵豪门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在皇帝陛下的全权掌控中,在没有领会天子意旨之前,元召他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任意而为。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成竹在胸,李璇玑才放心大胆的动用职权借机把元召带了回来。就算是庞信透露出想要去折辱元召的意思时,他也并没有反对。谁让自己现在有这个权力的呢,如果不借机利用,岂不是白白浪费嘛! 然而,他并不知道,元召从来都不是可以用常理推测的人。以常理推测他的对手,下场一般来说都很悲惨。从前的无数强大敌人都往往因为这一点而败在了他的手中……现在轮到李璇玑,他能创造奇迹吗? 李璇玑来不及多想,一边提剑往外疾走,一边命令几个心腹部将马上召集人手。元召如果要在北军大营搞事情,他正求之不得呢!千军之中,借机取其性命,倒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算是皇帝事后追责下来,也有许多借口可以推责。 李璇玑飞身上马,抽出了宝剑。部将们行动非常迅速,千骑集合,剑锋所指,直奔东面的小山丘方向。李璇玑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元召竟然敢在军营当中公然杀人的话,那就真是自己找死了。就算是拼着被他杀死几十名部属,那也是完全值得的。 不过,不久之后,恐怕他就不会这么想了。当李璇玑率领着麾下骑兵赶到事发地点的时候,随着越来越近开始看清楚那空地上的情景,马蹄渐渐停住,李璇玑没有理会旁边将校们投过来的惊恐目光,他用力的勒了好几遍马的缰绳,才止住了胯下坐骑的躁动不安。 “人呢?元召呢?……过去看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救人啊!……还有活着的……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暗影当中,没有人看清楚李璇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的话语有些断续,不知道是因为怒气还是震惊所致。在一片慌恐和唏嘘声中,终于,骑兵们在部将的带领下跳下马,走入了刚刚发生过残酷杀戮的修罗道场。 没有死去的人,当然也有,而且还有几十个,虽然伤的都很重,但意识还算清醒。在痛苦的断续诉说中,李璇玑和他的麾下将校终于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元召,他竟然……他竟然……。” 李璇玑甩去了头盔,他把手中剑深深地插入染血的地下。喃喃自语中,没有说完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短短的时间内,以一个人的力量造成了如此的严重破坏,然后又从容的自北军大营离去……难道,他真的就不可敌吗?! “将、将军……我好像听到……听到……。” “听到什么?” 李璇玑面无表情的看着躺在面前奄奄一息的校尉,随口问了一句。那校尉被刀锋斩去了臂膀,却命大没死。他挣扎着坐起来,眼里含着怨毒的光芒。 “就在刚才,有另一个身手很厉害的人从营外进来,好像是对元召还有那个女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们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我虽然听的不是太清楚,但恍惚之间好像听说,有极厉害的对头闯入他们府中……带走了什么人……反正那元召的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然后……他就弃刀而去了。将军……?” 李璇玑惊喜,他眼睛蓦然瞪大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零一章 银魂剑魄 几年以来,如果要问郡主刘姝在这世间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那既不是万里东海碧波的辽阔,也不是千山诸岛百艘楼船的权势。她虽然有男儿的胸襟,却终究只是女子的情怀。在她心中那小小的位置上,存放的除了这世间某个男子曾经赋予的温柔外,便全部都是乳名叫做“莫离儿”的孩童身影了。 相思相望,莫负莫离。这一种痴心的寄托,即便是刘姝这样的女子,也不能避免如同这红尘中普通人一样的情感。 自从那年与元召两情缱绻珠胎暗结,在东海之外诞下这个麟儿,这么多日日夜夜以来,可以说莫离儿便成了她生命中全部光彩绽放的最大动力。 莫离儿今年已经四岁多了。令人奇怪的是,他竟然遗传了母亲的全部容貌。有时候,淮南王刘安会把他抱在怀里,得意洋洋的对属下们炫耀说,男生女相富贵无极,此子长成后,必然会是儒雅无双的天下美男子! 在刘姝心里,她当然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自己和元召的儿子嘛,孕育着东海的灵气长大,她即便是付出所有,也要把他培养成这天地间最尊贵的人。 和她的莫离儿相比,这天下所有的荣华富贵权势荣耀又算的了什么呢!没有任何东西,配的上莫离儿的重量。 他是她的眼珠儿,是她的心肝儿,是她生命中的全部!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倾尽所有,也不要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是今夜,却谁也没有料想到,莫离儿被人抢走了。 即便是已经听留守淮南王府的雷被讲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刘姝还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她视若珍宝的莫离儿会遭受如此不测! “郡主,元侯,是我保护不力……唯有以死谢罪!” 离开北军大营之后,提着最后一口气来报信的雷被脸色苍白,说完半个时辰之前发生在淮南王府所遭受的突然袭击后,他用左臂举起了半截断剑,直接插向心脏部位。 从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名满岭南的“剑神”雷被,他的剑已经断了,断在了强敌的手中。他的右臂也断了,断在两个罕见敌手的夹击之下。他已经拼了命,可是仍然没有抢回莫离儿。 其实知道难以抵挡三个世间高手的联合袭击,雷被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然而他没有退半步,施展出毕生的修为,以命搏命想要留住那个抱走莫离儿的老者。可是,他还是没有赢。 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者太厉害了!单打独斗,每一个都和他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当两个人截住他追赶的脚步,在长安城的飞檐之间较量的时候,虽然拼尽全力,终究断剑重伤跌落在长街。看着那隐没在黑暗巷陌中的身影,雷被明白,剩下的除了去报知郡主知道,动用淮南在长安的全部力量外,别的无能为力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在那断剑即将刺入胸口的时候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腕。随后,年龄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的男子温和的说了一句。 “不必如此。你已经尽力了……这次算我欠你的,以后再报。赶快先养伤为重……还有,郡主需要你们把她送回去,都安心就好,不会出什么事的。” 平静听完事情始末的元召,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大改变,但他眼中的火苗即便是在这夜色中,也足以令人感到心悸了。他对在北军大营外守候而闻讯赶过来的苏飞等人招了招手,简单吩咐几句。让他们护送着郡主刘姝和雷被回去。 “我不要……!我要跟你去,亲眼看着莫离儿回来!” 自从刚才听完有人夜袭淮南王府造成众多伤亡并且抢走莫离儿之后一直有些精神恍惚的刘姝,在元召的半扶半抱中身体本来颤抖的厉害。可是现在清醒过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巨大勇气,她一把紧紧的抓住元召的胳膊,眼里带着祈求的神色,珠泪滚滚,不能自持。 “没事的、没事的……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伤害一个小孩子的。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把他安全的带回来。” “……我们的莫离儿,你还没有见过他呢!如果这次要是有个好歹……元郎,我必不独活在这个世间……呜呜!” 听到耳边低声地饮泣,感受到她的无助和害怕,元召深吸了一口气,伸出臂膀用力的抱了抱她。 “我知道,什么都明白。姝儿,有我在,尽可放心!” “元郎,求求你,带我一起去救他吧!我、我……。” 虽然素来知道元召的无所不能,但这次不比往常。那个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小小孩童,突然落入敌人手中,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对待……只要一想到其中的可怕之处,刘姝郡主便恐惧的不能自已。 “好,那跟着我……你们护送雷师父先回府去,顺便照顾好府中的人。” 雷被见元召带着郡主欲行,他咬牙强撑着伤痛,看到苏飞那些人和自己是一样的焦急表情。连忙大声说道。 “我的伤没事!王府之中更不用挂念,伍被先生自然会料理的好。元侯,还是让苏飞他们也跟你一起去吧,万一有突发状况,也好有个照应。” “元侯,郡主……就让我们一起去吧!为了救回小公子,纵然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面对着群情激奋,元召坚决地摇了摇头。从事发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了,时间不容耽搁,他必须要马上赶到敌人指定的地点去救人了。否则拖延久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如果真的有个万一,后果不堪想象。 “走吧!今夜……本来不想杀人的。” 黑夜之中,他眼里闪现出月魄般的光芒。刚才手上的血迹还未干,又要去再次战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胸中澎湃激荡。眼中的血色越浓,心中反而越纯净。这世间有些事,本就没有那些是非善恶之分,也许唯有剑与血,才能够辨得出黑白吧! 就在今夜,有人穿越整个长安,没有停留,如刀头卷起的凛冽旋风,直趋城东蟒肠山。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社稷山河,也不再是为了天下苍生。他将为自己而战! 长安城东的山并不高,传说中,这里经常有巨蟒出现,所以得此山名。山林茂密,漆黑无光。唯有半阙月色,淡淡的笼罩这片山岗,显得苍白而惨淡。 九州隐门的三位长老,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的行动竟然会如此顺利。淮南王府中的守卫力量并不强,在他们的绝顶身手面前,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即便是苦苦追逐缠斗的那个雷被,虽然剑法果然有些厉害,但在金、木两位长老的联手之下,还不照样是断剑重伤,几成废人。 不世出的高手,对杀戮普通人并没有多大兴趣。因此,在杀掉几个不知好歹拼命抵抗的的侍女,把那小孩子抱走之后,他们并没有大开杀戒。即便是如此,一路穿府而过时试图阻拦的护卫,也死伤了几十个。 “你们说,元召得到消息后,会不会马上赶来呢?” 高高的树冠上,土长老看了看手中的小儿,对于另外两个老者随口问了一句。这孩子穿着一身玉纱锦衣,显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土长老用了一点儿小手段,点了他的昏睡穴,因此一路至此一直在呼呼酣睡,并没有哭闹。 “来是肯定会来的。据我们此前所了解的,这个人非常看重情意,这既是他的优点,恐怕也是他最大的致命之处。呵呵,如今既然有这小娃儿握在我们手中,不怕他不乖乖听话。” “就是不知道他几时能赶到啊,如果在这里等上一夜,也是令人不耐……。” “我相信不用等太久,只要他得知消息,一定会尽快赶来的。稍微等些时辰又何妨?我们这么多年都等了……难道连这点儿耐心都没有了吗?” 三个人在相互低声议论着,话语当中透露的意思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九州隐门最终的目的,终究还是要涂毒刘皇汉室,为那些死在汉朝皇帝手中的祖先们报仇雪恨。而这么多年所用的一切手段,付出的多少努力,无不是为了这个目标。 蟒肠山上很安静,安静的令人有些可怕。在这处人迹罕至的地方,九州隐门长老成竹在胸,他们以轻松的心态等待着元召的到来。在他们看来,像元召这样的人物,一定会懂得取舍之重的。按照常理推算,权衡利弊之后,即便是他心中再不情愿,也一定会做出他们预料中的选择。 莽莽苍苍的山林石壁间,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到底真的有没有传说中的巨蟒。不过就算是有可以吞云吐雾的蟒蛇,恐怕不久之后,也会惊恐的蛰伏不敢有丝毫动静。 百余丈外,元召停下了脚步。虽然是在黑夜中,他的一双眼睛好像也能穿透黑暗看清楚周围的一切。片刻之后,剑光闪动,他对身边的女子轻声说道。 “在这儿等着就好,不用太久……。” 正文 第六百零二章 千重兵戈 在九州隐门搜集到的所有情报中,都清楚无误的表明,元召这个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的人,绝对是这世间非常罕见的绝世高手。 武学修为,是需要天赋的。要想成为一个绝世高手,不是勤学苦练就能达成,而是需要机缘和天生的材质。 九州隐门中的几位长老,曾经共同仔细研究过元召几次传说中的决战。包括他初试身手一剑惊人,废掉流云帮主郭解和后来在高丽海边与玄刀神金永吉的那一战,都能从中窥探得此人真正的实力到底是如何的惊人。 长老们虽然也都是自诩修为深厚,放眼天下少有人敌。但经过权衡和对比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正与元召面对面较量的话,估计任何一个人也不是其对手。即便是合力胜之,恐怕也是一场惨胜,自己这方势必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作出当前这个决定,或者说是不得不出此下策,是在朱安世带领着那近千江湖精干力量全部覆灭之后。既然元召这么难对付,那么就从他的弱点着手吧,也许会有极大的胜算。 土、木、金三位长老已经做好了打算,只要元召一现身,那事情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有这小儿握在手中,他即便是再厉害,也要束手就范。除非这个人已经泯灭了人性……而这一点,在自认为已经掌握了元召全部弱点的他们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今夜蟒肠山上,必擒元召!此处已经布下生死之局,只等着他的到来。 长老们的筹划和预测,其实并没有错。元召即便是再与常人不同,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万丈红尘之内,七情六欲人间牵绊,一旦坠入其中,便再也难以自拔。 面对着眼前山岭间的一片苍茫,郡主刘姝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能够帮上什么忙。她看不到敌人在哪里,更看不到自己那莫离儿的身影,惊惧和惶恐交织的心中,现在唯一的信念和万分的期望,便只剩下了眼前的元召。 “元郎,你一定要把我们的莫离儿救回来啊……!” 聪明如她,虽然明知道元召此去一定十分凶险,甚至会发生不可预测的灾祸。但她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哀求。 元召爱怜的掠起那张美丽容颜额头有些散乱的丝发,亲了亲,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句。 “都说了不要太担心,作为将来的海洋之王,莫离儿的成长之路必定不会平凡,对他的磨炼和考验就从这次开始吧。” 夜风吹过身边,梨花带雨的女子再次抬起头来时,话语犹在耳畔,人影已然消失。她紧紧的握住手中空空剑鞘,孤单的在这山岭之间参天古木的顶端,等待着一个不可预知的结局和一个波涛汹涌的未来……。 长安北军大营,负责九门安危的五千骑兵被全部连夜紧急集合了起来。除非长安城内发生了突发状况,否则这样的情形是极其少见的。一些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情况的将校们,刚要互相询问几句,又马上收回目光,紧紧的闭上了嘴巴。 原因无他,全身盔甲满脸杀气的九门将军扈成侯李璇玑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人心中震惊,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明亮的火把照耀中,紧紧跟随在李将军身后的军中司马手里捧出来的是当今天子御赐的宝剑! 天子剑,它的最大作用不在于杀人,而在于震慑。 没有人明白皇帝刘彻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思,在把北军大营和长安城的九门安危都全权托付于李璇玑之外,竟然格外恩赐,亲自授予了这把象征着皇帝意志的天子龙泉剑。 这就难怪,有许多见风使舵欲求富贵之徒会对漱玉宫背后的势力趋之若鹜了。李家姐弟所受的恩宠和信任,由此可见一斑。 今夜,李璇玑请出了天子剑,这样的举动非同小可,究竟是要意欲何为?即便是在他麾下已经好几年的心腹将校,想到某种可能时,也不禁心头大震……事情可能要真的闹大了! 在这样的情境中,各怀猜测的九门兵马迅速地列好了队形,面色严肃的等待着主将的指示。一种肃杀之气笼罩着这处刚刚发生过动乱的地方,令人不由自主的感觉到喉间发紧,心中不安。 “北军大营,素来是军旅重地。想当年,高祖皇帝驾崩之后,吕后专权,培植吕氏力量,令诸将侧目而视不敢多言。等到吕后崩逝,诸吕欲作乱,绛侯夜入北军夺取大权,带领着北军兵马铲除诸吕平息叛乱……北军将士也曾经有过辉煌的历史,对社稷安危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勋……。” 李璇玑骑在马上,声音慷慨激昂。这些往事,所有的北军大营中人当然都听说过,那是他们曾经有过的荣誉,数代流传下来,至今令人振奋。只不过,现在李将军说起这些,却不知道有何用意。 在一片安静当中,几匹战马有些不安的躁动。李璇玑并没有让人在等待中猜疑,他并不擅长演说和鼓动,他擅长的是果决和胆大!之所以简单的说起这些,只不过是为他将要去做的事做一个铺垫而已。 “……现在我想要问问你们,当年北军将士们流传下来的勇气和胆量,在你们的身上,到底还有几分呢?” 面对着李璇玑的发问,没有人立即作答,面面相觑当中,骑在马上的九门将军用力挥了一下右臂,然后厉声断喝。 “今夜,愿听从我命令者,站到这边来!若心有疑惑……可留在原地勿动。” 李璇玑眼中有刀,目光掠过每一个人的脸上时,没有人敢与之直视。在生死面前,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是傻子。终于明白自己当前面临局面的北军将士们,很快便做出了选择。 片刻之后,看着整齐划一全部遵从自己命令的五千骑兵,扈成侯李璇玑微微点了点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撇过嘴角。 五千全副武装的骑兵出动,按照自己的意志,已经可以去做很多事了!在皇帝陛下甘泉宫西露台闭关的最后一天,这关键的一夜,有许多决定他们李家今后命运的计划,他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去完成。 “出发!目标……长乐候府……!” 马蹄声终于踏破了长安的宁静。掌管着九门安全的将军也终于做出了他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为了李家的荣耀,为了扫清通往皇权之路上的所有障碍,他不惜胆大包天,宁愿犯天下之大不违,也要把事情做成! 时间已经过去二更天,此时的甘泉宫所在,皇帝刘彻所服用下第三颗“仙丹”后,正在静静的休养。 栾仙师已经说了,等到明日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就可以结束这第一阶段的清修了。至于效果如何,自己的身体感受当然最清楚。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神清气爽蓬勃激昂。 刘彻自年轻时候就是一个自诩风流的皇帝。在胸心壮志军国大事之余,沉湎于声色犬马奔驰行猎,连年不绝几乎是一日不可或缺。 后宫当中的无数美人绝代佳丽,在这位天子眼中,是享用不尽的。床榻之间的旦旦而伐,即便是铁打的身子,恐怕也经受不住。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辽阔的疆域需要更多的精力去打理,天下权力固然令人膨胀无限。但在很多时候,美人膝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受,却是终究难以避免的。 这样的事,对于不可或缺美色的这位皇帝来说,怎么能忍受得了呢!若真如同栾心玉所说的那样,这些仙药不仅可以修仙问道求得长生,还可以让他在床榻帷幕之间重新大展雄风,枪疾马快……那可真是太好了。 究竟效果如何,虽然这几天还没有亲身试验过,但他已经感觉到信心满满。想到明日之后,就可以去找最宠爱的嫔妃好好尽兴一回,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至于首先选择去漱玉宫还是飞花殿或者是……他闭着眼睛,暗中比较着那些玉肤雪貌妖娆蚀骨之处,嘴角不由得露出微微的笑意。 皇帝的表情,早已尽数落入一直陪伴在侧的男子眼中。栾心玉不动声色,垂下眼帘,心中暗自得意。自己自岭南异人处学来的秘方,果然十分奏效。看皇帝这几日的神色红润精神旺盛,应该效果不错。 把皇帝利用另一种方式控制在手中,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世间绝对没有人会知道,这仙丹中掺加了怎样的珍贵药物。那种生长在南海之外岛上的珍稀物种,是他机缘巧合之下才从那隐居的异人处获得的。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灵丹妙药,口口声声得遇过仙缘的栾心玉并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这种被那位岭南异人称为“快乐果”的东西,却是真正的可以让人坠入难以自抑的深渊,产生无尽快乐……。 当二更将残时分,西露台禁卫森严的门外有轻微响动,似乎有什么消息在传递。不久之后,微风拂动珠帘,按剑守卫在门内的韩嫣眼角动了动,他看到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走了进来。 正文 第六百零三章 风雷云动 在那天夜里,当黎明来临之前,其实发生了好几件对后来影响深远的大事。只不过,那夜的长安,一直在沉睡,并不曾去刻意的铭记。 就如同几千年华夏历史上同样产生过不可估量作用的大事件一样,它们最先的开端和发起,往往被有意的掩盖或者是故意的淡忘……给许许多多的后世子孙留下无数扑朔迷离的迷雾。 在这三天三夜的时间里,皇帝陛下闭关静修,隔绝内外消息。负责守护西露台的凤彦之,无疑就成了最关键和最重要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段时间里,他就是权力最大的人。 虽然说是在闭关不理外间朝务,但有几件对当前朝廷最重要的事,皇帝刘彻当然还是要随时听取进展的。而这个责任,就落在了凤彦之的肩上。 来长安觐见的诸王行程,还有漠北战场的对匈奴战事以及其他几件皇帝一直关注的事,凤彦之都要根据西凤卫的汇报,定时来报与皇帝知道。毕竟这样事关江山社稷的军国大事,还是不能懈怠的。 这些惯例事务,对于皇帝来说,也仅仅是需要知道而已。朝廷上下,自然有专门的有司把所有事都处理好,一般来说,并不需要他去亲自过问。因此,他并没有多花心思去想。 唯一有些意外的是,前天晚些时候,得到的那件关于长乐塬上发生意外的消息。长乐塬的重要,皇帝自然了解的很清楚。如果那块元召的封地发生什么不测,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倒是让他略微有些担心的地方。 不过,后来他听到元召已经与太子回来的消息后,又放下心来。既然他已经赶回来了,那么不管发生什么棘手的事,料想他一定会处理好的。 然而就在刚才,当他又一次听到凤彦之的来报,说是北军大营突发状况,造成了一些将士的伤亡。而且这件事,好像与元召也脱不了关系。皇帝刘彻的心中不由得十分疑惑。他有些想不明白,李璇玑和元召,这两个本来并不交集的人,怎么就会忽然发生冲突的呢? 细问之下,凤彦之却只是了解大概,并不太清楚事情的详细情况。皇帝皱了皱眉头,虽然心中有些不满,但这也怨不得西凤卫办事不利。因为从当年就有流传下来的规矩,西凤卫权力虽大,却不得插手军中。所有关于涉及到军中的一切事务,都不得干预,这也是为了防范于未然的一项举措。 西凤卫大统领禀报完了想让皇帝陛下知道的内容,其余的没有多说一句,静立片刻之后,见皇帝并没有任何指示,便依然无声无息的退了出去。有些时候,选择时机的玄妙,就在这看似简单的进退之间。 皇帝刘彻重新闭上眼睛,脸上表情并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没有人会猜得到。 西露台这间静室,其实就是一座小型的宫殿。此刻,陪王伴驾在此的几个人,虽然依旧是恭敬忠诚的样子,但那些闻声而起的心中波澜,早已是万丈涛天。 “果然还是开始了……!” 身穿儒雅华服的董宴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作为多少了解一些此中内情的人之一,他虽然选择了谨慎,并没有去参与其中。但如此重大的事情,当然会一直暗中关注。 他暗中扫视了一遍四周,皇帝态度不明,栾仙师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好像若有若无的与他的目光对视了一下。而离得稍远些的韩嫣则低着头,在忠诚的履行自己职责,没有任何触动。 更漏灯残,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漫长。静室之内有些暗淡,栾心玉身边的弟子重新剔亮了灯光,又过了一会儿,皇帝刘彻轻轻咳嗽了一声,睁开眼睛。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陛下,刚才钟楼的更声响起,当是三更已过。” 栾心玉在旁边作答。然后用金盘玉盏亲自端过来一杯清露,请皇帝刘彻饮用。别看这小小的一杯不过两三口,却是来之不易,十分难得。 皇帝自从得信栾心玉之后,对他所说的话都言听计从。据栾仙师所说,他炼制的灵丹妙药,采用天地间的灵气,非大机缘不可得。因此,如果要保持好最大的药效,药引之水,不得用凡间之水,必须要天降甘霖,无根之露。 皇帝当然十分相信。灵丹仙药嘛,必须要天上的圣水才能够佐配。为此,他不惜动用大量人力财力,在甘泉宫西露台庭院当中修建了仙人承天掌。 顾名思义,这尊用名贵玉质雕琢而成的仙人掌,承天而立,以接甘露。有数十个宫女日夜守候,就是为了在子夜清露渐生之际收集露水,粒粒如同珍珠般滚落玉盘,盛于玉杯之内,不着一丝红尘气息。其中的奢华贵气,可见一斑。 皇帝饮用下之后,立时感觉到喉舌生津气息畅快,胸中十分舒爽。随即轻轻吐了一口气,带着赞叹的语气,对栾心玉点了点头。 “这第三颗仙丹,朕已经服下多时,想必此刻已经融入四肢百骸气血当中……朕很是期望,当明日功德圆满之际,身体会有怎样的改变呢!呵呵!” 周围的几个人听到皇帝如此说,都感觉到心头一松。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这个陪侍差事总算快要完成了。只要皇帝自己感觉有效果,龙颜大悦,那这几日的辛苦,也算是值得了。 “陛下放心,经过这几日的调理,相信在仙丹的妙用下,陛下龙体必定会与往日大为不同。我先在这里为陛下道贺了!哈哈!” 栾心玉轻声笑了一下。他得到皇帝刘彻的特殊恩准,可以在天子面前以“我”自称而不必拘束于朝廷礼仪。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格外的礼遇了,能得到如此殊荣的人却是绝无仅有。 皇帝陛下既然这么高兴,栾仙师都领头道贺了,董宴当然不甘落后,连忙起身拜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韩嫣也进前随和了几句。然后听到皇帝正在兴头上时候,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声叹了口气。 “唉!虽然得到栾仙师指明了仙家大道,寻求正果有了很大的希望……但朕继承祖宗基业,身为天下亿兆苍生的皇帝,这山河社稷朝堂万机,千头万绪,又岂是能够轻易理的清的呢?每当想起这些,朕心中不免烦忧,如果因此干扰到清修的心境……?” 皇帝刘彻的语气中有着淡淡的忧虑,他并没有说出具体所指,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当然有几分明白他说的这些是因为什么才有感而发。 “敢问陛下,有何忧虑?不防说出来,也许我等有所排解呢。” 栾心玉神色间风轻云淡,他非常满意自己现在的地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朝堂上的三公九卿众位大臣,在皇帝面前也不如他现在的一句话管用。这可真是布衣卿相权倾天下了! “朕身为大汉天子,只有把家国大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然后才能安心的静修求道。只不过,这几天以来发生的事,让朕的心里感觉到有些不安啊……朕不过闭关三日,就已经消息隔绝到这种程度!呵呵,你们谁有办法,可以让朕不虞此虑?” 话语虽轻,然而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那就是九重天雷玉音衮衮。听到耳朵里的这几个人都在心里同时大吃了一惊。原来,皇帝心中有很深的不满啊! 有片刻的静默,没有人敢轻易接他的这个话头。不管是栾心玉、董宴还是韩嫣,都在暗中掂量着这话中所含内容的重量,猜测着皇帝的真正意思。 不过平静的几句话而已,然而这背后所想要表达的东西,可是太沉重了!帝心难测,又道是伴君如伴虎……心思急转的几个最宠幸近臣,想了又想,还是没有一个敢最先出头来对答。 皇帝看了看他们几个人,神情有些晦涩不明。栾心玉在此刻明智的选择了袖手旁观,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低垂下眼眸,不再轻易的表露态度。而董宴与韩嫣互相对视一眼,却都有些不知道怎样去理解皇帝话外之音。 一片沉默当中,董宴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悄悄闪目观看时,却是身后的年轻随从摊开手掌在他面前。董宴心中一愣,眼中所见上面写了几个字。 “可另建亲卫,以解帝忧!” 董宴自然也是聪明机敏之辈,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名叫江充的随从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他的眼中闪现出光芒,自己怎么就没有如此深刻的体察到皇帝心思呢!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很明显,对于未央宫最重要的依靠西凤卫,已经起了警惕之心。他多疑猜忌的性格,怎么能够容忍长安城内发生的重大消息不被全面的了解呢?这种有可能失去权力掌控的危险,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即便是仅仅一次也不行! “董宴,卿可有话要说?” 皇帝转过头来,看到了董宴脸上的异常,然后目光不经意的撇了跪坐在其身后的随从一眼,随口问道。 正文 第六百零四章 煞气纵横 同样的一夜,在长安城东的蟒肠山上,当三更时分刚过,一场事关生死的拼杀之局,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惨淡的月光洒满山岗,大片石岩飞蹦痕迹,数棵参天古木横七竖八的斩倒在地。整片山林之间,更是一片狼籍。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看到这些杂乱,恐怕会以为发生在这里的是一场军队间的互相战斗。 而实际上,造成这一切破坏的,不过是区区几个人之间的决战而已。如果更确切的说,那就是一个人对其余三人的残酷逐杀! 即便是到了现在,金长老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刚刚经历的是怎样的一场梦魇。被自己的独家兵刃峨眉刺贯穿身体后又牢牢钉在大树上的这位九州隐门长老,虽然还没有死,但也不可能会再活。如果有可能,他非常希望自己能像土、木两位长老那样痛快的死去,而不必经受现在的这些痛苦折磨。 只不过,在有人没有让他死之前,他即便是想死,却也死不了。 那两位九州隐门长老的尸体就在相隔不远处,即便是金长老现在对疼痛已经没有了知觉,可是从他的这个角度望过去,看到昔日同样不可一世的那两位世外高手身体破破烂烂的样子,还是感到触目惊心,不敢直视。 几位长老的武艺修为都互相了解很深,彼此在伯仲之间,难分上下。在这世间,已经少有敌手。更不用说几人联手,就算是大名鼎鼎的“剑神”雷被那样的人物,也不过数合之间,就已经落败重伤。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底蕴和自信,九州隐门这三位长老,才会在朱安世带领的人尽数覆灭之后,敢于径直闯入淮南王府抢人,并且以百倍的信心,等着把到来赴约的元召降服。 计划也算周全,想法更是圆满,只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想到的是,已经尽可能的估量了元召的厉害,可是,却仍旧是远远地不够!当真正的较量开始的时候,他们才惊骇的发现,此人如同妖魅,浑不似这世间人物!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之前,三个长老满心以为会等待很长时间才会来到的元召,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了蟒肠山上。他没有丝毫的掩饰行踪,月光之下,身影分明,一人一剑,平静的走下山岗,走过坡地,走到这片山林边。 人,是平凡的年轻人,剑,是春秋名剑半尺鱼肠。只闻其名而从来没有见过元召真面目的九州隐门长老,看到来人素衣白衫的普通模样,都心中不由得有些惊疑。 收敛了全部锋芒的元召,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这样其貌不扬的一个人,难道真的就是那个威震天下声名远播四方的同一个人吗? “元召?你就是……?” “不错!就是我了。”站定身形的影子,淡淡的回应。 “哈哈!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如此看来,你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子能够暴得大名,恐怕其中的虚妄成分也是不少吧!” 心中升起骄矜之意的木长老率先出声,此人心高气傲几十年,想要让他对一个后生晚辈从心底服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呔!元召,你这几年来,对九州隐门犯下了无数血债,是不可饶恕的。今天你既然来了,难道还想活着离开吗?只不过,念在你还有些用处的份儿上,我们可以网开一面,留得你的性命不死,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我们回九州隐门去,一切都好商量。就算是这个小娃儿,我们也可以不加伤害,毫发无损的还回去……怎么样?” 见几十丈外的那个淡淡身影并没有开口说话,照看着莫离儿的金长老还以为他在心中难以抉择呢,遂以得意的语气一边说着,一边用手中的峨眉刺指了指元召站立的方向。意思很明显,他们并没有给对方太多的选择。不是生,就是死,如此简单! 风吹山林,呜咽有声。稍微沉默片刻之后,身在树冠上的长老们听到元召开始说话。依然不带一丝杀伐气,不过,让人听了,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袭来。 “你们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呢……从你们来到长安的时候起,就已经决定了你们的命运。当然,我说的你们,并不是你们这几个人,而是全部你们的同类,或者说是整个不安份的江湖……。” 金长老看了看其余的两位,感觉到那两人的神情也有些莫名其妙。他们一时半会儿有些不明白,在这样的环境下,元召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的疑惑没有等待多久,元召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感到既愤怒又荒谬。 “……你们这些人,大道理说多了也听不懂。既然如此,那我就说几句你们可以听懂的吧……九州隐门的所有人,到此为止,你们的生命很可能要到头了。包括那些与你们关系密切的江湖人士或者是乱七八糟身份的人,这次都会倒霉!之所以提前说给你们知道,是因为要让你们死的明白,未来的岁月里,大汉王朝即将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疆域之内将不会再有你们的容身之所……尤其不可饶恕的是,你们动了我的人!所以呢,从现在开始,流血呀死亡呀彻底清除呀这样的事,马上就会在整个大汉疆域内展开……唉!你们听明白了没有呢?我之所以不厌其烦的好心说给你们听这些,也不过是看在你们先祖的面子上,他们毕竟都算是曾经为华夏民族和这片生存的土地做出过自己的贡献……。” 元召的这番话讲的很认真。好像他所做的这番解释,并不是说给眼前这三位即将决战的世外高手说的,而是说给在冥冥中的一些先人灵魂听的。他将杀戮,以大仁大义的名义,而不是乱杀无辜! 不过,即便他已经够耐心,金、木、土三位长老却没有心思去领会这其中的深意。终于,如同夜枭般的桀桀笑声打断了元召继续的说话。有人带着嘲讽的语气,对元召挥了挥手。 “你住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现在只给你一句话的机会,是生还是死,自己选择吧!” 最先忍耐不住的是木长老,他与土长老对视一眼,彼此心意相通,只要元召再迟疑不决拖延时间,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动手,先去试探试探元召到底有什么本事。反正那小娃儿在金长老的掌握之中,如果元召真的厉害,那也没什么,到时候再以这小娃儿相威胁,他还不是照样束手就擒! 杀机骤现,刺破夜色。土长老手中执着一双明锐的吴钩,而木长老则是丈半链子飞锤,这两个人素来配合默契,利用独家兵刃攻守兼备,联手之下,天下无人可敌。 几十丈外的高处,悲肠千转的女子听着隐约传来的说话,一双手紧紧的抓着树干,任凭那些粗糙磨破了娇嫩的掌心,却浑然不觉。她很想奋不顾身的扑过去,与元召共同面对强敌,即便是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夺回莫离儿。不过,她最后还是紧咬牙关忍住了。 因为,她全身心的信任元召,比相信自己还要信任。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人可以在这样的局面下救回她的莫离儿,那么就非元召莫属了。 “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那就都去死吧……!” 蟒肠山的月色中,面对着从左右倏然而至的杀气,素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轻声最后说了一句,终于睁开眼眸,厉芒闪烁。此处山高林阔,寂夜无声,正是杀戮场,决战地! 春秋名剑半尺鱼肠,英雄侠烈曾经持之铲除暴戾平灭权倾,今夜用来杀人,不过是在它烈烈剑魄上平添一点艳丽的血色而已。 元召眼角微动,飞旋的锤头带着凌厉的风声已经自半空袭来,刹那之间,一丈之内都被笼罩其中,其势竟然避无可避。与此同时,吴钩双剪快如闪电,似幻影连环包围了他的身体左右。九州隐门长老出手,果然是非同小可,两人全力而为的一招之间,竟然封闭了他上下左右全部的退路。星光与月色之下,杀意大盛,眼见杀局中人危在旦夕矣! 高手对决,是龙是蛇,一招即分生死。生者飞龙在天,死者蟒蛇寸断! 土、木长老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当之无愧的世外高手,他们很强大,强大到几乎无人可以在他们的联手下超生。数十年来,从无例外。 然而,出现在蟒肠山上的,也许不会只是渡劫的蟒蛇,世间有人,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光影重合的刹那,就连作为旁观者的金长老和稍远些的刘姝都没有看清楚,到底是怎样惊心动魄的交织……有一道短短的剑光自两股强大无匹的杀意中透势而出,好像是沟通了月光之魂,星空之魄,刹那之间人剑合一,冲天而起! 木长老赖以成名杀人无数的链子飞锤好像是小孩儿玩具,寸寸断裂,跌落尘埃。还没有等到他生起惊惧的念头呢,如同天外飞仙一般转折而回的剑在元召手中幻影成形,挥手之间剑势如虹,人体支离破碎,血花开处蟒肠……。 正文 第六百零五章 夺命追魂 如果金长老能够提前知道,元召在这世上最深恶痛绝的事是什么,那他在拿手中的小娃儿相要挟的时候,恐怕要好好的掂量掂量。 不过很可惜,他和九州隐门的所有长老们都并没有真正的去了解元召,所以做出这个错误的决定,也就注定会走向悲惨的结局。 金长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土、木二人会死的那么快,而且又死的那么惨。当眨眼之间归于平静,他的神智终于清醒过来,明确无误地看清楚就在脚下发生的一幕时,不禁目瞪口呆,肝胆皆裂! 那个一身素衣的年轻人依然站在原先的位置上,好像他从来没有移动过。只不过唯一与刚才有所不同的是,他手中的短剑不再是沉寂无光,而是光华灿烂,璀璨夺目。 他,果然是和传说中一样厉害!当终于不加掩饰的释放出身上的气势时,平淡无奇与光芒四射之间,竟然是如此截然不同,转换迅速。 山风吹过身体,身在树冠上的金长老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手脚有些微微的颤抖。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 世间竟然有如此人物!面对着无解的杀局和强大的对手,连招架遮挡都懒得去做,而是直接反杀。这中间的差距,即便是瞎子都可以看的出来,天差地别,无可比拟。 那两位素称的世外高人,没有人看清楚他们是怎么死得。金长老唯一可以看明白的就是,他们确实是死了,死的透透的。手、脚、四肢、头颅都被整齐的分解开来,两个人的残躯分布在几丈之内……人的身体被斩开了几大块,还能活吗? “……你、你真的是太残暴了!元召……如果你想让这孩子活命,那就立刻放我离开!” 金长老看着那道抬起头投射过来的目光,他一把抱过犹自熟睡的莫离儿,大声叫喊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之意。 “放下他吧!可以让你死个痛快。否则,你会很难受……。” 元召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的妥协。在他眼里,好像金长老已经是一个死人,唯一的区别,是怎样的死法。 看到莫离儿在敌人的手中,不知死活。郡主刘姝终于忍不住扑了过来,她低声饮泣看着十几丈高的树顶,心中万分悲苦。 元召低声安慰了几句。然后把擦干净血迹的鱼肠剑递还给她。却听到头顶上的敌人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元召!你就算是再厉害,在此刻又有什么用呢?看到没有?我只要轻轻的一捏,这小娃儿就没命了。哈哈哈……世间传说,这是你和这位淮南郡主的儿子,那么,你到底会不会顾及他的生死呢?” 事到如今,就算明知道不是这个强大年轻人的对手,金长老也不会选择屈服的。他咬了咬牙,如果今夜必然会死在元召手上,那么临死之前,让这个不可战胜的人品尝一下难以挽回的痛苦,好像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你想怎样呢?” 元召以无所谓的口气随口问了一句。然后开始往前走过来。几丈的距离内,是死去的那两人流淌的鲜血,他并没有刻意的躲避,就那样踩着走过来,一步一个血印……如同他这些年所走过的成长之路一样,凡是与他作对的对手,都被狠狠的踩踏在了脚下,没有什么例外。 “你这样的人物,必定有着刚硬的心肠,让你伏剑自杀,那是想都不用去想的……这样吧,你过来,不要躲避,受我这一击,不管生死如何,我都会把这娃儿还给你们的。如何?” 金长老的脸上现出残酷的冷笑。他一手倒提着莫离儿的小小身体,另一只手横握峨眉刺,那冰冷的死亡相隔如此之近,只要他挥手半寸,小小娃儿岂堪一击! 树下的女子撕心裂肺,她惊恐不安的紧紧盯着树冠之上,唯恐那面目狰狞的老者一失手或者是突然发作,那她就永远失去莫离儿了! 元召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眉头微皱。却并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大声回应金长老了一句。 “好,就如同你所说……我上来了!” 金长老心头大喜,他把最后的“挡箭牌”环臂半抱,闪目急看时,早已看到一个淡淡的影子就站在他的面前。树干被风吹动,那白衫随风飘舞,两人之间的距离相隔不过尺半。 “元召,这可是你说的!不要说话不算话啊……来来来,吃我一记峨眉刺!” 说是迟,那是快,金长老也是果决狠辣之人,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的迟疑。趁着元召还没有防备,凝聚起全部的力气,左臂峨眉刺分心便刺。与此同时,他狂笑声中,右手一松,怀中的莫离儿头下脚上,直直的向地面坠落下去……! 在几丈之外的刘姝郡主心头莫名的剧烈震荡,等到看清楚月光之中她的心肝宝贝从高高的树冠顶端直落下来时,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手脚瘫软之际欲待纵跃过去相救,方向距离既远,其势已经不及。 树冠之上,不过方寸之地。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金长老发出这致命的一击,势在必得。他算准了元召看到自己突然掷下那孩子,一定会分心。这样就有了杀他的机会,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不得不说,金长老的这一杀招,确实厉害。能在这片刻之间施展如此手段,果然不愧是九州隐门的绝世高手。一般人遇到这样的局面,肯定是顾此失彼,难得周全。 而事实上,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元召没有顾及自身的安危,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杀机所来的方向,身形飞纵直接扑向坠落的莫离儿,猿臂舒展已经紧紧地抓住他的脚踝,轻柔用力之间,就势把他揽在怀中,一只胳膊紧紧的抱住。 金长老等的正是这样的机会。他本来就没有指望能够在正面交手时伤到元召。不过现在嘛,却正是良机! 机会稍纵即逝,岂容错过?金长老反应迅速,手腕翻转,峨眉刺如影随形,尖锐的锋刺恶狠狠地扎向元召的后背,如果在空中无法借力的情况下元召还能够躲过去这一劫,那金长老也死则死矣,再无话可说。 救回莫离儿的元召果然逃不开背后的突袭,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致命要害处,然而还是被其所伤。几根寸余长的尖刺深入皮肉,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金长老大喜过望,一击奏效之下,就想再次变招,杀人夺命。然而,他心头的喜悦还没有消失呢,蓦然眼前一暗,同时感觉到一股大力从臂端传来,竟然握不住掌中峨眉刺,被人硬生生的夺了去! 这股力量是如此庞大无极,即便以金长老数十年的修为,也抵御不住。猝不及防之下,他站立不稳从树冠上掉了下来。 金长老心中一惊,当即预感到大事不妙。不过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只觉得胸口剧痛,身体竟然似乎不受控制,被一股大力带动,砰的一声狠狠地靠在了粗大的半空树干上。他惊骇之下低头看时,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却不知道那明明已经受伤的元召究竟是用什么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把金长老用他自己的峨眉刺钉在了树干间。 当明白了自己面临的处境,有些绝望的这位九州隐门长老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抬起头来,夜风之中,那个被血染透后背衣衫的身影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元召抱紧了怀中的莫离儿,飘然而下,在半死不活的金长老耳边只留下淡淡的叹息。 “日出之前,还有半夜可活……自己在这儿好好的待着吧。相信不久之后,黄泉路上你一定不会寂寞的!” 等待树下早已经泪流满面的女子,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径直扑到元召的怀中,一只手揽过那视若珍宝的孩儿,另一只手拂过男子脸庞,心中万分感激。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回了莫离儿,片刻之前的生死,却没有改变他丝毫的笑意,温和依旧,安然如初。 “别再哭啦,我的伤没有事啊……这孩儿,很好。呵呵!” “元郎,这就是我们的莫离儿……你看,他在对你笑呢……。” 蟒肠山重新归于平静,有呢喃的话语在渐渐地远去。月色苍茫,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地残骸和半空中挣扎绝望的人。 长安城外发生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但今夜长安城内,却注定不会平静。马蹄踏响,忽然震动,九门兵马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第一时间得到府衙中人紧急来报的长安令任宽,不禁心中惊疑不定。按理来说,自从巡武卫解散之后,作为长安城中唯一的一支机动力量,九门骑兵在护卫街市安全方面的作用,自然是无可替代的。但在并没有重大事件发生的夜里,突然出动兵马,这本来就是非同寻常的事。 然后,紧接着得到的准确消息,终于证实了长安令大人心中的莫名担忧。他拍案而起,大惊失色。 “什么、什么?九门骑兵去往的方向……竟然是长乐候府?!”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零六章 刀兵相向 长安令任宽得到的消息准确无误。经过再三确认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一件极有可能会引发重大严重后果的事件,即将在他的辖区之内发生。想到这其中的可怕之处,这位长安令大人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身当其职,责无旁贷。心急火燎的任宽马上连夜召集了府衙当中所有的人手,连冠服都没顾得上穿戴齐整,就急急忙忙的领着人出发了。别人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他却不能。无论发生了任何事,皇帝追责之下,长安令,首当其冲! 在长安大街上的月色和火把光亮中紧急赶路的任宽,心中已经忍不住骂娘。作为当时在西城外亲眼见证李璇玑和元召发生冲突的人,他可以说了解事情发起的整个始末。当然,那些背地里的阴谋,他也能猜得出几分。虽然不会明说,但在内心深处,对于某些派系因为私欲而策划的阴谋,却是深恶痛绝的。 “如果事情真的如自己想的那样……无论将来如何,当朝对质理论的时候,我一定会站在正义一边的……元侯这样的人,即便为之抛却前途堵上官运,也是值得的!” 暗自下定决心的任宽,不再犹豫不决。人生总是要热血一回,即便他已经偌大年纪,也当不负心中所牢记的那些天地大道! 九城兵马出动,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会惊动很多人。明月楼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季英吃惊匪浅。他连忙来到后面,把这个消息通报给了在此的主父偃知道。 “没有想到,李璇玑竟然这么大胆……他这是要孤注一掷了啊!只不过,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领兵围攻侯府……。” 季英脸上布满忧虑,他看着站起来在室内踱步的主父偃,十分不解。不仅是他,就连赵远等其他在这儿的人,也是不明白,那个九门将军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真的敢领兵冲杀进去……? “不管他要做什么,这都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主父先生,我现在马上就带领手头上的所有人赶过去,如果九门兵马真的敢对侯府不利,就算拼了性命不要,我们也要把他们拦住,任何人休想进入府中半步!” 赵远追随元召最久,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和亲人差不多。如今虽然还没有见到元召的面,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但事关侯府安危,他自然会全力以赴,领着手下的力量,去与李璇玑拼个你死我活亦在所不惜。 主父偃停下脚步,微微摇了摇头。他的神情也很凝重,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兵戈相向的地步,看来其中的恩怨想要轻易地化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一场龙争虎斗的较量,难以避免。 “九门将军的权力,非同小可。你们绝对不可以去硬碰硬的蛮干,即便是侯爷在此,也绝对不会允许你们去这样做的。至于李璇玑为什么会突然如此疯狂,这恐怕是他们背后力量策划的结果。有些人就是如此的想当然尔,以为现在就是对付侯爷最好的时机了……却不知道天机不测,圣意难猜的道理呢!” 主父偃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之意。他虽然不曾进入朝堂一步,但这些年来,却对一些势力构成了若指掌。他一直认为,当今天子虽然十分喜欢凭自己的好恶任用臣子,宠幸亲近,但在许多重大事件的关头,皇帝刚愎自用冷酷无情,却是一位非常难于把握其心思的帝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侯府陷入危险的境地?” 季英焦急的问道。他虽然没有与李璇玑打过交道,但根据长久以来得到的消息可以知道,这个人的行事手段非常狠辣,如今大权在握,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其行为令人难以预测。 “这次与侯爷为敌的几股势力来者不善啊!江湖、军中都有参与……接下来在朝堂上,也必然会波澜大起。面对着这样的对手,也只有侯爷回来亲自主持大局,才有必胜的把握。李璇玑去长乐候府的目的,恐怕不是为了杀人,而是在于立威。他就是要借此机会让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他所掌握的力量是如何的强大!我们当然不能去硬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赵远,还是把你能召集起来的人都派过去吧。” 思量片刻之后,主父偃终于还是点头同意了赵远的请求。无论如何,侯府的安危重于一切。早已经等不及了的赵远一刻也等不得,转身去安排了。 “主父先生,难道这次……真的会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吗?” 季英见素来稳重的主父偃竟然做出这样的安排,不禁忧心忡忡的多问了一句。主父偃点了点头,季家和元召的关系匪浅,有些事不必相瞒。 “不错!如果这是漱玉宫的意志,那么这次恐怕将是侯爷这些年来所经历的最大考验了。事关皇权大位……任何的疏忽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季家虽然已经久不在朝堂,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却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季英倏然变色,如果真的是这样,季家也必然难以脱身事外。 “如果有必要,明月楼的力量,但凭差遣,万死不辞!” 主父偃却微微的摇了摇头,转身看着季英说道:“在这种层次的较量中,恐怕起不了太大作用。如今在还没有侯爷的确切消息之前,不宜轻举妄动……这样吧,我们马上起身,去往镇北侯李广府上,也许可以借助这位老将军的力量一用……。” 他们分头行动暂且不提。主父偃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李璇玑出人意料的突然发动,目标竟然是长乐候府,公然以这种方式立威,只是一个方面。而另外在李璇玑心中,其实非常希望长乐候府上的人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九门兵马发生冲突,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并不介意冲杀进去。杀人,在他的计划中,是很有必要的事。 只是李璇玑并没有想到,他的这次擅自行动,将会最终把他自己送上黄泉路,并且连带着导致了整个漱玉宫势力的全部消亡……如果他提前知道的话,会不会及时罢手呢? 很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更没有后悔药可以卖。长安之夜,刀箭铁马,全身盔甲披挂的扈成侯李璇玑率领着五千骑兵,终于还是来到了长乐候元召的府邸,并且团团的把这里包围起来。 长乐候府,在几年之前曾经遭受过一次火灾,损毁严重。后来在原址上重建之后,务求简朴并不奢华。虽然这处占地极广的侯府,在长安人的眼中都非常熟知。但对于李璇玑来说,他还是第一次登门。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而来。 李璇玑立马在侯府大门之前,灯笼火把亮如白昼。他知道,这会儿也许长安许多人已经得到了消息,也许在这四周的黑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在密切关注着他的行止。他自从军中回转长安任职以来,还没有真正的树立过自己的威风呢。那么,就从今夜开始吧! 外面大街上的动静,早已经惊动了侯府中的人。元家的护卫们在第一时间就占据了高墙上的几处险要位置,等到看清楚外面的情形时,不禁惊怒交集。这是什么人如此嚣张,公然明火执仗在长安城内以兵力相威胁,也不看看这是哪儿! “你们是什么人?我家侯爷亲冒矢石,为国征战在外,你们深夜来此,陈兵府门,意欲何为?” 管家元一的两鬓已经现出白发,他这些年来不辞辛苦兢兢业业的替元召打理着府中的一切,和当初一起奉窦太后之命来到元召身边的十八名护卫,忠实的共同履行着自己的承诺。以血和生命维护元召的安全,历经劫难,在所不惜。 元家十八护卫,已经逐渐凋零。在几次重大的危机中,共有十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现在,除了帅领庞大船队漂泊海洋的元十三之外,留在侯府中的,不过还有七人。 元一并没有去看已经拔出刀来怒意汹涌的其他人。作为留守侯府替自家侯爷看护上上下下所有一切的守护者,他的职责,便是保护好这高大围墙内的每一个人,甚至一草一木……在元召没有回来之前,只要他还活着,即便是千军万马洪荒猛兽,也休想踏进府门一步! “九门兵马在此执行公务!不相干的人休得多问。赶快把府门打开,李将军要进去搜查!” 得到李璇玑授意的军中校尉纵马来到大门台阶之下,颐指气使的用刀指着上面的人大声命令。 “放屁!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哪儿?什么李将军狗将军的,给我们家侯爷提鞋都不配!搜查?哈哈……真是笑话!” 那校尉的一句话,早就惹恼了元家护卫们。他们虽然都上了年纪,但火爆脾气不减当年。听到有人敢公然如此上门挑衅,哪里还会客气地作答呢! 李璇玑勃然大怒,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属从。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无情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零七章 剑拔弩张 扈成侯李璇玑敢于公然出动九门骑兵,来围攻长乐候府,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次绝佳的机会。 元召大闹北军大营,在杀伤众多北军将士飘然而去之后,李璇玑心中万丈怒火,新仇旧恨,早已经不可抑制。 他不相信,当明日皇帝听到这样的消息后会无动于衷的。不管是什么理由,凭着个人勇力杀戮王朝军卒,这都是死罪!想到在不久之后的朝堂上,元召被群起而攻之的局面,李璇玑便当机立断,做出了这个决定。 而且,根据得到的消息可以知道。有世外高手来邀战元召了,并且好像已经掌握了他的命脉。虽然仓促之间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李璇玑还是就这样出动了。在元召还没有回到侯府的情况下,突袭他的府邸。一方面可以报北军大营的一箭之仇,另一方面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皇帝陛下的心思,谁又能说的准呢?根据漱玉宫自家妹子透露出的消息,皇帝曾经在一次欢好之后,隐约的透露出过一丝口风,好像是对建章宫那无形中的庞大势力有些警惕……而这就足够了。 李璇玑原来的打算,并不是想来杀人。不过,在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元家护卫的傲慢无礼,成功的激起了他心中的暴戾成分。他下定了决心,刀剑染血,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既然元召可以在他的地盘上大开杀戒,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在长乐候府杀几个人呢?就算是皇帝明日追责起来,也是元召首先动手的。有做初一,就有十五! 私仇掺杂着公怨,李璇玑冷冷的变了脸色。那名心腹校尉马上就了解了自家将军的意思。所谓狐假虎威,狗仗人势。这位心中其实对名震天下的年轻侯爷非常惧怕的校尉,在此刻却变得有些疯狂。 “真是一群无知的人!九门兵马当面,还敢如此无礼,这是自寻死路啊!我家将军之所以亲自来此,就是要让你们死的明白。元召在北军大营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血债血偿,如今既然抓不到他,那么整个长乐候府的人就都去北军大营暂住吧!将军有令,敢于抵抗者,杀无赦!” 校尉执刀在手,对着侯府大门虚砍了几下,气势嚣张。这样的感觉,非常爽!如果有可能,他非常想打马破门,做第一个领头的先锋。 只不过话音刚落,却忽听得一声轻响,这校尉大叫一声,从马背翻身倒地,痛苦的抱着脑袋就地翻滚起来。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火光之中看的明白,有一支冷箭从对面居高临下直射了过来,然后那校尉就变成这样子了。 几名部下连忙跑过去,把他拖回来,这才看明白,满头满脸的血迹模糊中,校尉的一个耳朵被弩箭整个的射掉了,流血不止。 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在五千骑兵的虎视眈眈中,竟然敢不发一言就率先动手,元家的护卫真是太嚣张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下子,像炸了马蜂窝,不用李将军命令,几名部将一起大怒,打声呼哨,兵马涌向前来,就要破门而入。 “以此为界,敢越线者,死!” 侯府门前的小广场紧邻大街,不过方圆十余丈的地方。铮铮作响中,三支弩箭并排而至,深深地插进了小广场中央。有一个清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满含杀气。 长安月色,重楼绮户。长乐候府高高的围墙上,有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距离侯府护卫们几丈远的地方。 卸去全身戎装的人身材显得有些单薄,如果不相识的人从现在的角度看过去,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束发披风的这个身影,会是那个令整个西域都颤抖在马蹄下的无敌将军。 虽然不再身穿那身盔甲,但身后的一袭战袍却是如此熟悉。在西域和草原战场上,作为后勤保障部队的李璇玑麾下将校,曾经无数次艳羡的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赤火军骑兵呼啸驰骋,践踏敌手。 那一袭火红的披风,是无数大汉军卒仰慕的目光所在。而今,即便是不在战场上,当身穿赤火披风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令所有人心中一阵悸动。 “那是谁……难道是……霍……?” 战马被勒住缰绳,汹涌的脚步停滞下来,刀头放低。互相猜疑的目光中,有人终于开始确定,迎风猎猎的披风包裹之下,引弓射箭的人就是大汉赤火军主将霍去病! 转任九门兵马的很多人,都曾经追随李璇玑去过草原。他们亲眼见证过赤火军的威风,也当然认识他们的主将。这位年轻的骠骑将军,可以说是除了元召之外,在大汉军中最耀眼的将星。 这样的人物,谁能想到,今夜会在长乐候府门外与之相对敌呢! 察觉到了麾下将士们的迟疑和惊惧。李璇玑皱了皱眉头。对于这位长乐候元召的亲传弟子,他心中的感受是又嫉又恨。曾几何时,他非常想利用手中的职权把其铲除掉,然而很可惜,那次并没有成功。 霍去病与元召有很大的不同,在某些时候,此人流露出来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李璇玑有一种莫名预感,霍去病对自己的威胁,将来会比元召更甚。 眼睛紧紧的盯着在马前几丈之外,箭尾犹自颤动的弩箭,李璇玑面色阴沉。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杀机无比浓厚。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一同除掉这个心腹大患呢?小广场上,有暂时的沉默。 霍去病是被马蹄声惊醒的。从草原千里而回,连日的奔波十分劳累。她的旧伤本来就还没有痊愈,再加上对元召的挂念,心事重重之下,早早就睡下了。 长期军中生涯,早已经对战马踏响地面的声音十分熟悉。虽然在沉睡中,但还是马上警觉的醒来了。本来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当大队的马蹄来到府外停住的时候,霍去病马上就预感到了不妙。 当她纵身而起,提剑从房中出来的时候。府中已经有些慌乱,得到消息的一些仆从们自然不会如同护卫们那么勇敢,尤其在这深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的情况下,一些不由自主的害怕,是难以避免的。 霍去病随口吩咐了紧跟着赶过来的少年霍光一句,让他想办法安抚一下府中人的情绪。然后径直跃上飞檐,来到了前街府门这边。她来的却正是时候,正巧听到那校尉出口不逊,不禁心下恼怒。随手一箭射去那人一只耳朵,已经是手下留情,不过略施惩罚,并没有想杀人性命。 元一等人见是霍去病过来了,心中都大为宽慰。侯爷的几个弟子个个出类拔萃,尤其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小名叫做冰儿的这位元侯得意弟子,早已经今非昔比,功勋卓著,大名鼎鼎。看到她二话不说一出手就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果然是骄傲无比的赤火将军。不由得都大声叫好起来。 “霍去病,你不要以为立下些功劳,就可以如此任意妄为!哼!这里可不是赤火军中,如果你不知好歹,想要多管闲事。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李璇玑手扶刀柄,用怨毒的目光看着高墙之上的人。如果认真论起来,他们在军中的地位相当,都是一军主将,封侯赐爵。不过,现在是在长安,在属于自己管辖的地盘内,霍去病就算是有些厉害,那又能怎么样呢? “你闭嘴吧!李璇玑,告诉你,就只凭你对我师父的折辱之心,有朝一日,也必杀你!” 没有丝毫的掩饰,霍去病直接就说出了心中的杀意。这就是她独有的锋芒!这天地之大,她可以不在乎许多东西,但唯有一个人的重量,比她自己的生命都重要。不管是任何人,只要想对其不利,她并不介意抽刃饮血,且试剑芒! 一言既出,诸军皆惊。九门兵马五千,一阵骚动。按理来说,自己的将军,被人当面说杀,这既是对将军本人的羞辱,更是对麾下所有将士的羞辱。在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挥刀纵马杀敌于前,管他是什么身份呢,乱刃分尸,方解其恨。 然而此时此刻,手中执刀的骑兵们偷偷看了一眼李璇玑,却没有人敢做那第一个出头的勇士。 大街转角处响起了动静,灯火明亮,不远处,长安令任宽带领的人终于赶到。而四周的黑暗中,有很多奉命来暗中探看消息的夜行者,也终于如愿以偿的等到即将激烈冲突的时刻。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果九门兵马要强攻侯府,我希望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帮助守住这座府邸……!” 在另一处的安静角落里,看着这边动静的赵远对手下人说出了这句话。并没有太多的鼓动,他听到的回答也非常简单。 “敢不效命,有死而已!” 侯府门外,李璇玑抬头看了眼深灰的苍穹,不怒反笑。他从来信奉的就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今天竟然有人敢当面威胁要来取性命,那就来吧!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零八章 血染长街 有些出乎意料,并没有等到李璇玑下令骑兵去破门,长乐候府的厚重大门竟然自己缓缓打开了。 已经在李璇玑严厉目光中刀弩在手做好了战斗准备的九门兵马,有些吃惊地望过去时,却只见四周明亮的火把光亮中,大门开处,有一人一骑就那样走了出来。 那匹神骏非凡的天山龙马并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它的主场是辽阔的草原,是大漠黄沙,是一望无垠的纵横飞驰。这座城市的狭小空间,寻常巷陌,并不值得它振奋精神。不过,既然主人催促,它还是顺从的特特而行,在府门外的小广场上嘶鸣一声,好像对前面不远处的几千匹战马并没有什么兴趣。 “霍去病,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过的,以箭为限,越过者死!难道你的耳朵聋吗?” “狂妄至极!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挡的住五千骑兵的进攻吗?” “挡不住不要紧,能杀多少杀多少。” 距离不过三四丈,两个人的对答,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不管心中是什么情绪,看着那马上红色披风的身影,剑虽然还未出鞘,但一种莫名的尖利已经足以令人胆寒。 其实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就在片刻之前,唤来龙马命令打开府门的霍去病,与那个同父异母的少年也曾经有过一番对答。 “阿姐!我不许你出去……只要我们守住府门,等到天亮之后,总会有转机的。也许侯爷很快就会回来了呢!”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进攻!想要取胜,在战场上是这样,在别处也没有例外。” “……可是,出去会死的……我不要阿姐死啊!” “死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没有师父,我哪里有今天呢!小光,希望你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要选择逃避。” “……阿姐……!” “不要再说了。好好留在府中,照顾好其他人。尤其不能让灵芝姐有危险,这是你替我去尽的责任……。” 少年霍光使劲的点着头,他经历的事情还是太少了。终于忍不住悲伤,泪眼朦胧中,看着那个英姿飒爽的背影从容而去,好像一下子成长了许多。 其实不光是外面的九门骑兵吃惊,就连在高墙上严阵以待的元家护卫们,也没有想到霍去病会以这种方式去独自面对挑战。只不过,等到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已然来不及了。 元一毫不迟疑,挺立起身体在墙头一挥手,七个人七张弩机,扣了满弦对准对面的李璇玑,只要他敢下令骑兵进攻,就先下手为强,乱箭射死! 李璇玑却连看也没有抬头看弩箭的寒芒。无数火把照耀之下,匹马持剑的那一人,就那样平静地挡在府门前,眼中的杀意凌然,很明显,只要有人上前,对方手中的宝剑一定会毫不容情。 九门骑兵中的很多人,都曾经听说过流传在军中的传说,这位最年轻的将军,在很久之前,就和元召一样,英雄孤胆,百骑破万。即便是面对最厉害的匈奴骑兵,也从来没有退缩过半分。 那些传说,虽然他们都没有亲自见证过。但流传已久,想必即便是有几分夸大的成分在内,但应该是确有其事的多些。 今日一见,却不再怀疑。以一人一剑挡住去路,立下生死界限的霍去病,清眸含威,俊容微怒,冷冷的扫视过来时,所有人在心中都打了一个寒颤。 “将军,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几个部将看了看李璇玑的脸色,心中有些打退堂鼓,只是却不敢轻易的表露出来。 “怎么,这就怕啦?如果连这小小的阵势都畏缩不前的话,今后还怎么跟着我去博取泼天的富贵呢!哼!” 李璇玑冷冷的哼了一声。他在今夜发动之前,就已经下定了决心,神挡杀神、魔挡杀魔!都已经带着兵马出来了,又岂能被一个后生晚辈的威风吓退回去呢! “将军,我等不是惧怕……只不过,这是长安城内,如果真的杀将起来,后果……。” “有任何后果,都不用你们管!现在传我命令,列开队形,随我开始进攻,不管是谁,只要敢于阻拦,一律诛杀。有敢畏缩不前或者是退后者,立斩!” 李璇玑一边大声喝令,一边纵马向前。在他身后,紧紧跟着的军中司马不敢怠慢,把手中捧着的天子御赐宝剑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大喊。 “天子剑在此!李将军持之,可诛除奸邪不法……前面的人还不闪开!” 当先一队百骑,在李璇玑麾下心腹部将的带领下不再犹豫,刀光闪烁围杀过来。九门将军以天子剑之威行事,大义名分在手,看谁还敢妄加阻拦?! 长安令任宽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来到,在百步的距离外,见还没有发生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不由得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的这口气还没有喘匀呢,就听到了骑兵攻击的命令。心头大急之下,脚步疾行,口中不由得大喊了一句。 “切勿动手!李将军,有话好商量……啊!” 李璇玑早已经看到四周的情形了。小小的长安令,哪里会被他放在眼里?挥手之间,后面的骑兵校尉摆刀挡住了道路。任何人不得上前。 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兵露刃相向之下,任宽和手下府衙中人干着急也没辙。正要再想办法去与李璇玑劝解一番,忽然听到前面异变突起,刀剑声中,流血终于还是开始了! 如果要问这些年来跟随在元召身边,学得一身惊人艺业的霍去病最敬慕师父的品性是什么,那既不是他的深不可测,也不是他的高瞻远瞩,而是一身傲骨撑天地,睥睨天下谈笑间! 虽然在她的心中,一直想要去极力的模仿。但看破她心思的元召,当时也只不过是笑着对她说过,不用去模仿任何人,她自己心底最深处的孤傲,将来在这世间,恐怕任何人都难以企及。 师父既然如此看重,她就绝对不会让他失望。在元召教授过她的许多人生道理中,有许多她其实并没有兴趣,但唯有一句话,她只听过一次,却牢牢的记在心中,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忘却。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此时的霍去病所理解的“义”,当然是狭隘和片面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坚持自己的信念和勇敢。就如同今夜单骑匹马,赤火剑终于出鞘的时候,她的心中并没有任何的杂念。 西域人,匈奴人,蛮夷人……汉人!不管是谁,胆敢来犯者,皆是敌人!如此简单而已。 大汉赤火军将士都知道,自己的年轻主将是如何的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从霍去病口中说出的每一个简单指令,都是必须要遵循的军中法则。没有人敢去违反。军中如此,在这长安城中难道会有例外吗? 九门骑兵们之所以在这样的情形下听从李璇玑的命令,做出了进入长乐候府的举动,也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霍去病敢真的当众杀人。 然而,他们想错了。当率领着百骑的部将踏过以箭为约划定的界限后,一切终究无可挽回。刹那之间,赤火剑的寒芒就算是在这个夏天的夜里,也璀璨的令人不敢直视。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部将的头颅冲天而起,死尸栽于马下。直到最后连悔悟的机会都没有。傲气凌人一旦从胸中释放,自城外至今郁积的愤懑便都化成了无尽的杀意。 在骑兵们的惊呼当中,剑已染血的霍去病快如闪电,运剑如风,接连把踏过界限的十几骑斩落下马,胯下龙马长声嘶鸣,开始真正的振奋起来。 “霍去病……今天无论如何,也必杀之!”李璇玑传下死令,刀光中的骑兵轮番展开了进攻。 一些转变的开始,也许都需要鲜血的祭炼。长安大街侯府门前,一人一剑挡在几千骑面前,英眸俊目,锋芒毕露……! 甘泉宫西露台的安静,终于还是被打破了。皇帝陛下的清修在最后时刻还是受到了扰乱。有人闯宫而入,请求觐见。 在这样的情形下,按理来说,作为西凤卫大统领的凤彦之是一定会尽力阻止,并且可以动用武力,不会让人进到西露台内的。然而,连夜闯宫来的这个人身份有些特殊,即便是他,也没有权力去强加扣押。 因为,来人非别,正是镇北侯李广。老将李广曾经多年宿卫禁宫,虽然不再直接指挥羽林军,但他的头上至今还挂着未央宫卫尉的头衔。就连皇帝对他也十分礼重。数十年的威名,又岂是寻常人所能够轻易冒犯的呢! 刚才,凤彦之只不过稍一露出阻拦的意思,李广已经怒目横眉,将其喝退。 “大变将生,危及社稷!你不过陛下一只小小的鹰犬,能够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凤彦之又羞又恼有些抬不起头来。还没有等到他再说什么呢,韩嫣已经急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 “陛下有旨,传镇北侯李老将军入内……。”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零九章 天子新宠 当听到飞将李广的声音传来时候,西露台内的皇帝刘彻,其实这会儿谈兴正浓,兴致十分高涨。 服用数颗仙丹之后,自己感觉全身舒爽的大汉天子,虽然在此闭关已经三天三夜,并没有丝毫的困乏。 尤其是在今夜,他没有想到,就在自己的眼前,竟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非常难得的年轻人。 这个“非常难得”所指的并不是满腹的才华和能力,而只是皇帝自己的一种感觉。有些人就是如此,非常有眼缘或者说是机缘,在不经意的交谈当中,就会对了脾胃。往往很多时候,与身份地位并无关。 皇帝最新发现的人,就是宠臣董宴所带来的亲信随从,名叫江充。这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背景和根基。但命运就是如此垂青,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第一次随着董宴进宫,因为意外的机缘,就得到了皇帝的赏识,从此之后,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就在刚才,当皇帝问询到董宴头上,问他有何良策可以解帝心之忧时,素来以柔媚侍奉君上的董宴竟然出人意料的说出了一个好办法。 “陛下圣明,大汉国运昌盛。为了能够更好地体察朝野民间的舆情,以便于陛下能够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微臣建议,陛下应该选拔亲信之人,另外组建亲卫,开创有司……。” 在其余人惊讶的目光中,皇帝刘彻还没有听他说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长久以来,他正是为这件事而忧心,却一直没有找到好的解决办法。却没想到,他素来一直是当做消遣对象的这位宠臣董宴,竟然还能想出这样的好点子。这可真是有些大大超出他的意料之外呢。 不过等他耐下心来,细细盘问时,董宴犹豫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敢隐瞒。他老老实实的交代说,这个主意却不是自己想出来,而是自己的亲近随从江充刚才告诉自己的。 这一下子,皇帝就更惊奇了。当他的目光再一次投向江充脸上时,第一印象就非常有好感。而早已经预感到重大机会来临心中砰砰乱跳的江充没有丝毫的犹豫,拜倒在地恭敬行礼,面对着皇帝的询问,口齿清晰,没有一点儿拘谨。如果不看他外表的年轻,只听他逻辑清楚的回答,还以为这是一个政务通达的老臣呢。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随着几番对答,皇帝的心中简直是感到越来越惊喜了。他一直以来非常希望能够找到一个陪伴在身边的近臣,既要能够有韩嫣、董宴这些人的俊美柔媚,又要能够有元召、卫霍那样的本事,这样的条件几乎是近于苛刻了。 可是今天,他感觉到眼前这个名叫江充的深藏不露年轻人,很可能还有更多的本事有待于被发现。 “江充,你的这个主意非常好!哈哈,朕没有想到,竟然有贤才在眼前而不知。董宴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有这样的人才,自己藏在府中不为国家所用,岂不是浪费吗?” 皇帝语气轻松,似乎是开玩笑。但董宴最善于揣摩心意,早已经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连忙陪笑说道。 “微臣有罪,陛下宽恕!陛下既然这样说了,臣又岂能藏私呢?为国荐贤,正是作为臣子的本分。陛下如果觉得江充能够有可用之处,从今往后就把他留在宫中吧。呵呵!” 皇帝哈哈大笑。他最喜欢的就是董宴的知情知趣了。既然如此,他微微点了点头,看着在地上跪伏的江充,心中却有了一个决定。虽然有可能会引起朝野间的哗然非议,但他作为一个开创性的天子,素来不拘于俗套,自从颁布“唯才是举令”这些年来,大胆启用人才,从来不会看其出身高低。这一方面是他不拘一格用人才,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他的刚愎自用。 想到这里,皇帝不再犹豫,他对伏在地上的江充招了招手,江充眼明手快,连忙起身来到近前。依然保持着恭敬的态度,听候皇帝训示。 “既然这个办法是你想出来的,那这件事,朕就交给你去办吧!江充,你可愿意为朕分忧?” 只不过是很平淡的一句吩咐而已,然而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心头大震。就连栾心玉也用微不可查的目光迅速的扫视过江充的背影,那里面充满了嫉妒和艳羡。只要不是弱智和傻子,谁都能听明白皇帝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当今天子亲自组建的近卫,这样的一个组织是何等的重要,不言而喻。而不管是谁,只要接任了这个组建任务,那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可以说是马上就会变得无与伦比。江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年轻人,必将从这一刻起,迎来自己辉煌的人生! 江充重新拜倒在地,拼命的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情绪。带着略微颤抖的声音叩谢隆恩,表达忠心。 “微末之人,得隆恩重托,一定竭尽全力,把陛下交代的差事办的稳稳妥妥。即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皇帝刘彻心中畅快,转头吩咐一声。 “董宴,去一边拟旨意,从即日起,任命江充为绣衣指挥使,全权负责组建绣衣卫的所有事宜。江充,你一定不要辜负朕的期望。朕的这个亲卫司,希望你把它发扬光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小臣明白!必定不负所托,陛下尽管放心。” “哈哈!很好,非常好!董宴,你这次进贤有功,朕也要重重的赏赐你。想好了要什么,尽管开口。” 心情大好之下的皇帝看着眼前的这几个得力之人,笑容满面。外廷之内有内廷,内廷之中又有他们,互相牵制,监督制约,这样的权力构架,他非常满意。 与外面那些身负各种责任的大臣们不同,这些最亲近的宠臣们,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附,自己给予他们权力,作为只听从自己意志的力量,可以有效地利用他们控制朝野,运用起来得心应手,作为天子即便是身居未央九重之内,也可以安心的睡觉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李广来到了宫中,说有紧急事务,要求立即见驾。 等到韩嫣领着他进来,还没有等到皇帝发问呢,李广早已经等不及了,拜伏在地,简明扼要的对刘彻诉说了今夜长安城中他了解到的所有情况。 皇帝越听越是吃惊。他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发展的这么快。本来以为不过是很快就能平息的小事件,怎么就会闹到了九门兵马出动围攻长乐候府的地步了呢? “老将军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渐渐消失了。臣子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有时候反而乐见其成。不过,如果闹到了即将失去控制的局面,那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有人想要打击一下元召的威望,在刚开始得到某些信息的时候,他甚至有些默许的心思在里面。毕竟元召这次归来,身上的功勋和荣耀已经太耀眼了,稍微的抑制一下,不管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未央宫来说,都是很有必要的。 然而,如果因此在长安城中引起大乱,破坏了安定繁荣的大好局面。尤其是在即将迎来百王朝贺的大场面下,此事绝对不能发生。 “陛下,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请速速下旨意,派出羽林军去控制局面吧!否则大变将生,后果难料!” 李广痛心疾首伏阙再拜。如果有可能,他很想亲自带兵重披战袍,去狠狠地教训一下李璇玑。什么狗屁的裙带九门将军,他从来就不放在眼里! 思索片刻,皇帝终于点了点头。吩咐一声,命令韩嫣马上带领一队羽林军前去,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两方面激起更大的冲突。想了想心中一动,又多说了一句。 “江充,你也跟着前去吧。顺便告诉凤彦之,让他一同前往。你们可见机行事。” 得到命令的人迅速出发了。栾心玉低垂着眼帘并没有抬头,心中却是暗自惊悸。皇帝的手段果然厉害,这其中的安排,恐怕除了他自己之外,很少有人能够猜得到当中的玄妙吧! 只是,皇帝刘彻并没有想到,他要求韩嫣带羽林军去阻止的冲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是流血长街,杀戮当前矣! 一身红色披风的霍去病战马纵横来去,在这小广场上牢牢的阻挡住了几百骑的进攻。那条划定的界限,始终没有一人可以越过。明明是纵马就可以踏过的平地,却好像是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鸿沟,分隔了两方,也分隔了生死! 凡是想要过来的,都死了!骑兵们被锋利无比的赤火剑平拖衣甲而过,血如泉涌栽倒马下,失去主人的战马惊恐的奔逃回去,在本来并不宽阔的街道上引起混乱。 无情的杀伐面前,面无人色的长安令等人不得不躲避的远远的,只能观望而无能为力。长安之夜,乱象横生!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一十章 以剑之名 当在不久的将来,长安人和天下郡县、四海邦国来到长安的人,都将会深刻的记着一条规矩,除了在未央宫外严禁携带刀剑武器招摇之外,还有一个地方,也是绝对不能够露刃相斗的。 凡人都是不长记性的物种,世间规矩的养成,有些时候需要严格的法律约束或者是杀鸡儆猴般的一次次强迫执行,以保证权力的赫赫威严。 然而,有些时候却不需要如此麻烦,只要一次铁血般的警示就足够了。就比如那天夜里,发生在长乐候府门外小广场上的流血冲突,最后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从那夜开始,以三支弩箭为界的地方成了一块无形的禁区。 在以后的岁月里,经过这里的人,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理,目光中那一丝敬畏之色都是毫无掩饰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夜月光与剑光中,有人以血和剑为誓,在这儿留下过一句话而已。 “自今日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有敢在此露刃挑衅者,一律诛杀!” 后来的人,大多只是听说过那夜的传说。真正了解详细情况和其由来的人并不多。不过在有些夸大的逐渐流传中,这句话出自谁的口中,却都知道。 那位如同流星般划过西北的苍穹,令匈奴草原和西域大漠都为之低头战栗的骠骑将军,虽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迅速的在帝国军队中消失了踪迹。但其所建立的那些功勋和一些传说,早已不朽。 当傲然而立的霍去病以睥睨一切的气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人发现,她的旧伤之上其实又添了几处新伤。 夜色之中,赤火剑的红芒斩断了面前骑兵的攻势后,霍去病其实杀得还并不过瘾。在她单纯的心思中,很想借这次机会利用自己的能力震慑住一切敢于对侯府和师父图谋不轨的人。 只不过,奉皇帝旨意以最快速度赶来的羽林军终于在最后的关头赶到了。如果他们再晚来片刻,桀骜不驯的赤火剑主人很有可能会破军而入,舍去自己性命不要也要斩杀李璇玑! 而对面的九门将军也正有同样的心思。当看到大胆包天的霍去病竟敢公然在长安城内大肆诛杀九门兵马时候,他就知道,与此人之间的仇恨无法化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在一刻钟时间之内,近百骑麾下骑兵的伤亡,令人不得不惊叹,在战场上屡次创造奇迹的这位赤火军主将,即便是单骑作战,也是骁勇无敌! 看着在纵横杀戮之间有几分神似元召的样子时,发怒的李璇玑命令身边的几百骑拿出了弩箭。既然对方如此凶顽不灵,那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身为武将就算是再厉害又怎么样?九臂连环弩的攒射之下,保管把人射成刺猬! 在高墙上严密警戒四周动静的元一等人看的明白,心头大骇,连忙高声示警,让霍去病马上退入府中,暂且躲避弩箭的厉害。 也就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韩嫣率领的一千羽林军风驰电掣般的赶到了。一眼看清形势的韩嫣直接就领着人纵马到中间地带,把双方隔离了开来。 长安令任宽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忙擦去额头的冷汗,也赶了过来。还没走到近前,已经听到韩嫣的大声呼喝。 “奉皇帝令,九门兵马速速退回营地,不得在长安城内陷入私斗!” 龙马后退了几步,霍去病平静的收回长剑,依然在府门前台阶下的位置,轻轻的擦去飞溅在额头的血滴,她虽然很想现在就杀了李璇玑,但也分得清主次,在师父还没有回来的情况下,保护好侯府安危不受侵犯,现在是最主要的。既然羽林军已经赶到了,料想李璇玑不敢再那么疯狂。如果他继续不肯罢手的话,那么她也并不介意纵马突袭,骤然杀之! 李璇玑果然不肯罢休。他面色冰冷的看着韩嫣,话中带着恨意说道。 “皇帝陛下大概还不知道现在这儿发生的事吧?我的手下伤亡近百,再加上在北军大营元召所犯下的血债……这笔账如果不算清楚,恐怕这几千儿郎们都不会答应的!哼!我有天子剑在手,可先诛后报!韩将军先闪在一旁,不用耽搁太久功夫。到时候我自然会去陛下面前亲自请罪的!” 韩嫣却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一摆手先命令羽林军把长乐候府保护起来。然后他看了看李璇玑的兵马,又扫视了一遍来到附近的凤彦之、江充以及长安令任宽等人,冷冷的笑了一声。 “怎么……李璇玑你要抗旨吗?有羽林军在此,你还想怎样?” 韩嫣口气中的嘲讽之意,任谁都听的出来。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面容俊美的皇帝近臣竟然会这么拉偏架,直接就站到了侯府一边。 李璇玑大怒!他虽然也算是依靠着裙带关系崛起的,但却非常看不惯这几个皇帝身边的宠信近臣。听他竟然敢当面这样说,哪里还能忍受的住呢。 正要发作之际,忽然感受到旁边射过来的一道目光。侧目而视时,却见西凤卫大统领脸上神色不定,暗中做了个让他暂且忍耐的手势。 李璇玑早就看到随着羽林军而来的凤彦之身影,原来心中暗喜,以为他是来帮自己的。却没想到他是这般作为,不仅一直默不作声,而且示意自己罢手,不由得心中有些惊疑。 他却不知道,凤彦之现在心中有苦难言。皇帝陛下竟然要任命这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江充为绣衣指挥使,组建近卫。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西凤卫的地位和权力,从此以后,必将逐渐式微。 尤其让他更加猜疑的是,皇帝为什么要派他跟着来呢?而且还是与江充一起……这当中有什么考量或者是深意,他这一路上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清楚。 心中的忐忑不安,让他没有心思帮着李璇玑应付面前的场面。更何况他认为,李璇玑这次本来就做的太鲁莽了,应该赶快趁皇帝给的台阶下来,明日方长,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李将军,韩将军……几日之后,长安城就要迎来百年难遇的盛况了啊!在这个关键时候,绝对不能闹出太大的乱子来。我想皇帝陛下也绝对不希望看到那样的情况发生……还是就此罢手、罢手吧!” 任宽总算得到说话的机会了。他焦急地看着几方面的人,非常希望就此各自退去,天亮之后一切都当没有发生过。 “要我罢兵也不难,只是我手下伤亡的将士……必须要有人负责!” 李璇玑的口气终于缓和下来。他满脸杀气的看着相隔十几丈外的霍去病。不过,还没有等到韩嫣再说什么呢。已经听到对面的大敌以傲然的语气说道。 “你自恃兵马,驱使他们来侯府闹事,本来就是该死……自今日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再敢有在此间露刃挑衅者,一律诛杀!” 无论是九门骑兵还是宫中羽林军,亦或是四周黑暗中潜伏的人,这句话都听的清清楚楚。这样的口气,可真是太狂妄了!这是所有人浮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 在一片震惊当中,却没有人注意到,大街拐角的暗处,有人轻轻的叹了口气。似乎又是欣慰又有些怜惜。 “侯爷!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帮忙拼杀……?” 赵远的声音很低,他领着手中的所有力量从明月楼那边赶过来不久,侯府门前的冲突就开始了。他当机立断拔出刀来,就要领着所有人冲出去,哪怕是拼死一战,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闯入侯府大门。 只不过,有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拦住了他们。当在朦胧的光亮中看清楚来人面目时,大家不禁惊喜交集。 “呵呵,没有其他的原因。我们所有人的生命都很珍贵,不必做出无谓的牺牲时,就尽量要去避免。这样的场面,去病一个人就足够了……更何况,羽林军不是已经来了吗?” 淡淡的月光中,元召依然是那身素白衣衫。在他平淡的笑容下,其实心中的哀伤无人得知。这次归来,身边的人已经为自己死去的太多,他不想再看到他们多伤亡一个了! 一身白衣入长安,为的只是铭记和怀念。那些为他死去的人,从此刻起,将与他同在。他们的忠诚和支持,在他心里,永不敢忘怀。就一起去战斗吧!不管是黑云恶浪,还是风雨朝堂……! 听到霍去病桀骜不驯的话,李璇玑和麾下的许多将士简直是怒不可抑。鲜血和复仇,也许应该不用再去顾及理智! “韩嫣、任宽!你们都听到了……如此狂妄之徒,就算是拼着皇帝陛下责罚,今日也要血染这座侯府!” 他话音刚落,却忽听得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话语不高,却穿透夜色,直入耳中。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李璇玑,不管你心中有怎样的深仇大恨,都冲着我来。走吧,我们一起去陛下面前,有些帐,是到了该开始算明白的时候了……!”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一章 白衣入朝 虽然在今夜的长安城中发生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但皇帝刘彻的情绪好像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当子时一刻过去不久,栾仙师告诉他,“仙丹”的灵药成分已经全部吸收,时辰已到,皇帝陛下的三日修炼圆满成功的时候,他果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往日大为不同。 精神抖擞的刘彻并没有听从仙师的劝告去好好的休息,而是立刻来到漱玉宫,与妖娆蚀骨的美艳佳人春风几度,以验证自己的雄风犹存……。 风月长,良宵短,珠帷玉幕之间数次征伐,不知不觉已经东方发白,晨曦初现。长安的黎明终于又一次到来。 李婉玉比卫皇后小了将近十岁,却是正当年华。虽然已经生了一个小皇子,但姿容不见衰减反而更加美丽娇艳,加之非常善于体贴人意,床榻之间婉转相就,柔若无骨,满足了皇帝陛下的一切要求。个中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在如此的美人面前,即便是刘彻这样的皇帝,也会每次都沉湎其中难以自拔。所以,她才会在宫中如此受宠,几乎是宠冠后宫,不要说其余的那些妃嫔美人们难以与其相比,就连卫皇后当年,也是远远不如。 在这样的境况中滋生出来的野心,皇帝到底有没有察觉,没有人可以知道。这位皇帝的行事有些时候非常出人意料,令人难以猜测。帝王之道的手腕本来就不是臣下所能轻易掌握的,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真正知道,关于皇权的布局,到底如何才是最后的决定。 皇帝心满意足的躺在美人膝间,感觉到一切都是如此顺意。比较起几位先皇帝来,他可算得上是最有福气的了。 高祖皇帝的艰难创业就不必说了。历尽九死一生差点儿连老命都搭上,才好不容易打下了这片江山。并没有真正享过几天福,就带着深深的忧虑,撒手西去了。 至于短命的汉惠帝就更不用提。那个心肠软弱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出生在帝王之家,最终的悲剧,也就是必然的事。 而文、景两位皇帝,真正顺心的日子好像也没有几天。内有诸侯桀骜不驯,朝堂大臣与未央宫之间也是为了话语权的问题而明争暗斗。外则有匈奴虎视眈眈,数次侵犯,威胁长安的安全。虽然励精图治,留下了一个比较好的局面,但恐怕直到他们躺进陵墓里的那天,也没有真正的了却许多心头遗憾。 而到了他刘彻这里,好像是有若神助。开局大好不说,不过仅仅登基十余年后,就开始进入真正属于自己的时代。良才美质层出不穷,山河百业浪涛叠涌……一个真正超越所有前面朝代的大汉王朝,恢弘气势正在逐渐形成。 如今海晏河清边患渐宁,他在志得意满之际,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神仙大道又初窥得门径,怎不令他欣喜若狂呢!在这样的心境下,就算是臣子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摩擦,他也并没有看的多么严重。 尤其是在这会儿,回味着刚刚消退的那些难忘滋味,对于眼前美人的迷恋更深几层。顺带着在此前对私自动用兵马勇于私斗的李璇玑产生的一丝不满,也早已经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因此,当个半时辰之后,重新恢复皇帝威严的刘彻,再一次坐在含元殿上,接受文武百官朝贺的时候,笑容平静,毫无波澜。 不过短短三日不见,大臣们有些吃惊地发现,皇帝陛下竟然容光焕发,似乎与往日有了很大不同。难道传闻中所说的事都是真的……皇帝已经得遇仙缘?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大臣们心中的猜测各自不同。不过在这样的重大场合,没人敢在脸上表现出异常。 也许是预感到今天的朝会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所以大臣们都来得很齐。以丞相公孙弘为首,各自分列而坐。虽然都表情沉默,但心中所想,却是各有各的精彩。 这几天以来接连发生的好几件事,虽然长安的人有很多还并不了解详情,但对于大多数朝廷上的臣子们来说,却都已经从不同的渠道了解清楚。 部分不相干的人,想的有些简单,也并不去如何的担心。在他们想来,不管身为臣子的闹得如何严重,但只要等到皇帝陛下亲自表态,谁是谁非,自然可以分得明白。这样的态度,也算得上是他们的一种为官之道了。不偏不倚,紧跟皇帝陛下的态度,终归是不会错的! 而与这些中间派不同,有些已经参与到某些势力当中的人,他们的情绪就复杂得多。毕竟这件事非同寻常,往小了说,事关每个人的仕途之路和荣华富贵。往严重了说,那就是身家性命家族成败的大事啊! 就是在这样的各怀心事中,大朝会开始。等到丞相公孙弘简单的禀报完几件在皇帝闭关期间处理过的朝廷政务之后,皇帝点头表示知道,然后公孙弘退回去自己的座位上,低垂下头闭目养神。 没有人知道,此刻这位丞相平静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焦灼不安的心。他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只能暗自祈祷上天,千万不要把他公孙弘牵扯在内啊!自己这把老骨头,再也经受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了。 丞相公孙弘是个老狐狸。就在半月之前,他就已经第三次上表皇帝,祈求辞去丞相职务,乞骸骨,回家养老去。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灵敏的触觉,早早的就嗅到了即将大起的波澜。 虽然年老,但并不昏花,很多朝中势力的互动和联合,逃不出丞相公孙弘的眼底。他有一种感觉,这次的风浪将会很大,他的太平丞相日子恐怕要到头了。而且极有可能会被拖下水去,一个不慎,就万劫难复了! 丞相公孙弘不想再做这最后一次的“背锅侠”,所以他选择了想退出朝堂,以确保余生的安稳。只不过,皇帝却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放他走,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替他之前,他也休想撂挑子不干。 公孙弘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听到皇帝好像忽然才想起来似得,随口问了一句侍立在侧的殿前常侍。 “昨夜韩嫣回来禀报,说是长乐候元召回来了,想要来宫中见驾。只是时辰已晚,朕让他在重华门御所等待……怎么朝堂上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啊?” 含元殿上上下下顿时一片安静。今日轮值常侍正是新近得用的朱买臣。他听到皇帝讯问,连忙躬身作答。 “启奏陛下!长乐候作为出征在外的将军回朝复命,按照朝廷规矩,在没有得到皇帝陛下正式恩准召见之前,是不能随随便便自己上朝的。” 这句话却没有什么毛病。大汉朝历来规矩如此,却也不是谁胡乱随便说的。皇帝点了点头,然后吩咐一声。 “现在就去外面传诏,让他上殿见驾吧……哦,还有,召扈成侯李璇玑也一同前来。” 含元殿上文武百官心头一紧,都知道好戏要开场了。不由得打起精神,暗中猜测着皇帝待会儿要怎么样论断是非摆平此事。 并没有等待多长时间,那位曾经十分熟悉的年轻侯爷身影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只不过令大家有些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穿正式的朝服,而是一身白衣,就那样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 皇帝刘彻坐在高高的九龙台阶御座之上,看着元召走进大殿的门口,早晨的阳光洒满他的身后,天地之间那朝气蓬勃的气息,好像与这个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的年轻人浑然一体,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然而在此刻就是如此强烈。 他微微眯起眼睛,曾几何时,还是少年模样的元召也曾经这般的从同一个地方带着阳光走进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形。时光流转,人是物非……他还是皇帝,他还是他的最得力臣子,只不过这中间的岁月风尘好像疏离了许多东西,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臣元召奉旨归来,今日特来朝堂,拜见陛下!” 时隔数月,当终于重新站在大汉帝国的权力中央,巍峨堂皇的未央宫含元殿内的时候,元召的神色依然平淡安然。转战疆场的风沙和连续数月的操劳,让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消瘦,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里,那凝重的气势一点儿都不显得突兀,在众人眼中,好像他一直就是在这里,从未离去。 这是一种真正的气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相比之下,与他一同相距没有几步走进来的九门将军,虽然体型魁梧高大,但却没有多少人的目光注意到他似得。 “元卿辛苦!不必太多礼数。哈哈!此番劳苦功高,立下殊勋,朕一定要好好的奖赏……。” 皇帝的奖赏还没有说出口呢,忽见九龙阶前甲胄在身的将军推金山倒玉柱翻身而拜,口中悲愤大喊道。 “陛下,末将要参奏长乐候元召!此人狂妄不羁,大罪有三……皆罪无可赦!” 正文 第六百一十二章 岂曰无家 皇帝在闭关三天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对发生在长安城内的事,他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而是以和稀泥了事。 不过在刚开始,九门将军李璇玑气势汹汹的指责元召的时候,气氛一度十分紧张。分属于不同势力的一些大臣们已经摩拳擦掌,做好了接下来应对大场面的准备。 李璇玑以激烈的语气,列出了元召的几条大罪。 “……元召在长安西城门外,不尊长者,纵马行凶,差点儿令廷尉等数位大臣重伤。而后又大闹北军大营,肆无忌惮的杀伤众多将士后不知所踪……及至在长乐候府门前,他又包庇行凶的霍去病……斑斑劣迹,实在是可恶至极!如果陛下今日不严加惩治,恐怕会伤了所有北军将士的心。到时候万一发生不可预测之事,元召其罪难赎……!” 他话音刚落,皇帝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呢。旁边早已经有几人跪伏在地,悲泣莫名。在大家惊愕的目光中,却见不是别人,正是以大汉廷尉韦吉为首的几个大臣,以头抢地连声喊冤。 “陛下、陛下啊……臣等请陛下做主,严惩杀人凶手元召!他竟然凭借勇力滥杀无辜,臣等的家中子弟好好的在长安学院学习,却没想到突遭横祸,就那样惨死在了长乐塬上……!是臣等不愤,听闻他入长安,在西城门外想要与他理论讨个公道,却没想到这厮又要纵马行凶。如果不是李将军及时赶到,恐怕臣等的性命就凶多吉少了……陛下,这次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呀!” 几个大臣的表情很生动,哭诉很悲情。不知内情者听来,果然是会大起同情之心,侧目而视那“穷凶极恶”之人。 排在最后面位置的长安令任宽不由得翻了翻白眼,心中暗自鄙夷。这些大臣也都算得上是朝堂公卿了,却没想到行事也是如此颠倒黑白,令人不忿。只是他在朝堂上的地位低微,不得天子讯问却没有资格主动奏事。 元召面色平静的看着他们的表演,脸上无悲无喜。今天的含元殿上,他不想过多的为自己争辩什么。该知道的事,皇帝一定早已经知道。他的态度究竟如何,他很想看个究竟。 元召猜想的一点儿都没错。皇帝虽然闭关,但只要他想知道的事,片刻之间就会了解的清清楚楚。 就在上朝之前,态度恭敬的新进宠臣江充呈上了一封详尽的奏疏。简单扼要,脉络清晰,把几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的清清楚楚。皇帝只不过扫视了一眼,就了然于胸。虽然当时没有说什么,但眼中对江充的嘉奖之意,明白无误。 这个不动声色的年轻人,可真能干啊!利用天亮之前这几个时辰的功夫,竟然把内中情由整理分析的这么详细,皇帝自然是大为满意。看来自己的眼光没有错,有这个人在身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此时的江充,就静静的站在离皇帝不远的一侧。从他这个位置看下去,九龙阶下含元殿中一目了然。仿佛是感受到了皇帝从背后投射过来的目光,他站得更加笔直挺立。自己辛苦钻营不惜以卑贱的身份辗转在贵人府邸,不就是为了等待这样的一天吗? 青云之上俯视群臣,陪伴帝侧的感觉,果然是非常爽!心头激荡之际,听到皇帝开始讲话,他淡淡的笑了。从此以后,他要利用自己的能力和手腕,牢牢站在这个位置上,眦睚必报,任意而行! “这些事……朕都知道了。唉,朕只想说一句话,希望诸卿以大局为重!五日之后,诸王就要进入长安了。在此之前,朕不希望再听到有人因为任何私怨破坏安宁的局面……至于将来,朕自然赏罚分明,会为你们分辨是非,理清曲直的。都听清楚了吗?” 丞相公孙弘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皇帝既然用了“拖”字诀,很明显,就是想把这些矛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汉天子金口玉言,既然他都这样说了,谁还敢当场反驳呢?和稀泥就和稀泥吧。没有人想被戴上一顶破坏安定大局意图谋反的大帽子。 皇帝的话外之意,韦吉等人也都听懂了。想必接下来就会有厚重的封赏来补偿他们的损失。虽然心中有些不情愿,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宜再过于纠缠。与元召的那些恩怨,来日方长,等着瞧! 李璇玑虽然还有些愤愤不平。不过转念一想,也不必急在这一时。等诸王觐见的这件大事过去之后,有的是时间和元召算账。他想的很明白,元召回长安之后,皇帝一定不会再让他待在军中,没有了兵权在手,就容易对付的多了。毕竟自己身为九门将军,又统领着北军大营的三万兵马,两相对比,孰强孰弱,那还用问吗! 至于其余的那些大臣们,除了某些心怀不轨者之外,大多数也都放下心来。对皇帝的这次决定都暗自称赞。该果决时就果决,该拖拉时就拖拉,天子手腕,愈加高明! 长安城内刚要激起的风波,似乎在含元殿上已经被轻易地平息了。只不过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有些事是怎么也躲避不过去的,有些人宿命中的生死对决,也总是还会发生的。 长安平静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大朝会一天之后,在上林苑发生的突变,终于还是再次引发了暂且平息的冲突,风云大起,雷霆震怒。 皇帝想要做一个平衡各方的好皇帝,和事佬自然要做到底。于是,出于进一步化解矛盾的心理,第二天,有许多重臣都接到了来自未央宫的旨意。 皇帝陛下要去终南山上林苑围猎,特旨恩赐诸臣随行,大家和和气气来一次郊游行猎,似乎是一件听上去很好的事。 有资格参加的人,自然都算得上是一种特别的恩典。能够随扈圣驾去皇家上林苑,从来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接到旨意的人,当然都不会缺席。 临出发之前,皇帝还特意在偏殿召见了部分臣子们。这当中就包括带领一部骑兵随行的李璇玑,羽林军将军韩嫣,长乐候元召和一同从草原回来的霍去病,还有严助等常侍们以及董宴、江充这些身边宠臣。后来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他又命令把在博望苑读书的太子刘琚召唤了来,让他一同跟着。 话说太子自从归来之后,还没有见过皇帝的面呢,行礼问安之后,自然十分激动。等到父皇简单问询几句,予以嘉勉之后,让他站在一边。太子偷偷的闪目看了元召一眼,见他安然无恙,总算放下心来。 与匈奴人的战事虽然已经接近尾声,大局将定,但毕竟还没有正式结束,对出征将士的大规模封赏自然还不到时候。不过,朝廷会进行一轮史无前例的高规格赏赐,是任何人都可以预料到的。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的就是,不久之后,将会有多少军中将校可以封侯赏爵光耀天下。 皇帝刘彻对霍去病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印象深刻,当初的第一次对匈奴大捷之后,就已经给予超出规格的重视,一战封侯,冠绝诸将。而这位帝国最年轻将军的骄人战绩和卓越功勋,也足以配的上任何荣誉。 因此,皇帝这一次对她进行了特别的温言嘉勉。当问起身上包裹的伤处时,重新披挂将军装束的霍去病并没有说出这是那夜所伤,而只是低头谢恩,并不多言。 “朕听说,你现在还是居住于元召的府邸中,虽然你们关系特殊,但身为帝国的威武将军,朕又怎么能够如此刻薄呢?哈哈!这次回到长安来,朕已经亲自挑选好了,准备赏赐给你一座大大的府第,就在距离未央宫不远的地方,以后你就有自己的居处啦!” 元召眼角微动,神色间没有任何表现。而低头不语的霍去病却猛然抬起头来,连忙说道。 “多谢陛下!只是这些年来,小将已经习惯了跟在师父身边,不敢单独受此重赐!” 虽然说的委婉,但坚决推辞之意却十分明显。在场的诸人都有些惊奇,天子亲赐府邸,这是何等的荣耀,竟然有人推辞不受?真是咄咄怪事啊! 皇帝脸上的神色略微一僵,然后露出微笑,看了元召一眼,又重新对霍去病说道。 “朕一言既出,岂能收回……这是朕的赏赐,不可推辞!难道,你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原因吗?” 然而,出乎意料,脸色有些涨红的年轻将军并没有立即答应。只是这样的情形下,似乎仍旧拒绝也不妥当。一时之间,心中为难,偷眼向元召求助时,却见他脸色平淡没有丝毫的表示。 在这一刻,其实女儿身的巾帼红颜很想脱口而出,她永远也不会离开师父身边的!不过,理智提醒她,在这个特殊时候,不能如此任性。 “陛下,小将不愿受赐,没有什么其他原因。” “哦,那是为何?”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三章 风起上林 素来以秉笔直书著称的汉太史令,在《大汉帝国史·名将录·骠骑将军列传》中,记载了这年夏末秋初发生在长安的事。虽然廖廖几笔,并不详细,但如果细心理顺的话,也足以推测到事情的缘起和结局。 “……骠骑入长安,与九门将军积怨深。时李氏贵幸,帝欲为之排解,遂召见于偏殿。又因元公故,军中势大,帝心有虑,不欲其过从密。遂从容谓去病曰,卿无家,可赐予府邸居。去病谢免,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故推辞不受。帝虽壮其志,心终不愉……后遂有终南上林苑之变也……!” 其实就在当时,皇帝在出发之前,在偏殿中特意召见一干人等,虽然没有明说用意,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就是为了化解元召与李璇玑等人之间的怨恨而已。 元召的态度,皇帝还是很满意的。他素来知道他识大体,顾大局,胸襟开阔,不会在这些个人恩怨上纠缠不休。只要自己表明了态度,他是一定不会公然再做出违背意旨的事来。 至于那个有些倔强的霍去病,皇帝也有极大的信心,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彻底驯服其归心,让其成为代表自己意志的军中力量,用来暗中抗衡卫青、元召甚至李璇玑这些人。帝王心思,从来难测。 兴致高涨的皇帝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率领着他的一干臣子,走出未央宫,直驱长安城外,赶往终南山上林苑皇家猎场。 这次规模声势浩大,皇家气势非同小可,冠盖如云,锦绣仪仗,随扈的羽林军侍卫盔明甲亮精气神十足。沿途长安百姓观者如云,大为赞叹。更有一些提前来自四海邻邦的商贾游侣辈,看到这般的气象,虔诚拜伏在地,对于天朝大国的敬仰之意,滔滔不绝心悦诚服。 上林苑皇家猎场,处于终南山偏东侧。这片山林起伏的地带,占地广阔地形复杂,只不过是划入上林苑禁区的一部分而已。 皇帝刘彻自少年就喜好声色犬马奔驰围猎。这么多年过去,虽然年纪渐长,但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为了更加尽兴,上林苑猎场在他的指示下,经过数次扩建,到现在为止,已经达到方圆数百里。内中的各种飞禽走兽,不可胜数。 他每个月总会来上一两次,身为具有引弓走马能为的皇帝,不能够亲自上战场,也只能在这奔驰射猎中找到一些叱咤的感觉。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无奈了。 天子围猎,安全方面自然非同小可。上林苑留守的禁军早已经都准备好了。各处路口险要之处,都做好了警戒。随后到来的羽林军侍卫和大批西凤卫也都各司其职,把百里范围之内的一切危险因素都排查清除掉。 上林苑中行宫众多,大多都在风景绝佳之处。大队人马到来之后,先稍微休息,皇帝刘彻指点江山,谈兴甚浓。大臣们随在四周,看着这山岭苍莽,暂是抛却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也都心情舒畅,大声说笑。 此时天气,正是凉风送爽之际,风吹山林,长草起伏,狼虫虎豹时而出没。稍事休息之后,皇帝终究手痒难耐,当先上马,手挽宝雕弓金枇箭,意气风发开始踏入猎场范围。 跟随在一众近臣之后的元召,依然是素衫白衣。他对这样的场面,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见识过大漠草原的辽阔,更经历过海上的万丈波涛,眼前不过弹丸之地罢了。 他转战半年归来,昨夜终于回到自己家中。洗去风尘,一直为他担心不已的灵芝终于放下心来。自从听说近日的这些消息,这个在长安侯府等候的女子,便没有一夜睡安稳过。 元召去时,还是桃花盛开纷飞飘落,军情如火戎机倥偬,一双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在长深城头远望,眼中的哀伤,良人不见。 那时节,马蹄飒沓流星去,落红一夕桃花雨。 吻痕灼伤颜如玉,不忍回顾。 婆娑咒语已烙骨,万缕情丝意何如? 相思处,天涯路,婉若人生相见初。 一寸眉间驻。 试问闲愁都几许,横波目,红颜妒。 绾尽千般愁,寂寞枕上书。 而这许多的心事,在昨夜终于得偿。当在玉塌软香中,被她痴心等候了这些年的男子抱在怀中,彼此褪去层层羁绊,轻怜蜜爱的时候,她便融化在了他的温柔手掌中,彻底释放了全部的身心……。 想到昨夜灵芝的娇柔和眼中的泪水,元召嘴角扬起笑意,当初是她把他领回家的,今生他便不会负她。 轻轻挥起马鞭,马蹄轻快,早晨被女子素手细心打理过的黑发用木簪挽住,鬓角随风吹起,显得十分飘逸。岁月的侵染,早已让他彻头彻尾的融入了这个时代。他不再是过客,而是归人。 秋意渐起,松涛如潮,马蹄践踏草木染霜。惊起无数走兽飞禽。气势恢弘的大狩猎开始了。 几千汉军将士和羽林军侍卫们各自分隔开来的几个狩猎地段里,皇帝和许多贵幸大臣率领着随从,尽情的驰骋,羽箭如同飞蝗,大肆收取着可怜猎物们的生命。在这一刻,无论是凶猛的老虎、黑熊还是凶残的狼群,面对着无情的狩猎者,也只剩下四散奔逃的本事了。 皇帝陛下的箭术自然是极其高明的,他从少年时代就经受过飞将军李广的细心指点,只要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的野兽,基本上都逃脱不了被射杀的命运。 辽阔的猎场上旌旗烈烈,风尘大起,牧野鹰扬之际,不时响起高呼“万岁”之声,那自然是皇帝陛下在大展威风。 太子刘琚终于还是借故凑到了元召身边。东宫的护卫们散在四周,太子马上并什么没有猎物,他是仁慈的心肠,从来不忍去亲手做这些残酷的事。 看到元召也没有动马鞍后的弓箭,他似乎很欣慰。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太子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终于说出了他过来的目的。 “元哥儿,我虽然知道你也许最近麻烦事多,但还是要你想办法帮忙啊!” 元召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有些奇怪,随口问道。 “你怎么了?刚刚回来这么几天……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呢?” “不是我的事。是……唉!是云汐小妹……。” “云汐?她怎么了?” 元召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脾气有些古怪的少女。自己出入建章宫多次,可是这位小公主也不知道有什么意见,一直冷冰冰的不假辞色。就算是素汐暗中说过她很多次,也没有多少改变。元召自然不会和她一般见识,却终归了解的并不多。 太子刘琚心中却有些焦急。他在出宫之前,去建章宫皇后那儿去的时候,正遇到妹妹云汐在哭的伤心。她的事,他回来后也听说了。父皇竟然要做主把小公主下嫁给栾心玉! 太子看到母后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他便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父皇的话从来就是一言九鼎,更何况,听说那个栾仙师现在大受器重。想要更改决定,似乎是非常困难的事。 他对元召求助,也只不过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而已。元召这几天的处境,他也很明白。东宫的那些属从们包括一路随行的东方朔,已经数次对他透露过其中的某些隐情。他在心中吃惊之余,除了感到对元召的愧疚和同情之外,却无能为力,帮不上什么忙。 听到太子低声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元召皱了皱眉头。宫中的这些事,短时间里他并不想过多的参与。不过云汐如果真的送到那栾心玉的手中,恐怕会有大大的不妥。 如果自己记得没错,皇帝刘彻身边的这些方术之士,最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等到他悔悟的那一天,这些人的下场都凄惨无比。而在历史时空中,几位牵扯到其中的公主,好像命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云汐公主不管怎么说,都是素汐的妹妹。只为了将来不让素汐伤心,自己好像也不应该袖手旁观置身事外。更何况,栾心玉……即便是皇帝现在无比宠信,他也早晚会诛之! 元召正在想着心事,却忽然听到见他沉默不语已经有些失望的太子又问了一句。 “怎么没有看到霍去病……她不是一直跟在你马后的吗?” 元召一愣,抬眼扫视了一遍四周,果然没有看到霍去病的影子。心头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安,却不知道这么会儿的功夫她去了哪里。 山陵起伏间,转过一片密林,有一人一骑在这儿平静的等待。等待她想杀的人,她知道,自己一定可以等到的! 束发红袍的年轻将军,本来今天并不想杀人。不过,有人成功的挑起了她的怒火,杀心大起,就算是皇帝御驾在此,她也要必杀之! 霍去病利用元召和太子在谈话的机会,趁他没有注意,悄悄的溜出了他的视线。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要冒大不韪去杀一个必杀之人。 只因九门将军李璇玑,在片刻之前,打马而过时,用轻蔑语气鄙夷的说了一句话。 “元召那厮一定有龙阳之好吧?否则,你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跟在他身边呢……呵呵呵!”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一十四章 必杀之心 李璇玑今天很得意。就在刚才,他亲手射杀了一只斑斓猛虎。成为猎场上第一个猎虎的勇士。 身为一个帝国将军,并不仅仅只是在战场上英勇无敌,更重要的是,要在皇帝时刻需要的时候,能够展现自己的威风。 自古以来,射虎屠熊就是勇士的象征。想要猎获一只百兽之王,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办到的事。 大汉历代天子都文武兼修,走马射箭围场狩猎这样的兴趣,一脉相传倒是都很相似。几位皇帝都有过射杀猛虎的记录,虽然这里面水分很大,但也足以表现出他们对勇力的崇尚。 每次皇家围猎,对于皇帝来说,既是一次放松身心的活动,更是借此考察朝堂上下勇敢者的一次游戏。对于拔得头筹者,赏赐颇丰,而且会特别嘉奖,荣耀非凡。 而杀虎,无疑就是这其中最重要的标志。皇帝刘彻早就传下命令,在上林苑围场中,第一个能够射得猛虎的人,赏万金,赐御制弓箭。 赏赐之丰厚倒是在其次,而这份万众之前的荣耀难得,令人无不踊跃。 终南山间的老虎,异常凶猛。虎啸山林非比寻常,寻常人不要说去想杀它,听到那声音恐怕都会吓得腿软。就连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战马,听到虎啸之音,也会战栗不安。 也不知道是李璇玑的运气好,还是因为他早些时候受到皇帝的温言劝慰而变得格外勇敢,当一只体型庞大的斑斓猛虎猛的从草丛中跳将出来,在咬伤几名将士想要继续逞威时,几丈之外的李璇玑毫不犹豫连发三箭,将其射毙。 天子闻讯,大为高兴。李璇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首先获虎,果然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期望。想起昨夜温柔乡里亲口答应过李婉玉要更加重用她这位胞兄的话,刘彻当即令人把李璇玑召到马前,把御用的宝雕弓金枇箭亲手相赠。 万众瞩目之下,这等荣耀非比寻常。李璇玑下马跪拜,献虎于驾前,然后受弓箭,举过头顶。四周将士山呼万岁,赞叹不已! 重新上马奔向猎场的扈成侯九门将军,放眼四顾,山林起伏和声呼啸,恰似他心中的波涛。弓箭在手,慷慨激昂。 一个人的野望,如果被催生的无限大,那么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呢?无非两种,更加疯狂直到巅峰,或者是突然摧折坠入地狱……! 李璇玑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纵马带领着手下的几十名亲随绕了一个大圈,与在马背上不知道想什么心事的霍去病擦身而过,然后说了那句他并不认为会引起什么严重后果的话。 如果李璇玑能够预知到随后发生的事,他会不会还会如此膨胀呢?他可能不会想到,这世间有一种情感,是永远也不能拿来开玩笑的。 一句泄愤的嘲讽话而已……然而,刚刚被皇帝用自己的权威强力压下去的怒火,就此被重新点燃,而且不可收拾,终成烈焰! 皇帝对李璇玑的态度,让心腹将校们追随着他们的将军,人人兴奋,好像已经提前看到了他们的光辉前程。更有许多随驾的朝中大臣们,也都心潮波动,看了看那位并没有多少出彩之处的太子,免不了有许多别的想法在悄悄的萌生。 猎场如战场,战场与朝堂……秋风起处,渐渐的肃杀之气暗入草叶木髓,无人看到,茂盛的长草深处,有人轻轻拔出宝剑,杀气冲天而起! 射杀一只虎的李璇玑,很想再去寻得什么大的猎物,锦上添花才是人生盛事。近处的范围内,在马上狩猎者们的追逐下,凶猛的野兽早已经跑远,只剩下一些麋鹿兔子之类小型动物在躲避性命。这已经引不起他的兴趣。 也许更远些的地方,山林茂密,还会有意外的收获吧。趾高气昂的金甲将军纵马而去,他想去捕获一只皮毛上好的火狐,好送去漱玉宫给自己的妹子。冬天不久即到,在雪中穿上火狐披肩的李婉玉,想必会更受天子宠爱。如果运气好,能够猎到一只熊的话,那就送给小皇子,保佑他温暖平安……直到坐上那个宝座! 马蹄飞快,不知不觉已经跑出几十里范围的李璇玑和他的随从们,虽然也发现了许多惊起的走兽,但都不是他意中之物。 猛然抬头,前方山林层叠处,气势峥嵘,他心中一动,凭经验得知,此处必定有猛兽所在! 李璇玑命令部下们散开队形,从四面包抄以箭惊动,好让山林间藏匿着的兽类从自己这个方向现踪,他则引弓搭箭,一面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一面策马徐徐而行。 山林茂密,岩石嶙峋,有人在此,早已等候了十分久! 束发紧身的霍去病隐身在树干中间,她右臂的伤势未愈,拉不得弓箭。因此,放弃了原先想在背后一箭射杀李璇玑的打算。毕竟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干净利落的杀死正受皇帝宠幸的九门将军,以免为师父招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世间的仇怨,互相杀伐,数次受伤……她都可以忍受。唯有一样,无人可以提起半句!她心中对师父的情感,只有他自己知道就行了。任何这世上的人,都没有任何资格去品评半分。 伤口的血又渗出来,几处伤其实很深。相比起这些,她心头有些烦闷的是莫名涌起来的酸楚。想到昨夜她偷偷潜入师父窗外看到的情景,又是羞又是恼又是好奇……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他和灵芝姐终于……这本来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事,可是她还是有巨大的失落。 不远处响起动静,原名叫做“冰儿”的她收回了乱七八糟的情绪。如果心中不爽,就去让自己的敌人倒霉吧!这是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她要做的更绝,她不是让冒犯的敌人去倒霉,而是准备让他们去死! 四十余名九门骑兵追随着他们的将军来到了这里,踏入山林的边缘,以为会有满心的收获。然而下一刻,风贯林间惊起飞鸟无数,匿踪隐迹的杀戮者从天而降……热血溅落,草木染红! 皇帝刘彻亲手射杀的猎物非常可观。连同诸位大臣将军们的收获,在休息的空档里,羽林军侍卫们在空地上分门别类的排列开来。堆的像一座座小山。 这才不过小半天功夫而已,就打了这么多猎物。人们的心情都非常振奋。皇帝虽然骑了半天马,一点都没觉得累。他兴致勃勃的到处走动,不时的与斩获颇多的近臣们大声谈笑,互相吹捧,在这一刻,倒是完全没有多少皇帝的尊严,平易近人,十分难得。 很多臣子都受到了他的夸赞,各种随手的赏赐不必多说。在这些事情上,皇帝素来大方,诸人也就习以为常。谢恩之声此起不绝。 这样的围猎场面,两手空空的人自然极少。就连董宴也亲手射杀了几只飞禽,在皇帝面前邀功,更不用说韩嫣、江充、凤彦之这些人了。 而唯一的例外,就是太子刘琚。他自己没有杀生,也没有让东宫的随从们去杀伤太多。寥寥无几的收获,在这当中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太子今日,为何无所得?” 皇帝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笑容不减,似乎只是随意的问了一句。感受到大家投过来的目光,一直没有什么心思的刘琚连忙近前几步,躬身作答。 “父皇,儿臣自从草原归来之后,身体有些疲倦,所以近日在弓马上就懈怠了些……请父皇恕罪!” “哦?真的是如此吗?朕看还有别的原因吧!” 皇帝脸上有几丝莫名的意味。被他同时召唤过来在一边的元召暗自叹了口气。他知道,太子这个老实孩子,接下来的回答一定不会出乎意料的。果然,太子刘琚见皇帝追问,他想了想,决定据实回答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如果父皇真的要问原因的话,儿臣不敢隐瞒。儿臣曾经在诗书上看到过古人发出过的慨叹‘鸟兽无知,感伤其类’!所以,儿臣便尽量的吩咐手下人,如非必要,不要去轻易的伤及其性命……。” 太子的话说的很诚恳,可以看得出,这真是他心里这么想的。片刻的安静之后,皇帝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吾儿仁慈!……哈哈!好吧,以后就多读书,明白更多的道理……。” 太子刘琚谢礼之后,退在一边。他很想问问站在身边的元召,自己说出心中所想,父皇应该不会不高兴吧?然而想了想,终究又忍住了。他们都长大了,已经不再是当年跟在他身边事事都要让他出主意的孩子了。 他已经当了十多年的太子,了解政务,随军出征……几番磨炼后,有些事,本来就应该自己拿主意。 “元卿今日也没有出手哦?哈哈,这个朕倒是可以理解。你千军万马的大场面见得多,小小的上林苑猎场,还瞧不在眼里。” 见皇帝开玩笑的语气,元召自然也随着笑了起来。 “陛下说笑了……呵呵!” “对了,霍去病呢?你的那位亲传弟子,怎么一直没有看到?” 皇帝终于发觉,似乎有好大一会儿没有看见霍去病的影子了。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一十五章 剑光血痕 一匹赤红色的战马在距离山林不远处的草地上等待着它的主人。嘴里嚼着什么,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那山峦茂密之处。它知道主人就在那里面,只是等待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还没有出来呢? 龙马通灵性,主人身上本来就有伤,这次的行动可能有些危险。不过它并不担心,依然在安静的等待。千军万马的战场,主人都带着它纵横无敌,这里不过是小场面而已。 终于,熟悉的呼哨声传来,如一道闪电,赤色的身影掠过草丛,龙马已经消失不见。不久之后,重新出现的这匹赤火神驹,按照马背上主人的意志顺从的朝来路回去。 马背上的人重新挽起了有些散乱的头发,把擦干净血迹的赤火剑归鞘。那件有些破碎的披风已经被她扔掉了。 又新添了三处伤口,这就是她杀掉统帅三万余京畿重军的李璇玑和他随从们所付出的代价。 杀人有时候很简单,只要不去计算那些背后的得失,任何人都可以杀的。真正激发了霍去病心中杀气的情况下,即便是她旧伤未愈,想要杀掉进入她视野范围的所有敌人,也会尽力做到。 “这样多简单……用剑就能做到的事,为什么要去耗费那些功夫呢?师父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候过于谨慎……。”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霍去病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简单的包扎过伤口之后,纵马而去。密林深处,一片狼籍,半空中有大片的乌鸦开始往这边聚集……。 猎场上,皇帝刘彻又驰骋了一回之后,终于兴头渐渐过去。在行宫前的空地上,大批的宫中随行之人早已经准备好了各种饮食之物。宫中用品,美酒佳肴,自然是极其丰盛。 更有新鲜的猎肉,有宫中的御厨料理好,在最短的时间内制作成各种美味的菜肴,流水一般呈献上来。皇帝大声吩咐,今天不拘礼节,大家都随便围座,君臣之间来一次彻底的放松。 皇帝陛下既然是这样的态度,所有人便都欣然从命。不久之后,热闹的酒宴聚会开始。幕天席地,秋风送爽,这样的环境中,君臣之间气氛融洽,契阔相谈。 皇帝经过这大半天的骑马奔驰,胃口大开,开怀畅饮酒到杯干。喝到尽兴之处,环顾四周,见众臣之中许多青年才俊,英姿勃勃,都是将来的社稷栋梁之才。可谓人才济济,至此为盛。不由得逸兴瑞发,哈哈大笑。 “今日如此盛会,殊为难得。大汉朝即将达到鼎盛矣!朕虽然不敢比肩高祖皇帝,但将近三十年的努力,能够取得今天的局面,也已经很知足了。如今天下大治,四海宾服,就连为害中原几百年的大敌匈奴,也已经在做困兽之斗,到了最后的时刻……当然,这些功绩,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这是上苍对大汉的护佑,更是列位先皇帝励精图治的结果,还有所有大汉臣民共同努力……因此,朕今天要借这个机会,敬酒三杯,一敬天地,二敬先祖,三敬诸位臣僚!来,都把酒杯满上,朕敬你们!” 皇帝亲自敬酒,怎么能不喝呢。话说有许多大臣,还是第一次得到皇帝的敬酒呢,不免激动的脸色通红,感恩戴德之意溢于言表。 大家一起举杯,果然都是酒到杯干。 太子刘琚本来酒量就不行,不过既然是父皇敬的酒,他又何能例外?强忍着灌下去,不免呛的皱起眉头,轻咳了几声。转头看到元召时,却见他轻轻的放下酒杯,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心中感到奇怪,想不明白素来镇定自若的他为什么脸上会出现忧虑的神色。 不过,下一刻,太子忽然发现元召眼角一动,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时,正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从人丛中穿过,然后坐在了他的身后。 太子自然认得,那是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霍去病。他并没有在意,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元召似乎是皱着眉头问了句什么,霍去病则做了个鬼脸,挥舞了一下受伤的胳膊,好像是说伤势并没有什么大碍什么的。 太子轻轻的摇了摇头。他是极少数几个知道这对师徒之间情义的人之一。如果从卫青那里论起来,他和霍去病的关系并不算远。不过她异常骄傲,好像除了元召之外,别的任何外人都不假以辞色。 “听说父皇对她极其重视,不过要是知道了她的真实女子身份之后,会怎么样呢?” 太子刘琚联想到这其中的为难之处,心中不禁叹息。堂堂的大汉王朝怎么能让一个女子统帅最精锐的部队呢!以前大家都不知情,自然没有人说什么。可是到时候终究会大白天下的,先不说皇帝的态度,朝堂上的一些大臣一定会群起而攻之……元哥儿当初答应她去军中,难道就没有想到过这些吗? 太子的忧虑,元召自然不会想不到。只不过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太大的事。不管历史时空中霍去病是怎样的一种情形,现在她既然遇到了自己并且追随在身边这么多年,结下难以化解的情缘……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不会刻意去约束她骄傲不羁的天性。 喜欢去干什么,就去干吧!这一直是元召对几个弟子挂在口边的话。这不是说说而已,而是无论谁想去干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他也会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替他们弥补的。 时至今日,认真说起来,长乐塬还没有真正的经历过无法化解的危机。不管是崔弘、霍去病,还是已经逐渐成长起来的陆浚李陵这些人,他们所经历过的最大危险,也不过是与人拼杀,人心的复杂和阴谋的陷阱,他们并不曾见识多少。 做事只凭着热血和冲动,是远远不够的。元召有时候认真的暗中观察过他们这几个人,最后有些无奈的发现,这些家伙都不是那块材料。勇敢无畏的拼杀,自然哪一个也不会落于人后。可要说起谋略布局心思缜密,却都不具备那种天赋。 不过他也并不着急,岁月悠长,有的是时间发现后备人才。将来不管是志同道合还是继承下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总会有可以托付的人。 元召正在想着一些将来的事,忽然感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襟。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师父,有件小事想和你说一下,可不许凶巴巴的呢。” 元召并没有回头,他看到远处丛林中有些羽林军侍卫像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朝上林苑西北方向而去。而同时有几个朝这边过来,脸上的神色似乎十分惊慌。 “有什么事就说呀,神神秘秘的。” 稍微迟疑了一会,然后不再犹豫。霍去病咬了咬嘴唇。 “我把最讨厌的那个人杀了!” “杀了?……谁?” 元召正在奇怪的看着惊慌失措的羽林军侍卫走到这边来,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在下一刻,他猛的回过了头。 “师父,就在刚才,我把李璇玑和他的随从们都杀了。” 此时日色平西,西天的云霞无限灿烂,山岭之间平添许多瑰丽的色彩。大汉的旌旗在高处招展,雄壮的战马嘶鸣,秋风猎场,卷起沙尘。跟随他已经十几年的霍去病带着一丝雀跃的口气,好像是对大人邀功请赏的孩子。 元召用手揉了揉额头,并没有想象中的吃惊,脸上反而笑了起来。一些难以避免的事,终究还是会发生。在权力争夺的道路上,流血和冲突,是皇帝用威严和权力也压不住的。 他本来并不想这么早就卷入未央宫内的皇权波澜。在元召原先的设想中,等到匈奴彻底覆灭,卫青以全胜之功凯旋回到长安的时候,无论是军中还是朝堂,他的声势必定会与从前不同。卫氏的正式崛起,一定可以让朝野上下的大多数人都看清形势,迅速转变自己的选择趋向。 等到了那个时候,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未央宫内外的某些势力,不管有着怎样的野心,都会知难而退的。 因此在早些时候,皇帝刘彻采用了和稀泥的方法来平息他和李璇玑之间的矛盾,元召不仅不反对,反而乐见其成。 然而,现在李璇玑死了,死在了霍去病的手上。而且是在皇帝陛下兴致勃勃正对自己的平衡手腕儿得意的时候。所谓一石激起千重浪,接下来的万丈风波,可想而知! “一会儿什么都不要多说,自有我去转圜……陛下发怒的话,你只说是误杀就行了。” 元召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后背,见那胳膊外侧伤口处又渗出血来,又是心疼,又是怜惜。 霍去病见元召没有一点儿责怪她的意思,反而脸上露出无限的温情。她心中一酸,对他和灵芝姐昨夜里小小的怀怨早已经烟消云散。在这一刻,即便是为眼前的这个人去做再多的事,承受再多的委屈,去杀再多的人……她也无怨无悔! 正文 第六百一十六章 皇权威重 天有不测风云。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云霞满天,可眨眼之间,腾云堆积,布满了终南山的上空。 九门将军扈成侯李璇玑的行踪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上林苑盛宴,怎么能少得了在今天大出风头的李将军身影呢。因此,当皇帝敬酒时发现少了他的踪影,不由得大为奇怪,命令羽林军侍卫赶快去通知他前来。 陛下有令,不敢怠慢。打听明白周围人说是扈成侯领着人往西北方向行猎去了,一小队羽林军便骑上战马,去招唤他回来。 半个时辰之后,皇帝刘彻就得知了李璇玑的消息。羽林军侍卫们已经找到他啦,不过暂时还不能回来,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皇帝,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会儿还活蹦乱跳以箭射虎取得头功的李璇玑,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死人了呢! 侍卫们自然是不敢撒谎的,消息的真实不容怀疑。听完简单的汇报之后,皇帝心头的怒火,就如同天空的云层一般,黑压压的堆积过来。 于是,得到皇帝指令的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亲自前去看个究竟。他得到的命令是,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探查明白,据实回报。 看着皇帝的脸色,现场气氛凝重起来,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毫无疑问,李璇玑的死,触动了皇帝敏感的神经。本来兴致勃勃的一场围猎,恐怕会变成谁也无法预料的局面。 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情况的在场大臣们,无不心头震惊。在猜测这件事后果的同时,不约而同浮上心头的,竟然是同一个念头。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在上林苑禁地天子御驾所在大开杀戒。而且杀的还是被皇帝寄予厚望的一位将军呢!” 紧张的气氛中,虽然不敢互相讨论,但以目示意间的交流,是不能避免的。在朝堂上混的人,没有人是傻子。谁都明白,任何打乱皇帝棋局布子的行为,都必将引起龙颜大怒。风波将起之际,提前观测好方向来保命安身,是每个人都要学会的本事。 各怀心事之中,太子刘琚有些艰难的转头看了看元召,见他依然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而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霍去病,脸色平静,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太子虽然仁慈宽厚,但在一些有可能关系到自己的事情上,敏锐的观察力还是有的。不用去刻意的多想,他也已经有几分明白,李璇玑的死,一定和这对师徒脱不了关系。 若果真如此,父皇震怒之下,会对他们怎么样呢?太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心头的跳动。如果父皇降罪于他们,无论如何,自己一定也会苦苦求情的。 并没有等待多长时间,凤彦之就回来了。他面色沉重,认真详细地对皇帝禀报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然后招了招手,几名侍卫抬过来了用白布遮盖的将军尸体。 “陛下,大体情形就是如此了。李将军死去的时间还并不久……只不过,因为随后遭到了野兽和鸦群的撕咬啄食,面目全非,异常悲惨。卑职建议,陛下还是不要看了吧。” 凤彦之压抑着愤怒,平静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李家兄妹都曾经对他有恩,本来以为凭着自己的地位和能力,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可是现在,漱玉宫将来最大的臂助,竟然就这么样被人除掉了。可以说,李璇玑的死,对漱玉宫的势力是个巨大的损失。大到足以阻断那条通往皇权的道路! 面目全非的死尸,皇帝没有兴趣去看。只是看着那血迹斑斑,就已经让他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了。手中的酒杯被他重重的摔在地上,琼浆迸溅,白玉盏成了千百碎片。 “这是谁干的?堂堂的王朝重臣帝国将军,就在这上林苑围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杀身亡……真是胆大包天啊!朕想问问你们,朕的宽容,已经让你们如此无法无天了吗?哼!” 雷霆震怒,非比寻常。四周静悄悄的,无论是大臣还是侍卫宫人都紧紧的低下头,没有人敢发出一声咳嗽。 皇帝的目光扫视四周,射出凌厉的气势。在这一刻,他收起了温情脉脉,帝王的威严不容侵犯,任何敢于违背他意志的行为,在大汉律法中,都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当重罚不赦! 御使大夫张汤撇了撇犹如泥雕木塑般垂着头的丞相公孙弘,心中暗自鄙夷。胆小怕事首鼠两端一直是这位丞相的作风,他呆在那个位子上,简直就是尸位素餐,早就该滚蛋让贤了。 而几步之外的大汉廷尉韦吉递过来的目光,却与他心意相通。长久以来,皇帝为了集中权力的需要,依赖内廷近臣,无形当中削弱了外廷大臣的话语权。他们无时无刻不想重新夺回这种权力的比重。任何机会来临的时候,都是不容错过的。今日既然朝堂风波将起,不趁机参与到这里面兴风作浪,又待何时呢! 见皇帝怒容满面,御史大夫张汤毫不迟疑,当即第一个出声表态。 “陛下息怒!龙体保重要紧,切不可因为此事气坏了身子。李将军遇害,这是国家之大不幸,杀人者如此猖獗,更是对朝廷威严和大汉律法的藐视。此事无论涉及到谁,都应该严惩不怠!陛下,老臣提议,此案应该交办有司,以廷尉府为主,全力追查到底!” 张汤话音刚落,还没等到皇帝表态呢,大汉廷尉韦吉马上就跳了出来,大声附和请旨。 “陛下,微臣今日也在此间,亲眼得见此事发生,凶手恶行,令人发指!臣愿请命,一定彻查清楚,绝不姑息!” “臣等请陛下下旨彻查。此事应该与李将军平日不睦之人有关……陛下明鉴啊!” 群情激奋气势汹汹,原先就暗中依附与漱玉宫的势力也纷纷地跳将出来,大声表达着对此事的愤怒和对皇帝态度的支持。 皇帝挥了挥手,让人把那看上去就非常凄惨的尸体抬下去。人已经死了,就不再有价值。而关于这件事引起的怒火,在张汤等人的推动下,正在心中逐渐的攀升。 太子刘琚这会儿的心跳极速,他不知道元召对接下来的局势发展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察觉到身边的贴身侍从微微动了动身子,他连忙以目示意不可轻举妄动。名叫朴永烈的少年自从到他身边这些日子以来,他都礼遇有加,极为倚重。这时倒是怕他会为了元召而做出什么不顾后果的事来。 一场好好的游猎活动,弄成了现在的样子。不管怎么说,镇守京畿安全的将军死于非命,都是一件异常严重的事。很多大臣推测着有可能引发的后续波澜,在表达自己对皇帝态度的赞同之时,游目四顾,闪烁不定。 上林苑所处范围平时就禁卫森严,今日御驾在此,羽林军更是加强了数倍警戒。外面的欲图不轨者根本就没有机会混入。更何况,经过凤彦之的实地探查之后,确定杀死李璇玑和他部属的是剑刃突然袭击,而且是一人所为。 具有这种能力的人,在上林苑范围之内,并不多……不久之后,皇帝脸色难看的抬起头,终于把目光投射到了自入长安一直都是身着素衣的元召身上。 在场的臣属们虽然各怀心思,但暗中对皇帝的举止都在密切关注。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四周静了下来,无数含义不明的眼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那里有人安然独坐,素衣白衫。 “在一个时辰之前,朕曾经亲手赐予扈成侯宝雕弓金枇箭,以表彰他今日猎虎的勇敢行为。可是这样一位重要的将军,现在却横尸山林!你们,谁能告诉朕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哼!怎么,没人说话吗?那么元卿,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嗯?” 皇帝刘彻拖长了音调,声音变得有些冷厉。在场的太子刘琚、东方朔、韩嫣、司马相如、终军、郑当时等素来与元召相善之人都心中大震。不约而同的替他担了一份心。 黑云压顶,笼罩终南山,远处听到消息的羽林军将士们在向这边张望。一片寂静无声中,似乎万物都被皇帝的严厉所威慑的失去了活力。 “不要冲动,一切有我呢。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保护好自己。这是我对你的期望。” 元召用手摁住了想要跃身而起的霍去病,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迈步绕过席间。触目所及,山峦层叠处,风渐微凉,已经可以感受到秋天的气息。 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长安桂花雨落,他穿越时空踏着日月星辰而来,至今已经十六载矣!一腔碧血泼洒天地,两肩傲骨担起山河,历经风雪,责无旁贷,对大汉帝国的强盛崛起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而今天,他却不得不在皇权面前暂时低下头来,只是为了这片先人的土地能够更加繁荣安宁……。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七章 巾帼红颜 身为万乘之尊的皇帝,自去认定一件事,并不需要确实的证据。他认为是你做的,那就是你做的,没有多少道理可讲。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而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证明过的。如果说李璇玑的死,谁最有可能脱不开关系,那几乎很多人都会第一时间联想到两天前在长安发生的一系列冲突。很明显,长乐候元召就是最近与其积怨很深的人。 元召的手段,皇帝早已经深深领教过了。那年江都王刘非身死,他在千里之外的塞上就能够做到,并且不留任何痕迹,可谓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而今天,除掉有可能对他形成威胁的李璇玑,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皇帝刘彻的心中越想越气,他在听到李璇玑的死讯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元召杀了他!他即便是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视线,可他也有这样的能力。身为帝王,即便是对臣子再依赖再信任,可是发生这样的事,也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这是一种对皇权和皇帝权威的公然挑衅,叫做大逆不道! 他看着这个对自己的王朝立下汗马功劳的年轻臣子面色淡然的站了起来,然后走到自己的近前。当年在含元殿上初次见到他时,还是少年模样。而今身量长成,双肩担起了多少山河重量!想到一些往事时,皇帝感觉到胸口发闷,心中一阵绞痛。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这样局面的发生。 “陛下,臣愿意担下扈成侯之死的一切责任。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不要伤及无辜。” 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元召一开口就坦诚了此事。没有任何推诿,没有任何狡辩。空旷的场地上,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震惊、惋惜、不可思议、……各种情绪交织中,离得近的董宴、严助等人明显看到皇帝蓦然握紧了手掌,有一丝痛楚从他的眼中掠过。 “为什么要杀他?朕所说过的话,你不会不明白朕的意思……!” “陛下无需多问。这世间有些恩怨既然早晚都要解决,是躲避不了的。臣愿领罪,请陛下责罚。” “你!……真是岂有此理!” 皇帝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肆无忌惮的杀了人,还敢表现的这么坦然,连一点儿畏惧之心都没有。真是太气人了! “元召,你不要觉得自恃功大,朕就不能杀你!以残酷手段屠杀国家将军,这样的大罪,在大汉律法面前,朕也救不了你……说,这件事是指派谁去动手干的?” 皇帝紧紧的盯着元召的眼睛,想要从那里面看个究竟。然而他有些失望,元召的目光清澈,没有慌乱,更没有躲闪。他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 “陛下,臣愿以身担责,无论有何重罪,都绝不逃避。恳请陛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天下大局为重,避免引起长安臣民更大的慌乱。” “朕现在问的是,究竟是何人去杀了李璇玑!” 皇帝刘彻加重了语气,他与元召相隔不足几步。他不相信元召会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只要有人可以抵罪,他并不想真正的治元召之罪。最多趁机打击他一下,削减一下他头顶的光环,而不是一棍子打死。这才是皇帝最想达到的效果。 然而,接下来元召的举动,让他大吃了一惊。 面对着皇帝的逼问,元召没有去看任何人。他只是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推金山倒玉柱以正式的大礼拜伏在地。 “恳请陛下,罪及己身,无需多问!” 荒草没过膝间,秋风渐及萧瑟。大汉帝国四海升平,纵横阡陌间,正迎来丰收的季节。北方的烟尘已经逐渐飘散,大漠深处的汉军将士正在酝酿着对匈奴发起最后的总攻。屈服在汉军马蹄下的周边诸王已经来到了长安城外,他们远望巍峨的高大城墙,不由自主的抖去满身的征尘,换上鲜亮的服装,想要以最好的精神走进这座东方大城。 而对这一切作出突出贡献的那个年轻人,终于低下高贵的头颅,膝盖屈服在皇权之下,第一次以卑谦的态度拜倒在荒草尘埃间……。 身为男儿,立在天地,铮铮铁骨不屈不挠,自然是一种无畏和勇敢的象征。而有时候,为了大局牺牲自己的尊严,谁又能说,这不是一种巨大的勇气呢! 皇帝脸色铁青。在他看来,元召就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将他的军。他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杀他,所以才这样的吧?想到这一点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帝王威严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皇帝身边的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因为他们看到他眼角的青筋跳了起来,这是雷霆震怒的前兆。 “元召,朕再最后问你一次……。” 然而皇帝的话还没有问完,伏身在他面前的年轻臣子已经重新叩首在地,大声说道。 “臣食邑双侯、大汉尚书令元召请旨意,愿为扈成侯李璇玑之死抵罪,请陛下恩准!” 众人震惊。元召今天这是怎么了?自己要找死吗?与他平日里相善的一些人面面相觑,想要出手相助,却是无能为力。 太子刘琚简直就要疯了。他想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要这么做。父皇都已经透露出一丝宽恕的意思了,他为何还要如此呢? 皇帝也被气的够呛。他一咬牙,正要命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当场拿下,下廷尉府,严加惩治。却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有些僵硬的气氛中响起。 “此事与我师父无关!李璇玑和他部属们都是我杀的,师父毫不知情!” 铁灰色的苍穹下,风云激荡。有一个身影从后面走了过来,站在元召身后,看着匍匐在荒草丛中的一身白衣,她很想把他拉起来,然后拔剑而出,就此两人一马,此去天涯,天高地阔,无拘无束! “霍去病,果然是你……朕早就应该想到了。此前没有看到你的影子,原来是去杀人了。” 皇帝刘彻点了点头。对于这个勇冠三军的最年轻将军,他原先的心思是非常想驯服,让其成为自己在军中的最重要棋子,以便于用来抗衡其他几个威望日盛的将帅。可是霍去病锋芒毕露,好像有些不太听话啊! “嗯,对!那李璇玑出言不逊,末将一时不忿,就出手把他们杀了。师父此前并不知情。陛下,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我做的,与师父没有丝毫关系。” 挺身而立的年轻将军,没有穿盔甲,单薄的披风在秋风中飞舞,显得英姿飒爽。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一种坚决的明锐却透出在眼角眉梢,令人不敢逼视。 “何苦来哉……又不听我的话!” “师父……我忍不住……冰儿不要看到你低下头的样子啊……!” 低声的对答中,元召虽然没有回头,但也已经感受到她话语中的酸楚。料想这片刻功夫,那双明眸中,一定有泪水浸染过。他不由得心中叹息。谁能想象的到,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无敌将军,也会有这样小儿女态的时候呢。 霍去病咬紧了嘴唇,已经是血痕嫣然。长久以来,元召对她吩咐过的话,她都言听计从,从来不会去违背。 可是今天,就在刚才,那个在她心目中如同高山峻岭一般仰视的身影,拜倒在朽木枯草间的时候,她的心都要碎了。 他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崇拜,她生命的亮光,她在这个世间杀伐想要跟随的脚步……如果有必要,她不惜拔剑与世界为敌,也不允许有任何东西遮蔽他一寸的光芒! “来人!把霍去病拿下,关入廷尉府大狱。” 皇帝冰冷的话语像是十月的寒霜。他决定要借这个机会,好好的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下廷尉府让其接受些教训,很有必要。 大汉廷尉韦吉早已经摩拳擦掌在旁边虎视眈眈了。不管是元召还是霍去病,只要落到了他的手里,他保准有一百种办法让其受尽折磨,苦不堪言。听到皇帝昭令之后,他狞笑一声,大声吩咐手下就要动手。 然而下一刻,元召站起身来,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 “霍去病平灭西域,慑服诸王,加之擒杀匈奴单于之功,都还没有得到封赏……陛下如此做,岂不令大汉将士寒心?” “大胆元召!竟敢当众指责陛下,真是欺君罔上,罪不可赦。老臣请旨,把这师徒二人一起关进廷尉府大牢,严加审讯,看看这背后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哼!” 跳将出来的自然是御史大夫张汤。这样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如果还不能抓住,那他当初就不是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酷吏了。 面对张汤和韦吉的咄咄逼人,元召连正眼儿都没有去看他们。他只是看着皇帝的脸色,平静如常,然而语出惊人。 “请陛下收回成命,无论如何,臣绝不允许,有人动她分毫!” “元召,你这是在威胁朕吗?”皇帝眼中厉芒突现,终于动了杀机。 正文 第六百一十八章 忽闻巨变 发生在上林苑秋狩期间的变故,在后来的大汉史书中讳莫如深,一直没有更加详细的记载。因此,留下许多扑朔迷离的谜团,让后来的研究者一直莫衷一是。 其实,这倒不能怨太史令不负责任,有些时候,在皇帝强横意志的干扰下,他们也无能为力。更何况,上林苑事件牵扯重大,许多王朝的重要人物都牵涉在内,太史令笔端取舍之间,自然有自己的分寸。 即便是如此,虽然并不了解其中具体情形,但不久之后,世人也都将会知道,这次的终南山上林苑之行,发生了影响深远的大变。 想要绝对得保密和隐瞒,是不可能办到的。虽然后人有可能不了解情形,但在当时的见证者眼中,却清楚的知道事情的始末。不过,他们都被皇帝严令,不得泄露半分,有违者,杀头,诛族! 下了封口令的皇帝刘彻,当时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一直寄予厚望想要培养成绝对嫡系力量的霍去病,会是女儿身! 当元召对他低声说出实情,皇帝刘彻吃惊地抬起眼睛,再去仔细打量那在风中一直高昂着头颅的霍去病时,果然看出了与往日不同。 卸去盔甲后的年轻将军身材单薄秀挺,眉目之间虽然仍旧难掩锋芒,但鬓角眉梢的一丝女子特有秀气,却是显而易见。 很难想象,这个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的年轻女子,竟然就是那个叱诧疆场纵横无敌的天才将军。皇帝呆愣半响,终于确认自己既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 “元召……这是欺君之罪,你知不知道?” 皇帝在这一刻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情绪。他感觉到有些头疼,心头异常焦躁,让他没有时间去多想。 “微臣知道,请陛下降罪。” 依然是平静的神色,既没有慌恐不安,也没有悔罪认过的表示,元召恭敬中带着疏离的态度,让皇帝刚刚被冲淡的怒火重新旺盛起来。 “你有罪!当然有罪……朕这次一定要重重的罚你!” 气势汹汹地对他吼了一句。然后刘彻用手指了指倔强的站立在那儿的霍去病。 “你虽然立有大功,但擅自出手诛杀扈成侯,藐视朕的威严……朕再问你一次,以后可愿意听从朕的安排?” 皇帝的话语中隐约透露出另外的意思。然而,霍去病好像并没有领会。她往元召的身边靠了靠,回答的很坚决。 “从今以后,我愿意交出将军印,只追随在师父身边。” 四周鸦雀无声。皇帝终于失去耐心,他冷冷地挥了挥手,大声吩咐了一句。 “把元召系狱……摆驾回长安!” 皇帝陛下来的时候兴高采烈,走的时候愤懑填膺。浩浩荡荡的随行队伍很快收拾完毕,离开终南山上林苑,返回长安。不久之后,大雨如注,山林之间层峦叠嶂都被雨势遮盖。 血迹被冲淡,并不意味着仇恨的消减,恰恰相反,长安城中,即将展开的较量,将会更加惊心动魄。 太子刘琚心情沉重的回到博望苑,随从属僚们也都神色不安。虽然一直以来他们中的某些人对太子过于依赖元召颇有非议,但却也都很明白,正是因为有了元召的臂助,所以太子才能够顺利的走到今天的地步。一旦元召有事,先不论是否会牵扯到太子身上,失去这个助力,未来走向皇权之路,无疑会变得艰难许多。 此时天色渐晚,太子也无心用饭了,坐立不安的在室内徘徊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办法。等到华灯初上,他只带着贴身的朴永烈,来到建章宫皇后处,把这个消息说给卫皇后知道。 大汉皇后卫子夫最近这段日子并不舒心。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耗费心神自不必说。这些她也已经渐渐习惯了。时间不饶人,当初的芳华绝代终究染了岁月的痕迹,后宫佳丽三千姹紫嫣红中,皇帝刘彻的恩情逐渐冷淡,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大汉皇后母仪天下,拥有至高无上的尊荣。在世人眼中,卫氏一族的贵幸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锦。随着太子年纪渐长,更是即将达到顶峰。 却谁又能知道,这背后所不为人知的心酸与无奈,更是无可诉说。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皇后为了小公主云汐的事,忧心忡忡容颜清减。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让皇帝收回成命。 好在还有素汐公主可以经常进宫来,劝解安慰说些宽心的话,缓解了不少忧虑情绪。太子和云汐……她都不放心,也就是只有素汐,才是最懂自己这个母后处境的人。 素汐公主昨日陪妹妹回来后,就留在了建章宫自己原先的住所,没有出宫回安国侯府第。元召回来长安的消息,她自然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之所以留在宫中没有回去,就是怕他为难。 “……就让他先好好陪陪灵芝姐姐吧。既然已经回来了,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和母后说起来时,素来善解人意的素汐公主虽然脸上有些红润的羞涩,但她话语中的和睦之意,却是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的伪作。 皇后叹了口气,轻抚着她的后背,脸上的宠溺还是和女儿少女时没有什么两样。素汐公主继承了她的美丽,也同时继承了她的宽柔性格。这与云汐的有些刁蛮孑然不同。果然,听到姐姐的话后,正在那里闷闷不乐的小公主翻了个白眼。 “你对元召这么好,他未必领情呢!按照身份地位,他本来是应该先回安国侯府去的嘛……人家在那里卿卿我我,姐姐却自己躲到宫里来冷冷清清。哼!他厚彼薄此,好不公平。” 素汐公主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有些好笑的揉了揉她的头顶,一边故意弄乱了那一头如瀑的丝发,一边打趣的说道。 “你小小年纪从哪里来懂的这些?卿卿我我……女孩儿家也说的出口!母后,你也不好好管管她。” 云汐挣脱了阿姐的“魔掌”,跳将开来,嘴里不满意的嘟囔着。 “最讨厌弄乱我的头发啦!又要去梳理半天……阿姐就会欺负人。保佑元召那家伙回府后天天欺负你呢!” 她这个年纪,其实还并不太懂得男女间的情爱,所谓“欺负”的含义,在少女的心里,也只不过是羞涩的朦胧而已。 素汐公主本来听到元召进入长安的消息,早就已经芳心乱跳,联想到不久之后即将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事,就会脸红的不行。听到小妹竟然拿这一点取笑,当即伸手过来就要抓住她好好惩罚一番。 云汐连忙逃跑。两位公主之间的游戏打闹,宫人们也早已经习以为常,并不怪异。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的心情才会放松下来。 姐妹俩打闹一番之后,免不了钗横发乱。素汐公主命人拿过琉璃镜,手挽玉梳亲自替云汐梳理秀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太子刘琚赶过来告诉了她们关于上林苑发生的事。整个宫内当时就静了下来。 “当啷”一声脆响,手中的琉璃镜掉在地上,跌的粉碎。素汐公主脸色发白的看着太子,以不相信的语气问道。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啊!他征战数月,替国家立下那么多功劳。父皇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对他呀!” 不仅是她如此,皇后和云汐以及宫里的所有人无不震惊的走了过来。他们都希望太子说的不是真的。 “母后,阿姐,此事千真万确!而且,父皇因为李璇玑的死震怒非常。这次恐怕他是真的要治元哥儿的罪了啊!” 听到他这么说,素汐终于忍不住,她樱唇颤抖着,眼中已是珠泪滢然。 “父皇他、他把元哥儿关在了哪里?是廷尉府大狱吗?我、我要马上去看他!” 太子刘琚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皇帝把元召关押的地方,有些奇怪。 “父皇没有把他下廷尉府,而是关押在了一个新成立的地方,好像是叫做绣衣指挥所。名字有些奇怪,是父皇亲自下旨意组建的机构,却不知道赋予他们哪些指责。” 卫皇后听说元召不是关进了廷尉府大狱,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一般来说,朝廷大臣或者将军被逮入廷尉府,那就大事不妙!能够从那里面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当年就连萧何、周勃这等人物被下廷尉府,蒙皇帝特赦出来之后也是心有余悸,连声慨叹不已。就更不用说普通人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元召没有入廷尉府,那就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陛下可能并没有想给他定多重的罪……素汐,你先不要着急。等到陛下回宫安定下来,母后一定去亲自求见,想办法问个明白的。” 卫皇后这些年经历过的阴谋也足够多了,虽然忧心,却并不慌乱。在她想来,皇帝把元召交到类似于西凤卫的绣衣指挥所手里看管,可能问题并不严重。 然而,包括卫皇后在内的大多数人现在还绝对不会想到,名叫江充的那位绣衣指挥使,将来到底权力会有多大!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一十九章 汉廷绣衣 现在的绣衣指挥所毫不起眼。奉皇帝陛下旨意,它的治所就在朱雀门内偏左不远,与朱雀大街上的司隶校尉府隔墙相临。这里原先是属于羽林军的驻扎处,一应军备设施倒也周全。 指挥所内的人手还并不多。他们基本都是来自皇帝钦派,隶属于绣衣指挥使江充的麾下,听他调遣行事。 出身于未央宫暗卫的这些人一旦转为正式的差事,自然心高气傲,虽然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的职权是什么,但那股傲慢之气,已经连西凤卫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听说头儿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心中都有些不以为然。虽然这是皇帝陛下亲自任命,没有人敢公开说什么。但在每个人的心里,轻视和不服气却是满满的。 只不过,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他们的这种情绪就迅速的被转变过来。原因无他,那位面目平和的绣衣指挥使刚刚上任,就露出了獠牙! 谁会想得到呢!就是这样一个外貌如羊的人,一旦发起狠来,却是匹残忍好杀的狼! 江充到底是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慑服了所有的属下们,这其中的内幕没有流传到外面去。总而言之,他凭着自己的手腕和果决的心肠,很快就让属下们做到了令行禁止、不敢违逆的地步。 自家指挥使大人受到皇帝的格外重视,随驾上林苑狩猎。绣衣使者们心中便也兴奋起来。他们在这其中看到了巨大的机遇和光明的前途。 虽然暂且只不过有百十来人,但都是做事精干之辈。对于年轻大人交办的任务,异常重视。其实,话说自从来到这里后,他们还没有具体做过什么事呢。 不过,傍晚时分,指挥使大人跟随御驾从终南山回来之后,却交付了他们一个特别的任务。具体来说,就是要看管好一个人。 外号叫做“大熊”的绣衣卫士,是一群人的首领。自从那会儿穿上宫中太监总管带人来量身定做的那身衣服后,与同伴们互相打量一番,脸上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果然是新衙门新气象啊。绣衣卫,是名副其实的蜀锦刺绣衣衫。上下一身装扮起来,精气神儿十足。比起西凤卫,气象大大不同。 被看押的犯人,看上去只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青年男子。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衫,脸色非常平淡,看不出是身为阶下囚的模样。 这就让人有些生气了。指挥使大人早就说过,从绣衣卫成立的这天起,要树立起自己的威严来。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超越西凤卫,让皇帝陛下刮目相看。 而要用什么手段树立威风,就要看他们自己的表现了。因此,大熊等人对于这第一桩买卖大为兴奋。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把这个据说是皇帝亲自下狱的囚犯好好的审讯一番,争取在下次皇帝陛下问起之前,让自家指挥使大人把这个差事办的漂漂亮亮的,岂不更加显出大家的本事! 于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大熊召集起了所有人吩咐了一遍。虽然说江充大人进宫陪伴皇帝陛下去了,但大家伙儿也不能闲着呀。就算是他没有留话说要把犯人怎么样,但既然好不容易有事干了,那就活动活动筋骨吧! 天下间,不管是哪里的拘禁场所,先给犯人一个下马威,都是司空见惯的事。这就是牢狱中的潜规则。 绣衣卫中的牢狱面积并不大,当初的作用,应该是羽林军用来暂时拘押皇帝降罪的要犯。关在这里,只不过是起个临时过渡的作用。他们的最终去处,还是大汉廷尉府。 夜幕降临,亮起灯火。几十名奉命留守的绣衣卫们吃饱喝足之后,穿着崭新的服饰,得意洋洋的来到位于东南角的看押处。 这处狱所,虽然面积有些狭小,但却并不简陋。穿过回廊,打开粗木栅栏的牢门,等到适应里面的光线之后,他们一起朝最里端的那间看过去时,昏黄暗淡之中,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绣衣卫们都是挑选的身手不凡之人。此时变下脸来,都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但既然看上去如此年轻,一定是哪个王侯之家的公子在上林苑冲撞了圣驾,所以才受到这种高规格的待遇,被逮到这里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怎么客气了。见他大咧咧的坐在那里,大家伙这么大动静走进来,那家伙竟然连头都不回,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岂有此理!这也太拿大了吧? “呔!说你呢,还以为在自己府里当少爷呐?这是牢房,给我站起来!老实点儿的话,兴许还是少吃些苦头,否则……哼哼!” 大熊朝一名属下努了努嘴,这雄壮的汉子用带鞘的刀敲的牢门啪啪作响,一边嘴里大声呵斥着,让那背对的身影赶快站起来,靠边儿站好。 却不料,那人好像耳朵聋了,仍旧一动不动的没有任何反应,一副睡着了的模样。 这就怒了!几个绣衣卫不用再等到大熊吩咐,直接围了过来,就要用铁链把他栓起来,然后直接吊到围栏上。先吊他半夜再说,管他死活呢。 昏黄的灯火下,奔到近前的人正要动手,然而就在此时,那人忽然抬起头来,眼光如同闪电一般横扫过几个人的脸上,无形当中,好像有一股寒冷的煞气扑面而来,蓦然令人不寒而栗。 练武之人,都对危险有着敏锐的触觉。绣衣卫们都是高手,猝不及防之间大吃了一惊,不自觉的就后退跃开,仿佛下一刻就有不可预测的灾祸发生一般。 大熊领着一帮人在后面,并不知道前面的情形。莫名其妙的就看到过去的几个绣衣卫纷纷退避,还以为那囚犯出手反抗了呢。然而随后人影晃动,他看到那个年轻人依然安静的坐在那儿,从来就没有移动过位置。 “你们几个搞什么呀?让你们过去把他抓起来好好的教训啊!” “头儿,有些邪门儿啊!你是不知道,刚才那个人的眼神好可怕……!” “什么、什么?我没有听错吧?被看了一眼就吓成这样!你们是绣衣卫啊,皇帝陛下的亲卫,被一个囚犯用眼神吓退了,说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死呀。指挥使大人回来,要知道你们这幅熊样,岂不是给他丢尽了脸面?” 大熊又笑又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几个人一脸惭愧,又一起回头看时,却见那年轻的背影慢慢的站了起来,终于转过头,大家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样的眼神儿就可怕?你们……唉!” 大熊指了指那个露出平凡笑容的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要说这样的人有什么威胁,那是打死他也不信的。 “可是刚才……他确实是很凌厉的……!” “就这样的小子,不过是些纨绔子弟罢了。跟我过来,好好学着点儿啊!喂,你这家伙,给我老实点儿啊!” 大熊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囚犯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灯笼光下有些看不太清楚。他随意的伸手过去,想要抓住对方的肩头,然后把他扔到墙边去。 大熊是个胖大魁武的汉子,不过别看他长得粗壮,身手却十分了得。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如同老鹰抓小鸡儿一般落在年轻囚犯的肩头,满心以为单手就能把他提起来。然而下一刻,灯影忽动,明灭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物体横着就飞出了牢门,然后重重的摔在外面的地面上,惨叫声随后传来。 在这狭窄的牢房内忽然发生了变故,绣衣卫们都吃惊匪浅。有些慌乱之间,连忙各自做好防御的姿势。等到逐渐稳定心神,这才发现,被像一截木桩一样扔出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头领大熊。 大家伙儿连忙涌出去,七手八脚的把那绣衣卫首领从地上拖拉起来,好在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只是跌得鼻青脸肿浑身疼痛。 大熊平白无故的跌了这个跟头,又羞又怒,当着诸位属下们的面,如果不找回场子来,以后哪里还有脸面去指挥别人呢。气急败坏之下,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拔刀在手,就要领着人冲进去刀头见血,出口恶气。 “都住手吧!谁让你们擅作主张过来的?” 一声严厉的呵斥从身后传来。大家心头一震,连忙停住脚步。只见转过回廊,两排灯笼开路,当先一人,锦衣绣服脚步轻快,正是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江充。 “大人!你可回来了……这囚犯可太嚣张了,一言不合就把大熊头领伤成这样了。” 然而,出乎他们的意料,江充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然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都退下去。他紧走了几步进到牢门内,却是笑容满面。 “元侯莫有见怪!他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还请不要一般见识啊!” 被皇帝刘彻亲自下令关进绣衣卫所的元召看着江充脸上的殷勤,他淡淡的笑了起来……有野心的人,果然也是聪明的人!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章 且共从容 现在朝野上下和长安城的人,可能都不会想到,绣衣指挥使,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手中掌握的巨大权力,会膨胀到一个怎样的程度。 这处位于朱雀门内的不起眼儿处所,在长安人口中被称为“南诏狱”。不用等到多久之后,这个地方就会成为世人眼中的阎罗殿、催命台!不管是王侯公爵、朝廷大臣,还是郡县刺史等地方官员,听到绣衣卫之名,无不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甚至就连亲自下诏组建绣衣卫所的皇帝刘彻,恐怕也没有料到,他为了保证手中的绝对权力而一时起意释放出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然而,世间人就算都还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卫所,却有一个人的目光,自从听到这个消息后,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对它的注意。而当他亲自来到这里,成为第一个被关入其中的钦犯时。他心中感到的,不是吃惊和害怕,而是深深的好奇和感叹。 曾几何时,在后来的历史长河中,皇帝亲卫成为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刀。他们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任意妄为。极至到了后来,发展到就连皇帝本人也无法驾驭的地步。 而这种制度的雏形,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这位文治武功赫赫威严的大汉王朝第五位帝王。 不过,此时的绣衣卫正处于草创阶段,而那位指挥使大人的野心,也刚刚萌芽。想要茁壮成长实现心中的野望,他就必须会抓住一切机会的。 小小的牢狱中,名叫江充的男子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他相信,自己只要显露出诚意,对面名震天下的这位年轻侯爷,一定会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果然,他看到元召脸上回应的笑容后,心中惊喜,态度越发的恭敬起来。回头招了招手。 “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呀?赶快的,把这里面好好的打扫收拾一下。准备干净的被褥,多拿几个灯笼来。一个个的没点儿眼力价儿!” 两眼发直有些呆愣地属下们听到大人的吩咐,好像猛然回过了神来。连忙低垂下头,不敢去看还在牢房里的人,急急忙忙的四处张罗,准备一应用具去了。 “原来……那就是元侯……啊!今晚真是瞎了眼了……你们也不提醒一下!” “头儿,我们已经对你说过了的,他的眼神好犀利……可是你不听啊!唉!” 心中砰砰乱跳的大熊简直懊恼的要死。一边责怪着手下们,一边偷偷的回头看了一眼。去正看到有些朦胧的灯光中,新任绣衣卫指挥使大人正卑谦的弓下身子,把靠着墙角的床铺擦了又擦。 “元侯,兄弟也是职责所在啊!在陛下没有下令之前,是不敢放你出去的。不过,在我管辖的范围内,一定会提供最好的条件,让侯爷在这儿住的尽量舒心。哈哈!” 元召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了一眼江充。这个在历史上因为制造下泼天般灾祸而闻名的人,竟然长得十分英俊。如果只从外貌看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彬彬有礼的汉朝美男子。 其实能够入得皇帝青眸相待,并且成为身边宠臣的人,像韩嫣、董宴、李延年这些人,无一不是外表风流潇洒人物。而江充和他们比起来,一点儿都不逊色。以这样的外形条件再加上胸有计谋,而且能够为达目的不惜折节,此人能够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也并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 “不必这么麻烦的,这里本来就很干净。坐牢嘛,就要有个坐牢的样子。江指挥使大人就不用太客气了。” 元召收回目光,做到心中有数。口中一边敷衍着,一边随意的微笑应对。江充非比别人,这个家伙现在就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虽然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性,但如果假以时日,成了气候,恐怕他就绝对不会再有这样恭谦的态度了。 “元侯太见外了!江充只不过是皇帝身边的爪牙而已,在你面前绝对不敢拿大,当不起侯爷如此的称呼啊。” 江充一边连连摆手,表示愧不敢当。一边早亲自动手把这片小小的空间收拾干净,请元召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他则席地而坐。摆出一副想要探讨几句的架势。 江充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他虽然来到皇帝身边时间尚短,但却早已经深深地了解这位帝王的心思。自从那日受命组建绣衣卫开始,他便知道一个天大的机遇就此摆在了眼前。至于自己能不能抓得住,就此青云之上翱翔九天,那就要看有没有过硬的手腕和借助于外力帮助的机缘了。 终南山上林苑之行,接连发生的几件事,江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李璇玑之死,皇帝震怒,元召被责下狱,外间人都认为这次有可能会引起一场朝廷动荡,不管是隶属于哪一方势力,纷纷心中忐忑不安。但江充却眼光不同,从中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所以,在侍奉皇帝车驾回宫之后,见没有其他的事吩咐,他便急急忙忙的赶回绣衣卫所来,只为的是在第一时间对元召表明自己的态度,以便于就此结缘这个他心目中最重视的人。 江充虽然出身低微,但却心比天高。在他的眼中,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尽皆碌碌之辈,不在话下。而所谓的军中名将,李广、卫青辈也只不过是匹夫之勇,朝廷扩张边塞的鹰犬走狗而已。 这世间除了皇帝之外,也只有一个人在他心中存有忌惮意。那便是长乐候元召。这个自从横空出世便光芒万丈的人,江充即便是绞尽心思,他也想不透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人物! 此人只可以为援,绝不可以为敌!这是江充认真研究过元召这些年所做过的事之后得出的结论。得出这个结论并不难,事实显而易见的摆在眼前。只要看看元召朋友故人状况的今昔对比就知道了。而与他为敌过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皇帝陛下是不会真正加重罪于元召身上的。江充对于这一点看的很明白。十几年时间以来,大汉王朝的飞速发展,方方面面都离不开出自长乐塬核心生产力的支持。这是所有有识之士,都早已经认定的事实。 还有军中的关系,大汉最精锐的两支骑兵部队黑鹰军和赤火军,都与他渊源深厚。而那些年轻一代的军中将校,更是对他敬服有加。 更何况,这位侯爷还是当朝驸马,大汉长公主的良配呢。皇帝就算再发怒,他也不会对元召杀人灭族的。没有当场把他下大汉廷尉府处置,就已经说明了一切问题。 因此,江充毫不犹豫的就来了。带着在以后的岁月里真诚合作相互扶持的诚意,来到了这位特殊囚犯的面前。而元召的态度足以表明,他已经了解了自己的来意并且接受了。新任绣衣卫指挥使又怎么会不暗中欣喜呢! 不过,绣衣卫们恭恭敬敬准备好的一些东西并没有用的上。因为,太子刘琚随后连夜赶过来了。 太子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当然他的随从并不多。跟在他身后的数盏宫灯分开时,却有十几个宫人和侍女跟着走了过来。 太子乃国之储君,地位尊贵。江充带领着绣衣卫们早已经躬身行礼。而转过身来的元召则是暗中叹息了一声。 虽然离得稍远还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到当中在宫人们簇拥下走过来的那个身影时,也早已经猜到了什么。果然,随后太子刘琚让众人都免礼后,凑到他身边轻声说道。 “没有办法啊……她非要来。为此,跪在父皇宫门外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得到同意……唉!元哥儿,阿姐她……。” 元召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再说。然后走了几步来到牢门的木质栅栏边,看着那个婷婷袅袅的身影走了过来。 江充听到太子刘琚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偷偷的瞟了一眼,虽然有些惊讶,却什么都没有说。对手下们使了个眼色,然后都悄悄的退到外面去了。 “元郎……你……嘤嘤嘤……。” 时隔数月,终再得见。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可是却身陷囹圄,祸福未知。大汉长公主刘素汐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和煎熬,人还未到,泣语先闻。 太子刘琚退后了几步,让出这方空间。在他身后,贴身护卫的高丽少年其实非常想对师父说几句什么,可是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咬了咬嘴唇,又忍住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元召伸出手臂,轻轻的把素汐公主揽入怀中,一手替她擦去泪水时,心中无限怜惜。 “来这儿干嘛呀?没什么大事的,不用担心。呵呵!” 素汐被他当众抱着,不禁又是害羞又是满足。在她的感受中,元召这并不宽厚的胸怀却如同山岳之高江海之深。只要躲在了他的羽翼下,任凭天塌地陷山河倾覆她都无所畏惧! “元郎,我也要住在这里……直到父皇放你出去为止!” 娇柔女子说出的话异常坚定不容拒绝。当年他在匈奴千万铁骑之中,两人一马,护着她毫发无伤归来。今日,就算是一起和他把牢狱坐穿,她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一章 密语惊风 大汉长安,又送走了半阙残勾月。当朝霞染红东边的天空,黎明到来的时候,长安高大的城门和厚重的城墙在光线明暗交替中焕发出威严的色彩。 单单从远处看,就已经从视觉上感受到这座东方名城的巍峨壮丽。等到逐渐走近时,抬头仰视,高耸的城楼和灰黑色的城墙给人的那种无形压迫感,夹杂着历史的沉重,令人不由自主就想匍匐在地虔诚跪拜。 东方太阳即将升起,正有一群人要入城。他们来的却正是时候。这些看上去衣饰华贵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人马浩浩荡荡,连同护卫跟随大批人众在内,大概总有上千人之多。 这一大队人马车驾,身份非同小可。他们正是从西域而来的诸邦国主以及部分归降汉朝的匈奴部落王们。 穿越黄沙,走过戈壁,一路自西而来。草尖的露珠打湿了行进的马蹄,漫天的风沙遮蔽了走过的足迹。几千里的行程,自然是十分辛苦。 不过即便如此,这些贵人中却没有人再打退堂鼓回去。就算不是为了去长安见识下大汉的繁华,只是为了自己国家和臣民们的生死存亡,他们也要咬着牙走完这一趟。 名叫西原理的精绝国主便是这其中的一员。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跋涉,大汉长安,终于到了! 西原理国王接过身边侍从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润润喉咙。顺便抹了把脸上的浮尘,抬起头认真的打量长安城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西域邦国数十,名城上百,各自称为强盛。可是等到这一路行来,沿途所见汉朝疆域之内的繁华与富庶,才知道从前的自夸,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而今天,第一眼看到这长安的时候,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才是大国风采,名城气度。和曾经所到过的所有城市相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精绝国王不由自主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虽然刚刚换上,王服崭新,可他还是怕有失了礼仪的地方。就算是还没进城,只是眼前的这般气象,就已经令人心折。 不用回头去看,他也知道其余人的表情也和他没有什么两样。初升的太阳光芒万丈,洒满这巍峨的城墙,如同西方古老神话里的圣地。 一路护送至此的大汉地方官员们,对于这些西域人的态度非常满意。不要说是这些疆域之外的人了,就算是汉朝的天下臣民,每次来到长安时,看到飞速的变化和日益的繁荣,也会心旷神怡引以为荣。 城门开处,来长安觐见的诸王们精神一振。随着各种礼仪队伍的出现,大汉朝廷迎接的官员终于出现了。 如果放在往日,出动的自然是专门负责外邦事务的光禄寺官员。不过今天不同往常,自然是要超出规格迎接招待。 按理来说,几十位外邦王来朝,这样空前的盛事,自然应该有大汉丞相亲自出面来代替皇帝主持迎接。然而,今天的队伍里却不见丞相公孙弘的身影。 公孙弘已经老了。从上林苑回来,据说就病卧在床,向皇帝请了病假,暂时不能理事。所以,皇帝派出的迎接队伍,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御史大夫张汤。 对于这样的任务,张汤自然是欣然领命。他早就看丞相公孙弘不耐烦久矣!都那么老朽了,还占着个位置不下去,拖拖拉拉这么多年,也不知道皇帝陛下是怎么想的。 张汤已经等待的太久了。他非常希望这次公孙弘一病不起呜呼哀哉!那他就可以顺利的做到丞相座位上了。虽然这些年来,大汉丞相的权力越来越被压缩,但张汤却有很大的信心。凭着自己的能力和对皇帝多年以来的辅佐,只要他当上了丞相,那么局面自然会大不相同。 迎接的队伍排场还是非常大的。各有司官员一应礼仪都不可缺少,而且除此之外,皇帝还特别调派了一队羽林军跟随,全都是盔明甲亮高头大马,以充分显示大汉的军容。 只不过,皇帝陛下可能没有料想到,本来是想要借此炫耀一下汉朝军队的威武雄壮,让那些西域诸王更加畏惧的。但却不知,西域人既然已经亲身经历过赤火军的厉害,这些羽林军在他们眼里又算不得什么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羽林军侍卫队伍里,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也赫然在列。他呆板着脸,没有一丝笑容。属下们这几天已经习惯了,上林苑归来便是如此。所有人小心翼翼,唯恐触了霉头。 此时的凤彦之,无人知他内心所想。他面无表情,跟着走这一趟,似乎只是应付差事。只有偶尔的目光如电扫视过离他不远的某个身影时,才会有些复杂的意味浮现在嘴角。 “一个小人物,只不过偶尔得势,就想要压过西凤卫的风头……真是痴心妄想啊!” 嘴边无声地说出这句话,并没有任何人听到。有些暗中的较量,早就已经开始。胜负成败,凤彦之此时此刻还不会想到,最后竟然会事关生死……! 一身蜀锦绣衣的江充和身边的五六个属下,在人群中很显眼。所有人现在都已经知道,这位皇帝新进幸臣的新职位。不过在他们想来,所谓的绣衣指挥使,也不过是皇帝的内廷侍从罢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对于投射过来的敌视目光,江充不用抬眼去看,也早已经感受到了。他在心中冷笑不已。 西凤卫,眼看就要日暮西山,可笑凤彦之还以为能够一手遮天控制住未央宫的禁卫呢。想到昨天夜里与元召的简单交谈,江充大为庆幸,幸亏自己见识明快,没有得罪那位年轻侯爷,否则这开局的一刀,又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他的指点呢! 江充想到得意之处,脸上露出笑容。他并没有随着以御史大夫张汤为首的朝廷官员去进行那些迎接的礼仪。现在他还不必要去显示自己的存在。等到将来,大家自然会以他为中心,就是有这种自信! 骑在马上的绣衣指挥使,看着城门外那开始变得热闹的场面,脑海中不由自主就想起元召说的话。 “……西凤卫,早已经过时了!在陛下心中,只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所以,才会起意组建另外的亲卫……。” 听着元召的侃侃而谈,江充当时就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他两眼放光又满怀期待的问元召。 “只是西凤卫经营多年底蕴深厚,想要取代他们的位置,真正的被陛下倚为臂膀,又谈何容易呢?” “并不需要特意的取代,绣衣卫做好自己的事,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会得到皇帝陛下的另眼相待……等到了一定的地步,西凤卫的解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可是,元侯啊,现在我手上虽然有皇帝的授权,但绣衣卫所的力量还是太弱小了……我绞尽脑汁,实在是不知道从何处入手,打开局面啊!请侯爷教我!” 天边一轮残月如勾,绣衣卫所内的灯光之下,元召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看着对面的江充。这果然是一把将要开刃的好刀啊!既有迫不及待的野心,又有坚忍的性格……这把刀,皇帝在使用之前,自己为什么不先用一下呢? “现在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呀!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了……呵呵!” 江充蓦然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潮红。他无比渴望打开局面,然而却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仅仅依靠皇帝的信任想要破局,千难万难。而如果绣衣卫迟迟不能做出什么成绩,那么在皇帝心中的重量,恐怕就会大打折扣了。那正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 “请侯爷赐教!”江充正襟危坐,态度恭敬。 “一把好刀想要成为杀人刀,就需要有好的磨砺……绣衣卫的成长,怎么能够没有磨刀石呢!” “敢问侯爷,磨刀石……何在?” “大汉王朝成立这些年来,海内逐渐平静,好勇斗狠的江湖也安稳了许多。但江指挥使可曾听说过有九州隐门的存在?” “江某略有所闻,但详细情况了解的并不多。” “绣衣卫手头的资料有限,可以理解。但西凤卫却对九州隐门知之甚详。不过他们这么多年来,却一点儿都没有办法彻底的铲除这个曾经数次对皇家不利的组织,反而坐视其大……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外人不得而知。却不知道,绣衣卫有没有这个胆量,从此处入手呢?” “元侯的意思是……?” “在近期之内,利用皇帝陛下授予你的权力,全力铲除九州隐门的势力,然后顺便对大汉疆域内的江湖道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对于绣衣卫来说,这是一举数得的事,你可有意?” 安静的牢房之内,并没有其他人在。随着两个人的对答,江充脸上惊疑不定,似乎心中正在衡量犹豫。终于,他静下心神,看着元召的眼睛,做出了决定。 “虽然知道这其中有元侯想要借刀杀人的意思在内……但,江某还是决定干了!哈哈哈!” 风声起,江湖乱,就从今夜开始。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二章 大汉宫阙 中原大汉王朝,自从开创以来,历经数位皇帝,烽火烟尘,倏然百年。而今回头看时,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皇帝刘彻这几时有许多感慨。从上林苑回来之后,听到禀报说诸王已到长安城外的消息,他心情振奋,立刻去拜谒了高庙。以谦诚的态度向高祖皇帝和列位先皇的神位列数了这几年来取得的功绩。 事到如今,无论是在天下臣民的心目中还是这位帝王心中,都已经完全可以挺起胸膛自豪的说,大汉疆域之辽阔,以今日为最。王朝赫赫之威名,早已经远超以前的任何历史朝代。先祖有灵,当以欣慰矣! 能做到现在这种地步的君王,完全可以当的起任何的圣誉。如果真正比较起来,不要说是几位先皇无法与之相比,更不用说什么九合诸侯称霸天下的春秋霸主了。当今天子的文治武功,完全可以直追三代圣王嘛! 当然,大言不惭在公共场合说出这样话的人,其心怀目的究竟为何,并不为世人所深知。这样的话,虽然有些夸大。不过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只要看看今日长安城中的盛况,就不会再有人觉得对当今朝廷过誉。如此大规模的外邦国王联袂赴阙觐见,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是一种服从的态度和胜利的标志。从此以后,东方、南方至大海之外,西至遥远的荒漠高原之西,都将成为大汉意志所至的地方。而等到不久之后,英勇的汉家骑兵风卷残云诛灭匈奴最后的残余势力,就真的是横绝四海、威震八方了! 即将拥有如此圣德天子赞誉的皇帝刘彻,感觉到自己真是上天的宠儿。家国军政大事,事事布局深远,有很多已经逐渐达成。而那条修仙问道的道路,也已经初次窥探得门径,怎不令他欣喜若狂呢。 吃过第一批仙丹后的皇帝,自觉效果显著。不仅气色红润,身轻体健更胜往昔。而且,精力之旺盛,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栾仙师早就说过的那些话,果然没有作假。 自己的身体和王朝的大业,既然都如此令人满意,皇帝的心中,又怎么能够不飘飘然而自得呢! 不过,在志得意满之余,让他烦心的事却也不少。想起昨天夜里,漱玉宫中美人在自己怀里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皇帝便恨的牙根又有些痒痒起来。 元召这家伙……这次做的太过分了!虽然他没有亲自动手,但也与是他做的没有什么分别。自己本来是要打算把他和李璇玑之间的矛盾慢慢化解的。皇帝有绝对的自信,在他的强力干扰下,这世间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志。 然而,李璇玑被杀,彻底打乱了他的布局。被他寄予厚望的这位“大舅哥”就这么死了。得到消息的漱玉宫,又怎么能够善罢甘休呢? 其实,对于宫中和朝堂上不同势力之间的力量对比和势力划分,皇帝可以说是心中了然。他故意默许和怂恿这种情况的发生,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想要维系的平衡,就这样被轻易的打破了。而且,回到未央宫之后的皇帝,还没有想好托辞呢,就被美人的眼泪弄得心里不是滋味。 “爱妃休要如此。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接受这个现实吧……你放心,朕这次对元召绝不轻饶,一定要好好的惩罚他一番……。” 话是如此,李婉玉又如何能够接受呢!她虽然心中怀恨,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哀婉悲伤,哭泣不止。 她越是如此,皇帝刘彻却反而越是怜惜。没有人知道,这正是她的心机所在。当然,脸上的悲伤也不是装出来的。不管是从将来对自己小皇子的臂助来说,还是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来说,这都是让她情绪不由自主流露的原因。 兄长李璇玑死了,这也就意味着来自外戚最重要的力量夭折,同时也就失去了在军队中的影响力。那么,自己帮助儿子想要实现的那个目标,是不是就此遥不可及呢?……想到这些,李婉玉哀伤之余,不免灰心失望。 皇帝刘彻看在眼里,心中对元召这次回长安后所做的一系列事都有些不满起来。他决定了,这次就算不杀他,也一定要关他一段时日,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如今四海升平,山河安定。不管是元召还是他手下的那些人,那些不听约束的锋芒和锐气,都应该彻底磨平才好! 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皇帝临朝,走进未央宫那威严的含元大殿中,去率领着他的文武百官,以无比自豪的态度,准备接受来自西方各国王们的朝贺去了……。 而另一方面,入长安之后已经准备完毕的各国番王们,也终于要去进行他们不远千里而来的目的。穿过繁华的长安主轴大街,去觐见赫赫威严的大汉天子。 “怎么那迎接的队伍里,没有看到元侯和霍去病将军的影子呢?按理来说,他们既然已经回到长安,就应该主持这样的场面啊……奇怪。” “是啊。我们也在一直观望,却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当时在河畔会盟的时候,有许多问题,因为时间仓促,并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这次来长安,本来是想要好好的去请教一番的……。” “大家不用奇怪。也许皇帝委派了他们更重要的差事呢?哈哈!他们立下那样大的功绩,料想必然会受到极大的奖赏吧……。” 各种悄悄的议论,还是有的。即便是这些在各自的国家身为王者的人,来到长安这座巍峨的城市,还是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在心中对一切陌生畏惧的同时,想起那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都奇怪的产生了一种依靠的心理。也许只有他出现,才会让人心安。 皇帝陛下与诸王会面即将开始,这是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大汉王朝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正式的把目光投向了西方……而且在不久的将来,将会以西域的黄沙大漠为背景,越过这块跳板,铮铮铁蹄踏上更加遥远陌生的征途! 这些将来的事,现在自然还没有人会预知。而被许多人怀恨或者是惦念的元召,此刻却显得有些悠闲。 绣衣卫所内,留守在家的人都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因为他们都已经得到了指挥使大人在临走时特别下的命令。 “从现在开始,放下所有手头的事,你们的任务就是,全力以赴的做好元侯在这儿期间的一切需要。除了不能离开,无论他想要什么,或者是想做什么,都一律无条件的听从……都明白了没有啊?” “大人,属下有些不明白。就算是公卿王侯,进入绣衣卫所牢房,不是也正应该严厉对待,才能显出我们这块地方的威严吗?可是为何……?” 江充神秘的笑了笑。不过却没有解释什么,他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让你们好好伺候着,自然是有道理的……相信不久之后,你们就会明白的。” 所有绣衣卫属下们,对江充的指示其实都不很明白。世间还有这样的犯人?这哪是来坐牢监禁……分明是来这儿度假消遣的嘛! 当然,不管明不明白,都必须要明白的!有些事既然自己想不通,那就好好的按照命令去做就好了。这本来就是自家指挥使大人训斥他们时经常说的话。 于是,江充奉诏随大臣们一起去迎接西域各国诸王以后,留下来的人便忙碌了起来。而为首带领着的,就是那个亲身受到元召教训过的大熊。 大熊脸上的青肿还没有消失。不过,他现在并不在意这些。不仅不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恰恰相反,能够被元侯出手教训,早已经成了他在这帮人当中值得吹嘘好久的一件事。 大熊带着恭敬的态度抬起头,目光中正好看到长公主的身影从那边走过来,连忙又和属下们重新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素汐公主只带着两个贴身的宫女,她们手里提着食盒等东西。元召在这里的一日三餐,素汐公主已经说了,都有她亲自去做,不许任何人插手。 牢房还是那间牢房,可是现在布置的与刚来时截然不同。元召想了半天事情,感觉到有些无聊。抬眼打量四周时,不禁好笑。绣衣卫这些人还真是费了心,不仅把这狭小的空间在最短的时间内装扮成了宜居的场所,而且还搬来了许多书籍之类,应该是怕他呆的烦闷,所以特意准备的。 “元郎,我特意准备了你曾经教给的那几道拿手好菜。快来尝尝,看滋味如何?” 素汐公主脚步轻盈,脸上的笑容好像盛开的花朵娇艳。能够亲自陪伴在侧,她愿意为他素手浣洗,持粥做饭……也许这样的烟火人间,才是最美好的留恋。 “都说了让你不要去亲自做这些事的嘛!可能要待很多日子呢……天天如此,你怎么受得了呢?呵呵!” “要待好久?不会的吧……父皇的气消了,自然就会放你出去的。” 元召眼中含着笑意轻轻的摇了摇头。皇帝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也许,今日含元殿上的盛大光芒背后,他会联想到许多吧……!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三章 风起云涌 当不久之后,渐渐壮大起来的绣衣卫,首先出手,在整个大汉天下的江湖上都开始掀起滔天巨浪的时候,所有人才真正认识到,它蕴藏的力量究竟是多么可怕。 而同时有很多人并不能理解长乐候元召对绣衣卫在起始阶段的支持。这当中,有很多他的朋友。其中就包括太子刘琚。 “元哥儿,我听东宫的属僚们说,绣衣卫的迅速壮大,恐怕不是一件好事……更何况,那个江充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在父皇身边几次见他时,虽然态度恭敬,但那眼神中的闪烁,却显示出此人心机深沉,绝非善类……元哥儿,你为什么要与这等人物交往呢?” “太子,如果你将来要做一个仁慈的帝王,就去往那个方向发展吧。任用贤德,接交善类……至于其他的这些心机权变,我会替你料理明白……呵呵!” 太子刘琚心中非常感激,怀着对元召的绝对信任走了,从此之后不再过问这样的事。而当在另一个场合,几个既是在朝堂上的重要盟友又是在私底下关系非常的人,也问起这个问题时,元召的回答却与此有些不同。 “陛下先是设置内廷,亲自处置天下军国大事,致使三公九卿如同虚设,大大集中手中的权力。而今又设立绣衣卫这样的皇家亲卫,其用意不言而喻……恐怕不用等到太久,皇帝这个位置,可就真正成了一言九鼎天下唯吾独尊矣!这对于治下的臣民来说,到底是祸是福?元侯难道没有认真的考虑过吗?” 问出这样话时的东方朔,眼中有极少显露的光芒。能够说到这样程度,对于他是极其罕见的。如果不是当着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因为一旦泄露出去,这就是大逆不道的抄家灭门之罪! 元召,司马相如,终军,在座。他们当然是可以绝对信赖的良朋挚友和志同道合者。元召当着他们的面,也不会隐瞒自己的真实企图。 “大汉军队剪灭强虏,威服四邻。而疆域之内,未央宫的威望更是达到鼎盛。在当时的形势下,皇帝想要去做什么事,难道身为臣子的可以阻挡得住吗?他要组建绣衣卫,从而替代西凤卫,不过是想要磨炼一把使用起来更称手的刀而已。既然如此,这把刀在磨砺锋芒的阶段,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拿来用一下呢……?呵呵!” 即便是早就隐约知道元召心中的某些志向。但那夜的谈话,还是给了在座的人很大的震撼和触动。 至于具体交谈了些什么,没有人向外泄露出半句。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虽然没有正式的组成什么势力,以元召为中心的一个为了共同目标而努力的松散联盟,却基本形成了雏形。 在后来的岁月里,他们将携手共进不畏艰险,百折不挠无人后退。此事无关荣华富贵,无关个人荣辱得失,更没有什么野心的掺杂……所为者不过就是苍生福祉,天下安宁,如此而已! “……用这把急着开刃的刀,去砍掉一些附着在参天大树上的斜枝旁逸,难道不是一举数得的事吗?我们大家都是朝廷上的重臣,一些不便出手的事,哦,交给绣衣卫指挥使大人去办,非常合适!” 这,才是元召的真正目的! 至于将来的绣衣卫会不会成为一个令人恐惧的所在,元召并不太担心。难道凭借自己这么多年在方方面面积累起来的巨大影响力,还不能降服这条小小的孽龙?! 当然,这些事都发生在诸王长安觐见之后。而在当时,元召心中所想的却并不是这些。绣衣卫所之内,有些无所事事的这位百战归来的年轻侯爷,猜测到正在含元殿上召见西域诸王的皇帝陛下态度时,他的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意。而落入一众小心伺候的绣衣卫眼中,便显得更加神秘莫测起来。 元召的猜测一点儿都没有错。高高坐在九龙御阶宝座上的皇帝刘彻,俯视着服阙拜见的几十位外邦王,以一种威严而不失大度的态度进行完了整个过程。 未央宫中随后举行的盛大招待宴会,自然是非常丰盛。文武百官尽皆参加,皇帝陛下从始至终都亲自在场,可谓是隆重非常。 大汉皇帝的佳言抚慰和如此盛情的招待,让来自西域的王们,终于都放下心来。在享用着各种美味佳肴的同时,有人终于问出了在心中憋了好久的疑问。 “尊敬的大汉皇帝陛下,敢问自入长安以来,为什么没有看到长乐候元召的身影呢?” 热闹的场面有片刻的安静。在场的文武百官虽然有些人还并不清楚发生在终南山皇家上林苑的事,但也有部分当时随行的近臣知道。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由得都同时停住了正在进行的宴饮。有人偷偷的去看皇帝的脸色时,却见他神色淡然,似乎并不以为意。 “诸王远道而来,甚是辛苦。一些小事,就不要多问了……来,朕再敬各位一杯,以表达对诸王的感谢和大汉的诚意。” 他是皇帝,说出来的话人自然没有人敢于反驳。西域王们虽然心中有些纳闷,却也不便再多问。唯有举杯共饮,谢大汉皇帝盛情款待的恩德。 未央宫中的盛宴和招待,只不过是这次盛事的开始。在随后几天里,将会有许多场活动,军国大事,商贸合作,各种交流往来……诸如此类,尤其是西域各国表达对大汉的服从诚意,更是其中的重要成分。各位相关的朝廷大臣和各有司,就此忙碌起来。 宴会结束之后,心中略有所思的皇帝刘彻,并没有回漱玉宫去安慰李婉玉,也没有去任何一个宠爱的妃嫔美人那里。在几个贴身近臣和大批羽林军护卫下,他所去的地方,依然是甘泉宫西露台。 宽袍缓带一身潇洒的栾仙师,恭敬地迎接皇帝陛下的到来。静室还是那间静室,人也还是那些人。只不过,这次与前几次有些不同。 栾心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随着进来的绣衣卫指挥使。上次这个年轻人还只不过是宠臣董宴的随从,而这次他竟然紧紧跟随在皇帝几步之外的地方。进来之后,与韩嫣分左右站立,守在了门口的位置。 不用多说,也不用多问,心思机敏之人早就从这其中看到了江充在皇帝心目中蹿升的位置。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步登天,青云直上啊! 恭贺过皇帝之后,栾心玉亲自手托白玉盘,呈现上刚刚炼制出的第二批仙丹中的一枚。这一枚的颜色,却与第一批的不同。色呈微黄,有淡淡的苦涩香味透出。 皇帝刘彻现在已经非常信服与他,在听说过服用方法和入得肚腹后的吐纳引导之功后,满怀更大的期望,当场饮用。 “陛下稍后可平心静气半个时辰,以便于吸收这丹药中的精华,当效果更好。” 这等寻长生的大事,皇帝自然是马虎不得。当下消除一切胡思杂念,专心致志闭目养神。半个时辰之后,当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果然感觉似乎有清淡之气自胸腹间升起,四肢百骸全身上下十分舒爽。 “唉,朕如果能时时刻刻都和此时这般,方得趁意……只是可惜,最近事务繁多,啊!却是有些不耐烦啊!” “陛下有何烦心,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会有些用处呢” 静室安宁,无人插嘴说话。诸人尽皆环立,只有栾仙师和皇帝对坐,神态安然。这等待遇,可以说是天下皆无! 皇帝却微微的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虽然信任现在身边的这几个人,但却理得清分寸。有些事,只适合于存在内心里,独自裁决中! 未央宫中的宴会上,他虽然没有回答西域国王们的疑问,但并不代表在他心里就不会想到什么。 元召那小子的影响力,看来已经有些太大了!就连西域王也会以那样的语气和神态问起他的行踪,可见他在西域人心目中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是到了该让他好好收敛一下锋芒的时候了。 又联想到元召胆大妄为肆意杀人的几次事件,皇帝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江充,你回去之后对元召说,最近这段时间,就让他好好待在绣衣卫所吧。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放他离开!听清楚了没有啊?” 绣衣卫指挥使心中一震,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的异常。连忙躬身应命。不过随后他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的问了一句。 “陛下,长公主她……?” “不必管她。她既然愿意在那边照顾他,就随便好了。” “是。陛下,卑职明白了。绣衣卫近来还有一事,请陛下批准。” “哦,说来听听。” 皇帝正感觉到浑身舒爽,心情大好。他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新近发现提拔的这个年轻人,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陛下,卑职蒙圣恩浩荡,简拔于微末,感到无以为报……如今四境威服海内俯首,绣衣卫没有多少用武之地,深感惭愧……江充愿意领旨,亲自率领绣衣卫士扫荡江湖,诛除屑小,为陛下尽自己一份力!” 江充此言一出,在门外布置警戒的西凤卫大统领握紧刀柄,眼中精光大盛。 明日之后,风云大起,龙争虎斗。大汉疆域内的江湖道,千万人腥风血雨,不可避免。 正文 第六百二十四章 英雄枭雄 夜色渐深,月在中天。长安城终于又一次逐渐恢复平静。 繁华与光明属于白天,而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带给这个世间的则往往是毁灭和破坏。当一些怒火和血债在心中越积越深,黑夜中那灼灼发亮的目光,现在闪现出的也许只有杀人意! 有些人以格外顽强的方式生存在世界,屡次经历生死边缘,却总是能够绝处逢生,逃得性命。这既可以说是命大,也可以说是机缘。 当然这样的人,是极少数。而名叫朱安世的男子,就仿佛得到了命运之神的垂青,九死一生之后,竟然还好好的活在长安城中,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就在长安闹市,一处店铺后面不起眼的小院落里,曾经呼啸长安周围三县甚至影响力直达汉中道的男子,现在就如同潜伏的仓鼠,每日里除了喝着烈酒吞咽下无尽的仇恨之外,好像并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干。 曾几何时,他也是倜傥风流的年轻一代江湖领军人物,手中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着数千之众。作为后期之秀,九州隐门长老们把以长安为中心的这块最重要的地方,划归给他们父子直接掌控,可以说是深受器重。 父亲朱雄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对他详细的说起过九州隐门的过往和现在的势力范围。朱安世的心中极为震动。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松散的江湖组织,竟然如此庞大。它的可怕之处在于,不仅对江湖人物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和影响力,而且,就算是在许许多多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中,枝蔓缠绕着的,不少朝堂高官赫然牵涉其中。 这就怪不得九州隐门虽然历年来做下许多大逆不道之事,不仅没有被彻底铲除,反而势力更加猖獗,与这方方面面的各种关系,当然有着不可分割的原因。 如果没有什么突发的改变,朱安世本来可以跟着朱雄继续掌管长安道,在某些时候,以地下王者的身份炫耀着彪悍的人生。 然而,好景不长,朱雄死了,死在了江都王府中的夜宴上。江都王刘非本来是九州隐门暗中最为倚重的王侯,可是就那样轻易地被人诛杀、灭了满门。甚至就连皇帝和王太后都对凶手的作为无能为力。 经受到第一次打击的朱安世,作为那次唯一的幸存者,可能他到死都不会忘记凶手的样子和其出手的可怕。 即便是知道报仇也许很难,可是他一直没有放弃过。俊朗的面容被火烧的伤疤,在时刻提醒着朱安世,他余生活着的唯一目标,也许就是杀掉那个名叫元召的家伙。 几年以来,数十次的窥探,三次大规模的组织人手突袭,却都没有讨得什么便宜。每一次的失败,都更加彰显出元召的厉害。朱安世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 尤其是最后这一次,那么多江湖高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袭长乐塬,本来是打算给元召一个深刻的教训。却谁又能够想到,即便是连同九州隐门三大长老一起出动的情况下,却还是相继失败了。 朱安世现在已经非常明白,与元召直接作战的后果,如果失败了,下场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元召的冷血和无情,他在第一次从火海中逃生后,就了解的非常清楚。当时那种滔天的煞气和无可抵挡的杀意,至今回想起来,还是不寒而栗。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个脸上有深刻伤疤的男子,也许早已预感到自己的结局恐怕也很悲惨。他还是不肯放弃。 深深潜藏在长安城中的朱安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最后可能杀死仇人的机会。如果一年等不到,他就等一年。十年等不到,他就等十年……。 “大隐隐于市。你的安全不用担心。唯一需要警告你的是,要安心等待机会,不要冲动行事,免得坏了大事……。” 朱安世在黑暗之中饮尽了坛中酒,想起长安城中某个大人物给他提供容身之所时说过的话,不禁冷冷的笑了起来。 “都他妈的是些胆小鬼,窝囊废!只会借刀杀人,自己却连面对元召的勇气也没有……只会等等等!” 复仇者嘴里阴冷的咒骂声,那些想要利用他的人,自然不会听到。朱安世还有利用价值,他们便不会让他死。也许等到合适机会到来的时候,这把刀,还是可以勉强一用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本来以为也许要等好多年或者是终生无望的机会,突然就出现在了面前。 元召指使弟子杀死九门将军李璇玑,触怒皇帝,被下旨逮狱抵罪! 当朱安世听到亲自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那人说完大概情况后,他吃惊地打翻酒坛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难道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还会有假吗?” 秋意微凉,月色之下身披玄衣大氅的那个身影傲然而立。确实,他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想要我怎么做?现在不比往日,我手头上的力量已经并没有多少了……。” “哈哈!当然不是要你去杀元召。在这一方面,你就算有再多的人手,恐怕也近不了他的身吧!” 听到那人语气中的揶揄之意,朱安世有些默然的点了点头。事实胜于狡辩,不承认也不行。九州隐门三大长老联手,都毫无分别的被他轻易诛杀。其他的人,欲要去直接杀他,就更是连想都不要想。 “那要我做什么?有话可以直说,不必绕那些弯子。” 虽然明知道对方的身份令人敬畏,但朱安世还是有些不耐烦。他已经是死过好几次的人了,除了生死大敌元召之外,其他的任何人他都不再放在眼底。 夜色中,对面人的眼里放射出光芒。好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哈哈笑了几声,有些可怜的瞅了瞅这个外表显得颓废的亡命徒。 “朱安世,实话告诉你吧,九州隐门和有关江湖人物的好日子恐怕不多了……皇帝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将要对整个大汉疆域内的江湖豪强游侠辈进行一次彻底的打击。这次可不同于往日地方郡县走过场似的那样。朝廷新成立的绣衣卫全面负责此事,有些人恐怕在劫难逃了!” 这些话说完,却并没有看到朱安世有任何震惊的表情。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无所谓的说道。 “我还活着的价值,只是为了报仇雪恨……至于其余的那些,早已经和我没有太大关系了。” 显然,他这样的态度令对方有些意外,似乎是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半响之后,终于又开了口。 “你既然如此说,那好吧。江湖事无意插手也罢。那么,现在有一个很好的计划,如果能够达成目标,也许可以有机会让元召牵涉在内。你想不想参加?” 朱安世现在心中只是反复在想元召入狱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听到说有这样的策划,他抬起头,坚定的回答。 “只要是事关于元召的,我当然会尽力而为!” “好!那我可以告诉你,现在长安城中西域诸王在此。你只需要带领你的人……可有胆量去做吗?” 轻声低语罢,朱安世毫不犹豫的就允诺下来。等到那个身影重新隐没在长安夜色中后,他推开门,招了招手,愿意誓死追随他在此的最后百余名高手自黑暗中来……。 “有大买卖来了!走吧,今夜,该让这平静的长安城见见血光了!” 满含仇恨的刀光划开夜色,重新提刀在手的伤疤男子率领着手下跃上房顶,杀人示威,不过是寻常事尔! 同一时刻,朱雀大街绣衣卫所内,从甘泉宫请得旨意回来的江充心情振奋异常。从现在开始,他和绣衣卫终于要开始走出第一步了。而能不能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干净利落的摆平大汉疆域内的所有江湖游侠豪强,从而利用这其中的机会,给最大的对手西凤卫一个致命的打击,全面的超越并取代其地位,这是关键的一步。 “侯爷,接下来要走的路,还要请你多指教啊!” 恭敬笑容下,江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他对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四五岁的人感觉很复杂。 元召听完绣衣指挥使一五一十的说完未央宫内宴会的情况和他请旨意获准,神色不变的点了点头。 “指挥使大人过于谦虚了。呵呵!既然已经把陛下的旨意拿到了手中,等于尚方宝剑在握。杀伐决断都在你一念之间。小小的江湖道,又怎么能够抵抗的住这等天威呢?” “话虽如此,只是……绣衣卫现在的力量还有些单薄,真正开展起来,刀光剑影,恐怕力不从心啊!” “这有何难?绣衣卫可以慢慢的发展,而这次行动,完全可以执天子令旨,督促地方郡县的各有司全力配合嘛。” “地方郡县要是不积极配合怎么办?” “那不正好可以利用其懈怠之意,严厉处置,杀鸡儆猴,来树立起绣衣卫和指挥使大人的威风吗?哈哈!” 四周摩拳擦掌准备出击的绣衣卫环绕中,他们的指挥使江充大人和在此监禁的长乐候元召携手大笑,合作愉快!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二十五章 波诡云谲 长安城内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数起杀戮。被突袭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正是从千里之外而来刚刚被安顿好的西域诸王场所。 最先收到消息的长安令大人被惊的魂飞魄散,这样的事发生在如此关键的时候,简直是要了老命了! 而等到他连夜召集人手赶到现场时,这才发现,事态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任宽目瞪口呆的看着鲜血淋漓的情形,心头突突乱跳。可以预见,一场不可避免的风暴,将由此而形成。 作为贵宾,西域人被分别安排在属于光禄寺管理下的专属场所。这里距离未央宫并不是很远,可以方便随时参加皇帝陛下的各种召见活动。 连同随从在内,将近千人的庞大队伍,还是让各有司颇费了一番脑筋。好不容易安排妥当。却谁曾想到,就在昨夜,竟然有身份不明的二三百亡命之徒冲了进来,见人就杀,看到东西就抢,而且都是身手高超之辈,负责警卫的人员并不是他们的对手。来去如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造成了巨大的伤亡。然后从容而去,消失在长安城的深夜中。 天还没亮,闻讯赶来的大队人马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经过清点查明,财物损失严重这倒是其次。尤其令人震惊的是,除去随从以及贵族们的伤亡之外,共计有两位西域小国的君王在这次突袭中丧生,另有一个受伤严重,虽然经过了及时救治,但能不能保得住性命,情况不容乐观。 这真是骇人听闻的大事件!就在长安城中,当今天子的眼皮子底下,皇帝刚刚举行过盛大的欢迎宴会,而这些远方归附的贵客们就受到了如此的恐怖待遇,无论这些发动的人目的是什么,都绝对是惹下了滔天大祸。 在一片心情沉重中,果然没有出乎到场之人的意料,皇帝陛下很快就知道了消息。在随后传来的口谕中,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三日之内,必破此案!否则,自丞相以下,皆按律治罪!” 从这措辞严厉的话中,已经可以看出皇帝的愤怒。所有臣子们心头惊惧,按照当今天子的性格,这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如果真的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勘察明白这件事,那真的会有一大批倒霉鬼跟着陪葬了。 西域各国的贵宾们,自然是要首先好好安抚。提心吊胆着自己将来命运的有司官员们,先顾不得其他,急急忙忙收拾残局,抚慰伤者,一时间忙的鸡飞狗跳。而惊魂未定的一些西域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长安这样的辉煌帝都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有些心思较重的国王和他的手下贵族们不免忧心忡忡,在私下里悄悄议论,惶恐不安和一些悔意在渐渐的滋生。 稍后不久,从未央宫中传来命令。有诏,三公九卿诸位大臣以及所有身在长安的王侯将军,马上去含元殿,皇帝要亲自询问和商讨关于此事的后续事宜。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皇帝如此重视,在不是朝会的日子里大规模召集群臣,是极其罕见的。谁也不敢怠慢,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未央宫门大开处,各色人等陆续而来。 一身绣衣卫指挥使特殊服色的江充,早已经带着人去看过了现场,但他当时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又不动声色的离开了。 现在除了在绣衣卫属下们敬畏的心中,恐怕还没有多少人真正知道,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却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而等到了解这一切时,与之为敌的人,恐怕就没有机会再去后悔了。 江充重新走入未央宫时,正看到不远处西凤卫大统领布置完警戒任务之后冷冷的朝这边瞥了一眼,然后转身自去了。感受到对方眼光中的敌意,他看着那个背影,轻轻的哼了一声。 皇帝刘彻很生气,龙颜大怒发了一通脾气。在听完详细的汇报之后,他看着低头请罪的丞相公孙弘,很想就此下令,让这个最近几年总是在装糊涂混日子的老家伙赶快滚蛋!不过,他又忍住了。 “事发突然,歹徒丧心病狂。丞相虽然也有过失,但这么多事,千头万绪,难免照顾不到,朕这次就不予治罪了。” 九龙金阶之上的话音很冷,令人听得心里发颤。已经七十多岁的丞相公孙弘呆着脸,心里有苦难言。他其实非常想借这次机会脱身而去,再也不当这个有名无实的大汉丞相了。 可是,皇帝竟然还不肯放他!看来是要让他老死在这个位置上了。这位皇帝的手腕,可真是高明啊!虽然不会更改祖制公然废除丞相这个位子,可是把一个老朽不堪的人放在那个座位上,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却正是他的得意算盘呢。 丞相公孙弘虽然心里什么都明白,却看破而不能说破,这么多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现在他唯一的奢望,就是希望皇帝陛下念在自己任劳任怨做老黄牛的份上,希望到时候能得一个善终。 他虽然看破了权力的纷争,淡看风云。然而别人却执着于心热切的很。这不,面对着皇帝随后接下来的责问,有的人似乎看到了机会,攻讦夹带着私怨就此展开。 “陛下,昨夜发生的袭击西域贵宾事宜,确实骇人听闻。这是我大汉王朝多年以来从未有过之事……然而,虽然事发突然,也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御史大夫张汤之所以急于跳出来表现,是因为他从不放过任何机会。不管是有可能上位的机会还是有可能打击对手的机会,他都会牢牢抓住的。 皇帝威严的扫视了一眼,示意他有话就说,不用拐弯抹角的。张汤抖擞精神,轻轻咳嗽一声,开始表演。 “臣之所以如此说,是有原因的。陛下应该知道,长安城中的夜巡警戒,在从前的时候,本来是应该有长安府衙和巡武卫共同来完成的。后来陛下裁撤巡武卫,就把这个重要职责划归给了九门将军负责了。九门骑兵自从担起这个责任,一直做的很好,从来没有发生重大恶劣事件过。可是如今,因为九门将军李将军不在了,新的任命,陛下却还没有钦定……九门骑兵暂时失却统辖,在发生突发事件的仓促之间,反应过于迟缓,所以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与此却有很大的关系呀……!” 张汤侃侃而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正常的事。然而,许多人听在耳中,却不禁大吃一惊。有杀机隐藏其中,这位素来以心胸狭隘著称的御史大夫,还真是不遗余力抓住一切机会,想要置政敌于死地啊!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现在却不是继续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御史大夫,你可有办法查出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吗?” 皇帝刘彻的眉头皱了皱。他心中的那根刺重新被触动,不免有些隐隐作痛。元召……这家伙,他至今还没有想好要怎样的处罚他才是最合适的。 张汤虽然低着头奏事,但敏锐目光还是从皇帝的脸上察觉到了什么。这就足够了!他就是要在皇帝的心里继续把那根刺扎深一些……元召,这次让你不死也要扒层皮! “臣请陛下把此事交付大汉廷尉府处置即可。相信廷尉大人一定可以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张汤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站在身边不远处的大汉廷尉韦吉。韦吉心中一惊,他本来很不情愿接这个烫手的山芋,不过既然是职责所在,而且现在又是作为朝堂同盟的御史大夫大人推荐,自然不能退却。 “陛下,臣愿请命,率领廷尉府上下人等全力侦办此事!” “好!朕就在此当着所有文武百官的面,给予廷尉府特别的权力,这次不管牵扯到谁,一定要一查到底,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臣领旨……!” 皇帝揉了揉额头,忽然感觉到心中有些悸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精神亢奋,身体却燥热的厉害。这种状况,这几天以来已经是第二次了。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退朝而去。 走出宫门时,韦吉落在后面,悄悄拉了拉张汤的衣襟,满怀疑惑的低声问道。 “这等大事,非比寻常。等到皇帝指派就好,张公为何要我主动请缨揽下这个差事呢?万一……?” 张汤微微的笑了,笑的有些神秘。他看了看别人都已经走远,左右无人,这才拍了拍这位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廷尉大人肩头,轻声附在他耳边说道。 “无需担心……这其中的隐情……呵呵!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够借这次机会,把我们共同的大敌彻底钉死!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是皇帝想要保他,在世人舆论面前,恐怕也无能为力了……!明白了没有?” “原来如此!张公深谋远虑,令人佩服!只不过……那些暗中的势力,要怎么处置呢?” “大丈夫当断则断!杀人的刀,杀人之后已无用处,就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吧!”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六章 尘世烈骨 满腔愤怒的人,也许只有不断的舔舐刀头血,才能够暂时压抑住心中的仇恨。生命和鲜血,不管是谁人,暴戾的发泄过后,当以烈酒温和。 当喝完第三坛酒的时候,名叫朱安世的男子终于擦干了身上的血迹。他虽然清醒的知道,昨夜犯下的滔天杀戮,想要对不共戴天的仇人元召造成什么致命的影响,可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但他还是宁愿相信别人对他说过的话。 “只管去做就好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瞅准机会从中推波助澜的……!” 以意味深长的语气告诉他这句话的人,身份很特殊。朱安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九州隐门这些背后的关系,只是直接跟他联系,还是第一次。 九州隐门的未来命运,他现在已经并不关心。那人透露出来的信息,他也没有兴趣派人传送回去预警。长安城已经彻底封闭,府衙的人,大汉廷尉府的人,各有司,还有九门兵马在全城大索,捉拿凶手。 朱安世就算是深藏在此,也已经感觉到了外面的风声鹤唳。不过他并不担心,他带领着手下人藏身的地方,绝对安全。可能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更不可能有人会搜寻到这里来的。 只是自己做下这等祸事之后,他们那些人要如何运作,才能够把元召牵扯在内呢? 朱安世想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半天了,可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什么道理来。后来索性抛开一边,不再去想,只是饮酒。这世间的烈酒,也许是除了仇人鲜血之外,最让他迷恋的东西了。 昨夜亲自动手,手刃西域两王,屠杀数十贵族随从,顺手抢得一些金珠宝贝。这也是他这些年来带领手下兄弟所做过的最大一桩事。 不管能不能对元召造成伤害,这等必然会轰动天下的重大事件,已经足以让他感到自豪。男儿当世,本自横行,方才算是没有辜负这一身的本事。 世事多变,生命难测。藏身在这处隐秘场所的朱安世自然不会知道,他即将等来的命运,是如何的无常。 奉皇帝诏令,长安九门关闭,全城大索,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臣民们都已经知道关于发生在西域贵宾驻地的事件,虽然事不关己,但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下,还是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沉重。 大汉廷尉府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尤其是这次,但一些势力的背后支持下,迅速行动起来后,很快就取得了重大进展。 日色平西时分,廷尉府大狱的一处秘密关押处,已经被带到这儿两个时辰的男子渐渐苏醒过来,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这才发现,全身在一根粗木柱子上,被绑得紧紧的,丝毫动弹不得。 中午遭受抓捕的时候,赵远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不过,猝不及防之间,他还是失手被擒了。曾经年少时,他也是刀锋侠烈的人,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在长乐塬上为元召暗中做事,岁月消磨,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了。 赵远甩了甩唯一可以活动的脖子,把遮住眼睛视线的头发甩开,扫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大约在心中明白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他的身上有几处伤,虽然不足以致命,但也流血不止,染透了衣衫。不过现在却顾不上这些,他吐出了嘴角的血沫,深吸一口气,平静下剧烈的心情,开始仔细的回想当时的一幕。 赵远是在出门的时候,遭受突袭的。这几天为了元召的事,他把手下的力量都分散开,在长安城中随时打探消息,然后汇报给身在明月楼的主父偃知道,以便于让他拿主意。 侯爷虽然身陷囹圄,但在主父偃仔细分析过后,告诉他们大家,暂时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皇帝没有当场做出更严厉的处罚,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也许假以时日,事情就会有转机。 虽然如此说,却没有人能真正放心。毕竟这次不同往日,牵扯到宫中的势力争斗,非同小可。皇帝的心思,在这一方面最难以预测。如果万一自家侯爷有任何的危险,赵远已经暗中吩咐了大家,到时候就算是宁愿冒着谋逆作乱的大罪,也要拼尽全力不计生死的把侯爷解救出来! 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消息渠道,还是很管用的。在长安城里发生的任何风吹草动,基本上都能立刻被搜集到手中,然后做出最快的反应。 只不过,赵远却没有想到,他的行踪早就被人盯上了。而且在他绝对没有想到的情况下,突然发难。 赵远虽然也有些武艺在身,但在一群不知道什么身份的高手围攻下,根本就没有抵抗的余地。甚至连拔刀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打伤昏迷后带到这里来了。 虽然那些人最初亮明的身份是廷尉府,赵远却不相信。他虽然不是顶尖儿高手,但眼光还是有的。而且,当时隐约之中,他似乎发现其中有熟悉的面孔闪过……。 赵远想不明白,对方如此大动干戈的把他秘密抓到这里来,究竟会有什么目的?不过,这个疑惑并不用他多想太久,外面脚步声响起时,门口负责看护的十几个人一起躬身行礼,随后有人在手下簇拥中走了进来。 虽然太阳还没有落山,但这牢狱之中却已经有些昏暗。有灯笼的光亮闪动,赵远抬头看时,只见在一帮大汉的身前,有人正用阴恻恻的目光在上下打量着他。 “呵呵,就是这个人吗?没有弄错吧……你们是说,他就是暗中替元召打探各种消息的亲信人物?” 见被绑着的男子外表普通,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而且受伤之后,显得很是颓废。来人有些不太相信,这会是那传说中长乐塬情报系统的领头人。 旁边有人随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目光阴狠的当先者点了点头。这会儿赵远看清楚了,说完话后退后一步的面孔,就是在明月楼后面街巷间指挥捉拿自己的人。他曾经在元召身边有过一面之缘。那人据说是西凤卫的头目,名字叫做凤九。 赵远是条直爽的汉子。然而即便他再直爽,在联想到凤九的身份时,他还是心中一沉,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而接下来听到的问话,更是让他大吃一惊,顿感不妙。 “赵远,好好听仔细了,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们大人,大汉廷尉也!有他老人家来亲自问话,你也算是三生有幸了。所以,你要好好的回答。你的底细我们都已了解清楚,只要回话的态度让我们大人满意,那么你的性命自然无恙。否则的话,哼哼……!” 旁边一个文吏模样的人,看了看廷尉韦吉的脸色,然后走到赵远面前,神态严肃的开始说话。而韦吉则目不转睛的盯着囚犯,心中所想,无人得知。 赵远一声不吭,重新低下头,连抬眼看都不看。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遮盖了他尚带着血迹的脸,也掩饰了他脸上渐渐开始出现的桀骜与鄙视。 “好了、好了,不用说这些废话了,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而已。哼!本官来问你,昨夜袭击西域贵宾的事,可是你们长乐塬的人去做的?从实招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大汉廷尉韦吉带着傲慢的神情一开口,毫不客气直指最终目的。在这处秘密牢房里的都没有外人,除了奉命来协助的凤九之外,都是他的心腹爪牙,他也就懒得那些废话。 即便是早就猜到对方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听到这样的诬陷,赵远的心中还是升腾起无限的怒火。他蓦然昂起头颅,眼中有光芒突现。 “绝无此事……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 看到他是这种态度,那廷尉府长史脸现怒色,他一挥手,正要命令几个手下上去先好好的教训一顿。韦吉冷哼一声,众人连忙止步。 “实话告诉你吧!既然到了这里,你不承认也没有什么用。不要说是你这样的人了,就算是那些威风赫赫的大人物,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听说你已经跟了元召很多年了,对于他的一些隐秘私事想来比谁都清楚……我这么说,你明白把你抓到这里的目的了吧?” 韦吉提起元召的名字时,刻骨仇恨在脸上一闪而过,那种怨毒的气息,就连在他旁边的凤九也不由自主地悄悄退后了一步。 “我家侯爷向来光明正大,为国为民,沥尽心智,从来没有什么隐秘私事!如果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想要在这方面做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休想得逞!” 四十不惑的赵远,终于明白这些人的最终目的是元召而不是自己。他努力的挺起被紧紧束缚的胸膛,正气凛然,不容侵犯。 曾几何时,在长安城外的大雨中,那个刚刚来到这里的孩童,跟着他们的马车回到梵雪楼。从那时候开始,名叫元召的那孩子便一直称呼他为叔叔。后来,不管其身份变得如何贵重,这种情怀从未改变。 赤子之心若此……无他,唯有以命相报矣!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七章 雨骤风疾 天下四海升平之际,长安进入多事之秋。 几乎是同时发生在这一个平常夜里的几件事,因为随后引发的壮阔波澜,注定将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记载。 大暴雨就这样不期而至。从下午时分开始,整个长安周围直到汉中平原的辽阔地区,风雨交织,笼罩天地,似乎无止无休,没有停歇的尽头。 朝廷各有关部门准备的一些庆祝活动,因为突袭事件和暴雨,终于被迫暂时停止下来。随后,附近郡县的一些受灾情况,开始陆续的送到长安,交到少府和各有司官员手中。 这么大的雨势,使江河水迅速暴涨,初步统计的灾情,还是比较严重的。萧瑟的雨中长安,负责的官员们不敢怠慢,迅速把收集到的情况交付执守内廷的尚书常侍知道,以便于酌情上奏皇帝。 这样的雨夜,寻常的飞禽鸟雀早已经萎缩在各自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的动弹。然而,无尽的苍穹下,却自然有搏击云雨不畏风暴的苍鹰如同利箭,从大漠草原而来。 苍鹰名海东青。它穿越云层渡过江河带来的消息,足以令人振奋不已。 就在这天夜里,养精蓄锐等待多时的大汉骑兵,终于寻得了最好的战机。英勇的汉家将士,即将吹响战斗的号角,对聚集在大漠深处的匈奴残余势力展开最后的进攻! 这次在史书上被称为“漠北战役”的决战,无疑是一次决定匈奴人命运的最重要战斗。虽然说,前面一系列的汉匈之战早已经奠定了汉朝的胜利基础,但当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在许多参与这次围剿战的将士心中,还是澎湃昂扬,慷慨激烈。 千里传信的海东青厉声啸鸣,穿破雨幕直入长安时,大将军卫青拔出了名剑“墨染”,锋芒直指前方。 大丈夫处世间,当以剑为画,泼墨江山,席卷敌寇,势如破竹。在他麾下,千万雄壮的大汉骑兵正马踏黄沙,刀光雪亮,横绝域外,威震八方……! 北方振奋人心的消息,扩散到整个天下,还需要稍待时日。而在长安的暴雨中,有许多平凡或伟岸,狠辣或坚强,忠烈或暴戾……多少人的命运,正在悲伤与残酷间,轮番上演。 执守未央宫尚书台的近臣常侍朱买臣,并没有把连夜收到的灾情急报去告知皇帝。因为,这位新近颇受天子倚重的人很清楚皇帝现在的动向和心情。 皇帝陛下急匆匆的退朝后,就去了漱玉宫李夫人处,并且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出来过。很明显,今夜必定会在那里歇宿了。在这样的时候,他是不会去打扰的。 不过就是发生点灾情嘛,天下本来就是如此,众生如同蝼蚁,天灾人祸,哪一年不死伤一些人呢?现在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了,天下平定,外虏荡平,没有战火之苦,衣食可足,百姓还要求怎样呢? 朱常侍轻轻品了一口清茶,把案牍上的文书推到一边。他现在心头所想的,并不是这些繁杂政务,而是几天以来,私下里暗中参加过的几次密议。 朝堂上的几股势力形成的松散联盟,也已经足够强大了。只是有些可惜,被认为会发挥重大作用的李璇玑死了,失去了这个军队中最重要的臂助,不免有些美中不足。 不过,这却也是一个机会,九门将军这个重要的职务,现在的人选在皇帝心目中还没有最终决定,朱买臣和关系最亲密的严助已经暗中商议过多次,如果能把这个职位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中,那么,他们这股势头强劲的后进势力,必定会如虎添翼。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与宫中的哪一方结盟,手中的筹码就会重得很了。 未央宫中看似平静,其实暗中的风险,随着皇帝年岁越来越大,已经逐渐显露出来。除了太子之外,几个小皇子都长大了……而皇帝的意图却越来越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对于臣子们来说,这其中的选择和站队,可是太重要了。重要到直接关系着今生的荣华富贵和家族的生死存亡,又怎么能不慎之又慎呢! 雨幕遮蔽了宫殿琉璃瓦的光华,也掩盖了无数如此这样的野心。在这宫殿深处,慢慢的滋生生长,等到机会合适的时候,就会突然爆发。 而发生在未央宫高墙之外一条街道上的疯狂围杀,因为大雨和黑夜,却并不为人所知。 杀戮进行的很顺利,因为被杀者并没有丝毫的防备。他们没有想到,给他们提供这处藏身之所的人,就是最后来收割他们生命的人。 身披玄衣大氅的身影站在滴雨檐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的雨势。身后大厅里的屠杀已经进行完了,这里并不需要他亲自出手。之所以来走这一趟,不过是因为想要对他曾经扶持过的人说句话而已。 不过,他想要说的话,还是没有能够有机会送出口。该死的人都被杀死了,然而,属下们仔细检查过后,发现名叫朱安世的男子并不在其中。 玄衣人眉头皱了皱。虽然说就算是那朱安世能够暂时逃脱,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他还是认为,斩草除根杀人灭口,才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回过头来,看了看百余具尸首和触目惊心的杀戮场面,为首的这人不再去细看。这些人的生命在他眼里,并没有任何重量。轻声吩咐几句后,身形如同大鸟消失在黑暗中。而随着他的挥手示意,得到命令的矫捷身影四散而去,这些高手的任务是继续追击搜寻。那个人,他跑不远! 朱安世确实没有跑远。他就静静的潜伏在大雨如注的黑暗角落里,任凭雨水淹没了他的半截身子,一声不吭。那一双喷射着火焰的眼睛牢牢的盯着玄衣人的身影,即便看不清面目,他也当然知道他是谁。 凭着天生的敏感又一次逃脱性命的朱安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一直暗中扶持九州隐门在长安附近势力的那个人会突然出手,毫不容情的杀死他所带领的所有人。 即便他已经见识过无数的人心险恶,面对着眼前的一幕,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颤栗和愤怒。昨天他刚刚按照吩咐,带领着这些不畏生死的手下们去突袭了西域人的住所,可是这才刚刚过去没有一天的功夫,就轮到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都该死啊!都该死……!现在想要取我的性命了?很好……我就让你们所有人都跟着陪葬吧!” 等到杀戮者逐渐消失,流淌的鲜血被雨水冲逝,四周重新归于黑暗的雨幕。挺立起身子握住长刀一步步走向深深巷陌间的男子,发出喃喃的咒骂。现在他无比希望,这场暴风雨来的再猛烈些吧,他想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同样的雨夜,在大汉廷尉府的秘密关押地点,显得有些漫长。残酷的折磨和拷问,已经进行了两个多时辰。而那个被如此对待的人,始终没有招供一句。 大汉廷尉韦吉也算是酷吏出身的人了。在从前的那些年里,在他手里办过的案子,几百件还是有的。酷烈的名声,那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用无数的鲜血和尸骨堆积起来的。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狠辣,所以他才能得到御史大夫张汤的赏识,一路提拔,最终在前任廷尉暴死之后,把他扶持上了这个位置。 虽然也曾经遇到过许多硬骨头的人,但在他的手里,能挺过去的少之又少,几乎是没有。他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有真正的不怕死之人。从前的许多将军、重臣、王侯公爵,被下到廷尉府中,最终还不是乖乖儿服软?何况是普通人呢! 然而,今天遇到的这个人,却让他也没有办法了。该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得到。廷尉大人虽然没有亲自动手,也累的够呛,坐在那里直喘粗气,他看着那个已经是体无完肤的汉子,不由自主的又问了一句。 “元召他,究竟给过你什么好处……让你能如此给他卖命?” 经受了整整两个时辰严刑逼供的赵远,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遍体鳞伤,肋骨寸断,手足俱折,肌肤欲裂……即便是这样,他的脸上依然充满了桀骜不屈之气。 “你们……你们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懂得……不会懂得侯爷心胸的……哈哈哈!多说无益,只求速死尔!” 任何血肉之躯的人,都难以忍受这样的摧残。赵远艰难的说完这句话,重新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 廷尉韦吉很生气,很愤怒。他非常想亲手一刀斩下头颅,看看这个人的脖颈骨到底有多硬。不过,看着这个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必死无疑的人,他又强行忍住了这种冲动,冷冷的笑了起来。 “你以为不招供,本官就没有办法了吗?想的太天真了啊……元召现在被皇帝陛下亲自下令关押,大罪在身凶多吉少。哼哼!眼看树倒猢狲散,长乐塬又能坚持多久呢……来人,把他的手指剁下来,画押!” 长夜雨漫漫,灯光逐渐灭却,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八章 雷声渐起 在华夏几千年的历史上,有许多重大的事件或者是变革,往往是有不起眼的小人物所激发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作为牺牲者或者是殉道者,改变了历史进程。虽然有可能世人会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但斑斑青史,烈烈风尘,留下过的血迹,却格外的殷红。 从高祖皇帝到今天,大汉帝国的律法曾经有过几次很重要的改变。尤其是仁慈的汉文皇帝时期,因为“缇萦救父”事件,文帝特别下旨意,废除了许多不人道的刑法,在大汉律法史上留下光辉的一笔。 只不过,汉承秦制,沿用下来的一整套律法体系中,许许多多带有残酷手段的地方,并没有彻底的杜绝。很多入狱的犯人,并不是死在名正言顺的刑罚之下,而是死在了无休止的残酷折磨中。 许多年后,所有的律法研究者都认为,大汉帝国最重要的一次律法变革,就是由元公在武帝在位后期发起的对大汉律法的修订。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部真正公平公正、闪烁着人性光辉的《大汉律例》,开始出现在世间,并且成为王朝辽阔疆域内所有人一体执行的金科玉律。 然而,极少数有人知道,促使这样重大变革发生的,正是因为当初一个人所遭受到的惨无人道行讯逼供。 那夜的大雨一直没有停歇。当天色微亮的时候,明月楼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自从知道赵远失踪之后,一直焦急不安派人四处去打探消息的季英和主父偃,都在连夜等候。不过,突然出现的人,还是让他们感到有些意外。而他随后说出来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不知道背叛的后果吗?” 主父偃和季英交换了一下眼神,因为对方的身份,让他们心存疑虑。而站在他们面前名叫凤九的人,并没有脱去被大雨淋湿的蓑衣,他那半边露出的脸有些苍白,回答的话却是简单而平静。 “当初我曾经追随太子,跟着元侯共同经历过西域的风砂……这个理由够不够?” 凤九在来这儿之前,心中也曾经有过犹豫和挣扎。他很清楚,自己走出这一步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在西凤卫多年,深深的知道许多内幕和其中的可怕。但最后他还是来了。正如他说出的这个理由,很纯粹。 “好!今日之事,我们记下了!” 主父偃点了点头。他阅历丰富,从对方的眼神中早已经读懂了其中的意味。有些事并不需要多说,心照不宣即可。 送到消息后的凤九转身重新消失在雨幕中。心情复杂,脚步凝滞。他虽然不知道自己即将在接下来的激烈碰撞中会有怎样的命运,但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之后,心中的愧疚还是减轻了许多。终究,那个汉子是他亲自带人抓来的。而对元召,他素来心存敬仰。 明月楼内,季英有些不安地来回走动,几次欲言又止,可是看着主父偃沉静的脸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赵远和主父偃来到他这儿暂住已经有些时日了,他非常清楚这两个人在元召心目中的分量。而现在,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赵远被人抓了去遭受生死折磨,无论有怎样的理由,他都感觉到因为没有保护好人,而心中无限惭愧。 “主父先生!现在怎么办?明月楼的人手可以随时召集起来,要不要现在……!?” 季英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季家虽然已经久不在朝堂,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之间的纠葛,却了解的很清楚。听到赵远被抓进廷尉府监狱,而且是有大汉廷尉韦吉亲自审讯,他马上就预感到了,惊涛骇浪即将扑来! “怎么,要去冲击大汉廷尉府吗?这是绝对不行的。那样做只是自寻死路,不仅救不出赵远,而且有可能会给侯爷招来更大的麻烦啊!” 主父偃站起身来,他的腰身随着年纪而显得更加佝偻了。虽然知道季英绝对不是随便说说,而是真的会去这样做,但他还是一口就否决了。热血与勇敢,要分清形势,在当前的局面下,很显然,任何想要依靠暗中力量去达成的目标,都是不现实的。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看着赵远身死……或者是……唉!” 后面的话,季英没有说出来。大汉廷尉府的可怕和黑暗,他曾经听伯父季心说起过,那里面的残酷刑罚,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如果赵远坚持不住,被迫招供什么东西的话……那很可能就会构陷大狱将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已经被皇帝下令关押的元召危矣! “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在最快的时间内让侯爷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分寸……如果我猜想的没错,廷尉府想要构陷大狱的话,现在早就做好一切手段了……。” 主父偃虽然知道赵远的为人,相信他决不会背叛元召的。但在当前的危急局面下,任何危险的因素都必须考虑在内。而无论接下来怎么做,让元召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应该是第一要务! “好!先生放心,这一点我还是能够做到的!” 季英重重的点头。主父偃说的没错,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要让元召马上知道。一夜的时间已经过去,有许多事也许已经发生了。急如星火,刻不容缓! 绣衣卫所内,元召并不知道一夜之间发生的这许多事。大雨如注中,百无聊赖,他睡得并不安稳。所以,当早辰时分,素汐公主冒着雨在宫人们的护拥中送来亲手做的可口饭食时,元召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不过,就在下一刻,他马上就清醒了。因为在素汐公主身后,一个作宫女打扮的女子身影让他瞪大了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是我自己要来的。这是主父偃先生给你的信……。” 五六个在这边看押兼伺候的绣衣卫士在回廊那边,隔得有些远,他们很有眼色,并不会轻易的靠近。轻声低语中,借着摆开食盒中碗盏的机会,秘密潜进宫来原名叫做“冰儿”的女子,悄悄擦去挂念的泪花儿。现在大事要紧,容不得这些儿女私情。 素汐公主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对冰儿找到她时提出的要求感到有些奇怪,但她还是带着她来了。外面的风雨,她没有办法替元郎遮挡,也只能在这里,她用自己的细心去做成一样样可口饭食,让他吃的安稳些。 元召接过那张只有几句话的纸,只是扫视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冰儿很想借这个机会去碰碰他的肩头,多说几句话。不过,看到师父脸色的凝重,她也只能和一个守规距的宫女一样,安静的待在人丛中,不能逾越。 “元郎……怎么了?” “没事。不用担心。对了,今天早上,有没有陛下的消息?” 素汐公主有些吃惊的看了元召一眼,见他随便的摆弄了一下碗筷,若有所思,并没有想吃饭的样子。他向自己打听父皇的行踪,这却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听说……父皇昨夜留宿漱玉宫,到现在还并没有传膳,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素汐公主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她并不知道元召问起这个有何用意,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告诉了他。 元召有些沉默的点了点头。再次抬起头来时,没有人看到,那眼角的哀伤一闪而逝,平淡的笑容重新掩饰了他的心情。 “现在没有胃口啊,先都放在这里吧。呵呵!下雨天,适合睡懒觉……要不要一起呢?” 这般调情的话,虽然只有两个人听到,但素汐公主的脸还是一下子就红透到了耳朵边。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呢,这家伙竟然……真是太可恶了! 长公主在宫中人面前可是温婉大方的淑女形象,当然不会与元召随便胡闹。虽然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任君索求……。 公主领着她的人走了。元郎既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料想那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反正最近会一直在这里,她有的是时间随时过来。 而跟在最后的那个宫女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被她称作师父的人,正收起了轻松的表情,目光如炬,像是完全变了另一个人……。 正如素汐公主所说的那样,漱玉宫的宫门不知道什么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开。昨夜在此歇宿的皇帝陛下,也没有任何的口谕传出来。 大批等待的宫中护卫和总管、宫人、太监人等已经等待了许久。虽然今天并不是上朝的日子,但已经到了这个时辰,皇帝还没有什么吩咐和消息,让人不免有些奇怪。 外面的人绝对想象不到,雨势封闭的珠帘绣幕之内,此时却是另一番情景。 漱玉宫李婉玉居寝处,这位素来以美艳妖娆而著称于世的贵人,此时却有些惶恐不安花容失色。 大汉王朝的皇帝陛下,在床榻之上,昏迷未醒,生死不知。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二十九章 霹雳横生 对于大多数王朝的臣民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已经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的很多密事。有些秘密,被封闭在铁幕中,成为历史的谜团,扑朔迷离,充满了变数。就像是在大雨之夜,未央宫中突生的巨变一般,也许永不得解。 如果让名叫李婉玉的妖娆美人自己来说的话,她并不承认自己有什么野心。入宫这些年来,不管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在皇太后面前,她对自己的表现都很满意。 每个在宫中的女子,想要集天子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是一种奢望。尤其是像刘彻这样的风流皇帝,就更不可能。不过,李婉玉得到的宠幸,已经足够多。别说是其他的妃嫔,甚至就连皇后卫子夫也远远不如她。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自身和家族得到的荣华富贵,已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李家兄妹三人的际遇,早就成为无数人暗中羡慕的对象。 只不过,如何能够让这样的富贵局面长久下去,李婉玉还是有过一番仔细考虑的。李家兄弟中,李璇玑在军中发展,形成一定的势力。而李延年则利用天子近侍的身份,结交朝中大臣,暗中为漱玉宫造势。而他们这样做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扶植小皇子刘贺,顺利的走向那个梦想中的宝座。 也怨不得李家兄妹贪心,他们本来是没有这种奢望的。太子之位早就确立十几年了,天下皆知,想要动摇何其难也!而给了他们希望的不是别人,却正是皇帝刘彻。 不管是这位皇帝出于何种目的,反正在一些言行当中透露出的意思,让漱玉宫美人暗生欢喜。小皇子聪明可爱伶俐异常,而且小小年纪,就蒙得皇帝亲口赞誉曰“类己!” 这样的评价,别看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但当中包含的重量,却胜过千言万语。老子表扬儿子说像自己,这本来就是一种最好的表达方式。更何况这是在帝王之家,算得上是最高的荣誉了。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李家兄妹心中的想法有了很大的转变。而李婉玉,在皇帝和太后面前的表现,则更加用心。皇帝的宠爱就不用说了,就算是那位以严厉著称的皇太后,对她的态度也与别人不同。 而在宫外面,李家兄弟的势力发展也很迅速,不到几年的功夫,就已经与不少人暗中结成利益联盟。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一步步实现那个目标还是很有希望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在这个将来的宏大目标中会起重要作用的李璇玑忽然就那样死了。当消息传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漱玉宫的美人感觉到被仇恨和悲伤填满了胸膛。在这种力量的支配下,她在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 虽然想要杀死仇人的信念越来越强烈,但通过她的几次哭诉和请求,皇帝却并没有答应,而只是把那个人关了起来。这让她在愤恨之余,不免有些无奈。 后来经过弟弟李延年的劝解,她改变了策略,不再苦苦诉求,而是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实现目标。她一向知道,皇帝刘彻素来最喜爱的就是她柔若无骨的妖魅,既然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 皇帝陛下终于还是又一次来了。而且这次,与往日不同。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位大汉天子一下子在床榻间变得龙精虎猛,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些纵横驰挞大战八百合的年轻岁月。 美人自然是曲意奉承婉转相就,就算是身体有些不堪承受之意,她也蹙眉莺啼故作欢愉……长夜漫漫,宫殿内的雨疏风骤如同外面的夜雨一般长久不息。 李婉玉本来的打算,是等到皇帝尽兴之后,在枕上再好好的打探打探他的口风,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加上一把火,让已经关在牢狱中的仇人彻底不能再翻身。 但她却怎么也想不到,不能再翻身的,是刚刚还在大汗淋漓直呼爽快的皇帝陛下呢! 浑身酸软的美人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酣畅过后的皇帝表现有些异常。面色潮红,双目紧闭,虽然呼吸还算正常,但躺在那里,不言不语也不动,与往常截然不同。她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本来以为只是暂时如此,可是等到不久之后,见皇帝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李美人终于慌了神。如果天下至尊的皇帝真的在她的宫里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她可真是全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也许是见惯了宫中的一些密事,也许是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李婉玉首先想到的,并不是派人赶快去太医院请太医来救治,而是第一时间让心腹宫人赶快去找李延年来,商量对策。 李延年以其多才多艺风流倜傥,受到皇帝刘彻的特别喜爱,经常带在身边。他作为极少数可以出入宫禁的亲信人物,是可以在重华门外的值宿处留宿的。为的就是可以随时听候召唤。 听到消息的李延年很快就冒雨赶过来了。他倒是略懂的些医术,看到皇帝现在的状态,虽然心中惊惧不已,但在急匆匆的检查过后,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按照他的所学来诊治,皇帝陛下并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是一时气息紊乱堵噻了心智,可能不用多长时间就恢复过来了。 既然如此,李家兄妹放下心来。按照李延年的推测来说,陛下很可能是服用甘泉宫仙师配置的丹药,才导致的如此。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对于深受皇帝信任的那些仙师们的神道,他也不敢随便评论。 陛下也许好好的休息一夜,等到药力过后,明早就会醒来了吧? 怀着这样想法的李家兄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心头同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不可以用来做些文章呢? 所有的宫中人都已经退到了外面守候。大雨隔绝了天地和世间的万物,也暂时断绝了漱玉宫和其他宫殿间的往来通道。听着雷声与风雨声,明亮的宫灯下,满怀仇恨的心终于做出了决断。 “……要怎么做?姐姐决定了吗?” “决定了!你马上连夜出宫……传陛下口谕……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诛杀元召!” “姐姐,我的手头上一时之间,并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啊!元召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他现在就关押在朱雀门那边的绣衣卫所内,难道他还敢违抗圣旨吗?” “……你有所不知啊,绣衣卫是陛下刚刚亲自设立的,我与那指挥使的关系还并不熟……如果他们要来请旨意验证,那怎么办?” “哼!你难道忘了,现在未央宫中有我们的强援在啊……那还怕什么?” “姐姐难道是说……?” “不错!那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是到了该让他偿还我们李家恩情的时候了!” “好!我马上去联系他,希望这次能够一举成功。只要杀了元召,那么既可以报兄长之仇,又可以给贺儿的未来铺平道路……事不宜迟,大功告成,就在今日!” 漱玉宫中灯影摇曳,惊天密谋就在昏迷中的皇帝刘彻身边进行着。这位以强力手段集中大权在手中进而开创下社稷伟业的帝王,此时此刻,也只不过如同一个普通人那样,无知无识,任凭别人握在掌中。 “如果明日陛下醒来,知道这件事之后,他要发怒怎么办?” 李延年临行之前,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姐姐。假传圣旨,诛杀大臣,这样的事可真是胆大包天了!皇帝如果雷霆震怒,那绝对是抄家灭族的结果。 有些出乎意料,李婉玉反而淡淡的笑了起来。那笑容之中,饱含着一丝凄苦。她看着躺在一边的皇帝面容,脸上神色复杂。 “你以为我们此前结交外臣,培养自己的势力,这些事他都不知道吗?这宫中和天下,任何人的生死,还不是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不要想太多了,尽力去做就是!大不了赔上我们母子的性命。也好过等到将来被人算总账,那时候难道就有好下场了?” 貌美如花的容颜,那眼角眉梢之间,此时闪现出的竟然是狠厉之色。如果被外人看到,绝对会大吃一惊的。就连李延年也心中一震,好似头一次认识到姐姐柔弱的外表下竟然有如此刚强的一面。 稍后不久,已经换了一身劲装领着几个身佩刀剑心腹的李延年,出现在了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面前。对方犀利的眼神,只看了他一眼,好像就明白了他的来意。 “我只帮你们这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就两清了!” 简单的低语过后,凤彦之并没有露出什么惊骇的表情。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这样事的到来。李延年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没有奢求太多。只要凤彦之肯出手相助,杀掉最大的仇人和拦路障碍,那就是最大的偿还方式了。 一身玄衣的凤彦之背好了双刀,这些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手了。而这次,他非常希望元召能够死在他的刀下。 正文 第六百三十章 玄衣双刀 李家兄弟在世人眼中,虽然都是因为漱玉宫裙带关系而得到上位,成为地位显赫人物。但其实他们也是确有真本事在身的,否则也不会得到皇帝刘彻的赏识。 李璇玑是运气不好,他碰到了天纵之才又任性使气的霍去病,所以才会被在上林苑围场杀死。如果换成另一个对手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世间没有如果,所以李璇玑还是夭亡在李家兄妹野心勃勃的半路上。 而李延年,显露给世人的素来是风流倜傥贵公子形象。此人善于音律,经常为漱玉宫的美人谱曲作歌,从某个方面来说,李婉玉能够长久得到皇帝刘彻的宠幸不衰,除了她的姿色和媚术,与这一方面关系也是离不开的。 当年那曲《北方有佳人》的词律,就是出自李延年手中。美人婉玉红裙飘袂,曾经当庭而歌舞词曲,皇帝大为赞叹,惊为天人,亲口赞誉为绝世佳作! 李延年以这样的形象出入宫廷,朝游暮伴在朝廷大臣间,人皆以为翩翩文质佳公子也。然而却很少有人知道,在这副面孔的背后,隐藏着另一种可怕。 当穿过宫中回廊间的重重雨幕,有闪电照亮负剑的李延年面孔时,这位一直以来文质彬彬的公子,这时的形象显得有些狰狞。 有李璇玑在,本来并不需要他显露深藏的武艺。自幼聪慧,文武双全,在那些游宴的席间舞剑为乐时,他手中的剑,其实并不是好看的花架子,是真正可以变幻为杀人的剑! 雨点滴落在发出寒意的剑上,如同他心中的勃勃杀机。姐姐李婉玉说的没有错,事到临头须放胆!事关成败,不容再有丝毫的犹豫。 未央宫重重宫殿之间,大雨如注。还并不起眼儿的绣衣卫所就在前方。看到那隐约的灯光亮处,与李延年并肩而行的玄衣身影略微停下脚步,在左右四周,大批追随而来的西凤卫心腹安静的听他最后的指令和布置……。 不久之后,天光大亮,雨却不停。绣衣卫所内的留守者十几个人正在谈论着一些事情。昨天后半夜时分,指挥使大人接到消息说,前几天刚刚访查到一点眉目的那件事发生了突然的变故,所以他带着大部分人急急忙忙冒雨赶过去查看了。 绣衣卫的人手本来就不是很多,剩下的这几个除了看守关押的钦犯之外,倒是没有别的事可干。此时说起来,对绣衣卫当前的局面和即将开展的大行动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刚刚来过的,那就是素汐长公主吧?可真是和传说中一样美啊!” 一个年轻的小子悄悄的问了一句,显然他刚才在走神,没有听到同伴们议论的事情。 “那当然就是大长公主了,这几天时常过来。你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没有见过她而已。喂!管好自己的嘴巴啊,别胡说八道的……要是让那位侯爷听到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年长些的卫士敲了敲他的脑袋,神色严肃的提醒了一句。年轻的小子苦着脸嘟囔了一句。 “我敢乱说什么呀……不过就是头一次看到公主,心中好奇罢了。” “好啦好啦!这些事就不要乱说了。指挥使大人这一次连夜出击,不知道会不会发现有用的线索?” 旁边的人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又把话题拉回刚才正在说的事。相比较其谈论皇家私事,这些杀伐较量才是他们感兴趣的。 “说起来这也算的上是我们绣衣卫头一次出手。本来已经根据线索,摸索到了那些不明身份之人的藏身之处,只等着在详细探查明白之后,就会收网的。基本可以确定,那些家伙很有可能就是刚刚参与过西域贵宾场所杀戮的人……然而,后半夜的时候,我们秘密潜伏在周围守候的兄弟赶回来报信说,有大批在雨幕掩护下突然出现的高手,袭击了那个地方。据说厮杀很激烈,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才急忙赶回来报信的……。” 作为留守的这些人头领,外号名叫大熊的汉子显然知道的更多些。听他大略说完情况,其他人纷纷点头,算是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但愿赶去的及时,能够发现有用的线索……如果就此顺藤摸瓜,指挥使大人说不定就能很顺利的开展早就制定好的计划了。” “就是说嘛!先一举荡平长安周围的那些江湖势力,再逐渐扫清天下郡县……什么九州隐门啊这些东西,正好是我们绣衣卫大展身手的磨刀石。指挥使大人不是早就说过吗?绣衣卫要成为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所向之处,无往不利!” 十几个人一边看着外面的雨势,一边在谈论着。至于在不远处那边名为牢房实为“舒适场所”里的犯人,他们并不再特意的去紧张。这个犯人身份特殊,而且安静的待在里面,没有人敢有丝毫不恭敬。 被他们称为指挥使大人的江充,这会儿的功夫早已经全面的勘察完了屠杀现场。他眉头紧皱,脸色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难看。 这是一座废弃的府邸,早些年应该是某位诸侯王在长安的住所。后来却不知道归属在了什么人的手中。虽然有些破旧,但里面的楼台殿阁之间依稀可以看到往日的规模。 百余人都被杀死了,而且死去的时间还并不太久,鲜血还没凝固。杀人者手法干净利落,应该是经受过特殊训练的大批高手联合袭击。这府邸里面的人,深夜雨中猝不及防,所以才死的都这么惨。 搜遍了各处,也没有什么太有用的线索。不仅不知道杀人的人是谁,就连这些被杀的,也很难查清楚身份。唯一可以知道的,就是在前期得到的那些信息,这些死去的人很可能就是突袭西域贵宾的九州隐门高手。 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既然如此,再查下去除了耽搁时间也没有什么价值。江充摆了摆手,示意属下们停止四处搜寻。现在这个时辰赶回去,他想去听听元召的意见。自己既然在皇帝面前主动请缨担下了这个差事,那就一定要去好好做。绣衣卫的第一次出手,开局必须漂亮! 江充和二三百属下穿越半个长安城,往回赶的功夫,却并不知道,绣衣卫所内,此刻正在发生着一场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变故。 当看到西凤卫大统领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大熊他们这些人感到很吃惊。凤彦之是什么身份,所有在宫中的羽林军侍卫还有各相关的护卫人等当然都知道的很清楚。虽然有些人并不认识本尊,但当大批的西凤卫簇拥他出现的时候,还是让人感受到了压迫感极强的气场。 面面相觑的惊讶中,站起身来的绣衣卫们被粗暴的隔离到墙角,像对待犯人一样,毫不客气。虽然受到如此待遇有些气愤,但在这种情势下,没有人敢反抗。 “元召何在?” 不用丝毫客套话,玄衣滴水的高大身影冷冷的问了一句。对待这些小人物,他凤彦之能够亲口问话,他们已经是一种荣幸。 虽然心中有些惊惧之意,但为首的大熊还是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礼回答道。 “指挥使大人奉皇帝陛下诏令,元侯现在关押狱中。” “嗯。那么,没你们什么事了!退在一边,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喧哗议论。” 凤彦之随便挥了挥手,像赶一群苍蝇一样,几十个西凤卫虎视眈眈盯着大熊等人,如果稍有异动,他们并不介意出手好好教训一下。大统领在布置任务的时候,早就明确说过,如果绣衣卫所内有人敢于质疑什么,那就不必客气,正好顺便借机给他们个下马威尝尝。 西凤卫,永远是威风凛凛的西凤卫!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随便取代的! “可是……指挥使大人不在,绣衣卫所岂能随便乱进……大统领你看……?” 大熊和兄弟们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想要对方不要轻举妄动。可是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有人目光如刀,扫视过来。 “奉大汉皇帝口谕行事,有敢无故阻拦者,杀无赦!” 所有人大吃一惊。绣衣卫们连忙低伏下头,退后到墙角,心中怦怦乱跳。他们虽然只是一些舞刀弄剑之辈,却也能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了! 拔剑在手的李延年厉声喝退他们后,不再理会。他转过头来,目光穿透雨幕,看向这处大厅对面的那牢房所在,霹雳闪电中,眼眸光芒闪烁。他知道,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一定就在那里面。 比较起开始变得激动的李延年,西凤卫大统领却显得很平静。从认识元召开始,他一向就知道,此人绝对不会是轻易就范之辈。他不动声色的轻轻触摸背负的双刀。几十年来,死在这两把刀下的英雄好汉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了。双刀出鞘,霹雳雷霆,既代表着身手无敌,又代表着西凤卫无上的权威。 有些人,也许注定不能成为朋友,那么就大战一场,生死勿论!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一章 大变始生 雨夜里发生在漱玉宫的变故,自然是需要严格得保密。李婉玉在这样的时刻,表现出了她并不为人所知的另一面。 没有多少人会知道,这位外表看似娇柔无骨般的美人,其实在心中倒立着一把刀!刀是吴钩血,锦帐暗销魂。不仅能够让君王骨髓枯,还能够随时幻化为索命杀敌的厉芒! 趁着皇帝暂时昏迷之际,假传圣旨,诛杀仇人。做出这样令人惊骇的决定,她并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世间有些女人狠起来,其实非常可怕。不必去考虑那些后果,也不必顾及太多,不择手段,直达目的!往往反而更容易成事。 其实就在这个早辰,李美人并不是没有想过利用这个机会,对建章宫和博望苑那边也做些什么。不过在与李延年简单商议过后,又心有不甘的放弃了蠢蠢欲动。 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刻,他们才会更加痛惜李璇玑的死是多么大的损失。如果有他统领九门兵马在外配合的话,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改变的事情也许就太多了! 在力量不够的情况下,无论怎么说,人不能太贪心。只要能够剪除建章宫最重要的臂助,而且报杀兄之仇,已经足够了。 在后来的所有大汉史书中,也许是遵从了元召的意志,为了避皇帝讳,并没有记载这次变乱。唯有在属于皇室私家性质的《宫廷起居录》中,有过寥寥几笔的记述,后来人也许能够从中窥探得许多重要信息,从而了解当时局面的严峻和复杂。 “……当是时,元公因过,被羁中庭绣衣卫。天大雨连日,宫中阴晦。忽有诏令至,云奉旨诛杀元公也!……实未知,帝时昏迷,政令不知所出。宫中扑朔迷离,乱象横生。宫外闻讯,长安震动……帝元狩六年之变,由此而始也……!”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雨水淋不进的庭院。未央宫中各种势力错综复杂,想要严密封锁消息的漱玉宫,最终还是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皇帝的具体状况,当然外面的人不知道。但漱玉宫的异常,还是立即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谁也不会想到,最先得到这种消息的人,却是身在甘泉宫西露台的供奉仙师栾心玉。 这位已经被皇帝深深信服的仙师,也不知道是真的能掐会算,预先洞察了天机。还是有自己的秘密渠道能够随时得知皇帝身体情况。反正在此时此刻,他卸去了平时的伪装,仙风道骨荡然无存,恢复了狰狞的本来面目。 “没有想到啊……是我失算了!本来配制的那些药丸,是会慢慢起作用的……看来还是调和的比例不行啊……皇帝这次到底会怎样呢?” 泼洒天地的雨势淹没了他的喃喃自语,没有人能够听的到。更不会有人了解他此时心中的懊悔。 自从在南海之外拜访高人,学得异术,更有那种珍贵的“快乐果”,掺加其成分配制成丹药后,人食用之,可以顿生飘飘欲仙之感。长久以往,形成依赖,如行尸木偶般任人控制……此天下独一无二的蛊祸也! 他长叹一口气,真是可惜呀!自己还是没有掌握好调配的成分,以至于用药过猛了!致使皇帝在激烈的床榻征伐间出现了异常,导致昏迷,生死不知。 栾心玉费尽心机进入未央宫,来到天子身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只要皇帝喜欢上那种如同得道修仙的感觉,不用太长时间,一两个月足矣。他有足够的把握相信,即便他是天下至尊九龙天子,只要是血肉之躯,就绝对没有办法可以摆脱掉那种仙果的魔力。 在海外诸岛,栾心玉曾经亲眼所见,食用并且形成依赖后的那些当地土番人,就算是再强壮再龙精虎猛的汉子,也会变的或者形如痴呆,或者疯疯癫癫,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快乐果”,这种只有南海岛外才出产的珍贵品种,当之无愧是天下最厉害的蛊药引子。 栾心玉这么多年的阅历,绝对称得上是洞察先机之辈。稍微思索片刻,他马上就意识到,不管皇帝的身体会怎么样,未央宫中是片刻也呆不得了,必须马上脱身而去。 “既然如此……那么,还可以做点儿什么呢?” 在最短时间内收拾好全部随身东西的栾心玉,站在露台最高处滴水檐下,看着泼天的大雨,已经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在穿越宫殿间的雨幕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曾经在这儿酝酿过惊天阴谋的甘泉宫,心中有无限的感慨。那里面还有他的弟子,还有数十个宫中的供奉仙师……相信等到大雨停歇的时候,这些人的命运,恐怕将会凶多吉少矣! 同一时刻得到某些信息的,还有建章宫。卫子夫毕竟是皇后,在听到一大早就急匆匆冒雨赶过来的太子刘琚所说的话后,她虽然心中暗自吃惊,但却并没有慌了手脚。 “你从哪里听说来这样的事?琚儿,此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在宫中岂能随随便便就去质疑什么?” 太子刘琚赶过来的很急,他连蓑衣都没有顾得上穿,在穿越宫殿回廊间,被雨淋湿了衣服,这时的形象就像一个落汤鸡。但他一点儿都没有顾得上这些,也许是因为有些冷,也许是因为他的心情紧张。一时间说出的话来,都有些结结巴巴的。 “母后,消息的来源、来源绝对可靠!父皇昨夜很早就去了漱玉宫,到了现在这个时辰都没有出来,而且也没有任何的只言片语给外面等候的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尤其令人费解的是,那李延年急匆匆的进去了一趟,后来他就直奔西凤卫那边去了……这其中、这其中可太不正常了!母后……!” 有些话,太子刘琚并不方便直接说出来。但他相信,聪明的母后一定会明白自己的意思。宫中的风风雨雨,这些年他们已经经历的太多,如果连这点敏感性都没有,早就不知道已经死过多少回了。 “太子……我只问你一句,这些消息,都是谁告诉你的?” 眼角已经出现鱼尾纹的卫子夫神色庄重,她直视着自己的儿子。在这一刻,她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而是母仪天下统领后宫的大汉皇后! 太子刘琚抬起头来,迎着皇后的目光,并没有丝毫的躲闪。他曾经也是单纯的皇子,在这未央宫中逐渐长大,心性善良,没有多少害人之心,也没有多少防人之意。 但后来,他终究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大汉太子这个身份,注定会承受许多难以承受的重量……幸亏他遇到了那个人,那个比他大不了两三岁的朋友。是他,改变了他的许多信念,也间接的改变了他的人生之路。 “母后,事到如今,儿臣也不会再瞒着你。这几年来,在这宫中,我也有了自己一点小小力量,虽然并不是多么强大,但保护自己,也已经足够了……未央宫中的任何异常变化,他们都会及时察觉到的。” 皇后居处这会儿并没有外人在,所有伺候的宫人和宫女都在外面静静地等候。刘琚说完自己的小秘密之后,多少有些惭愧的看了看皇后的脸色,有些意外,她并没有生气的表现,反而嘴角上扬眉梢弯了下来,有浅浅的笑意出现在那风华渐渐褪去的容颜上。 “我的琚儿果然长大了……好、好!如果母后猜想的没错,这一切一定都是元召教你的吧?” 太子刘琚点了点头,并不否认这一点。他见母后脸色欣慰,近前几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皇后微微颌首。太子遂轻轻召唤了一声,一个隐没在暗处的白衣身影出现在面前,垂首行礼。 “母后,就是他了……朴永烈。是元哥儿留给我的守护者。” 高丽族少年恭敬的行礼毕,然后退到一边,没有说一句话。但皇后只看了一眼,就已经明白,既然这个丰神俊朗的异族人跟在太子身边是元召的意思,那么就尽可放心。 看到皇后对朴永烈很满意,太子放下心来。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 “母后,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皇帝陛下行踪,关系重大。他的安危,更是容不得有丝毫闪失……不管是怎样的情形,母后作为统领后宫的皇后,都有这种责任去探查个明白……!来人,去漪澜殿,先把这件事告知皇太后一声吧……。” 一声吩咐,建章宫开始准备出行,皇后威仪,显露无疑。 庞大的未央宫建筑群,正在各处开始上演一幕大剧。长安城内,许多朝堂重要人物也陆续接到了来自不同渠道的零星消息。雨骤风急,天地变色。 而在雨暴的中心,朱雀门内绣衣卫所,以戴罪之身被关押在此的元召,暂时收起心头的哀伤,转过头来,清眸如电投向门外的雨幕。有威严的声音自那边传来。 “天子有口谕,着元召接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三十二章 喋血宫廷 长久以来,名叫元召的大汉王朝最年轻朝堂重臣,所有做过的事迹,早已经哄传天下,成为一个传奇。 无论是文治武功,还是经济商略,朝廷最近十几年以来取得的重要成就,认真说起来,他居功甚伟。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国家想要发展到现在的地步,是不可想象的事。 这样的事实,是不容任何人抹杀的。不仅朝廷内外的臣子们心中明白,天下百姓心里明白,就连这些宫中的护卫们也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一个人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为国家的发展在某一方面作出重要贡献,就足以称得上是人杰。而在数个领域都起到引导和促进作用的人,用超凡入圣来形容,也不为过。即便是他还年轻的有些过分,也配得上这样的荣耀。 隶属于西凤卫的人,对于这些事,比其他人应该了解的更加清楚。长乐候元召,这个创造了一系列传奇的人,也曾经一度成为许多人心中的偶像。 不过,他们绝对没有想到,有一天,却不得不把刀锋对准眼前这个人,并且欲除之而后快!当听清楚与大统领并肩而立的李延年说出此行的目的后,所有跟随来的西凤卫士们都在心中大吃了一惊。有的人更是心中涌起荒谬的感觉,这么一个注定是将来国之栋梁的人物,难道就要这样随随便便给杀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们的疑问。身为令行禁止的西凤卫士,更不敢有人在这个时候公然站出来质疑什么。就算是怀有一些什么异样的心思,他们也没有那样的身份和资格。 磅沱大雨之中,站在牢门之外回廊间的李延年,终于看到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转过身子傲慢的看过来时,他的手脚和身子不由得竟微微有些颤抖。这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兴奋所致。 “陛下有旨意,元召跪下接旨!”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李延年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他恶狠狠地盯着元召,大声的重复了一遍。 几百名西凤卫包围了整个牢房,如临大敌。他们的大统领,面无表情的负手而立,背后双刀发出隐隐的铮鸣。 十几个绣衣卫心惊胆颤的看着眼前的场面,不敢有丝毫的异动。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他们既盼望着这件事赶快结束,自己这些人不要受到牵连。又盼望着年轻的侯爷不会受到什么太严重的责罚,也许……皇帝旨意只不过是好好的训斥他一顿罢了。 然而他们都想错了。出动如此阵仗而来的复仇者,想要的,是元召的命! “陛下有旨?呵呵……你李延年什么时候又从宠佞变成传旨太监了?这倒是件稀奇事。” 晦涩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阴暗。外面的人看不太清楚说出这话时元召的脸色,但只从这语气中,就已经听出了深深的嘲讽之意。 李延年俊朗的脸色一霎变得通红,然后又有些苍白起来。元召的话刺痛了他心底的隐秘,世间有些事可以做的,但却绝对说不得。 “大胆元召!你不要以为凭借着自己立下的些许功劳,就可以任意妄为了!哼哼!好好跪下接旨吧,会有你想不到的惊喜的。” 李延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用手拍了拍牢房的栅栏。他虽然很想立刻命令西凤卫士们一拥而上骤然杀之,但也要让他死的明白。以天子名义杀他,想必元召内心深处临死前的痛苦会更加强烈吧! 元召纹丝不动,打量了一眼用仇恨的目光盯着他的李延年,然后又看了看杀气凛然的西凤卫大统领。嘴角的奇怪笑意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邪魅。 稍早些时候,从素汐公主嘴里知道皇帝夜宿漱玉宫的消息后,他的心中就突然有一丝莫名的不安。在这个纷乱的结骨眼上,如果有枕边风起到什么作用的话,很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发生。而那位李美人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吗?更何况,元召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但从皇帝最近的言行中,他隐约察觉到了一些异常。虽然还不能确定什么,但心中的不安总是会时不时的涌现。 而此时此刻,感受到周围的杀机,他终于开始逐渐确定,宫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否则,这大早晨的,绝不会有什么诏令就这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到来。 “元召!你耳朵聋了吗?圣喻在此,还不出来跪下接旨!” 李延年又大声呵斥了一句。然后,他听到对方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元召的膝盖可跪拜苍天大地,可为山河社稷服阙君王之前……却从来不会为一些莫须有的所谓口谕折腰!” 雨声之中,气息豪迈。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一震,从中听出了不同寻常。凤彦之心中叹息一声,手终于抚上了刀柄,他早就知道元召这样的人物绝对不是易于之辈,就算是真的有皇帝杀旨,恐怕他也不会轻易屈服。 雨声掩盖了响动,即便是众多的西凤卫高手在此,也没有人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潜伏在房顶木梁间的一个淡淡身影听到此处,已经是怒不可遏。她伸手摘下背负的长剑,借着雷声的掩护,一点一点拔出鞘来。一道闪电划破苍穹时,剑刃的反光映射出一张英姿勃勃的俏脸。 剑是春秋名剑,人是巾帼红颜!如果有人想要借皇帝的名义在此行不轨之事,她不惜大闹御禁,染血宫廷,也不会让这世上最爱的人受到丝毫的折辱。 元召嚣张的态度,令名叫李延年的男子同样怒不可遏。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脸如冰霜,用手指着元召的方向,大声说道。 “逆臣!只凭你刚才说的这句话,大逆不道杀之不枉矣!元召,你听好了,陛下有旨,令我等赶到此处,取尔性命,只在今日!来人,把他拿下!” 杀字出口,内外震惊。大熊几个绣衣卫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透露出惊骇之色。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皇帝旨意竟然是要杀元召!?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许多并不知道此行最终目的的西凤卫士。不过已经容不得他们多想,随着面容严肃的凤彦之一声吩咐,十几个西凤卫不敢怠慢,疾步向前就要先把人抓起来再说。 雷声滚滚,闪电在整个未央宫的上空盘旋不息。这样的天气,让人的心里既惶恐又躁动。一眨眼的功夫,在众人的面前打了一道闪光,好像是天上的云电扑到了众人面前。惊愕过后,牢门之前已经站定了一个身影,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手中一弘长剑光,斜指向身前几百云集高手,俾睨之气傲视无伦! “有敢近前一步者,杀!” 如此简单的几个字,从已经恢复成女子装扮的人嘴里说出来,却似乎仍旧带着千军万马沙场奔驰的气势。 曾经在西域的滚滚烟尘中,黄沙百战,血染征袍,敌酋授首。曾经在辽阔的草原上,纵横无敌,破军斩将,匈奴闻风丧胆……那些数不清的厮杀和战斗,全身盔甲包裹下的身心没有退缩过一点。即便是局面再艰难,形势再险恶,也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然而今天早些时候过来送信,当她看到身陷囹圄中的元召时,心碎欲裂。她愿和他并肩杀敌,盈血千里,却不能忍受看到他受一点儿的屈辱。英雄之心,本来就不应该受到任何的羁绊。 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杀人招致的吧?她知道,师父之所以心甘情愿经受这些,在很大一部分上都是为她受过。她不要这样啊!既然如此,一切罪过都有她来承担吧。 今日此时,大雨之中,一人一剑,她将会为他挡住所有的风云雷电、明枪暗箭!为此,性命何足惜! “你是什么人?胆敢在此口出狂言……!” 有许多人在长安城头曾经见过那个威风凛凛出征的赤火军主将,却没有人认识眼前这个横眉立目的娇俏女子。 “不用问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李璇玑是死在我手上就行了!” 清淡的眼神撇过李延年的脸,那里面写满了傲慢和不屑一顾。而听到这话,盛怒之下的李家公子却并没有真正的理解这句话里面所包含的意思。他只是冷哼了一声,排开众人,手握宝剑,径直向前面走来。 “哦?杀了我的兄长……我倒是要看看,你这贱婢有何本事……!” 话音未落,只听得对面一声叹息和背后的惊呼、刀起声同时响起。红芒光闪,快如雷电,一剑当胸直贯,然后素腕轻抖,趁着收势之际接连挡住来救的双刀攻势,一个翻身收剑凝眸,身影当庭而立,似乎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一般。 李延年脚步凝滞了几下,感觉到胸口剧痛,天地昏转。他有些不相信的勉强低下头,看到血如泉涌从胸口正当中的位置汩汩而出。宝剑未曾沾仇人血已经落地。 “呵……你竟然……在此杀……人!”话未说完,气息断绝,就此死去。 刚才见势不妙飞跃而起试图救人的凤彦之,慢慢放下李延年的身体,站直了身子。双刀凝势,气机磅礴。 下一刻,刀剑如幻,千万雨点破碎,搅乱未央宫的天幕……!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三章 生死存亡 世间人久闻西凤卫大统领的威名,却很少有人见到他的出手。见过他出手的人,都是敌人,而他们已经都死啦! 双刀出鞘时,所有的西凤卫士们都心中大震,大统领终于出手了!无论先前对元召怀有怎样的心情,但现在亲眼所见皇帝陛下最宠信的近臣就死在当场。未央宫中擅自杀人,这样的大罪,是怎样都逃脱不掉的。 现在名叫冰儿的女子,一剑刺死李延年,并没有丝毫的犹豫。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其他的地方,只要长剑出鞘,必定饮血方休。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在被激起的杀意面前,没有分别。 杀人之后,她并没回头看元召的反应。虽然已经听到他在背后发出的叹息,她仍旧没有回头。今天她要主宰全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带着他离开这里,再也不为这个皇朝效力! 不过在下一刻,她马上就意识到,自己有些轻敌了。凤彦之出手,果然非同小可。那双刀是用玄铁锻造,并不逊色于赤火剑的锋利。凤彦之侵淫数十年的功力,刀光劈斩,斜挂风雷,又岂是寻常高手可比。交手几合之后,冰儿才发觉,自己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小小的绣衣卫所,怎能经受得住凌厉刀剑之气的摧击。两个人激烈的打斗,绕室而行穿越回廊,不过几个回合之间,已经是破碎一地残败。 虽然在这倏忽之间,已经有好几次差点儿被刀所伤,但冰儿从骨子里就是天生愈挫愈勇的性格。对方的厉害,激发了她心底的不屈之气。虽然身上的伤还并没有痊愈,但剑在手中,泼洒雨幕,气势如虹。 凤彦之并没有使出全部的杀招。眼前的女子虽然很厉害,他也有把握,如果施展绝技,一定能够在片刻之间杀敌于刀下。他的主要关注,依然在那半明半暗的牢狱中,元召的身影到现在为止依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的警惕却不敢放松半分。 凤彦之非常盼望着元召能够忍不住出手,那样的话,他就会马上命令西凤卫全体卫士诛杀叛逆。即便是元召再厉害,在这宫中几百高手侍卫的围攻下,他也插翅难飞。更何况,一旦他那样做,那就真的再也没有办法洗脱罪名了。 在无数人注视的目光中,元召沉默的看着眼前的打斗场面。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什么。隐忍或者是奋发,束手就擒还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雨中高高的大殿飞檐下,有一个潜行至此的人已经在此观察了一会儿。不久之后,他脸上浮现出残忍的冷意,好像看到了一个机会的到来。 平日里的仙风道骨装扮,此时已经换成了紧身的黑色衣靠。他的手中赫然出现一把神机利器。这是南海岛上的异人根据大汉的九臂连环弩原理改造而成的小弩。虽然没有办法和那些威震战场的弓弩相比,但在这些近身格斗中,却是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赤火剑与双刀缠斗之际,终于渐渐靠近这边。从上往下看的明白,那持剑女子的身体被雨淋湿,血红色开始渗出伤口,显得有些狼狈,却仍旧苦斗不休,没有半点儿想要退却的意思。 黑衣人手中锋利的寒芒对准了下方,他不知道西凤卫大统领为什么还没有痛下杀招。手指微动抚上弩机,他想帮他一把。只要在这儿杀了元召最钟爱的弟子,相信他一定会发疯的。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在这宫中做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机会实现自己突然想到的计划。就在将要松开弩扣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似乎有些好笑地说了一句。 “栾仙师不在露台上兴风作雨,在此意欲何为呢?” 改了装扮的栾心玉大吃一惊。以他的身手和修为,竟然让人悄悄的来到身边还不知道,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他反应极快,来不及回头看是谁,挥臂一击对方咽喉,同时身体奋力往旁边跃开,意图先脱开对方的控制范围之后,再行对敌。 却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附骨之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的把用尽全部修为奋力一跃的身影强行拽了回来。而且这一拽之力,非同寻常,直接就把栾心玉的身体摔在了檐下琉璃瓦上。飞檐雨水如瀑布,灌得口鼻都是,这位身份尊贵的仙师一时之间被摔得七荤八晕,想要挣扎着起来,却感觉到浑身疼痛,似乎连骨头都断了几根。 “元、元召!这怎么可能……刚才我还看到你在那边牢狱中,怎么会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到这儿来了……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等到勉强看清楚来人的面孔,栾心玉简直就有大白天见鬼的感觉。在这一刻,他心中感受到的惊骇,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在心中权衡选择多时的元召,当察觉到暗中隐藏的杀机想要爆发的时候,他终于做出了决定。穿透雨幕控制住想要混水摸鱼杀人的栾心玉后,他并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与他多说什么,想问的话自然有,但需要在另一个场合。 看到元召脸上的邪魅笑意,栾心玉顿时感觉不妙。不过并没有等到他再做出反应,一记手刀砍在脖子后,立时昏厥。元召随手丢在一旁,然后身体如同雨中飞鸿,从大殿的飞檐直扑而下。目标,玄衣双刀正逼的持剑女子节节退后的凤彦之! 凤彦之冷眼之际,忽然发现不见了元召的踪影,他心中一惊,双刀顿挫间正要把对手杀伤,却蓦然感觉到头顶有巨大的气势夹裹着雨势铺天盖地而来,一瞬间竟然感觉到呼吸不畅,身边的所有一切似乎都凝滞了。 元召出手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在这生死时刻,已经顾不得其他。凤彦之大喝一声,雨点纷飞,他奋起神威,双刀发出雷鸣之音,连看都没有看,直接就朝着危险袭来的方向劈斩而去。 双刀形成的威势形成了一股气浪,翻滚而来。在这样绝对力量下,就连赤火剑也难以抵挡它的锋芒。不管远近的所有人,似乎都感受到了横掠而来的这股煞气。不禁寒毛倒立,纷纷退避。 凤彦之已经尽可能的高估了元召的能力,他不惜强行逆转全身血脉,把毕生的修为凝聚在这冲天一刀上,为的就是想要真正的与这位传说中的逆天人物拼上一回。顶尖的碰撞,胜负即分,生死立现! 可是,即便他如此拼尽全力,却还是低估了对方的厉害。那股冲天而起的刀势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起到作用。从半空中落下的身影连躲避都没有躲避,只不过轻轻的一个转折,身体在半空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改变方法,在这短短的距离内,手掌已经牢牢抓住了凤彦之的左手腕,在落地之前,一只脚踢飞了他右手刀,直入半空无影无踪。 凤彦之虽然心中震惊,但这般近身相搏,他却仍有杀敌余力。挥拳击打对方的胸腹要害,左手刀一个小巧的回旋,想要横斩元召腰间。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脸上表情都看得很清楚。凤彦之忽然见元召冲他笑了一声。 “虽然你早晚会死,今日却先不杀你!” 话未说完,凤彦之感觉到胸口一震,手脚酸软,竟然握不住那刀。眼中所见,元召顺手把他左手刀猛的插入地下,竟然深没至柄。这就叫作“一入天,一入地,双刀不见,回头无岸!” 元召一招败凤彦之之后,并不再停留。他伸手拉过在旁边的冰儿,冲着目瞪口呆萎缩在廊间的几个绣衣卫断喝一声。 “宫中有变,我且去也!” 然后两个人纵身而起,雨幕飘摇,宫殿重重,已是渺渺无踪。 三百西凤卫无一人敢稍动阻拦。大统领凤彦之脸色灰败,他眼睛直直的盯着深深插进大地的那把刀,似乎要滴出血来。他知道,元召刚才完全可以立毙自己于刀下,之所以没有杀,也许还是给他留了一个悔改的机会。可是,事到如今,还能回头吗? “马上集合所有在长安的西凤卫士,传我命令,有人欲在宫中作乱,立即进宫护驾杀贼……!” 滂沱大雨之中,凤彦之抬起头来,语气低沉地发出了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后一道集合西凤卫精锐的密令!身为男儿,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如此而已。 西凤卫风卷残云,去后不久,紧跟着江充领着他的人就回来了。看到绣衣卫所内如此狼狈,惊问之下才知道详情。即便是江充素来喜怒不行于色,碰到今日的情形,他也感觉到有些头大了。 “指挥所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 属下们有些慌乱的围拢过来,焦急的等着他拿主意。江充皱紧眉头,新衙门才刚刚开张呢,本来还想威风一把,那知道开局不利,就遇到了如此棘手的事,这要如何选择才好……!? 正文 第六百三十四章 龙章凤印 长安雨中,当大汉皇后卫子夫和太子刘琚终于赶到漱玉宫的时候,只见宫门前禁卫森严,总管太监、侍卫、宫人总计几百人严严实实的挡住了他们想要进去的脚步。 一个看上去年纪非常苍老的宫中总管,眼神冷冷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皇后认识这个人,他是漪澜殿皇太后的心腹亲信,听说已经跟随在身边几十年。却没有想到,皇太后这么大年纪,腿脚竟然这么遛,赶在所有人的前面进到了漱玉宫中。 皇后驾到,宫中该有的礼仪不能免。宫门前的人都纷纷行礼,就连那老总管也不能例外。不过,稍后的对答就逐渐有些傲慢起来。 “太后尊处安在?” “回皇后娘娘话,在一刻钟之前,太后她老人家已经去到漱玉宫中了。” “那好。就请王总管让开道路,本宫要和太子进去探望陛下。” 皇后微微皱了皱眉头。皇太后这些年来和皇帝关系不睦,可以说是十分冷淡。自从田家彻底败亡之后,这位太后失去了外面的靠山,消停了许多,已经很少兴风作浪。却不知道今天心急火燎的赶过来,究竟是因为母子情深,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却不料,听到皇后的话,那位漪澜殿大总管一点让路的意思都没有。只见他皮笑肉不笑的嘿嘿冷笑了几声。 “既然太后她老人家已经进去了,就先不劳皇后费心了吧!更何况,皇太后刚才已经吩咐过了,在没有她的亲口答应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入漱玉宫半步!” 身为一个宫中奴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可真是太大胆了!然而,周围的宫人和侍卫们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因为,对于这位王总管仪仗太后的势力作威作福,他们都已经习惯了。早在前几年的时候,他还更嚣张呢。 建章宫跟着来的人,听到有人对皇后如此不逊,当时脸色都变了。皇后娘娘虽然性格温和待人和善,但并不就代表着可以任人欺负。大汉皇后母仪天下,这般尊贵的身份,又岂是小小的一个太监总管能够轻慢的。 “大胆奴才!皇后面前敢如此无礼,谁给你的这个胆子?赶快闪开,不要耽搁了我和母后的正事。” 见皇后脸色不愉,太子刘琚早已经心下恼怒。他上前一步,大声喝令王总管赶紧和他的人避开。 然而,出乎意料,那老太监不仅一点儿都不害怕,却反而招了招手,大批漪澜殿和漱玉宫的侍卫聚拢过来,把整个宫门挡得风雨不透。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你们就算是有什么气,也不用冲着老奴来吧?这可是皇太后的吩咐呐,职责所在,老奴唯有忠实遵守,绝对不敢懈怠!” 他这种不软不硬的态度,果然是老奸巨猾之辈。太子年纪轻,本来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被噎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恼。 建章宫随从都悄悄的望着皇后,想看她是什么态度。一片安静当中,卫皇后伸手止住了太子刘琚想要继续理论的冲动,她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话如此说,但你可知道,本宫身为六宫皇后,帮助陛下打理后宫。出现任何疏忽,都会愧对陛下的托付。如今漱玉宫中有事,本宫又岂能不闻不问?” 皇后隐去皇帝的消息,只说是漱玉宫有事。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当然不能随便说皇帝怎么样。她心中其实已经非常焦急,太后和李美人一直以来都关系默契,如果皇帝真的在里面身体有恙,那么她们联合起来在这其中做出什么手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对皇太后的人又不能怎么样,她也只能耐下心烦来。 “皇后何须多说呢!除非皇太后亲自下令,否则,谁也不能进去!” 老太监露出桀骜的神色,他深深地知道太后对建章宫的仇恨,这次如果主子能够借机会做些什么,报旧年的怨仇,那他就算是拼了老命,也会牢牢的守住这宫门,任何人也休想踏进去。 宫闱帘幕间的玄机之患,从古至今,都是生死莫测,成王败寇,往往就在倾刻之间。皇后卫子夫虽然读书不多,但耳听目濡这么多年,这其中的道理,她还是深深懂得的。见这老太监如此纠缠,而且对面的这些人都神色不善,便知道今天的事难以善了。 想到深宫之中也许即将发生的一些可怕事,卫皇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过,虽然心中忐忑却并没有慌乱。她经历宫中风雨,也算是见事明断的女子了,在此危急时刻,不再犹豫不绝。一伸手,从身后贴身宫女手里捧着的玺盒中取过一物,亲自托在掌中。虽然天气晦暗,但在宫殿辉煌的金顶玉壁反光映射下,所有人还是看的清清楚楚。那正是龙章玉印,大汉皇后之宝玺也! “这印玺,是高祖皇帝赐予高皇后的,此后历代皇后相传,代表着在这后宫中的最高权力。现在本宫以皇后之玺命令,所有人闪开道路,不得有碍!” 卫子夫终于拿出了皇后的威严。在这未央宫中,她隐忍多年,以一介歌姬身份成为大汉朝的皇后。以其端庄贤淑的美誉赢得大多数宫里人和中外臣民的赞许认可。但宫廷深重,恩怨情仇,在她的内心深处,究竟有如何的滋味,却不得外人所知。也许,一些对她自己的小小屈辱并不会放在心上,但当真正有可能关系到儿女将来命运的时候,她也会和大多数母亲一样,奋尽全力,绝不退缩! 太子刘琚感觉到脸涨红的有些难受。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如果自己手中握有绝对的力量,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任何事会发展到需要母后亲自站出来的地步!他现在还并不知道,自己心中有一些暗中滋生的东西,也就从此刻开始,真正的萌芽成长。 身后有轻微的响动,太子连忙伸手按住最贴身侍从的胳膊,冲对方摇了摇头。他知道朴永烈身上有短玄刀,而且更知道他想要去干什么。但皇后在此,就绝不能用暴力手段去解决。他不相信,在皇后印玺的威严下,还有人敢抗命不遵! 太子还是太年轻,他想错了。在权力的残酷博弈中,任何命令都不好使。大汉皇后的印玺当面,那老太监连正眼儿瞧都不瞧一眼。他阴沉着脸低声吩咐道。 “所有人听我命令,守住这宫门。在皇太后懿旨没有出来之前,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许放人进去……你们报答自己主子恩情的时候到了!” 漪澜殿连同漱玉宫的侍卫人等总计有将近三百众之多,他们躬身接令,手扶刀柄,肃然而立。 两相对峙,骑虎难下。卫皇后终究是女子,她既没有当年吕后那样的决绝狠辣,更没有窦太后的威严手段。心中又气又急之下,白玉手掌中托着那方印玺,竟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外面天地的雨势这会儿渐渐小了许多,庭院当中剑拔弩张,气氛紧张,竟然没有人察觉。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身影冒雨而来,转过回廊壁影,正看到那漪澜殿老太监的嚣张跋扈。 不用多想,眼前的形式一目了然,就已经知道刚才这里发生什么。人还在几丈之外,带着不容反驳的清淡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皇后欲行之处,有敢无故阻拦者,必然包藏祸心,可杀无赦!” 没有雷声,却似雷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无数双眼睛循声望过去时,有人大喜过望,有人大吃一惊! “母后!是元哥儿!他、他终于还是赶来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得到消息的!” 太子刘琚首先反应过来,看清楚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首先竟然感觉到有一种酸楚直冲鼻端,差一点儿有眼泪掉出来。自从许多年前,在那个黑夜的雨林中,名叫元召的这个人救了他的性命,那个巨大的身影,就好像是一个可以抵挡得住这天地间所有刀剑的最安全依赖。在很多时候,太子刘琚感觉到他的保护甚至比被自己称作父皇的那个人还要可靠的多。 皇后卫子夫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心中同样对元召充满了信任感。卫家和自己的一双儿女都与他有着莫名的缘分,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再大再难的棘手问题,都会得到圆满解决的。 而对面宫门口的太监总管只是冷漠的扫视一眼渐渐走近的那个人,然后严厉的制止了身边侍卫们听到那人名字引起的骚动。元召?哼!就算是他来了又怎么样?一个做臣子的,想要掺和进这宫廷争斗来,恐怕连死字怎么写,都还没有认清吧!一会儿正好趁机会把他也收拾了。 元召走过宫人们闪开的通道,躬身给卫皇后行礼,他的头发和衣衫都被雨水淋湿了,所站的地方马上积了一滩水渍。而在不远处手握宝剑的冰儿与名叫朴永烈的太子侍卫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头振奋。 未央宫中,有师父在此,三人联手,天大的事,也无所畏惧矣!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三十五章 逆我者亡 漱玉宫内,皇太后有些静默的看着躺在锦绣榻上的皇帝刘彻,脸上古井无波,没有人能猜想到她此刻是怎样的心情。这位在历史上本应该五十多岁年纪就会死去的老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硬生生的活到了现在将近七十岁。 这样的怪事,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搅乱了时空轮回的原因,那就只能归结为心中仇恨的力量了! 皇太后的威严在这一刻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不久之后,她冷漠的扫视了一眼跪在旁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美人模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却并没有立即做出怎样的处罚,反而渐渐缓和了脸色,让李婉玉起身,温言安慰了几句。 跟随着皇太后来漱玉宫的几个太医院老太医不敢怠慢,早已经全面的给皇帝检查过了身体。在这样的时刻,皇家尊严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毕竟皇帝的安危关系重大,一点儿都马虎不得。 经过详细的商讨之后,几个太医都一致认为,皇帝陛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暂时的昏迷。之所以如此,应该是因为“龙性过于旺盛”而引起来的……云云。 有些需要避讳的话,太医们当然不会明说。但联想到李美人艳若桃李的面容,所有人都心下明白,皇帝陛下这是在床榻间征伐过度了。 李婉玉素来被称为桃花面,那自然是极美的。不过在这会儿的功夫,她的这种如桃李之艳丽却是羞愧难当而造成的。 听到皇帝身体没事,皇太后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有些奇怪。似乎又是欣慰又是失望。她略微沉吟,阴沉着脸追问了一句。 “皇帝大约何时醒来?” 几个老太医互相看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皇帝陛下的症状其实有些奇怪,呼吸心脉跳动一切正常,然而确定何时醒来,他们却没有什么把握。 “回皇太后的话,这个……却实难确定。也许在几个时辰之内,也许需要两三天时间也说不定啊……。” 太医们诚惶诚恐,低垂下头,不敢看皇太后的脸色,生怕被迁怒。然而出乎意料,皇太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让他们退在一边,并没有任何发怒的样子。 这样的情形,就连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李婉玉,都感到有些惊诧。她抬起眼睛偷偷的瞅了一眼端坐在那里人的脸色,且正好碰到皇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李美人心中一惊,她感觉到似乎那目光中包含着无穷的深意……。 李婉玉的心中其实非常不平静。无论怎么说,就算是心机再深,她毕竟是一个女子。自从李延年走后,她便时时刻刻在盼望着外面传来好消息。矫旨诛杀大臣,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然而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去做了。 一旦皇帝醒来,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大怒之下把自己给赐死或者是就此打入冷宫?如果那样的话,到底自己做出的这些努力值不值得呢? 正在胡思乱想的李婉玉,忽然看到皇太后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些。 “这里面的人太乱啦!让他们都出去候着吧……皇帝需要安静些。” 李婉玉疑惑不定,但她还是照做了,命令所有的宫女,太监,伺候人等,连同那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都去寝宫外面等待吩咐。片刻之后,这里面空荡荡的就只剩了两个身份不同的女人和昏睡中的皇帝。 “……太后,臣妾有罪……请您责罚!” 没有旁人在场,李婉玉再次盈盈下拜,她以为皇太后这么做的目的,一定是要好好的责骂一场了。却没有想到,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把她拉了起来。 “先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哀家来问你,这样的千载难逢机会,你难道就不想做点什么吗?” 刹那之间,美人脸色变得煞白。见那双苍老的眼睛如同利钩一样牢牢的盯着她,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假传皇帝口谕的事,被她知道了! 只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呢,皇太后阴测测的声音又接着说了下去。 “你的小皇子也渐渐长大了……就算是不为自己考虑,你难道没有考虑过他的将来吗……?” 一道惊雷震响在庭院上空,划过的闪电照亮了有些阴暗的寝宫中那张狠毒的脸,在李美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看到了其中所隐忍许久的仇恨、愤怒、伤痛、生无所恋……! “这些,臣妾当然都想过……但请皇太后赐教!” 李婉玉在这一刻显得不再柔弱。她知道,这个在天下人眼中身份极其尊贵的老妇人,内心当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愤恨。她,将会是在这宫中坚固的同盟。 庭院深深,帷幕厚重,漱玉宫中的密谋正在开始。而隔着琼楼玉宇九转回廊的宫门之外,一场激烈的冲突,正在血光中结束。 漪澜殿总管老太监,跟随了皇太后已经几十年的绝对心腹,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的这条命,会在今天断送。而且是断送在这禁卫森严的未央宫中。 虽然久处深宫,元召,他当然知道是谁。也听说过这个人的厉害。在皇太后仇人的名单上,元召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前面。 第一次看到这位传说人物的老太监,翻起一双怪眼从后面打量着元召正在对皇后施礼的背影,眸中气息森然。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机会施展身手了,今天如果可能,他很想试试此人究竟有如何厉害。 然而他想多了,元召并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抬起头时,他瞅了瞅在旁边的太子刘琚。 “既然知道陛下在里面,为什么还没有保护着皇后娘娘进去?” “这些人挡住了宫门,非太后懿旨不得进入……元哥儿……?” 太子刘琚满怀期望的看着元召,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办法,破解当前的局面。 元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挡在皇后的身前,目光转过太子身后身穿侍卫服色的人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子,用手指了指宫门前的所有人。 “皇后娘娘要进去,你们都退开吧!若执迷不悟者……勿谓言之不预!” 话音刚落,只听的得一声怪笑,那漪澜殿总管不屑一顾的反问了一句。 “哈哈!若不退开,你又能如何?” “不让路?好办呀!哦……去吧!” 元召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他并没有看那老太监的样子,一个就要死了的人,没什么好看的。 随着他的轻声吩咐,一道电光出鞘,早已经忍耐多时的高丽少年伴随着天上的惊雷直扑向前。人还未到,玄刀的锋芒带着千万点落雨的寒意,已经直奔面门而来! 老太监总管没有想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而且来人的刀势一看就是绝顶高手。他心中暗惊,出手的人不是元召啊,什么时候未央宫中竟然潜藏有这样的高手! 不过,他也不是易于之辈。大喊一声来的好,双臂一分,化拳为爪,五指锋利如铁钩,看清楚对方的刀势来路,怪眼一翻,手臂暴长,就要施展空手夺白刃之术,夺刀、断臂、杀敌于铁爪之下! 铁爪鹰钩,这本来就是他在年轻时候的成名绝技。眼看一双铁爪就要攀上对方握刀的手臂,却不料,对方忽然身形转换,身子往下一沉,落在雨地之后,玄刀横过,就要开肠破肚。 老太监冷冷一笑,突然发力,身体如一头大鸟般冲上半空,然后直扑而下,利爪如钩,抓向少年的脖颈。 这几下动作极快,看的人眼花缭乱。大批侍卫们心中都暗自惊叹,这两个人无论谁的出手,都令人自叹不如。无数的目光投射向冲到雨中的那枯瘦身影,都在猜想,太子身边的玄刀少年侍卫可能马上要倒霉了。 朴永烈眼前不见了对手的踪影,却并不惊慌,察觉到头顶的凌厉气势后,他咬了咬牙并不躲闪,手腕翻转玄刀刺破雨幕,直刺扑下来的人身,这一下迅捷无比,对方如不躲避,势必两败俱伤。 朴永烈只所以拼着受伤的危险,也有在最短的时间内毙敌于刀下,是因为他深深的懂得元召眼神中隐藏的焦虑。许久以来,自己能为师父做的事不多,唯有出鞘的玄刀,杀敌以报! 不过,想象中两败俱伤的局面并没有出现。有一道红芒伴随着闪电掠过两人的缠斗,有人痛苦的大叫一声,飞溅的鲜血随着雨点落在下方高丽少年的衣衫和玄刀上。随后被剑锋划开胸膛的老太监一头栽了下来,挣扎几下,一动也不动了。 “哦……师姐,我本来可以收拾他的嘛……你弄了我一身血啊!” 朴永烈心中其实很不满意。不过,看着手持赤火剑站定身形后有些得意的对他撇了撇嘴的那个娇俏身影,他把到嘴边的埋怨又悄悄咽了下去。 两人联手,刀剑合威。不过几个呼吸之间而已,素来在侍卫宫人们心中敬畏无极的老太监总管就这样死啦!许多双惊骇的目光中,却听得那位风轻云淡的长乐候再次问了一句。 “那么,现在还有人想要挡路吗?”()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三十六章 无药之疾 漱玉宫深处正在密谋的皇太后和李婉玉绝对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如此大胆,杀人闯宫! 当外面的脚步声扰乱安静的寝宫,皇太后恼怒的呵斥一声,却没有听到伺候的人回应时,她们有些惊愕的回头,正看到关闭的宫门开处,有人走了进来。 心中盘算的计划还没有布置好,就被人打断,这般的恼怒,自然是非同小可。皇太后年纪大了,眼神儿有些不太好使,距离隔得有些远,再加上光线暗淡,并没有看清来人的模样。她威严的喝道。 “大胆奴才!谁让你们自己进来的?都不想活了吗!” 她年老昏花,可是李美人明眸流转却眼尖的很,早已经看清楚当先走过来之人凤衣霞帔端庄模样。她有些吃惊的捂住了嘴巴,然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猛地用手抓住了皇太后的衣襟,声音急促地低声说道。 “太后,她们不是……是建章宫的皇后来了……!” 也怨不得李婉玉惊慌失措,她们正在商议的首先就是要怎么对付卫皇后和太子一系。却没想到,人却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就好像是心底深处的阴暗就要被揭穿一样,她又怎么能不感到慌乱呢? 皇太后虽然心里也感到吃惊,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用手示意李婉玉稍安勿躁。皇后来了又怎么样?在自己这个太后面前,她还不是要照样的跪拜如仪! “来人!人呢……外面的人都哪儿去了?是谁允许你们私自放人进来的,难道都忘了刚才哀家的懿旨……?” 皇太后立起眉毛满脸凶相,她故意没有去看走过来行礼的卫皇后,而是冲着门口大声的叫着,今天绝对不能退步,她要占据主场,方得一泄胸中恨意。 雨声敲打着宫殿飞檐间的铜铃,不时发出悦耳之音。在卫皇后平静的下拜过程中,宫门内外并没有任何人回应皇太后的召唤。这样的情形显得有些诡异,两个密谋者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紧张不安的情绪。 “臣妾拜见皇太后,愿太后万福安康!” 皇后语气平缓,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行礼起身之后,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锦绣睡榻那边,虽然心中焦急,却又强行忍住了立即过去查看的念头。 翠玉珠帘之内,未央宫中三个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各自沉默片刻。李婉玉满脸通红羞愧无地,皇太后冷冷的哼了一声,拖长了声调。 “皇后,你不在自己的宫里好好待着,这大雨天儿的,随便闯进漱玉宫来,这是想要干什么呀?难道,你真的以为这整个后宫都是你的天下了?就可以如此为所欲为,横行无忌……哀家还没有死呢!哼!” “太后言重了!臣妾只是听闻陛下身体有微恙,特意赶过来探望……却并没有丝毫冒犯漱玉宫的意思。更没有想到太后竟然早先一步到了……。” “皇帝身体没什么大碍,这里有哀家和李夫人照顾,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回去吧。” “臣妾身为皇后,不能推卸职责。照顾好陛下身体,正是应尽的责任。臣妾愿守在这里,直到陛下醒来,不敢言其他……!” “哼!哀家现在命令你,赶快回去,这里不需要你……!” 听到这老妪如此蛮横无理,在珠帘之外宫门内站立静听片刻的元召暗自撇了撇嘴。有些女人无论身份如何尊贵,骨子里的刻薄本性却是与生俱来的。生性凉薄如此,这就怨不得她们宫中不合了。 “元哥儿,现在怎么办啊……母后她?” 跟着一起进来的太子刘琚,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满脸焦急的样子。皇太后一直以来对皇后和自己甚至整个建章宫都没有好脸色。母后一人去应付两个敌视她的人,这让他心中很是不安,生怕她会受到不应有的羞辱。 元召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去管。女人间的宫心计就让她们自己去表演好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 “让几个老太医都进来吧。” 元召对着宫门外轻声吩咐一声。持刀而立的朴永烈侧了侧身子,闪开一条通道。看明白眼前形势而感到心中惊骇万分的太医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鱼贯而入,来到元召面前,先给太子见礼,然后恭敬地听这位侯爷吩咐。 元召并不去理会宫门外面的事,有朴永烈和冰儿两个人领着建章宫以及博望苑的部分侍卫控制住局面,他很放心。更何况为了以防万一出现不可预料的事,他已经派人紧急赶过羽林军宿卫处,把这边发生的事告知暂且统领羽林军的韩嫣。应该怎么办,他相信韩嫣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等到简单的问询过太医们诊断的皇帝身体情况后,元召皱了皱眉头。他对太医所下的“马上风”结论有些并不认同。这位皇帝陛下虽然风流好色,但身体素来健壮。就在几天前还纵马行猎,弯弓射虎。断不会因为床榻征伐之事而闹得如此严重。这当中恐怕有些蹊跷啊……! 想到这里,他不再耽搁。伸手掀起珠帘,径直走向寝宫锦绣榻间方向。 皇太后正满脸戾气的想要用更恶毒的话训斥皇后呢,忽然打眼之间见一个年轻男子模样的人就那样大摇大摆的掀起珠帘进来,从面前走过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更不用说恭敬行礼了,就那样走到了皇帝的睡榻前,伏下身子,仔细的查看昏睡之人的呼吸情况。 “太后!这人……这人是谁?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进来了啊!这是臣妾和陛下的寝宫……他……!” 李婉玉花容失色,她目瞪口呆的看着擅自闯入者,简直不知道想说什么了。在未央宫中,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任何人做出这样的行径,都是必死的大罪! 她虽然对名叫元召的那个人恨之入骨,却并不认识本人。因此,虽然仇人当面,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皇太后则不然,她当然对元召的模样印象深刻。当年的那场椒房殿巨变,残酷杀戮雪地染红,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个少年令所有人害怕低头的样子。如今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她并没有再见过他,但在这深宫当中,也无时无刻不在诅咒和怀恨。 “大胆元召!内宫寝居处,也是你一个外臣能随便进的……今日你的所为,真是罪无可赦!哀家一定要你抓起来,治你的罪……来人,快来人,来人啊……!” 李婉玉听到皇太后充满恨意的话,她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个人,就是杀死哥哥李璇玑的主要凶手。一霎间,满腔的恨意充满心胸,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她也很想找把刀来。 “元召,你杀了我的哥哥,陛下把你关进牢狱,还没有治你的罪呢,你又是怎么出来的……你、你……!” 美丽妖娆的女子,这一刻甚至忘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也忘了其他的事,她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牢牢的盯着几步之外的那个背影,银牙咬碎,暗自发恨。 元召低着头,感受到身后两个女人传来的万千愤恨,他连理都没有理。一边伸出手,轻轻的探了探皇帝的脉象呼吸,一边又掀开他的眼睑和嘴,仔细查看了一番。鼻子里闻到一股奇怪的气息余味时,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沉重。联想到稍早些时候听说天子服用那些术士“仙丹”的传闻,他预感到,自己的猜测可能没有错。 “元召!你在干什么?你太大胆了……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轻慢陛下龙体!哀家要诛杀你的九族,杀你全家……!” 皇太后简直要气疯。她跳起脚来,就差要扑过来厮打了。这家伙擅闯寝宫后,不仅对自己和李夫人的话不理不睬,恍若未闻。而且竟然敢对昏睡中的皇帝动手动脚……这真是胆大包天,骇人听闻之事! 皇后卫子夫看到元召的行为,也有些吃惊。不过,她素来信得过他,相信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见皇太后和李婉玉两个人不顾身份的凑到睡榻旁,指手画脚的大声呵斥。她连忙也走了过来,深恐元召有什么差错,那就万劫不复了。 隐约看到里面的情形,就连在珠帘外面的太子刘琚和太医们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元召究竟在干什么。尤其是几个太医院的老太医们,自从当年他施展妙手治好窦太后眼疾,他们一直以来都对元召的医术奉之如神明。现在看到他的凝重神情,难道自己这些人刚才的诊治有误?一时间不禁面面相觑,心中猜疑不定。 “都住嘴吧!你们这些女人,神经病啊!不要只为了自己的那点儿小算盘在这里胡搅蛮缠了。陛下病情严重,暂时无药可救……如果延误了治疗时机,性命危矣!” 元召终于直起身子回过头来严厉的呵斥了一句。堂堂的大汉帝国皇太后和后宫最受宠的李美人,在他的眼里,也只不过是心胸狭窄不顾大局的普通女人而已! 一语既出,所有人尽皆震惊失色。李婉玉首先听到的却不是皇帝的病情,而是元召的呵骂。她一把拽住皇太后的胳膊,心中气苦,泪珠盈然。 “太后!他在骂我们呢……这真是、这真是无礼至极……您可一定不要放过他……啊!”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七章 国士无双 已经眼看要走到生命尽头的皇太后,可不是一个易于之辈。历经宫中风雨几十年,经历过无数的勾心斗角。虽然她心中的权力欲望一直被压抑,没有得到过彻底的释放,但不表示会就此熄灭。 世间人争权夺利,有些人是为了名,有些人是为了钱。而这位在未央宫的太后,却只是为了那一口气而已。 早些年动用无穷心计,甘愿卑躬屈膝在窦氏面前,终于为自己的儿子争夺到这个皇位,她也成为尊贵的皇太后。然而,在窦太后巨大的身影下,她仍旧只能唯唯诺诺的生活在宫中,不能染指半分王朝的权力。 窦太后能做的事,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做?想到那些受过的屈辱,暗夜之中,便会升起无尽的怀恨。 熬到窦太后终于死了,皇帝也顺利的真正掌握了整个天下的皇权。然而,她的境况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依然和从前一样,甚至更糟糕。 身为皇太后,不仅对朝廷上的事没有一点儿影响力,甚至就连这个后宫当中的大事,也并没有什么需要她来定夺。就在她的这种不甘心当中,丞相田玢在权力场上失势了。这种层次的较量,失势的后果很严重。田家彻底败亡,曾经显赫一时的武安侯府顿时烟消云散。 那些仇人,皇太后自然牢牢的记在了心里。她相信,只要自己还没有老死,就一定会有机会报仇雪恨。这种仇恨,也传染到了她和皇帝儿子的关系上。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皇帝和太后的关系开始变得极其冷漠。母子不和,在天下臣民眼里,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虽然这种紧张的关系,被“孝”治天下的那层面纱遮盖起来,但彼此之间却都很清楚,所谓的母子情分,在残酷的皇权面前,早已经荡然无存。 也正是因为长久以来仇恨的力量,皇太后坚强的活着,等待着最后的机会。也许再也等不到,就归葬黄泉。也许……终于等到! 皇帝身体有恙,太后暂且署理朝堂大事,也并不是什么有违制度的事。好像是受到那位高皇后吕雉的影响,大汉王朝的传统历来如此,不会令天下臣民感到惊诧。 至于说太子,还并没有真正打理朝政的经验。只要皇帝没有亲口下令太子临政,皇太后就有足够的理由让他乖乖在一边儿待着。之所以有如此把握,是因为皇帝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开口说话。而且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大臣们当中,有很多与太后以及漱玉宫的李氏势力多有纠葛者。如果真正到了需要他们发声的时候,这方面的助力,至关重要。 皇帝对年华不再的卫皇后逐渐冷淡和对太子的一些不满意,这双年老浑浊的眼睛,却看的清清楚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太后示意李婉玉趁机做些什么的时候,才会那样的有恃无恐。 却没想到,密议还没有策划周全,该发出去的消息也还没有发出去,就被擅自闯入宫殿的人所打断了。她们心中的懊恼和愤怒,可想而知。 最恨的人就在面前,而且还如此出言不逊,以责骂的语气呵斥她们,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漱玉宫内气氛紧张,而整个未央宫中,已经隐约知道一点儿消息的各处妃嫔美人们,也开始有不安的情绪在逐渐的蔓延。纷纷派人出来打探消息,忐忑观望。 与此同时,越过重重雨幕,在长安城中的几个地方,也正同样有一些事情开始发生。 雨势一阵急一阵缓,长安街道上少人行。就在这样的天气里,有两辆马车从明月楼出来,转过几条街后,径直停在了丞相平津侯公孙弘的府门前。 车门打开,油纸伞撑开了雨幕,依次走下的三个人,踏着雨水登上高高的台阶。马车上留守的五六个精壮大汉观察着四周情形,手抚刀柄,十分警惕。 丞相府的侧门边早已有府中管家在此等候,显然是此前已经有人来通传过消息。那位老管家打量了几眼来访的客人,却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行礼之后,转身带着人穿越过厅堂回廊,直接来到了最后面殿阁,这里地势较高,三层宝顶,是丞相公孙弘平日里在此接待重要宾客的地方。 木质结构的底层大厅十分宽阔,里面的摆设倒是显得很质朴,没有什么金玉之类的装饰,很符合丞相公孙弘一直以来外表朴素的形象。 闲杂人等早已经屏退,都撵的远远的。只剩下一个贴身的小书童在奉茶伺候。头发已经灰白的大汉丞相公孙弘,一袭棉布长袍,正负手而立长窗前,默默地看着外面的雨势。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后面看过去,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萧瑟而沉重。 听到身后的脚步响动,他回过身来,正看到在管家指引下踏进门来的同样显得有些苍老的那个身影,不禁神情微动,有些莫名的情绪就此涌上心头。 看到已经等候多时的公孙弘望过来,另外两人停住了脚步,而走在前面的青袍老书生则淡淡的轻笑了一声,随便拱了拱手。 “公孙兄别来无恙!一别多年,早就知道你封侯拜相,位极人臣,虽然身在长安,只是我身本布衣,却一直没有来府上拜访……呵呵!” 公孙弘却没有笑。他认真的看着名叫主父偃的这个人,好像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他们彼此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彼时壮年,游学天下,胸中自负所学,虽然也遇到过许多的饱学之士,但在他眼底,能够可堪谈论天下经纬的却是少之又少。 如果说能够让他记在心中,有惊才绝艳之感的,那些旧日年月山河里,也不过两个人而已。一个是河洛董仲舒,另一个就是颍川主父偃。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年前,好像就已经注定了他们分别所走的道路。只不过,公孙弘感觉到有些奇怪。董仲舒倒是没有什么,那是一个注重学问的人,他对学术天道的研究,远远的要高过对于世间权力的欲望。所以,他现在以皇家学院大祭酒的身份全面主持长安学院的一切事宜,也正是他适合的道路。 令丞相公孙弘感到惊奇费解的,正是眼前的主父偃。他们年岁相差不大,本来按照公孙弘的预测,当年就已经愤世嫉俗的这位行事最为偏激的人,如同一把难掩住锋芒的利刃,早晚都会走上大汉朝堂,荡起无数的波澜。 主父偃的才能,堪称国士无双。有很多时候就连他也自叹不如,甚至会隐隐的生出嫉妒之恨。公孙弘当时甚至有过一种预感,说不定未来有一天,他们会成为朝堂上的政敌和对手,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不过,现在为止,丞相公孙弘终于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预测错了。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从中改变了主父偃的人生轨迹。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面容和他一样逐渐的苍老,但那中隐隐透露出的宽阔从容沉静安详,却是显而易见的。这也正是令知道主父偃坎坷身世的公孙弘最是感到奇怪难解的地方。 “主父先生说笑了。我这个丞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还不了解吗?这些年听说你在元侯身边,深得他的倚重,可以说是言听计从。你身心自由,尽可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能够有这样的际遇,想来也是令人羡慕的紧啊!” 沉默片刻之后,公孙弘收回了那些奇怪的念头。他用手拍了拍主父偃的手臂,生出无限感慨。 两人寒暄几句,对于旧年的事,却没有时间多说。自从稍早些时候,接到主父偃派人送来的亲笔书信,公孙弘心里清楚,主父偃替元召坐镇长乐塬,轻易不会随便出来拜访什么人。天天无事不登三宝殿,一定是发生了极其重要的事,需要自己的协助。难道是因为元召被皇帝亲自下令关入绣衣卫所的原因?如果真的是为此而求自己援手的话,那他可真是有些为难。 深深了解朝廷平静局面下险恶的公孙弘,现在就像一只修炼得道的老狐狸一般,只想深深的潜水,与自己无关的事,一律推挡,能不参与就决不参与。他的所求不多,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得到皇帝的允许卸任,然后归隐泉林,重新做一个悠然自得之人了此残生,就是最大的奢求了。 然而,他的这个最低愿望,恐怕注定不会实现。因为,主父偃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的也不是请求公孙弘以旧日情谊援手元召的请求。 今日冒雨登门,所为者无他,只是让这个已经很久都没有什么作为的大汉丞相,真正的站出来,好好的尽一回自己的责任。 身躯虽老朽,热血尚在乎?! 昨夜大雨之中,浑身是血的朱安世孤魂野鬼,一个人来到了明月楼。见到季英之后,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助吾复仇,一泄胸中之恨!长安、朝堂……无数人的隐秘,安世愿倾囊以授……!” 正文 第六百三十八章 世间蛊毒 大汉丞相公孙弘,能在六十岁的年纪得以封侯拜相,并且开创了汉家朝廷先封侯再拜相的先例,可以说是一个异数。 之所以如此,他自己心里很明白,不过是因为当今天子想要独揽大权的需要而已。而他公孙弘,适逢其会,就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每当回想起当初刚刚进入朝堂时的满腔热情,公孙弘就会觉得有些好笑。什么胸怀大志,什么经纶天下,在皇帝陛下的掌控之中,不过就是一个笑话而已。他这个丞相当的,还不如一个提线木偶呢。 既然如此,他也渐渐地灰心了。只安享富贵也罢,世人毁誉勿问,虽然他并不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 这样的情绪支配下,他从来没有想过,世间还会有什么事,值得自己去拼力一搏。余生岁月,了此残生,辜负所学,如此而已。 但是今天,有故人登门,却给他带来了一个艰难的选择。让他不得不在心灰意冷的情况下去振奋一回。 当听完主父偃介绍带来的两个人身份,明月楼季家的季英,还有那神情桀骜的汉子,竟然就是被朝廷追缉已久的朱安世!公孙弘虽然神色不动,心中却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接下来主父偃的话,让他倏然而惊。 “公孙丞相,你不用多想。今日来此,我们并不是为了元侯的事,而是为了朝廷隐患,社稷安危……宫中透露出的消息,难道丞相没有听说吗?也许有大变将生,就在倾刻之间……在这样的时刻,丞相正该挺身而出,岂能不闻不问,任凭乱象横生呢……?” 主父偃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宫中发生了何事,但语气中隐隐透露出的责问之意,公孙弘自然听得明白。他略微沉吟,自动忽略了主父偃言辞中的尖锐,并没有追问究竟发生何事,而是微微摇了摇头。 “我这个丞相,有名无实啊。一些重要的事,皇帝陛下有内廷近臣常侍们处理,朝廷上的杂务繁琐,又有各有司负责……呵呵!你让我挺身而出,又哪里有什么大局需要主持呢?” 公孙弘转过头来,并没有理会那两个人。而是盯着主父偃的眼睛,又紧接着苦笑说道。 “……更何况,现在宇内平定,天下繁荣,百王来朝,四海敬仰。主父先生刚才所说的乱象横生,却似乎是有些信口开河了吧?” 主父偃的脸色很认真,他重重的摇了摇头,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对丞相公孙弘说道。“丞相所言差矣!汉承秦制,高祖皇帝亲自设立丞相一职,赋予统领百官的职责,又岂能轻言颓废呢!当今天子所为,不过是暂时之需尔。内廷的设置,本来就不符合国家制度,这种局面必然不能长久……!” 听到他语气中的坚定,早已经在心中腹诽久已的公孙弘眼中光芒一闪。虽然极速的消失,但早已经被主父偃察觉到了。不等到对方发问,他淡淡的笑了起来。 “丞相不用多虑,这种想法,并不只是我个人的……曾经闲暇中谈论起来时,元侯也是这样的意思。” 一言既出,丞相公孙弘的眼睛更亮了。他相信主父偃从来不会妄言,既然说元召也是这样的意见,那就一定是了。本来他们这样私下里谈论皇帝陛下亲自决定的制度,是有些僭越之嫌的,但还是这样不加避讳的当着另外两个人的面说了出来,足以看出心中的不满。 “元侯……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这倒是……呵呵……好吧,今日登门所为何来,现在可以直言相告了!” 公孙弘不再多言其他。聪明人说话本来就不用什么都说的那么透彻,自己想要什么,对方想要什么,话外之音中都足以表达明白。现在,他要看看代表着元召的主父偃,手中究竟有何筹码,值得自己在丞相生涯中去做最后一搏。 “丞相大人,这位义士朱安世,也许就是解开一切乱局的关键之人!丞相可有意听听他所说的故事吗……?” “好!长安多雨,连日不绝……但愿我听完这个故事后,能够雨过天晴,朗日当空!” “当如丞相所愿……!”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一句话的季英长吁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佩服的看着云淡风轻的主父偃,这个毫不起眼的老书生模样人,在三言两语之间,就能说动百年成精的丞相公孙弘出手,确实不简单。他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以元召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也会对此人青眼有加推崇备至了。 长安云层低密,秋雨潇潇。在这个秋天,老天似乎要把欠缺的雨水全部倾泻下来一般。丞相府中关上了大门,谢绝一切来客。谁也没有想到,几次死里逃生的朱安世有些奇怪的暂时压下来对生死大仇敌元召的恨意,开始了他另一段复仇的历程……。 雨中的鸟雀都蜷缩在自己的窝里,天地间失去了它们的踪迹。在这样的天气里,也许唯有铁翼苍鹰无所畏惧。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一只海东青,冲天而起,穿过琼楼玉宇,越过重重雨幕,飞出了巍峨厚重的长安城墙,带着特殊的使命,飞向那不远的地方而去。 在它飞过去的天空下,长安城中,正有几百名身穿蓑衣横刀在手的汉子汇聚起来,然后听从着为首玄衣人的指令,开始突进朱雀大街最北端大汉皇城,未央宫! 而在城北大营的边缘,千余原先隶属于九门兵马的骑兵们,已经盔甲在身披挂整齐。在几个校尉的带领下,如同一片落在地面泥泞中的黑云,带着无穷的煞气,铁蹄踏碎万千雨点,扑向长安北城门。在那里,正是他们的人值守。作乱长安,诛杀仇人,为李璇玑将军报仇,顺便为各自背后的主使者势力造势,正当其时。 寻常巷陌,充满杀机。大汉长安,风雨飘摇。未央宫中,此时却另有一番惊心动魄。 自从入宫以后就受尽千万宠爱的李婉玉,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受到这样的待遇。刚才她只不过要随着皇太后上前对那个大胆的“逆贼”元召严厉的声讨几句,却没想到,马上有一个持剑的女子身影从外面闪了进来,眉目清冷,娇声呵斥她们两个人退后,不要打扰到元召观察皇帝的病情。 这简直就反了!在未央宫中养尊处优颐指气使习惯了的皇太后和李美人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样的事啊!有人竟然敢在禁宫之中露刃逼迫身份尊贵的她们,而且当今天子就在几步之外……这样的情形,真的是太可怕了! “元召!你今日的所做所为,已经形同谋逆造反!你、你等着吧!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还有你们!皇后,太子,竟然对这样的逆贼行为视若无睹,不闻不问?好、好、好!哀家算是领教了……!” 皇太后的眼中充满了怨毒。她色厉内茬的拉过受到惊吓的李婉玉,此时此刻,自由被人掌控的滋味,她们算是深深体会到了。 隔着一道珠帘的太子刘琚神情稍微有些不安,他几次想要进来走到元召身边,问问他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不过看着母后的背影和元召的神色,他又忍住了。收回眼神之际,却正看到有一个并不起眼的侍卫从外面进来走到朴永烈身边,悄悄耳语了几句,然后又退了出去。 听到皇太后的厉声指责,卫皇后只是把眼睛移向别处,脸上神色不变,装作没有听见。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一步,而且皇帝就昏睡在那儿,病情不明。如果不能信任元召,她不知道要如何应付事情的后续发展。 心中已经多少有数的元召,则更是连理都不会理会她们。在这个已经被封闭的宫中,两个并没有多少能力的女人,也就是说两句威胁的话罢了,他才不耐烦和她们纠缠。暗中对冰儿使了个眼色,那把剑在这紧张的空气中发出冷森森的寒光,轻轻的晃动了几下。聒噪声马上消失,只剩下两双透露出惧意的眼睛,想要杀人般。 “元侯,陛下的病情,难道并不是……?” 几个太医见元召招手让他们过来,不敢怠慢,连忙走到近前,试探的问询。元召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陛下的症状,有些不同寻常。如果我判断的没错,应该是先前服用那些术士炼制的丹药所造成的。” “原来如此!元侯医术通神,自然不会看错,先前是我等愚昧了。这么说起来,陛下应该是有中毒的症状了?可是,早些查看的时候,却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端倪啊?” 太医们虽然不敢质疑元召的论断,但终究是心中有些疑惑。他们确实怀疑过有这方面的因素,然而并没有什么发现也是真的。 “虽然是中毒的一种,但又不算是真正的中毒……陛下所服用的丹药中,被人掺加了这世上极其罕见的一种蛊毒……可以说是极难戒除!” 元召神色凝重的抬起头。就连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几千年前,竟然已经有人把那种贻害后世无穷的东西带到了世间……真是可杀!()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三十九章 飞甲长安 奉卫皇后之令紧急出宫的太监总管,在侍卫们的保护下,以最快的速度按照元召的吩咐,从长乐候府中取来了他所需的药物。同时跟着来的,是一个长得有些胖的年轻人。 马小奇,元召少年时的玩伴。他们共同成长,元召传授给他许多医术方面的知识,认真说起来也算是他的半个师父了。 “元哥儿,这是你所指要的那些东西,我都带来了。” 长大后的小胖子,变得很是沉稳。自从当年父亲马七死后,长乐候府就是他的家,元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元召点头,简单查看一番。这里面的各种珍贵药材,大部分都是元十三统领的船队从海外岛屿上带回来的。还有一些,是他画图所需后,从遥远的东海之外诸岛而来。在这个医术和医学知识还并不普及的时代,他手中掌握的这些,已经算得上是极其难得的救命之物。 在详细地询问过几天以来的皇帝起居情况之后,当前的症状很明显,那些术士们在丹药中加入了大玛果的成分,不知道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应该是掌握不好剂量,加入过多,所以才导致了皇帝服用之后精神亢奋,然后终于昏迷的症状。 对此,元召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这本来就是一件十分凶险的事。好在,他知道如何对症下药,至于皇帝能不能快速的醒来而且不留下任何后遗症,他并没有把握。 当务之急,自然是应该先控制住中毒症状的加深,防止真正出现危及生命的事发生。万幸的是,皇帝服用那些丹药的时间距离很短,而且他的身体一向健壮。在及时的救治下,应该生命无碍。 几个太医听完他简单的讲解,终于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禁大汗淋漓又悔又怕。如果真的因为他们的医术浅薄而耽搁了皇帝的病情,从而导致不可言说的事情发生,那就真的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了! 好在,有元侯及时赶来了啊!所有人在心头感激万分。听到元召的吩咐后,都不敢怠慢,立即各自分头去按照剂量调制药物,顷刻而成。 直到在皇后的帮助下,亲手喂下熬制好的药汁,元召擦了擦汗,多少有些放下心来。尽人事,听天命,但愿能够有效,皇帝身体无恙。不管怎么说,在当前的局面下,还需要他来完成历史的使命。 至于那两个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女人,元召也并没有怎么在意。自己行事,向来但求无愧于心,就算明知道将来有什么麻烦,他也还是会这样做的。 “元哥儿……听说赵远叔被抓到廷尉府去了……他不会有事吧?” 马小奇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真实情况。见元召终于忙完,他满怀担忧的拉了拉他的衣襟,有些焦急的低声询问。 元召点了点头,掩饰了心中的情绪,示意他不用担心,自己会救他出来。然后他召唤过朴永烈轻声吩咐了几句什么。又对皇后和太子说道。 “陛下已经服下药物,有太医们在此守候,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哦,在皇帝陛下没有真正的清醒过来之前,请皇后娘娘不要嫌辛苦,就守在他的身边吧。” 卫皇后点头允诺。她当然知道元召这句话中所包含的重量。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就算他不这么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师父,你要去哪里?” “外面有些乱啊……需要去处理一下。” “那我呢?在这宫中守着还是……?” 冰儿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看在一边默不作声的皇太后和李婉玉。她真心不喜欢在这里和她们打交道。她的主场是剑雨泼风,挥洒酣畅! 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元召抬眼看了看殿外的雨,依然连绵不绝,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 “既然不喜欢,就不要在这边了。有朴永烈在这里守着,已经足够。也许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去重新带领你的人吧!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快进长安了。” 小名叫做冰儿的女子猛然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惊喜的光芒。她听懂了元召话中的意思。原来,在不动声色之间,师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仅在这宫中,长安城内外,他也早有布置啊! 安排好一切的元召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出漱玉宫的门口时,被侍卫们严密看守的两宫中人都低下头,不敢仰视。 看着重重宫殿前的落雨,元召不再犹豫,径直向前走去。他知道,走出这道宫门,也许从今天开始,经历过一番难以避免的残酷争斗后,自己的身份将与从前大大的不同。 太子刘琚心事重重的看着逐渐走远的元召身影,回过头来,正遇上皇后的目光,从那里面,他看到了坚定和支持,心中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好吧!既然母后和元哥儿都对接下来的局面无所畏惧,那自己又何必多想呢! 有些出乎意料,元召走出漱玉宫门时,稍微愣了愣神儿,然后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却只见在宫门外,齐刷刷的百十条汉子一动不动站立在雨中,全身都淋透了,显然是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为首的那人,听到宫门的动静,抬起头来正看到元召走了出来。彼此眼神相撞,他的眼中流露出热切之意。 “元侯!皇帝陛下可在里面?江充带领绣衣卫在此,特来护驾!” “陛下龙体有恙,暂时昏睡,需要在此安心静养。指挥使大人既然来了,就请在这儿安心守着吧。” “那么……敢问元侯,陛下什么时候可以好转醒来呢?” “这个问题嘛,有些说不定……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总在三五日之间吧。” “既然如此,元侯为何不在此守候?难道急匆匆的离去,有更重要的事办吗?” “长安城及未央宫内外也许即将会发生变乱,江指挥使难道没有察觉到一点儿消息?” 元召看着走到近前的这位一身绣衣卫服饰显得颇为英武男子,嘴角的笑意耐人寻味。江充则瞪大眼睛,满脸激愤,忠肝义胆模样,溢于言表。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在这个时候作乱……真是不想活了啊!元侯,江充愿统领全体绣衣卫追随,誓杀逆贼,保护皇帝陛下和宫中安全!” 此人见机决断之快,果然不凡,以后与之行事倒是不可小觑。元召暗自点头,大声喝道。 “好!既然如此,就请江指挥使把手下绣衣卫兄弟们分派行事吧!可留部分在此协助守护陛下,免得受到惊扰。再派出一队去甘泉宫西露台,那些所谓的仙师和术士们,一个也不要放跑了他们!” 说到这里,元召语气中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怒意。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历代王朝都有,无形中坏了多少大事,给这片生养的土地又造成了多大的灾难!今天既然撞到自己手里,绝不轻饶! 江充偷眼瞄了瞄漱玉宫内,却被雨幕遮挡,里面的什么情形都看不清。对于元召首先就拿西露台的仙师们开刀,他有些吃惊,不禁疑惑的问道。 “元侯,这些年来,陛下不是一直十分信任宫中仙师的吗?去抓他们……这,合适吗?” 元召果断的挥了挥手,有些严厉的大声说了一句。 “皇帝陛下之所以龙体不安至今昏迷,罪魁祸首正是这些人!勿需理会太多,先把人都抓起来,严加审讯,我想,江指挥使一定会得到许多惊喜的……此是维护社稷之功也!” “元侯既然如此说,江充敢不遵命!来人,速去甘泉宫抓人,莫让一个漏网!” 江充心中澎湃,他早就看那个栾心玉不顺眼了。什么玩意儿嘛!装神弄鬼故作玄虚,现在倒好,把皇帝陛下都弄得昏迷不醒,这样的罪大恶极,当然不能放过啊! 一众绣衣卫应声而去,分头行动。见元召举步欲行,江充又多问了一句。 “元侯何往?” “有叛乱者想要入宫作乱,也许现在已经进到宫中了,我当然是要去阻挡他们!” 听到这话,江充振臂拔刀,大义凛然慷慨喝道:“元侯一人前往,势单力孤,江充不才,愿追随其后,以此刀杀敌,绝不轻言退却!” 元召点头允诺,不再多说,领着马小奇当先奔重华门方向而去。江充点手之间,几十个心腹手下紧紧跟随。看着前面元召的身影,他暗自祈祷,但愿自己这回压对了宝,绣衣卫既能立下护驾之功,又能与元召这样的人物结成同盟,未来之路,值得期待! 稍待片刻,负剑而出的女子轻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穿越殿宇飞身出宫墙,在长安寻常巷陌间穿行时,隐约好像已经可以听到马蹄踏响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心中波澜大起。相比起那些宫中小小的拼杀,长枪烈马纵横捭阖才是她最喜欢的方式啊! 元召去做的事,她并不担心,师父出手,从来不会失败。现在她要去做的是,重新统领自长乐塬接到飞鹰传信后赶来的那支五百骑兵队伍,震慑住这整个长安城内外的宵小之辈! 口中一声清啸在雨幕中远远传去,不知在何处等候的龙马召之即来。披甲胄飞身跃上马背后,她便不再是名叫冰儿的姑娘。她是勇冠三军的巾帼红颜,无敌将军。 今日长安,她将为他而战!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四十章 重华门前 巍峨雄伟的未央宫建筑群中,九转回廊重门叠户众多。而除去最主要的朱雀门和北宫门之外,另有两座内宫门作用非常重要。这便是位于东侧位置的重华门和扼守内宫核心部位的中华门了。 想要进入皇宫内苑天子起居范围和后宫的话,重华门是必经之处,可谓是第一道重要关卡。重华门守卫森严自不必说,宫中羽林军在这儿专门设立有近百人的精锐,日夜巡视,毫不懈怠。 也许是当初营建未央宫的时候,经过安全保卫方面的考虑。这道隔绝内宫和外宫的门,修建的十分坚固。不仅筑有高高的瞭望台和箭楼,而且两侧宫墙延伸,高大厚重。中间的长长甬道,就算是晴天大中午,阳光也难以投射下来。走过时,难免有阴森之感,令人心中恻然之意不禁而生。 传说中,这条长达几千米的甬道上,曾经发生过好几次著名的流血事件。阴谋与权力的争夺,刀光剑影痕迹斑驳,死在这里的有纵横杀场的军国悍将、有叱咤风云的朝堂重臣,还有皇亲国戚,郡国诸侯……。 年深日久的消磨,可以令人淡忘许多事。时光催人老,一代帝王又换了一代帝王。宫中的许多地方都变了模样,而唯有重华门和这条深长的甬道,依然还是老样子。那些血迹已经深深的渗透到黄土砖石里,纵然风霜雨雪的冲刷,也难以抹去了。 与往日的气氛有些不同,今天守卫重华门的几十名侍卫显得很紧张。带班的侍卫首领不时从高高的门楼滴水檐下四处张望,虽然因为大雨的缘故,根本就看不太清楚远处的情形,但他还是不敢稍微放松,唯恐一眨眼的功夫,错过了什么似得。 一阵急雨来,打的几处宫殿飞檐间的铜铃乱响。侍卫头领一惊,好像发现了什么异常,急忙扶刀去看时,甬道那头雨雾缥缈,却并无所见。 正在心中疑惑之际,忽然有侍卫来报,说是新任命不久的那位绣衣卫指挥使带着人来了。特来请示要不要放他们上来。 皇帝陛下在前不久亲自设立绣衣卫,并且赋予他们很大的权力,这件事,宫中侍卫们自然都知道的很清楚。虽然彼此各司其职,并不相统属,无需对其有何表示,但在今天这样的时刻,他们突然来到,还是让重华门的侍卫们感到几分惊疑。难道今日的事情真的严重到需要动用绣衣卫的份上?这些人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一路从漱玉宫外而来的江充,此刻的心情却没有人知道已经如这雨中的天气一样,变的阴涩沉重。这位指挥使大人很是无奈啊!因为,元召在快到重华门的时候,忽然告诉他说,另有要事去办,让他自己带人先过来见机行事。然后,就带着那个胖子径直去了。 本来说好的追随他身后来平灭想要发动叛乱的家伙们,江充正是因为对元召有着极大的信心,心底感到十分保险,所以才义无反顾的跟着来想捞些功劳。这叫什么事儿啊?还有什么比保护皇宫安全重要呢! 江充回头看了看自己带着的手下们,不过三十来号人,一个个淋的跟落汤鸡似的,十分狼狈。他幽怨的叹了口气,感觉到自己有可能上了元召当了。 不过,事已至此,也退无可退。江充硬着头皮带着人登上重华门的箭楼,与侍卫首领见面之后,问起情况,这才发现对方也是有些稀里糊涂。只是接到指令,说是有可能会有叛乱者趁机进入未央宫作乱,让他们严加戒备,牢牢的把守住这道重要的宫门,绝对不容许有失。 江充却是个精细的人,听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头,想要问的更详细些时,那侍卫首领却显得模棱两可,很显然,他还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告诉这位第一次打交道的绣衣卫指挥使了。 虽然心中有些憋气,江充也没有办法。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儿等着吧。元召说过他很快就会来,但愿不是虚张声势。如果真的有大批叛乱者起自宫中,凶险必然非同小可。凭着自己手下这点儿人,就算是再加上重华门的侍卫们,力量也显得太薄弱了。 会是哪一方的势力想要趁着皇帝陛下身体有恙的关键时刻想要做乱呢?这个消息又是怎么得知的?江充心中惊疑不定,他感觉到绣衣卫需要尽快的发展壮大了!这种对关键消息不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焦虑感,他很不喜欢。 雨点溅落在甬道的地砖上,两侧的高墙有水流不断地涌向地面,行成了一条条流淌的小溪。江充心中胡思乱想着,转过头来正要和那侍卫首领说些什么时,他心中一震,眼睛蓦然睁大了。 虽然因为雨声的掩盖听不太清楚,但隐约有人高声示警和刀剑碰撞以及长长的惨呼之声传过来时,耳朵好使的还是都听到了。 紧接着,还没有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呢,有大批的黑色身影突破前面的几处警戒,开始出现在甬道的那一端。 江充霍然而起,他看到那侍卫首领大声喝令守门侍卫全体戒备的同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嘴里不由自主的惊呼了出来。 “是西凤卫?这怎么可能……作乱者……怎么可能会是西凤卫!” 听到这话,所有守卫重华门的人都大吃了一惊。虽然先前接到羽林军将军匆忙派人过来传达的指令,说是严防叛乱者进入。大家的心里还是存了一份侥幸,这是皇家未央宫,已经许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情况了,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毕竟世间少之又少。 然而,当刀光斩破了雨幕,那些身手矫捷的黑色身影眨眼之间已经沿着甬道两侧杀向重华门而来的时候。看清楚他们身穿服饰的所有人,心都往下沉。西凤卫,曾经大汉王朝的暗中守护者,如今公然在宫中作乱,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呢? 江充感觉到脑袋有些涨大,他虽然有信心凭借着皇帝的信任,早晚有一天带领着绣衣卫会全面取代西凤卫,成为真正拥有无限权力的人。但他却没有想过,自己与西凤卫的面对面较量,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 重华门上,大家正在面面相觑之际,雨中有气息充沛的高声断喝传来。 “打开宫门!西凤卫要入内捉拿逆贼,敢有无故阻拦者,杀无赦!” 此人显然是绝顶高手,中气十足,震荡回旋在这方空间里,令人心头剧跳,恍惚之间,似乎连雨势都被气势所夺而减缓了几分。 “是凤彦之亲自来了……!” 江充喃喃地说出这个名字时,嘴里苦涩,他缓缓拔出刀来。曾经无数次把这个暗中的对手估量比较过,但他知道,凭着自己的本事,非是其敌。 有西凤卫大统领亲自率领的几百精锐当前,而且打着入宫擒贼的口号,区区的一道宫门,能够挡得住他们的脚步吗?江充与那侍卫首领一起看向各自的手下时,都从他们脸上看到了同样慌恐不安的神色。 “元召!你跑哪儿去了啊……?!”此时此刻,江充很想仰天大喊一声,把那个半途而走的人召唤回来。 重华门前即将刀光见血。而这会儿的元召却并不在未央宫,根本就听不到江充的召唤。 和历代王朝的执法机构就在王宫左近并没有什么不同,大汉廷尉府距离未央宫不过就是一街之隔。 虽然稍早些时候也听到从特殊渠道传递过来的消息,说是可能未央宫中皇帝陛下身体有恙。但身为廷尉的韦吉大人却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背后所包含的重要意义。因为,他现在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一件大事当中,无暇去过多的考虑其他。 在这个连绵秋雨的天气里,韦吉很得意。昨夜没有辜负自己的煞费苦心,虽然经过一番波折,还是取得了能够彻底扳倒心腹大敌的罪证。 韦吉廷尉心满意足的接过来长史已经重新加工过的那份口供,托在掌中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感觉到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分量却是很重。 “哼!有了这份口供,明日朝堂对证,一个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的罪名是逃脱不掉的……看看那家伙在这些年里暗中发展的产业,啧啧啧!说是富可敌国,都是低估了他啊……天下各处,高丽四郡,天山草原,西域东海……听他指挥的那支船队到底运回来多少财富,没有人能说的清。这些钱财都用到哪儿去了?皇帝陛下就是过于信任他了。这次有了这么大的突破,一定要派人去好好的查查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鬼……!” 韦吉有些神情激动的挥舞着手中的那份所谓“口供”,好像这就是可以斩杀仇人的钢刀一般。小心伺候着的廷尉府长史和其余的几个心腹连连点头称是,大声赞叹廷尉大人明察秋毫不畏强权,为维护大汉律例的正义,可谓是尽心尽责,堪称表率啊! 自以为得计的廷尉大人,可能忘了乐极生悲这几个字的意思。廷尉府大门之外,雨渐渐小时,有人停住脚步,正一步一步的走上那见证过无数冤魂的台阶……。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一章 故人之殇 大汉廷尉韦吉之所以如此想要费尽心机的把元召置于死地,既有公仇又有私恨。除去背后利益集团的较量,他的儿子和其余的十几个长安子弟当初死在长乐塬,这笔账,自然要记得元召头上。 韦吉已经五十多岁了,他就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无时无刻不在盯着长乐塬上的一切动静。这几年来,通过不同的来源,他暗中搜集到的关于元召和长乐塬方方面面的信息,塞满了整间屋子。 只是,元召做事太精密了。很难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他有什么严重的罪行。深深知道元召现在在皇帝心中地位的廷尉大人很明白,一些无关紧要的罪名,根本就对他没有什么损害。就算是他整理上几十条报到皇帝面前,皇帝很可能也只是一笑了之。 韦吉等待一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当元召从草原回到长安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等到了。 精通历朝历代宫廷术的韦吉和御史大夫张汤经过很多次研究揣摩之后,自认为已经掌握了皇帝现在的心思。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想办法灭掉元召的机会已经来临。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经过精细的策划,廷尉府把打开局面的关键人物,定位在了名叫赵远的那个男子身上。 韦吉在世人眼中,有酷吏的名声,这可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这些年,他经办过的案子,不计其数。系狱死在他手上的人,千儿八百的不在话下。 有些人的生命,在他眼里,有时候只不过是拿来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而已。至于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冤屈存在,他并不会想那么多。高高在上的九卿大臣,又怎么会理会如同蝼蚁一般的寻常人命之轻重呢! 不过这次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那个被抓来的人竟然是个硬骨头。连日连夜的拷问,各种刑具都用上了,即便是受尽无穷的折磨,那男子咬碎牙关,也没有承认他想要的一个字。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恼怒之极的韦吉命令手下把男子的手指活生生的用刀背敲断,然后蘸了朱砂,在口供上签字画押,算是勉强完成了需要的最重要证据。 想到这儿时,廷尉大人随口问了一句长史:“昨天夜里的那个家伙,死了没有啊?” 廷尉府长史是追随着大人亲眼见证过整个过程的人,见他问了起来,连忙趋前一步,恭敬的回答自家大人的问题。 “大人,那汉子倒是命硬,身体硬扛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硬撑着这口气有什么用?属下刚才过来时,他又醒过来了呢。” 韦吉也就是随口一问,既然取得了口供,人的死活已经无关紧要。他挥了挥手,冷冷的说了一句。 “不识抬举的东西,想让他好好的活,他偏偏不识趣……既然如此,就送他去早早的投胎托生吧!” 大汉廷尉上嘴唇碰下嘴唇,轻描淡写之间,生命即倏然而逝。所谓的人间律法,所谓的公平正义,形同一纸空文!这样的事不足为奇,从前有过无数,现在依然如故,至于未来……谁知道能不能改变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长身而立在门外的年轻身影默默的听着里面的对答,一路行来被雨水打湿的鬓角黑发垂落在脸上,遮掩住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悲喜。稍后,他转过身来,随手推开了大汉廷尉府正庭署的厅门。 “是!大人,这个容易办到,属下这就派人去,弄死个把人还不是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只是,这个名叫赵远的人,听说是已经跟随元召很久了……大人,到时候会不会有些麻烦?” “有什么麻烦?呵呵,此事过后,元召那厮自顾不暇,能不能度过这次难关,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他哪里还有能力去顾及别的人呢……!” 韦吉傲慢地撇了撇嘴,对于手下人的小心翼翼有些不太满意。正要再开口训斥几句,却忽然看到正抬头听他说话的廷尉府长史脸色忽然变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用手指着门口,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站在门口附近的几个心腹听到动静,回头看向门口,不约而同的像是大白天见鬼一样跳将起来,失声惊呼着连连退开。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吗……啊!你……元、元召!” 看到那长史的表情,韦吉大人一边漫不经心的随口说着,一边有些奇怪的转过身来,看到一只手推开门正面无表情看着他们的人,他猛的停住了所说的话,脸上的吃惊并不比别人少。 元召的神情很冷漠,如同这秋天的长安风雨一样,虽然还不到变冷的时节,那眼神却好似能让人冷到骨髓里。 听到自家大人喊出了元召名字,恍惚之间还有些惊疑不定的廷尉府中人终于确定,自己先前没有看错,这个穿越雨中而来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年轻男子,正是那位名震天下的长乐侯爷本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忽然看到元召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一改往日给人的形象,令人感觉到如此可怕,所有人无不心下惴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元召!你、你好大的胆子啊……你以戴罪之身被陛下关进牢狱,如今竟然敢自己私下跑出来,而且又擅闯廷尉府……这真是无法无天!你究竟视大汉律法何在?视国家威严何在……!” 廷尉韦吉简直是出离的愤怒了。在元召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他感觉到好像心中的阴暗都被揭穿了一般,这让他又恼又怒,几乎要咆哮起来。 元召随手甩了甩衣袖上的雨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他并没有关上门,就任凭它大开着,然后开始向韦吉所在的地方走过来。 韦吉看着越走越近的那张曾经打过好几次交道的脸,他的心中没来由跳的厉害。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惧怕。一个历经大半辈子官场生涯擅长于阴谋诡计残酷手段的人,会对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子感到发自内心的惧意,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正常的事。 “你、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拦住他啊,别让他进来……来人!来人啊!快来人……!” 听到廷尉大人喝令的声音不同于往日,在这间厅堂中的几个心腹和那位长史虽然很想上前阻拦住那个身影,但只看了一眼那双眼睛中射出的骇人光芒,便没有一人敢近前半步。 在外面值守的司役见势不妙,早已经去大声示警。听到有人敢闯入廷尉府,而且已经威胁到廷尉大人的安全,这还了得!闻讯赶来的上下人等各持器械,围住了这间厅堂,几十个彪悍的廷尉府办差人员气势汹汹的涌进门来,表现出一副忠心赤胆的模样,想要在自家大人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然而,还没等他们展露身手呢,却看到那个手无寸铁一身白衣的年轻人,已经走到韦吉面前,也没见他如何用力,像老鹰捉小鸡儿一般,随手就把堂堂的大汉廷尉掐住脖颈,倒拖在地,冷冷的只说了一句。 “闭嘴吧!带我去关押犯人的地方!” 韦吉差点儿没一口气噎过去。他想要挣扎叫骂,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感到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赶快放下我家廷尉大人……否则就对你不客气了!” 虽然不敢轻举妄动,但举着刀剑铁尺的大批人等还是吵吵嚷嚷威吓着。元召连废话都懒得说,手臂用力,韦吉那胖大的身躯就如同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脱手而出,头前开路! 看到自家大人头前脚后张牙舞爪的被扔了过来,唯恐误伤到了他,那就罪莫大焉。如同炸了锅一般,挡在门口的人呼啦一下子闪开,大汉廷尉直接就冲了出去,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庭院当中的泥水中。 虽然元召拿捏好的分寸,并不会真正的要他性命。但这一下子也摔的不轻,加上雨水和泥浆溅了满嘴满脸,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韦吉也算是会几手拳脚的人,他勉强挣扎着刚要爬起,元召的身影已经落在了他的面前。一脚踏住脊背,似千钧巨石,动弹不得。 “元召!吾乃大汉廷尉,为国家律法代表,你如此践踏,罪不容诛!” 被如此羞辱,韦吉气急败坏的吐出嘴里的泥浆,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大叫,再也顾不得自己形象如何了。 “大汉律法?就凭你这样的人,也能执掌大汉最高法权机构廷尉府,这本身就是对律法的一种耻辱……若我元召掌权,世间酷吏,皆可杀也!” 闪电霹雳,炸裂长安上空,似乎连苍天也为之叹息了一声。所有听到这句话的廷尉府中人,不由自主都心下凛然。再看拎起韦吉继续往前走去的背影,都只是远远跟在后面,无人敢于跃前阻拦。 左侧牢狱内,被刚才雷声惊醒的汉子用尽全力睁开眼睛,这个四肢俱废体无完肤的人,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元哥儿……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之所以拼着这口气不死,只是为了再见你最后一面而已……。”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四十二章 血雨腥风 那日的长安雨,并没有多少人出现在街道巷陌间。所以也就很少有人曾经见过发生在当天的许多悲伤愤懑,许多慷慨激扬! 在后来的传说中,一部彪炳青史功盖千秋的世间法典的真正修改和确立,就是从元公那一次踏碎大汉廷尉府的大门,昂扬而出开始的。 赵禹,这位那年被元召唯一以私人名义叩请皇帝从天牢中放出来的人,奉献出了他全部的余生岁月,亲自主持制定了《大汉帝国法典》的修订。只凭着这一部煌煌之作,就奠定了他在华夏民族法律发展史上不可动摇的开创地位。 几年之后,当整个大汉王朝以一种全新局面开始另一段征程的时候,已经风烛残年的这位法典奠基人,曾经对他的众多学生和助手发表过一番发自内心的感慨。 “……自三王以降,历经周商,世间诸国分封,开启祸乱之源。后来春秋战国烽烟不断,兵戈连天。人心不古,道德败坏,然后才有各诸侯国自定法律,君王口含天宪,天下纷纷,庶民生死难以自专……虽然后来秦始皇帝合并六国,统一宇内,制定大秦律,以纠正天下律例之纷乱。但其中残酷之处,多有所见,民间不堪忍受各种刑罚之苦,时有暴力反抗发生,秦之灭亡,酷吏暴法,难辞其咎也!吾大汉王朝承袭秦之体制,在立法方面,虽有高祖之胸襟,文皇帝之仁德,却仍旧难以彻底清理其中的弊端……律法之定,国之根本,关系社稷安稳,轻易动摇不得。想要一扫千年以来的积弊,承前启后开创新局,以此公平正义造福黎民苍生,此非大智大勇大毅力者不能也!……大汉王朝有元公,何其幸也!华夏民族有此人,必定永葆昌盛,繁荣不衰矣……!” 这几句至高无上的评价,并不是赵禹一个人的意见,也不仅仅是律法司职者们的意见,而是整个大汉帝国今后每一代掌权者的共识。也更是四海八荒域外万国所有尊崇学习《大汉帝国法典》者的一致认同。 然而,这世间却很少有人知道,元召当时之所以立下誓言,以无比坚定的决心来推动这件事,只是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已。 从大汉廷尉府到未央宫,距离很短,短的只相隔一条街。然而,不管是大漠黄沙,还是万里波涛,相比起来,在元召这些年所走过的路程中,他却感觉到,这一段距离走的格外漫长。 风雨袭来,灌满了素白衣衫。每走一步,脚步便凝滞一分。 “……元哥儿,放、放我下来吧……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办呢……能够在临死前见到你,已经没有遗憾了……。” 名叫赵远的人被元召负在背上,虽然浑身的疼痛让他已经再也难以忍受,但他嘴边含着的笑意,在这一刻的雨中,却是发自内心。 紧紧跟随在后面的胖子马小奇,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他脱下来自己的布袍用手撑着,遮挡在前面两个人的头顶,另一只手一次又一次努力地想要把那个和他父亲有过命交情的人嘴里吐出来的血擦干净,然而只是徒劳。 “赵叔,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本来应该先来救你的!” 元召低着头,一步步的往前走着,他的声音有些沉闷,转过街口,未央宫朱雀门就在不远处。 “不要说这些傻话了……元哥儿,世间事何为重,何为轻,在你的心里,应该分的比谁都清楚……个人的区区性命,在天下安宁的大局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的。你这次又为我大闹廷尉府,惹了大麻烦……咳咳……。” 曾经龙精虎猛的汉子,现在全身筋脉俱断手脚没有丝毫的力气,就连说话也变得十分困难。元召已经尽可能的把力气凝聚在双臂间,避免他有丝毫的受力,可即便如此,那温热的血喷溅到他的脖领子里,让他心底无比惭愧和自责。 行走之间,听到身后马小奇抽泣的声音,他正要想再说几句什么时,却忽然感觉赵远的身子动了一下,然后声音似乎轻松了许多。 “……元哥儿,好像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你时,也是这样时节的雨天呢……在长安城外,一个又瘦又小的孩子……跟着我们……回到梵雪楼……却没想到,成长成今天这样厉害人物……今生我们兄弟几个与你相识一场,也算是、也算是不枉了……。” 话音逐渐低沉,终于悄不可闻。元召心中一痛,他知道,自己终究是没有回天之力,在生死面前,即便是有再大的能为,也无可奈何! “赵叔!呜呜呜……元哥儿,赵叔他……?” 看到元召背上的人低垂下来头颅,没有了动静。胖子马小奇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元召却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依然背着已经死去的赵远。他仰面朝天感受着雨点的冰凉,似乎在这一瞬间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开始加快脚步,而且越走越是坚定,直奔着朱雀宫门而去。在他身后,一路流淌的血迹,被雨水冲刷,越来越淡,终于渐渐消失。 那一年秋天,连绵雨中,长安西青郊外,骑着一匹大青马的赵远是一个潇洒武勇的青年。他和另外的几个忠心义士保护着苏家母女四处逃避流云帮的追杀。却因为无意中收留下元召,而从此彻底改变了他们全部人的生命轨迹。这些年来,他无怨无悔的替元召打理着一些情报方面的事宜。今日身死,心境想必仍旧是当初他们初次相识时的模样吧……。 宫外街道上的血,无人得见。也许不用多长时间,会有更多的血,洒满长街!而此时此刻,未央宫内重华门前,飞溅的鲜血却似乎比雨点还要稠密几分! 绣衣卫指挥使江充的心情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可谓是大起大落又惊又喜。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会经历如此的波折。 稍早些时候,当大批的西凤卫高手们开始沿着甬道向重华门这边攻杀过来的时候,江充和大多数守卫的人一样,并不认为他们能够阻挡得住。 即便是宫墙再高,在这些武功高手们面前,想要攀援翻跃而上,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而且更重要的是,有凤彦之亲自坐镇,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自己能挡的住他的双刀之威。 西凤卫,这个已经存在了六七十年的宫廷力量,高手云集,神秘莫测。宫中侍卫们一向对他们都敬畏有加。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刀剑相向,生死相搏。 看到大家脸上表露出来的犹豫不决和畏惧之意,江充苦笑了一声,大敌当前,未战先怯,后果如何,已经可想而知。自己率领着手下兄弟们到底是在此拼死一战还是趁着当前的机会赶快撤离呢? 闪亮的刀锋遮蔽了雨势,粗略估计,几千米长的甬道间,西凤卫有将近七八百人之众。这应该就是西凤卫在长安城内外所能召集的全部力量了吧? 那侍卫头领脸上的神色同样不好看。不过,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在四处张望着,好像期待着什么似得。这让江充在感到疑惑的同时,把刚刚要出口命令手下们看情势需要暂避锋芒的念头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就在那些呼啸而来的身影已经快要抢到重华门近前,刀山叠浪即将发威,生死拼杀就要开始的时候。一声鼓响忽然起自身旁不远处,似乎是天上的霹雳落在了宫墙上,振聋发聩,惊动人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埋伏在此的几千士卒几乎是同时闻声而动,在两侧宫墙上显出了身形。下面甬道上的人刚开始还以为是打了一声惊雷呢,等到抬头看时,才顿感不妙。 明盔甲胄,黑袍白羽,这般标志明显的装束,正是驻守未央宫的大汉皇家羽林军所独有。而今,他们就高高的站在重华门甬道两边的宫墙上,手中弩箭上弦,齐刷刷的对准下方,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死亡的气息瞬间就笼罩了这段几千米的距离。 西凤卫来的确实都是高手,他们听从大统领凤彦之的密令召唤,入宫平灭所谓的逆贼。虽然感觉到这道命令有些蹊跷,但没有人会多问一字,这本来就是西凤卫多年以来的规矩,身为属从,不得违抗。 一道宫门,想要破开,轻而易举。然而现在面对着早已经在此设伏等候的羽林军,在那些冰冷弩箭的威慑之下,却无人敢于轻举妄动半分了。 依然是一身玄衣的凤彦之抬起头来,正遇上牢牢盯着他的羽林将军那冷冷的眼神。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韩嫣,你一个后生晚辈,今日也想阻挡我的道路吗?” “逆贼作乱,人人得而诛之!凤彦之,今天的重华门,就是你的毙命之所!” 一身甲胄的韩嫣话音未落,早有身影冲天而起,如雨中玄鸟,双刀似铁翼飞斩,当头劈落!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三章 生死难以 十年之前的韩嫣,还只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侍从身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于一个弄臣而已。 韩嫣和李敢差不多年纪。少年时的这位韩王子孙性格极为轻浮,喜欢奢华享受,在皇帝身边,以柔媚解上意得到宠幸。虽然身份算得上尊贵,但在很多人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对他非常不耻的。 世间绝对没有人知道,不管是韩嫣还是李敢,他们的命运,其实已经与原先轨迹发生了截然不同的改变。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他们都遇到了那个人,被其所深深影响。 本应该在年少轻狂的年纪因为得罪江都王和皇太后而死在权力权衡中的韩嫣,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而且,自从跟随着那个人跨越大海见识过天地的辽阔后,他的本性发生了巨变,一改从前的所作所为,变得沉稳与内敛,开始真正的担当起所负的责任。 自从李敢去北方作战之后,韩嫣便暂时代理羽林军将军一职,负责警戒和守卫未央宫的安全。 此时此刻,接到元召派人传讯后的这位羽林军将军,虽然还并不太清楚整件事情的详细情况,在没有得到皇帝陛下的亲自指令前,本来是绝对不能够在宫中擅自做主动用刀兵的。但看完元召简单所写的那几句话之后,他却并没有太多犹豫,直接就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起了羽林军,设伏等候在重华门这条重要的通道上。 这是一种彼此绝对的信任和托付。韩嫣从来没有怀疑过元召有任何私心。元召既然在仓促之间发出如此不同寻常的指令,那一定就是宫中事态紧急,不得不如此。他没有任何理由推诿和拖延,唯有鼎力相助,不负责任不负所托。 宫中事变,不管轻重,都非同小可。羽林军的职责,就是把任何有可能引起宫变的风吹草动都扼杀在起始阶段。当看到果然有大批高手出现在重华门外甬道上的时候,无论他们的目的何在,韩嫣毫不犹豫的就发布了命令,伏兵尽起,弩箭犀利,齐齐的瞄准了想要作乱的人。 看到宫中羽林军竟然早有防备,居高临下用弩箭威慑,西凤卫全体在震惊之余,停止了想要凭借武力攻破重华门的举动。就在一片惊疑不定之中,却没有想到,有人忽然就发动了杀机! 西凤卫大统领的本事,外面的人可能只是听闻,并不了解详细。但宫中侍卫和羽林军却多少知道一些,素来存有敬畏之心。雨中见到双刀乍现的身影,飞跃重华门直扑而下,无不大吃一惊。 “放箭!” 神色冰冷的韩嫣退后一步,毫不客气地发出诛杀命令。身边左近的几十名羽林军士卒不容多想,条件反射一般的扣动了驽机,一排弩箭直射那身影而去。 换成寻常的高手,身在空中无处借力,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根本就避无可避,势必中箭身亡。然而,凤彦之只是大喝一声,双刀破开箭雨,翻身而落,就要杀人夺门。 事到如今,即便是对眼前的这个人心有畏惧,然而皇家羽林军的荣誉,却绝不容许有人后退。落脚之处的几个羽林士卒挥刀来迎时,连对方的刀势都没有看清楚,已经被砍翻在地,鲜血飞溅。 凤彦之双刀既然见血,就决不再容情。顿挫趋近之间,重华门上已经是惨呼连连,受伤者众。他今日之所以悍然发动叛乱,是与宫外势力谋划已久的结果。 皇帝昏迷的消息,让他们意识到,一个最佳的时机已经到来。在未央宫中,西凤卫以捉拿图谋不轨者的名义入宫控制局面。然后想办法把致使皇帝龙体有恙的罪魁祸首,推到建章宫卫皇后和太子身上。这其中有皇太后主持大局,想要达成这样的局面,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 只要能够办到这一点,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即便朝廷的大臣们有敢于为太子抗争者,那也无济于事。九门兵马早已出动,控制住长安城中的主要通道,那些大臣就是想进宫来,在大局未定之前,想都不要想。 这本来是一个诬陷太子,使其彻底失去在皇帝心目中地位的大好机会。太子失势,顺理成章,最受皇帝喜爱的漱玉宫小皇子一定可以得到他本来就应该得到的东西。 这其中的种种谋划,牵涉者众多。内由太后做主,外有朝堂重臣大力支持。而且有西凤卫和九门兵马从中助力。听起来是一个完全可行的计划。就算是皇帝不久后醒来,他也完全不会想到,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早已经把一切都排盘算明白,无懈可击。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是见不得光的。各方势力听到消息后的连夜雨中谋划,西凤卫进入未央宫掌控大局,动员起来的九门骑兵戒备长安局势……这样的全面布局,因为一个人的横加插手,很可能会走向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向! 凤彦之之所以悍然发动,不惜亲自出手,喂的是速战速决,防止迟则生变。他有很大的信心,重华门上就算是埋伏了再多的人,他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世间能够阻挡的住他凤彦之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在这里,却并没有有资格能够与他对敌者。只要凭着一己之力杀退重华门的守卫,劈斩开这道宫门。那么便再也没有什么障碍能够阻挡住西凤卫人众长驱直入的脚步……。 杀韩嫣很容易,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就算是披挂上了羽林将军的铠甲,他也不会是自己的一合之敌。凤彦之连杀数人之后,眼神如刀,身形飞跃,刀头带着千钧之重,就要把韩嫣一刀两断。 韩嫣虽然在羽林军的护卫之中连连发出进击的命令,与此同时,他还要紧张的观察着被弩箭威慑住的大批西凤卫动向。这样的局面下,想要躲开双刀夺命之威,更是不可能的事。 看到自己的大统领如此威风,下面抬头观望的众多西凤卫虽然被弩箭所逼,不敢轻举妄动,但都齐齐的喝了一声彩。果然,大统领还是无敌般的存在啊! 只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在许多人的脑中闪过,重华门上形势突变,有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从旁边的宫殿上忽然显出了身形,然后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穿过了雨幕直接落在了门楼上。 韩嫣本身的武艺就不是很高,又穿着一身甲胄,面对着凤彦之的双刀绝杀,当看到对方脸上的杀气时,他知道自己也许下一刻就会丧命在刀下了。 离他不远的江充此时很想挥刀冲过去,然而他却知道那根本就是无济于事的举动。在凤彦之面前,不要说是自己了,就算是所有人联手,恐怕都难以挡住他的刀。 然而下一刻,众人看到的并不是羽林军将军血溅当场就此身亡。身穿白衣的青年男子带着无可匹敌的巨大气势贯冲而下,双拳直击凤彦之面门。如果他继续想要斩杀韩嫣,自己也势必会被重拳所伤。 凤彦之根本就不用去看来袭的人是谁,他的神情变得凝重,心中剧烈跳动,实在想不明白,这世间唯一可以轻易击败他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无处不在呢! 危急之际,无暇伤人,先自保为重。凤彦之身形急忙跃开,那拳风掠过他的耳际,竟然感觉到肌肤隐隐生疼,不由得心中震骇,脱口而出。 “元召!又是你……。” 见他收刀躲避,从大汉廷尉府而来的元召并没有乘胜追击。他立住身形,随意看了韩嫣一眼,见他并没有受伤,放下心来。与此同时,看清楚他面目的所有重华门上人,都不禁惊喜交集,轻呼出声。 “元侯……是他来了!” 刚刚经历过生死之劫的韩嫣脸色虽然有些苍白,看到元召,却仍旧笑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行了一个军中之礼,然后转头大声喝令羽林军不得懈怠,除去救治受伤者的之外,全部严阵以待,如果下面的人有敢再轻易乱动者,无论是谁,立即射杀! “元侯!你终于还是赶到了,哈哈,没有骗我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身边的江充,眼睛贼亮的盯着元召的神情。他心里很清楚,只要这个人在场,管他什么西凤卫什么凤彦之,都难有作为矣!看来今天这个宫中平叛的功劳,是轻而易举就会拿到手中了。 “凤彦之,命令你的手下人都放下武器吧。我可以保证,只要他们不反抗,事后只不过会受些惩罚而已,绝无性命之忧……如果继续追随你执迷不悟,是生是死,那我也无能为力!” 元召冷冷的看着退到三丈之外的凤彦之,伸出手指了指被弩箭威逼在千米甬道间的西凤卫士们。他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不想在这儿大肆荼毒人命,更何况,这些人本来并不该死。 凤彦之沉默片刻,忽然有些奇怪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元召,事到如今,别人的生死我管不到。我的这条命就在这里,你凭本事过来拿吧……!” 正文 第六百四十四章 权力之途 那日在最后的这场秋雨中,未央宫内流了很多血。长安城内,也流了很多血。虽然这些血本来不应该流的,可是因为很多人的野心,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一些本来应该死去的和不应该死去的,都走上了同一条归途。刀光剑影,热血翻涌。所为的也许仅仅只是因为一种对命令的遵从或者是对恩怨的报答。 这一场乱局,历经了一天一夜,最后才终于彻底平息。虽然死去了很多人,但并有对长安城的普通人造成太大的损害。 因为提前得到消息,长安令大人任宽,带领着全部府衙中人警戒了长安的主要街道。他们的作用不是抵御叛乱兵马,而是为了防备一些为非作歹者趁火打劫,节外生枝地制造出一些不该有的乱象。 这番防备还是很有作用的。果然有一些不知道什么身份的残余势力闻风而动,想要火中取栗,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然而在长安府衙中人的及时发现和镇压中,好几处雨中燃起的火都被扑灭了。互相绞杀,双方都有伤亡。长安,却终究还是保持了相对的平静。 多少算是激起一些波澜的,是将近一千五百余九门骑兵的集体消亡。 由两三偏副将军和几名军中校尉共同鼓动起来的这些人马,当日自北城门进入长安城后,原先的计划,是长驱直入,直奔各处主要地点,掌握主动后,就算是把长安城握在手中。接下来要办的事,就容易多了。 然而他们绝对没有想到,就在他们从掌控的北门入城的同时,有另一支后发先至的骑兵,早已经自西门而来,带着凌厉无比的杀气,扑向宿命中会成为他们猎物的九门骑兵。 外面罩着蓑衣的这支劲旅,策马之间,掀起风雨,隐约之间可以看到里面的轻甲和赤红战袍。他们座骑的战马,都是来自西域和草原的纯种良驹。他们手持的刀弩,是这世间最优秀的冶炼师打造。 这样的骑兵,浑身自然带着铁血的气息。未曾看到敌人展开战斗,扑面的杀气已经令人不敢直视。他们的战马马蹄上犹自带着西域的黄沙,他们的甲胄和战刀上仍然有未曾洗去的匈奴人鲜血……今天,他们出现在长安城中,虽然只不过有五百骑,但在跟随着他们的主将以百骑破万大败过匈奴强敌的这些骑兵看来,就算有千军万马想要在长安城中发动叛乱,也不用放在心上。 这种巨大的自信,源自于取得的那一场场胜利,那种酣畅淋漓的荣誉,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持兵之众来消减半分。 赤火军天生就是一往无前冲锋战斗的。当按照不断传来的情报,探知叛军的行动路线后,五百骑安静地列好队形,等待着刚刚赶到的将军发布作战命令。 重新骑上龙马盔甲在身的霍去病,面对着那一张张仰慕的目光,她根本就懒得多说什么。长安城虽大,但跑起马来,还是太小了。在这样的战场上,并不适合于痛快的厮杀。 “走吧,遇敌之后,无需请示,各自为战,务必不要放跑一人一骑!” 对于赤火军将士来说,有这样的命令就足够了。事实证明,他们执行的很彻底。 猝然在长安街头相遇的两支骑兵部队,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叙旧之意。虽然他们都曾经在西域黄沙中杀戮过共同的敌人,但此时此刻,短兵相接,唯有真正勇敢者才能活下来。 结果没有多少悬疑可猜。看清楚那一身红色战袍的九门骑兵,早已经在心中升起惧意,既然已经没有回头路,硬着头皮冲杀过来,但在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想要活命,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两军相遇,赤火军方面如同风卷残云,又像是大浪淘沙,毫不容情的绞杀过来。一个冲锋过后,凡所过之处,九门骑兵纷纷落马,损失过半。然后,三冲三绝,无声杀戮……等到分头各自为战一一绞杀面前敌人重新列队整齐后,三倍于己的九门骑兵早已经荡然无存,只有一些惊散的马匹冲入雨中,仓皇而去。 霍去病心中有些遗憾,因为根本就没有等到她出手,厮杀就已经结束了。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过后,也许自己就将永远没有机会再次披挂上马领兵征战了。 想到这些,她的心中不免怏怏不乐。随着简单发布的几道指令,赤火军暂时接管了长安的防务。 闻讯赶来的长安令和部分属下,看到眼前的一幕,心中的震惊就不必多说了。死去的叛乱者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几条街道,血水流入雨中,满地都成了红色的溪流。 于是,整整一天一夜,这位长安令大人和所有府衙中人,在维持好城中秩序的同时,重新多了一个身份,那便是“搬运工”。 布置好一切的霍去病,再次策马奔向未央宫方向而去时,一路猜想着师父到底会怎样收拾那些想要做乱的西凤卫呢?还有那个很厉害的凤彦之……有些人不会也都在宫中被杀了吧? 未央宫内重华门前,陷入埋伏中的西凤卫并没有被全部杀光。当然,那些刚开始的时候想要随着凤彦之夺门杀人者,都被杀死了。这些西凤卫士大多数都是死于弩箭。九臂连环弩的密集攒射下,即便是武功再高,好像也无济于事。 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的结局,有些令人感触。这个身担重任守护汉室好多年的绝世高手,本来不应该死在这里的。他的归宿应该是死在形形色色的暗夜绞杀中。可是他明知必死,还是选择冲入宫中,发动叛乱。只是为了偿还当年的一番恩情而已。 元召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就决不会再有第二次。既然一心求死,他当然会成全他。未央宫大殿顶端的较量只不过在瞬息之间,就已经分出了胜负。胜的人负手而立,冷漠的看着失败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从殿角边缘滚落下去。那破败的躯体,也只不过如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以残酷手段毙杀凤彦之之后的元召,居高临下,衣衫在雨中飘舞飞扬。重华门前的那条甬道,已经再度被血染红。剩余的大多数西凤卫,亲眼看着他们的大统领是如何的死去,抬头看着那个在电闪雷光背景之下的身影,如同神祗降临。顿时失去了反抗的信心……。 很快,羽林军开始收拾残局。束手就擒者,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虽然他们只是听从命令,并不是积极的参与,但宫中作乱的罪名,终究难逃杀头之罪! 明日之后,连续几天的大雨,终于停了下来。宫门开启,长安市景如故。有很多人并不知道这几天当中发生的惊心动魄。他们依然如同往日一般开始自己或者精彩或者卑微的生活。 皇帝还没有醒来。元召出宫之前最后去探视的时候,发现他的脉象已经转于平稳,原先有些苍白的脸色已经开始泛出红润。种种迹象表明,最迟在三五日之间,他就会醒过来的。只是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元召并没有绝对的把握。 在这个百王来朝的重要关口上,大汉帝国的皇帝陛下竟然身体有恙!虽然真实病情并没有传出宫外,但想要隐瞒的不透一点儿消息,是很难办到的事。 当前的局面,未央宫含元殿上没有人主持大局怎么能行呢?于是,围绕着这个问题,马上在朝野内外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一些不同势力之间的暗中消息通道,确实沟通的很快。在并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况下,有一个决定已经达成了共识。很快,有消息开始传扬开来。 据说是以御史大夫张汤为首,包括皇室老臣、廷尉、几个尚书常侍以及将近一半的朝中大臣们,提出了一个意见。他们主张,在皇帝陛下因病将养身体期间,可以有皇太后暂时代理朝政。 这个消息传扬开来,长安城中很快风声大作。许多触觉灵感的人都倏然而惊,眼看一场朝堂上的龙争虎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请皇太后临朝听政,这倒不是他们这帮大臣异想天开,而是早有先例在前,可以作为参考的。 不管高祖皇帝之后的吕后,还是后来的薄太后、窦太后,她们都曾经或多或少的在特殊情况下代理过朝政。既然先前有过这样的例子,那么现在请王太后代理几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听起来果然是理顺成章的道理。然而在许多人的心头,却并不是这么想的。时移事异,现在并不同于前朝,原因无他,太子殿下已经听政学习多年,在皇帝有病无法行使权力的情况下,他已经完全可以担起当前的责任了。 “元哥儿……我真的要从现在开始争取自己该有的权力了吗?” 已经穿戴整齐的太子刘琚,再一次有些不自信的抬头看着他世间最为信赖的朋友,把这个问过好几次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四十五章 朝会开始 雨停风住,天空终于重新变晴。未央宫前,钟声响起,在皇帝没有临朝的情况下举行大朝会,自从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几天以来,长安城中发生了一系列的重大变故。但除了一部分牵涉其中的势力之外,对于大多数朝臣来说,并不是很了解其中的详细。 皇帝陛下身体有恙的传闻,是隐瞒不住的。对于这样最重要的消息,关系到自身利益,所有人当然都会怀着各种情绪去尽可能的打探,想要知道更多。 但到目前为止,在进入未央宫之前,还并没有人能知道皇帝的身体究竟如何。虽然心中焦虑不安的多,但看到未央宫内外平静的样子,却料想并不会有太严重情况发生。 这是自从上一次百王觐见以来,时隔几日,大汉朝廷举行的首次大朝会。这次来的人很齐。身在长安的公卿大臣、各品级职司所属官员,以及按照预定日期从天下郡县来到的诸侯王们……等等。 这次的朝会,是皇帝早就定下的。在朝廷与来觐见的众多邻国君王们正式举行仪式签定国家盟约之前,很有必要君臣好好的商议一次,争取一次性制定完善所有的邦国事宜,好为下一步开创一个永久安定的周边环境,提供最好的条件。 大汉王朝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终于迎来今天这样的局面,确实是来之不易的。因此,制定一个尽可能完善的国与国之间交往的框架,正式确立以大汉帝国为中心的领导地位,让这些作为从属国的所有邻邦,都能从这种关系中得到符合自己国家的利益,从而心甘情愿的维护汉朝的权威,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显得尤为重要。 对于朝中的大臣们来说,这是一个既令人振奋又感觉无从下手的艰巨任务。因为这个没有什么先例可循,中原国家几千年来,历经各代王朝,都从来没有达到过现在这样的武功赫赫威震四方。要制定出一个既能体现大汉帝国威严,又能使所有来朝觐的邦国都能从中得到好处的章程,便成了考验朝堂公卿大臣们智慧的难题。 在上一次含元殿朝会结束的时候,皇帝曾经专门儿提出,要在这次的朝会上解决制定。所有的大臣都要群策群力,献计献策。有合理得用的条陈被采纳者,重赏!而没有任何有用献议者,将会予以处罚! 皇帝金口玉言,自然不是随便说说开玩笑的。就算他是以随意的口气说出来,那也是一言九鼎,身为臣子者不能有丝毫的忽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许多想要在这次好好表现一番的大臣们,都提前做足了功课,准备的很是充分。有几个素来以口才渐长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年轻臣子,甚至已经想好了在含元殿上如何慷慨陈词,才能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明白,随着走进未央宫的大门,脚步很是坚定。 只不过,不管是怀着怎样心情来参加朝会的人,当他们穿过宫中羽林军严密把守的各处殿宇宫门,走向含元殿的时候,可能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他们准备好的一切,今天并不会有展示的机会。 大雨过后的未央宫建筑群,琉璃瓦被冲刷掉了一切浮尘,显得更加巍峨明亮。青砖的甬道幽长深远,所有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惨烈和秘密,似乎都随着那场大雨,消逝无踪,不再留下一丝痕迹。 走在稍后位置的中年男子以微不可察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四周的环境,随后向身边同行的人递去一个询问的神色。那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放缓脚步,两人并肩而行低语几句。 “昨日得到的消息,有些零散……可能是元侯并不想我在这个时候介入过深。终军贤弟,你执掌司隶校尉府,想来应该知道事情的大概吧?” 身材欣长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朝政大夫司马相如。他此时已经蓄起了长髯,神情飘逸,更是儒雅。比他年轻十几岁的终军,则仍旧显得很有朝气。听到司马相如的询问,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左近并没有旁人,不禁先轻轻赞叹了一声,然后悄声低语。 “元侯,真是非常人也!有些事……昨夜他派人已经给我通过信了……今日朝堂上,必然会有大事发生……司马兄,敬请拭目以待就好!” 即便是司马相如素来心境旷达,可是忽然之间听到终军在自己的耳边娓娓道来几件事的大略,他还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眼,胸中剧烈翻腾起来。 “原来如此!真是没有想到,短短几日之间,竟然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只是今日朝堂,皇帝陛下既然身体还没有好,会亲自主持大局吗?” 听到他问起这个,终军稍微迟疑了一下。元召昨夜派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但那上面并没有丝毫涉及到今天朝会的情况,也没有详细说明皇帝的病情到底如何。 “司马兄,实不相瞒,元侯并没有提及,所以我也只能无可奉告!”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不禁浮现出许多猜疑。只是在这种场合不便多说,前面含元殿已经到了,当即各自整理衣冠,准备进殿面君。 在进入含元殿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与司马相如和终军有着同样关心的还大有人在,并且隐隐约约有大批共同利益者组成的同盟,已经成型。他们此时行进在即将踏入含元殿的这最后一片宫中广场上,彼此之间心领神会,斗志昂扬。 今日朝堂,必须奋力一搏,才能在如今的纷乱中,争取到他们最想要的局面。否则,如果真的让元召借着这个机会就此重新站上朝堂执掌重权,那么,从此就再也难以治住他了! 作为领头人物的御史大夫张汤和廷尉韦吉,心照不宣地看了看所有跟随他们脚步的人,嘴边露出得意的笑意。其实,不管今天的朝堂上会出现什么局面,元召想要重新站到他的位置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因为,他们手中已经握有可以置其于死地的罪证。元召,今日让你在劫难逃! 而离着他们不远处,与十几个有资格入朝的诸侯王们一起来到的淮南王刘安,则眉头间有着很深的忧虑之色。他的消息来源广泛,虽然这几日刚刚来到,但该知道的事,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大概。 经历过无数风浪具有枭雄之姿的淮南王老则老矣,却还没有到老糊涂的地步。恰恰相反,人老成精,有些事的背后较量,他看的比谁都清楚。 元召这小子这次可真是站到风口浪尖儿上了啊! 淮南王暗中叹息了一声。他虽然和大多数人一样并不了解事情的具体情形。但在他看来,元召主动参与到皇家的权力较量中,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一个不慎,那可就是灭顶之灾,谁也救不了他。 自从进入长安,淮南王还没有见过元召一次呢。虽然自己的女儿讲述过元召对东海之外疆域的回护之意。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东海的辽阔和富庶,令淮南王早就知道,大汉朝廷早晚会垂涎三尺的。皇帝意思的转变,也只不过是在旦夕之间而已。如果他真的想要把东海之外的千山万岛强行收回汉朝疆域之内,那么这次淮南王已经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退步半分! 心事重重的淮南王刘安,进入含元殿之后,和很多人一样有些意外的发现,须发都已苍白的丞相公孙弘竟然早已经来到多时了。而且看其面色,与往日有着很大的不同。不禁尽皆心中有些奇怪,不明白这个一向如同泥雕木塑一般的百官之首,为什么今天会显露出几丝峥嵘之气呢? 文武百官尽皆到齐之后,含元殿上分列而坐,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到来。九龙金阶上的那个宝座,高高在上空无一人,显得更加威严神秘。 与往日不同,内廷的近臣们并没有先去恭请皇帝有何训示,好提前做准备。此时在最靠近皇帝宝座的地方,以尚书常侍严助为首包括董宴、朱买臣、徐安、东方朔等在内,都在面色恭敬地等候。内心深处却不无波澜,因为他们感觉到了有很大的不同寻常。 宫中羽林军今天的各处戒备和巡守,比往日都要严密。而且,自从文武百官进入含元殿之后,他们便封锁了殿门。羽林军将军韩嫣亲自按剑而立,神情严肃而坚毅的守卫在那里,眼神不时看向后殿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得。 就在同一个时刻,元召又认真的检查了一遍皇帝的身体情况。发现并没有自己担心的情况发生,算是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在详细的嘱咐在此彻夜守候的太医们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后,他揉了揉额头,终于无奈的转过身,面对着咬牙切齿面色难看的皇太后。 “元召,你可知道,你在宫中所做的一切,与逆贼无异!你竟然敢变相的囚禁哀家和李夫人……你如果真有胆量,就让朝廷大臣们来亲自评判一下你的所做所为……!” “可以!哦,皇太后如果觉得有必要,也可以亲自去朝堂上召见任何人……!” 元召有些无所谓的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六章 纷扰不休 进入未央宫等待着朝会时间到来的很多人,都有所注意到大汉廷尉韦吉脸上有些青肿,虽然心中感觉到有些奇怪,但看到此人脸上的凶狠表情,就无人去自讨没趣的问一个详细了。 御史大夫张汤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皱起眉头低声询问时,韦吉咬牙切齿满脸恨意的把昨天在廷尉府发生的事诉说一遍。张汤既惊且怒,他虽然早就见识过元召的胆大包天,但没想到他越来越猖獗了。竟然为了救一个人,把大汉廷尉府打了个稀巴烂,堂堂的廷尉大人被揍得鼻青脸肿,简直无法无天,不成体统! 怒火填膺的张汤,抬眼看着就在自己身边坐着的丞相大人,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脱口而出的话中带着一些明显的嘲讽之意。 “公孙丞相,刚才韦吉廷尉所说的话,可曾听到啊?难道就不想对于这件事说点儿什么吗?” 张汤心中不爽公孙弘不是一天两天了。对于这位只知道应命而行从来没有自己主见的大汉丞相,他是一刻也不想忍耐了。三公之首的那个位置,早就应该轮到勇于担当的人来坐,比如他张汤。尸位素餐的老家伙早就该滚蛋,占着茅坑不拉屎算怎么回事啊! 同殿称臣多年,彼此之间的脾气早已经摸的一清二楚。按照平日里的习惯来说,无论他说出怎么带着棱角的话来,丞相公孙弘最多的表现都是一笑置之,模棱两可。他从来不会与人在朝堂上言语交锋的。 然而,今天却大大的不同。张汤傲慢的眼神瞥过公孙弘的脸上时,蓦然一惊,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意外一般,他心中狐疑的又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丞相大人今天的神情,庄严肃穆带着凛然不可侵犯之意。简直就像是一把埋藏多年的宝刀,忽然现刃开光,隐隐透出杀机! 这是什么情况?!张汤这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从丞相公孙弘的眼神中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难道今天的含元殿上,会有什么超出意外的事情发生?张汤伸长了脖子,四周左右重新扫视一遍,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这让他的心中又稍微安定下来,暗想可能是自己因为“大战”来临,有些过于精神紧张了。 果然,随后公孙弘回答他的问话,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廷尉府……又发生了什么事啊?张公啊,实不相瞒,老朽近来老眼昏花,不仅精力不济,而且身体感觉到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大汉丞相这个位置,早就该让年富力强的人来干了。呵呵!” 丞相公孙弘安安稳稳的坐着,依然是那个老神在在的模样,全身都是烟火气。张汤暗自笑了起来,他确信自己刚才看花了眼,那些偶尔闪烁的锋芒都是错觉而已。 “丞相不要说这样的话嘛。皇帝陛下对你还是很倚重的……哈哈哈!” 张汤一边嘴里打着哈哈,一边在心中暗骂公孙弘老匹夫,知道自己腐朽昏庸,还在这里说这些废话,真是令人厌烦至极矣! 今天朝会前的等待时间,似乎格外的漫长。各怀心事的诸位大臣们正在百无聊赖之际,宫殿深处终于有了响动。窃窃私语声安静下来,大家抬头去看时,有些意外,首先出现在殿前的竟然是一队身穿绣衣服饰的带刀侍卫。 稍微的愣神过后,有人已经明白过来。这些应该就是皇帝陛下前不久刚刚设立的绣衣卫了吧!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朝廷上下还并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可是现在看到他们竟然出现在含元殿上,而且所占的位置,很明显,乃是皇帝的亲近所在,这就非常令人惊讶了。 绣衣卫指挥使江充,亲自带领着挑选出来的几十名绣衣卫士,意气风发趾高气昂的走进含元殿。自从经历过重华门之前的大场面,他现在无比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权力!掌握在手中的权力!那些令人热血沸腾的杀戮,只不过通过那位年轻侯爷眼神间的授意,就有大批的卫士去为之效力,为之奋不顾身……这样的感觉,让亲眼所见的江充心中感觉到无比热切想往。 西凤卫,从此以后,已经不复存在!一个新的权力机构,从此刻开始,正在逐渐的显露出自己的峥嵘头角。 亲自跟随着元召去看过皇帝陛下身体情况的江充,并没有太多的考虑,就迅速做出了选择。今天的含元殿上,就是绣衣卫显露肌肉的时候了。他眼中带着冷冷的笑意,站在九龙台阶不远的地方,看着坐在大殿中的那些朝廷大臣们,心中在暗自猜想,待会儿到底会有哪些人倒霉呢? 倒霉的人,在厄运来临之前,永远不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因此,就算是明明发现了有些不妙,可他们仍旧会选择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成功或者失败,罪与罚,生与死……! 随后,在满朝堂惊疑的目光中,大汉太子刘琚的身影出现在了那个皇帝宝座的附近。相隔六步之外,他并没有去看那个座位。而是转过身来,看了一眼跟随而来然后去到自己原先朝堂位置的背影,收回目光后,平静下心情,他开始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下发出自己的声音。 “诸位大臣,还有不远千里从各处而来的皇叔们……因为父皇近日偶感风寒,龙体微恙,为了不耽搁各所属职司处理天下大事,琚不得不以太子身份暂时监国……希望大家忠于职守,不要辜负天子一直以来的信任和重托……。” 太子的话,刚开始还有些犹疑,不过他感受到离他不远处静静坐下之人那满含鼓励的目光,情绪开始振奋起来,声色中渐渐带了威严之音。 整个含元殿上,大多数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震惊。这种情绪的一部分,当然是来自于正在那里侃侃而谈的太子殿下。而另一部分,却是那个重新坐在三公位置的身影所引起来的。 三公九卿,历来是公认的朝堂最重要位置。九卿大臣们分列而坐,而在他们的前面,当然就是丞相公孙弘和御史大夫张汤,不过现在,在这两个人的中间,赫然出现的,正是自从草原归来之后,第一次走进含元殿的元召。 皇帝陛下竟然因为生病不上朝?太子监国?这样重大的事,当然会引起一阵轩然大波。大无数惊诧的目光中,等到太子的话告一段落,首先站出来发出质疑之声的,位在三公,御史大夫张汤也! “太子殿下,老臣想问一句,您今天站出来主持朝政,是否有皇帝陛下的旨意或者口谕呢?” 张汤早就看到他最痛恨的元召坐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是在他的前面位置。虽然心中恨不得骤而杀之,不过在这样的关口上,还是以大局为重。太子想要趁着这次难得的机会,以监国的名义,正式确立自己的储君地位,这样的企图,当然是他们这些一直以来都另有别样心思的人所不愿意看到的。 当朝御史大夫公然站起来质疑太子问政的合法性,而且言辞犀利,马上就让含元殿上的气氛紧张起来。太子刘琚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回答他。 “父皇需要安心静养……因为事发突然,为了不打扰他的病情好转,不管于公于私,在这样的情况下,为父皇和君王分忧,正是琚之责任也!” 他的这句回答有些巧妙,既回避了关于是否得到皇帝亲自授权的问题,又表达了自己不避嫌疑勇于承担责任的决心。有许多人都在暗中点头。太子实际上就是一国的储君,在紧急情况下,当然有义务主动承担起这种责任。 然而,早就有过另一番策划的御史大夫和与他志同道合的势力集团,岂能如此就轻易的默认太子主持朝政的合法性呢!随着张汤的起头,有几十位重要的大臣都纷纷站起来,发出了自己的质疑。 “吾大汉历来皆有先例……既然没有皇帝陛下的旨意,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随便便的僭越本分啊!所谓名分,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世间事,重要无过于此者!” “是啊!韦大人所言极是。想吾刘皇汉室,天子健在的情况下,太子岂能如此而为……这、这简直有违孝道嘛!如果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令天下百姓如何看待呢?此事不可不慎啊!” “臣附议御史大夫和廷尉之言……!” “臣等也附议……此事不能儿戏啊!” 乱七八糟,吵吵嚷嚷。太子刘琚站在那里,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没想到,有人竟然如此露骨,会当着他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咬了咬嘴唇,感觉到握紧的双手满是汗水。 “那依你们说……想怎么办才好?” 以张汤为首,三十多位朝廷大臣一起站直了身子。神情激愤图穷匕现,终于说出来早就想要的目的。 “陛下既然身体有恙,臣等恭请皇太后临朝听政,仿窦太后故事……!”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七章 杀人立威 皇太后等待这样的机会已经很久了。当她在含元殿一侧的帷幕珠帘之后亲耳听到朝廷大臣们对她的支持时,心情万分激荡。 虽然她知道,这些口中支持太后听政的人,也许都有自己各自的目的所在。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她不介意在某些情况下被当成利用的工具,只要能达到复仇的目的。在剩下不多的风烛残年,这便是她唯一想要去做的事。 只是,皇太后用满含着愤恨的眼光扫视了一遍四周,一大帮神情严肃的宫人把她簇拥中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失去自由的这位皇太后,并不太相信,元召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然而,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正在她为太子被受到逼宫陷入窘迫中而暗自称快的时候,有人轻身而起,开始说话。 含元殿上本来有些吵嚷的气氛,忽然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说话的声音并不高,然而却充满了重量,回荡在大殿的四周,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大臣,各位王爷……可能你们大家还不知道皇帝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吧?事到如今,在这含元殿上,都算得上是国家的重臣,却也不必再隐瞒什么……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在此,可由他们详细的向大家说明一下陛下的病情以及身体情况。然后有些事,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元召并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在今天的朝会上,他想一次性的解决很多事。有些千头万绪的麻烦,他不想再继续与之纠缠下去。大汉王朝的稳定与持续发展,绝不容许有任何的疏忽和懈怠。在他的眼中,即便是出现一次有可能威胁到大局安稳的事也不行! 他多年以来殚精竭虑为这片大地绘画的蓝图,现在正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因此,他才不避嫌疑,挺身而出,想要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迅速有力的梳理清楚当前的局面。为此,即便是有很多人不理解,即便是在皇帝的心中种下芥蒂,即便是谤满天下,他也毫不在意! 皇帝的病情,真实知道的人并不多。现在听到元召站起来说太医们会详细的通报,不免都在吃惊之余伸长了脖子,想要好好地听听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太子刘琚暗中松一口气。刚才的局面,确实有些让他不知所措。现在元召站出来解围,他当然无比感激。目光投射过去时,元召对他微微点点头。然后,几个太医在羽林军的保护下鱼贯而入,先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开始一五一十脸色慎重的把皇帝病情的来源起因,病发过程,以及有可能会引发的严重后果,都做了详细的介绍。 太医们的权威性,自然不容置疑。所有人听完之后,暗自震惊。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如此的隐情。原来,宫中仙师们才是罪魁祸首,竟然暗中给陛下在仙丹中加入了有害的药物?这真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啊! “元侯,可有证据?” 自从坐在自己的三公位置上大半天一直没有说话的丞相公孙弘,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元召,神色严肃的问出了关心的问题。 “当然,证据确凿,不容抵赖!供奉在甘泉宫西露台的那些所谓仙师,都已经在第一时间被绣衣卫给抓了起来。别看平日里这些人道貌岸然好像神仙,其实都不过是些坑蒙拐骗子之徒罢了……他们利用陛下崇信神仙大道的心理,装神弄鬼兜售其能,说是能帮助陛下探索到仙家之缘。而暗地里,这些人其实各怀目的,有的甚至是宫外的势力所派……所以才导致了今日祸患的发生。” 元召面对丞相公孙弘,也是对所有人说。绣衣卫奉命抓人之后,根本就没用什么严刑拷打,很快就分别从他们口中掏出了想知道的东西。现在都被严密看守在绣衣卫大狱中。而那位凭借着所谓仙术赐爵封侯一步登天的栾心玉,则比所有人都倒霉。他被元召亲自擒获之后,交给羽林军,现在已经被带到了宫殿之外。 随着元召的吩咐,皇帝刚刚赐封为侯并没有多长时间的栾心玉被带了进来。上上下下的含元殿中人闪目观看时,这才发现,不过几天的功夫,仙风道骨的栾仙师像是失去了全部的精气神,腰身佝偻了许多,容颜竟然显得十分苍老。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 栾心玉感觉到万念俱灰。在那天雨中,他亲眼见到元召是如何残酷杀死了西凤卫大统领凤彦之。那一幕,他再也难以忘却。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才真正的明白,有这个人在,任何想要祸乱汉宫的企图,恐怕都难以得逞。 面对着元召冷冷的目光,栾心玉有一种预感,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既然如此,那就痛痛快快的去死吧! 他没有丝毫的隐瞒,在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痛快的承认了自己从南海归来之后,遵从宫外势力的吩咐,利用皇帝信奉神仙道术的机会,进入未央宫伺机发难的一切。 不过,栾心玉并没有说出背后主使者是谁。他鼓起最后勇气挑衅的看着元召,想要看看这个人到底会对自己做出怎样的裁决。 朝堂众人大眼儿瞪小眼儿,都吃惊匪浅。这当中有很多忠正之臣,早就对皇帝信奉这些鬼东西腹诽已久,只是在他的巨大权威之下,没有人敢于轻易的直言劝诫。现在倒好,果然深受其害。联想到历史上那些君王包括伟大的秦始皇帝都是或多或少因为信奉这方面的原因而倾身殒命,结局令人叹息。再看向身为阶下囚的这位通廷侯,眼中便多了许多痛恨之意。 “元侯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呢……是不是要等皇帝陛下龙体康复之后再做定夺为好?” 丞相公孙弘早已经察觉到元召眼中闪烁的杀机。不过,他并不赞成在现在的情况下就拿这些宫中仙师首先开刀。然而,元召轻轻的摇了摇头。世间任何毒瘤,都绝对不容姑息!当以快刀斩去,方能解除后患。 “鬼魅伎俩行走世间,蛊惑君王,应杀无赦!太子殿下,元召请旨,在未央宫朱雀门外诛杀全部宫中仙师一十八人,望准奏!” 谁都没有想到,元召会在这时候提出杀人的奏议。而且是在朱雀门外明正典刑。这样的手段,令人震惊不已。有许多人抬头观望之际,竟然忘却了他刚刚奏请太子之事,本来就大不寻常。 御史大夫张汤简直要气炸了。元召和公孙弘互相对答,就能决定下如此的大事。那还要他这个御史大夫有什么用!还没有等到太子刘琚说什么话呢,在张汤眼神的授意下,大汉廷尉韦吉跳了出来。 “杀人之事,需要经过天子亲自朱笔御签。而且,还没有经过廷尉府的附议,怎么能够如此草率决定!元召,你太僭越了!” 没想到,元召连回头看都没看他。提高了声音大声说道。 “太子殿下,不用犹豫。事急从权,今日含元殿上,有许多大事等着呢!这等小事,无需浪费时间……!” 太子刘琚心中一震。他明白了元召眼神中的含义。当即挺了挺胸膛,以严厉的声音发出了自己的第一道命令。 “着绣衣卫会同羽林军,立刻从狱中提出钦犯,连同栾心玉一起,押赴朱雀门外,开刀问斩……把其罪名广布长安,昭告天下,不得有误!” 早已经摩拳擦掌等候多时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躬身接令,然后立刻派得力人手前去督办此事,杀人之后,立即回来复命。 被紧紧绑缚的栾心玉长叹一口气,抬头看了元召一眼。当初第一次在宫中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就预感到可能会是自己的克星。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未央宫中波澜未起,自己却即将人头落地。这又如何不让他满腔愤怒,死不瞑目呢! 朱雀门外,一十八颗人头落地,震动整个长安。含元殿内,大汉廷尉韦吉愤怒咆哮的声音,震动每一个人耳朵嗡嗡直响。元召,真是太猖狂了!难道他想一手遮天吗! “元召!你、你……有什么权力擅自杀人?还有,太子殿下,在没有得到皇帝亲自授权之前,就听从元召的蛊惑之言……如此,岂能服众……太后安在?我等要请她来做主……!” 权力的征途上,从来都不能缺少鲜血的祭奠。十八颗仙师的人头,还远远不够啊!元召示意太子注重身份不必多说。他看着群情激奋的一大帮朝廷大臣,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意。 他不是一个嗜血的人,多年以来所做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减少更多的流血。不过今天有些例外。为了这片大地的繁荣和天下苍生的安定,他不介意自己的手上沾满鲜血。 “你们,不用着急。如其所愿,皇太后会来的……哦,所有的账,就在今天好好的算一次吧。”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八章 山河抉择 未央宫含元殿的九龙台阶之上,正当中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宝座。作为主宰整个天下权力的人间至高者,就是在这里指点苍生决断生死。 不过,现在这个座位上并没有人。身形有些单薄的太子刘琚站在左侧位置,虽然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情绪,在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波动。但他有些不自然的用手指紧紧捏着衣角,还是落在有些人的眼中。让人知道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今天站在朝堂上的大多数人,可能都没有预料到,会有一场至关重要的选择,马上就会摆在每一个人的面前。 皇太后在前些年的时候,她和她外戚家族的势力,也曾经有过巨大的影响力。田家在丞相武安侯田玢时代,权倾朝野,跋扈长安,有许许多多的朝野人士都曾经依附其门下。虽然后来没落,但仍旧有许多暗中牵连的势力颇有渊源。 因此,当皇太后的身影出现在珠帘玉幕之后的时候,还是引起了当场的些许骚动。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会从许多大臣的脸上看到隐隐的兴奋和雀跃。 不过,元召并没有给这位太后马上站出来表演一番的机会。今天的朝堂上,必须要按照他的步骤来完成。这一点,尤其至关重要。 “皇帝陛下的病情需要休养。那么在这一段时间内,必须要有人暂时代理陛下打理朝政……既然刚才御史大夫和廷尉以及你们这些人口口声声说要请出皇太后来主持政务,那么好吧,皇太后现在已经来了……。” 元召站在大殿的中央,面无表情的看着对面那些仇视的目光。没有人知道,在他温和的言语中,有一把利剑正在胸中渐渐成型! 春秋九剑中,最厉害的其实并不是锋利无敌的赤火剑,也不是染墨,更不是鱼肠……天地冲荡,大刃无锋,诛杀奸邪,是为干将! 长久以来,其实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和功夫用在朝堂争斗和互相攻讦上。虽然明明知道一些历史的阴暗面,却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皇帝为了权术的平衡,在很多时候,是会故意扶植这些不同势力之间的争斗。但这种对皇权稳定具有最重要作用的方法,对于天下大势的发展,也是起到了极为有害的阻碍。 元召曾经考虑过很多方式,想要尽量以不流血的手段,解决这些形形色色的麻烦事。不过一直以来他都隐而不发,是因为时机还没有到而已。 现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到来了。皇帝陛下的病情,没有三五日时间,是不会真正清醒过来的。这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已经可以做许多事了。 从未央宫一路而来的路上,在元召的内心深处,他已经暗中感激过上苍,给自己留出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这是何等的厚爱! 大汉王朝的第五位天子刘彻,作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皇帝,他的手腕和心机,是绝对不能小觑半点儿的。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去一天天的实现心中真正的想法,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元召这些年来,之所以小心翼翼在很多方面不敢迈出太大的步伐,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皇帝锐利的目光提前觉察出他内心的深藏。 而随着大汉疆域的不断扩大,综合国力的急剧增长。天下持续繁荣,民间富庶日增。到现在为止,已经完完全全的避免了因为四处战争所导致的衰落转折。每当想到这一点,元召心中便会感觉到无比的欣慰。历史这个巨大的车轮,已经被他彻底扭转了方向,一个伟大王朝的兴衰,就掌握在他手掌的翻覆之间,这是何等的山河壮阔! 但另一个方面,元召也已经有所察觉。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皇帝的所作所为,已经可以明显表露出他那种沉迷于奢侈、好大喜功、以及无休止的追逐美人、长生、享受……这些东西的本质,不仅没有丝毫的改变,反而更加变本加厉,日益疯狂! 除去一些可以预料到的猜疑和防范不算,如果将来有一天,当自己真正亮出底牌,把那些心中所想的宏伟蓝图开始在这片大地上图画的时候。皇帝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激烈的冲突和流血,也许本来就难以避免,这是他不想看到的……如果真的没有合适契机的话,元召不敢轻易的发动。 老天终于还是偏爱于他啊!机会给了他,就看能不能抓的住了。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元召从来就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利剑锋芒横扫一切,才是他最喜欢的作风。不管是在战场还是朝堂……。 丞相公孙弘就站在元召的身旁,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就连他也没有想到,元召会准许皇太后来到含元殿中来。这怎么可以呢?难道他真的已经算计好了一切,成竹在胸,尽在掌握?要知道,朝堂上的战争,一点儿都不输于杀场上的烽烟。如果节外生枝,弄出不可收拾的局面,那就麻烦大了! 然而,元召那风轻云淡的神情,还是没有让他把心中的疑虑轻易说出来。既然已经与他站到了同一条船上,那么便没有其他好说的了。今日一战,尽人事,听天命吧! 丞相公孙弘的心中其实是有些忐忑的。但不用等待多长时间,他就会发现,自己先前考虑的有些多余。元召出手,从来是干净利落,对手很难有还手之力! 以张汤和韦吉为首的那些身份不同的大臣,终于等到了皇太后的到来。稍微安静下来之后,张汤横眉冷对的面对元召,声音严厉。 “既然皇太后已经来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臣等就此恭请太后临朝听政,先把大事确定,然后再论其他。” 虽然看到元召脸上的笑意耐人琢磨,但张汤并没有多想什么。既然已经到了这会儿的局面,一些客套话就免了吧。刀已出鞘,无需留手,今天就在这含元殿上,当面锣对面鼓得分辨个明白。 一大片赞同之声随后从下面传来。坐在右侧珠帘之后的皇太后枯干蜡黄脸上泛起潮红,朝堂上有这么多大臣支持她,那还怕什么?等会儿元召落败之后,一定会好好的把其惩治一番,绝不轻饶! 太子在左,皇太后在右。元召对着上面躬身施礼后,转过身来,与对面的政敌相隔不足三尺。他认真的打量了一眼张汤,这个自从自己出现之后就一直为难他的老家伙,已经明显的老了。但脸上的凶残之意,却是老而弥坚,不改酷吏本色。 “太子在此,皇太后也在此。既然皇帝陛下没有任何口谕嘱托,那我们这些当政的大臣,在当前长安的重要局面下,岂能无所作为呢……丞相以为如何?” 元召目光转向公孙弘。对方重重的点了点头,眼角的光芒隐约闪动。 “国家大事,非同儿戏!老夫作为三公之首,当朝丞相,本来应该在当前做更多事的……只是可惜,年老昏花力不从心矣!为了不耽搁大事要紧,今日一切决议,就以尚书大人元侯为主吧!” 丞相公孙弘特意把“尚书大人”这几个字咬的很重。为的就是提醒所有人,元召虽然年轻,但他的身份却是无比重要。他话音刚落,元召还没有说话,张汤已经厉声回应。 “丞相说的哪里话来!你既然不想做事,自然有人可以做……哪里轮得到这个年轻的小子!哼!尚书令不过是一个虚职而已,岂能主持朝廷大政?”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张汤不再客气。他作为这一大帮人的领头人物,必须有一个强硬的态度据理力争,才能够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在他眼里,公孙老朽,元召年轻,真正较量起来,皆不足畏也! “大汉尚书令一职,乃是皇帝陛下亲自设立,怎么会是虚职呢?张汤大人身为御史大夫,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可笑至极。” 下面一人,听到这里,早已忍耐不住。站起来亢声而言者,正是殿前常侍东方朔也! 东方朔曾经随行太子出征,在外人眼里,早已经打上了太子系的标签。既然开始了明刀真枪的较量,他自然不会缄默不言。更何况,东方朔与元召的关系匪浅,今天必定会全力支持。 随着他的出声,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大臣站出来,分别表达对两方面势力的附和态度。 张汤大怒,正要大声呵斥。元召用力挥了挥手,下面声音渐息。众人目光中,只听他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 “今日事,当殿决!赞同太子殿下临朝理政者,请站到左边来。想要皇太后暂理者,站到右边去……现在,就请诸位自己选择吧!” 说完之后,大汉尚书令元召左行三步,太子刘琚当面,殿中而立,目不斜视,静待结局。 大汉王朝百年以来,在这间大殿上,曾经发生过好几次至关重要的抉择。今天的这个场面,相比起来,可能比不上前几次刀光剑影的令人震撼。但在后来的所有史书中,作用却都无比的重要……! 正文 第六百四十九章 短兵相接 回首长安,烟水苍茫处,千里斜阳归暮,叹青山无数。刀光起,满城甲兵缚,洒不尽,男儿血,却似乱红如雨! 未央宫含元殿上,朝夕之间,风云忽变。大汉王朝至今为止最戏剧性的一幕,短兵相接,即将上演。 事到如今,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在御史大夫张汤那冷峻的目光中,就算是有些极不情愿在这种形势下表明自己态度的人,也不得不站出来,走向所属的阵营。 长久以来,因为历史的渊源和各种利益的纠葛,朝堂上盘根错节,十分复杂。平日里平淡交往例行公事的人,也许往往就是暗地里渊源很深的存在。只有到了真正触动到他们利益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背后庞大势力的可怕和厉害。 今天的局面,就是必须据理力争的时刻。于是,片刻之后,随着张汤和廷尉韦吉旗帜鲜明的带领着那三十几个大臣站到右边,开始有陆陆续续的人抖身而起,毫不犹豫的站了过去。 当开始看到有越来越多的朝臣走到支持皇太后的阵营中,甚至包括朝廷中硕果仅存的几个元勋家族都以实际行动表了态,丞相公孙弘的眼角有些微微的抽搐。心头闪过的后悔念头无人得知。 也许是因为皇帝长久以来刻意的制约,太子刘琚和皇后一系,在朝堂上,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坚定的支持者。大多数人,都很明白,轻易地参与到皇家权力中,本身就是大忌。更何况,卫氏作为新近崛起的家族,并没有多少根基,这也是没有多少势力愿意依附的最主要原因所在。 然而,世间的事,本来就不应该只看表面的。看起来并不太受皇帝喜欢的这位太子殿下,不显山不露水,似乎只有博望苑的东宫属从们这单薄的依靠。目光短浅之辈却恰恰都忽略了,在长安之外,支持他的力量已经是何等庞大! 大汉太子刘琚默默地看着那些站起来反对他的人,他知道,这是他们的真实想法。世间熙熙攘攘,皆为利益。他们反对的不是自己,而是内心深处对于一个有可能触动他们利益新局面的抵触和恐惧。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有些紧张。但转眼看到不远处那道坚毅的目光,他的心就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就算是有整个长安的千万冠盖拥护又如何?也比不上这一道目光的力量。只要有他在身后,足以抵得上山河之重,江海之深! 元召站在左侧,神情沉静,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公孙弘与他并肩而立,低声问了一句。 “场面有些太大了……以后,如何对陛下交代?” “无需多虑。丞相……谢谢你!” 已经年过七旬的公孙弘不由得浑身一震,竟然感觉到有一种莫名的热流涌上鼻端。平生所学,无非仁义,沧桑大半生,荣辱得失,也不过是为了博取富贵功名。然而此时此刻,听到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这个人说出的谢字,其中包含的真诚之意,令他心中感动。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理解了元召心中的情怀。那是一种包容天下的雄阔,想要好好做事从不计较个人荣辱的伟大胸襟。自己何其有幸,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看到这个人站在这朝堂上,即将抒发波澜壮阔。他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就尽最后一把力气,助他一臂之力吧! 而端坐在珠帘之后的皇太后,此时的心情简直要用如饮甘露来形容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的大臣站出来公开表达对自己的支持。无论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原因,总是给了她巨大的信心。看着已经有过半的朝臣站到了这边来,她甚至突发奇想,如果自己再年轻十几岁,而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的话,能不能和窦太后一样,真正的掌握这天下权柄呢? 想到得意之处,她终于忍不住,哈哈的笑了起来。 “元召,你看到了没有呢?公道自在人心。就算你趁着皇帝得病的机会,以卑鄙的手段控制宫中,妄图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可是你没有想到吧,朝中自有忠正大臣在,岂容你的阴谋得逞!哼!” 皇太后尖利的声音传到下面,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张汤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庞大人丛,斗志昂扬,振臂大呼。 “皇太后所言极是!臣等早就知道这厮的狼子野心,所以才会一直坚持不懈的与之争斗。今果然如此。元召,你竟敢在宫中做出如此事端,真是大逆不道,其心可诛矣!” 张汤用手指着站在对面的元召,义正言辞,满脸激愤之色溢于言表。随着纷纷扰扰,元召却只是冷漠的看了看他们,大约估量了一下,果然反对自己的人势力庞大呀!朝堂上几乎有接近一半儿都站了过去。嗯,很好很强大! 率先站到元召身后的东方朔,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问了一句。 “元侯,今天所为不像你往日的作风呀……难道……?” 元召却并没有对他详细的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放眼望去,已经老迈的太中大夫郑当时等几位老臣,后进的才俊之士司马相如、终军、徐安之辈,包括后来进入朝堂的一批年轻人……他们都义无反顾站在了太子的这边。 “当断则断,就在今天!天下大势即将大定,一个崭新的开始,更需要一个不同寻常的新局面……那么,就从这个朝堂开始吧!” 他像是对东方朔一个人所说,又像是对身后的所有人说的。大家的眼中放射出光芒,因为都听懂了这句话中的特殊含义。 “好!愿以元侯马首为瞻……。” 含元殿中的局面现在有些乱。左右两列阵脚鲜明,而只有极少数的几十个臣子没有做出选择。他们有些不安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一个期待或者未知的结局。 而那来自天下郡县间先期到达长安的二十几位诸侯王,心中的吃惊,比这些大臣们更甚。有些人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元召,很是不明白这个让他们畏惧的人,今天到底想要干什么。 淮南王刘安叹息了一声,终于移动脚步,走到了距离元召四五步远的地方。他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很明显,这就是他的态度。 淮南王刘安的威望,非同小可。在刘皇汉室中,身为当今天子的皇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表态,会对宗室中人影响很大。 果然,随着他默默走到支持太子队伍中的诸侯王有一半儿还多。剩下的待在原地观望,竟然无人站到皇太后的阵营中。宗室王们这样的态度,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这会儿的张汤,既然已经得到了皇太后的亲自表态,而且支持者众多。他神态嚣张的看着以元召为首的对方人众,两方对比,似乎已经稳操胜局。遂对身边的廷尉点了点头,以目示意,可以开始了。 “太后,诸位!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大家都支持皇太后听政。在陛下康复之前,有皇太后主持大局,我们都很放心啊!臣等一定群策群力,不敢懈怠半分,在这段时间,维护朝政的稳定,不负皇帝陛下和皇太后所托……。” 韦吉不理会许多异样的目光,他站在大殿中央,慷慨陈词,声调越来越激昂,随后蓦然大喝一声,目露凶光。 “……皇太后在上,既然您已经开始听政,臣大汉廷尉韦吉在此参奏,朝堂之上,有人大奸似忠,表面上看起来忠心为国,其实暗地里打着这个幌子,做出无数的大逆不道之事!老臣经过详细的查证,已经取得大量的证据,足以表明其险恶本质……。” 这一下转变来的太突然,不管是哪一方阵营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先不说这还没有经过激辩讨论呢,韦吉就已经认定皇太后听政的合法性,而且在谁都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他忽然就开始重重的弹劾,而且听其话中之意,显然被参奏的对象具有不可饶恕的重罪啊! 在众人不同的目光中,韦吉努力挺直了身子,脸上的轻肿伤处,使其显得有些狰狞之色。斜眼瞥见大仇人那若无其事的神情时,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了。新仇旧恨,彻底爆发。 “皇太后!老臣所说的人,不是别个,就是站在这堂堂含元殿上的长乐侯元召!他身为臣子,多年以来深受皇恩厚重……然而其所作所为,在那些表面的光芒正大之下,却有着不可告人的黑暗之心……太后,列位大臣,各位王爷,今天我就要揭露他的本质,把这厮的十八条大罪公布于天下……!” 什么、什么?整个含元殿上下的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大汉廷尉韦吉刚才说的什么?元召的十八条大罪?一片目瞪口呆中,都知道,今日之局,势必难以善了。不见刀剑,却分生死! 皇太后霍得站了起来,她神情激动的看着大汉廷尉拿出厚厚罪状,呈送上来……。 正文 第六百五十章 杀机乍破 自从汉承秦制,继续设立廷尉府,掌管这个机构的廷尉大人,便以位列九卿之首的赫赫威严,成为朝堂官员眼中的可怕人物。 只要是被廷尉府盯上的人,十之八九很难逃脱厄运。在这里面,有很多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所有的,只是权力背后的较量。 元召是个异数。所有人都知道,廷尉府的威风曾经数次折在他的手上。双方的恩怨由来已久,渐成势不两立之势。 只不过,这种恩怨发展成今天的生死之局,还是令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极其紧张起来。 大汉廷尉韦吉声音洪亮,以愤慨的气势从头宣布元召一直以来的十八条大罪。旁征博引,证据确凿,显然是经过一番细致功夫,才勾织成了这本罪证薄。 “……其大罪三,私自派船队出海外,运回珍珠宝器香料药草之类无数。财富可敌国,而并无朝廷机构予以统筹管辖,若其怀有异心,国之危矣!……大罪五,为个人恩怨,当年私自诛杀江都王,焚烧王府。令长安震动,皇太后伤心。身为臣子,如此忤逆,罪不容诛……大罪十,元召在草原之上,未曾请示天子,擅自杀俘。匈奴大单于在已经被俘虏的情况下,不知道他处于何等居心,于李将军奉命押送回长安之际,将其处死……大罪十五,终南山上林苑行猎期间,为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怂恿授意属下杀死九门将军……而且在皇帝陛下关押期间,以戴罪之身脱身逃走,大闹廷尉府,劫走重要钦犯,妄图隐瞒其斑斑罪证……!” 韦吉满口唾沫星子,一口气不停歇的把这些所谓罪状大声当殿宣读一遍。然后躬身把这份签字画押的东西交给走过来的皇太后身边宫人,满脸阴毒,咝咝冷笑。 毫无疑问,这就是想要致元召于死地的节奏啊!随着皇太后接过那罪状,站在右边的所有臣子们一起参拜大声附和,肯请皇太后做主,治元召的罪! 皇太后的手都有些抖了,她一目十行的看完这些罪证,元召的斑斑劣迹,历历在目。有几条正戳到她的心窝里。心中恨意再也难以掩饰。她环顾左右,见支持者众,心中信心大增。正要令人撤去珠帘,亲自走出来下太后懿旨,命令殿前侍卫拿下元召,杀之而后快! 然而,身边跟随的几个漪澜殿宫人拼命拉住了她的衣袖,顾不得身份的卑贱,跪倒在面前,低声恳求皇太后暂且忍耐,千万不要亲自出去面对当前的局面。 “你们这些奴才大胆!如今罪证确凿,正是治罪与元召以及追随他势力的最佳时机……有何可怕的?难道他还敢对哀家怎么样嘛?哼!” 然而不管她怎样发怒,这几个跟在她身边日久的忠心宫人却怎么也不肯放手。 “太后千万要息怒,不可为群臣所误啊!如今局势不明,还是观望为妙!元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就范的啊!” 这几个人跪在面前,挡住去路。皇太后没有办法,重新坐了下来,又把那罪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的功夫。外面形势忽变,她有些惊愕的抬起头来,下面大声出来讲话的苍老声音,竟然是丞相公孙弘。 “此乃含元殿,大汉王朝的核心所在,皇帝陛下不在的情况下,岂能任意作出什么胡乱裁决?更何况,太子殿下在此,什么时候时候需要劳动皇太后的圣体操劳,出来主持大局的?哼!真是胡闹,传扬出去,让那些身在长安的外邦番王们知道,岂不令他们嗤笑?成体体统!” 明哲保身的这只老乌龟竟然主动站出来表明态度,而且言辞如此犀利。不由得令人大吃一惊。都转过头来看向他时,这才发现,此刻的公孙弘,一改往日的形象,眼角光芒闪烁,流露出刀剑之意! “公孙丞相,我想你是老糊涂了吧?当今天下,身份最尊贵的,除了皇帝陛下,难道不是皇太后吗?她既然身在含元殿,自然应当住持大政,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也!” 张汤不屑一顾的看着公孙弘,出言讽刺。如果说对于元召他心中还有几分忌惮的话,那么这个老匹夫公孙弘,他是一点儿都不放在眼里的。 然而,张汤想错了。一直人畜无害的老匹夫,也许心中恰恰蜷伏着一头猛虎。它已经熟睡了很多年,当真正醒来的时候,当择人而噬,以报夙愿! 身在皇太后阵营的尚书常侍严助和朱买臣站在一起,他并没有认真去听韦吉的那些所谓罪状。严助作为当年受元召提携才脱颖而出的年轻才俊,其实在内心深处,对这位著名侯爷一直是又嫉妒又惧怕。 曾几何时,意气风发的严助也曾经追随在元召的身后,想要去干出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然而后来,他终于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人间的富贵和权势,成为了他毕生追逐的目标。 当然,之所以有今天的结果,与皇帝对他的信任和倚重是分不开的。那位年轻侯爷能做到的事,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呢?严助也是文武全才的人,胸中的野心一旦蓬勃,从此再也难以抑制。他的目标就是,超越元召,成为王朝最重要的干城之臣。 等到今日,严助终于公开站到了元召的敌对阵营中。他从来就不相信,元召是那么容易就被打倒的。因此,在这段殿前交锋的时间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元召的方向,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想要发现对方会有什么潜藏的厉害杀招。 蓦然,严助发现元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意,然后目光撇了一眼正神态激昂的御史大夫一眼。严助心中一惊,因为他有一种错觉,元召的目光所及之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察觉到异常的严助正要与身边的朱买臣低语几句,不料,丞相公孙弘发声了。而且,是严厉的回击! “张汤,你身为御史大夫,朝廷三公之一,深受皇恩,本应该公忠体国,在这些国政大事上,以社稷为重。然而,看看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枉顾大义的政客而已!哼!在老夫看来,你并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而是故意如此混淆视听,以达到自己阴暗目的吧!” 含元殿上上下下,一片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料到,丞相公孙弘就在这种情况下,突然爆发了。他威严的站在那里,须发苍白不怒自威,正气凛然脱口而出的话,可谓是字字诛心。 张汤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又白,瞬息之间又变为铁青色。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公孙弘吗?又惊又愣,竟然忘了立即反唇相讥。公孙弘却不管他,既然已经开始,那就绝对不能容情。不管是为了报答元召,还是他自己的身后名声,亦或是为了这个大汉王朝,他要抱此残躯,开始战斗! “吾公孙弘既然身为大汉丞相,百官之首,在其位,谋其政,今日吾在此立下誓言,誓死护卫皇帝陛下早就制定好的国体制度。那就是,天子有恙,自有太子监国!如有其他,皆为乱议也!” 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央,老而豪迈,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丞相大人,廷尉府所调查的罪证,在你口里怎么就成了胡乱裁决了呢?如此当殿包庇元召,岂能服众……?” 廷尉韦吉也憋了一肚子气,见张汤没有立即回应,他大声质问公孙弘,却没等说完呢,早听到这位老丞相一声怒喝。 “韦吉!闭嘴吧!既然你已经跳出来了,那么就从你开始……老夫手里也有一些罪状,你们这些人,都跑不了。尤其是你韦吉,身为大汉廷尉,执掌最高律法机构,却知法犯法,草菅人命,制造下无数的冤案……难道午夜昧心自问,你就不怕那些冤魂来追魂索命吗?” 公孙弘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人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沓罪状,他冷冷的笑着,随手翻了翻,抽出其中的一份。扔到满脸羞愤的廷尉面前。 “自己好好看看吧!不要以为自己做过的事,就没有人知道。这天地之间,自有公道所在……韦吉,这里面不论哪一条,按照大汉律例来说,都足以抄家灭族了!” 这是什么情况?包括皇太后、太子在内,大殿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端倪。却只见韦吉惊疑不定的伸手捡起来,略微看了几眼,神色忽然大变,像是见鬼似的,猛地扔到地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用手指着公孙弘,声调都变了。 “这些供词是从哪里来的……你、你……这不是真的!这都是诬陷……皇太后,您要给臣做主啊!” 张汤看到韦吉词不达意,一副吓傻了的样子,跪到殿前台阶下拼命的磕头,他也是吃惊匪浅。正要喝问那是什么鬼东西。公孙弘冷峻的目光已经转到了他的脸上。 “御史大夫大人,不要着急嘛!这一份是你的……看看吧。” 丞相公孙弘随手抛出第二份的时候。元召对太子点了点头,满脸惊喜的太子刘琚看到大殿门外环兵而列,杀气凛然!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一章 甲兵入殿 羽林将军韩嫣一身戎甲,手握宝剑,神情坚毅地守在宫殿门外。他并不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正确。不过,从此刻开始,余生岁月,他将不会后悔。 秋风微凉,长安开始落叶。看着威武的千余羽林军士卒按照自己的布置,牢牢的守护在大殿周围各处。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有着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元召,这个他已经暗中在心底追随了很多年的人,必定会成为一个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权臣”。想到这里,他把手中的剑握的紧紧的。心志坚定,不再犹豫。 在离大殿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三个人被羽林军带进宫来。树上的黄叶片片飘落,头顶身旁,一片肃杀之气。韩嫣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既然是出自元召的吩咐,他还是允许把他们带了进来。 三人中那个清瘦的老书生模样人,他略微有些印象,好像是曾经在长乐塬上见过一面。而另一个微微发福的男子,一脸富态模样,显然是个豪门人物。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当中那个浑身是伤神情却显得很是桀骜不驯的家伙。 韩嫣眼中所见,那人显然是没有进过未央宫,眼神中有些好奇的东西瞅了几眼,然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笑意浮现在脸上。那当中有嘲讽、有悔恨、有艳羡……更有一种即将看到他一手导演的大剧落幕后的爽利。 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知道,名叫朱安世的男子,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死人。他知道早早晚晚都会死在这次长安波澜中。但他却宁愿死在元召手上,也不愿意被那些宵小之徒所害。 朱安世在安静的等待着自己的命运裁决者。风卷起落叶,天地浮尘,扑入富丽堂皇的含元殿深处。如同这里无声的战场一样,许多人的命运,将在今天走向另一个方向。 秋天是个杀人的好日子。肃杀之气,开始漫过长安。 御史大夫张汤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理会廷尉韦吉的惊恐了。当他看完丞相公孙弘扔到他怀里的那几份记载着他历年以来所有隐秘事的资料后,脸色灰白,手脚发抖,已经不能用害怕来形容了。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可以有人有这样的本事,不仅把他所做过的不能见光之事都抖搂的一清二楚,而且就连他在府中的一些最私密之事,都记载在案,一清二楚。这种如同见鬼的感觉,让这个城府极深心狠手辣的人,也不禁浑身冰冷,无意识的四周张望一圈,似乎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冷冷的瞅着他一般。汗流浃背,如芒在刺! 廷尉韦吉更是好不到哪里去。他简直就要站不住了。能够爬到今天的地位,以酷吏之名令人望而生畏,这些年来所做过的伤天害理之事还少吗?而且更重要和更致命的是,他早些年为了攀附入京的诸侯王们,接受过他们的金银贿赂,为其谋取各种私利。包括几个已经以谋逆罪名被处死的诸侯,都与他有过很深的牵连。 这些事,只要说出一件来,都是杀头抄家的罪名。更不用说上面所列,斑斑在目令人发指的那些刑讯所死之人……一旦大白于天下,就算是皇帝再倚重信任,想要求活也难! 偌大的含元殿,此刻静的连掉下一根针都听的清清楚楚。在无数人震惊的目光中,见到刚才还趾高气昂异常嚣张的这两位当朝重要人物一下子变得这么令人奇怪,不禁心中纷纷猜测,丞相公孙弘到底亮出来什么秘密武器,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并没有等到猜测的时间过久,公孙弘又开始说话了。而且他这次的目标,转移向了所有站到右边拥护皇太后临朝听政的人。 “我想你们一定很奇怪吧?堂堂的御史大夫和大汉廷尉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那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其实不光是他们,包括你们所有人在内,这里面对你们做过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哈哈!都没有想到吧?今日你们既然想为以一己私利而乱政,老夫身为当朝丞相,岂能不闻不问?来人,把这份名单上的人,挨个送给他们,让他们都自己好好瞧瞧,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吧!” 公孙弘说到这里,早有人走上前来,接过他手上所捧的那厚厚一叠,然后走到右边阵列中,一一分发给那些狐疑不定的大臣们。 片刻之后,等到看清楚自己手里拿着的那份东西上到底记载的什么,一片低沉的惊呼声如同海啸掠过含元殿,倒吸冷气和哀嚎不断……。 毫无疑问,他们看到的和那两位大人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自己过去所干的一些不能见光之事,被人详细记录在案,然后在今天此时,如此的重要时刻,忽然就展现在了眼前。这种在一点儿都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被人揭穿隐私的慌恐感,任何人恐怕都不能保持平静。 而站在太子阵营这边的人,也是吃惊不小。没有人会想到丞相公孙弘会在今天突然爆发。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厉害的杀招,真是看不出来呀!这个在平日印象里傀儡般的人物,这会儿没有人再敢直视于他。 与此同时,不管是惊恐慌乱的皇太后阵营,还是惊喜交加的太子这边,许许多多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的看向平静站立在九龙阶前的那个身影时,心中浮现起的念头,恐怕都差不多。 整个交锋的过程,元召好像并没有真正的出手。他就只是站在那里,无形中就已经主宰了全局。 尚书常侍严助感觉到心头跳的厉害。他自问这些年来除了贪图财富,索贿受贿巨多之外,对于皇帝陛下还是很忠诚的。而那些小节之亏,好像并不会影响到他的青云之路。然而,当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所拿的记载中,头一条就是当年他奉天子之令持节去东南沿海平叛,收受藩王贿赂,暗中透露消息给沿海的几位诸侯王,让他们提前知晓了朝廷的意图和布局。以至于后来酿成了不该有的风波和损失。这件事,从那至今并没有人透露出去半分,严助甚至早已经渐渐抛到了脑后。然而今天,当他看到这一条被作为罪状,赫然在列时,他就知道,有人已经拿捏住了自己的命脉。想要反抗,不过是取死之道也! 与他情况差不多的,还有许多人。在大家的为官生涯中,到底曾经做过哪些不可见人之事,自己心中比谁都清楚。如今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不知所措者大有人在。 “皇太后!您要给我们做主呀……这、这完全就是诬陷!诬陷啊……!” 最先忍不住心中惊惧的是廷尉韦吉。他这些年掌管律例,比谁都清楚,手上的那些罪名一旦落实,会是怎样的大罪!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可想,也许唯有让皇太后做主,看在大家伙儿都全力支持她的份儿上,全力挽回当前局面了。 随着他的大声喊冤,随后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的许多人追随其后,纷纷拜倒在阶前,声泪俱下的恳求皇太后做主,千万不要相信别人污蔑之词。 一片惊扰纷乱中,皇太后终于也坐不住。她虽然还有些不明白在这么短的功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支持她的诸位大臣脸上的惊慌失措之态,也知道事态严重了。在忠心侍卫和宫人们的簇拥下,珠帘掀起,这位大汉皇太后亲自站到了御座之前,九龙金阶之上。 “御史大夫,廷尉大人,还有你们……众卿家不必如此!你们的忠心耿耿,哀家一向明白。丞相,你如此污蔑同殿称臣的同僚们,究竟居心何在?难道想趁着皇帝不在的情况下,做那等悖逆之事吗?哼!” 皇太后的脸色难看,话语诛心。公孙弘这个老家伙,想当初也算是曾经受过田家恩惠的人,却没有想到,不仅不思回报,今天竟然赤膊上阵,甘愿为元召打头阵。真是可杀! 被太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奚落嘲讽,公孙弘却面不改色,没有一点难堪之意。他只是躬身施了一礼,淡淡说到。 “老臣所言,句句属实。此间证据,不容抵赖。这些人身为朝堂大臣,蒙受皇恩浩荡,然而背地里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愧对天地,更对不起皇帝陛下的信任啊!至于皇太后口中所说的老臣之居心,实在是不知所谓……老臣之心,可昭日月,今日所为,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而已!望皇太后明鉴。” 皇太后心中怒火升腾,看着拥护她的那帮臣子们眼中的希翼和鼓动之色,又想到长久以来那些仇恨,蓦然就声音尖利起来。 “公孙弘,还有你……元召!你们这些人今天的所作所为,形同谋逆!哀家以皇太后的身份,今天要治你们的大不敬之罪!羽林军侍卫们何在?快来人,先把他们抓起来,等候皇帝陛下发落!” 大殿门被推开。听到召唤的羽林军一拥而入,不容分说,当殿抓人……! 正文 第六百五十二章 威震长安 含元殿上发生的一幕,在很久以后,还会被人常常提起。而当时在场亲眼所见整个过程的人,更是作为直接参与者,见证了一个人真正的铁腕。 羽林军侍卫们甲胄明亮,精气神儿十足。这些出身于良家子的年轻人,一直以来,忠诚的守护着未央宫的安全。成为皇家最后的保障力量。 皇太后之所以还心存幻想,在这样的情势下还要势不罢休的走进含元殿,与仇人做最后的较量,在内心深处,其实很大一部分是期望羽林军能在最后的关头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不相信,深受皇恩的忠诚羽林军侍卫们,会坐视有人在宫中谋逆而袖手旁观。只要能够听从她的召唤,她会立即下令,把所有追随元召的朝中势力全部斩杀殆尽,绝不会有丝毫手软。至于太子和皇后,就好办得多了。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事情的结局,会出乎意料。应声而入的皇家羽林军将士,并没有去捉拿她口中的作乱之人,而是停在大殿门口方向,等待着他们将军做出指令。 在所有人神态不一的目光中,手扶剑柄的韩嫣大踏步走了过来。从大殿的门口一直往前走,他没有看右边的阵营一眼,也没有抬头去看正以期盼目光注视的皇太后。脚步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来到了站在左侧的太子刘琚面前。 “臣韩嫣拜见太子殿下!羽林军已封锁宫门,如有任何所需,但凭差遣!”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这位韩王子孙态度竟然如此明确,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就这样站在那里,躬身请命效忠! 太子刘琚眼中的光芒在这一刻格外明亮。他虽然知道,元召鼓励他在这样的时刻站出来主动承担责任稳定时局,必然有着深刻的用心。但他心中的忐忑还是难以避免的。毕竟没有皇帝的亲口喻令,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这些事,是不是正确? 但就在此刻,当他亲眼看到宫中羽林军将军对自己表达效忠之意的时候。就好像是心中的一道门突然打开了缝隙。那里面禁锢的蓬勃草木,再也无法抑制生长的渴望……。 “韩嫣将军!好、好……辛苦你了!今日大殿上的一切,全凭公孙丞相和元侯做主,有什么事,他们的命令,就是我的意思!” 太子刘琚勉强压抑住了心中的激动,他用平静的语气对韩嫣示意。韩嫣行礼已毕,点头表示明白。然后转过身形,走动之际,脚步铿锵,刀甲撞击。 许多人惊恐的目光中,看到这位羽林将军来到左侧阵列前,并没有去看其他人。眼神掠过元召脸上时,略微闪过一丝激动。然后对丞相公孙弘致意。 “丞相,可有何吩咐?” 公孙弘站直了身子,他体型高大,拿出大汉丞相的威严后,目光炯炯令人不敢直视。 “韩将军,我想刚才的事你都也明白了吧?陛下龙体有恙,本应该有太子监国,此乃天经地义之事。然而偏偏有许多人想要从中作梗横生枝节,未知目的何在!而且,这些人本身早已劣迹斑斑,罪证确凿……如今长安局势,必须保持稳定,这是第一要务!为了在皇帝陛下休养期间不发生什么意外,现在我以大汉丞相的名义命令你,请韩将军遵从太子殿下意旨,先把这些有罪之人抓起来,交付有司看管吧!” 公孙弘苍老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也震荡在每个人的心头。皇太后倒退几步,浑身气的发抖,她很想歇斯底里的发作一通。正在激愤之际,忽然就感觉到天旋地转,浑身无力,瘫倒在宫人们的扶持中。 太医院的太医们还在当场呢。元召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似的。他挥了挥手,几个老太医连忙上前检查救治。好在皇太后只是气急攻心一时昏厥,并没有什么大碍。 这么个老太太还这么大的火气……元召撇了撇嘴,命令漪澜殿的那些人赶快把皇太后好好的抬回去,细心照顾,不得有误。 这些宫人们哪敢怠慢啊,此时此刻,形势如此,他们倒是恨不得马上和太后回自己的宫里去,再也不参与这些凶险之事了。接下来的局面,还不知道会怎样呢!溜之大吉,才是上策。 太后气昏,漪澜殿的人仓皇离去。原先站出来支持这位皇太后的大臣们全都傻了眼。现在的局面,比刚才的更加糟糕。他们大眼儿瞪小眼儿的看着为首的御史大夫张汤和廷尉韦吉。能不能逃过今日的凶险,也只有这两个人是他们最后的期望了! “公孙弘老匹夫,元召小儿,敢说抓人?……你们大胆!竟然如此无礼至极,把皇太后的身体万一气出个好歹来,诛灭你们九族,都不足以抵消罪过啊……!” 知道大事不妙的张汤跳起脚来,气急败坏的指着站在对面的两人,大声喝骂。到了现在这个功夫,哪里还顾得那些气度礼仪呢!他虽然不敢当面对太子怎么样,却把满腔的怨毒之气,都朝着这两个人喷了过来。 公孙弘这些年来早已经受够了张汤这家伙的无视,他扬眉立目,刚要反唇相讥。元召轻咳了一声。 “丞相,事情既然已经都明白,就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了。依我看来,凡是已经有确凿罪证的朝堂臣子们,都交给司隶校尉府去详细的调查吧……。” 公孙弘心下恍然。元召说的太对了!自己何必要在此与之多说废话呢。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有的是时间有人和他们说不是?不过,他眉头微微皱了皱,想到其中的棘手,遂低声对元召说到。 “元侯,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在陛下身体康复之前都处理得清清楚楚啊,否则……恐怕后患无穷!” 元召轻轻笑了笑,点头表示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丞相不必顾虑这些。哦,这么多有罪之人,司隶校尉府果然人手有些紧张,要在短时间内审理明白,还是有些困难的。既然如此,绣衣卫的江充指挥使可能会对这样的事很感兴趣。就让他们两家,联合办理此案吧!丞相以为如何?” 公孙弘手捻须髯,连连点头。元召既然早已经布置的周到明白,自己又何须再去操那些心呢?顺利的完成在含元殿上的任务,已经足以对得起元召和老友主父偃的托付了。其余的,他乐观其成。 简单商议完毕,元召看了看太子刘琚,然后走了几步,来到大殿中央,正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行了、行了……张汤,你省省力气吧。与其在这里说这些无用的话,还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去到牢狱之中,该如何反思自己的罪行吧!羽林将军听令!” 元召沉下脸来,所有人心头巨震,都预感到会有大事发生了。果然,韩嫣身躯挺直,叉手而立,神情踊跃,等待着接下来将要开始的行动。 张汤被截住了话头,他须发皆张,气势汹汹的怒目而视,倒是要看一看,元召这厮敢做出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来。 “臣元召,承太子殿下命令,着羽林军入殿捉拿不轨之臣。自御史大夫张汤以下,凡罪证在列者,可尽皆拿下……。此案牵涉重大,令司隶校尉府和绣衣卫联合办理,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审理明白,给朝廷和天下人一个交代……!” 年轻的侯爷中气充沛声音洪亮,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不可侵犯气势。在这一刻,他所发出来的命令,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权力争斗的需要。赫赫大汉王朝,需要破旧立新,需要开创与从前都不同的局面。那么就从此刻开始吧!不要说只是诛除一些区区的官场蛀虫,就算是把整个大汉朝堂从上到下重新整理一遍,他也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 自从那年秋天,他来到这个时代,十五六年的准备和布局,弹精竭虑,付出无数心血,终于迎来今天的大好局面。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人生不过百年而已,如果将来在归去之日,不能把心中所规划过千万遍的那些事好好的实现,那么他就有愧于冥冥之中命运的托付和青睐。 历史的巨大车轮,既然已经被自己扭转了方向,那么就需要以更大的勇气去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才能朝着预定的目标一直向前,在这片苍茫大地上留下清晰永恒的痕迹。 “元召!吾乃朝廷重臣,大汉三公。贼子敢尔……!” 御史大夫张汤愤怒的无以复加。然而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拥上来的羽林军侍卫扒去朝服,不容分说绑缚起来。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羽林军奉命抓人,哪管你是什么身份。惊恐万分不敢反抗的还好些,那些心中不服气想要挣扎者,免不了被强制制服,然后分别押解起来。 司隶校尉终军和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分别带着自己的人,开始押送犯人入狱。今日过后,朝堂过半为空,一场规模浩大的吏治整顿,自长安开始,席卷天下!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三章 帝王心思 时近中午,大汉天子刘彻终于醒来了。这一觉睡得有些长,在梦里,他经历过许多奇幻的情景。不过醒来之后,又都全部忘却了。 当然,有些事是不会忘记的。记得最后的印象,自己是身在漱玉宫,可是现在,分明是在建章宫皇后所在处。 那夜的大雨磅礴,皇帝陛下还记得,格外龙精虎猛。然后到了后来,几乎就要怀疑自己已经品尝到了仙境的妙味……再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从那到现在,到底已经过去多久了呢?神智有些恍惚,他使劲晃了晃头,想要从睡着的软榻上爬起来,然而却突然发现,浑身没有多少力气。 心中吃惊之余,皇帝又用力试了下。果然,手脚酸麻的感觉,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陛下!你终于醒了……这些天,臣妾真是担心啊!” 身边有惊喜交集的声音传来。皇后卫子夫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一边看着神情复杂的皇帝,一边连忙招呼宫人赶快去唤太医前来。 “皇后,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陛下,您突发急病,昏迷不醒……这已经是第五天了。好在,终于醒过来了……!” 卫皇后的眼神中有些别的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又被很好地掩饰了。满脸的喜色却是真的,毕竟,帝后之间的恩情,在那些年里,还是很深厚的。 皇帝沉默片刻,似乎是在努力的去想发生过的事,然而终究是徒劳。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也许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已经发生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朕感觉到身体如此懈怠……那么你来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几天之前,您昏倒在漱玉宫中,据太医们诊治,是因为服用了掺加不明药物的丹药所造成的。” 皇帝终于再也躺不下去,皇后看出了他脸上的不愉神色,连忙招呼人手,亲自小心翼翼的帮着他坐了起来。 “朕的身体如何,一向自己都清楚的很。怎么会忽然如此呢?太医何在……你们说实话,真的是因为服用丹药所致吗?” 几个一直在此伺候的太医院太医,听到皇帝醒来的消息,早已经恭候在一边。听到他开口询问,连忙上前,先检查了一遍他的脉象,察觉虽然还有些紊乱,但终于有好转的迹象,不禁一起都放下心来。 “回陛下问话,确实如此。当时陛下病情来的突然,我们经过诊治之后,尚不能完全确定……不过,元侯来过之后,轻易的就找出了病源所在,为陛下熬制了特效的药物,这才避免了更严重情况的发生。我等不敢居功,陛下能够这么快就醒来,皆是出自元侯之力也!” 几个老太医的眼中,满满都是钦佩之意。元召临走的时候说,让他们小心看护,最迟不过五日时间,皇帝就会醒来。今果然如此,这等手段,果然是医术通神。 “元召……?他……。” 皇帝虽然感觉到心头有些恶心烦闷,他还是强自忍耐着。这几个老太医都是宫中资格最深的太医院医者了,他们所说的话,自然值得信赖。没想到情况竟然如此凶险,而且是元召出手救治……他喃喃自语的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止住了。 “皇后,长安近来可有大事发生?” 皇帝转过头,目光牢牢的盯着卫皇后的眼睛,有些尖锐。卫子夫低垂了一下眼帘,平静了一下心情,然后重新面对他的目光时,不再有任何的惊慌。 “回陛下,长安和朝堂这几日确实发生了几件事……。” 在所有人偷偷的眼角余光中,都吃惊的发现,皇帝的眼中放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然后,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却已经充满了威严。 “说吧!给朕详细的说一遍。” 却没想到,卫皇后摇了摇头,深深施礼下去。 “陛下,听臣妾一句劝,在身体没有康复之前,先不宜去过多的关注这些朝中琐事。陛下应该安心静养,听从太医们的叮嘱,先把余毒完全去除要紧……。”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却只见皇帝严厉的目光逼射过来,不由得心中一凛。果然,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了极大的不耐烦和怒意。 “朕的话,难道你没有听明白吗?还是故意如此推诿……嗯?” 所有在附近伺候的宫人,都从中听出了一丝冷漠的味道。在皇帝素来的威严之下,不由得都紧紧的低下了头,不敢再朝这边看一眼。 皇后的脸色有些微微发白。这么多年过来,皇帝是个怎样的人,在胸襟和功绩之下,他是如何的猜忌多疑,又是如何的冷酷无情,她了解的比谁都清楚。 “陛下,臣妾不敢。陛下有所垂询,自然应该知无不言。但臣妾久在深宫,对外面发生的事,了解的其实并不清楚。如果只是根据自己的一知半解来告诉陛下,恐怕会给陛下造成误解,影响对事物的判断,那就得不偿失了……。” 皇帝的脸色稍微缓和,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他预感到在自己昏迷的这几天里,朝廷一定发生了一些未知之事。但如果仓促之间迁怒于皇后,好像有些不近人情了。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起来。 “朕有些饿了……。” 皇帝要进食,所有人哪敢怠慢。几个太医早就列好了生病之人的食谱。皇后连忙召唤宫人们去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呈送上来。却不敢让他多食,只不过略微补充营养,等到身体再好些时,才能逐渐的进大补之物。 皇帝陛下醒转过来的消息,很快就从建章宫传扬开去,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整个未央宫中都已经知道。自然是有人悲,有人喜,有人重新燃起希望,有的人却已经心灰意冷,逐渐凋零……。 “朕的心腹近臣,可有人在?” 喝完一碗参汤的皇帝,精神好了许多,他闭目沉思片刻之后,在软榻上斜倚着身子,重新睁开眼睛时,看似随意的问了一句。 “陛下,这几天以来,臣子们每日都有轮值守护者,今日守护在外殿的是那董宴。” 卫皇后亲自用一方软帕替他把颌下擦干净。却并没有丝毫的隐瞒,据实相告。皇帝神情微动,随后淡淡的吩咐一声。 “让董宴进来吧。朕有些话,想问问他。” 说完之后,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多说。卫皇后的脸上有些苦涩,心里知道,她与皇帝之间的隔阂,很可能已经越来越深了。默默地退到门口,低声吩咐人去把董宴带过来。 片刻之后,满脸带着激动之色的董宴急匆匆而来,他听说皇帝清醒的消息后,早已经压抑不住情绪。这几天的经历,对于他来说,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惊天大剧。他很想知道,皇帝陛下知晓这一切后,究竟会如何。 等到他进入宫寝深处,终于再次见到皇帝时,没等说什么呢,早已经哭拜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陛下啊……您可终于醒了,臣都要担心死了!这几日一直等在外面盼望着有好消息传出……呜呜呜!” 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再加上被命令不得离开未央宫的忐忑不安,使这位皇帝宠臣再也顾不得形象了。皇帝皱着眉头,让他起来回话。 卫皇后再次拜倒,请求率领所有宫人回避。皇帝点头同意,这本来就是他心里想的。却没想到,皇后倒是很坦荡。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去后,连同那几个太医在内,关上殿门,这片天地立刻安静下来。董宴停住了悲戚,有些不安地回头看了看殿门方向,见并没有任何人影出现,这才放下心来。 “董宴,朕来问你,最近长安都发生过什么事?如实说来!” “陛下、陛下啊……发生太多事了!臣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呢!” 董宴阴柔的脸上浮现出潮红的色彩。作为长安一系列波澜的亲眼见证者,他不知道这是有人的故意安排,还是阴差阳错时机凑巧,反正那几个大场面,他都了解的很清楚。不过,现在终于当着皇帝的面,能够尽情的倾诉,心情激荡之下,反而不知道从何处开头了。 “太子现在干什么?元召何在?” 正在想从哪里开始说的董宴吃惊地抬起头来,看到皇帝陛下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没有想到,一直在宫中的这位皇帝,一旦醒过来,根本就不必过问事情的具体细节,只凭着心中的猜测和预感,就已经抓住了事情的要害。果然还是英明神武,深不可测啊! “太子、太子殿下他……。” “他怎么样?照实说!” “陛下,在您龙体有恙的这几天里,太子殿下作为储君,当朝问政,代理国事。” 董宴平复了一下紧张心情,按照事情的本来样子说出了这句话。在这样的重大事情上,他并不敢随意的凭着好恶而掺加任何感情色彩。因为他深深地知道,皇权之路上,在很多时候,没有人间亲情!()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五十四章 胸有成竹 无论是怎样英明神武的君王,都难以逃脱世间的规律。生老病死,威权与欲望,还有随着丰功伟绩逐渐衍生的控制一切想法。 人终究不是神,想要一直正确,很难,就算是皇帝也不行。坐在那个位置太久了,目光和心灵逐渐生锈、麻木、腐朽………刚愎自负唯吾独尊就这样应运而生。从古至今,帝王晚年都是昏招迭出,好像没有什么例外。 “当今天子已经在位三十年了……董师博览群书洞察世间道理,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房间里很安静,简单原木几案后,几人对坐。午后的阳光洒满这片空间,有小小的流萤飞舞,茶香充盈,年轻的侯爷亲自斟茶,如此随意品评皇帝的话说出口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丝毫隐晦。 能够被他称为董师的人,自然非同小可。轻轻呷了一口茶品尝过后,眉头舒展开来,似乎很是享受这种滋味。名叫董仲舒的长安学院首席大祭酒,默默的叹了口气。 “自三王以下,几千年来,王朝更迭不可胜数。元侯想要表达的道理,老夫自然略知一二……只不过,这样的事太过重大,身为臣子的,难道真的可以从中做些什么?元侯切记,想要做事,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才是至关重要的啊!” 董仲舒已经头发花白了。在听到长安发生的事情后,不辞辛苦,一路而来,所为者,不过就是想要来问问在他心中一直视为忘年交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会儿身处这静室里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个人。元召,董仲舒,早就来到长安的主父偃,还有另外一个老者,赫然就是被元召叩情皇帝赦免之后一直没有出现在世人眼前的赵禹。 可能现在他们还不会意识到,就在这个平常秋日午后,这一场属于私人性质的谈话,从中透露出的一些治国理念和律法范畴,在不久的将来,会逐渐成为左右这个越来越强盛帝国的权力框架。而在后世的所有评价中,都把这次谈话,当做了一次里程碑式的记载。 而这一切,现在当然还无人预知。长安城中,朝廷内外,甚至天下郡县,都震惊在刚刚发生的巨大波澜中,大多数人暂时还无暇考虑其他。 董仲舒的担心当然不无道理。其他两人对此也是满怀忧虑。毕竟,这次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也太重大了。所有认同于这位侯爷的人,在震惊之余,都有些不太明白,他怎么会一改从前的温和渐进,忽然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解决掉这一大批的敌人和对手的。 面对着他们疑虑的目光,元召依然风轻云淡。大多数的麻烦已经圆满解决,虽然早就在他的预料中,有把握不会出什么意外。但解决的如此顺利,没有造成大规模的流血,还是让他感到很欣慰。 “呵呵,董师不必顾虑太多,我自有分寸。三位先师在各自的领域,都足以称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扛鼎人物了。在以后的日子里,要好好保重身体,说不定会大力借重,发挥出你们的余热啊!” 元召依次对三人致意,茶盏之间的袅袅余香,扑入鼻端,令人心旷神怡。虽然不能尽去烦忧,却可以洗涤心境,精神一振。 赵禹和主父偃差不多年纪,却比董仲舒还小了几岁。但相比起来,因为经受过牢狱之灾,他的身体状况比起另外两个人来,大为不如。这些年来,元召给他特制配方,在饮食方面细心调理,好转了许多。他之所以从长乐塬来到长安,是因为元召需要他的帮助。 “元侯,董祭酒的嘱咐,你可不要不放在心上啊!老夫早些年身为廷尉,见识过无数权谋诡计的阴暗。唉!这其中的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更何况,这次是在皇帝陛下不在的情况下行事,凶险之处,不得不防啊!” 作为这方面的“专家级”人物,他所考虑的,要更深一层。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是极为不赞成元召如此激进的。皇帝是个怎样的人,从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早已经能够看清楚。这样一个想把天下权力都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君王,岂能任凭一个做臣子的从中染指半分呢!不要说是元召了,就算是他自己亲自确立的太子,恐怕都不行。 三人之中,沉默不语的唯有主父偃。他与元召相交多年,虽然不在朝堂,但为了元召的利益筹划,却对其中的形势了若指掌。而他更是深深知道元召的性格,这位侯爷一旦认准的事,就很难有人能够改变。更何况,主父偃对他有极大的信心。 平生所知所闻,能够出手如迅雷,无往而不利者,仅此一人而已! 秋风劲起,有黄叶开始飘零。想必不久之后,落满长安,另有一番气像。元召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明亮自信。 “几位可知道,现在天下形势为何?” 他这句话问的有些笼统。主父偃低头喝茶,微笑不语。董仲舒和赵禹对视一眼,表示有些疑惑。 “元侯,老夫虽然在长安学院的这几年专心治学,已经很少出来。但也知道,如今我大汉帝国四海升平,市井繁荣,百姓安居乐业。称为盛世,亦不为过矣!更有汉家儿郎开疆扩土四处征伐,铁蹄到处,无论强弱尽皆俯首……这等气象,几百年来罕有听闻啊!哈哈哈!” 身为华夏后裔,无论是谁,说起国家的强盛,都当浮一大白。振奋之处,这位曾经经历过烽火战乱的天下学术宗师,也忍不住慷慨激昂,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他如此说,主父偃和赵禹也被其情绪所感染,神情微动,禁不住抚掌赞叹。即便是他们这样的旷达多识之人,也从来没有料想到,不过十五六年的时间,大汉王朝竟然如同脱胎换骨一般,飞速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与历朝历代相比,无论给予怎样高的评价,都不为过。 片刻之后,三个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心中的钦佩无以复加。 千百年来,华夏大地星辰璀璨,曾经涌现出无数的杰出人物,他们天赋奇才,以自己的激情澎湃和热烈如火,为这片大地做出各自的贡献。所谓圣贤者,泽被苍生,抚育天下,把自身的光辉发展到极限,照亮万物生长……难道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吗? 好像猜想到了他们心中的所想,元召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把手中刚刚接到不久的一份飞鹰传书放到了案上。用手轻轻弹了弹,不过薄纸,然而无人知,其中却重若千钧! “董师说的没有错,现在的形势确实如此,可以说是一片大好。喏,刚接到的消息,也不必瞒着你们。漠北大捷,匈奴残余势力,全部授首。详细情况,相信不用太久就会有飞马传到长安来了。呵呵!” 轻描淡写之间,却宛若惊雷。自从河南、河西接连两次大的战役之后,匈奴人连连败退,就连大单于也被砍下了脑袋。这大半年时间以来,国内的所有人都对汉军必胜充满了信心。可是却绝对没有想到,胜利的消息竟然来的如此快。 三个加起来已经二百多岁的老家伙,一起站了起来。主父偃一把抓起那份飞跃千山万水第一时间赶回来的简洁消息,匆匆略过几眼,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黑鹰军与赤火军兵分两路,迂回夹击,在天气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大败匈奴最后的几万骑兵……然后一路追逃,直至阴山脚下!匈奴漠北王庭被围,剩余的十几个部落王以及所有贵族和王室人员大部被擒……!” 还没有等到看完最后,几个人已经是相对赞叹,喜动于色,大声祝贺起来。如此重大的胜利消息,来的可真是太及时了! 那些来到长安的外邦诸王,正在等待着正式含元殿大朝觐的到来。如果匈奴彻底覆灭的消息传扬开来,可想而知,会对这些人造成多大的震动。如此一来,就算是心中还存有一些其他想法的人,也会彻底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听从大汉的意志,再也生不起不臣反抗之心了。 而且,让主父偃等人惊喜的还不止这些。汉军在漠北的大捷,等到朝廷内外都知道的时候,必然会发生重要的影响。谁都知道,那两支英勇的汉军骑兵与元召有着怎样的渊源,而且最主要的是,现在统领他们的是长平侯卫青。 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联,三个人不约而同又抬头看了一眼元召。此子年纪轻轻,开局布子以天下为棋,竟然如此举重若,任何一次出招,都有着几步后应,真是算无遗漏,鬼神莫测也! 有卫青这个重量级的将军统领大汉最精锐的军队在外,元召身在长安,太子刘琚的地位自然是固若金汤。如此一来,皇帝醒来之后的怒火,将会朝何处发泄呢?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五十五章 皇权抉择 世间之人,不管身份高低,也许只有到了病卧在床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来,真切的去想一下曾经做过的事情。手机端m. 皇帝的生涯,听起来辉煌无令人心旷神怡。但其滋味如何?恐怕只有高高在的这位天下至尊本人才了解的清楚吧。 皇帝刘彻已经在那儿想了大半天了。至于他想的什么,当然没有人知道。不过,整个建章宫内外的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出什么动静,怕招惹来他的无端怒火。虽然皇帝身子依然行动不便,不能离开皇后的照顾,但他终究是一言九鼎的君王,如果不小心惹怒了他,恐怕会性命难保。 谁都知道,现在这个非常时期,这位暂时失去权力的君王,看起来表面平静,内心深处恐怕有一条暴龙正在择人而噬。 除了宫伺候的人之外,在皇帝身边随时听候吩咐的只有一个近臣,是那位相貌俊美的董宴了。 自从昨日听完董宴的详细诉说之后,皇帝陛下一直没有过笑脸。对待卫皇后的态度也格外的冰冷。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行动之间战战兢兢,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局面究竟会怎样。 而这位近臣董宴的心情更是复杂。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担当的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按理说,如果太子和元召真的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去实现的话,应该隔绝内外消息,让皇帝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利用各种手段,把外面的大局彻底摆平之后,那木已成舟,万事大吉了! 可是他们偏偏没有这样做。董宴使劲的揉着额头,不明白为什么会让自己能够随时通传消息,把外面的事不管大小,只要皇帝想知道的,都事无巨细的禀报。 这很让人费解了。太子和元召到底有没有异心呢?这样的疑问,不仅仅存在于董宴的心,更是现在许许多多人都关注的问题。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在朝堂生的风波真的是太巨大了。恐怕连皇帝亲自处理的话,他也不敢有这么大的魄力。将近一半的朝廷大臣,被入狱查办。当这个消息传扬开去的时候,长安轰动,天下震惊! 虽然含元殿的争斗,表面的起人是丞相公孙弘。但谁都知道,实际真正的主使者是谁。明白前因后果之后,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亲自主宰这件事的元召疯了! 如今天下形势瞬息百变,随着各方面事物的飞展,朝廷的各有司部门之间,已经感觉到十分吃力。大汉疆域辽阔,海6通达,各种各样的新古怪大量涌进来,更是让朝廷显的有些措手不及之感。不管是内廷还是外廷,从天下郡县报来的各种公,堆积如山,简直处理不过来。 而在这样的形势下,含元殿之变,把一半的朝廷臣子都抓了起来,接下来的局面要怎么应对呢?弄不好这整个朝廷,要马瘫痪了。如果真的生了这样的情况,致使刚刚开始的盛世转为衰落,那么不管有任何的理由,太子、元召、公孙弘这些人,必将成为大汉帝 国的罪人,留下千载骂名。 “做出这等事来,他们应该是无颜来面见陛下的吧……?” 秋日的长安异常清爽,建章宫庭院的桂树散着芬芳。屈指算来,距离重阳佳节,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董宴默默地守护在皇帝寝宫门口,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心情沉重的想着一些有可能生的不好情况。 当听到脚步声响起时,他并没有抬头。这两三天的工夫,除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在此伺候之外,并没有外臣进入。 “父皇他,现在睡醒了没有?” 董宴吃了一惊,连忙爬起身来施礼。来人让他免礼抬起头时,果然看到,正是太子刘琚在几个亲随的保护走了过来。 “回太子殿下,刚才小臣出来的时候,陛下刚刚服过药,现在应该是休息了吧。” 董宴小心翼翼的回答。当再次见到这位当朝太子时,人还是那个人,不过作为臣子的心情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做了十六年太子的刘琚,不管是在皇帝眼还是在宫廷内外人眼里,都从来是一副宽厚仁弱的模样。可是谁能想得到呢!是这个外表看去清秀软弱的人,在这几天里,主宰着这片辽阔的帝国疆域。 太子刘琚眼闪过一丝失望。在他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怕在这个时候见到父皇。长期以来的威严对他心里造成了很大的阴影。尤其是这几年来皇帝对他的不喜欢,几次想要来探望,都踌躇止步。好不容易听从元召的劝告,想好一切说辞过来了,如果再掉头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接下来的勇气。 “是太子过来了吗?让他进来吧!” 正在犹豫之际,一个略显低沉却依然威严的声音传出来。太子连忙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毕恭毕敬引导的董宴走进了门内。随着他而来的贴身侍卫白衣如旧短刀在身,这把刀,几日之间染血不知几何!世人但见长安的平静,却不知道这背后的波澜起伏暗夜隐杀! 皇帝并没有休息。他的心情非常烦躁。昨夜时分,莫名其妙作了一次。他感觉到从来没有过如此的疯欲狂。好像是有一种难以拔去的蛊毒种在了身体深处,他极度的想要什么,却又不知道要什么……那种滋味,简直让人生不如死! 整个宫殿的人都吓傻了。衣不解带伺候的卫皇后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太医们赶了过来,灌下汤药,一顿忙活,才渐渐的平息下去。说来也怪,这种不明原因的疾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半个时辰之后,有些精疲力尽的皇帝沉沉睡去。所有人才放下心来。 皇后问起太医们的病源时,他们却说不太清楚。不过几个人对视一眼,却告诉皇后说,这种随时可以作的现象,元侯已经早预先告诉过他们,让他们随时注意。 “这种深藏在体内的隐疾,非常罕见。太医院的病历记载虽全,也没有遇到过啊……也许,元侯他会有办法的吧?” 听了几个白苍苍的老太 医分析,皇后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更加细心的守护在皇帝的身边,小心地看着,防止再次作。 “儿臣不孝,来迟了……父皇,请恕罪。” 寝宫之内没有外人,皇后早已经领着所有的宫人太监退了出去。最后回头看向儿子的目光满是忧虑。等到宫门关,太子刘琚早已经跪拜在地,落下泪来。 皇帝斜倚着身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看着跪在地的太子,心情复杂。曾几何时,这个他期许以很大希望的皇子,聪明伶俐异常好学。为此,他专门给他修建了博望苑,延请天下名师有望博士来教授他各种学问。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已经有了把他立为太子的心意。 只是随着他渐渐长大,皇帝现他并不像自己。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如果交到一个性格仁弱的接班人手里,他越来越不放心了。尤其是在现在朝英才辈出的情况下,皇帝极不希望将来的天子成为权臣的傀儡! “你做的好事啊!哼!这些年来,朕选拔天下杰出之士教授给你的那些帝王之术,难道你连一丁点儿都没有学进去吗?” 除了这对皇家父子之外,寝宫之内空无一人。皇帝没有丝毫的隐晦,直接说出了心所想。那语气的冰冷之气,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随着寒意重重。 没有得到父皇的命令,太子依然跪在那里,不得起来。他深深地低下头,没有接着回答。因为他知道,更大的风暴,一定还在后面。 “你……无话可说吗?自己也感到做错了是不是?哼!造成今天这个局面,你以为凭你的小手腕能驾驭得了吗?等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追悔莫及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眼睛狠狠地瞪着在眼前神情有些木然的太子。如果现在可以行动,他很想拿起木杖抽他几下,也好让他长长记性。 “怎么不说话?如果你觉着自己做错了,还能……。” “父皇,儿臣没有认为自己做错。” 有些出乎意料,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太子终于直起了身子,虽然语气有些软弱,但却很坚定。 “逆子!胆敢如此说……哼哼!这等愚蠢……朕怎么能够放心把江山交给你……你,气死朕了!” 皇帝气的大喘气。他满心以为,太子只是受人蛊惑,一时冲动之下才同意了那些家伙的所为,现在见了自己的面,一定会痛哭流涕悔过自新的。却没有料到,他竟然坚定地说自己没有错!? “父皇,切莫生气!儿臣来的时候,元哥儿特意叮嘱过,让儿臣注意您的情绪,千万不可过于激动……。” “混账!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他的话了……元召!一切都是因他而起,朕这次决不会放过他,必杀之……!” (本章完) 本书来自 本书来自()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 不惜此身 人人欢迎您的光临,请记住本站地址:,,以便随时阅读《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 雨后长安,秋风塞北。当长安的巨大波澜正激荡的时候,跨过草原大漠,刀甲蔽日烽烟尽处,英勇无敌的汉家儿郎正驰骋骏马,尽情奔驰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阴山与祁连山脉形成大半圈天然的屏障,而从天山冰峰上流淌下来的雪水汇成几条河流,滋润着这片绿草之地。这里作为匈奴人的最后一块乐土,曾经孕育出无数的彪悍战士,也是他们的祖先起源之处。 不过今天,这儿已经不再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和灵魂栖息地。已经成为俘虏的匈奴骑兵,眼睁睁的看着来自大汉的征服者耀武扬威马蹄飒踏,而不再敢有任何的反抗。 匈奴人被彻底打残了。在铁蹄、战刀和劲弩的威慑之下,大部分都选择了束手归降。而只有一少部分的彪悍难敌者,他们拼死冲杀出去,好不容易摆脱汉军的围堵,就此远远的遁入大漠深处,杳无踪迹。 这些终其一生一世恨汉人入骨的匈奴残部,跋涉荒漠戈壁,历尽千辛万苦,辗转数千里,可谓是九死一生,才在极西方寻觅得另一处落脚之地。他们的后代子孙,对于大汉王朝一直充满敌视。只是力有不逮,犹如蚂蚁看大象一般,只能远远地诅咒那个越来越强大繁荣的东方帝国,心中充满对叱诧无敌的匈奴祖先怀念。 而其余选择归降臣服的匈奴族群,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如何,也不知道等待的命运怎样。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汉朝人占领了土地,驱赶着牛羊,暂时收走了他们全部的财产。 从中原而来的大批商贾、官吏以及其他各种身份的人,络绎不绝。身负着各种使命,他们不辞辛苦,来到这曾经是最强大的敌人所占据的地方。 大将军卫青把这些除了军事之外的繁杂事务,都通通交给了军中司马处理。这位名叫赵食其的随军司马,追随黑鹰军多年,也可以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了。因为早就得到过那位已经身在长安的年轻侯爷临行之前授以机宜,所以他很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卫青在戎马之余,对于这些事,只是偶尔过问一句,并不会过多的参与。因为他知道,元召考虑的很周全。漠北战役的大获全胜,其实早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想起比自己年轻十余岁的那个人离开之前说过的话,他的心中便无比感慨。 “匈奴大事,即将抵定。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大汉王朝的飞速发展了……只不过,青哥,你一定要记住,对待这些异族人,是不能够斩尽杀绝的……世间事,只依靠强横的力量,永远也无法达成永久的和平……最好的方式,是收服其心。只有等到他们无比渴望融入华夏民族的文化和生活方式,才能够心甘情愿的臣服。做到这一点,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四海归一,实现真正的和平……。” 卫青叹了口气。自己就算是再折节读书,也达不到如此的眼界啊!元召这个人,自从那年相识,他心中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能够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一切都了然于胸中,随手布子,皆是妙棋! 这并不是一种错觉,也不是一种没有缘由的猜测。因为眼前就有活生生的例子,让人不得不信服。 冰河静静流淌,秋风之中,战马在长声嘶鸣,平添无数悲壮之气。汉军主营地,中军大帐之内,诸将环列。包括黑鹰军与赤火军的总共十几位将军,尽皆在此。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胜利后的喜悦,安静的听着大将军与客人的谈话,无人敢于喧哗。 大帐当中,对坐的几人。大将军卫青治军严整,作战期间严禁饮酒。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能以茶相待了。 交谈其实很简短。许多事,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达成了共识。匈奴王子余丹和已经转换身份的大漠神墨云白,这次之所以专程前来汉军大营拜会大将军卫青,也只不过是把两方面的合作重新具体确定一下而已。 这些琐事,大将军自然无心亲自关注,自有赵食其司马和其他人去实施细则。而且,卫青相信,接到自己的飞鹰传书之后,元召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选派得力人手,过来塞北实施他早已经谋划已久的计划。 两方交谈很满意。对于汉军的配合,余丹王子给予了感谢。不管是于公于私,这位身负仇恨流亡多年的匈奴王子终于回到故土,都是全部仪仗了汉朝的力量。这一点他心中自然感激。而且,从今往后匈奴族群的命运,都寄托在汉朝的对外政策上,他要在这其中选择一条最适合匈奴人生存的道路,不得不小心谨慎。 而与他相反,墨云白的态度就显得很是淡然了。现在也许还很少有人能够认识到,一种宗教信仰的力量到底会有多大。但墨云白非常相信很久之前元召在天山脚下与他达成的盟约。 世间的富贵显赫、君王权力,又何足道哉不过都是过眼云烟而已。而流传千古被人顶礼膜拜的,唯有圣贤!他墨云白,很想走上这条圣贤之路。 在不久之后会成为匈奴人新单于的余丹,和马上就会凭借着自己的能力成为草原大漠精神领袖的墨云白,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他们心满意足的走了。 “大将军,汉军给予他们这么多的支持和帮助,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 全程参与整件事的军中司马赵食其,目送着他们的身影离去。转过头来,带着恭敬之色问了一句。 他的这个忧虑,其实在诸将心中也有不约而同的想法。大家都看着卫青,想听听他的看法。 “无需过虑。这个问题不是你我该考虑的……元侯早有定论,照做就是。” 卫青说话,从来都是简洁明了,绝不会遮遮掩掩,拖泥带水。这个作风,所有麾下将士早已经都习惯了。 听大将军提到元召,赵食其马上把想要再说的话咽了回去。既然是此人定好的策略,那就无需多问了。而其他的将军脸上也露出释然的神色,悄声议论几句,中间夹杂着几声赞叹。无非是说元侯定策必然不会错之类的话。 卫青摆了摆手,示意诸将散去,各自去按照授予的机宜行事。这些已经注定会凭着自己的功绩成为大汉帝国将星的将军们,应声领命,轰然而去。就是他们这群人,浴血千里,奋不顾身,以最勇敢无畏的精神彻底打败了中原几百年来的北方大敌。而今,是到了该他们奋武鹰扬的时候了! “长安,可有新消息传来” 脸上带着坚毅之色的长平侯卫青,低声的问了一句。十年戎甲,身经百战,手挽帝国最精锐的军队,他依然还是那个谦谦君子模样的人。只不过,心境已经有了大大的不同。 “启禀大将军,自从昨日接到消息后,今天还并没有新的传来。”侍立在不远处的贴身甲士连忙走过来,躬身回话。 卫青沉默下来。他虽然身在军中,但最近长安发生的事,却了解的一清二楚。那些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都牵涉在了其中,这让他十分担心。虽然知道有元召在长安坐镇,料想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凶险发生。但心中终究是有些忐忑。 “阿姐,琚儿,冰儿……还有元召,你们可千万不要有任何一个人有事啊……!” 朔风将起,率领十万铁骑横扫漠北的长平侯卫青,站在高处遥望着长安方向,心中无限牵挂。 而此时此刻的长安未央宫内,皇帝的怒火就快要无法压制。他看着跪在地上始终不肯认错的太子刘琚,大声呵斥着,手脚气的有些颤抖。 宫门之外,手中提着一只药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立倾听的年轻人轻轻摇了摇头,苦笑着叹了口气。 “外面的是谁?是元召吗?哼!我知道你会来的……。” 皇帝停止了怒吼教育,把目光冷冷的转向门口。语气中的寒意,令所有人不寒而栗。 听到皇帝的声音,元召伸手推开了门,没有去看身后卫皇后和听到消息后跑过来的素汐公主那担忧的目光,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陛下,您现在身体不好,余毒未清,不宜轻易发怒,还是要好好放缓心情,才能够加快身体的痊愈。” 施礼参拜之后,在皇帝想要吃人的目光中,元召神色平淡,语气安然,完全是一副医师叮嘱病人的样子。 “朕的身体自己知道,还死不了呢!怎么……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冰冷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嘲讽之意,皇帝看着这个他曾经寄予无限厚望的年轻臣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陛下何必如此呢?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而已……哦,还是先不要说这些吧。陛下,您体内的余毒必须要尽快的清除,否则后果难料。这些新配好的药丸,请陛下马上服用……。” “大胆元召!你、你……这就要谋逆弑君吗来人,快来人啊!”皇帝又惊又怒,大声呼喝。 (=一秒記住)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七章 润泽苍生 建章宫内,太医院的老太医们战战兢兢垂手而立。他们都算得上是资格极老的御医了,医术当然高明。在这未央宫中,为皇家人员解除过无数的疾病,经验丰富。 然而,刚刚发生的一幕,还是让他们大吃一惊。平生耳闻目染,不要说亲眼所见,就是听都没有听说过,有人敢于强行为皇帝喂药的!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一刻钟之前,看到元召到来后开始变得暴躁发怒的皇帝,目色赤红,声色俱厉,如果不是身体还不能自由行动,恐怕他早就跳将起来,拔剑砍人了! 情况有些不妙。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皇帝疾病发作时状态的太医和皇后这些人,马上就预感到,他可能又要开始了。 等到卫皇后首先忍不住,怕出什么意外,率先推门进来时,紧跟在后面的所有人心中一沉,他们所料的果然没有错。只见还没有发泄完怒火的皇帝陛下,和前几次一样,现在的样子变得十分可怕。 太医们有些束手无策。他们一起抬头看着元召,不知道这位最先探查出皇帝病因的侯爷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元召,陛下他……你就真的没有办法根治吗?” 卫皇后眼角隐有泪花,看着皇帝双手用力的挣扎,像是要去抓到什么东西似的,口中嗬嗬连声,眼神中的渴求之意,让这位平素无人敢于直视的威严君王变得有些可怜起来。想起旧年曾经有过的恩爱,她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元召,非常希望他能够再次施展圣手救人。 “哦,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这不是病,而是一种瘾毒。世间人还很少知道,在南海之外的诸岛上,生长着一种其为独特的植物。它们在季节轮转中会开出世上最美的花朵,等到花儿凋谢,结出带汁的果实,那便是这种最厉害蛊毒的来源……。” 听到他娓娓道来,几个老太医摒息静气地听着,这些奇异之事,他们闻所未闻。元召简单介绍之后,话音一转,步入正题。 “前段时间,那位自诩为仙师的栾心玉,蛊惑帝王之心,炼制了一批丹药,骗陛下服用,却不知,这其中正掺加了这种蛊毒之物。人服用过之后,会在短时间内感到飘飘欲仙如到仙境……然而,不用一两次,就会形成极度的依赖。不管是怎样意志刚强的人,都难以摆脱这种蛊毒的控制。而且随着时间越久,这种情况将会越严重……直至生机消亡、殒身损命!” 元召的语气严厉,神情凝重。所有人都听的出他对这件事的重视。皇后吃惊的捂住了嘴。 “陛下难道就是如此……?” “不错!陛下几日之间,丛龙精虎猛消瘦如此,性情大变,正是这蛊毒之祸也!” 他们的对答,皇帝当然可以听的到。但此时此刻,他却充耳不闻,只是用力挣扎欲起,满室都闻得他的怒吼之音。 “元哥儿!快救救父皇吧……他……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太子刘琚早已满脸泪痕,他用恳求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元召,这个他无比依赖的人,曾经创造过许多奇迹。就算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也相信,元哥儿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且放宽心!此疾虽然难去,但好在陛下服用丹药之后,时日尚浅,臣早些时候,已经用药物暂时加以控制住了。这几天,又费了些功夫,终于收集全了有效疗药的一些所需之物。只要陛下按时服用,相信不用十天半月,就一定会彻底康复的。” 元召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一个小小的瓷瓶内,装满着二十几颗药丸。为了配制这些,他这几日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塞北江南,东海西域,好不容易才收集齐所需要的十几味珍稀药材。可谓是粒粒千金,珍贵无比。 “元哥儿!谢谢你……你的好,我和母后都记在心上了!” 太子刘琚声音有些哽咽。他很明白,元召在这几天付出了怎样的心血。既要为了自己来应付长安的激荡局面,又要为了父皇的病情去殚精竭虑的想办法。而这所有的一切背后付出,他从来没有提过一句。总是笑容温和,风轻云淡。 悄悄随在寝宫门口向里面观望的素汐公主,紧紧的咬住嘴唇,目光追随着那个俊朗的身影,痴心如梦,不可诉说。 “……你们……你们这些逆臣贼子!朕不要吃你们的药啊!啊……嗬嗬……都给朕滚开!” 皇后领着几个宫人,正要准备给皇帝服下元召带来的药丸时,却不曾想,他的神智此刻虽然有些混乱,却仍然大声嚷嚷着,挥舞着双手拒绝,把玉盏打翻了一地。 元召面无表情的走到近前,当着所有人,伸手摁住了皇帝胡乱挣扎的胳膊。然后示意把水和药丸递过来。皇后虽然有些吃惊,还是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给他拿了过来。 “陛下,您现在是病人,病人不吃药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就算是要打要骂甚至要杀,也要等到您能够亲自动手的时候吧?臣得罪了!” 低声说完之后,元召看了一眼皇帝直视着他的那双怒火之眸,没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捏开他的嘴巴,直接把药丸灌了下去。然后轻拍了一下这位万乘之尊的后脑昏睡穴,皇帝刘彻停止挣扎和怒斥,就此沉沉睡去。 所有的人大眼瞪小眼,看着这位年轻侯爷的胆大妄为。半响的功夫,寝宫内外鸦雀无声。 吃个药还这么费劲!元召暗自嘀咕了一句。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他回过头来,看到众人的脸色,不以为意。他随手招了招太医让他们过来,淡淡吩咐道。 “别的任何事都不用你们管,只要想办法让陛下按时服用药物就行。吃完这些药丸,应该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太医们恭敬地施礼听命,在他们眼中,这个年轻的身影更加显得高大起来。元召又看了一眼呼吸逐渐平稳的皇帝,他现在心中其实还并不能真正的把握这位帝王完全康复之后的局面。心中有一头猛虎的刘彻,到时候会不会吃人呢? 然而,他还是不计一切后果的想要救治好他。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所占据的这个历史舞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个人成全的。知恩图报,重情重义,不管是永远的朋友还是转变的仇人,在这一点上,他终生不变。 长安,朝堂震荡。无数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任何的风吹草动,猜测着接下来的局面。然而有些出乎意料,最新掌权的朝廷新贵,并没有大开杀戒的杀人。 除了最先被当众处死的那批宫中仙师们之外,到现在为止,朱雀门外广场上,还不曾杀过一个人。 所有在那天含元殿上的人,都记得元召亲口说过的话。他说有些帐该好好的算一算了。以御史大夫张汤为首的大批朝堂臣子被分别关押入狱。相关的株连者,也没有能够得到幸免。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大汉廷尉府被暂时封闭了。廷尉府的所有人,据说都在绣衣卫所接受审查。如果说其他的消息还令人有些不安的话,那么廷尉府出事,几乎是令大多数人暗自雀跃了。 从高祖皇帝到今天,大汉廷尉府被称为阎王殿,除了皇帝因为权力平衡的需要,有时候会把廷尉大人当做替罪羊丢出去平息物议之外,没有人敢轻易的招惹他们。就算是皇室亲王,当朝权贵,也避之唯恐不及。 难道说……廷尉府这次真的要倒霉啦?这样的疑问存在于很多人的心头。如果这家阎王殿真的被彻底整治的话,那可真是大快人心了!当然,要说是从此以后彻底铲除这个机构,这样的想法,恐怕没有人敢去想。 不过,宫廷内外朝野上下以及天下郡县间,可能没有人会想到,有人正是要这样做呢! “元侯!你真的决定要趁这次机会把廷尉府大从大汉的官制中剔除吗?这、这事关重大,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啊!要慎重,三思而行……。” 长乐侯府内,这几天明显又多了许多白发的丞相公孙弘满脸忧虑地看着元召,对他刚才透露出的意思,吃惊匪浅。 毫无疑问,含元殿朝会之后,丞相公孙弘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如果说很多势力忌惮于元召的厉害,不敢轻易的对他怎么样的话,那么对于丞相公孙弘就不同了。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骚扰和欲行不轨者,就不必说了。就连平津侯府的大门都被泼了七八次狗屎了。后来要不是弹压长安局面的赤火军闻讯赶来,重重的惩治了一次捣乱者,恐怕还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不过,对于这些,早已经历尽沧桑的公孙弘倒是并没有太在意。让他感到忧心不安的,还是朝堂大局。所以他今天主动以丞相之尊来拜访元召,除了了解皇帝的病情之外,就是想要听听他真实的下一步想法。 “公孙丞相,过虑了。呵呵,岂不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余生之年,再与我携手开创一个新局面,如何?” 秋风萧瑟起,满城黄叶落。元召转过身来,笑意盈盈。此间斯人,君子有德,温润如玉……。 正文 第六百五十八章 烈士暮年 丞相公孙弘如果不走仕途,专心于研究学问的话,此人的名望之高,恐怕不会弱于儒学宗师董仲舒。只是很可惜,他终究没有抵挡住世间名利的诱惑,放弃了一半信念的追寻,用另一半来换得红尘富贵。 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每当昧心自问时,他并不知道,自己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 身为三公,位极人臣,这份荣华看上去耀眼无比。但谁又知道,陪伴在君王身侧的那种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呢?尤其是当今天子这种权力欲极其强大的人,对待得力臣子,在信任重用的同时,要求也格外的严格,不经意间动辄得咎,往往是寻常之事。 在公孙弘担任丞相之前,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已经换了七八位,而且,不是被杀就是被黜,下场难料,能够得到善终者并不多。 也只有真正的坐在这个位子上之后,冷眼看明白这种情况的公孙弘才终于认识到,自己的选择,也许是错了。只不过,悔之晚矣!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已经不是想去怎样的辅佐君王建立功业,而是如何顺利安全的脱身,从此归于田园优游林下。 随着年岁的增长,各种功绩的取得,皇帝陛下对待臣子们更加严厉苛责。公孙弘时刻担心,不一定哪一天,因为某件微不足道之事,就会栽下马来了。即便他以圆滑的心智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背黑锅”,但还是悲哀的现,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自己也将会像许多前任一样,成为皇帝在某件政策失误上的替罪羊。 不得不说,这一次含元殿之变,公孙弘只所以一改往日明哲保身的态度,选择了挺身而出,并且联合元召掀起席卷整个朝堂的波澜,除了受老友主父偃的激励之外,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胸中的郁闷之气已经堆垒了太久太久了。 长安午后,秋日草木姹紫嫣红,好像都想着赶在冬季朔风来临之前,释放出最后的光华。少年时曾经在北海放过猪的这位当朝丞相,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饮完掌中茶,然后对坐在当面的元召淡淡的笑了起来。 “元侯总是能随口说出激励人心的话,真不知道,你如此年纪是从何而来的这些感悟。呵呵,令人佩服啊!” “丞相不必过谦。我从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公孙丞相的学问和心志,非常人可及。如果好好想一想,你的这一生经历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了。可以预见,在将来的史书上,必定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元召带着笑意,语气真诚。秋日的阳光透过珠帘洒在他的脸上,似乎染了一层丰沛之气,无形之中就会令人觉得强大、自信、从容。 听到他这样说,公孙弘脸上的笑意更浓,在他内心深处,虽然素来自视甚高,很少有能让他看得上的人物。但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一向无比重视,听到元召的赞誉之言,自然是心情极为愉悦。 “元侯此话,真的是过誉了!老夫所做的区区小事和元侯比起来,那是远远不及的。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有目共睹,老夫这绝非是敷衍之语,而是世间人的共识啊……!” 公孙弘有些感慨,他的眼光毒辣,见事极明。元召不仅能做事,而且在待人接物方面能够很好的把握分寸,与之交往之间,令人倾心。这样的人物,确实是世间罕有。 “好了、好了……这里没有外人,我们两个就不要互相吹捧了吧?哈哈!只不过,公孙丞相难道真的就对现在所达到的高度已经很满意了吗?” 元召一边笑着摆手,一边亲自给公孙弘斟茶,他的目光中有无限深意,平静的看着这个比他年长将近五十岁的人。公孙弘的手稍微抖动了一下,眼中有光芒一闪,又快的消逝无踪。 “老夫已经位极人臣,尚有何求乎?更何况,等到长安波澜平静后,老夫的结局,还不知道究竟为何呢!元侯此话,老夫实在是有些不知道怎样回答了。” “这个无需多虑。丞相大人,我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元召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怎样用词才能把心中所想表达明白。他其实非常清楚公孙弘所担心的是什么。那条现在困在未央宫中的巨龙终究会解脱束缚的,等到鳞爪飞扬怒火升天的时候,恐怕会有一场大灾难降临的吧! 公孙弘看着元召,在等待着他说出什么令人安心的话来。然而就在这时,稍显安静的长安街市上隐约有巨大的呼啸声由远而近,逐渐传来。公孙弘心中一惊,他最怕在这个时候生什么不可预测之事。刚要站起身来,却看到元召朝他摆了摆手,爽朗的大笑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公孙丞相,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外面这般热闹,一定是有大喜讯传入长安了!哈哈哈!” “大喜讯……?这个时候,会有哪一方面的事呢……难道是说,汉军将士们……?” 随着人声鼎沸开始听的清楚些,公孙弘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他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却听不到府第外面的人在呼喊些什么。 “丞相料事如神。这一定就是来自草原漠北的八百里红翎信使到了!千里关山度,壮士入长安……想必带回来的一定是让我们大家都振奋的消息吧!” 即便是冷静如他,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当亲耳听到隐隐约约从风中传来“大捷!汉军大捷……匈奴授……”这些字眼儿时,元召的语气中也不禁带了几丝激动的豪迈。 “元侯!此话当真?这、这真的是快马传回的漠北捷报?” 老迈的公孙弘一把抓住元召的胳膊,惊喜交集。等看到元召重重的点头时,以他这般的年纪,竟然手舞足蹈涕泪横流。 “壮哉!我大汉将士……伟哉!我大汉王朝……若真如此,当浮一大白!” 既然如此,就一起去看看这盛况吧!元召起身,与公孙弘一起来到后院高楼之上,俯身望去看的明白。果然,只见有飞骑自长安北门而入,一路穿城而过,直奔未央宫。马上骑士驰骋之际高声大喊。 “大捷!漠北大捷……汉军大胜!匈奴授!……!” 从守城的士兵开始,听到消息的人有越来越多的追随在后,奔跑呼喊,齐声祝贺!一时之间,山河轰动,渭水震响,长安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居高临下看明白这一切的公孙弘,禁不住仰面朝天以手抚额,长长叹息! “老夫真是没有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够看到这等的局面……匈奴人的灭亡,正当时也!如此以来,一切的麻烦事,似乎都可以有更稳妥解决的可能了……元侯,你、你可真是天佑之人呐!” 迎风而立的年轻侯爷,站在高处,衣衫飘飞。脸上的神情,却似乎并没有因为大捷的消息而变的失态。无数的人仰望着他,似乎他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希望所在。也就是在这一刻,丞相公孙弘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匈奴人的失败,让大汉朝终于彻底解除了后顾之忧。未来的局面,真是值得期待呀!元侯,你身负重望责任在肩,今后的一言一行,都为天下人所瞩目,不为己身,也要为了苍生着想。所以,切勿再像从前一样,轻易以身犯险。匹夫之勇,为贤者大忌,此不可不慎啊!……老夫别无相赠,就此一言而已!” 元召转过身来,执手为礼,真诚答谢公孙弘的拳拳之意。 “既然如此,丞相就无需顾虑太多了。未来的局面,还需要你支撑起朝堂大局呢!” “元侯,你错了!大汉王朝的盛世,必将不同于任何时代。这其中的波澜壮阔,需要的掌舵者,亦非国之栋梁之才不可胜任,而这个人,放眼天下……元召,又舍你其谁呢!” “丞相……!” “不要再说啦!元侯,老夫知道,你心中早已经有一副锦绣蓝图想要在这片华夏大地上去描绘。你一定要记住,时机到来,不可谦退半步!这是你的责任,更是你的历史使命。老夫自当退避让贤,让你去好好的尽情实现心中所想!希望在老夫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天之前,能够亲眼看到一个更加繁荣昌盛的大汉帝国……元侯,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公孙弘平静的看着元召的眼睛,一言一语,皆是出自肺腑。这对于他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即便是在皇帝面前,他也从来没有如此过。老臣汲黯曾经经讽刺他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家伙,不是没有道理的。 见元召还要说些什么,公孙弘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都明白,不必相劝。然后他捋了捋须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报捷的红翎信使逐渐消失在去往未央宫的方向。最后对元召说了一句话。 “老夫会在离开之前,把一切麻烦都解决掉的……元召,你要做一个圣贤!不能留下一丝的污点和骂名啊……。”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五十九章 甘为前驱 《大汉帝国史·公孙弘传》中记载的关于丞相公孙弘的事迹,并不是很多。对他早年的经历一笔带过。即便是他当丞相的那几年的所作所为,也都是轻描淡写。但却对他在最后卸任之前所做的几件事,特别给与了浓墨重彩的描画。 “……时帝疾,久不愈。当此非常时期,太子监国,理政事。朝中有重臣纠合众议,不欲太子。公孙弘以丞相位,当殿慷慨,历数诸臣之隐罪,老而弥辣,胆气豪壮,闻者无不为之夺气……以此系狱论罪者,自御史大夫以下凡四十余众,朝野惊恐,天下震动……久之,勘察明白,罪证确凿,广布内外。朝堂议时,有为诸罪臣申诉者,太子犹疑,问于群臣,意见不一。公孙弘振衣而出,力主严惩,以惩前毖后,警醒世人……稍后,朝廷露布出,张贴长安,昭告天下。有罪之臣,皆予以重治,一时之间,弃市者众……自此以后,朝政为之一清。以元公主导之大汉王朝煌煌盛世,之所以吏治清明,不腐不蠹,公孙弘正本清源、承前启后之功,功不可没也……!” 不管是为了当政者的需要,还是客观事实的记载,这位老迈的丞相在当时所起到的作用,是勿庸置疑的重要。 虽然在含元殿上,以御史大夫张汤为首的大批朝廷臣子被当场拿下。但在当时,还极少有人明白,他们会成为历史新时期的祭奠品。更不会有人意识到,这是一场轰轰烈烈整治天下吏治的开始。 其实,当初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经过一番激烈讨论的。最终是公孙弘与元召定策,太子同意,然后实行。只不过,这一场略微不同的争论,外界少有人知罢了。 “古往今来,上下几千年,王朝兴衰更替,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规律。那就是,异常蓬勃的发起和兴盛,然后发展到最鼎盛的顶端,再从这个至关重要的顶点开始急转直下,进入衰落的过程……这是一个很难避免的历史周期律。大汉王朝发展到今天,正是处在顶点的时候,所以我才说,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说这话时的元召,神色非常严肃,一改他往日的轻松。未央宫太子居处,这是一场小型的议会。在座的除了太子刘琚,元召,丞相公孙弘之外,就是司马相如、东方朔等诸人。而在一边面无表情只做倾听状的青年俊朗男子,赫然就是最近一段时期一直侍奉在皇帝身边的董宴。也不知道元召让他到这里来,究竟是有何目的。 放眼当今朝堂,除了待罪在身的系狱臣子们之外,一些老臣或病或退,已经很难依靠他们来献计献策了。尤其是几个忠正老臣,如汲黯,郑当时,姚尚等都已经病故,令人唏嘘。 太子刘琚的脸色并不好看。自从在父皇面前受到严厉的责骂之后,他的心中其实一直有些愧疚。不管怎么说,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世俗的观念来说,即便是顶着大义的名分,毕竟是有几分有违孝道的。 然而面对东宫属官们的雀跃之情和许多人殷切的目光,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尤其是为了元召,他既然希望自己这样做,那就去做好了。即便不是为了别的,太子也不希望让元召的一番努力成空。 正在胡思乱想的太子,并没有注意到元召话中的深意。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疑惑的问了一句。 “天下人不都是说,王朝的发展现在已经是历史最好时期,繁荣昌盛的局面,前所未见。长乐侯为何又说出这等话来?所谓的危险……究竟从何而来呢?” 丞相公孙弘和很多人一样,在心底暗自叹了口气。太子虽然聪明好学,但认真说起来,好像并不是最佳的帝王人选。换另一种说法就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不过,所有人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元召,又把这种多余的担心悄悄地消除了。生逢盛世,天下黎民安居乐业,好像并不需要君王怎样的英明,只要他不乱折腾不劳民伤财好大喜功就行了。从这一方面来说,作为接班人,仁德宽厚的太子刘琚倒是非常合适。 “太子殿下,记得臣曾经看过,前朝时候那位闻名天下的贾谊所写的文章。他系统的描述了当时局面,看似平静,其实危机四伏,随时都可能爆发!而今天,在某一些方面,和那时候的情形非常相似。并且,方方面面形势之复杂,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众人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明悟。贾谊虽然在朝堂上的地位并不高,但他的名声之大,已经足以盖过衮衮诸公,可谓是千古表率人物。他的那些策论文章,在座的当然都拜读过。两相对照之下,果然有些情形非常相似。 元召并不去看别人的表情,他继续说了下去。今日目的,必须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下一步一个新的开局之前,统一认识,无比重要。 “王朝第一要务,在于吏治!一切朝代的败亡,在很大一部分原因上,都是因为吏治的败坏。尤其是所谓的盛世,因为社会的繁荣发展,各种享乐之风的开始盛行,上行下效之间,愈演愈烈。如此以来,各种弊端开始出现,最直接的表现方式就是当权者的任意妄为,以个人意志凌驾于大汉律法意志之上……而且更可怕的是,这将不是少数的个例,而是形成了一股官场风气。如同一颗滋生的毒瘤一般,开始侵噬整个王朝的躯干。并且,越到后来,腐烂的越严重,一直到扩散到整个天下官僚体系中,没有任何办法来加以根除……!” 听他说的如此严重,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认真倾听。有的人已经频频点头,表示极度赞同。有的人则还在担心什么,免不了欲言又止。 元召把一切都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的看了公孙弘一眼,见对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随后话题一转,终于提到今天的正题。 “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就是要提醒太子殿下和诸位,匈奴大患平定之后,大汉王朝将迎来一个与任何往日都不同的新局面。我们在座的大家,作为将来的担负责任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正当时也!” 不过一日的功夫,从草原上传来的巨大好消息早已经尽人皆知。今天来的这些人,当然也都已经了解清楚。想到有生之年,能够亲自经历这些重大事件,脸上都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振奋之色。 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的董宴眼睛睁开一下,扫视了一遍所有人的表情,又重新闭上了。他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回去之后要怎样禀报给皇帝陛下今天的所见所闻。 “元侯,老夫有一句话想问一问……当前的局面,你打算如何料理?” 丞相公孙弘面无表情的插了一句话。谁都知道,这位丞相最近的与众不同,看到他的威严之态,许多人心中有些凛然。 “公孙丞相,我想……那些戴罪之人,还是等到罪证确凿之后,单独奏报给皇帝陛下,看看他是什么意思吧!” 说出这句话时的元召,其实有些微微的不自然。他当然知道公孙弘接下来会怎样做,之所以故意相问,不过是为了给他元召的名声尽可能的留下最大的余地而已。 “元侯此言差矣!” 果然,接下来离座而起的公孙弘不顾大家惊诧的目光,他直起有些佝偻的身躯,来到太子刘琚面前,神情严峻,话语出口,不容置疑。 “太子殿下,现在既然当朝理政,就应该有必要的决心和魄力。有些事情当断则断,不必迟疑。如此,才能够迅速稳定最近的大局,防止拖延太久,生出不应有的祸端来啊!” 太子刘琚也有些吃惊的看着公孙弘,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而元召则拱了拱手,退到一边,把这片舞台交给公孙弘去发挥。 “老臣公孙弘以汉丞相的名义,在此向太子殿下请命,愿意全权负责负罪之朝廷大臣之事。老臣在此保证,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罪臣们得到应有的惩罚!请太子殿下应允。” 太子刘琚就算是再没有从政经验,他也听明白了。素来以圆滑著称的丞相公孙弘,这是要把所有的烂摊子都揽到自己身上来啊!他的眼睛不禁一下子瞪大了,看了看公孙弘,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元召。心中似乎明了了很多。 元哥儿果真厉害!就连公孙弘也心甘情愿的为他背黑锅。要知道,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么一大批朝廷重臣呢,每个人的身后都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如果有人要对他们杀人、抄家、严查的话,恐怕会被无数人所嫉恨,冤仇永世难解! “太子殿下!老臣请命……!” “好吧!我暂且代替父皇准奏……丞相,保重!” 太子监国终于下放了世间最重的权柄。杀人利器,奉天行事! 正文 第六百六十章 君心难测 长安秋色,越加浓烈。如同南山的大片红叶一样,这座巍峨雄伟的王朝帝都,也沾染了无尽的血色。 长安的民众,在这个秋天,以目瞪口呆的方式,见证了一幕幕精彩纷呈的历史大剧。 自从长乐侯元召首先开杀戒,在朱雀门外当众诛杀宫中仙师以后。公布罪状,明正典刑,便成了身在长安的人司空见惯之事。 第一批被杀的朝廷臣子,共计十人。在司隶校尉府和绣衣卫的共同查办之下,很快就查明了这些人所犯的罪状。事实清楚,不容抵赖。朝廷以公告的形式张贴在长安城内各处,一时间观者如潮,民意汹涌。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谁能想得到,在盛世繁荣的表面之下,竟然有些蛀虫如此大胆,利用职权之便,聚敛了山海般的财富! 种种奢侈贪婪,令人痛恨。 而且随着调查的深入,背后的真相更加令人吃惊。当司隶校尉终军带着厚厚的资料来到元召面前,把其中盘根错节的秘密关系揭开时,元召平静的看完,却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 “元侯,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继续追查的话,能够清白无瑕之人,恐怕少之又少……如此,真的会发生一场震动天下的官场地震了……!” 终军看着元召的脸色,他之所以前来,只是想要他的一个态度。如果元召决心要追查到底,他也绝对不会胆怯退步。稍后,终军看到,元召把那些关系到无数人身家性命的秘密随手放到案上,淡淡的笑了起来。 “这样的情况是必然的,无需大惊小怪。在任何朝代,吏治之难,都是一个顽固的难题。即便是再英明神武的君王,处理起这个问题来,都是有些棘手的。” “可是,如果放任不管,如此下去,岂不是越烂越深……?” 终军语气中充满忧虑。这个自少年时就豪情万丈的人,自从身担重任以来,无时无刻不以天下为己任,勇于担当,从不气馁。他了解的内情越深,就越感到触目惊心。难道牺牲无数大汉将士所换来今天的大好局面,就任凭蠢蠢欲动的蛀虫们开始肆无忌惮蚕食王朝脂膏吗! “当然不能放任不管。但只依靠惩治和杀人,却很难达到良好的结果。要知道,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当权力握在手中的时候,无数外在的诱惑,极少有人能够拒绝。并且随着国家发展的越来越繁盛,身为官吏者,所面临的考验也将会越来越多。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仅仅只依靠自律或者是道德的约束,是远远不够的。就算是严苛的律法,恐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那到底要怎么做才合适啊……元侯,心中可有良策?” 迎着终军热切的目光,元召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从很久之前就有了一个想法。伟大的时代,需要注意的重中之重,已经不是外患,而是内忧!对待身边这些志同道合的同行者,他不会有丝毫的隐瞒。 “终军兄,要保持吏治的清明,其实很简单。我们首先需要构建一个良好的用人机制,做到人尽其才,择优而用。然后再建立一个完善的保障体系,解除掉所有身为王朝官吏者的后顾之忧……只要能够做好这两点,国家的良好局面,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终军自幼聪慧,有神童之名。加之后来游学天下,所见所闻增长视野,可以说是同时代人中的佼佼者了。然而,听了元召的话,就连他也禁不住一头雾水。刚要详细的询问,元召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简单点说吧,就是要所有有志之士,能够有通达的渠道去施展自己的才华。而且,只要他们能够尽心尽力的去履行自己的职责,为这个国家和天下苍生真正的担当责任,那么不论是谁,都会得到应得的荣誉和可以保障他们致仕后的优渥生活,我这样说,终军兄明白了没有呢?呵呵!” 终军眼中放出光亮来。他终于听懂了元召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好!如果真的能够这样,上通下达,进退有据……果然是古往今来最好的用人之策了!元侯高论,令人茅塞顿开,佩服之极!” “这不是我的发明,只是从他处借用而已……呵呵!” 终军对于元召的这句谦逊之词,自然是装作无视。元召的心中有万千锦绣,他们所有人一直都深深信服。如果有一天,这位年轻侯爷说能够飞上天去摘星揽月,恐怕都有可能啊! 不过,想到即将到来的一些残酷之事,终军收敛了笑容。 “元侯,恐怕在开始实行你胸中所谋划的那些好制度之前,从朝堂开始,一直到天下郡县,都应该开展一次彻底清查了吧?” “不错!很有必要。只有把这片天地彻底打扫干净,我们才能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旷世新局。终军兄不用担心,这件事……公孙丞相已经在开始做了。” 气宇轩昂的司隶校尉了然于胸。他不再多问,自己已经把许许多多黑暗中的秘密交到了元召手中,他要如何去运用,想必会有一番精彩之处吧。 朱雀门外广场方向有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传来。两人并肩而立,看着这秋日长安景色,胸中之志,绚烂斑驳。 继上一次杀人之后,又有一批朝廷官员被明正典刑。而这一次,被绑赴刑场斩首的,赫然就有御史大夫张汤和廷尉韦吉在列。 张汤善于弄权勾陷,他的罪名很多。最后以谋逆大罪定为斩刑。不过有些幸运的是,他的家族免除了株连。据说是因为此人并不贪财,家中并没有多少不应得的财富。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诛杀判决,是经过尚在休养中的皇帝陛下亲自允准的。 张汤恐怕到死都没有明白,皇帝为什么没有保住他。当在万千民众瞩目之下,他回头看了看面色惨白的一众昔日同僚,又抬起头来观望了一会儿长安城上空透露出的峥嵘之气。这位身居高位大半生的朝廷高官长长叹息一声,留下了最后一句含恨的疑问。 “元召,这个无限帝国的未来主宰者,会是你吗?” 刀头斩落,血染闹市。一切计谋算计就此成空……。 未央宫皇帝居寝处,刘彻斜倚在床榻上平静地看着窗外的斑斓秋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了。 太医们给他按时服用元召所配制的疗药,终于渐渐控制住了他体内蛊毒的发作。但他的身体终究受到了很大损伤,将养了这些日子,还是有些行动不便。想要恢复到从前那样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很困难。 除了亲随的侍卫、太监、总管之外,一直侍奉在身边听令的就只有宠臣董宴。也只有他,能够自由的出入未央宫而不受到限制。当然,太子刘琚每天会过来请安。而且会向自己的父皇禀报当天朝廷和天下郡县所发生的事。 随着病情的好转,皇帝虽然平息了怒火,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歇斯底里的发作,但他的态度变得很冷淡。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后过来,他都从来没有露出过笑容。 “今天杀的是谁?” 像是从高天传来,话语很冰冷。虽然秋天还没有过去,冬天到来还早,但所有在宫殿中的人,还是感到了深深的寒意,许多人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回陛下的话,今日午时,朱雀门外诛杀御史大夫张汤以下十六位朝廷罪臣……。” 董宴连忙走到跟前,一边低语回话,一边把皇帝掀开的绒毯又给他盖住双腿。天气终究是有些凉了起来,皇帝未曾痊愈的身体,恐怕经不住凉意的侵袭。 皇帝刘彻却似乎有些烦躁起来,一把又掀开了。他非常的痛恨自己这双腿,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跨马弯弓驰骋行猎了。 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拔出天子剑,去好好的教训教训外面的那些逆臣贼子。 “陛下……制怒啊!元侯说过,想要康复的快……。” “你闭嘴!不许在朕面前提他的名字,难道忘了吗?哼!” 董宴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接着说下去。虽然心中的情绪有些复杂,但在现在这个时候的皇帝面前,他是不敢有丝毫表露的。一些委婉劝说的话,更是不敢说出口了。 宫殿内外的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谁都知道,昨日太子和元召以及丞相公孙弘入宫,向皇帝禀报了许多事情。最后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皇帝陛下竟然没有对要处死的任何人有宽恕之意。他亲口同意了那份包括御史大夫张汤、廷尉韦吉在内的斩立决名单。 “董宴,朕让你去做的那件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稍微沉默过后,皇帝转过头盯着董宴的眼睛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这位年轻宠臣心中一惊,他知道,皇帝陛下终究还是不会放下那个念头的。 “陛下,臣已经与他见过面了……。” “嗯,那就好。他曾经是你的人……又蒙受皇恩,如果知道进退,在关键时刻立下大功,朕一定不吝重赏,封侯赐爵,决不食言……!”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一章 长安秋雨 ﹄新八一中文网—﹃值得收藏的网络小說阅读网 当秋色进入最深时候,长安的波澜终于渐渐平息。但这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始。自长安朝堂发动的吏治整顿,风起云涌,席卷天下郡县。 无数人的命运就此改变。一个伟大的时代,不仅仅需要壮烈和豪迈,赫赫威严与铁血手腕同样不可或缺。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整治,令人震撼。规模之大,不仅为大汉开国以来所没有过,就算是放眼前朝各代,也无人有过这样的魄力。 据后来的统计,在短短的时间内,总共有将近万余官吏在这次清查整顿中被治罪。可谓是雷霆手段,魄力非凡。天下吏治为之一清,为随后开始的一个崭新局面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虽然闹得动静这么大,但却并没有对社会秩序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在长安民众和天下百姓眼中,朝廷当政者能够做出这样的举措,已经足以表露出其在这方面的决心。身为最受益者,自然是拍手称快,极力拥护。 由公孙弘丞相主导的这次规模超前整顿,在史书上留下了很高的评价。而他本人也因此得到了极高的赞誉。如果不是后来突然发生的意外,他的晚年应该是在万众崇敬的目光中平静走完。然而,世间事就是如此难以预料,悲剧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又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长安城的大街上,已经增添了几许微微的寒意。未央宫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刷之后,洗去旧尘,显得更加光亮如新。 在大汉太子刘琚暂时署理政务的宫殿内,对于当前局面来说至关重要的几个人物,刚刚进行完了一场小型的讨论。 不久之前,元召又去皇帝刘彻静养处给他全面的检查了一遍身体。他的身体康复得很快,饮食正常。最主要的是,蛊毒没有再发作过。元召虽然没有把握说已经彻底的根除,但看到皇帝的气色,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这位困在宫中许久的帝王,依然是冷着脸,不对他假以任何辞色。就算是这个年轻人救过他的性命,给他治好了这世间罕见的隐疾,他也没有给过他任何好脸子看。 元召几次进宫看病,神色都很淡然。好像一点儿都不以皇帝的态度为意。每当他检查完毕,认真叮嘱一番,在太医们恭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时,其实他并不知道,皇帝微微睁开的眼睛里,会有许多令人难以琢磨的东西在闪烁。 皇帝病了这么久,朝廷不仅没有难以运转,反而好像办事效率更高了。这令许多人在惊讶的同时,心中竟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升起。好像没有皇帝在的日子,天也没有塌,地也没有陷,空气依然清新,每个人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 如此说起来,代理上天统治万民的所谓天子,似乎有没有都是那么回事儿嘛!当然,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没有人敢于公然说出口,更没有人敢去想,这也许是未来有可能会出现的另一种局面。 毕竟,太子殿下暂时当朝理政,对于天下臣民来说,代表的还是天子意志。在这一点上,绝对马虎不得,更不能随便逾越。 “父皇的身体既然康复很快,我想……再过些日子,就应该把这副江山重担还给他了。” 几件重要的事谈论完毕,然后听元召说起皇帝最近的身体状况时,太子刘琚神色郑重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句话来。 宫殿之内有片刻的安静,在场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接这个话头。太子在这段时间虽然并没有亲自做出过什么英明的决断,但他采纳善言,应谏如流,对于身为臣子的人来说,好像这样的君上反而更容易接受。 坐在右侧的东方朔抬头看了一眼元召所在的方向,去见他并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他略一沉吟,明白元召在这件事上为了避嫌,自然不便于公开表达什么。他在心中叹息一声,正要开口,眼角一动,却看到丞相公孙弘已经离席而出躬身为礼。 “太子殿下,这件事却急不得。老臣认为,在陛下的身体没有彻底好起来之前,不宜把这些琐碎繁杂的朝廷事务去打扰他的静养。当然,在重大事务上一些必要的请示,还是不可缺少的……太子殿下不要忘了,陛下龙体安康,不仅是天下臣民的期盼,更是大汉王朝孝道的体现啊!” 公孙弘这段日子显得更加苍老了一些,不过身板儿挺直,瘦硬如松,站在那里,大义凛然,对于首先表达自己的意见,并没有丝毫的避讳。 其余殿内安座之人,有的在微微点头表达附和,有的略显犹豫目光闪动。,似乎在想一个两全其美之策。而有人却在不动声色之间,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丞相,话虽然如此说……但这江山社稷,毕竟还需要父皇来掌舵啊!” 太子刘琚说完之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元召。他其实非常不愿意有人当众说出令他们父子关系更加紧张的话来。即便事实已经如此,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公开的说出来,只会令他的心情更加复杂。 好像早已经了解他深藏的心思,元召淡淡一笑,对公孙弘使了个眼色,彼此了然。 “太子殿下,就不要先去纠结于这个问题了。皇帝陛下如果自己感觉到身体完全好了,他自然会宣召你去有所表达的。既然到现在为止,陛下还没有表露过丝毫这方面的意思,那太子殿下又何必自己去多想些什么呢?公孙丞相说的没有错,让陛下好好的休养龙体安静身心……这本身也是最好的孝道。” 太子刘琚低垂下眼帘,借机隐藏了全部的情绪。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意。 “好吧!既然丞相和元侯都如此说,我自然会好好的遵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和诸位一起稳定好当前的局面,也算是不负父皇和天下臣民所托了。” 避开这个尖锐的问题不谈,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都知道,这件事早早晚会有一个难以避免的选择。但在事情还没有到来之前,能拖延多久还是尽量的拖延吧。 又叙谈一会儿,大事完毕。虽然说不久之前的朝堂波澜没有在长安激起什么太大的乱子,但毕竟是千头万绪,有许许多多的事等待着决断和处理。身担各种职责的这些重要臣子们,手头上都有一大堆的事呢。 而当前最紧迫之事,除了迅速把所有的有罪之臣都定罪处理完毕之外,重中之重,就是要迅速的选拔贤良之才补充任用,以便于尽快的填补朝堂上的空缺,让那些重要职位不至于因为缺少主官而陷入瘫痪。 其实这件事,元召早已经在做了。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一些有识之士才恍然觉悟,在当年元召一力主持下建立起来的长安学院,作用到底有多么大! 那个培养国家优秀后备人才的摇篮,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终于显示出了它的作用。大量品学兼优的才俊之士,在大祭酒董仲舒和一群学院教授、博士们的亲自考核之下,根据各自的品德修养和才华高低以及身负的特长,逐一详细的记载明白,然后把这些关系到许多人重大命运改变的资料,郑重地送入长安。 当不久之后,经过认真的审核,这些青年才俊,将会被分别委以重任,走上自己辉煌的人生旅途,为大汉帝国的繁荣富强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当然,现在这件事,还并没有公开。除了极少数重要人物知道之外,就连现在殿内的一些人也并不了解。毕竟这样的用人机制,还只是在试验阶段,能否如期所愿,达到良好的效果,就连元召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时代不同,形势各异。生搬硬套,有时候往往会行不通。因此,他在这些重大事情上,一直都是慎之又慎,并不敢随便胡乱套用后世的一些做法。 朝廷的有罪之臣,大多已经得到结案处置。司隶校尉府和绣衣卫联合起来,力量空前的壮大。太子监国特意对他们给予了很高的赞誉,并且承诺等到局面稳定之后,一定会禀明皇帝,重重奖赏。 在左侧最末位置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一身明显的服饰显得人格外的精神。对于太子的赞誉,他谦逊的表达了尊敬之意。这位年轻英俊的新进权贵,还是令人感觉值得信任的。 只不过,当他重新低下头,脸上浮现过的一缕冷酷笑意,却没有人能够看见。 不过是杀人嘛!没什么大不了的。绣衣卫在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手中,已经磨砺出了锋利无比的刀芒。这把刀,正当待价而估! 间接或者直接死在这把刀下的朝廷臣子,已经不少了。然而,江充并不满足。深藏的野望一旦开启,前方便没有尽头……。 “秋风凉,杀人场……长安局面,应该有更重要的人来染血了……!” 宫殿之外,秋雨连绵无尽。脸庞如同刀削斧凿的男子走出殿门,看着走在前面的人,自言自语的话,刚一出口,就已经被雨点敲碎了……。 {老铁请记住新八一中文网} 正文 第六百六十二章 浊浪滔天 ﹄新八一中文网—﹃值得收藏的网络小說阅读网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秦汉之际,朝廷对于重要大臣的安全保护,还并没有建立起一套完善机制。 除了皇家羽林军作为未央宫的精锐,守护宫廷之外,其余的王侯贵戚朝堂重臣,他们的警卫力量往往是属于半私人性质的存在。 这些在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军伍退役或者是原先江湖高手组成的私人护卫,他们只听从家主的意志。有少数忠心者会成为死士,可以为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然,这是极其难得的。 汉朝廷虽然对这种属于私人的力量给予了很大的限制,从人员数量到器械配备上都有严格的要求,但实际来说,是很难控制。 当然,自家护卫力量的强弱,以及能否召集到真正的勇士,与各自府中的财力有着很大的关系。富贵奢侈的王侯之家,明里暗里的护卫力量非常庞大。而一些只依靠朝廷俸禄的朝堂臣子,自然就有些薄弱了。 丞相公孙弘的随行护卫力量并不多。虽然说前些日子的激荡时局过后,让他也受到过许多惊扰。但他心中并没有太当回事儿。毕竟自己是朝廷三公,当朝丞相。就算是有人含恨报复,他也不相信真会胆大到敢公开杀人的地步。 邪不压正,自古皆然。那些罪大恶极之辈受到的是国家律例的惩罚,而不是他公孙弘的刻意所为。如此冒天下大不韪之事,料想无人敢为。 然而,公孙弘想错了。有时候,无形绞杀中,暗箭并不是只来自对阵的敌人,还有暗藏的杀机! 凛冽的刀锋,就在冷雨之中出鞘了。世间本来就有许多深藏不露的高手,也许终其一生默默无闻,但当刀锋刺破雨幕的时候,直杀目标的孤注一掷,将无可阻挡! 惊雷声中,刀光乍破。未央宫朱雀门外广场,这片不久前刚刚处斩过朝廷罪臣的地方,再度被血染红。 流淌的鲜血,都是同样的殷红。融入雨水冲刷的大地后,不再分得清贤愚忠逆、是非黑白……。 稍早之前,元召并没有随着众人一起出宫。因为这段时日卫皇后照顾皇帝起居,很是辛苦。素汐公主挂念母后安危,入宫陪伴已经有些日子。卫皇后终究不忍女儿跟着操劳,并且元召近日忙碌,也需要她的照顾,几次让她回府,然而素汐却执意在此。皇后没有办法,只得随她。 今日听到元召入宫,皇后早就遣人过来传话,让他临行之前顺便带素汐回去。于是,元召与太子分别之后,便径直在宫人引领下来到了建章宫。 有些意外,拜见卫皇后时,那位小公主云汐也在,而且她的态度变得于从前不同。不仅主动与元召打招呼,而且羞涩的浅笑中带了一丝感激的神色。 元召心中暗笑。他当然知道小公主态度变好的原因。那位仙师栾心玉被在朱雀门外斩首示众,不仅化解了宫中大患,而且间接的解除了皇帝亲自指定的婚约,让云汐再也不用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送出宫去而感到伤心和难过了。 看到这姐妹两个亲亲热热的样子,卫皇后笑容温和。虽然皇帝的冷淡态度令人忧心,但自己的儿女都能够得到元召的庇护,让她感到很是安慰。 尤其是昨天太子兴冲冲的跑来,告知她漠北大捷的消息,卫皇后惊喜交集之下,大半的担忧就此消失。即便她一介女流之辈不参与政事,也深深地知道,这样的巨大消息对于她和太子的将来意味着什么。 如果在不久的将来,卫青掌军在外,元召主政在内,这样的格局,对于太子的地位来说,将是稳如磐石、固若金汤。 想到这些,皇后看向元召的目光中,已经平添许多感激之色。太子刘琚能够在那年有缘结识此人,可真是上苍对他的护佑啊! 元召对卫皇后一直是很尊重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和他们一家人都有缘,更是因为早已知道的那些历史传闻中对于这位平民皇后的好奇。 她果然和史书中所说的那样,性格温婉待人和善。而且,并不懂得怎样在宫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也正因为如此,在许多暗中嫉恨的目光中,一旦失去那位风流天子的宠爱,她在未央宫中的地位便有些尴尬起来。尤其是几位工于心计的嫔妃,在帷幕之间勾陷联合,这其中的种种隐秘之处,不为外人所知。对她的处境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刘彻是个疑心病最大的皇帝。皇权之重,不容任何人染指半分。其实在历史上,太子刘琚之所以失去了他的欢心,被他横加挑剔。在很大一部分原因上,恰恰正是因为卫、霍外戚势力的过分庞大所造成的。 大将军卫青除了帅军征战之外,在朝政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发言权。他当初想要为认识的一个犯人求情得到皇帝的赦免,却没想到,皇帝一点儿面子都没给他,不仅没有减轻其罪过,反而立即下令斩杀了。这当然是皇帝故意的,而且是对他的警告和刻意限制。 卫青本来就是谨言慎行的性格,感受到皇帝猜疑的目光,变得更加小心谨慎。其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 等到不久之后霍、卫相继死去,失去依靠的太子和皇后根本就没有任何别的助力。所以,历史的悲剧就终究会不可避免的发生。 发生在大汉王朝最鼎盛时期的“巫蛊之祸”,长安大乱,人心惶惶。卫皇后自缢身亡,太子刘琚兵败被杀,卫氏一族几乎夷灭殆尽……这样的后果,直接导致了这个煌煌帝国由盛至衰,从此走向下坡路,直至最后的灭亡。 每当想到这些,元召曾经也有过许多犹豫的心志便格外坚定起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并不奢望能够凭借事实和道理说服皇帝改变他内心的许多想法。他自问,自己也没有这种能力。史书中把秦皇汉武并列,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帝王心中的猛虎,天地之间恐怕没有人能够驯服。既然如此,可能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秋雨声中,天气转凉。卫皇后令宫女捧过几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为几个孩子编织的衣物,当然也有元召的一份。素汐公主高兴的接过来抱在怀中,自己母后的手工素来精巧,她们姐弟从小都喜欢穿她亲手所做的衣物。如今元郎也得到如此厚待,她自然满心欢喜。 “素汐你呐,没事儿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好好在府中。元哥儿最近的事情多,千头万绪的忙,需要你的照顾,不要把什么事都推给灵芝……等到过去这阵子,一切都安定下来,你们该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啦!” 卫皇后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满含笑意的眼中包含着许多不可言说的东西。元召低头笑起来,却不便于回话。素汐公主心地单纯,一时之间没有明白母后话语中的深意,她刚要拉住皇后的胳膊撒娇,去听得旁边一脸羡慕神色正在翻看皇后所送衣饰的小公主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奇。 “姐姐快看,母后刺绣的这副鸳鸯戏水图可真是太美了!” 素汐接在手中仔细看时,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她羞得用双手捂住,既不敢去看母后,更不敢去看元召。而云汐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气氛忽然有些奇妙起来,她心中奇怪,正要问母后几句呢,忽然听到外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响起,然后太子刘琚有些惊惶的声音传了进来。 “元哥儿!元哥儿、你在不在……母后!元哥儿他还没有走吧……” 太子的声音很大,而且显得极为不同,失去了往日的温和从容。整个建章宫中的人,都吃了一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元召心中一动,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他顾不得再理会儿女情长,回过头来时,殿门打开处,冷风凄雨随着太子的脚步扑入进来,寒意森然。两位公主靠在皇后身边,也有些紧张起来。 “太子,发生了什么事?” 元召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匆匆忙忙走进来的人,看到他的头发和衣衫都被雨水打湿了,很显然,心情慌乱之下,太子并没有顾得上侍从们的照顾。 “元哥儿!大事、大事不好了……就在刚才,朱雀门外发生了袭击事件……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大开杀戒,袭击了朝廷重臣的车驾……!” 太子跑来的很急,说话的气息不匀,仓促之间说不明白。元召皱了皱眉头,连忙问道。 “受到袭击的是谁……可有人受伤” “侍卫们首先来报的消息,杀手的目标很明确,是丞相和司隶校尉的马车……具体伤亡还不知道,元哥儿,刚刚得到消息,我就赶过来了!” 元召的一颗心在急速下沉。就算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然如此大胆,就在未央宫朱雀门外,公开刺杀他最重要的盟友和朋友。毫无疑问,这是**裸的警告和挑衅! 大雨倾盆而下,渭水暴涨。长安,滔天巨浪! {老铁请记住新八一中文网}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三章 喋血宫门 人人欢迎您的光临,请记住本站地址:,,以便随时阅读《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朱雀门外的刺杀,发生的毫无预兆。早已经在雨中潜伏许久的五个黑衣罩面高手,同时出刀,袭击了走在最后面的丞相公孙弘和司隶校尉终军。 终军虽然也伤的不清,但却没有性命之忧。他在少年时也是任侠使气之辈,精通击剑术,身手敏捷。正因为如此,当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躲过了最致命的一击。而最主要的一点是,这段时间受元召所派遣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陆浚及时做出了反应,拔剑出鞘,击退来敌。 自从长安城中开始激起波澜,元召便曾经考虑过安全方面的问题。这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在朝堂上的几个重要盟友。像终军、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人,身边的随从中都有他派去的人暗中保护。 元召也对公孙弘委婉的表达过这方面的意思。只不过,被他笑着拒绝了。 “老夫已经这般年纪,什么凶险之事没有遇到过?既然决意如此,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区区小事,何足多虑!元侯还是把得力的人手去好好保护好那些后辈吧!” 豪迈的话语犹在耳边,元召记得这位须发苍白的长者,当时的神情很是坦然,好像早就提前预知到了自己的结局。 守卫朱雀门的羽林军已经去追击那些身份不明的黑衣杀手。身上有好几处刀伤的公孙弘被同僚和侍从们抬到宫墙瓦檐下,一片混乱局面中,许多人心中的惊慌难以掩饰,脸色都很难看。 终军的伤势终究没有大碍,东方朔也懂得一些医术,亲手给他简单的包扎止血后,与司马相如对视一眼,对方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会照顾。一脸沉重的东方朔分开人群,走到伤势严重的公孙弘身边,见他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身边人擦拭不及,连忙蹲下身子搭上他的手腕,惊觉气息紊乱,脉象极弱,显然已经是难以救治了。 东方朔也是学士渊博之人,他身为后生晚辈,对于海内身负名望的几位学术大儒还是极为敬仰的。而这其中就包括公孙弘。只不过一直以来,彼此同殿称臣,而公孙弘选择了明哲保身的态度,却并没有过多少交集。 今日见他如此,想起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位丞相大人的奋发搏击,很显然,正是因此才招致了杀身之祸。东方朔心下恻然,正要伸手替他把几缕沾了血污的白发从脸上掠开,却忽然见气息奄奄的公孙弘睁开眼睛,有一丝光彩从里面闪现出来。 “你、你来了……元侯,终于……还是能见最后一面……。” 一袭被雨水打湿的白衫出现在眼角视野中,东方朔心中一震,连忙站起身来,回头面对着满脸凝重的年轻侯爷,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到对方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蹲下身子,握住了那双苍老的手。 “丞相……我来晚了!把你拖入这个大泥潭,元召之过也!” 与太子刘琚急匆匆一路赶来的元召,此刻心中万分愧疚。公孙弘已经没有救治的希望了,今日必死无疑。这是他看到的第一眼,就已经所下的论断。虽然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但世间事就是如此,风云变幻,吉凶难测! 飞檐之外,大雨落满天地,似乎无穷无尽。仰面朝天观望着苍穹深处的老者,在这最后的时刻,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身上伤痛难忍,脸色却平淡随和。 “元侯,你可知道,老夫从年少时就有一个梦想……毕生刻苦所学,也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真正的有机会……去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就此而已。” 公孙弘说话越来越吃力,他紧紧地盯着元召的眼睛,似乎想要表达清楚自己心中真正的想法。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伟大的志向,公孙弘也不能例外。即便是世人都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很希望,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明白。 “丞相不必多说,元召明白!自古以来,无数贤达之士所为者,总结起来很简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不过如此也!丞相,正是其中的楷模。” 雷声掠过未央宫的上空,所有人都心中震撼。原来如此,今日受教,余生难忘矣! 丞相公孙弘眼中的光亮有些骇人,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紧紧的握着元召的手,脸上的笑意逐渐伸展。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子,竟然是他的知音! “元侯一语……公孙无憾矣!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着这个伟大的国家在你手中能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度了……切记……将来浊酒一杯坟前祭奠,勿忘相告……!” 话语逐渐低沉,眼中的色彩逐渐散去,大汉丞相公孙弘含笑而逝。 元召低头片刻,把心中的万千悲伤深深的沉埋。真正的考验终于到来了,他有一种预感,公孙弘的死,将开启一系列最尖锐的碰撞,是非成败、天下大局,会在这个秋天将尽的时候,全部分晓! 所有围在四周的人,紧张惶恐的看着默默无语的元召。有些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从他内心深处透露出的哀伤。 “元哥儿,丞相他……?” 太子刘琚分开大批保护的侍卫,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公孙弘,堂堂的丞相在宫门外被刺杀身亡,这在大汉王朝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元召终于站起身来。低沉的话语显示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太子殿下,公孙弘丞相为朝廷扫除奸恶不惜自身,以至于被奸人所害。臣建议,令朝廷史官详细记载其事迹,予以身后哀荣!” 太子沉重的点点头。他能理解元召此刻的心情。元哥儿向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公孙弘以老迈之躯心甘情愿的为他冲锋陷阵,以一种老而弥坚的心志,真正的实现了“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信念,当然值得好好的加以褒奖宣扬。 朱雀门外的刺杀,在大汉史书上是一次极为重要的事件。后人往往把这次作为一个新阶段的开始。元召,这个光耀千古的名字,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真正的接过引领大汉帝国的重担,从此责无旁贷,名副其实! 当然,现在在场的所有人,还有听到消息后陷入巨大震惊中的长安民众,极少会有人想到,这背后会有怎样的惊心动魄。 按照常识来说,丞相公孙弘和司隶校尉终军的被刺,幕后主使者当然就是那些前段时间被处死罪臣的残余势力。这样的判断,也是大多数人第一印象就该有的想法。 为此,很多人马上想到,朝野内外肯定会进行新一轮的大清洗了。那些藤脉相连的势力,这一次肯定要倒霉。在那位年轻侯爷的铁腕之下,长安激荡,再度流血,已经是可以预见。 然而,出乎意料,一直等到三天三夜的大雨停歇,长安城内也并没有什么大动静。好像两位朝堂重臣的被刺就这样无声无息被大雨掩盖下去了一般,令人琢磨不定。 无数人猜疑不安的目光,在未央宫和侯府之间逡巡,都纷纷猜测着当日亲眼所见公孙弘死去的元召此刻在干什么。不过,自从那日之后,没有人再看到过他的身影出现,更无从探知其所作所为。 元召在朱雀门口所说的那几句,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扬开来。身负着选拔朝廷所需才俊之士的董仲舒闻听之后,叹息良久。对老友公孙弘不幸遇难的消息,心中难过的同时,对于他能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却又感到很是欣慰。 长安学院大祭酒把这几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带回了那处帝国的摇篮。从此以后,这种精神便作为了所有在此修习的年轻俊彦们指导的人生目标。明灯次第,薪火连天,代代流传,永久不息……! 而在并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元召这几天也并没有闲着。雨过之后,满地黄叶堆积,如同凋零的生命一般,平添无尽萧瑟。他把仔细看完的一份笔录随手扔在案上,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纷飞落叶,久久不语。 在他身后,侍立环列的都是他最亲信的人。几个得力弟子都已经赶到长安,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他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了。 以崔弘为首,李陵、陆浚、卓羽、季迦、关喜等都摩拳擦掌,满脸雀跃之色等待着师父的命令。他们追随元召这些年,各自都有绝艺在身,如今终于等到师父有用的到的地方,早已经等不及了。 而站立在元召身边的白衣玄刀者,正是高丽人朴永烈。当日朱雀门外,他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追了出去,与陆浚一起,擒获了蒙面杀手中的两个人,并且遵照元召的密令,把他们秘密的带了回来。 刚开始的讯问有些艰难。那两个身份不明的汉子不仅身手高超,而且都是硬骨头,问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不过,当满脸阴沉的高丽人走过来时,这一切都迎刃而解。 人的骨头再硬,能硬的过玄刀吗?当朴永烈面不改色的用刀把他们的肋骨一根根开始往外剔的时候,想知道的任何问题便都知道了。 “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办?” 嗜血的玄刀已经沉寂许久,需要祭炼! 正文 第六百六十四章 波诡云谲 大汉王朝自高祖皇帝至今,对于江湖刺客虽然深恶痛绝,曾经进行过数次大规模的捕杀追缉,但却一直不能斩尽杀绝。 此类任侠者的为害之烈,不容轻视。朝野上下很多重要人物都曾经受到过这方面的威胁。为此陨身损命者,也不在少数。 而在公孙弘被杀之前,最严重的一次事件就是景帝时期七国之乱,诸侯王所派遣的大批刺客杀手突入长安,一夜之间杀伤十几位朝廷大臣,其中就包括当时正受皇帝宠信的重臣袁盎。 这可以说的上是一次极其严重的事件。长安街上的鲜血,彻底激怒了皇帝,打消了他最后的一丝犹豫不决。其后果,直接导致了十几个诸侯国的最终灭亡。而且,所有参与叛乱的诸侯王,无一人得到宽恕,全部被冷酷的皇帝诛杀几乎殆尽。这其中除了其谋逆的原因之外,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派遣刺客作乱而招致的皇帝怒火。 几十年过去,那些曾经浸透长安街市的鲜血早已经干涸消逝,最终不见。然而,在许多人的心头,对那种可怕的气氛却记忆犹新,难以忘却。 那是烽烟遮蔽大江南北的年月,兵戈之下,发生这样的事,犹有因缘。可是现在,大汉王朝已经进入一个伟大的盛世开端,海内升平,四邻臣服,百王来朝,威风赫赫!谁能想得到,就在未央宫门口,大汉丞相当场丧命,朝廷重臣喋血重伤,这件事终究会把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盛世王朝引领向何方,很多人都在惊惧不安的观望。 蓝田县南山之北,正在此乘兴猎虎的老将听到消息之后,连夜赶回了长安镇北侯府。甚至来不及卸去甲胄,就把早已经在府中等候的李陵叫到了跟前。 “不许隐瞒一字,把事情从头到尾如实说来!包括元召的态度……。” 李陵其实从小非常敬畏自家老爷子。虽然经过他的悉心培养,又豁出老脸去替他拜得元召为师,但他往日在老将军面前总是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夹起尾巴不敢露出一点儿嚣张的本性。 然而今日不同,李陵虽然还是少年,却深深的知道自己肩负使命的重大,他不敢有一点的隐瞒,把元召交代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的告诉了早已经退隐林下解甲归田的镇北侯李广。 李广的两鬓已经斑白了。这位天赋异禀的传奇人物,在他未知的另一段生命中,本应该以悲剧结束。大漠黄沙,英雄末路,命运多岐,功业难成……最终尘归尘,土归土,自刎的颈血,染红了陈旧的百战甲胄! 不过现在,他活的很好。虽然因为当年雁门关大战时所受的箭伤导致腿脚有些不灵便,但如果跃上马背,他依然是那个猿臂善射的天下无双之才! 李广坐在那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张黄杨木的强弓,脸色坚毅而沉重。汉军之中现在虽然以九臂连环弩称雄,但他依然凭着曾经的无双骑射之术,为所有将士所深深敬意,被尊称为“飞将军”而不名。 “陵儿,朱雀门事件的前因后果……这是元召的推断,还是有真凭实据的事实?” 李陵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来,直视着自己这位大名鼎鼎的爷爷,没有丝毫的犹豫。在这一刻,他虽然只是一个传达者,但代表的却是师父的意志。 “爷爷,真凭实据确凿无疑!元召师父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凭自己的好恶去歪曲事实。这一点,相信您当年与他交往时,早已经深深了解的吧?” “不错!元召此子,世间少有。他一向以来的所作所为,为国为民,无不是出于拳拳之心。想当年,他千里北上赠我此剑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却!” 说到这里,李广长吟一声,横剑于膝上,脱鞘而出。眼前光华闪烁,名剑“青戈”果然名不虚传,百年的煞气藏于锋刃间,只待饮血方休。李陵心下凛然,垂手聆听训示。 “元召所言,我们每个人生在这个时代,所作所为,并不只是为了皇权君王荣华富贵!人非草木,岂能随岁月凋零无迹?不管能力大小,总是要为这个时代和天下苍生去做些什么的……如此,当离开时,方能无愧于心!陵儿,今天我把这句话说给你听,希望你也能谨记不忘!” 李陵拜伏于地,他已经知道了李广的意思。不由得心中大为欣喜。早些时候还担心老将耿直忠心难以说服,自己完不成师父交付的使命。却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耳边听得略带唏嘘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爷爷已经老矣!这几年在山林间弯弓射猎,余生可念。已经管不了那些凡尘之事。虽然蒙受皇恩,拼却大半生的戎马,也足以报答皇家恩情了……回去告诉元召,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我虽然不能为其冲锋陷阵,但在背后摇旗呐喊还是可以做到的。另外,让他放心,军中旧日的情分,我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李陵恭敬的磕了几个头才起来,他这一半是为自己的崇敬,另一半却是代替师父元召表达谢意。有了军中老一辈代表人物李广的这个态度,可以说是后顾无忧矣!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叙家常之宜,李陵刚要告辞回去复命。李广却冲他招了招手,严肃的脸上转换成温和的笑意。 “去好好做吧!跟着元召,这个国家辉煌的未来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这把剑,从现在开始交付与你,希望你不要辜负名剑锋芒!” 李陵大喜过望!他连忙重新跪倒,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的接受李广捧过来的青戈宝剑。春秋九大名剑,无一不是人间神兵。他早就羡慕已久,却没想到,今天自己终于也有了一把,怎不令他欣喜若狂呢! 负剑而去的少年英雄意气风发,看着他的背影,李广好像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李家有此千里驹,他已经再无遗憾!为了这些年轻人,老将虽然白发,关键时刻,又岂能落于人后呢! 镇北侯李广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也许,纵横大半生所做的厮杀事,也不如这些年轻人想要实现的目标,更加令人激荡振奋。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长安城中的好几处地方。 苍老的窦婴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只要他健在,在一些硕果仅存的勋贵门第中就有着莫大的影响力。 窦府之中,庞大的窦家外戚宗族子侄辈都聚集了起来。听完在长乐塬上追随元召身边的窦家少年讲述完毕后,一片震惊当中,这位也可以算得上是资格最老的出将入相之人,没有丝毫的犹豫。窦婴只说了一句话,就以无上的威严做出了选择。 “当年如果没有元召援手,窦家早已经尸骨无存矣!今元侯有意,凡窦氏族人当鼎力相助……都去吧!” 明月楼,季英带领着季家所有人也刚刚听完老祖宗季心的训示。这位阅尽百年沧桑的老者,挥手让恭敬领命的族人们都退出去后,只留下季英和奉元召之命来求助某些事的季迦。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在离去之前,替你们做出这最后一个选择,希望没有选错。元召这孩子,我自信不会看错的……之所以多说这几句,是要让你们记住,跟在他的身后,不管遇到任何艰险危难的局面,都不许后退半步!记住我的话,相信家族今后会越来越繁盛的,切不可忘啊!” 季英父子拜倒领命。其实就算是老祖宗不做出这样的吩咐,他们也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失志不渝,追随到底。 长安城中的风云,即将卷地而起。而在未央宫中的皇帝居寝处,则显得很平静。 祛除蛊毒的药物很有效,再经过太医们的悉心调理和照顾,皇帝的饮食开始逐渐递增,气色也好了许多。尤其是最近几天,可以慢慢的行动。虽然只是依靠侍卫们的步撵抬着他走,但终于不用每天躺在床榻上了。 现在整个宫殿中的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情其实非常不好。就在昨天傍晚的时候,他曾经去过漱玉宫。那位艳绝后宫的李美人,据说得了抑郁之疾,饮食日衰,容颜消减。 只不过,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本应该见到皇帝后大诉衷肠冤屈难解的李婉玉,却只是在病榻上把身子面朝墙壁哀泣不已,而从始至终再没有让皇帝看一眼自己的面容。 “爱妃何苦如此……难道忘记朕与爱妃昔日的恩爱了吗?” “臣妾绝不敢忘!只是病中憔悴,容颜不敢令陛下不怡……。” 皇帝很无奈。他走的时候,心中到底是如何所想,可能没有人会知道。也许,只有重华门外的风,悄悄铭记下这位君王断断续续、喃喃自语的话。 “小子们!朕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朕已经寂寞许久了,有你们来陪朕玩玩儿,倒是也有几分趣味……朕希望,你们能多坚持一会儿啊!那就开始吧……!”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六十五章 虎符兵权 未央宫门附近,与司隶校尉府相隔不远的绣衣卫所内,此刻显得很安静。虽然内中的情形不知如何,但至少从外表看上去,这里与往常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就在不久之前,还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新成立的简单机构,会成为手握重要权柄的要害部门。 随着长安形势的发展,绣衣卫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迅速的膨胀壮大。那个野心蓬勃的年轻人,很好的抓住了各种难得的机会,在风云变幻中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扶摇直上,成为许多人瞩目的焦点。并且凭着冷酷无情的手段,震慑住了许多心中不平之辈,铁血之名,轰传长安。 从一出世就带着血腥的绣衣卫,如同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利刃,挡者披靡,鬼神辟易,闻之者无不色变。 而那位仅仅出现在长安民众面前几次的绣衣卫指挥使,在很多人的眼中,便成了谜一样的男子。此人出身为何、是何来历?又是怎样的因缘际会使他乘风而起……所有的这一切,都成为许多私下里谈论的话题。 世间的许多传奇,不论善恶好坏,本身就往往难以常理推断。即便是别人想破了脑袋,恐怕也不会知道这背后的惊心动魄和曲折离奇。 当然,外界更不会有人知道,在这段并不算长的时间内,名叫江充的这位风云人物,内心又经历了怎样的蜕变和膨胀。 “若掌权柄,我辈当肆意任性,天下事无不可为……如此,方得畅快人生!” 这是江充有一次酒后当着几位心腹发出的狂言。这可不是他随便说说而已,而是其真实想法。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而且极其善于隐忍的男子,一旦有机会释放出心中的狂傲,其破坏力将会是十分惊人的。 当长安的风暴正在酝酿,难得的平静空隙里,秋风落叶中的绣衣卫所,迎来了一个秘密来此的不速之客。 指挥使江充摒退不相干的人等,留下单独的谈话空间。然后看到对方卸去厚厚的外罩,露出真容对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发现,江充客气的笑容中,若有若无的带着一丝嘲讽之意。 “恩主,这次过来,可是又有新的天子旨意?” 江充看似恭敬的话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他并不希望看到这个人的到来。江充想达到的最终目的,也不是通过这个人来回传递未央宫深处的意志,他想要亲自面圣,让皇帝陛下亲眼看到自己的才干和决心。 然而,作为信使的皇帝宠臣董宴,这次的态度有些冷淡。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曾经追随身边积极谋求上进之路的人,轻轻哼了一声。 “江指挥使,你知不知道,陛下对你擅作主张公开刺杀朝廷重臣一事十分不悦!上次我给你传达的意思,是让你收集情报等待命令,而不是让你去随便胡乱杀人的!要不是我在陛下面前极力解说,说你忠心一片,只是行事过激而已……恐怕陛下早就把你当成弃子,再也不会加以信任了。哼!” 听到董宴的严厉指责,正在低头做恭敬状聆听的江充,慢慢收敛了脸上笑容,他站直身子,有些傲慢的抬起头来,直视着曾经恩主的眼睛。这里是他的地盘,任何人都不可以当着他属下来消减他的威严,即便是身负皇帝意志而来的特使也不行! “江某做事,自有分寸,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皇帝陛下既然有所托付,身为臣子的岂能不尽心尽力的去做?绣衣卫只是一把刀,现在替陛下剪除掉已经对大局形成威胁的人,难道还有错吗?” 他的话音很高,不再留一点儿情面。董宴有些惊愕的看着这个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心腹之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不客气起来。 “陛下什么时候让你去杀人了?江充,你可不要曲解圣意,否则造成难以挽回的大错,你能担当的起这其中的责任吗?” 董宴的话语中也带了几分怒意。他曾经几次来传达皇帝的意思,为的是笼络住江充,让他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却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那么大胆,直接派遣高手伪装成江湖刺客,朱雀门外杀死丞相公孙弘,重伤司隶校尉,朝野轰动,长安震惊! 当董宴把这个突然得到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告知皇帝刘彻的时候,行动不便的皇帝却一点儿都没有感到意外。他当时只不过嘿嘿冷笑了几声,既没有为朝廷重臣的死伤流露难过,更没有对此评价什么。反而好像是对做出这件事的江充很感兴趣。 “此子手段狠辣,可堪重用……!” 这是皇帝当时的原话,董宴记得很清楚。那张脸上的表情,令他暗中感到战栗不已。 “江指挥使,这件事都到此为止,不必再多说!我的意思希望你记住,好自为之……好了,现在跪听皇帝陛下口谕吧!” 前面的话,其实有一半儿是董宴揣摩皇帝的意思,另一半,却是他自己借题发挥。这个生性谨慎之人,毕竟还是有些敬畏之心的。他虽然不得不听从皇帝的命令,为他暗中做一些布置,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一点儿都不希望预想中那种可怕情况的发生……。 “卑职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在此接旨!” 心思灵敏的男子不禁大喜,连忙恭敬拜伏在地,聆听圣意。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带来的皇帝意思,很可能会非比寻常。 果然,随后听到的话,让他心中一阵振奋。禁不住紧紧握住手掌,就连呼吸也加重了几分。 “陛下口谕,自即日起,着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协助羽林军护卫宫禁安全,所有进退行止,唯听陛下亲自安排,任何人无权过问……!” “卑职接旨!请恩主转告陛下,江充一定不负所托,带领绣衣卫守护陛下安全,人在之日,管教他任何屑小伎俩都难以得惩!” 江充站起身来,拍着胸脯做出保证。皇帝的话看似简单,但这其中却包含着巨大的权力。只要有了这道口谕在手,接下来不管做任何事,绣衣卫都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哦,还有一点儿小事。陛下令我出城一趟,为了不引起人的注意,所以没有动用宫中侍卫。如果绣衣卫有得力人手,请江指挥使安排几个,护送我出城,去去就来!” 这点儿小事,江充连犹豫都没有犹豫,马上点头答应了下来。挥手召唤过四五个绣衣卫所的身手高超之人,命令他们马上动身,一路护送董宴去长安城外,一直到使命完成,才可回来。 董宴致谢。当下不再耽搁,重新穿戴整齐,掩去真容,在几个人的簇拥中打马而去。江充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逐渐露出杀机。他知道,如果自己所料不错的话,董宴所去的地方,一定是军戎重地,而他的身上,必定带着可以调动兵马的重要信物。 江充的眼光越来越明亮。长安城内最尖锐的碰撞即将开始,他无限期待,一幕大剧上演之时,自己将会在这其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江充想的没有错。来到绣衣卫所传达完口谕的董宴,快马加鞭而去的身上,的确带着更加重要的使命。 宽大的披风,随风飘舞。宠臣董宴那张英俊柔美的脸上,泛起很不自然的潮红。当马蹄踏出长安北城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再回来的时候,当拥千骑万乘而入,勤王护驾铲除逆臣!风口浪尖波涛汹涌……从未想过,我董宴也会有这一天呢!” 带着无限感慨直奔长安城北三十里驻军大营的董宴,探手入怀,紧紧的握住皇帝交给他的调兵信物,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握,却重若千钧! 威权之重,半阙虎符,以此为信,调动诸军!目标,北军大营。 天下人其实都知道,虽然大汉王朝至今百年的时间过去,在烽火战乱中陆续成长起来好几支厉害的军队,但如果要追根溯源说起来,资格最老渊源最深厚而且也最受到皇室倚重的,却是非北军大营莫属。 就算是细柳营的军队那么大的名声,而如果要论起综合影响力来说的话,比北军大营还是远远不如的。就更不用说最近几年才异军突起的黑鹰军和赤火军了。这种影响力,并不是只凭着战斗力强就能决定的。它来自于刘皇汉室曾经给予的无上荣耀和其他军队难以比肩的牢固信任。 北军大营现在有马步骑兵总计三万余人。而在这其中,并不乏出身于勋贵门第或者是世代为将者的子弟。 就是这些人,组成了北军大营的中坚力量。这座军营选址独特,显示出当初首创者高超的战略眼光。它牢牢扼守住长安城北边的门户,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对外可以作为最后的宫城护卫者,抵御一切来犯的力量。对内,所以绝对的军事威慑力,震慑长安,警示不臣。 当年,高祖皇帝死后,诸吕欲作乱,太尉周勃单骑入北军大营,斩将夺权,率军入长安平叛,对大汉王朝立下再造之功。 而今日,自长安佩虎符而来的人,能否再一次创造奇迹呢?名叫董宴的皇帝特使信心满满,踏入了北军大营之内!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 风起青萍 几场大雨过后不久,秋意一天比一天更深了起来。长安城内外,遍植的桂花飘香,无数黄叶翻飞,冲天香气,满城金甲! 纵然外界有无数的波澜和猜测,但在未央宫内,气氛却仍旧显得很宁静。在许多有识之士的眼中,身体渐渐好转的皇帝陛下和太子以及几位重要大臣之间的关系,正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阶段。 其实认真说起来,自从皇帝突然病倒,太子殿下以“监国”的身份暂时署理朝政以来,这么长时间过去,皇帝并没有公开表示出什么不满。 现在的局面就是,这位身居九重的帝王好像真的已经放心于太子刘琚有能力担当起天下大任,准备彻底的把手中的权力交付于他似得。 然而,这种在酒楼茶肆间被悄悄议论的良好愿望,落在许多有不同想法的人耳中,便只是冷冷的一笑,暗地里嘲笑世间愚人的浅薄与无知。 自古以来,九州四海,宇宙八荒,威权之重,无重于赫赫皇权者也!尧舜禹汤那样的帝王,毕竟只存在于传说中。而苍生为念推贤禅让这样的事,更似乎近似于一种神话。 自三代以下至大汉王朝,几千年的时间以来,纷纷扰扰王权更迭,大小历经数十朝代几百帝王,还从来没有听说过真正有贤德的君王主动放手过天下权柄,心甘情愿退居幕后的呢! 至于当今天子,他主宰天下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只要是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可以看的清楚。毫无疑问,在军政大事上,这是一位心胸开阔眼光深远的伟大皇帝。那些丰功伟绩的取得,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机缘,但这些功绩,如果载于史册,首当其冲当然应该记在他的头上。 然而,就如同高山的背面肯定有着浓重的阴影一般。皇帝陛下的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以及不容任何人染指半分的权力欲望,可能早已经超过了历史上的大部分君王,在某种程度上甚至直追那位前朝的秦始皇帝,不逞多让! 要说是这样的一位皇帝,能够在王朝帝业即将达到最鼎盛时期之际,心甘情愿的把天子威权交付于太子,就此退居幕后闲吟风月,从此朝看落花晚来暮色,恐怕是绝无可能的事吧!? 这样的疑虑,在朝野内外很多人的心中都反反复复的揣测过很多遍。只要不是白痴,没有人会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虽然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担心这样的事似乎杞人忧天,有些太多余。但联想到那些历史传说中为了皇权的争夺,父子反目兄弟相残,以至于刀兵四起祸乱天下!便再也没有人能够淡然的谈论而无动于衷了。 长安城,便是在这样表面安静祥和暗中波澜起伏的气氛中一天天的过去。没有人能够预知,到底在哪一天的哪一个时刻,会发生突如其来的事,打破这种表面的宁静,从而滔天巨浪平地而起……! 皇帝依然居于未央宫深处,对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太子则继续履行着他的职责,在朝臣和大批属官的帮助下,学习着处理这个疆域广阔的帝国繁琐事务。 一切好像是有条不紊,一切又好像是显得都有些怪异。没有人知道皇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更不会有人知道,他冷冷看着朝中百态的目光中有着怎样的寒意。 在寻常的日子里,一滴水落入江河,溅起小小的水涡,也许只是悄无声息的隐没。但在倾盆大雨中,也许这微不足道的一滴,就足以引起一场滔天巨浪,倾覆奋发航行的楼船!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一个寻常的秋日午后,长安风暴,启发开端! 在这一天,太子刘琚按照早就定好的行程,亲身前往长安城贵宾馆驿所在地,去安抚已经在这儿等候了好久的诸位来觐见大汉皇帝的外邦君王们。 这些专程千里迢迢赶到长安的尊贵客人,只不过被皇帝陛下召见了一次,并没有商谈及任何事情,然后就在这处皇家馆驿中被安置下来,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长安市景的繁华,虽然令人目不暇接,中原的各种精美商品美酒美食,也令这些来自域外的人流连忘返。但没有得到汉朝皇帝的亲口承诺,没有与汉家朝廷正式签订互相交往的优惠条件,他们的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踏实。 更何况,这些时日的长安风云,或多或少的传入到他们的耳中,令这些见惯了鲜血与杀戮的贵族们格外担心起来。毕竟,这里是大汉王朝,是属于征服者的地盘。如果有什么难以预料的事牵扯到他们身上,那可真是插上翅膀也难以逃脱了。 说起来有些奇怪,现在最希望这个东方帝国保持稳定的,恰恰是他们这些来自不同国度的人。本来他们在被威慑拜服于大汉骑兵的刀锋之下后,又亲眼见识到了中原的璀璨文明,心中已经极为向往。未来东西方交往的通道,已经在他们的眼中闪现出光华,可以预见,他们各自的国家和民众在东方文明的熏陶之下,一定会跟随其步伐,变得繁荣昌盛起来。 因此,大汉王朝的任何风云变幻,都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这些各自主宰一方苍生命运的人,他们想要的,就是亲眼看到的眼前繁华。 皇家驿馆中的信息和贵宾们的情绪波动,自然被朝廷有司所深深关注。有司官员不敢怠慢,把这种情况及时的上报朝廷,送到了太子监国的案前。 大汉太子刘琚得知之后,心中忧虑。他在去给父皇例行探望请安时,把这件事告知皇帝,请示该怎么办时,皇帝却没有做出任何明确的指示。 “朕的病体还没有痊愈,需要好好的静养。太子为何要拿这些琐事来烦扰呢?此等区区小事,朕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处理好的……所谓孝道,为君分忧,这不正是你当前应该去做的吗?” 皇帝的脸上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好像他真的相信太子会圆满的解决一般。刘琚没有办法,父皇这段日子总是这种态度,他也已经习惯,却并不怀疑有他。既然如此,自己当然应该好好的去把这件事处理好,以不辜负父皇的信任,顺便让他安心。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太子率领着大批人众,携带各种赏赐,代表着皇帝,隆重而亲切的慰问了皇家驿馆中的所有域外贵宾们。 大汉太子的随和态度,算是让这些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各自心中的疑虑顿消之余,不由得纷纷夸赞太子睿智英明,将来继承皇位,一定是一位有德的圣贤天子。 半天的会晤之后,宾主尽欢。面对着那些恭敬的不同肤色面孔,太子刘琚的心中也感觉到很高兴。他虽然知道,眼前这些人畏服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背后的帝国威严。但他仍旧有些兴奋。并且暗暗鼓励自己,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坐在至高处,接受这些外邦君王们心悦诚服的拜见。 跟随着太子前来的,除了殿前常侍东方朔之外,就是主管外邦事宜的大鸿胪官员,以及大批的东宫属从们。 太子返回之前,接受了太子赏赐的域外贵宾们,也纷纷奉上了自己的礼物。对于这种礼尚往来,听从了属官们建议的太子自然不好拒绝。有时候,适当的接受对方的好意,反而更容易让双方都放心。 时辰既然已不早,太子殿下的车驾先行,留下一位得力的东宫属官处理善后事宜。回赠的礼物自然都是名贵的黄金弯刀珠宝玉器等,这位名叫魏文的属官却是已经追随太子多年,算得上是绝对的心腹了。他指挥着人手把东西都收拾完毕,装上马车,然后按原路返回东宫太子居处。 他们这一行人转出这条街时,太子刘琚的车驾却已经早不见了踪影。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太子殿下也不容易,耽搁了这半日时间,想必现在又急急忙忙的赶回去处理朝廷事务了。 前段时间的大雨过后,有不少郡县遭受了水灾,纷纷上报到朝廷来后,以长乐侯元召为首的几个朝中重要人物都极其重视,这段时间把精力都放在救治水灾调配物资上了。太子对于这件事也十分关心,应该是赶过去询问结果了吧。 魏文一边与几个身边随从议论着,一边控马慢行。长安的街市上,两边的店铺开始准备下门板打烊。正是日色偏西时分,西风漫卷,遍地黄叶起,夹杂着沙尘,有些迷眼。 转过两条街,眼看走到尽头的时候,却忽然见有几个汉子摇摇晃晃的从街边酒肆中出来,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酒气,显然是都喝醉了。 此处的拐角有些狭窄,魏文微微皱了皱眉头。这虽然是在长安城内,不怕会发生什么意外。但后面的两辆马车上,装载着许多回赠给太子殿下的珍贵物件儿,这些喝醉的家伙直直的冲着这边过来,万一惊扰了马匹,有所损坏,那就不好了。 因此,他随口吩咐身边的跟从,去前边把那些人赶开,不要挡了道路。却未曾想,祸事就由此而起……。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七章 激荡漩涡 苍穹之下,朔风凛冽,长安城的夜色浓重而深厚。名叫魏文的东宫属官从昏昏沉沉中渐渐苏醒过来。他勉强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阴暗晦涩冷气森森。 这是一间牢房。好半天才意志渐渐清醒过来的魏文,终于认清了眼前的现实。他惊骇的睁大了双眼,顾不得头疼的厉害,拼命挣扎了几下,却无奈的发现,自己的身体被牢牢的绑住四肢,丝毫动弹不得。 风从牢房外的走廊吹过,好像厉鬼的鸣叫。他心惊胆战地缩了缩脖子,想要大声叫喊几句,看了看四周那些黑暗的角落,却终于又闭上了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等到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魏文也渐渐的想起了在不久之前发生的事。现在虽然不知道过去了几个时辰,但他对一些场景的片段记得很清楚。残阳斜照的街道,不怀好意的醉汉,意气风发的骄傲随从们,还有后来未曾预料到的突然发难……! 一种可怕的感觉涌上心头,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笼罩住了他的全身。魏文能够在东宫成为太子刘琚的心腹,得到他的深切信任,可想而知,也是一个聪明机敏之人。弄明白当前处境的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很可能陷入了巨大的阴谋中。 “这到底是些什么人啊……在长安城内,怎么会有人胆大包天到劫持太子殿下的人呢……?” 魏文低垂下头,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又从头到尾把当时发生的场景详细地回忆了一遍。忐忑不安的心中却还是理不清头绪。 长安的斜阳中,两个东宫的随从遵从魏文的命令,走到前面去,大声呵斥那几个醉汉赶快让路,不要阻挡住马车行进的路线。 按理来说,不过是几个寻常的民众,看到高头大马气势不凡的这一小队人,应该赶快闪避才是。却没有想到,那几个穿的有些破烂的醉汉也斜着眼,连看都不看过来的衣着光鲜之人。口中的言语,却甚是不堪。 “什么鸟人!也敢让爷爷们让路?这长安城的大街,人人都可以走得,凭什么要给你们让开?奶奶的!老子们偏要在这儿睡觉,看谁敢管!哼哼!” 骂骂咧咧的说着,这几个家伙竟然毫不客气,东倒西歪的躺了下来,把前面的街道挡的严严实实,一步也不能走了。 魏文在后面听的明白,不由得心中甚是恼怒。东宫的上上下下因为太子主政的关系,免不了变得心高气傲起来。而且他又急着赶回去交差,哪里有那些耐心在这儿与几个醉汉纠缠呢!当下大声吩咐跟随着的十几个护卫去把前面的这些混账家伙都赶走,不要耽搁了回去的时辰。 这些特意选拔的护卫身手敏捷,当下不容分说,跳将过去,就要把醉汉们拖开了事。那些家伙们却甚是嚣张,不仅不害怕,竟然张牙舞爪的与护卫们动起手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当中,忽然听到有人“哎呀”一声,栽倒在地。然后一片乱糟糟的喊叫。 “死人了!有人持刀行凶,公然在长安街市上杀人……抓住凶手,不能让他们跑了啊……!” 魏文既惊且愕,他明明眼瞅着护卫们根本就没有拔出刀来,可是那个人为什么就死了呢?而且,倒在地上鲜血直流,浑身抽搐着一动不动了。 那些护卫们也有些吃惊,他们纷纷住手,看着倒在地上的死者和那些情绪激动的醉汉,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我们没有杀他……。” “就是你们杀死的他!大家都可以作证,是你们一刀砍杀了他……杀人凶手,不要逃走!”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我们哪有拔刀嘛?” “休得狡辩!快来人啊,不要让杀人凶手逃跑了……!” 很神奇的,那几个醉的好像不省人事的家伙,这会儿神情激昂,眼光贼亮,紧紧的围拢过来扯住马车,摆明了是不放他们离去的样子。 魏文感觉到有些蹊跷又有些好笑。护卫们根本就没有碰到那个倒地的人,这么明白的事实,难道胡乱诬陷就能成吗?就算是真的去长安府衙的大堂上对证,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抛开东宫属官的身份不提,只是证据确凿的事实,相信长安令大人也会判断明白的。 然而,他想错了。在这世间的有些地方,或者是在某些人的手段中,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一个借口就可以了。 从前的廷尉府,就非常善于使用这一招。而现在,廷尉府被暂时封闭之后,他们又有了继承者,并且手段运用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像是早就等候在附近,抓捕杀人凶手的人,来的很快。不过他们不是长安府衙的差役们,也不是巡城的御史,而是一群身穿便装的彪悍之辈。 在与几个醉汉无声的交换过眼神之后,这些人如狼似虎的扑向东宫这一小队人马,并且根本就不听他们说什么,出手捆绑起来,挣扎厉害的便被用刀柄敲昏过去,然后塞入马车,迅速消失在街尾的方向。 魏文就是在那时候被打昏的。此时醒过来,头脑还嗡嗡疼的厉害。他紧紧的咬住嘴唇,猜测着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响起,随后有灯笼照亮牢房内部。一行人走了进来。 “醒了没有?如果还能说话就吱一声,如果不想说话……那也好办,一刀两断,省的麻烦!” 阴沉的声音中带着狠辣之意,从身前丈余之外的地方传来。魏文闻声抬起头来,眯起被光亮刺痛的眼睛,却根本就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儿……为什么要把我们抓到这里来?” 魏文的声音有些干涩。明明知道自己问这些只是多余,但他还是想问明白,不想做一个糊涂鬼。 “你知不知道,其实并不重要。不过,为了让你明白自己当前的处境,还是告诉你一下为好,好好听着吧!大勇,你去告诉他。” 一个身材魁梧面目凶恶的汉子沉闷的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魏文的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拽起他的头发,狞笑着对他说道。 “实话告诉你吧,这儿是绣衣卫所的牢狱!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回答指挥使大人的问话,回答好了,也许还有一丝活路,否则的话,你很可能会和那几个护卫随从一样,落得个惨不堪言啊!” 魏文一介文士出身,除了胸中的文章才学,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被这大汉拽住头发,既疼痛又羞辱。不过相比起这些身体的痛楚,刚才听到的话,却让他的心恐惧的怦怦乱跳起来。 “你说什么?你们把那些随从们怎么样了……我们可是太子身边的人!太子殿下的人,你们也敢随便乱动……绣衣卫、绣衣卫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他顾不得理会其他,加重了语气,特意把“太子殿下”几个字咬的很重。东宫的人都知道,绣衣卫前一段时间,与长乐侯元召合作的非常愉快,在铲除朝廷那些贪腐之臣这件事上出力匪浅,立下了很大的功劳。既然有着这样的渊源,今日却为何胡乱抓人呢? “放开他吧!只要好好按我所说的去做,你自然会安然无事。哦,顺便告诉你,跟你一起被抓来的那些人,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所以呢,在半个时辰之前,他们都已经被处死了……。” 在阴影中的人往前几步,终于在光亮中可以看清楚面容。魏文大吃一惊,他也曾经跟在太子身后对此人有过一面之缘,自然认识他是谁。 “都、都杀了……为什么?我们是太子的人啊!无缘无故,为何如此?这、这……!” 被绑在木柱上的男子身体颤抖起来,语无伦次,明显被听到的这个消息吓坏了。一身显赫绣衣的指挥使大人,英俊的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 “不要问为什么了!这些愚蠢的问题,还是留到你保住性命之后再问吧。现在,就开始你的选择……生或者死,只有一次机会!” 名叫江充的绣衣卫指挥使冷冷的打断了魏文的话,他之所以有耐心亲自来这儿问讯,只不过是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所以才设下这个圈套,捕获到这个有用的猎物。他很希望,从这位太子心腹的口中得到最为有力的口供,就此打开局面,势如破竹,从而有自己亲手揭开一场大剧的开端。 轰轰烈烈的激烈碰撞中,只有站立在潮头浪尖的人,才能够独领风骚,创造出令人难以企及的奇迹。他江充,有这个自信的本事,更有这种驾驭全局的能力! “元召,你就算是再厉害又怎么样呢?本来你可以成为我最好朋友的,只是可惜啊,你不识时务,自取死路……自古以来,强行与皇权作对的人,下场无不悲惨。既然你早晚要死,能够死在我手里,也算得上是报答你曾经对江充的恩惠了!” 江充自言自语中有些微微感慨,而在他锐利如刀的目光逼视下,身为阶下囚的男子面如死灰,心胆俱裂。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八章 天地豪情 就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暮秋时分,当长安城中的各色人等纷纷登场,面临着也许是生命中最重要选择的时候,令很多人没有想到的是,本应该身处漩涡正当中的长乐侯元召,却并不在长安。 自从入秋之后的几场大雨,造成江河泛滥,在天下的许多郡县间引发水涝灾害,民间损失严重。虽然朝廷紧急发出了动员救灾的命令,军民人等齐努力,再加上物资的大量调集,有效地缓解了灾情,没有造成饿殍遍地的悲惨局面。但毕竟灾情重大,后续的一些措施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因此,各地郡县的主官这些日子都忙坏了。责任在肩,莫敢懈怠。 与天下许多地方一样,长安附近的几个郡县也受灾比较严重。“八水绕长安”这样的丰沛水系,在平时是极为便捷的交通运输水上方式,贯穿东西,纵横南北,为长安成为天下的中心创造了有利条件。 然而,世间的事物,有利就有弊。每当遇到大雨滂沱,泾渭水系暴涨,这些环绕着长安城的大小河流便对生活在这里的民众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严重的水涝灾情。那些烽火连天的动荡岁月里天灾人祸就不用说了。就算是大汉王朝最平静的岁月里,这里也曾经数次泛滥几百里,令无数人流离失所家园毁坏。 最近的一次,就发生在当今天子刚刚登基不久的时候。那一年的巨大水灾,现在有些年纪的人还记忆犹新。他们都曾经亲身经历过那种可怕的场景。水火无情,吞噬一切,当浑浊的水浪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人力便显得极其渺小,几乎没有丝毫招架之力。 长安近郊蓝田县,渭河水流最大的河段便从这里穿过。在这段日子里,全县上下民众在县令大人的亲自带领下,兢兢业业积极备灾,日夜不停地巡守在百里河段上。虽然有几次小小的危险,也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相比起其他地方的灾难性后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天地之间有杆秤,公道自在人心。民众的眼光都是雪亮的,护佑他们家园安全的,这次既不是上苍的恩德,也不是什么神仙帝王的点化……阻挡和化解浩浩荡荡洪水猛兽的,只不过是几条普普通通的堤坝和引水漕渠而已。 长安三县之间纵横交错,这些年来总共开通了七八条漕渠勾连。而其中规模最大引水量最多发挥出巨大作用的,当首属“龙首渠”。 这条算得上是泾渭水系第一条开通的水渠,在长安当地人的印象中,被赋予了很深的感情。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或者是他们已经逝去的父辈,都曾经在当初开挖这条水渠的时候出过力流过汗。而这些年来,更是享受到了它所带来的无数便利。 此时此刻,当雨势终于停歇,风起,翻卷着乌云,河岸北段的大堤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看着从不远处渐渐走过来的一大群视察险情的大汉官吏服饰之人,议论中便带了许多心底的感慨。 “那一年,汲黯大人和姚大人他们亲自带领着大家开挖沟渠,挑运担土,那热火朝天的场面,至今还历历在目……只是可惜,这几位大人都已经作古,物是人非,令人不胜唏嘘啊……唉!” “是啊!老汉可也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呐。就是我们脚下站的这一段,这大段的堤坝,用开挖龙首渠的土石所培筑,而且更是采用了小侯爷的发明,以水泥浇筑,可谓是坚固无比。今天回想起来,当时大家伙心中的惊奇,可真是新鲜得紧呢!哈哈!” “老张啊,你就不要去叹息故去之人了。那几位大人,留下了这样的功绩,在民众心中都是对他们十分怀念的。想必他们临去之际,心中也是没有遗憾的了……还有老李,在你口里怎么还是小侯爷小侯爷的乱叫呢!” 说到这里,这位插话的老者,捋了捋花白的须髯,看了看几位脸上露出惊诧和疑问神色的人,又抬头望了不远处正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在大群人簇拥下观望水情的模糊身影一眼。一种期盼和神秘的笑意便荡漾在他的嘴角。 “已经作古的几位大人,自然值得怀念。但现在就要担任主官的这些年轻人,看他们这股子为了民众安危兢兢业业的劲儿,好像也很不错啊……尤其是元侯,他现在已经如此巨大的名声,在朝廷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还能够不顾身份亲自涉足泥水勘察灾情……这样的人,如果能够真正的掌握管理天下苍生的权柄,那么可真的是所有人的福祉了……!” 几个老者恍然大悟的样子,纷纷点头赞叹不已。随着把目光一起投向那个方向时,却正看到千百人之中,那个并没有穿官员服饰只着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在乌云翻卷中指点山河,神态淡然。 利用两天的时间,元召把所有容易发生水情的几处河段都走了一遍。掌握第一手资料之后,发现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糟糕,他终于放下心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水患的可怕。他可不想因为天灾的破坏,而把自己辛辛苦苦这么久好不容易形成的良好局面破坏成一团糟。 所谓的天灾、人祸,追根到底,终究还是因为准备措施不足罢了。只要把一切都考虑到位了,元召相信,就算是遇到最糟糕的局面,他也能从容应对,度过难关。 人祸,他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后手。譬如两军对峙,见招拆招罢了。而天灾嘛,当他站在渭河岸边高处,看着无数敬仰的目光,和随时准备听从他的召唤而行动的民众,一种巨大的信心便油然而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说过的这句话,相信你们都有自己不同的了解。而我的理解就是,如果冥冥中真有老天爷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个爱胡闹的老头儿。这个老头儿啊,随时会根据自己脾气的好坏,翻云覆雨阴晴不定……呵呵!因此,我们遇到他脾气坏的时候,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天高地远,这个耳朵背的老头儿也许根本就听不到下界芸芸众生的弱小声音。他的嬉戏胡闹,有时候会造成怎样的灾难,更是不会有任何的顾及……那么我们身为凡人,而且都是肩负着无数民众命运的朝廷管理者,应该怎么办呢?” 元召目光炯炯,看着围在他身边认真倾听的许多年轻面孔,语气中带了几分感情。他之所以抛开当前长安的复杂局面不顾,亲自带领着这些即将奔赴到不同职位上担任各有司官员的长安学院学子们来走这一趟,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身为牧民一方的官员,所谓的为国为民,只是一个空洞的口号。而具体要怎样去做,做到什么程度才合格,很难有一个衡量的标准。元召非常希望,这些在某种程度上接受过他一部分思想熏陶的年轻学子们,能够从这些民生之艰难中领悟到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从而触动到他们内心深处的良知感。 璞玉的雕琢,需要从第一刀开始。元召可不希望,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甚至不惜动用血腥手段在天下范围内掀起的整治吏治行动,清洗了一批蛀虫,而再接任一批蛀虫。 “请元侯训示!” 名叫桑弘羊的年轻人越众而出,躬身施礼。他是这群人中的最佼佼者,当初以一个低级官吏的身份,因缘际会得到元召的特别赏识,亲自破格推荐给长安学院大祭酒董仲舒,如今学有所成,即将担任少府主官,掌管天下牧林渔泽农商税赋,可谓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职位。 元召点了点头,眼中很是欣慰。这一批总共二十几位即将走上不同岗位的青年才俊,都是经过严格考核精挑细选的德才兼备之人。由他们填补前段时间的朝堂空缺,相信一定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发挥出积极作用,令整个局面焕然一新的。 “如果要我说,这世间没有什么神仙救世主,也没有什么普度众生的圣人大贤德……我们身份不同的任何人,首先都是一个人,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我们每个人手头上经过自己的努力创造出的一切东西,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理所应当有自己掌控……财产、生命、家园,任何理由都夺不走!强权不可以,天地不可以,天灾人祸,更不行……!” 苍穹深处,乌云翻滚。大河上下,浪卷风疾。元召清晰有力的声音,震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无数人的心中砰砰乱跳,他们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脸上有震惊,有惶惑,有不安,更有难以抑制的欣喜若狂……。 元召深吸一口气,迎着风吹来的方向,展开双臂,似乎要迎接从看不到的地方射来的枪林箭雨。时至今日,他终于第一次当众说出他心底深藏的想法! 这振聋发聩的声音,出现在皇权至上的千年之前。有个年轻人,给整个华夏民族和这片辽阔的土地,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当然,前途莫测,这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六十九章 心昭日月 在神州大地的远古传说中,天地混沌,盘古开天,燧人取火,仓颉造字……等等,这些都被称为难得的神迹。 而等到后来,随着人类的演化,廪食足而知荣辱,各种思想应运而生。人们的自我意识得到极大提高。及至到了历经烽火战乱的春秋战国时代,终于来了一次集体大爆发。各种思想流派,百家争鸣,诸子纷呈,甚是精彩。 那可以说是一个最为伟大的时代。不管是法、儒、墨、商……还是纵横、阴阳,这些不同的流派学说,都系统地提出了代表自己门派真实想法的深刻学识。那些精髓之处,即便是放著于千年上下,也是灿烂不朽永不过时。 而世人公认的其中最大胆的提法,则当属儒家学派的继承人和集大成者孟轲莫属。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只这一句话,就足以光耀千古,流传百代。 身为当代儒学宗师的董仲舒,当然对孟子的这句话比谁都熟悉。不过,他在深深的探究之余,虽然对孟子的所思所想感叹佩服,但却并不十分认同。 世间的每一次重大事件和每一种重要思想,都很难有其绝对性。就如同俗话说的,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样,随着时移世易,在很大程度上不再有可以借鉴之处。 更何况,董仲舒认为,春秋战国时代是思想家的乐土,他们可以为所欲为毫无顾忌的阐述自己的真实想法。所以才有那些精彩之处。离开那片土壤,换一个时代试试!不要说是一言不合就“焚书坑儒”的秦始皇了,就算是被天下人称为比较开明温和的汉文皇帝时代,因为言论被杀的海内有望之士,难道还少吗? 也正是因为如此,已经阅尽沧桑的董仲舒,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去研究这方面的必要。帝王牧民,天授皇权,乃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之事。就好像是人间有春夏秋冬四季一样正常。 然而,今天有个人的言论,颠覆了他的认知。即便是他这样已经到了万事万物不惑于心的年纪,当他在浊浪滔天的渭河岸边,亲耳听到那个激昂慷慨的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表达出“众身平等,生而自由”这种意思的时候,他不由得大惊失色,满脸难以置信。 平心而论,与元召交往十几年来,董仲舒早已经把这个人当成了忘年的知己,这世间唯一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元召的睿智和自信,让他对他一直很放心。不管是战场还是朝堂,也不管是有怎样的疾风恶浪,董仲舒一直都相信元召可以游刃有余的面对和解决。 这是一个超凡脱俗的人。董仲舒有时候会有一种错觉,那双明亮深邃的眼眸中,隐藏着千年的时光。世间的凡夫俗子,任凭怎样的计谋手段,又怎么能够是这等人物的对手呢? 就是这样一个在他心目中完美无瑕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能够当众说出那样惊世骇俗的话来呢!董仲舒脸色难看的瞅了一眼在身边袖手旁观的青袍老书生,低沉的话语中有些焦躁。 “元召……他想说什么?他难道不知道现在自己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吗?刚才的话如果传到未央宫中,被有心人加以挑拨的话,那就是大逆不道之罪……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哼!你整天跟在他身边,对他的这种危险思想难道没有提前察觉过吗?!” 而被他以严厉口气指责的主父偃,脸色却表现得很淡然。他收回远望山河的目光,认真的看了看自己的这位老友,温和的笑了起来。 “董师可还记得?当初少年游学时候,你、我还有公孙弘第一次坐而论道时,曾经谈论过自己志向的事吗?” 有些奇怪,主父偃并没有直接回答董仲舒的指责。而是带着怀念的神色,似乎是想起了许多往事。 董仲舒稍微愣了一下。虽然时光久远,往事依稀,许许多多的红尘旧事,早已经淹没在记忆的脑海中,不再留下一丝踪影。但对于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来说,他们曾经有过的几次重要会面,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三个身份地位不同的游学之人,会聚于洛阳,一见如故,互相佩服。那一天,出身于豪富之家的董公子隆重的宴请了落魄的主父偃和刚刚摆脱放猪娃儿身份的公孙弘。 意气风发的少年,酒酣耳热之际,各自抒发胸中的志向,这本来就是少年人的特权。具体各自说的是什么,董仲舒有些遗忘了。他记得的,只是少年人以天下为己任的锐气和难以掩盖的蓬勃豪情。 “当年我们三个人,也和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一样,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者……只不过历经风霜之后,三个人,却有了三种不同的心境和必将不同的结局。” 主父偃看着元召的身影,眼中满满的都是热切之意。他伸手指了指董仲舒,又指了指自己,萧瑟之情如同这深秋的风卷落叶,爬满了额头。 “公孙弘已经先去了!他在生命的最后,实现了自己当初的志向!元召对他的评价是准确的……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而你董仲舒,我主父偃,在这些事上做出了多少呢?可以说,我们都不如公孙远矣!他能够在老迈之年,替那个年轻人冲锋陷阵不惜残生……难道,我们就只会站在这里议论和指责吗?” 主父偃刚直得站立着,如同在大风中挺立的松柏。学富五车、自视为天下第一人的长安学院大祭酒,在这一刻,气为之夺,心头竟然莫名的拂过惭愧负疚。 元召不久前在刚刚死去的大汉丞相身边说出的那几句话,他董仲舒也曾经深深的叹服,并且引以为士大夫最高的行为标准。可是面对着主父偃的反问,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欠缺了一份天下大任的担当啊! “受教了!主父所言,仲舒之过也!” 董仲舒整了整衣衫,郑重其事的对这位老友施了一礼。到了他们这种境界,对事物的明了,有时候只不过是一语之间而已。分歧既去,两个人对视一眼,莫逆于心。 “只不过……长安城内风云变幻,未央宫深处圣意难测。在如此紧要的时候,元侯正应该坐镇长安,好好的在朝中培植可以信赖的力量,如此,当有突变发生时,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他为何却反其道而行之,远离朝堂,这却是为何呢?” 董仲舒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他虽然并不喜欢参与政事,但冷眼旁观之下,对当前的局面却也了解的很清楚。 元召现在所处的地位,可以说是十分微妙。皇帝刘彻以病体未愈的借口身处未央宫内,把所有的朝政大事都交给太子刘琚处理。据传闻,不管轻重缓急,只要太子有事情去请旨定夺,皇帝的态度一直都是不置可否。换句话说,就是这位天子现在什么事儿都不管了,一切都交给太子自己去拿主意,任意他随便折腾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啊!董仲舒绝不相信,这位权力欲极其强烈的皇帝会就此放手而真正的把权杖传承给太子刘琚。如果他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表现态度了。 自己心中的疑虑,董仲舒相信元召也一定早就想到了。现在朝堂上的局面,丞相公孙弘被刺身亡,御史大夫张汤待罪诛杀,元召现在已经站到了最前面的位置。再加上太子刘琚对他的倚重,如果元召趁着这个机会大肆培养自己势力的话,相信对他即将取得的巨大权力一定会有非常重要帮助的。 “董师,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元侯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以巡查灾情为名远离长安,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是故意这么做的。至于原因嘛,这是要在某些至关重要的关系处理上,留下足够的空间。他是要远远地看着,他最看重的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主父偃脸色沉重。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但却自认深深了解元召此时此刻的矛盾心理。董仲舒露出震惊的神情,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那镇定自若的磊落青衫。嘴里喃喃自语道。 “若果然如此,确实难为他了……纵然他心昭日月,可是自古以来,疏不间亲!更何况,皇权之下,身处嫌疑……但愿……这中间没有辜负和遗憾吧!” 不远处的元召,此刻却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对他的深深担忧。视察灾情告一段落后,他连续接到了几个从不同渠道传来的消息。他一一的看完,脸上不动声色。这些对于当前的局面来说都有着最重要关系的信息和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在他的心中已经推演过无数遍。 “终于还是要开始了……那么,有些重要的棋子,需不需要动用呢?” 大战在即,元召手中卷起最后接到的来自遥远北方的飞鹰传书,嘴边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七十章 当殿发难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异乎寻常,今年长安城的第一次秋霜,来的比往年都早一些。落了一半的黄叶,被霜白浸染后,更添肃杀之气。 就在霜降之日,有身份普通的长安民众,当街拦住巡城御史的马车,递交诉冤状。说是长安贵人的属从倚仗主子威风,怙恶不悛杀人于街市间,请求朝廷有司根据大汉律例予以严惩。 只不过,当这位巡城御史追问详细情形时,告状之人却有些含糊其辞,只说是贵人身份贵不可言,如果御史大人没有胆量去管的话,他是不会直言相告的。 巡城御史却是个谨慎之人,他见来人目光闪烁,说话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禁心生疑惑。大街之上闲杂人等众多,不便多问。遂喝令随从把此人带回去,想要了解清楚之后再行定夺。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就在一行人回去之后不久,带回来的这位身份不明告状之人,却突然失踪了。手下人把情况汇报上来,巡城御史虽然感到这件事有些不同寻常,但也并没有当做一件太重要的事来对待。 世间虽然有些真有冤屈者,也会因为心生胆怯而中途放弃。但更有许多胡乱攀咬诬告之辈,这样的例子,他从前遇到过很多。既然人已经不见了,也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抛之于脑后,权当没有发生过。 繁华盛大的长安城中,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如同一滴水花溅入大河,悄然无踪,没有人会过多的关注。然而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双阴冷的目光,正暗自发出冷笑。 年轻的心中,可以有无限的激情,创造出许多令人难以想象的神迹。也更可以衍生出权谋诡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一天之后,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已经沉寂了许久没有动静的绣衣卫突然出动,大批如狼似虎的绣衣卫士突袭了巡城御史所在的衙门,并且把这位也算得上是身担重要职责的御史大人抓走了。 几个时辰之后,施展残酷手段取得重要口供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携带一系列证据,连夜直入未央宫,见到了正在休养中的皇帝刘彻……。 整件事进行得十分隐秘,并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因此,长安城中的大部分人都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令人震惊的大事。 第二天,正是召开朝会的日子。大汉太子刘琚一早过来给父皇请安,聆听训示。皇帝却仍旧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他神情冷淡的挥了挥手,让太子自去处理政务。 只不过,太子刘琚恭敬的转身退去后,却并没有发现,皇帝看向他背影的目光中,增添了许多令人费解的东西。 “想要当好一个皇帝,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琚儿,在山河社稷和个人感情的取舍上,希望你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呢……。” 皇帝陛下低沉的喃喃自语,身边的侍从们没有人敢去多想。他们有些战战兢兢地低下头,心里都很明白,这位令人害怕的帝王,已经想要收回自己暂时放手的权力了。 太子殿下在大批东宫属官们的簇拥中进入含元殿的时候,他的心情还是很轻松的。经过这些日子当朝理政的磨炼,他已经逐渐得心应手起来。尤其是朝廷上下很多年轻臣子对他的拥护,让他感觉到信心十足。刚开始接手时唯恐造成什么重大失误的那种惶恐不安,现在已经完全消失。 虽然说有几个心腹之人也对他委婉的表达过要谨慎的处理好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但太子却并没有往深处多想太多。他本来就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年轻人,想法其实很简单,父皇既然龙体不安,身为儿臣的自然就应该好好的担负起责任,把一切政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慰了吧! 太子登上含元殿九龙台阶高处,在那张龙椅边自己往常所坐的位置坐了下来。那个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宝座,到现在为止,他还一次也没有坐上去过。那毕竟是父皇的位置,不可僭越。虽然没有人提醒过他,但他一直严格恪守,从来没有忘记。 这次例行的朝会,其实并没有什么太重要的内容。太子唯一关心的水患灾情,据有司官员汇报,天下郡县都已经得到很好的救治和安置。尤其是长安附近,在大汉尚书令长乐侯元召的亲自关注之下,以极小的代价平稳的度过了这次汛期。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长安附近三县受灾的民众,都已经陆续返回家园,开始恢复往日的平静。 有元哥儿出马,自己任何事都不必担心!既然城外已经没有什么大事,想必他马上就会回来了吧?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元召在身边的时候,才感到最安心。太子一边在心中想着,一边频频点头,脸上笑意温和。含元殿上气氛轻松,日常的几件繁杂事务由各主管大臣启奏完毕之后,许多大臣心中已经做好散朝回家的准备。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直以来在朝堂上并不经常说话的现任大宗正刘不识,却突然站了出来,声称有要事启奏。 大殿内很多人都有些吃惊,不明白这位宗室老臣有什么要说的。汉朝制度,大宗正这个职位,专门儿负责管理皇帝家谱以及皇族大小事务。一般都有德高望重的刘姓王爷来担任。刘不识如果论起辈分来,却是当今天子的堂兄,太子刘琚在他面前,是要尊称一声皇叔伯的。 太子殿下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略微欠了欠身子,以示对大宗正的尊敬之意。然后保持着这种恭敬态度,脸上带笑,想要听听这位白发苍髯的老王爷有何奏议。 “老臣有本,弹奏太子殿下在监国期间,纵容东宫属官所为若干不法之事……!” 刘不识从自己的班位上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声音洪亮,气势不凡。第一句话,就震惊了所有人。 身为殿前常侍的东方朔就站在离太子座位不远的地方。他的心中“咯噔”一下,马上就预感到可能要有非同寻常之事发生了。等到飞快的扫视了太子一眼,又把目光与坐在殿下的几个人互相交流时,发现他们的神色也同样肃然凝重起来。 太子刘琚刚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愕然的抬起头,大殿之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的人眼睛有些花。大宗正刘不识那威严的面容就在离他一丈多远的地方,冷漠的继续说着。 “……经以查明,东宫属官们素来纵横不法,骄奢安逸,更有邀宠献媚之辈,时常以奇技淫巧献与太子,蛊惑其心志……而在太子监国期间,更是变本加厉,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 太子刘琚简直就是一头雾水。他张大了嘴巴,实在想不清楚,自己的那些东宫属从们什么时候有这些恶行了! “等等、等等……大宗正,你口中所说的这些……都从何说起呢?我只不过代替父皇暂时打理朝政短短日子,又怎么会纵容他们去做你所说的什么恶事呢?这、这到底是哪儿跟哪儿嘛……!” 他虽然年纪尚轻,谦虚谨慎。但却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严重的当众指责。脸孔不由得涨得通红,情绪激动之下,反问的语气有些很不自然起来。 大宗正刘不识的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冷冷的瞅着这个遇到棘手事情还显得有些稚嫩的年轻人,语气干巴巴的,冷厉如霜刀。 “太子殿下最近做过什么事,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今日老臣既然站出来说这些话,当然已经有确凿的证据!哼!想要抵赖是没有用的……。” 无论怎么说,太子现在毕竟是监国的身份,刘不识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公然以如此严厉的口气公开加以指责,这已经是非常严重的事件。换句话说,也是一种极其无礼的行为。 “大胆!太子储君在上,大宗正身为宗室老臣,竟然如此无礼,丝毫不顾君臣之义,可谓是大不敬之罪!臣终军,请求殿下追究其罪过。” 察觉到事情不妙,首先越众而出声援的正是司隶校尉终军。前几天,他与丞相公孙弘同时遇刺,左臂的伤势并没有痊愈。本来应该在家里好好修养的,只不过长安现在形势难测,他们这些早已经被打上太子系标签儿的人,终究不放心。所以他虽然带伤,却仍旧坚持着走上了朝堂。 终军做事,素来豪迈,少年时的光明磊落从来没有改变过。听到太子无端受到指责,他与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率先走出来大声抗言。司隶校尉职责所在,也是权限极大,他才不鸟大宗正这个糟老头子呢! 却没想到,刘不识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嘴角冷冷的哼了一声。 “无知小辈,不知深浅!这样的事也敢胡乱掺和,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啊……哼!太子,你还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吧。哦,忘了告诉你,这份奏章老臣已经备份,皇帝陛下面前,现在也有一份呐……。”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一章 父子君臣 未央宫深处,皇帝刘彻的居处现在移到了烟波殿。这处宫殿四面临水,雕梁画栋,装饰十分豪华。这个时节里,秋风徐来,烟波缥缈,放眼望去,果然是神清气爽,令人心旷神怡。 不过,此刻在这殿中的所有人,却都顾不上欣赏美景,更没有心情去理会其他事。所有的侍卫、宫女、太监人等都小心翼翼站在自己的位置,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大宗正刘不识一点儿都没有夸大其词。和他在含元殿朝堂上所陈述的那份奏章一模一样的一份,这会儿就放在皇帝刘彻面前的案上。而且上面有御笔朱批的痕迹,很显然,他已经详细的看过了。 而在朝会结束之后急匆匆赶过来的太子刘琚,则低垂着头跪伏在地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刘琚自从跪地请罪之后,就一直没有抬起头来。他并不知道父皇现在究竟是什么意思。宫殿当中沉默的气氛已经持续了很久,第一次受到人生重大挫折的大汉太子,满脸羞愤,心中波澜翻涌。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有人想和他过不去呢?而且在那位率先发难的大宗正之后,又有数位大臣站出来随声附和,表达了他们对于太子主政期间所作出一些决定的不满。 而对于这些人的指责,太子已经无暇去感受太多。他当时满脑子乱的很,沮丧夹杂着愤懑,听着那一片混乱争执中大宗正苍老而有力的声音,那些历数东宫罪过的证据,一条条清晰而明确,猛然听上去让人不得不信。甚至就连刘琚自己也有些疑惑,难道自己的手下人真的做过这些不可饶恕的事? 等到后来,失去辩解欲望的太子,再也不想在含元殿上多待一刻。他脸色难看地宣布一声退朝后,就率先带着几分逃避的意味走人了。 而皇帝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太子就算是再怒火中烧,他也不得不强行压下,过来做出认真的解释。 然而,刚刚用过早膳的皇帝刘彻却没有听他的任何解释。只是严厉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就让他跪在这里好好思过了。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嗯?” 良久之后,皇帝的声音终于传来。蛊毒的侵入终究损害了他的健康,虽然身体已经无大碍,但说起话来显得中气不足,难以恢复到往日的状况了。 “父皇,儿臣实在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大宗正和那些朝臣们所指责的事,儿臣毫不知情。而且,儿臣也不相信东宫的人会做出什么不法之事来……父皇,请您做主,下令彻查个明白。” 太子刘琚的话语中带着隐约的愤怒和深深的不服气。他自问问心无愧,所以显得理直气壮,并没有什么打算认错的意思。 皇帝的脸色有些阴沉。太子虽然心地单纯,但有时候却是认死理。想要让他真正的明白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看来还需要费点周折。想到这里,他耐下心烦,对身边的总管太监以目示意。这位贴身服侍多年的大太监连忙冲着门口高喝了一声。 “陛下有旨,传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入见!” 殿门打开处,有人应声而诺。然后只见一袭绣衣服饰的英俊年轻人脚步迅捷的走进来,躬身给皇帝行礼。 “卑职江充,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斜倚在宽大的锦榻间,微微摆了摆手,让他免礼平身。然后又让太子也站了起来。 “江充,整件事情既然从始至终是由绣衣卫所查办的。那么就有你来告诉太子吧,也好让他明白,自己在这其中究竟犯下了怎样的错误!” 烟波殿内四周都是宽大的悬窗,垂挂的珠帘绣幕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响声。无数的精锐侍卫忠诚守护在每一个重要的位置。太子刘琚带着满脸的惊愕看着这位新近窜升起来的天子跟前红人,不明白他和自己有何冤仇。又为何会调派人手吃饱了撑的来查办东宫中人呢! 江充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例行公事的给太子施礼之后,直起身子已经是郑重其事的公事公办模样。 “卑职承蒙陛下恩宠信任,方能走到今天的地步。自然会尽心尽力,为陛下分忧解难铲除隐患。近日绣衣卫偶然查明,有东宫属官魏文者,在长安街头指使随从当街杀人,实属嚣张。卑职接报之后不敢怠慢,虽然知道这是太子的人,还是率众赶到把人带了回来,想要调查个明白。却没想到,不问不知道,详细盘查之下,卑职才发现,这中间还牵扯到太子殿下的一些所作所为……关于这些,卑职已经另行给陛下汇报过了。” 说到这里,江充停顿了一下。似乎预先猜到太子一定会反问般,他对刚要开口的太子刘琚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不用担心,其实也没有其他太严重之事。据魏文所说,他追随太子那日去皇家馆驿安抚那些外邦的贵宾们,不过想要为太子好好的招揽一些名声,给这些人留下一个贤德宽厚的好印象。哦,他还说了,顺便晓谕太子的意思,收取一些珍宝财物,以便于作为东宫的重要用度……这些事,可都是那魏文亲口招供的。卑职只是按照事实汇报,不敢有丝毫的胡乱揣测,这一点,陛下明白,相信太子殿下,也一定会明白的。” 宫殿之中鸦雀无声,只有江充的声音在侃侃而谈。太子刘琚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可是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他又无声的咽了回去。在这一刻,他反而不想说什么了,他想要从头至尾地听完。是福是祸,任凭父皇发落! “而且,就在卑职派人调查那在街头死去之人的详细情况时,却没想到,又发生了更严重的事件!据调查得知,死者亲属为了申诉冤情,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当街拦住巡城御史马车,想要讨个公道。然而,申冤者被御史带回去后,就此杳无音信,失踪了。后来卑职得知消息之后,顺着这条线索带领着手下兄弟们与那位御史大人当堂对质。经过一番较量之后,御史才终于承认,他也是受人指使,才把申冤者杀人灭口的……在长安城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细思极恐啊!因此,卑职不敢怠慢,这才把探查得知的前因后果报到了陛下面前……至于这背后的曲直,自然有陛下明断。卑职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太子刘琚的一颗心在砰砰跳的厉害,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极其难看。就算是他再没有经验,现在也已经明白,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牢牢地罩在了他的头顶。不管这背后的最终指使者是谁,也不管要达到怎样的目的,首先指向的目标,一定就是他刘琚无疑了! “太子,你可都听明白了?” 皇帝刘彻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淡漠中带着疏离。太子有些木然的点了点头,他勉强压下心底的伤楚和怒意,终于鼓足勇气想要说些什么时,却见皇帝挥了挥手,让江充和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朕把你立为太子,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悉心栽培。现在又放心的把朝政大权交给你处理。所为者何?你可知道吗?” 空荡荡的宫殿之内,回荡着皇帝低沉的声音。只有父子两个人的对话,有些心中真实的想法,他必须要借这个机会让这个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彻底的明白。 “父皇的良苦用心,儿臣自然明白!可是,现在发生的针对儿臣袭来的风暴,绝对是无中生有,这是赤裸裸的阴谋……父皇,请您明鉴啊!” 刘琚有些愤懑的大声说道。大宗正刘不识在朝堂上的公然挑衅和江充的刻意针对,他不相信这两者之间没有丝毫的联系。朝堂和宫中有些势力已经联合了起来,他们借这次机会对自己展开了攻击。这无关于正义与否,也无关于是非对错,而完全是利益的使然。 “你不用多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朕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是非曲直,心中会有明确的判断。不过,你自己也要明白,在你主持朝廷事务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引发如此严重的风波,这说明了什么?甚至就连刘不识这样的宗室老臣,不惜冒着与未来皇帝公开作对的危险,也要借机发难……这背后所包含的深层意思,难道你就真的没有认真的考虑过吗?” 皇帝刘彻看着儿子的脸,语重心长地把话题引向他想要表达的方向。而太子刘琚则是满脸诧异,他愕然不解的问道。 “他们、他们不就是看儿臣年轻,所以才会如此的借机挑衅罢了!别的非儿臣所能理解。父皇……?” “如果你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大汉王朝这辽阔的山河社稷,朕早晚有一天会完完全全交到你手里的。这一点,所有人都心中有数。而他们之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你这个太子监国发难,在表达对朕的忠心之余,不过是为了维护刘皇汉室在这个王朝中的绝对地位而已……!” 皇帝陛下的语气中,把“刘皇汉室”这四个字,咬的特别重。 正文 第六百七十二章 疏不间亲 几个时辰后,太子刘琚离开烟波殿的时候,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皇家父子的交谈,进行了很长时间。他们到底所说了些什么,这世间可能再也不会有外人知道。 太子没有回博望苑自己的宫殿,也没有去建章宫卫皇后那里寻求帮助。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母后口中的琚儿,有些事,必须做出独立的选择。 太子斥退了那些大批随从人等。现在的心情下,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的想想。东宫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太子发过这样的脾气,只得都忐忑不安的回去等待。 身佩玄刀的高丽人在相隔不远处跟着他,面无表情。太子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做声。他沿着宫中长长的甬道往前走着,纷飞黄叶落在头顶,心中满是悲伤。 未央宫内有人工开挖的昆明池,这里倒是一个安静的所在。太子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台,停住脚步,看着无痕的秋水,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沉闷之气。 虽然已经离开烟波殿,但皇帝的声音一直都在耳边萦绕,久久难以散去。这一路走来,他从头到尾又仔细的回想了一遍,越想心情越是沉重。 太子刘琚在未央宫中成长到今天,被立为太子,也已经有将近十六年的时间。虽然也经历过几次刀光剑影,甚至有威胁到生命的时候。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满心忧虑,没有办法化解。 “……琚儿,朕不相信,这些年来,你就从来没有对元召的所作所为有过怀疑?……你觉着,你能够真正的掌控住这个人吗?” 当皇帝刘彻的口中终于说出元召名字的时候,太子的一颗心便在逐渐的下沉。他虽然还没有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洗礼,但也是一个聪明机敏之人。突如其来针对他的风波,早就让他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虽然一直苦思不解,但心中的许多猜疑还是让他很不安。 “父皇!元哥儿对这个国家所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一直以来,他为国为民,东征西战,不管在朝堂还是战场,所作所为,没有一点儿私心杂念,更没有为了自己谋取一丁点儿利益……天下万民,俱感念其恩德!难道对这样的国士无双之人,还要去怀疑吗?” 太子的情绪有些微微的激动,他很清楚,这些日子的暗中观察,让皇帝对朝堂的几番波澜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而猜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种下,便很难再消除。 果然,皇帝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脸色再度变得威严起来。他伸手制止了太子想要替元召辩解的意思,用手掌重重的拍了拍面前的几案。 “朕没有说他有任何私心!然而,惟其如此,才更加可怕……太子,你可知道,元召所谓的忠心耿耿,他忠的只是这个国家和生活在这里的民众。而不是代表着这个伟大王朝意志的刘皇汉室!” 皇帝刘彻的声调忽然变得有些高昂。当他在最近几年从元召所做的事情中察觉到蛛丝马迹,开始变得对他有所警惕。直到在朝廷上下和军中有意的培植对元召敌视的势力。而且刻意的压制他一些功劳的赏赐……所有的这一切,只是想要再好好的观察一段时间,然后再决定对于这个人的取舍。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这个伟大帝国平定四海百王朝觐的关键时候,也是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已经露出端倪的时候,他却突然病倒了。 而元召,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这个最善于在瞬息万变中捕捉到最佳战机的人,牢牢的抓住了这次机会,露出了他深藏已久的峥嵘。 长安城中的一系列风云变幻,朝堂上下的新旧交替血色弥漫,这一切,都有一双背后的巨手在操纵。在未央宫深处的皇帝看得很清楚。就连他有时候也不禁暗中佩服,那个年轻人的胆略和气魄,不仅当世无人可及,就算是千年以来,能够与之比肩的也寥寥无几。 而最关键的一点,他还太年轻了!年轻人有大把的时光,可以去施展他任何的抱负或者说是野心。而自己呢?当皇帝想明白了这一切,看到镜中日渐衰老的容颜,他便再也忍不下去了。 为了高祖皇帝做出无数努力才赢得的这片江山,也为了列祖列宗付出的无数心血,更是为了皇权天授牧养万民的天子威严,他刘彻,作为第五代刘姓皇帝,也绝不允许在自己的手中有威胁到至高无上权力的权臣出现! 太子刘琚也终于明白了父皇的真正意思。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想清楚这其中代表着可怕后果的许多种可能后,他重新跪倒在地,磕头有声,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才好。 “既然明白了朕的意思,那就好办了……孰轻孰重,太子,是到了需要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了。朕昨日听闻,元召在长安城外渭河岸边,公然说出生民平等这样的话来。如此蛊惑人心,忤逆之极!这也让朕彻底的下了决心,现在就看你的表现了……!” “可是……父皇!元哥儿他对我们一家都有大恩啊!他不仅救过我的性命,改变了素汐的命运,而且还救治了父皇的蛊毒之害……这些恩情,难道还不能挽回他在一些事上也许并不是有意造成的错误吗?……求父皇开恩,不要做出如此残酷之事……!” 太子一边磕头哀求,一边眼中不禁流下泪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父皇到底是一个怎样心如铁石的人。如果元召真的有他所说的那种意思,这位掌握权柄已经三十多年的帝王,一定会毫不犹豫发出毁灭性的打击。 然而,面对着太子的苦苦哀求,皇帝刘彻不仅没有丝毫不再追究的意思,他的脸色反而变得非常难看起来。在锦绣榻上直起身子,完全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你现在最应该考虑的,不是元召,而是你自己!朕实话告诉你吧,这只是刚刚开始而已。世间人都以为朕的身体为病所困,在这未央宫中就管不到外间的事了吗?呵呵,真是可笑之极!朝廷上自然有忠心耿耿的老臣,军伍中更有愿意赴汤蹈火的忠勇将军,他们早已经听从朕的吩咐,准备好了一切……什么时候等朕觉得玩儿够了,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不过是弹指之间灰飞烟灭的事而已!太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就回去吧,好好想想。至于何去何从,朕不希望拖得太久……哼!” 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杀气,跪伏在地上求情的年轻太子,终于重新站了起来,带着无限失望和心伤,拜别而去。他知道,这已经是父皇最后的通牒,他再多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一个无比艰难的选择,摆在了大汉太子的面前。皇帝想要表达的已经很清楚,如果他现在马上顺从皇帝意志,配合皇帝和部分大臣,在铲除元召和他的众多追随者行动中发挥巨大作用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将会得到皇帝更多的信任。那些攻击他的罪名,马上就会成为子虚乌有。而且,他的未来之路也会更加通畅无阻,大汉帝国储君的地位稳若磐石,不再会有任何的威胁。 如果他不这么做,不要说是继续与元召保持良好关系了,就算是想要从中观望保持中立,将来也是必死无疑的局面! 一直以来,皇帝对他的种种不满意之处,刘琚知道的很清楚。之所以他的太子地位有些摇摇欲坠却保持到现在,追根揭底,不过就是因为皇帝陛下的其余皇子还并没有可以替代太子的人选罢了。然而谁能保证,三年之后,五年之后的事呢?几个聪明伶俐的小皇子陆续长大,这其中可选择的余地就太大了……。 一阵秋风吹过,阵阵的寒意袭来。想到种种可怕之处,在水上亭台间沉思良久的太子刘琚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到底该怎么办呐!未来的皇位……元哥儿……我应该怎样选择?!” 喃喃自语的人苦恼的松开紧抱额头的双手。却无意中发现,一袭白衣的身影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假山石上盘膝而坐,眼神淡漠的看着层层宫殿阵阵秋波,不言不语。 “小烈,你过来吧……有些事,我不知道该和谁商量……。” 刘琚招了招手,示意那个身佩玄刀的白衣身影走到近前。自从当年元召让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高丽少年跟在身边,便成了他自身最安全的保护者。玄刀的光芒,曾经替大汉太子遮挡住了无数暗中的冷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属从关系中,已经添加了许多人间的情谊。 朴永烈的神情很高傲,不管在任何人面前,他都是这幅样子。这世间也许唯有一人,可以让他真正的折腰。 “太子的心事,不需要和我说太多……我只是出生于海外孤岛的一介武夫,所懂得的大道理不多……但唯有一点儿,却一直牢记在心,不敢或忘!” 白衣少年诚恳地盯着大汉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任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救命之恩,当用一生来报!”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三章 天下之重 回首长安,烟水茫茫。千里斜阳归暮,勒马处,叹青山无数!矜豪纵,啸西风,多少英雄血,洒遍大地,似乱红如雨……! 长安的风云变幻,正在扑朔迷离中。而长城之北,千里塞上,却正是一片人欢马乍、热烈欢腾的局面。 大汉王朝的将近十万精锐骑兵,历经数年时间的浴血奋战,终于取得了对匈奴作战的最终胜利。而且,这次的胜利,不同与历史上的任何一次。其伟烈壮阔之气,无与伦比。 自从千年之前的西周时期,匈奴人的祖先犬戎开始发展壮大,夹裹着苍莽原始的气息,开始这个游牧民族的辉煌之路以来,他们就成为了中原历代王朝最难对付的心腹大患。 中原民族深受其害。胡马南渡,烧杀劫掠,沿袭几百年不可断绝,死在胡虏铁蹄弯刀之下的北方民众成千上万难以胜数。给各个朝代的稳定和发展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受到的损失更是难以估计。 虽然后来有赵之李牧,秦之蒙恬等名将相继率军北驱匈奴,振奋军心。但那只不过都是暂时的胜利。而且,为了对抗匈奴人所付出的各方面巨大牺牲,更是拖垮了他们各自所在国家的经济民生,以至于身死国灭后,胡马再度飞跃阴山,长城内外重新燃起烽火。血色征途,化为灰烬,烈烈雄风,熄灭了峥嵘……令无数后人扼腕叹息! 而大汉王朝对匈奴作战的胜利,是从前的先辈们所不能相比的。可以说,这是一次酣畅淋漓的彻底大胜利!现在所有人已经不再怀疑,从此之后,匈奴人再也没有重新崛起的机会了。他们血脉中的残暴和侵略成性,很可能会被逐渐的扼杀,直到彻底的归于平和,成为一个与人和善友好相处的族群。 漠北战役已经结束有些时日了。来自汉朝的骑兵战士,他们雄壮的战马踏进了匈奴王庭,俘虏了来不及逃跑的大部分匈奴贵族。然后,又踏入了他们供奉长生天昊神金身塑像的圣山神庙,抢走了他们信奉的神物,并且一把火烧毁了这半片山峰和整座神庙。 当大汉的骑兵耀武扬威的在圣山上驰骋纵横的时候,无数的匈奴人低垂下头,泪水滴落胡尘……圣山的峥嵘气息已经逐渐熄灭,那种彪悍无敌,从此不再。经此一役后,这个民族的精气神已经被彻底摧毁。 一切的后续事宜,自然有大批从长城之内赶过来的汉朝官员们接洽处理。已经整整数月没有卸去过戎甲的长平侯卫青,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暂时回到汉军大营休整一下了。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在秋风战马的嘶鸣中,西边的余晖灿烂的像是泼洒的烈血……面容严肃的大将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天地间的暮色,在无数将士恭敬的目光注视下,一路走进中军大帐。 大将军治军严整,人所众知。他的大帐之中,事关军事机密,寻常人等不得召见是没有人敢随便出入的。 不过,今天有些例外。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正在安静的等待着大将军的到来。 “崔弘兄弟,一路辛苦!听到你来的消息,我紧赶慢赶的回来,可还是让你久等了。哈哈!” 卫青看清楚来人的面容后,有些罕见的爽朗大笑。以他今日的身份,能够让他以如此态度称兄道弟的人不多,而眼前的这个人,就有这种资格。 因为长途赶路面色有些疲惫的青衫男子,连忙站起身来,躬身为礼。卫青可以不拘小节的随和,他却不能如此随便。这毕竟是在军中,不是他们曾经在长乐塬上的那些共同旧年时光里。 “崔弘见过大将军!大将军今日风采,真是令人又敬又羡啊!刚才匆匆看过大营中的气象,天下第一强军,果然气势非凡。早知道今日,当初我就应该也投奔到军中来,说不定现在也是大将军麾下的名将了……呵呵!” 中军大帐之内没有外人,只有几个心腹侍从在门口听命。卫青听到崔弘带着几分开玩笑的语气从容说起来,见到故人,他的心中也甚是欢畅。遂哈哈笑着让他坐下。 “崔兄弟,你这话就有些言不由衷了哈!这些年,你追随元侯,成为他暗中最得力的助手。只是默默的付出,而从不求那些虚名俗利……这些事,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清楚吗?曾经几次元侯说起来,总是对你们几个充满了感情,说是今生有幸,能够得到你们的追随相助,也算是一种难得的机缘了……难得,难得啊!” 卫青平日缄默寡言,从来话语不多。像这般的夸赞别人,却是极其少见的。而且他的语气挚诚,发自内心。崔弘闻言动容,连忙重新起身逊谢。这一方面是因为卫青的赞叹,另一方面更是对师父元召情意的感动。 “好了,我们彼此之间,就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崔兄此番前来,想必是有重要的话想说的吧?” 卫青的脸上收敛起笑意,看着对面的男子。稍早些时候,他在百里之外的军前视察时,忽然接到飞骑来报,说是有客人自关内而来,在中军大营相侯。卫青没有丝毫的耽搁,马上就赶了回来。等到看到来的是崔弘,直觉告诉他,一定有大事即将发生!否则,身在长安的元召是不会派这个最得力的助手来的。 果然,接下来崔弘的话,让他的心中倏然而惊。 “不错!大将军,长安局势有变,侯爷派我来,有一封亲笔书信转交给你,里面说的很详细……而且,他还让我转告给你一句话。” 卫青伸手接过崔弘从贴身处拿出来的一件密封的信件。感受到手掌中的重量,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话?但说无妨。” “侯爷说,天下之重,任君选择!就是这八个字。” 布衣青衫的男子面对着金甲威严的赫赫将军,挺直身躯,气势不弱分毫。在这一刻,他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师父元召,还有他们一脉相承秉承的最重要信念! 长平侯卫青没有立即去看那封信写的是什么。他走到大帐门口,遥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亮光逐渐隐没不见,天地玄黄,气象万千。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那些平静时光里听那个少年说过的一些话,心绪波滚翻腾。 “……大汉王朝以百年的底蕴,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一个即将突破的时候,或者说是,一个重要的关口……每一个王朝看似最兴盛繁荣的时候,也恰恰正是成败兴衰都有可能发生的时候……自古以来盛极而衰,是一个很难避免的难题……打胜仗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让这个国家更加兴盛也并不难。难的只是,怎样避免因为在关键时候的选择错误而走向衰败的方向……在这件事情上,我并没有太多的把握呢!如果未来有一天,需要青哥的帮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那时的长平侯、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还只是一个刚刚从宫中侍卫身份转换成普通汉军士卒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道路会怎样,更不会知道,就在几年之后,他会走向一个辉煌的顶点,成为万众瞩目的民族英雄。 卫青叹息了一声,终于低头认真的看完了由元召亲笔所书的那封信。落日的余晖消失不见,暮色完全笼罩这片大地。大汉的军旗迎风招展,日月星辰在它的辉映下,都好像失去了几分光彩。 “崔兄,回去对他说,我很怀念在长乐塬上的那些时光。他赠送的名剑墨染,卫青一直佩在身边……君子之诺,如白染皂,不死不休!” 良久之后,身为黑鹰军和赤火军这两支最精锐骑兵统帅的卫青转过身来,神色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对与他有着同样气质的青衫男子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这世间的有些情意,不分贫穷富贵之别,也不受时光流逝的浸染。纵然是站在千万人的巅峰,纵然是富贵无极,纵然是功勋盖世天下无双……也比不过那些在身份低微时所接受的恩德,那些在知识浅薄时所受到的点化指引,那些最充满人间情谊的平淡片断,还有那些默契于心的秉烛长谈……。 “青,本一介骑奴尔!当初你救过我的命,那么就算是这次身死,还了你的恩德……希望你所说过的那个方向,才是最正确的!” 站在草原高处相送的大将军,看到在星光月色之下带着他口信的那一骑远去身影,逐渐消失不见。他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 不过,男儿本性,义气为重,生死为轻,又何须顾虑太多呢!他不再犹豫,大踏步向着军营而去。传令集合!两万精骑,明日开始押送匈奴俘虏回长安吧……! 就在这个秋天将尽,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也许不光是他,许许多多的人,都将要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抉择了。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七十四章 危机四伏 这一年的长安,可谓是多事之秋。就在重阳节前后,未央宫中突然发生的几件事,让本来就不平静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猜测起来。 对于刘皇汉室的许多人来说,皇室中人的生与死,自然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未央宫中首先迎来的,算得上是一件喜事。确切来说,是一位小皇子的百日诞辰。 一个小娃儿的出生和成长,本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这位小皇子却不同,因为据宫中传言,小皇子和他的母妃都有许多奇异之处。从出生到今天,便被赋予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当今天子的风流好色,早已经闹得人人皆知。这些年来,四处收集到的后宫佳丽无数,却还是不能满足他无限的**。两年之前,闲来无事的皇帝微服纵马,无意中在民间发现了一个绝色无双的年轻女子,然后带进宫来,宠爱无极。 据当日跟随皇帝的宠臣董宴在有一次酒后透露,皇帝陛下之所以对这个女子加倍宠爱,不同于后宫的任何人。除了她体态柔媚音色绝佳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此女生有异廪。她自幼便握掌成拳而不能伸,曾梦有仙人指引说,当遇天子而开,后贵不可言! 这样的神奇事迹,当在温柔乡里,那双果然舒展开的柔夷被皇帝握在掌中的时候,对于十分痴迷于神仙道术的皇帝陛下来说,绝对是致命的诱惑。 品尝到其中滋味而龙颜大悦的皇帝,亲自册封她为“钩弋夫人”,进位婕妤,并且为她营建了富丽堂皇的钩弋宫,一时之间,荣宠无极。 而这位本家姓赵的美人,肚子也争气。入宫不久之后,就怀上了龙种。而且,更加令人感到奇异的是,她怀胎十四月才生下这位小皇子。当时整个未央宫中无不惊诧莫名,感到不可思议。 “听说上古贤王尧帝,也是怀胎十四个月才来到人间的,可有此事?” 满怀着巨大欣喜的皇帝在亲自询问太史令司马迁时,神色无比郑重。在得到这位通晓古今之事的学问渊博之人肯定答复之后,没有人知道,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一个念头已经在他的心底悄悄萌生了。 而在这次的小皇子百日宴上,依然行动不便的皇帝不仅亲自赐名,而且更是把赵婕妤所居住的钩弋宫正门命名为“尧母门”。当时在场皇室之人,细思这背后的含义,无不倏然而惊。各种别样的心思开始悄悄滋生矣! 就是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又几天之后,皇太后死了。 这位已经年纪将近七十岁的孤独老太太,终于走到了人生的终点。皇太后的晚年是在仇恨中度过的。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替自己的家族报仇血恨,为此想尽了一切办法,也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是很可惜,她的对手太强大了,强大到根本就没有报仇的可能性。尤其是在田家早已经树倒猢狲散的情况下,想要借助别的势力,何其难也! 也许这种信念支撑的唯一后果,就是她的年纪比历史上延长了十多年。虽然这十几年都是在愤恨中度过,但也终究算得上高寿了。 皇太后的丧葬之事,进行的很隆重。不管皇帝与皇太后的关系如何冷淡,大汉王朝终究是以“孝”治天下的典范。因此,在这件事上,朝廷上下都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尚在病中休养的皇帝,据说很悲痛。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够再去劳烦他的身心。太子监国便担负起了全部责任,主持丧葬事宜,接待天下各地那些刘姓诸侯王们的到来。 这当然算得上是王朝的大事,各种礼仪形式繁杂琐碎。太子年纪轻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几日下来,虽然具体事务有分派的大臣们来完成,但只是应付表面的礼仪,就已经把他累得够呛。 太子刘琚的笑容不再,而且他的脾气变得有些急躁,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身边的人都有些忐忑,但没有人敢开口询问。也许,忙过这一阵子,就会重新恢复到从前吧。 这当然是东宫所有人的良好祝愿。只不过,很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自家这位年轻主子忧郁的面容下所隐藏的那些惊心动魄,所以,也就没有人可以替他分解忧愁。 在难得的空隙里,卫皇后看着儿子有些憔悴的样子,不无担心的问起他最近与皇帝的关系。太子却只是含糊其辞,借机敷衍过去。他并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母后,因为皇帝的冷淡态度,皇后的境况并不怎么好。如果把自己当前面临的危机告诉她的话,除了增加她的担心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用处。 素汐公主最近并没有来建章宫。这一方面是因为皇后的意思。另一方面,据听说,她跟随着元召去了城外。并且不光是素汐,连同苏灵芝在内以及两座侯府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去了长乐塬。 长安人的说辞,是因为元侯去亲自视察两河灾情,不分昼夜,身体劳累,两位夫人不放心,赶过去就近照顾。这般的贤德,自然在普通民众的心里赢得了极好的口碑。 但太子刘琚却知道,背后的真实情况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元召一定是提前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的预兆,所以才把对于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人,都统统地安置到了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想到这一点时,太子刘琚心中升起深深的失落感。他好像已经感受到了这世间那个最重要的朋友对他的故意疏离。他最近这段时间本来就极其敏感。朝堂和宫中出现的敌意,那些莫名其妙的罪名,渐渐逼近的枷锁和刀锋,以及父皇的冷漠面孔和无情逼迫,强加在他身上的巨大压力所有的这一切,几乎已经让他就要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元召,却在这个时候以勘察灾情的名义离开长安,他究竟是何用意?到今天为止,太子没有接到他任何的书信或者口讯。心底的各种猜疑和苦闷,没有人可以去诉说。也没有人可以帮助他最后下定决心。 “也许,朴永烈说的是对的。自己的性命是他所救,本来就亏欠他良多可是,元召,你最起码要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吧?就算是一丁点儿的暗示也行啊!” 心中怀着许多不满之意的太子刘琚,此刻正坐在回博望苑的马车上。皇太后的丧事料理完毕之后,他已经身心俱疲。此刻要回去好好休息。 太子的车驾队伍不算多。东宫的属官们跟在后面,慢慢的走到中华门外的时候,向左拐就是去往博望苑的方向。也许是驾车之人的一时疏忽,偏离了两侧的副道,拐弯儿之际,直接驰上了中间的舆道。等到发觉不对,已经走了十几丈远的距离。驾驭者连忙想要指挥辕马向边行驶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队突然出现的绣衣卫挡住了道路。为首之人长身而立,冷冷的看着犯禁而行的马车,厉声喝令手下人,当场拿下! 原来,汉朝制度对于上下尊卑十分严格。当初高祖皇帝为了加强自己的尊严,命令博士叔孙通主持制定一整套宫廷礼仪,显威赫赫。其中就包括行走的制度。 未央宫内外,有皇帝专门儿行走的道路。被称为御道,也叫做舆道。有严格规定,这样的道路除了皇帝陛下本人和他乘坐的马车可以行走之外,别的任何人一旦踏进去,皆是死罪。 经常出入宫中的人,当然都很了解这些规矩。就算是太子,也是不能触犯的。平时所有人出入都很小心,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冲撞了舆道。而且,恰巧就被绣衣卫的人碰了个正着。 绣衣卫现在可了不得。自从皇帝亲自下旨,把护卫宫中的一半责任交给他们后,这个要害机构的权力便得到了无限延伸。尤其令人感到畏惧的是,他们有着抓捕和生杀大权。 不过,对于今天的事,东宫的属官刚开始并没有当做太严重。看到绣衣卫不容分说,就把驾车之人抓了起来。他们立即上前交涉,以太子的名义命令他们放人,不要耽搁了太子殿下的回宫时间。 然而,却没有想到,亲自在此的那位绣衣卫指挥使,不仅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反而冷笑一声说道,既然是太子殿下嘛,当然不能太严格。不过,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是不能破的。太子和其他人可以离去,马车和驾驭者必须留下。 心情极度糟糕的太子刘琚,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坚持,而是选择了妥协。他想的太简单了,以为绣衣卫不过就是把人关押一段时间算是抵罪,然后再派人去通融一下,就会放回来的。 不过,他想错了。已经开始露出獠牙的阴谋家,自认为已经窥探到皇帝的真正心思。在如此有力的巨大机会下,那颗膨胀的野心,又岂能善罢甘休呢! 一刻钟之后,还没有回到博望苑的太子一行人接到消息,绣衣卫当场处死了冲撞舆道的太子马车驾驭者,甚至连同那几匹骏马都斩杀了。 ps:书友们,我是流年书柬,推荐一款免费app,支持下载、听书、零广告、多种阅读模式。请您关注()书友们快关注起来吧! 正文 第六百七十五章 獠牙狰狞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身在长安城中的人,谁能想得到,有时生与死的序幕,波澜壮阔的大剧,也许只是从一件表面上看起来无关大局的小事开始的呢?! 接连受到数次打击的太子刘琚,虽然自幼聪颖,勤学好问。他的身边也聚集了一大批学识渊博之士。然而,人心的深浅,可不是只凭着努力学习就能窥测到的。 太子此刻怒意勃发的脸上带着想摧毁一切的神色。回忆想起不久之前那个已经跟随他好几年的驭者望向他的求救眼神,便感觉到了深深的愧疚。 现在他非常后悔当时没有坚持。性情宽厚的驭者对他非常忠心,已经为他驾驶了好几年的马车。那个人的家中还有老母幼子,在闲暇时,待人和蔼的太子也曾经听他说起过家里的一切,可以听的出,那口气中是满满的平淡与知足。 以往听说过的一些世间残酷事,虽然也曾经在太子的心中激起过一些不同的感受。但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般,给了他无以言说的刺痛。 一条鲜活的生命,只不过在转身之间,就如同蝼蚁一般消失在这个世界。那种无助与慌恐的感同身受,恐怕要很久很久留存在他的心中,挥之难去。 如果说两个时辰之前发生的绣衣卫杀人事件,令他悲愤异常的话。那么随后不久来自皇帝派人传达的严厉训斥,就更加让他的心情坠入寒冰。 毫无疑问,绣衣卫在杀人之后,马上就把这件事的始末去禀报给了皇帝知道。那位绣衣卫指挥使江充,现在就有这样巨大的权力。而他具体是以怎样的一种形式或者说是叙事方式去告知的皇帝,外人不得而知。 而未央宫内外所知道的结果就是,太子在皇太后国丧期间,纵容驭者冲撞舆道,违反宫中规矩,可以说是行为极不严谨。虽然还到不了失德的程度,却已经在他身上增加了许多污点。 秋天还没有过完,但雪上加霜的感觉,已经沉沉的覆盖在了东宫每个人的心头。皇帝陛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反应,对太子加以斥责,可以说是最近以来极其罕见的事。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从大宗正刘不识开始率先在朝堂发难,然后是绣衣卫的刻意针对,以及已经出现在宗室之中的许多不同声音……联想到这一系列事关太子的事件不断发生,就算是东宫的属官们再没有治政敏感性,也知道这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事了。 连日的阴沉,使长安城的上空充满了厚重的压抑。乌云翻滚,连绵不绝。但愿不要再降下大雨啊……这是许多人的虔诚祈祷。 思绪杂乱的太子,对于属官们乱糟糟的议论和建议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感觉到心情更乱。索性独自走到楼台高处,望着莫测高远的苍穹深处,久久不语。 在此时此刻,他无比需要一个坚强的臂助,替他拨开满天的乌云,重现阳光灿烂!可是那个巨大的令人安心身影,现在已经不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呢?元哥儿……你明知道长安局势若此,可是为什么至今音讯皆无!当初是你的鼓励,让我一路走到今天……可是,高处不胜寒啊……父皇这是在逼我做出选择,他的耐心,也许就快要耗尽了吧……到底该怎么办呐?……你知道吗?就在今天,我遇到了最大的挫折。那些生死的感悟,算是多少懂得了一些……你在城外所说的那些道理,也许是对的……生命之重,不容轻易剥夺!却不知道,当你最好的朋友刘琚有一天也遇到生命威胁地时候,你会不会来救呢……?” 头顶的乌云逐渐浓重,风尘之下,笼罩住了整座长安城。大汉太子刘琚的心事无人得知,更没有人能够帮他解开当前的困局。 其实,也许他想的并没有错。皇帝刘彻的等待和耐心确实已经快要到了尽头。他已经发出了明确的信号,相信太子一定清楚这其中的含义。而他更相信,朝野内外的那些有心人,也会明白,没有他的背后默许,不会有人敢做出有损太子威信的事来。 “想要在这其中蒙混过关模棱两可,是绝对不行的!哼!这次所有人都逃不掉……元召这小子倒是一块不错的试金石。就用他来试试这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对朕的忠心程度吧!到时候,该赏的赏,该杀的杀……朕虽然上了年纪,难道你们就以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雄心和魄力了吗?!” 烟波殿中,听着外面的水声鸣动。皇帝嘴角泛起掌控一切的微笑,语气清淡而充满了寒意。 能够在这边侍奉的,自然都是他绝对宠信的人。现在在旁边恭敬听他说话的,除了绣衣卫指挥使江充之外,还有三个人。一个是殿前大总管太监许式,一个是新近提拔不久的黄门侍郎苏文,而站在最末端的男子,赫然就是已经被罢黜尚书常侍职务的严助。 经历过一番生死的这位重臣,是被皇帝用特赦的形式保住了性命。他也是在前不久那一批被杀的大臣当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不管皇帝的目的是什么,以翻云覆雨的手段掌控人间生死,这便是他至高无上的权力。杀人的命令是经过他御笔朱批的,而让人活下来,也是他的意志表现。 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而让你活着,就想死也死不了!所谓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臣子的,只有忠心的谢恩服从罢了。至于那些满怀的仇恨,应当化为利箭,等待着皇帝的召唤,让射向哪儿就射向哪儿,让杀谁就杀谁……劫后余生的人,本来就应该有这种觉悟和心理准备。 而现在的严助,就是具有这种觉悟的人。他站在那里,低头听着皇帝的训示,眼中不断闪烁的光芒,显示出内心的极不平静。 有雨点终于落在湖水当中,虽然只是零星,但却荡起无边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向外扩散着。这昆明湖的平静中,也许正酝酿着无边的巨浪! 守在窗边位置的绣衣男子,收回暗中撇向外边的目光,心中暗自得意。最近的所作所为,让皇帝陛下对他极为满意,信赖程度直线上升,眼看成为驾前第一宠臣地位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自己要不要再做些什么呢?江充飞快地抬头看了皇帝的方向一眼,又迅速的低下头,在暗中揣度着某些事情的可能。 比起这两个人的深沉不露,那位最近窜升起来的皇帝红人苏文,则是神情踊跃,一副忠心赤胆的模样。 所谓的黄门侍郎,并不是朝廷的定职,而是皇帝特设的内廷加官。这位任性的君王,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以这种形式来任用宠信之人,不断加强手中的权力,用来限制朝廷大臣们的。 “陛下,您的龙体既然已经逐渐康复,倒不如赶快亲自当朝理政吧。太子殿下近来多事……如果因此耽误了天下大政,恐怕会得不偿失啊!臣等私下里谈论起来,为此深深忧虑不已。望陛下明鉴!” 苏文很年轻,算得上是青年才俊之士。只不过,他却有一颗热切的心,渴望着能够凭借自己的才干成为真正的朝堂大臣,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听到他率先提出这样的提议,别的几个人自然也不能落后,纷纷表态,表达对皇帝陛下重新掌握朝政的赞同之意。 以一种悠闲的姿态斜倚在锦绣榻上的皇帝,听着这几个宠臣的忠心,一丝无人察觉的苦笑掠过眼角。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并非是不想马上收回权力,展开雷霆风暴式的打击,把一切不臣之心灰飞烟灭。然而,他当前身体状况是不允许的。 在许多暗夜里,他的内心是焦灼的。这具身体,辜负了他不灭的雄心!虽然他有绝对的自信,如果自己下定决心,明确地发出旨意,命令诛灭那些有悖逆意思的人,相信一定会势如破竹无可抵御的。 但他不想那样做。大汉帝国今天的繁荣,来之不易。如果万一事有不谐,发生大规模的对抗和流血局面,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更何况,他并不认为那些年轻人有和自己掰手腕的本事。凭借现在他已经布置好的棋子,已经足以轻易的胜局。 “太子这个位置上的人……早晚会继承这个帝国的。朕不能把什么事都抓在手中不放啊。一些必须得考验,总是要面对。朕会继续在背后看着的!而你们,也不要辜负朕的信任,好好的当好朕的耳目,有什么事要及时来报知。在这一点上,江充就做的很好嘛!呵呵!” 皇帝说到最后,带着夸奖的语气轻轻笑了起来。严助等人连忙点头称是。而恭敬逊谢的绣衣卫指挥使则眼中精光一闪,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所说“太子这个位置”这几个字时口气的不同。 “陛下,卑职还有另外的事,想要单独陈奏……!” 开弓不留回头箭。既然已经开始,对准目标,那就不死不休吧!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六章 天威难测 世间大凡是被称为英明神武的帝王,也大多都是刚愎自用、猜疑心极重的多。古今中外,莫有例外。 在权力的温床上,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只会茁壮成长,而不会再消除。即便是父子兄弟亲生骨肉,也难以避免陷入这种残酷绞杀局中而不能自拔。 也许,对于高高在上俯瞰苍生的帝王们来说,只有到了真正撒手西去的时候,才会无可奈何的放下沉重的权杖,交付与继承者。 而这种至高权力交接的过程,从来都是一个最微妙也是最危险的过程。一个不慎,就会横生波澜,后果难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太子储君这个看上去风光无限令人期待的位置,却正是凶险万分的所在。 古往今来,王朝太子能够无惊无险顺利接掌皇位的人,只是少数。而大多的更是经历了流血、兵戈、宫室之乱、甚至是死亡……如果认真总结一下,这恐怕是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现象。 大汉太子刘琚自从被册封为太子,至今已经十六年了。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皇子,一路成长,走到今天的地步。皇帝关注的目光中,除了暗中衡量他是否具有继承这个帝国的能力之外,还有一部分恐怕就是看他是不是一个能够很好的延续自己治政理念的人。 皇帝刘彻的猜疑心之重,也算得上是帝王当中比较严重的了。在他的手下做大臣,能够善始善终者,可谓是少之又少。三十多年的时间里,走马灯一般变幻。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因为各种罪名被处死或者是罢黜的,不可胜数。 不管是对待朝臣,宫室中人,还是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者,一旦因为所作所为不符合圣意,那么冷冷的目光所及处,谁也不知道会承受怎样的后果。 伺候这样的皇帝,正是“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最好的阐释。当然,这只是他的一方面,是出于绝对权力控制欲的一方面。煌煌史书,记载流传的,多是君王的丰功伟绩辽阔胸襟。对于这些有损圣德的阴暗面避而不提,不过是春秋笔法,任凭后人评说罢了。 不过,虽然大多数朝臣战战兢兢,老老实实的做事,唯恐动辄得咎。但也有很多聪明机敏之辈,早已经观察清楚皇帝的所思所想。他们自以为抓住了皇帝的心思,迎合圣意,投机取巧,为此不惜运用任何手段,想要在每一次掀起的浪潮中做那个最勇敢的弄潮儿。 此时的江充,就是那个自认为已经真切了解圣意的人。他瞅准机会,找到了一个最贴切的切入点。自信从此之后兴风作雨、天下大局任我掌控! “那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好几岁的人能够做到的事,难道我江充就做不到吗?……元召,你虽然聪明绝顶人所难及,做了那么多普通人望尘莫及的事,可谓是天下闻名。但你却从来都不知道功高震主这个道理吧!汉初三杰是怎么死的?你即将步上他们的后尘,却不自知……更何况,明里暗里有无数对你恨之入骨之人,他们早已经磨刀霍霍,只待陛下一声召唤了!真是可惜呀……。” 退出大殿之后的绣衣卫指挥使,不动声色的把全部情绪都埋藏在心底。一边在心中想着那个年轻侯爷的样子,一边大踏步向卫所的方向而去。 就在刚才,皇帝陛下单独听完他对某些事的看法之后,虽然并没有表露出明确的态度。只不过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 而这,就足够了!皇帝没有表态,恰恰说明他的十分重视。有时候装在心里比说出口中,更为重大。 风雨隐晦,鼓荡起他的衣衫,装着一颗蓬勃野心的年轻新贵踌躇满志。曾几何时,长安未央宫,这座辉煌的皇家宫殿让他在远处无数次观望的目光中,充满了神秘的色彩。而今日,他终于可以气势昂扬的走在这重重宫殿当中,不必再如从前那般的仰视。 纵然有纵横四海,叱诧边疆的威风,又哪里及得上此间的无数风光呢!只要始终摸清楚皇帝的心思,掌握了这个帝国最中心的权柄,那么,他江充,就是这长安城中权力最大的人。 这并不是他的狂妄自大。皇帝已经明确的表示,把整个未央宫内外的安全,全部交到了他的手中。甚至就连羽林军的行动,也必须要提前报知绣衣卫知道,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其调遣。 这是一种巨大的信任,更是一种巨大的权力。而他之所以得到皇帝的如此信赖和倚重,正是因为刚刚对皇帝的秘密启奏。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之前,在摒退了烟波殿中的所有人之后,名叫江充的青年男子直言不讳的向皇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您的龙体一向康健,怎么可能因为小小的所谓蛊毒就遗祸至今,而迟迟不能痊愈呢?这其中的不可思议之处,难道没有人向陛下提起过吗?” 昆明湖上雨落千点烟水浩渺,风吹动珠帘,叮咚作响。斜倚在锦绣榻上的皇帝刘彻眉间明显的动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 “此话怎讲?江充,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但说无妨!” 江充点了点头,他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已经十分振奋。毫无疑问,皇帝不自然的动作暴露了他心中的震惊。自己的大胆推测,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接下来,就看自己的说辞是否能让他相信了。 “陛下,卑职想说的是,这宫中内外,很可能有人不想让陛下龙体尽快的痊愈,所以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以至于拖延至今,陛下深受病痛之苦啊!这是卑职很长时间以来就在心中的疑惑,只是一直不敢表露于外,今日冒死说出来,是为了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如果因此被陛下治罪,江充也心甘情愿。唯愿陛下明鉴!” 年轻的绣衣卫指挥使英俊的脸上表露出忠心耿耿的神色,他拜倒在地,激昂的声音中已经带了悲戚之音。大殿之外,昆明池上空雷声滚滚,皇帝倏然而惊,不禁面色大变。 “江充!是什么人对你如此说的?” “陛下,没有人对卑职说过什么!这些都是江充自己的推测……卑职虽然年轻,但也见识过许多人心险恶。尤其是蒙受皇恩掌管绣衣卫以来,查办奸臣,追究不法,更是对人间的阴谋诡计有了更深的认识。正因为如此,才使卑职对于陛下的病情起了怀疑。” 说到这里,江充暗中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做到心中有数。声音更加坚定起来。 “卑职虽然并不太懂得医术,但却明白一个道理。未央宫中集合了天下无数名医圣手,而陛下之疾,据他们医案所说,并无大碍。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就是在他们口中这并无大碍的隐疾,却导致陛下您一直行动不便,难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这本身就是让人感到十分费解的事。按理来说,这些太医院的御医们素来自夸有活人命生白骨之能,对陛下这区区的小疾却一直没有良方。这是让卑职大起疑心的地方之一!” 皇帝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多日以来对病体迟迟不能痊愈的焦躁,再加上他多疑的性格,让他一下子就对江充所说的话信了几分。略微沉静片刻,再次开口时,已经充满了无上的威严。 “继续说下去!把你心中所有的猜想都说出来……不管牵涉到任何人。即便是说错了,朕都赦你无罪!” 江充随着皇帝的手势站了起来。他精神抖擞,目露精光,深藏已久的锋芒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陛下!卑职怀疑,是有人在这其中动了手脚,利用陛下偶染疾病的机会,夸大其词,危言耸听……然后在暗中对陛下之疾又做了些什么,这才导致龙体一直不得痊愈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实在是罪大恶极,罪无可赦……陛下!请下旨彻查!” 雷声霹雳,震动天地,乌云翻滚,遮蔽苍穹。长安城中的许多人,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上空,心中祈祷千万不要再下大雨了,否则水患重来,后果严重。 皇帝此刻却没有心思去管这天地雨势,他紧紧地盯着年轻宠臣的眼睛,如果不是还不能自由行动,早就站起来走过去了。夹杂在雷声中,他厉声喝问了一句。 “这世间谁敢如此大胆?又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陛下,寻常人自然没有这样的本事……但,有人却能!而且,更有这样的动机……!” 说完这句话的江充,重新低下头去,等待着皇帝的决断。在最合适的时间和最合适的机会下自己完成了最想做的事。他相信,皇帝绝对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果然,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帝陛下开口了。那声音高远深重,像是从苍穹深处传来。 “从今日开始,朕赋予你最大的权力……去吧!不管是谁,你都有权调查……。”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七章 生死在握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长安民众担心的大暴雨,终究没有再次降临。当危险解除之后,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在感激之余,奔走相告,互相庆祝。 水灾的厉害,已经为这个时代的人所深深恐惧。毕竟受条件所限,想要依靠人力来抗拒洪水,那是想都不敢去想的事。 虽然经过这么多年各方面的迅速繁荣发展,随着生活质量的提高,民众的意识也发生了一定的改变。对于一些世间神怪之事有了初步的辨别能力,但当灾难的危险笼罩在头顶的时候,渴求苍天显灵、辟邪退灾的心理,便重新占据了大多数人的心头。 也就是在这种心理作用下,当据说是来自终南山深处的避世大隐者,在新晋权贵派人终于寻得踪迹,并且礼贤下士以隆重礼节请到长安,施展手段,在长安城南筑坛做法,望云观气,祈禳保这一方平安的时候,可谓是万人空巷,争相目睹这位被夸的神乎其神大能的风采。 而这位名叫星云子的大隐者,果然不负众望,就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令人心慌局面中,他赤足披发登坛作法,手中七星宝剑挥舞有度,口中念念有词。一个时辰之后,竟然风消云散,天空晴朗。不由得让围观者目瞪口呆,心悦诚服。然后万民叩拜,称颂为大德之人! 据说这样的世间大隐者,都是能上通天意,善察祸福的人。他们隐居在山川大泽深处,轻易不会出现在红尘人间。如今既然在长安施展这样的超凡手段,早已经让无数的愚民愚妇信奉为活神仙一般的人物。 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被高高仰望的星云子,脸色神情淡然,好像丝毫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果然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在高坛之上成功完成自己的“表演”之后,他缓步降阶而下,微微睁开的目光与站在不远处的身穿绣衣者触碰了一下,看着对方满意的神情,暗自忐忑不安的心情终于有些放松,然后重新恢复成超然世外的样子,踏足红尘,进入长安。 有大隐者出世,退避风雨拯救黎民的重大消息,很快就在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尽人皆知。不管是街头巷陌,还是茶楼酒肆间,凡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一时之间都在热闹非凡的纷纷谈论这件事的发生。 不管在任何时候,这样具有神秘色彩的事情,永远都是长盛不衰的谈论话题。更何况,那位大隐者据说是已经在绣衣卫的严密保护下入驻长安城中。谁也说不准,有朝一日,万一在街头遇到,随便得到他的一丝点化,说不定就有莫大的好处呢! 繁华热闹的明月楼上,听到酒客们在谈论这件事的季英,刚开始并没有太当成一回事儿。这些年来,因为当今天子信奉此道,所知所闻的此类事已经太多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在稍晚些时候,灯火初上,闲居在此已经有些时日的男子走过来对他说了一句话,让阅尽世间沧桑的季英心中一惊,蓦然瞪大了眼睛。 “提醒你们一句。白天进城的那个星云子,我认识……他可不是什么大隐者,而是九州隐门中最厉害的大长老!” 淡淡的灯火中,额头有一道伤疤的男子话语随意,似乎这些事已经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身虽在,心若灰,醉意生死,他早已经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季英盯着他的眼睛,片刻之后,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个人不可能说谎。 “九州隐门不是已经全部被诛灭了吗……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大长老……这么重要的角色就出现在眼皮子底下,绣衣卫的人会一无所知?” “呵呵!季大家,你难道没有听清楚吗?这位星云子可是绣衣卫亲自迎送的呢!这其中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如果连你也品味不出,那就真让我失望了!” 明月楼头,风过无痕。一片沉默当中,两个都曾经在江湖黑暗中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人物,看着远近的长安灯火,半响无语。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们?朱安世……你完全可以冷眼旁观,坐山观虎斗,到时候不管出现怎样的结果,对你来说,不都是一种好事吗?” 季英压抑下心头的情绪,他有些不解的问身边站立的男子。朱安世,这个曾经搅动长安风云的名字,已经早已淹没在那些血泊中很久很久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喝了你们明月楼的酒,脑子坏掉了吧?每天的醉意朦胧中想起来,元召这厮,故意留着我的性命,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朱兄弟,你想多了。元侯是个顾念情义的人,人之生命的轻重,在他心中自然有自己的衡量。之所以没有杀你,恐怕没有别的意思……应该只是想让你做回一个普通人,平淡的过完余生,仅仅如此而已。” 有些奇怪,听完这句话的桀骜不驯男子,竟然没有反驳。仰起脖子,烈酒入喉,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明月当空,星光璀璨,如此良夜,他本来就不应该想那么多,有壶中酒,酒中意,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恐怕事情有些严重了……我这就派得力人手,马上赶往城外去告知元侯详细,好让他做到心中有数,提前加以布置!朱兄弟,多谢了。” 季英转念之间,就明白了这件事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凶险。他不敢再耽搁,长安形势一触即发,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必须及时报知元召知道,好做到有备无患。 “人既然还活着,总要找些事做吧……喝了明月楼这么多酒,替你走这一趟,也算还了你季英的恩情。” 檐角灯笼的光亮使得男子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落寞,额头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不过,季英却感觉到这位昔日的对手,今夜有些不同。 朱安世却并不等他再回答,已经转身隐没在黑暗中。自从那场大波澜之后,他的身上已经不再佩刀,唯有烈酒半壶,青衫一袭。曾经死过数次的人,早已经不再怕死。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只是想再去亲口问问那个人,究竟应该怎样活着,才不会感到痛苦。 “多谢……保重!” 仍旧待在原地的季英,抱拳为礼,目送着那个身影的远去。这个世间的恩恩怨怨,并不会分的那么清楚。人心善恶,也只不过在一念之间而已。 同样是九州隐门的余孽,而此时的星云子,心境却与朱安世大为不同。这位曾经在万千门众眼中极为厉害的大长老,已经彻底的被绣衣卫收服。至于这背后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残酷较量,除了他在面对绣衣卫指挥使大人时,眼中偶尔闪现的惧意可以让人猜测到几分之外,别的已经没有人知道。 无论是怎样高傲的人,也无论是怎样的厉害非凡。一旦被折服了心志,甘愿臣服,那么便成了行尸走肉和任人支配的木偶。 星云子现在就是这样的人。被隆重的迎接进长安城,安置在特别为他准备的一处豪华宅第中之后,已经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形下,这位气度非凡的世外高人马上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卑躬屈膝,垂首听候训示。 “好了,去坐下吧!你现在已经是万众瞩目的人物,必须要注意自己的仪态。大德隐者嘛,就要有大德隐者的样子!有许多大事还等着你去干呢,到时候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大厅之内,居中而坐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随手让星云子坐在一旁,语气中流露出对他今天表现很满意的样子。星云子受宠若惊,连忙答谢之后坐了下来。保持着恭敬的神态,继续听对面主宰他生命的人说话。 “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人活着,要往将来看。好好想想吧,去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门派有什么意思?在权力面前,弹指之间,就能让你们灰飞烟灭……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下场多惨?之所以留着你的性命不杀,相信你也明白,我是要有大用的!” 垂首而听的这位大长老连连点头称是。他当然知道江充这傲慢无礼的话语背后,究竟浸染了多少鲜血和生命。每当想起来,他都感到忍不住的一阵阵浑身颤栗。 “而今日,需要用你的时候到了!怎么样……肯不肯为我效力呢?” 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射过来,星云子好像又感受到了当日此人率众屠灭几千九州隐门中人时的恐怖。他腿肚子有些哆嗦,重新拜倒在地,大声说道。 “愿为指挥使大人效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充非常满意他的态度。一边伸手把他拉起来,一边哈哈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要你做的事其实非常简单,既不需要上刀山,也不需要下火海,只要说几句话就够了!” 布置下奇谋秘计的男子,目光炯炯的望向未央宫方向。冷笑拔刀,掌生死,在今日!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八章 明日大难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传说中,世外有隐者高人,可以望气而知吉凶祸福。并且这样的例子,有很多记载于史书,令人不得不信。 长安人都知道,刚刚出现在世间的大隐者,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他凭着自己退去风雨之灾的巨大名望,赢得了人们的信服。并且,看现在的架势,朝廷将会对他非常重视。因为,最近名声显赫的绣衣卫亲自护送其出入,足见此人的重要。 既然是这么有本事,那么从这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一定是非常可信的。在一般普通民众看来,世外高人都是需要仰望的存在,从来不会枉自虚言。 果然,很快就有消息传了出来。因为龙体欠安已经在宫中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皇帝陛下,派身边的总管太监许式亲自出宫传达口谕。宣召星云子明日入宫觐见,皇帝有要事相询。 这个消息,让许多人在吃惊之余,又重新升起几多不安与忐忑。谁也不知道,皇帝陛下召见他想要干什么。但愿不是故态重演,再次去搞那些神仙道术才好。 虽然说,高高在上的皇帝身体怎么样,于普通人没有什么太直接的关系。但身为大汉王朝的子民,人们还是希望这个国家繁荣稳定的多。皇帝好好当他的皇帝,大臣们各安其职尽职尽责,尽量的少折腾,那些腥风血雨,令人提心吊胆的事,能别发生就别发生,这就是普通人的心愿。 不过,大多数听闻皇帝召见消息的人,还是对这件事寄予了良好的愿望。毕竟这次是有真本事的大隐者,不是那些虚张声势喜欢奇谈怪论的海外术士们所能比的。说不定皇帝召见的目的,只是让他帮着康复身体,或者是听取对王朝发展的意见……总而言之,如果是做这些事的话,倒是人们喜闻乐见的。 只不过,世间事往往事与愿违。身在长安城中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千万人敬仰的目光中进入长安城的,不是福星高照,而是祸乱之源! 而在离长安城不过半天路程的地方,已经奔波在此方圆百里内十几天时间的长乐侯元召,在接到某个消息后,也终于把目光投向了东方晨曦中那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墙。 现在,就连他也不得不感叹,历史巨轮的惯性何其强大!即便他此前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避免了无数种可能得发生。然而,最终在太子这件事情上,很多人的命运,还是朝着宿命中的方向而去了。 渭河岸头,一片地势较高的平阔地带,就是著名的“灞上”。遥想当年,还是汉王称号的刘邦率先攻破函谷关,进入大秦都城咸阳,约法三章,收服民心,开始图谋天下大计。当时他的二十万大军,就是驻扎在这里。 而等到后来,西楚霸王项羽率领着诸侯赶到,陈兵于渭河对岸,听从智囊范增之议,设下鸿门宴,想要杀之而永除后患。 骑虎难下的汉王刘邦,就是从这里启程,去赴那场千古闻名的“饭局”。灞上这个地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成为了长安驻军最重要的大营所在地。 只是到了后来,当王朝建立一切都稳定下来,大汉朝廷为了战略的需要,开始在长安四面分别修建了北军大营、细柳营、城南大营这三处最重要的军事驻扎地。而灞上的军营,因为诸多的原因,开始被逐渐的荒废,以至于最后完全的放弃不用,到今天为止,已经过去七八十年的时光了。 因为地势较高的原因,泛滥的洪水没有对这里造成损害。远近连绵不绝搭建起的帐篷,曾经为暂时避难的三县民众提供了安全的住所。现在虽然危险解除,人们都已经各自回家,但仍旧有许多身负各种职责的人住在这里,尽职尽责的履行着自己未完成的任务。而这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属于长安皇家学院的那些年轻人。 在长安学院开创的课程中,水利农业等方面的知识,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重要的部分。而有许多有志于此的年轻人,投入到这其中,系统地学习到了关于这些方面的专业知识,为将来各自主持承担起这方面的责任,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而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素来都是长安学院的一个重要宗旨。在水灾频发的季节,亲自来到现场,实地勘察和记录各种水文情况,作出分析研究,以便于探索江河汛期的发展规律,对于长安学院的年轻人来说,便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好机会。 一片繁忙当中,东方太阳渐渐升起,早晨的空气中已经带了几分寒意。元召收回远望的目光,却并没有再继续询问来告知这个消息的人其他的具体情况。他只是微微笑着又递过一壶酒,对面的人早已经无意识的去摸了好几次喝光的酒壶,他都看在眼里。 “酒虽然是好东西,但喝多了对身体有益无害,所以,还是要适量些才好,不要无节制地饮用!” 对面名叫朱安世的男子听了他的劝告之语,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他只是伸手接过那壶美酒,摇了摇头,似乎并不以为然。 “不喝酒还能干嘛?余生还长着呢,如果一直清醒地活着,反而是一种痛苦的折磨……今朝有酒今朝醉!嗯,好酒、果然青郊外春酿才是世间最好的酒!有此美酒一壶,也算是没有空跑这一趟腿了。” 听到他语气中的落寞之意,元召想了想,非常理解这个人的心情。他神色真诚的说道。 “我的话,听不听在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戒除这样的嗜酒如命。不管怎么说,你的生命是属于自己的,如果自己都不珍惜,那又怎能奢求这个世界对你怎么样呢?” 朱安世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疑惑不解的表情。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眼前这个他曾经无比痛恨的人,又身负着无数的重担,却为什么对自己这个已经并没有什么大用处的人如此关切呢? “元召,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不杀我,留着这条贱命,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是很简单的事。但有时候,让一个愚蠢的人搞明白自己到底应该怎样活下去,却是比较费脑筋……所以你看,我给自己招来了多大的麻烦?朱安世,你既然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怎么活下去吗?” 元召带着调侃的语气,回答了这个数次死里逃生的人。在他的脚下,浩瀚的江河水奔涌而下,击打着石崖,溅起无数浪花。他的心中不由得渐渐升起豪情,也许自己已经沉寂了太久,大势如此,皆是天意。就算是逆天而行,那又如何! 心灰意冷的落魄男子看到年轻侯爷坚毅的目光,里面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光芒。不由得心中一震,随之远望去,但只见,秋水浩荡,遮连天地,夹裹着一切,不停的奔涌向前方,似乎无穷无尽。在这一刻,他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明悟。 天高地厚,生命苍茫,生灵万物,弱肉强食。人之何其有幸,存活在这其中,又有何理由辜负苍天的厚遇呢! “如此……受教了!” 朱安世把元召所赐的那壶酒放入囊中,抱拳为礼,向这个曾经不共戴天的仇人恭敬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元召微微点头。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嗜杀的人,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都是该死的。而盗亦有道,这世间有些人,虽然也曾经为恶,但只要身上有一种叫做“侠义”的东西存在,他自然会手下留情,给他们一个悔过的机会。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过来,与他并肩看了一会儿渭河的巨浪。然后赞叹了一声。 “记得当年第一次来到长乐塬的时候,看到这里的一片荒凉,老夫还曾经在心中暗自嘀咕,怕是被你这小子给骗了!哈哈!如今想起来,前尘恍若一梦,不知不觉间,已经陪着你经过了这许多风雨。眼前这片土地,孕育着大汉王朝无限的希望……老夫每当站在这里,看到这四周的景象,真是感慨万千呀!” 元召也哈哈大笑起来。他回过头认真看着心甘情愿蛰伏在此地帮他打理好一切身后事的老书生,语气诚恳,充满感情。 “这一切,有主父先生一半儿的功劳在内!如果没有你的支持,元召并不知道能够走多远……这一个谢字,在心中盘桓良久,还一直没有亲口对你说过呢!” 主父偃却摇了摇头。收起笑容,脸色逐渐转为郑重。 “这些话就不要说了。元侯,当前局面,我想你比我更清楚。长安城内,朝中大臣们本来就因为皇帝的态度不明而弄得人心慌乱。现在忽然又掺合进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吧?” 元召很佩服主父偃对一些事情的预见性。他也收敛起笑容,有些苦恼的揉了揉额头。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本来只以为暂时离开长安,给太子一个好好选择的机会……却未曾料到,有些事是不受控制的,该来的,终究要来!明日长安,要有大灾难了……。” 正文 第六百七十九章 借刀杀人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关中大地朔风忽起,天气忽然有些冷了起来。生活在长安城中的人,都隐约感觉到了凛冽冬天即将到来的味道。 而在未央宫内,两位绝世美人的生命,也在这个季节交替的时候,走到了尽头。 今年似乎是个格外多事之秋。虽然大汉王朝在对外征战中取得了赫赫武功,疆域之内繁荣发展,民众安居乐业。但对于皇室中人来说,却是接二连三的有事发生,搞得人心不宁。 这其中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当今天子突发疾病,而且久久不能痊愈一直拖延至今这件事。大汉皇帝位的稳定,可谓是至关重要。没有人希望未央宫中发生什么太严重的动荡,甚至流血冲突。曾经发生过的那几次宫廷巨变,令人触目惊心思之色变。 而除此之外,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也有许多流言蜚语开始在坊间流传。虽然没有人敢公开的议论,但背地里的各种揣测,终归是避免不了的。 如果认真说起来,太子刘琚的名声,在朝野民间还是很好的。除了卫皇后以平民出身之外,太子殿下本人的所作所为,一直以来都循规蹈距,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皇位继承者。大多数人都不希望这对皇家父子之间发生什么矛盾,从而引发不可预测的危机。 而除了皇帝的病情之外,不久之前皇太后的故去,虽然没有引起什么太大的动静。但紧接着那位被废后之后便一直冷处长门宫的前皇后陈阿娇,也随后郁郁而终。这件事倒是引起了许多人关注的目光。 自从十几年前被废除皇后之位,她本来是得到皇帝默许可以继续居住在椒房殿的,但这个性情高傲的女子,依然执拗的离开这处伤心之地,独自搬到了偏僻的长门,默默度过剩余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在这些年里,她经历了怎样的孤独心境。时光如刀,刀刀刻骨,即便是再美的绝世容颜,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日夜消磨。 阿娇皇后的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她终于不用再忍受春花凋零秋月残缺夏日漫长冬雪寂寞……不知道她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有没有再次想起过那个曾经纯净的少年,耳边是否有还记得他们定情的誓言。 “若得阿娇为伴,当以金屋宠之……!” 宫中传言,得到消息的皇帝屏退了身边所有人,独自一人呆了整整一个下午。至于他想了些什么,世间已经无人得知。 又几天之后,已经被无名之疾困扰好久的那位漱玉宫李夫人,也香消玉殒了。 当皇帝刘彻闻讯赶到的时候,曾经被他无限宠爱的女子也已经到了最后时刻。他很想再看一下她的容颜,可是,最终还是得到了拒绝。 病的身形有些消瘦的李婉玉面向内侧,不再回头。最后留给皇帝的话,令所有宫中人都潸然泪下。 “妾身蒙陛下恩宠,本来想着长久相伴,可惜命不久矣……臣妾的一兄一弟都已经殒身损命……如果陛下顾念我们兄妹曾经的情义,就肯请陛下好好的看护贺儿,让他平安的长大,不求有多大的富贵,只要不至于遭受莫名的夭亡……臣妾就算是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的……!” 皇帝握着她的手,感受到那生命渐渐的逝去,他脸色铁青,暗自咬了咬牙。郑重的做出了保证。 “爱妃……你不用多说了……所有的事朕都明白。是朕愧对你们。且放宽心,贺儿也是朕的皇子,在这未央宫中,看哪个敢对他怎样!” 一片悲泣声中,皇帝离开时的背影渐渐挺直。他推开了小心扶持着的太监总管,脚步虽然缓慢,却很坚定。他是真龙天子,是这个大汉王朝的真正主宰者。一旦重新振作,这片大地都要在他的脚下颤上那么一颤! 除了连续的这些不幸事之外,未央宫中又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几次火灾,甚至就连高庙所在的地方都被火势所波及,差一点儿形成大灾难。 宫中内外和长安城中,一时之间免不了流言四起。都说是灾年不利,所以才有这么多不好的事降临到皇家御院。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说是未央宫中可能存在什么有违天道的东西,所以才引发了这些灾难。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位来自终南山深处的大隐者星云子,被隆重的迎接进未央宫中来。 朔风渐起,满城黄叶堆积。朱雀门外,一身飘然出尘模样的星云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宫外的世界。他有一种预感,踏进这道门后,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虽然说早就已经被绣衣卫牢牢的控制,但从今天开始,将会不同。 朝野内外的人,以及整个大汉疆域内的民众,谁也没有想到,风云忽起,直上九天,巨大的阴霾遮蔽了长安城的时候,引发这一切潜藏已久矛盾的,不过就是如众星捧月一般进入皇宫之人所说的一句话而已。 时隔月余,皇帝陛下再次在宫中召见了避世的高人。在殿中伺候的几个心腹宠臣,脸上都暗暗隐藏着兴奋的神色。他们早已经得到绣衣卫指挥使大人的暗示,知道自己待会儿应该干些什么。 星云子低垂着双目,静静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外表波澜不惊,内心起伏难平。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正大光明的走进未央宫,与当今天子不过三丈的距离。 如果现在突然暴起发难,会不会一击成功呢?这位前九州隐门最厉害的大长老血脉翻涌,他想起那些传说中的刺客们,聂政、专诸、荆轲……之所以忍辱负重屈膝卑躬的苟活下性命,所为者,不过就是想要完成那些被刘皇汉室历代皇帝所迫害的先辈们遗愿而已。 不过,当他的眼角扫过护卫在皇帝身边的高手侍卫们时,便渐渐地平息了这种念头。尤其是当他看到脸上带着阴鸷神色的那位绣衣卫指挥使正在旁边冷冷的看着他,星云子心中一震。这个人的眼光太吓人了……还是按照原先的策划,借刀杀人,祸乱宫廷的办法才是最妥当。 “星云子,听说你隐居终南山中,潜心修行,至今已经几十年。想必是有些厉害手段的吧?” 皇帝的语气很平和。他已经观察了星云子一阵子,从这个人的外表上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得道之人。先入为主,首先就有一个好印象。 “回皇帝陛下的话,深山大川之中,多有奇人异士所在。我虽然道术浅薄,没有那些呼风唤雨的大本事,但一些祛病化灾,望气知意之术还是有的。呵呵!” 欠身作答的星云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旁边的黄门侍郎苏文看看皇帝的脸色,早已经及时插上话来。 “陛下,您最近久在深宫,有所不知!几日之前,黑云压城,眼看又是一场大雨水灾啊!满城百姓震恐……就在这危急之际,是这位大隐者在城南登坛作法,以厉害手段逼退风雨,云开雾散。此事千万人亲眼所见,惊呼为神!陛下,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足以表明,星云子大师乃是得道的高人啊!” 身为皇帝身边的宠信之臣,没有点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怎么能行呢?太监总管许式和严助也不甘落后,纷纷出口称赞星云子的大道功法,确实是世所罕见之人。 听到这几个贴身心腹都这样说了,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本来就对神仙道术一直念念不忘,既然眼前这个人有真本事,那倒是不妨让他施展一下,看看到底如何。想到这里,龙颜甚悦,他对星云子招了招手,示意他安坐不必多礼。 “既然如此……朕倒不是怀疑。只不过,大师进入宫中,一路行来,可有所得?” 他这句话其实问的很是笼统。显然是存了故意考究之意。皇帝面前对答,非比寻常,如果一个不慎,没有回答对他的心思,很可能会招致严重的后果。星云子却不慌不忙,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陛下,我从朱雀门进入皇宫,宫禁之内,自然不能随便乱看。不过,闪目之间,已经隐约可以察觉未央宫上空有数道蛊惑乱气缭绕……虽然还不能明确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想来也不是祥瑞的预兆!陛下,不可不察呀!” 一句话出口,宫殿之内的气氛顿时安静了下来。其余几人都闭了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暗自观察着事态的发展。而一直并没有说话的江充,眉角微微斜挑,嘴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星云子终于开始说出惊动帝心的话来……而这,正是他大造声势费尽心机把此人弄进宫来的目的所在。 世间人只晓得刀剑可以杀人,却哪里又知道,有些时候,唇舌之间鼓动如簧,才是最厉害的杀戮手段呢! “星云大师,请详细说来!”皇帝神色郑重,声音中充满了威严。 星云子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大殿之外飞檐斜逸的天空,好像那里有许多看不见的魂魄在注视着他。雄伟壮丽的大汉未央宫,会不会在自己弹指之间就灰飞烟灭呢?在这一刻,他充满了信心。 正文 第六百八十章 霹雳忽惊 望气之说,自古有之。据说世间有道术高深者,可以根据所观察的情况甄别善恶,查知祸福。 皇帝刘彻的心中早就有所怀疑。未央宫中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不祥之事,再加上一些暗中的议论。都使得这位善变多疑的皇帝,目光中充满了疑虑。 只是,因为宫中的种种禁忌,没有人敢胡乱说话,更不会有人说出一些令人吃惊的言论。但今天,当星云子以无比肯定的语气说宫禁不净有人作祟的时候,便一下子触动了皇帝那根多疑的神经。 “星月师,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朕想听的再明白一些!” 在那双威严眼睛的注视下,星云子收回刚才看向外面的目光。他点了点头,以更加沉重的语气说道。 “陛下,我刚才又重新观望了一下,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宫廷之内有蛊惑之气存在,虽然时日不久,但已经对王朝的气数造成了一定的损害,甚至更严重的是,陛下龙体之所以到了现在这个样子,与此有脱不开的关系啊!” 风尘逐渐隐去夕阳的光芒,暮色降临,宫灯次第,皇帝的脸色掩映在一片阴影中,看不太清楚。不过,他不自然地用手指敲打玉如意的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真的有这么严重?你知不知道,君前妄言,可是死罪!” “呵呵!陛下,我虽然是世外之人,却也是大汉的子民,当然知道欺君罔上的后果。我之所以直言不讳,冒着被杀头的危险也要告诉陛下事情的真相,只是为了陛下的身体健康和天下苍生的福祉,仅此而已!” “那依你说来,未央宫中究竟是何人居心叵测,想要造成惑乱呢?” “陛下,这个……不敢妄加猜测!陛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如果有必要,派人去好好的搜查,应该会有所发现的。” 一问一答中,许多事,已经定数难逃!袖手旁观在一边静听多时的绣衣卫指挥使心中暗喜。绣衣卫这把锋利的钢刀闪现光芒的时候,终于到了!他不再犹豫,近前一步,躬身大声说道。 “陛下!卑职早就怀疑,陛下的病情来的蹊跷,一定是有人在这其中做了些什么。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卑职愿意在此请旨,请陛下准许绣衣卫全力查办此事,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查他个水落石出。让事情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好还未央宫一个清净,给陛下和朝廷上下一个交代。” 虽然皇帝早就给过他一道口谕,但江充一直没有行动。他就是在等待今天这样的一个机会。有些人的机谋策划是与生俱来的,他们从来不会轻率的行动,只有等到时机成熟有必胜把握的时候,才会发起突然的一击。 面对着这位得力宠臣的主动请缨,心中开始渐渐怒意升腾的皇帝感到很欣慰。果然是“疾风识劲草,板荡知忠臣”啊!有这样既能干又忠心的臣子出马,他很放心。 “朕意已决,不必怀疑。从今日开始,关于这件事的一切,就交给你们几个去办吧!尤其是绣衣卫,要在这其中起到主导作用。星云大师就请在宫中多留几日,好好协助他们把这件事完成……朕还是那句话,为了社稷安稳江山牢固,这其中无论牵涉到谁,都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陛下,卑职等遵命!一定尽心竭力肃清宫禁……只是,宫中的身份尊贵之人太多,如果在搜查的过程中受到一些无理的阻挠……。” 江充垂手作答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已经伸手喝止。近侍捧出天子剑,当面钦赐之。 “见此剑者,如朕亲临!去提前晓谕各宫知道,如果有无故阻挠绣衣卫行事者,朕绝不轻饶!” 太监总管许式连忙躬身应命,亲自去传达皇帝命令去了。而江充则把天子剑接在手中,感受到掌心的重量,杀人意,不禁有感而生。 星云子退在一边,闭目养神。低垂的眼眸中,无人得知,有多少冷冽的跃跃欲试布满其中。 既然已经有天子旨意在手,绣衣卫的行动非常迅速。当天夜里,太医院那几个曾经给皇帝诊治过病情的太医就被抓了起来。这也是江充早就策划好的第一步行动。 至于这几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资深太医们,在这天夜里,经受了怎样残酷的对待,外间人不得而知。绣衣卫所内那令人心悸的严刑拷问之声,彻夜未绝……等到天还没亮,一直在等待着的指挥使大人,便得到了他想要的全部口供。 江充擦了擦手,接过手下们呈上的口供,从头到尾细看一遍,属下们果然做事得力,自己的意思在这上面得到了完美的体现。有了这份口供在手,接下来就可以一点一点去触动那个强大身影所支撑的势力集团了。 趾高气昂的绣衣卫指挥使摩拳擦掌、信心百倍。他马上派人兵分两路。一路人马在未央宫中开始按照星云子的指点,展开所谓的“彻底大清查”。而另一路人马,则悄悄地出宫,在长安城内针对某些人收集证据打探消息,做好一切准备,只等着雷霆不及的那最后一击。 从第二天开始,未央宫中便陷入了混乱。那些各宫的美人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宫殿会被人闯入搜查。起先的抗拒是难以避免的,不过等到随后紧跟过来的太监总管许式宣示皇帝陛下的意思之后,一些恃宠而骄的美人们便偃旗息鼓忍气吞声了。 根据星云子大师观望之后所作出的指示,大批的绣衣卫和宫中侍卫开始展开清查和挖掘。 不久之后,果然在几处宫殿当中发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古以来,宫中美人们为了争宠斗气,在嫉妒心的指使下,往往会做出一些愚蠢而并没有多大用处的行为。比如,写下所恨之人的名字,施以诅咒之后,埋在甬道中,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能让对方倒霉了。还有的,会制作一些布偶之类,当做是所嫉恨之人,然后请巫师施以法术,祷告疾病侵袭夺其精魄……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这本来就是历代皇宫中难以杜绝的传统。至于有没有实际作用,不得而知。也许,只是某些人心灵的寄托吧。 不过,宫中美人们绝对没有想到,这些形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把戏,这次会给她们带来杀身之祸! 当江充等人把从先期搜查的几处宫殿当中所缴获的这些东西,一起带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紧皱着眉头的大汉天子,听星云子详细的解说完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所带来的危害,以及有可能引发的后患后,不禁勃然大怒。 皇帝发怒的后果,很严重!雷霆风暴,措手不及。因病已经沉寂了许久的皇帝发出的第一道声音,竟然是……杀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杀。第一批被杀的是五六位曾经受到过皇帝宠爱的后宫嫔妃美人,以及因此受到牵连的宫中值司者和有司大臣。总计百余人。 长安的百姓目瞪口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是在突然之间,包括皇帝嫔妃在内的这么多人就葬送了性命。都是立即处斩,罪在不赦!而对外公布的罪名,仅仅是“蛊惑人心,祸乱宫禁”而已。至于到底是怎样的具体情形,却含糊其辞,并没有明确的解释。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长安人谈论起来,无不色变。很多人都从中嗅觉到了巨大危机即将爆发前的预兆。深宫之中,那条困顿已久的巨龙睁开了眼睛,鳞爪渐动,它要收回自己的无上权力了。 风雨将来,博望苑中的太子殿下,有些焦躁不安的召集起他最信任的几个人,想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太子刘琚的心中非常明白,皇帝已经对他失去耐心。给他的选择超过了时限,他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尤其令太子心中感到不安的是,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能够见到父皇面了。上一次的见面,还是在皇太后丧事结束的时候。而距今这么久,他没有能够再得到皇帝的任何指示。朝政大事,任他自己做主,一直不闻不问。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这是皇帝对他的绝对信任。但太子却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太子殿下,现在陛下态度不明,而宫中忽起变故……要及早去拜求陛下召见,或者是早做一些防备才好啊!” 满面忧郁之色首先谏言的是太子少傅石德。这位老臣受命辅佐东宫已经很多年,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少傅,不是我不想去求见父皇,而是去了也是白去啊!现在想见他一面,甚是困难。” 太子苦着脸,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在自己没有做出明确选择之前,皇帝是不会见他的。而这些苦衷,又如何对这些属从们说呢? 石德为人古板方正,让他教授太子德行方面的事还行,但要说起权谋之变,却是大为不及。听到太子的话,他叹息一声,与其他几人议论一番,都是莫衷一是。 一片迷惘当中,有人越众而出,大声说道:“事急矣!太子殿下,如今局势扑朔迷离,吉凶难测。却为何不派人疾趋城外,去向元侯讨教呢?”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一章 宫廷纷乱 乱象陡生,风云突变!形势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不过在短短几天时间之内,宫廷内外朝野上下就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波澜。在皇帝的默许下,总共有数百人牵涉其中,妃嫔、外戚、大臣甚至将军都被或下狱,或处死,成为这次无妄之灾的牺牲品。 没有人知道,皇帝究竟是处于怎样的考虑,才做出了这样冷酷的决定。更没有人能够预知,这场风暴何时才能停歇。 皇帝陛下一直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而太子监国这几天也没有再次召开过朝会。暂时失去丞相和御史大夫的朝廷,面对着各种需要处理的政务,便显得有些忙乱起来。 就算是没有被宫廷变故涉及到的人,此刻的心中也是忐忑不安的多。毕竟,外界知道的消息太少了。而这种帷幕之中的秘密越多,就越容易引发猜疑和人心的慌乱。 剩余的以九卿大臣和诸大夫为首的内外官员们,都把不安的目光投向赫赫威严的未央宫方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人们才感觉到,拥有一个稳定祥和的发展局面,是多么的可贵啊! 好在,这种上层的变乱暂时还没有影响到普通民众的生活。长安市井间虽然多了许多惊叹和议论,但并没有发生不可控制的骚乱和各种难以预测的事。这让长安令大人和朝廷官员们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暗暗担心,如果宫廷的局势得不到迅速的平定,恐怕不久之后,长安城内外也会很快就被波及。到了那个时候,后果就真的难以预料了。 然而,有些人是绝对不会就此罢手的。风浪不过刚刚涌起,想要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怎么能够半途而废呢?至于说在这其中有无妄之人葬送了性命,宫廷流血,冤魂遍地,那又如何?哪一次惊心动魄的宫廷之变中,没有大批的殉葬者呢?这既是他们的运数,也是他们难以避免的宿命。 以冷酷的语气说出这种意思的人,自然是那位绣衣卫指挥使大人。此刻他站在高处,看着眼底的连绵宫殿,冷风吹荡起身后的披风,心中的得意之情无以复加。 曾几何时,他江充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因为从小受尽歧视,励志要出人头地。为此不惜忍受各种屈辱,投身到权贵府中,寻找各种机会,一步一步的想要往上爬。在这其中所经受的许多不堪之处,就不用多说了。 “此处的风光,果然与别处不同!” 面目英俊的男子配上巨大的权力,无形当中在举手投足之间,就有着令人感到心悸的气势。心腹属下们跟在身后不远处,看着指挥使大人的意气风发,无不恭敬拜服。 “江大人,你这次肃清宫禁,替陛下分忧解难,深得陛下的欢心。想必不久之后,一定会得到厚重的赏赐,封侯之望,即日可期!呵呵!” 能够有资格与江充站在一起的,自然也是皇帝驾前的红人。江充并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名叫严助的男子,暗自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 这位曾经担任过尚书常侍的人,在不久之前,还算得上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目中无人的很呐!想起有几次,自己跟在恩主董宴身后,也与之有过几面之缘,心中倒是也起过攀附上这根高枝儿的念头。只不过,那时候的严助哪里会注意到他这个小人物呢! 可是现如今呢?临时以宠臣身份跟随在皇帝身边的严助,面对着权柄赫赫的绣衣卫指挥使大人,也得伏下身子带着谄媚之态说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过如此罢了! “呵呵!这话有些言之过早了……严兄难道不知道?陛下的病情之所以迟迟不能痊愈,除了小小的隐疾所引起之外,主要的原因,却是有人故意从中作祟呢!” 严助大吃一惊。他却从来不知道这些内幕。本来以为江充借着皇帝的信任在这里狐假虎威,只不过是想要借机增加自己的权势罢了。如果真的如他所说,那事情可就太严重了。 “江大人,此话怎讲?能不能明白的告知严某,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啊。” 严助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也是个心思机敏之人,未央宫中忽起的风波,这背后蕴藏着怎样的风险,他其实一直在谨慎的观望。上一次死里逃生的劫难,让他至今心有余悸。如果再次在即将袭来的大浪当中看不清方向的话,那必定会落一个粉身碎骨死无全尸的结局!每当想到这些,全身便感到不寒而栗,对江充的态度也更加恭敬起来。 江充放眼四望,心中充满豪情。如今他大权在握,几乎整个未央宫都在控制之中。如果想要去做任何事,还需要再顾忌什么吗? “宫中的搜查范围,还远远的不够……星云子大师已经说了,未央宫中蛊惑之气弥漫,严重的影响了大汉的气运。为了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也为了江山社稷的安稳着想,我们身为臣子的,自然应该尽心尽力,把一切都替皇帝陛下清理干净。如此,才能报答这份知遇之恩呐!” 这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说出来,严助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他满怀敬仰的看着江充,知道他必然还有话要说。果然,江充脸色一变,语气中开始隐约带了锋芒。 “陛下已经授权,未央宫中无论任何地方,皆可以纳入清查范围。因此,接下来我们需要抽调羽林军的力量了……。” 严助心中一动,顺着他的目光远望,越过层层宫殿,那目光所及之处,几棵高大的桂树正在飘落着最后的花香。多少年来,宫中内外的人都曾经或多或少的注目过这桂花飘香之处。大汉皇后卫子夫居所,建章宫! 严助以博学之才进入朝堂,深得皇帝的器重。就连当年的元召,都曾经称赞过他的才干。以他的敏感性,当然非常清楚一旦动了建章宫,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大人,下一步清查的地方,难道是……?” “不错!就是建章宫!严兄不要感到惊讶。现在绣衣卫手中已经有很多证据,都隐隐约约地指向卫皇后和太子殿下啊!无论是为了陛下的威严,还是为了证明皇后和太子清白,这件事都必须要去做,而且责无旁贷!” 江充收回远望的目光,语气严肃。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遮遮掩掩。他的最终目标,本来就是打击太子的势力。前边那么多因为蛊惑被诛杀的人,不过是倒霉的替死鬼罢了。 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的严助,虽然心中惊骇莫名,但他的脸上一点儿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随和着连连点头。不久之后,暮色四阖夜幕降临,观望良久的绣衣卫指挥使大人转身离去。严助紧随在后,下楼之际,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几颗挺拔的桂树。满树金黄掩映在宫殿的琉璃瓦之间,煞是好看。却不知道这次风暴过后,枝叶凋零,还剩下几多呢? 江充对皇帝提出的需要抽调羽林军协助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批准。皇帝命令羽林将军韩嫣调派五百羽林军士卒,由安道侯韩悦指挥,直接听从江充的调遣分派。 这位安道侯韩悦,却也是韩王子孙。他与韩嫣本来是堂兄弟关系,只不过这两个人志向不同,虽然同在军中,却彼此并没有多少来往。 韩嫣即便是心中有万千的不情愿,在这个形势不明的关键时刻,也不敢公然违抗皇帝的命令。看着那位堂兄得意洋洋地率领着五百羽林军扬长而去,与绣衣卫回合后,直奔着宫廷后方而去。他的心中不禁涌起深深的忧虑。 韩嫣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上也早已经被打上了太子系的标签,如果太子刘琚真的有个风吹草动,那么依照他对皇帝性格的了解,这位行事果决狠辣的皇帝必然会大肆株连,而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如果元召还在朝中,局面会不会与现在不同呢? 这样的疑问或者说是期盼,浮现在很多人的心头。尤其是当第二天,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扬开来,在恐慌不安的同时,无数人的目光便遥遥的投向长安城西,无比盼望那个曾经带给人巨大希望的身影,再次自城门打马而入……。 世间的一些密谋,总是发生在深沉的黑夜中。就在这前一个夜晚,有身手矫捷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宫中的几处地方,匆匆忙忙的做完手脚之后,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夜中。 “这次还要多谢安道侯肯帮忙啊……呵呵!” “哪里、哪里……江指挥使客气了!今后韩某还要江大人多多扶持才是啊!” 已经有名爵在身的韩悦态度恭敬的面对眼前的男子,自认为已经抓住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暗夜之中,星月无光,两个野心勃勃的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暗影重重的庞大宫殿建筑群,对视一笑,许多事就此达成了共识。 “等明日天亮的时候,就开始吧……最重要的一场大戏,期待会更精彩些……哈哈哈!” 正文 第六百八十二章 霜刀似箭 人人欢迎您的光临,请记住本站地址:,,以便随时阅读《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秋风萧瑟之中,满脸忧郁神色的太史令司马迁,遥望着未央宫方向,默然良久之后,转身回到案旁,蘸墨提笔,留之史册。 “……六年秋,宫中乱起。绣衣使充、黄门苏文、御史严助辈鼓动圣听,进术士巫者,言宫中蛊惑气盛,扰乱宫禁。帝时有疾,信之。遂召充等治案。数日之间,因此获罪者,凡几百人。宫殿之内,有所发掘者甚多。久之,渐及卫皇后居所也……。” 已经到了中年的太史令眉头皱得紧紧的。手中握着的毛笔微微的凝滞,无意中滴落的墨汁沾染了文册。他叹息了一声,虽然已经隐隐可以预见大乱发生的前兆,但他却无能为力。 独自凝思良久的司马迁,终于重新拿起笔来,另起一行,郑重的写下几个字作为开头。 “当是时,元召犹未归……。” 历史的进程中,充满了无数变数。大汉太史令所记载的有限信息,在这个辽阔的时代,当然不能概括全部。但,这却很可能就是最关键的。 元召仍然在长安城外。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什么。跟随在身边的人,都已经或多或少得知了长安城中发生的事。大家焦急的目光不时投向他的背影,想要听他做出一个决定。 甚至就连董仲舒都有些忍耐不住了。他特意从长安学院那边跑过来,悄悄的问老友主父偃,元召到底是怎么想的。 主父偃却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其实就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元召一直在这里等待的目的何在。 “元侯……可能有他自己的考虑吧。无需担心太多,静观其变就是。” 主父偃以含糊其辞的态度打发走了非常不满意的长安学院大祭酒之后,他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向了那个坐在高处巨岩上观察水情的人。 听到脚步声的元召并没有回头。在这个时候到身边打扰的,自然都是最亲近的人。既然没有再次降下大暴雨,渭河的水情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水势渐渐平缓之后,已经有航船开始通行。 作为到长安的中转站,设立在长乐塬最南部的渭河码头,一直都是最繁忙的地方。无数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里卸货转运。水灾退后,有些等待许久的商人们自然就马上行动起来,需要运输的货物都很紧急,丝毫耽搁不得。 “元侯,刚才董师来过了……话里话外都是担心你啊!呵呵!” 主父偃看了看元召的神情,用试探性的语气说到。他虽然善于布局谋划,但现在形势已经如此紧急,元召却还稳坐钓鱼台,巍然不动。连他也有些摸不透了。 “主父先生,无需顾虑太多。这世间有句话叫做水到渠成,又叫做瓜熟蒂落……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听说过呢?” 元召微微笑着。事情的发展既然仍旧无可挽回的走向最糟糕的方向。那么就让它糟糕到底吧!也许,新的希望就蕴藏在这其中。 这世间能够让主父偃迷惑的事不多。但听了元召的话,他确实感到了迷惑。嘴角带了一丝苦笑,认真的盯着元召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宫廷之中,关系微妙。说起来你也算得上是皇家的人了。你心中应该早就明白,有些人之所以故意发起这些风波,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当今天子的心思……呵呵!就先不去说他。世间有的是邀功讨宠之辈,而且这种人的手段往往也令人防不胜防啊。如果太子的地位真的有什么不测,那么我们恐怕也要身受其祸。这些年来,你付出的若多心血,难道真的就忍心看着付诸东流吗?” 面对着辞色有些严厉起来的主父偃,元召也收敛了笑容。他并非是不想直言相告自己心中的打算。只不过,有些事情在还没有发生之前,如果现在说出来,就显得太妖孽了。 “主父先生,我的意思,并不是不去做,也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机会还没有来临啊!有些事的时机之微妙,不可不察。我可不想在史书上担一个逆臣的罪名呢!” 主父偃心中一愣。他好像从元召的这几句话中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又好像有些抓不住尾巴。不禁用手指了指这个在他心中无比亲切的人,自嘲了一句。 “枉我主父偃多年以来自负智计,小看天下人啊!却连你的这点心思都看不透,唉!老矣、老矣……!” 元召站起身来,带着无比诚恳的神色拍了拍这位相助相随已经多年的老书生手臂,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一切……尽在掌握中!这一点,请先生放心就好。” 好像是感受到了元召身上忽然焕发出的这种强大力量,主父偃有些犹豫不定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下来。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在他手中,一切都不是问题。 “对了,忘了和你说。昨夜有客人自长安城中来,告知了宫中最新的事态发展……无形的刀锋和矛头已经隐隐约约指向皇后和太子这边了……。” “如此……岂不是事态已经很紧急!?恐怕马上就会有不可预测之事发生了!” 主父偃大吃一惊。不用问从长安来报信的人是谁,这个消息也一定是可靠。他早已预料到会有今天,却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快。 “宫中……很可能今日已经发生大变故了!” 元召重新回头望了一眼长安方向。长风浩荡,无数的烟尘翻滚。他所担心或者说是等待多日的劫难,终于要正式在巍峨雄壮之处上演了。 “那我们要怎么办?” 主父偃素来相信元召的判断。他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么就绝对不会失算。 元召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站在这块巨岩的最高端,可以远望到几十里之外的范围。他静静地凝望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期盼的踪影。 “还要再等等啊……也许,用不了多久了。希望一切都来的及!” 长安城外的人,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是在等待一个大义的名分。而长安城内的有些人,却已经再也等不及了。蓄谋已久,发难之日,就在今朝。 建章宫,卫皇后正领着几个宫女在庭院之内收集那些余香犹在的桂花。建章宫中这几棵高大的桂花树,已经生长了很多年。枝繁叶茂,树大根深,成为这处宫殿的独特标志。 几乎是整个秋季,建章宫内外都飘荡着桂花的花香。如同此处的主人一样,令人嗅之欲醉。 用桂花可以制作桂花酒,桂花糕等各种饮食。这些还是当年的时候,元召传受给宫中师傅们的手艺呢。不管是卫皇后还是两位公主,都非常喜欢这种味道。因此,每到这个时节,皇后都会领着人把花瓣细心的收集起来,留待后用。 云汐公主跟在皇后的身边帮忙,她最近的心情倒是不错。虽然说有时候看到母后脸上偶尔闪过的忧色她也有些不开心,但总体说起来,宫中的那些事,离她还很远。 不过,越来越乐观活泼起来的小公主却没有想到,马上就会有添堵的人来了。 卫皇后今日穿了淡黄的宫装裙衫,虽然心中满怀心事,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皇帝最近在烟波殿那边隔绝消息安心养病,太子去几次请安,都没有得到召见。这自然是令人感到忐忑的事。宫中现在乱糟糟的,那些绣衣卫在到处搜查所谓的违禁之物。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几个贴身的美丽宫女小心地撑着花囊,帮助皇后把亲手采摘的花瓣都放进去。秋风阵阵,美人成行,这本来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美好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宫门外的太监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那些绣衣卫的人,来到门口,说是要进来搜查呢!” 庭院当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卫皇后手臂微抖,一捧花瓣全都散落到了地上。她有些不相信的抬起头,问了一句。 “你确定?他们是要来建章宫搜查?” “皇后娘娘,千真万确啊!总共有将近百十人,有绣衣卫指挥使亲自带队,说是请皇后娘娘暂时回避,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 皇后的一颗心在逐渐下沉。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堂堂的大汉皇后,母仪天下,身份何等尊贵。现在就连她的寝宫,竟然也要被搜查!这要是传扬出去,皇家颜面何在?更不用说,这背后所深藏的一些意思,思之令人心惊! “混蛋!他们怎么可以这样?难道父皇就不管吗?母后,绝对不能让这些令人讨厌的家伙进来!” 小公主云汐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素来心高气傲的她什么时候能经受这样的委屈。一想到自己那精致的绣楼要被这些粗鲁的男人进入乱搜查,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 “公主,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呢!就请皇后带领着小公主暂时回避吧……绣衣卫奉旨搜查,这可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宫门之外,有人严厉的口气中带着无尽的冷意。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三章 倾城为祸 未央宫中的风云,令许多人感到心中惶惑,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免被波及的命运。即便是那些平日里备受宠爱的嫔妃美人,在无从得知皇帝态度的前提下,也都睁大了一双双惊恐美丽的双眸,密切的观察着这些忽然变化。 就在这样令人忐忑不安的氛围中,最新传出的消息,更是把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 皇后居所建章宫,也被绣衣卫彻底的搜查了!而且,据说还发生了冲突,刀光剑影,流血受伤……。 如果听到的消息是真的,这无疑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件。就算是再没有脑子的人,也能从这其中嗅觉到不同寻常的危险。 世间的任何事,大约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悲。不同于许多宫中人在心底的忐忑不安和慌乱,位于皇宫偏西位置的钩弋宫内,却表现的很是平静。当然,这种平静只是对外的表面现象,在宫中美人的心里,此刻翻起的波涛胸涌,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本名姓赵的女子,原先的名字,很少有人记得。现在天下人所知道的,都称呼她为“钩弋夫人”。 花容月貌,正当华年。暖意尚在的阳光下,意态悠闲的美人不动声色,玉指轻捻,把一双柳叶眉描得更纤细些。看着镜中充满光泽的容颜,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在所有宫女和内侍们艳羡的目光下,从容起身,一边走向帷幕之后,一边似乎是漫不经心的随意问了一句。 “这么说起来,绣衣卫在皇后宫中是有所得了?” 守在宫殿门口的一个面容阴鸷老太监闻声连忙走进几步,对着自己的主子跪倒施礼。脸上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作答。 “回夫人的话,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绣衣卫刚刚离开建章宫。据获得的可靠消息说,他们在皇后宫中搜查到了一些违禁之物……而这其中就包括一些用途不明的物品,甚是可疑啊!” 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迅速的从千娇百媚的眼眸中掠过,钩弋夫人赵倾城的脚步更加轻盈起来。她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那老太监起来。 “然后呢……不知道皇后姐姐是什么态度哦?” 娇弱的声音婉转动听,甚是悦耳。却谁能想得到,这普通的话语后面,隐藏的无尽杀机呢! “皇后娘娘嘛……好像是并没有多说什么。在搜查的过程中,是那位小公主刁蛮任性乱发脾气,所以才引发了绣衣卫和建章宫侍卫们的冲突……至于具体情形,还需要稍后才能得知。” 老太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了看那个略微停住脚步的背影,又连忙低下头去。倾城之姿,绝世无双。这就怨不得皇帝陛下对她宠爱至极了!更何况,这位年轻的主子,心机之深,令人不寒而栗。这世间最美的花朵,也许正是致命的毒药啊! 虽然没有了解到全部的细节,但只眼前知道的这些就足够了。赵倾城眼角眉梢皆是得意之色。朝野上下宫中内外甚至整个天下的人,又有谁能够知道,这所有一切乱局的背后,竟然有她的影子在内呢! “我的小皇儿,你可要快快长大呢!娘亲就要为你铺好那条通天的大道……皇帝的宝座,除了我的小弗陵,谁也别想得到……!” 玉手拂动珠帘,清脆有声。倾城女子看着宫殿之外在侍卫们的小心看护下开心玩耍的小娃儿,心情如同这未央宫上空的苍穹一样,无比明媚。 如果能够亲眼去看一看建章宫现在的慌乱情形,那就太好了!她有些遗憾的收回望向那个方向的目光,在没有正式的水落石出胜券在握之前,还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觉她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这既是一种谨慎,更是一种心机。所以,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继续等待,等待着更大风暴的爆发……。 建章宫内,此刻确实如同许多人所得到的消息一样,一片混乱。卫皇后坐在那里,神情有些木然的看着宫中人收拾被翻得乱糟糟的各种物品。 这次是绣衣卫的人连同羽林军侍卫联合行动。不仅那位绣衣卫指挥使江充亲自到场,而且负责禁宫安全的羽林军在安道侯韩悦的带领下,也参与了进来。 搜查并没有因为是皇后寝宫就格外的留情。几处宫殿都被彻底的检查了一遍,就连庭院和甬道的许多地方,都被发掘开来。皇后亲手种植的许多花花草草都被无情地毁坏,看着那翻开的土石青砖,在斜阳之下,宛如大地的伤痕,令人平添无尽的凄凉。 “母后……他们太欺负人了……呜呜!我要去告诉太子哥哥,让他给我们出气!” 云汐公主在一边又羞又恼的悲泣。她和姐姐素汐公主的绣楼也终究没有能够幸免。也正是因为绣衣卫要进入那里面搜查,才引发了双方的对抗。 气愤交加的云汐公主坚持不让任何人踏步她所住的地方。早就心怀不平的宫中侍卫们自然不容许有人欺凌这位活泼可爱的小公主。互不相让之下,刀剑出鞘动起手来。冲在前面的绣衣卫和建章宫侍卫都有受伤,鲜血溅在白玉栏杆上,触目惊心。 后来,还是闻声赶过来的皇后大声喝止了侍卫们的反抗。而那位绣衣卫指挥使则冷冷的捧出了天子剑,厉声宣布,皇帝钦命,阻拦者一律论罪! 建章宫中的所有人,就这样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搜遍了整个宫殿的里里外外。最后的结果令人吃惊,一直问心无愧安然静待的大汉皇后看着他们从几处地方找出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她的心忽然就沉重了起来,脸色变得不同往日。 “皇后娘娘,这可是您亲眼所见啊……这些东西呢,都是从建章宫搜出来的。卑职也不知道是有何不妥之处,需要带回去请皇帝陛下和星云子大师亲自看过之后,才能做出决断……所以,就得罪了!” 临走之前,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神情的江充,神态依然恭敬,不过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皇后什么话都没有说。事已至此,对这些人多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也许,只有亲自到皇帝面前去辩白,才能解释明白,挽回一切。而气的早已经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的云汐,看着这些嚣张的家伙,正要大声喝骂几句以解心中羞愤。却不料,江充从身边的属从手中接过几个雕工甚是精致的小木人,然后还有一封书信。他看了看这位任性的公主,淡淡的说道。 “诺,这些东西可是从公主楼上找出来的呢,我想,公主一定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吧?身为大汉的公主,竟然私自交接外面的人,而且还私自传递信物……啧啧啧!这要是传扬出去,恐怕好说不好听吧?” 云汐公主一眼看到他手中拿着的东西,脸腾的就红了起来。其实如果认真说起来,原本也没有什么。那几个精致的木人,来自长乐塬上那个名叫陆浚的少年之手,是回赠给公主的礼物。 自从那一次云汐去长乐塬游玩散心,无端的被一帮纨绔公子嘲讽挑衅,是陆浚忍不住出手教训了他们,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恶气。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少女的心中便隐隐约约留存了挺身而出的那个身影。 后来云汐曾经托入宫来的元召带回去亲手做的桂花糕,算是感谢。而那个有些木纳的少年,从来不会无端接受别人的馈赠,他回送的便是手刻的刀功。云汐公主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再到后来,很少有几个朋友的她,便时常捎信索要这一类的东西。而陆浚仅仅只给她回过一封信。却没想到,今天竟落到了绣衣卫的手中。 无端经受这样的羞辱,在那些可恶的家伙走后,云汐公主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很想母后能够有办法去惩治这些恶人。只不过,看到卫皇后满脸哀伤的样子,她又悄悄地把一些满腹怨气都咽了回去。在这个档口上,自己不能再去添乱了。 不久之后,听到消息的太子刘琚终于急匆匆的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乱象,他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尤其是小妹云汐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更是让人心疼。 “母后!我这就去求见父皇!这真是岂有此理……他们怎么能这么干呢?” 太子的心中有怒火升腾。不管此前面对着多少敌意,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气愤难平。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虽然一直是彬彬有礼的君子气度,但当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受到欺辱的时候,也不禁生起了拔刀杀人意! “琚儿!千万不能冲动啊……在陛下没有明确表态之前,一定要学会忍耐。我这就去烟波殿那边请求召见。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陛下一定会听母后解说明白的……。” 皇后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她不想把自己的担心让孩子们知道。也许,自己亲自去这一趟,事情会朝着好的一面发展也说不定呢。 然而,出乎意料。在昆明池边等待了一个多时辰的皇后,并没有得到皇帝的召见。并且,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宫中又横生波澜。 太子居处博望苑,被大批的绣衣卫和羽林军包围起来……风云激荡,终于波及到了这里!()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六百八十四章 狭路相逢 这世间,能够预先推测吉凶祸福的人,并不多见。而能够在凶险来临的时候,依然保持平静心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无论是怎样的冷静睿智,当危险一步步逼近的时候,为了保护自己和亲近的人,大失分寸慌乱手脚,甚至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事来,皆是人之常情,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国之储君,当朝太子,刘琚虽然头顶着如此显赫的光环,但他也是一个平凡人。只要有人的七情六欲,那就免不了被喜怒哀乐控制己心。 自从被大宗正刘不识在朝堂上公开参奏以来,这段日子,他的心情便十分低落沉闷。尤其是后来宫中又接二连三的发生这些事,更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而皇帝一直拒绝他的求见,在无所适从的同时,太子的心中产生了深深的挫折感。 事情怎么会一下子就到了这种地步呢?任凭他苦恼的想要理清头绪,可终究是百思难解。不过,随着皇帝态度对他的渐渐冷淡,有些模糊的认知,让他心里其实多少明白一些。 最初的起因,当然是宫中和朝中有野心的人对他代替皇帝当朝理政的不满。想必那些针对他的攻击,都是因此而起的。然而后来,皇帝应该是看到了这其中的机会,想要借机利用他的手,来打击一下潜在势力已经威胁到皇权威信的元召。 而太子拖延到今天的犹豫不决,终于让皇帝失去了耐心,也对他感到更加失望。所以才会避而不见。很显然,这是一种严重的警告。 然而,谁又想得到,现在又发生了绣衣卫搜查宫中的事。虽然说并不知道皇帝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但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刚刚被以蛊惑人心为借口诛杀的几百人,血还没有干呢……在这种情况下,谁如果再被加上这样的罪名,恐怕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绣衣卫从建章宫中带走的那些东西,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绣衣卫的人就是从宫殿的各处搜出来了,这一点无法抵赖。搜查者扬长而去之后,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以及那些侍卫们,所有的人都跪在地上,请求皇后的查询和责罚。 卫皇后没有责备任何人,她也没有问一句话。她从来就不相信在自己的宫中会有那些龌龊之事发生。虽然人心难测,但她了解这些人的一切。风雨多年,她细心挑选而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心性纯良之辈。 皇后自己去求见皇帝了,然而久久没有回音。耐心的安抚好云汐小妹的太子刘琚,终于按耐不住心底的焦躁,他径直来到皇帝居处一探究竟。 当他转过宫墙,目光望向昆明湖边时,脚步一下子停住了。残秋的凛冽风中,只见一袭单薄宫装的皇后长跪在湖边,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时候。通向湖中心烟波殿的甬道上空空荡荡,落叶被风卷走,无踪无迹。如同天威难测,没有任何来自殿内的音讯。 太子刘琚用手紧紧的抓住岸边的柳树,指甲已经被抠出血来,都没感觉到疼。看着跪在那里的身影,不再有自己曾经记忆中的雍容美丽,所有的,只是为了保全儿女而不惜屈辱拜伏求情的无奈和心酸……。 良久之后,拼命压抑下心头情绪的太子,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然后平静的走了过去,伸手扶起已经为他们兄妹耗尽了青春年华的母后。 “走吧!母后……我们回去。” “琚儿,你……?” “我们问心无愧,何惧鬼神!母后,你的琚儿已经长大了,从今以后,我不要你再为了我们……去求任何人!” 最后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明显带了恨意。在这一刻,他忽然彻底决定了很多事。那些曾经的犹豫,就此不再! 卫皇后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时,年轻的王朝继承者没有啰嗦,他直接搀扶着母后的胳膊,往来路而去。皇后的神情动了动,终于顺从了自己的儿子。深宫的光阴里,恍然惊觉,琚儿的身量竟然长得这么高了呢,已经超过了她的头顶,不再需要她的庇护……。 太子没有能够再进入建章宫。因为,东宫的属官面带惊慌的跑了来,告诉他,博望苑被严密的封锁,正在进行彻底的搜查! “琚儿!……千万记住,不可冲动行事……!” 站在宫门口台阶上的皇后,看着急匆匆远去的太子背影,焦急的大声叮嘱。朔风卷过长阶,满天烟尘,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 绣衣卫的人速度很快。当太子刘琚在贴身随从们的保护下,赶回自己宫殿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搜查。 大批的羽林军负责封锁外围,全身披挂的安道侯韩悦,手按宝剑站立在宫门口。他看着面沉似水自远处而来的太子殿下,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冷笑。 自古以来,富贵须向险中求!他韩悦虽然已经封侯,但对于渴望巨大权力的人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如今既然有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又怎么能够错过呢?不管是于公于私,他都要牢牢抓住了! “太子殿下,意欲何往?” 封锁宫门的羽林军没有得到将军的授意,没有人敢私自退开,就算迎面而来的是大汉太子、当政监国的人,那也不行。 “让开!这是我的宫殿,我要回家,难道还需要你的批准吗?哼!” 看到韩悦站在台阶上挡住去路,太子冷冷的哼了一声,脸色严若寒冰。 却没想到,对方一动也没有动。一身甲胄的韩悦像一座小山一样,沉重的压迫在太子的前方。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且请再稍待些时候。绣衣卫奉陛下旨意,正在里面搜查……此事关系重大,任何人不得妨碍!” 几乎是没来由的,太子心头的怒火,忽然就控制不住。他直接跨步上前,踏上台阶,就要从宫门进入。然而,眼前一暗,明晃晃的甲胄挡在眼前,咫尺之间,那双大手握着的剑柄,寒意几乎透鞘而出。 “太子,不要让我们这些奉旨行事的人为难呀!” 韩悦加重了口音,一字一句咬的很清楚。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追随在那股庞大的势力之后博取富贵,那么,找机会打击一下这位太子殿下的威信,是他现在很乐意去做的事。 太子刘琚没有想到这厮竟然如此大胆,在自己的宫门口这么无礼。他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儿撞到对方身上。及时收脚之后,不免显得有些狼狈。心下怒火更甚,他转头朝着身后大喊了一声。 “小烈!我要进去……帮我!” 话音未落,一声清鸣,玄刀出鞘,光芒乍现!早已经冷眼看罢多时的高丽少年身形如电,带着无尽的杀意,锋芒直取披甲将军的哽嗓咽喉! 韩悦大吃一惊。他绝对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在宫中敢对羽林军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很明显,这是要一刀取自己的性命啊! 要说起来,这位安道侯的爵位,虽然有一大部分是仰仗了父辈的余荫,但他自己也曾经在塞外冲锋陷阵,立下过功劳。弓马娴熟,刀法凌厉。寻常高手根本近不得他的身。 不过,他今天遇到的,却不是普通的高手。这位高丽少年,以刻苦之姿,拜在元召门下勤学苦练,再加上他先前从“玄刀神”处学得的精妙刀法,融会贯通之下,早已经是世间绝顶的刀客。遇到这样的人物,韩悦只能怨自己倒霉了。 几乎连剑都没有机会拔出来,那把刀已经到了面前,感受到死亡的威胁,韩悦亡魂大冒。根本就来不及多想,活命的本能使他超常发挥,如铁塔般的身子直接后仰,躲过了刀锋,“咕咚”一声跌在地上,震得连宫殿似乎都晃了晃。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还没有等到这个倒霉蛋起身呢,那个飘逸的身影收回刀势,身在半空转折下落,然后一脚重重的踩在韩悦的胸膛上。虽然有掩心镜的保护,他却感觉到好像被一块千钧巨石砸中了一般,翻滚的气血再也忍受不住,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甲胄。 “殿下让你让开呀!你没长耳朵还是没长眼睛呢?滚吧!” 居高临下俯视着满脸痛苦之色羽林军将军的朴永烈,随便一脚,像踢一堆破烂一般,安道侯韩悦便滚到了台阶儿下,几个心腹士卒连忙把他搀扶起来,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你、你们……等着啊!早晚有一天……我韩悦要讨回这口气来……!” 没说了几句,羞愤之下,又喷出几口血来,显然受伤不轻。 白衣玄刀的身影傲然而立,四周尽管是剑拔弩张,他却毫不在意。轻蔑的眼神扫视而过,被他的气势所震,所有羽林军竟然没有敢稍动者。然后,少年对太子刘琚点了点头。 “殿下,现在可以进去了。” 东宫的随从们簇拥着太子蜂拥而入。迎面抬头,却正遇到绣衣卫指挥使江充率领着手下,气势汹汹自殿内搜查而出。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也许正是宿命的安排!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八十五章 剑拔弩张 最先得知太子宫发生异常情形的是长安府衙。得到巡城者来报,说是绣衣卫会同羽林军搜查了在未央宫东北角的博望苑,长安令任宽大吃一惊,他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件事情有可能引发的严重性。 长安令虽然品级不算高,但权限极大。任宽并没有犹豫,立刻带人去探个究竟。这样吉凶难测的事,身为臣子本来是应该选择回避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多远躲多远才是明哲保身之道。但这位正直的人不仅不躲避,反而知难而上,企图寻求一个化解矛盾的妥善办法。而这,也正是现在长安许多忠正之臣目光关注所在。 不过,当他赶到博望苑的时候,却吃了一个闭门羹。太子宫大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搜查的人看样子刚走不久,博望苑内外一片狼籍。 任宽沉默了片刻,忧心忡忡。他有些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了今天的地步?未央宫中的混乱已经让人担心,而现在又蔓延到了博望苑,究竟皇帝陛下心中是怎样想的,现在谁也不知道。 而结合属下们最新打探来的全面消息,更是让他心中惊惧不已。原来刚刚在太子宫门口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台阶上犹存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太子殿下,在这个关键时刻,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来啊!” 长安令在心中默念,萧瑟的风中,又抬头看了看紧闭的宫门,无奈掉头而去。不过他并没有回府衙,而是直奔长安西门将军署而来。 负责镇守长安西门的任安,却正是他的胞弟。在这个乱象横生的时刻,任宽有一些念头,很想与任安交代一下。 不久之后,两人见面。一身戎装甲胄的任安虽然在军中名声不显,但既然能够身担守卫永安门的重任,也自有其过人之处。 任宽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他并没有时间和其弟任安多说废话,之所以急着赶来,只不过是想叮嘱他一句话而已。 “长安局势,扑朔迷离。尔身担守城重任,一定要尽职尽责……最重要的是,要懂得审时度势,分清轻重缓急……切记!切记!” 此时的任安,还并不十分懂得自己这位兄长话中的深意。但他素来信服任宽的眼光,虽然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令人疑惑,他却没有详细追问,只是郑重点头,记在心中。 其实,他的疑惑并不会持续多久。不用等到明天,任安就将会无比佩服兄长对重大事件的预见性。长安大乱之夜,城西永安门和北城的武胜门正是最重要的关键所在。而镇守西城门的任安,也将迎来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生死选择! 西风渐寒,博望苑中曾经繁荣茂盛的各种花木逐渐凋零。无论是怎样的名贵非凡,也难以抵挡寒意的欺凌。宫殿之内,各种书籍珍玩扔了满地,显得凌乱不堪。不过,这不是绣衣卫搜查所致,而是怒火填膺的太子殿下大发脾气而造成的。 所有的东宫属官以及那些教授博士们有些沉默的站在殿中,看着一向儒雅有礼性格温和的太子刘琚做出有违平日的举动,不仅没有感到奇怪,反而目光中都流露出同样的愤慨。 “殿下,这一次去求见皇帝陛下,难道还是连一句话都没有传递出来吗?” 太子少傅石德苦着一张老脸,紧紧的皱着眉头。他早些年曾经在朝中担任过大司农一职,虽然朝政敏感性不高,但也能够清楚的觉察出,近来所遭受的种种不利,对太子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太子刘琚停住了来回焦躁不安的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焦急的目光。他有些苦涩的摇了摇头。 “没有……烟波殿里的父皇,也许正在气头上。等稍待几天……。” “殿下!此事万万拖延不得啊!” 没有等他说完,已经有人急声反对。现在的形势已经不比前些日子,自从绣衣卫开始追查所谓的“蛊惑之源”以来,数百人在短短的时间内为之丧命。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而在这样的情形下,又在建章宫和博望苑中相继搜查出那些来历不明之物,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如果呈送到皇帝面前,而太子不立即前去申辩,做出明确解释的话,后果可真的就难以预测了! “是啊!太子殿下,世间最怕的不是对错,而是猜疑……可千万不能让皇帝陛下从中起了什么误会呀!” “事急矣!要赶快另想办法才是……。” “太子!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否则等到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一片议论声中,都是焦躁不安。太子刘琚感觉到脑袋有些疼,他使劲顿了顿足,大声问道。 “那……如今究竟要怎么办才好?!诸卿有何良策?” 议论暂时停了下来。又是良久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开口了。 “殿下,两个时辰之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已经足以表明,宫廷内外那些觊觎太子地位的势力,现在开始出手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太子殿下!那绣衣卫指挥使何其猖狂,竟然以天子剑相威胁……从宫中带走的那些东西,来历不明,如果是他们受人指使,行栽赃陷害之事,然后再到皇帝面前去挑拨些什么……殿下请想,我们马上面临的会是什么呢?” 一片寂静,都是倒吸冷气的声音。东宫的人也不全都是书生意气,自然有头脑睿智的人存在,这一番分析,果然是令人吃惊非浅。 “而且,最可怕的还不只如此!太子殿下今日已经连续三次去求见皇帝,可是没有得到只言片字的回音。这其中难道没有可疑之处吗?诸位都是熟读史书之人,可不要忘了,当年秦始皇帝病困沙丘,逆贼赵高隔绝内外,致使随行大臣不知真实情况……然后才会有矫诏杀太子扶苏之事啊!前车之鉴不远,难道不值得戒惧吗?!” “严卿所言,果然如此!难道……烟波殿内也有这样的逆贼?” 已经担任太子宫文学博士多年的严安,沉重的点了点头。他本来并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发表自己的见解,不过看到所有人一副没有头绪的样子,终于忍耐不住,说出了他猜想到的事实。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殿下应该很清楚,皇帝陛下等待的是什么?他不可能在你去数次求见的情况下,没有理由的避而不见!这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皇帝也许并不知道建章宫和博望苑中发生的事啊!”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太子刘琚心中大震,严安说的没有错。皇帝在前段时间对他态度冷淡的原因,不就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做出应有的态度吗?父皇一直在等着自己去低头认错,然后服从他的意志去削弱元召的势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自己的求见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一定就是这样了!虽然尚不能确定背后是谁人主使,江充之辈绝对脱不了干系!哼!既然如此,我绝不能让父皇受奸人蒙蔽,更不会坐以待毙!” “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召集人手,清君侧,诛杀逆贼,还吾清白!” “这……万万不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是去知会几位朝中大臣,也许有更稳妥解决办法……。” “我意已决!不杀此辈屑小,难消心头之恨!” 往往有些时候,老虎、狮子也许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绵羊一旦惹怒了,很可能比孤狼还要狠! 想起这些日子所受到的屈辱,又想起在萧瑟寒风中母后跪在湖边求情的身影,太子刘琚眼中浮现出冷冷杀意。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上过沙场,随军征战过四方。一旦决定了某件事,便绝不会再犹豫。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定,知道再劝说无益。严安暗自叹了口气。他并不希望看到太子用这样的手段去解决问题。只不过,在这样的时刻,自己无能为力。 “如果元侯在此,他会怎么做呢……?” 当初正是因为听从元召的劝告才入东宫幕府的严安,心中忽然冒起这样的念头。只不过,他猜不到答案。 太子刘琚和他的属官们做出决定后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就得知了全部情况。看着手中的密报,他冷冷的笑了。未央宫中所有的一切,甚至长安城内外的大局,尽在掌握中!这绝不是夸大其词,而是他精心谋划的结果。 谁能够想得到,绣衣卫的势力在短短的时间内,会膨胀到一个令人惊叹的地步呢!也许只有等到它真正展现实力的时候,所有人才会震惊的发现,他江充才是真正的天纵之才! “好啊,很好!等的就是这一天呢。这招投石惊鸟之计还是很管用的嘛!呵呵……只要你们敢在长安城内动用刀兵,那就真的是谋反大罪了!触犯了这一条大忌,就算你是太子,也将死无葬身之地矣!哈哈哈!”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八十六章 烟笼长安 长安城的繁华夜色,随着季节转换寒意渐增,而不可避免的消减许多。更因为最近以来的紧张气氛,大多数民众天黑以后便很少再出门上街,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朝廷和皇家的那些事,距离他们有些遥远。虽然说是在天子脚下沐浴君恩,但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亲眼见过的人毕竟少之又少。与其说是皇恩浩荡,倒不如直接说这是一个王朝威严的象征。 盛世来临,四海平静。如果要问起随便一个长安民众心中最盼望的事是什么?那么得到的回答一定是,保持安稳,别乱折腾! 没有人喜欢风烟再起剑影刀光,就像没有人喜欢杀戮和鲜血一样。当前的局面来之不易,大家都很珍惜。 然而,世间事往往事与愿违。想要极力避免的,反而在不经意间就会忽然降临,以一种料想不到的方式,惊醒尘梦……! 渭水生潮,烟笼长安,苍凉的夜色中,有雾气弥漫,遮蔽了月光和星光。这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平淡无奇。却因为正在酝酿和即将发生的一次重大事件而被史书所铭记。 有许多人并没有入睡。他们身份不同杂处百业,却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被陆续聚集起来,为即将等来的命令而做好准备。 这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其中的许多组织者已经得到明确的指令,让他们密切注意来自太子宫殿方向的动静。无数双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等待着。不管是生或者是死,都是他们的宿命。 紧紧关闭着大门的博望苑内,高墙遮挡住了一切,外面的人自然看不到这里的灯火通明。一次紧急动员和组织起来的行动,已经做好全部准备,箭在弦上,只待激发! 大汉制度,太子可以有自己的亲军,虽然规定了严格的数量和装备,不能僭越。但只凭着这股力量,想去做自己想做的某些事,在现在的太子刘琚看来,已经足够了。 不管是怀着怎样想法的人,也不管是最开始怎样极力的反对,最终所有东宫的属从还是统一了意见,同意了太子亲自作出的决定。 “这次……我就是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和胆略,让所有的人都看看,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王朝继承者!……父皇,元哥儿,希望你们也能够看到……。” 穿了一件软甲的太子站在宫殿台阶上,在大批东宫侍卫们的簇拥中,平静的看着听候他命令的几百亲军,无人知道,他心中激荡的是怎样的慷慨与波澜。 只要今夜的突袭行动能够成功,捉住江充和其余的那几个佞臣,逼问出他们如此作恶的目的何在……那么当前面临的一切困局都将迎刃而解。自己的父皇绝对不是一个糊涂蛋,只要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他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自己也心甘情愿。 自以为已经想明白一切前因后果的太子,心中有着巨大的自信。他再次看了看刀甲齐备的手下亲军们,满意的暗自点了点头。今夜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绣衣卫所又怎么能想得到会受到突然的打击呢! “太子殿下,真的决定这么做了吗?” “是的!扫除祸乱之源、肃清宫禁,只在今夜!” 受到亲军气势鼓舞的刘琚坚定的点了点头。想当初随着元召渡海东征和远涉西域的时候,他就已经无比羡慕那种指挥千军万马气势如虹的场面。只是可惜身为太子,一直没有那样的机会而已。今夜率领着几百亲军行动,虽然没有那样的阵势,但如果真的能够打一场漂亮仗,也已经足慰平生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等就恭祝殿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一定要记得,如果发觉事不可为,要及时收手,避免招致更大的灾祸啊!” 以太子少傅石德为首,以及严安等所有的博望苑属官们暂时压下心中的担忧,一起躬身为礼,为太子此去壮行。 在这些文人的情怀中,还是非常盼望着太子能够成功的。以太子的身份,本来是不应该亲身历险的。但一个行事果断雷厉风行的太子,才是最有资格继承这个伟大王朝的接班人。如果不是他们手无缚鸡之力,也一定会慷慨追随去,为国除奸邪。 该交代的已经都交代清楚,不必再多说。也许在太子刘琚的心中,并没有多想过如果失败会有怎样的严重后果!偶尔掠过心头的也只是,如果万一自己的计划不能成功,大不了会受到父皇更严重一些的惩罚罢了……。 宫门悄悄的开启了。借着夜雾的掩护,几百甲士鱼贯而出,然后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最后出来的高丽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又重新关闭的宫门,然后在距离太子身影丈余之内飘身而行。怀中的玄刀被雾气沁凉,如同他心中平静如水。武功已臻化境的朴永烈,他并不在意太子行动的成败。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护好太子的安全,使其毫发无伤。师父元召曾经交代的这个任务,他一直牢记在心中,从来都没有敢忘记。 博望苑在未央宫的东北角方向,而绣衣卫所的位置,是在朱雀门一侧。两者相隔并不远,穿过一条东西巷,然后转入朱雀大街,不过四五里路程,转眼即到。 太子刘琚佩上了宝剑,虽然根本就不会轮到他亲自出手砍人,但他还是全副武装了起来。虽然长街上没有灯光,夜空中也看不到星月,这些街巷早已经熟悉无比,轻车熟路间,已经可以看到朱雀门那边的宫灯高悬,目的地赫然在望。 “传我命令!杀进绣衣卫所之后,不必乱杀无辜。可直取江充和那几个助纣为虐之徒。不管是生是死,务必不能让他们逃了!” 黑暗之中,在朱雀门几百米之外,所有的太子亲军连同侍卫,都接收到了来自太子亲口说出的命令。刀剑出鞘,轻甲生寒,所有人都暗暗的轻声允诺。然后在下一刻,刀光划破迷雾,几个身手矫健的侍卫首先发难,迅速控制住了守卫宫门的羽林军。 随后,几百甲士直扑距离朱雀门不远处的绣衣卫所,这是他们今夜的首要目标。只要把这里控制住了,抓住那几个目标人物,那么就一切都好办了。 绣衣卫所内有些异常的安静,安静的极不正常,令人心里发慌。两边的大门开处,庭院中极其宽阔,几盏气死风灯摇摆不定,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 最先冲进来的亲军首领虽然感觉到了异常,但却来不及多想。他率领着二十几个勇敢的甲士踹破院门,直奔着正上方悬挂牌匾的那处大厅杀去。 不过,这些人可能从来未曾想过,并没有杀人意的他们,早已经被冷冷的杀机锁定了! 三四个太子亲军踏上台阶,正要用刀劈开眼前的这扇门。却没想到,大厅的门忽然自动打开,然后灯光耀眼,只听到轻微的响声迎面而来……目呲欲裂之际,口中的惊呼还未等喊出来呢,已经被冷箭攒射,倒地身亡! 变故忽起,就发生在眼前。离着几丈距离的亲军首领大吃一惊,知道对方早有准备。他正要大声示警,让后面的亲军队伍做好迎战准备。怎想到,对方既然已经发动,哪里肯就此善罢甘休呢! 又连续几轮弩箭从门口窗户射出,就在台阶附近的这些人根本就避无可避。锋利无比的弩箭轻易的就射穿了他们的轻甲,刀剑无用,殒身毙命只在倾刻之间。 被弩箭洞穿的伤口血如泉涌而出,来不及理会纷纷倒地的兄弟们,强撑住最后一口气的亲军首领向后面大喊了一声。 “有埋伏!速退……保护太子快走……!” 话未说完,再也坚持不住,他临死之前最后眼中所见,绣衣卫所四面的高墙和假山楼台各处已经被火把照亮,埋伏的人马终于现出身形,那些被拉长的身影如同黑暗中的夜魔,正在肆无忌惮发射着手中弩箭,无情的收割着昔日同袍的生命……亲军首领哀叹一声,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光影明灭之中,长身站立在高处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脸上的轮廓显得很是冷酷。他看着已经冲入绣衣卫所内的那些太子亲军挥舞着刀剑,在做无谓的挣扎。眼中不由得浮现中冷冷的笑意。 刀剑和甲胄就算是装备再齐全,又有什么用呢?在大汉军中利器九臂连环弩面前,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元召,你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吧?有朝一日,有你亲自发明的这种无双杀人利器,会对准你最重要的朋友……甚至是你自己!呵呵,这算不算的上是世间最大的讽刺呢?” 陷入四面包围中的太子亲军死伤惨重,在短短的时间内,纷纷倒地身亡,痛苦的声音不绝于耳。一身箭袖劲装的江充,目光终于搜寻到被侍卫重重包围的那个身影时,他慢慢的举起了手中弩箭。 “太子么?呵呵……现在你们可是身份不明的擅闯军机重地,意图谋反之辈啊!葬身在此,可都是自找的……!”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七章 血染长街 每一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在盛名的背后,其实都有着局外人所不能了解的明察秋毫和精心策划。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有在发动之前,明确的知道自己和敌人的力量对比,然后才能有胜算的把握。 太子刘琚从来没有亲自指挥过一场战争。他虽然也上过沙场,但那种在万军簇拥中只来得及分享大获全胜后喜悦的经历,对他潜意识中关于战争的认识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而且不仅如此,曾经在大汉军中感受到那些纵横无敌的锐气,让他错误的以为,自己也完全可以复制这种胜利。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认知,使他对绣衣卫这个对手并没有真正的重视起来。 太子亲军连同侍卫加起来也有将近五百之众,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对太子素来忠诚,依靠他们的力量,在长安城中捉拿几个逆贼,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然而,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个小小的绣衣卫所内,有人已经设下圈套,张开铁齿獠牙,等待多时了。 当残酷的杀戮开始从最里面展开的时候,太子刘琚其实刚刚走进大门,还没有踏下台阶。几乎是在猝不及防之间,灯笼火把亮如白昼,伏兵四起,杀机乍破! 在近百名东宫侍卫严密保护下的太子,有瞬间的惶惑,以为眼前所见不是真的。这长安城中未央宫附近,竟然有人敢主动对太子宫亲军发动袭击,并且一出手就是铁血杀戮?如此猖獗,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然而片刻之后,他就清醒过来。那些疾如飞蝗的弩箭,惊呼、惨叫和血花,以及成片倒下的年轻生命……这一切都在提醒他看到的是无比真实! “太子!赶快撤退……走!” 形势紧急,不容多想。见势不妙的侍卫们,顾不得理会太子那一下子变得僵硬的身体,他们把他护在中央,转身向大门外奔去。短短几丈的距离,平日里跨步可过,然而在这时,却变成了分隔生死的天堑悬崖! 从身后三个方向射过来的弩箭,几乎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想要以刀剑遮挡,根本就是徒劳。侍卫们不顾生死,拼命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最致命的冷锋,想要为太子殿下求得一线生机。 九臂连环弩的巨大杀伤力,在这相对来说狭窄的空间里得到了最大的发挥。挥舞着刀剑边挡边退的人体盾牌,被弩箭射中后逐渐倒地死去。终于,一支劲力奇大的箭穿过人丛,径直地射向太子后心,夺命追魂,只在顷刻……! 而就在一刻钟之前太子亲军刚刚靠近朱雀门的时候,宫禁深处的昆明湖烟波殿内,黄门侍郎苏文和侍御史严助引领着紧急赶回来的安道侯韩悦,向皇帝报告了太子宫中的异常情况。 虽然还有些行动不便,但已经可以倚杖而行。皇帝喝退了连忙过来想要躬身搀扶的太监总管许式,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开始隐隐浮现出怒容。 “如此说来,这些东西……都是从太子宫中搜出来的了?” “启禀陛下,这些来历不明之物,是微臣和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大人一起从博望苑太子宫殿内外搜查而得来的……此事绝无虚假,请陛下明查。” 安道侯韩悦脸色有些苍白,他在太子宫门口受伤吐血,本来是需要好好休养的,但为了报仇雪恨,却是咬着牙也要坚持来皇帝面前进言。 皇帝刘彻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回到御榻上,大半边脸隐没在宫灯的阴影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几个心腹近臣垂手站立不敢稍动,目光却偷偷的看向立在不远处的那位星云子大师。 “这些东西……星云师以为如何?” 沉默半响之后,皇帝的声音有些沉闷,却又充满了威严。所有人都心中一动,互相交换一下眼神,他们已经从中听出了不同寻常之处。 “陛下,这些木人、布偶之类本来就是不祥之物,如果用来被人寄托某些非分之念……此正是宫中蛊惑之源的由来也!” 已经适应了自己身份的星云子,越发显得仙风道骨,他随意接过内侍托过来的那些搜查品看了几眼,然后就以平淡的语气做了肯定的结论。 “哼!真是让朕失望……堂堂的大汉太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知道意欲何为!还有,建章宫也不干净吗?” “回陛下的话,绣衣卫和羽林军稍早些时候,确实在建章宫卫皇后那里也发现了很多……。” 韩悦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皇帝摆手打断了。听到御案被一柄玉如意重重的敲了一下,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皇帝的脸色很难看,虽然几个近臣都低垂着头,却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之辈,早已经偷眼看的清清楚楚。 宫殿之内重新陷入长久的沉默。有风吹过,昆明湖上宫灯摇曳,似乎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许多嘈杂的声音,虽然听得不真切,但这绝不是长安的夜景繁华之音。 “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似乎从沉睡中醒来,把心中的许多犹豫和疑虑暂时压下,大声的问了一句。太监总管许式早已经亲自跑出去问询情况。而苏文与严助、韩悦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用试探性的语气恭敬回答。 “陛下,这声音中夹杂了杀伐之气……好像是从朱雀门那边传来的。” 听到他的猜测,皇帝皱了皱眉头。自己一手发扬光大的这个太平盛世,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发生什么未知的骚乱,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而起,那都是一种对天子威严的最严重挑衅。 “星云子大师,能否预测这其中吉凶?” 等待着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来报,皇帝心中有些不耐烦,他看了一眼安然侍立的星云子,随口问了一句。 “回禀陛下,西风夤夜起,主惑乱诛杀之兆。恐怕长安城中会有血光之灾……陛下且稍待,应该马上就会得到确切消息了。” 星云子话音未落,太监总管许式已经带着几名侍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果然,他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陛下,大事不好!刚刚在朱雀门附近发生了一场激战……据说是……据说是……。” 许式的语气有些迟顿。他抬头瞅了瞅皇帝的脸色,不知道该不该直接把事实说出来。 “据说是什么?混账东西!连话都不会说了吗?” 太监总管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不敢再拖延时间。这会儿口齿清楚了许多。 “陛下,侍卫们来报,朱雀门兵起,坊间传言,都说是太子率领着亲军攻杀绣衣卫,意图作乱啊!” 此言一出,烟波殿内的所有人,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之外,全都跪了下来,俯身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说什么?太子……他起兵作乱?!此话当真?如有半句虚妄之处,当碎尸万断!” “陛下啊!此事千真万确,长安城里许多亲眼所见的人都在高喊太子造反呐……老奴又怎敢妄言一字呢!” “真是岂有此理!朕从前真的是太宽容了……逆子!来人,传朕旨意……!” 龙颜震怒,逆水生寒。长安之夜,终于无可避免的波澜大作。 触怒皇帝的太子刘琚,此刻非常狼狈。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本来空寂无人的街巷间,现在却到处是呼喊“太子造反”的声音。 “小烈!你的伤怎么样?” 身边已经剩下了仅仅几名侍卫。太子忍住满身心悲伤,从马车的车厢里探出头,焦急的问在前面默不作声催马疾行的白衣少年。 其实他不用问,也知道朴永烈受伤很重。刚才逃出绣衣卫的时候,要不是朴永烈即时出刀挡住了那一支带着凌厉杀意的弩箭,恐怕他现在早已经死于非命了。 即便是如此,当时的形势也依然是千钧一发生死顷刻间。因为随着那一箭落空,后面随之而来的,是几百枝箭雨! 玄刀出鞘的朴永烈没有丝毫的犹豫,生死关头,不容他退避半分。刀光幻化成电光匹练,遮挡中后方射来的箭雨,然后一伸手,把太子身形平推出大门之外,丹田大喝一声。 “保护太子,快走!” 七八个侍卫行动迅速,把太子塞进马车,调转马头之后奋力扬鞭,就要先走。太子刘琚猛然回头之间,却正看到身上已经中了好几支弩箭的白衣少年正最后跃出绣衣卫门外来。白衣红血,火光之中格外鲜艳。 从突袭进绣衣卫,到伏兵开始现身,再到现在大街上仓皇逃窜,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在太子刘琚剧烈翻腾的心中,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般。 几百亲军连同侍卫们,都陷在了绣衣卫的埋伏中,非死即伤,想来皆凶多吉少。宽阔的大街上,雾气朦胧,太子刘琚牢牢的盯着驾车前行的朴永烈背影,那白衣的整个后背都已经被血染红了。他的眼泪再也坚持不住,终于流了出来。 然而,他们的厄运还远没有结束。今夜注定辟敌千百,血染长街……! 正文 第六百八十八章 山河激荡 欲成其谋,必先造势。这是江充从很早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可惜,太子并不明白,受挫亦是必然。 当初绣衣卫受命剿灭以九州隐门为主的江湖势力,眼光长远的这位指挥使大人便预先留了后手,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把一些被驯服的江湖人物留存了下来,成为依附于绣衣卫的秘密暗中力量。 在某些时候,这些人往往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今夜长安的街巷间,便是他们的天下。被组织起来在黑暗中待命的这些家伙,终于等到他们出手的时候,自然毫不容情。 太子刘琚从绣衣卫所突围而出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往昆明湖烟波殿,去皇帝面前讨个公道。绣衣卫就算是职权再大,现在公然动用军中强弩来伏杀太子,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无论如何也够的上是大罪难逃! 然而太子却没有想到,他根本就不可能在皇帝听信谗言之前赶到烟波殿。突然从黑暗中杀出的无数蒙面身影,封锁了所有的通道。这些身份不明的人都是身手矫捷的高手,刀剑划破长安的夜空,沉默无语的绞杀却比呐喊攻击更加令人感到心悸。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说的。想要逃得性命,唯有拼却一切了。剩余的七八个东宫侍卫围住太子车驾,拼命用手中的武器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试图杀开一条血路,保护太子逃出去。 拼杀打斗很激烈,以命相搏的侍卫们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死去了。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这本来就是一个必死之局。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选择自己逃亡,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无尽的黑暗笼罩在四周,在火把照耀下,逐渐围拢过来的杀意似乎要把大街中央的这辆马车压迫的粉碎。率领着大批绣衣卫从后面追赶过来的江充远远的止住了脚步。也许,自己早先谋划好的几步后招很可能都用不上了。在千百江湖高手的包围中,太子刘琚插翅难逃! 不过在下一刻,江充和随着他远远作壁上观的属从们都瞪大了眼睛,前方光芒大作,有人出刀纵横,夜战八方! 能够被江充留得性命的这些江湖人物,自然都是可堪重用的。在他们眼里,如此大规模的截杀几个人,当然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管他是太子还是什么身份,既然指挥使大人命令杀人,那就杀好了,其余的不是他们该考虑的。 侍卫们的抵抗几乎是被轻而易举地扑杀。刀如雪片剑似寒星,一拥而上的几十人就要把这辆马车连人带马撕成碎片的时候,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清啸声中,玄刀幻做万点星光披洒下来,气势如潮,不可抵挡! 秉承玄刀神意志又追随在元召身边刻苦磨砺的高丽少年这凝聚全部功力的一击,又岂是这些寻常江湖客所能抗拒的。这一刀之间,发挥出了他此生全部的潜质。即便是元召在此,也会惊艳慨叹的。 火光明灭之间,缥缈的白色身影重新落在马车上,血花四溅,周围倒地而亡者,凡数十人。太子刘琚手中拿着剑,有些呆呆的看着触手可及的朴永烈,感觉到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势竟然与当年元召密林相救的时候如此相似。他终于明白,元召从很久之前就安排这个得意弟子在自己身边的良苦用心了。 “太子,未央宫是进不去的,我们还是先逃命吧!” 朴永烈反臂砍翻两个又冲过来的家伙,用衣袖不易察觉的擦去嘴角涌出来的鲜血,低声对保护在身后的太子说了一句。 “小烈……你的伤……你流了好多血啊!我、我……。” 太子刘琚看着那白衣上浸透的血色,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他此刻感觉到竟然是如此的孤独,刀剑寒光与无边黑夜的吞噬中,也许唯有眼前的这个身影,才是他最后的依靠。 朴永烈心中叹息了一声,自己终究不是师父元召,想要达到他那样睥睨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水平,何其难也!先前已经身中三箭,又身陷重围,刚才的这奋力一击,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功力。虽然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但也激起了这些亡命徒的凶性,相信他们马上就会发动最猛烈的攻击。更何况,他已经看到远处追过来的大批绣衣卫人马。此时不走,等待何时! 想到这里,先无暇杀人。白衣染成红色的朴永烈强忍住伤口的疼痛和胸中气血翻腾,当机立断一刀把马车辕杆劈断,拉着太子跃上马背,狠狠地用刀背拍了一下,那匹马吃痛,嘶鸣一声斜刺里就冲了出去。 挡在正面的伏杀者猝不及防,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挡呢,刀光裹着马身已经一冲而过,沿着大街没入黑夜中,只留下遍地伤残和痛苦的叫喊。 “没想到……太子身边竟然有如此人物!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之了……哼!” 看着那逃亡的身影越过人群,相隔几十丈之外的江充皱了皱眉头。太子刘琚的侍卫中有这样的绝顶高手,是他先前没有料到的。不过也问题不大,这次太子想要逃出长安,势比登天还难! “烟波殿那边,这会儿应该有消息来了吧?” 果然,他心中刚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灯笼闪处,有属下引领着宫中太监急匆匆的走了过来。 “皇帝陛下有旨,令传喻各处,太子琚有违圣意,关闭长安九门……若有知其行踪者,立即追捕来报……钦此!” 江充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的那几位盟友终于成功的蒙蔽圣听,使皇帝相信了太子谋反的传言。大事成矣!只要有了皇帝的这道旨意,就可以从中行很多“便宜”之事了。 “速去!把这个消息告知钩弋宫知道……。” 江充唤过一个心腹,低声密语。他相信,那位工于心计的钩弋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如果连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都抓不住,那这位未来的后宫之主就太令人失望了。 “另外,去告知那些江湖人物,让他们去全城宣扬,把太子谋反这件事弄得人人皆知……就算是将功补过了!” 严峻的面容下,绣衣卫指挥使大人又冷冷的吩咐一句。这些人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不过既然还有点儿用处,他便暂时熄灭了把他们全部用弩箭击杀在黑夜中的念头。 “命令!全城大索,协同捉拿太子!” 他对所有属下做出了最后一道命令,然后从容而去。皇帝陛下一定在等着详细的情况汇报,这最后的一把火,自己可一定要去烧的更旺些才好! 长安城就这样被惊动了。无边的夜色中,不管是睡去还是清醒着的人们,都被到处叫嚷呐喊的声音惊醒。 “太子起兵,意图谋反……!” 这样的叫喊声充满了全城。许多根本就一无所知的人们瞪大了惊愕的眼睛,不知道怎么会忽然之间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管是王公贵戚豪华府第,还是普通民众寻常人家,在这一夜都充满了惶恐不安。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巨变,已经不可避免。明日之后,局面会如何?没有人知道。 “侯爷所担心的事……最终还是来了!唉!” 夜色浓重,明月楼头无星无月。季英听着远近传来的嘈杂喊声,长安城的黑暗中密布刀光剑影,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不由得转头望向城西方向,虽然看不清什么,但心中的焦灼期盼在此刻却无比强烈。 “元侯!既然早已经有所预料,为什么还不出手呢?” 和季英有同样疑问的,在长安城内外还有很多人。夜光与寒意溯河而上,伴随着今夜的消息来到渭河岩边的时候,衣袖凝霜的主父偃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抱膝而坐在岩石上已经很久的元召微微的眯了眯眼睛,似乎他的目光能够穿透夜色看到许多遥远的东西。 “因为……火候未到啊!做成夹生饭就不好了……。” 主父偃和身边的许多人愣了愣神儿,有些不明白元召这简单一句话中包含着怎样的意思。不过还没有等他们追问,却忽然看到元召脸上在火光中崭露出笑容,随后,他轻松的站起身来。 “好了,大家都准备好了吧?那么,一刻钟之后……我们一起进长安!” 决断来得如此突然,所有人都惊愕的抬起头来,却看到迎风而立的青年男子披襟当风,用手指了指渭河上游的方向,淡淡说道。 “纵横草原西域的大汉健儿们,他们凯旋回来了。呵呵!以此震慑长安,诛灭宵小,省却许多刀兵之苦,正当其时也!” 话语虽轻,却重若千钧。心中巨震的人群随着元召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片刻之后,水浪翻滚,帆影重叠,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的大船顺流而来。 “太子殿下,莫要怪我来迟啊……希望经此生死劫难之后,对你的心灵深处会有最大的触动吧!这样一来,以后的许多大事就会好办多了呢……。” 良苦用心的人喃喃低语了一句。风过无痕,没人听见。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六百八十九章 刀光剑影 距离长安城北门三十里,就是北军大营所在地。军事重地,戒备森严。大营之内,全副戎甲在身的伏寿候董宴,此刻的心情很是激动。 作为皇帝特使来到北军大营的这位宫廷宠臣,本来就生了一副阴柔女子模样,面目俊美。坊间传言他与当今天子有断袖之癖,却并不是空穴来风无稽之谈。 说起来很奇怪,汉朝的几位皇帝好像都有这样的嗜好。汉高祖有审时其、籍儒,孝惠皇帝有闳孺,文皇帝有邓通,汉景帝有郎中令周仁……等等,不一而足。 老刘家的这个“优良传统”到了当今天子刘彻这里,更是被发扬光大。在宫廷之中先后因为以柔媚侍上而被赐以富贵甚至封侯拜爵者,大有人在。 虽然传说中的名声并不好听,但在荣华富贵面前,想要走这条捷径而得到圣宠的人趋之若鹜。只不过,能够如董宴这般年纪轻轻便成为朝野瞩目的人物,除了自己的本事之外,更需要莫大的机缘。 大军营地的气势果然与别处不同。风吹大旗猎猎作响,甲光生寒金鼓隐约,无形当中就平添了一股肃杀之气。人生天地间,手掌将军印,年少万兜鍪!虎贲貔貅,令行禁止,男儿正当如是也! 伏寿候董宴束甲披风装扮起来,果然是世间第一流人物。既然掌了兵权,就要杀人立威,方能服众,这既是惯例,又是规矩。就在刚才,北军大营军中司马,刚刚被砍了脑袋,成了第一个倒霉蛋。 命令杀人之后的董宴在侍卫和心腹幕僚的簇拥中,冷峻的目光重新扫视了一遍中军大帐里所有站立的将军校尉们一眼,出口的话语虽然仍旧显得有些阴柔,但其中包含的杀气已经令人不敢再小觑半分。 “那么,诸位……现在还有可质疑的吗?” 大帐之内鸦雀无声,唯有燃烧的火把发出噼啪之音。有人偷偷的用目光撇了一眼供奉在军案上的那把天子剑,又低下头来。这位爷下手可够狠的,军中司马只不过对他刚刚发布的连夜整兵出营命令提出疑问,就被喝令斩首。血淋淋的首级就呈现在众人面前,谁还敢再多说一句呢? “刘洵将军,你意下如何?” 董宴把目光转向与他面对而立的北军大营主将,淡淡的问了一句,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客气。 北军大营现任主将军刘洵,也是皇氏宗亲。自从不久之前李璇玑在终南山上林苑被霍去病杀死后,他便被暂时委任统领这三万兵马,屏障长安。 刘洵其实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由自己去率兵参与长安乱局。多少年前,诸吕之乱时,他的祖上刘辟疆就曾经领兵负责清除宫禁。这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差事,搏取天大的富贵和遭受灭顶之灾,只不过相隔一线。而过河拆桥,成为替罪羊,更是司空见惯之事。 不过他却没有办法,自从家道中落之后,他这位宗室子弟便被寄予了很大的期望,自己那一支的族人们,都在时刻盼望着他这个家中最有能力的人能够有机会立下殊勋,重新恢复祖上的荣耀。更何况,面对带着天子剑和调兵虎符而来的伏寿候,他更是抗拒不得。 “末将愿听从侯爷吩咐,恭候命令!” “很好!数日之前,长安局势开始变得动荡不安。皇帝陛下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命令我来到北军大营待命……圣心所虑,明察秋毫!半个时辰之前,长安已经传来消息,太子……起兵造反!” 说到这里,董宴稍微停顿。四面将校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震惊的抬起头来。随之,听到这位皇帝特使口气蓦然严厉。 “太子造反,祸乱长安!身为北军大营的将士,当此危急时刻,自当奋不顾身,并力平叛也!这既是为了报答皇帝陛下的恩德,更是为了诸位个人的前途着想啊……功名富贵皆在马背刀尖,难道这么好的机会,你们要放过吗!?” 果然,这样蛊惑人心的话语说出来,一下子就激发起了所有将校们的血气。先前尚存在心底的犹豫不决彻底消失,都转化成了前去博取富贵的最大动力。 “我等皆愿听从差遣,追随刘将军和伏寿候入长安平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到眼前的群情沸腾,董宴柔美的脸庞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自己虽然没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有鼓动军心的能力。在有些时候,这种隐形的力量往往更为强大。 虎符在手,调动全军。刘洵传下将军令,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万马步军卒准备完毕。灯球火把亮如白昼,北军大营营门大开,排成阵势,开始列队而出。 前方是无边的黑夜,看不到武胜门的轮廓,但跨上马背的董宴信心万丈,此去三十里打马即到,以这两万虎贲之士控制住长安局势,赤胆忠心维护皇帝的威严,明日之后,自己在皇帝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必将更加不同。 重兵即将入城。这本来是皇帝早就预先布置好的一步棋。所为者,就是为了预防势力已经极其庞大的元召和太子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来。这是疑心病极重的这位天子在太子监国期间察觉出有些异常迹象之后,所做出的及时应对。 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把这两个年轻人看做是值得对等的对手。在他们得意的时候,展示一下自己的无上威严,让他们受些挫折,从此心中有所畏惧,才是他最开始的初衷。 不过,随着局势的发展,各种不同势力的介入,事态的发展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走向。在烟波殿内运筹帷幄的皇帝陛下,骄傲自大的心中也许根本就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陷入臣子们的算计中。最后谁在翻云覆雨、执手天下棋局,现在没有人能看的清楚。 听到太子造反消息后的皇帝,一怒之下发出了好几道命令。派宫中飞骑去传令北军大营发兵,只不过是其中之一。几乎是与此同时,羽林军接到指令,封锁未央宫,禁止所有人出入。绣衣卫负责监督,严密警戒,防止在宫中发生异常。 身负宫中喻令的侍卫们早已经去分头通知在城中的朝廷大臣们,明日五更早朝,皇帝陛下将亲自主持,所有人不得缺席。 这是时隔许久之后,因病休养的皇帝对外发出的第一道召令。听到城中纷扰的许多大臣们在忐忑不安中,终于听到皇帝声音的时候,都已经感觉到明日的大朝会必将至关重要。是福是祸,难以预测啊! 太子起兵作乱的传言早已经全城尽知。在没有得知真相之前,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猜测,但毕竟是怀疑者居多。太子仁孝宽厚的名声朝野皆知,突然说他造反,难以服众。不过,当皇帝的明确意志传达出来之后,这个夜晚,大多数人都将夙夜难眠。何去何从,这次的选择异常艰难! 而太子殿下现在怎么样了呢?他究竟身在何处?在许许多多人焦急的等待中,却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的消息。只知道朱雀门外一场激战之后,太子在侍卫的保护下落荒而逃。长安的黑夜中,不见人影,只闻杀声。 接到命令的长安府衙和九门兵马也终于全部出动了。在宫中太监和绣衣卫的全力督促下,连夜展开了全城大搜索。太子东宫博望苑,已经在第一时间被包围起来,里面的所有人都被严密的看管,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与太子有交往的所有城中府第,不管是任何身份也不管是多么尊贵,也都成为重点搜查和监督的对象。一时之间,鸡飞狗跳,乱象横生。 数千九门骑兵在长安街道上来去纵横,更有绣衣卫主使下的千百江湖人物提供线索和消息。有好几次,几乎就要捕捉到太子的踪迹,不过,最后还是让他成功地逃脱。 太子身边有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保护,这已经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也正是依靠着此人保护,太子才能躲过长安城中的天罗地网,至今没有人能够抓到。不过,据说是那人早就受伤极重,强弩之末,难以持久,已经不足为惧。 时近午夜,一向嚣张的九门骑兵终于又一次发现了可疑踪影。前方刀光闪过,正有几个绣衣卫和江湖高手死于非命,随后有马蹄声隐没在不远处。转过街角的骑兵校尉急声喝令,几百刀弩齐全的九门骑兵纵马追赶,紧紧的咬住不放。黑暗之中,弩箭横飞,也不知道射中了没有。 前方几十丈之外,一匹疲惫的马上,浑身带伤的朴永烈一边纵马奔驰,一边把玄刀用布条紧紧的缠在手掌中。带着太子穿越半座城的逃亡拼杀,一路经受围追堵截,为了保护好太子毫发无伤,他不惜血染白衣,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浑身的气力几乎消亡殆尽。城内所有可以去暂时躲避的地方,都已经被重兵包围。现在唯一的办法,也许只有拼着最后一口气杀出西城永安门去长乐塬,才能有一线生机! “太子殿下,前面就是永安门……放心,只要能冲出去就安全了!” 迎面风生,杀气凌人。火光中,千骑兵马刀锋阵列,血衣少年深吸一口气。纵然拼得一死,亦不负师父所托!杀! 正文 第六百九十章 兵临城下 长安西城门,被称作永安门,在长安九门中,与正北的武胜门并称为这座雄伟都城最重要的屏障。城墙宽厚高大,箭楼巍峨峥嵘。是出长安西去的必经门户。 永安门守将任安,是长安令任宽的胞弟。任家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显赫家族,但这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素称忠直,多年来,在维护长安稳定方面作出了很大的贡献,民间口碑极好。 相比较起任宽的谨慎稳重,年轻一些的任安遇到事情就显得刚毅果断许多。不过今夜,这位城门将军想要当机立断,显然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永安门守将直属的部众并不算多,在没有重大紧急事态发生的情况下,几百士卒守卫城门绰绰有余。而现在,看着下面严阵以待的千余精锐骑兵刀出鞘箭上弦杀气凛然的样子,站在箭楼上观望的任安眉头紧锁,心中一遍遍回想起的只是兄长任宽不久前对他认真叮嘱过的那些话。 城内的火光和喊杀声逐渐向永安门而来。任安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是怎样的抉择!在他身边不远处站立的是几个虎视眈眈的绣衣卫和来传达皇帝口谕的宫中内侍。厚重的城门已经奉命关闭,吊桥高高拉起,城外浓重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护城河中的水,翻滚无声。 “太子……你就算是能够逃到这里来,又怎么出得去城呢?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插翅难逃啊!兄长,弟该当如何?!” 在忠于职守和大义为重之间犹豫不决的永安门将军,脸色掩映在暗淡的火光中,阴晴不定。马蹄踏破夜色,在追杀声中已经越来越近。很显然,走投无路的太子一定试图从这儿出城。 城头箭楼上的绣衣卫和那个宫中内侍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手扶箭跺口朝那边张望着。几句得意的低低议论声传入耳中时,任安眼睛微微的眯了眯。 “太子也算是倒霉的了……逃窜了这半夜,终究还是死路一条啊!”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昨天还是监国的太子、皇位继承人,转眼之间就沦为丧家之犬!皇帝陛下想要谁死,只不过轻轻一句话而已……如果待会儿捉到太子,公公可就立下大功了。将来在宫中飞黄腾达大权在握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提携我们绣衣卫的弟兄啊!呵呵!” “啊……哈哈!好说、好说!说起来,这次能够识破朝中和宫中许多人的居心叵测,还是你们江充指挥使大人的功劳啊!你们江大人年纪轻轻就如此慧眼如炬智勇无双,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内侍神情很是兴奋。宫中派出来许多人传达皇帝意志,命令捉拿太子。没想到最终太子还是撞到自己这边头上来了。这让他在得意之余又有些意犹未尽,于是,他傲慢的用眼睛撇了一下四周,并不加掩饰自己的情绪,提高声音,接着说下去。 “尤其难得的是,江充大人能够体察圣心为君分忧啊……不像那个元召!哼!自以为功高势大、羽翼丰满了,就想要抗拒天子威严?简直就是自取灭亡。你们等着看吧,太子和宫中的事了结之后,马上就会轮到元召那些人倒霉了。抄家灭门、株连九族这样的事,相信不久的将来就会在长安接连上演……哼哼!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圣主。有些人就是如此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是极、是极!公公见解深刻,令人佩服……!” “我们指挥使大人早就看元召那厮不顺眼……太子马上完蛋了,活该他也自寻死路!” 一片嚣张的声音中,却没有注意到守城将军眼中隐有怒意升腾。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住了刀柄,目光闪烁中,只见城头之下,火光大亮杀声四起。追兵与拦截者终于把拼杀至此的一马双骑团团包围起来。 从箭楼的这个角度看下去,一目了然,看得格外清楚。只见保护着太子一路冲杀而来的那名白衣侍从没有丝毫的迟疑,掌中寒光起,直接就冲入了千骑军阵中,战马嘶鸣,血花飞溅,完全是以命搏命不顾生死! 即便是久在军中,任安对这样的勇悍也不由得肃然起敬。以一人之力保护着太子试图催破千军夺门而出,虽然知道这完全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可此人还是毫不犹豫的去这样做。堪称大勇!蓦然想起那位太史令好友曾经在一次酒后相谈中说起的话,任安的眼中闪现出光芒。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忠烈与正义,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应该得到尊重和赞叹啊! “任安将军,快命令你的部下瞄准目标,弩箭攒射!不要再浪费时间了,陛下还等着回报消息呢!” 任安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在火光中,那内侍在几名绣衣卫的簇拥下正冷冷的看着他。他们原来以为陷入包围中的太子两人很快就会被或捉或杀,却没想到乱战之中,一团刀光遮挡之下,空有千骑百众却始终近身不得。内侍终于等到有些不耐烦,这才大声喝令任安的守城军居高临下,用弩箭把那两个逃亡者连人带马都射死完事。 “陛下的命令不是要捉拿太子吗?如果贸然杀伤性命,恐怕不妥!” 任安不动声色的反问了一句。守城军当然弓弩齐全,他随手扣好弩机,试了试劲力。 “公公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哼!” 几名绣衣卫近前一步,按刀而立目光不善。他们早就得到过江充大人的暗中叮嘱,之所以在这里紧紧盯着,就是想要一个死的太子而不是活的刘琚。 “怎么?任安,你敢贻误军机吗?如果让太子从你眼皮子底下逃跑了,那不仅你自己死翘翘,你们全家都要被诛灭……!” 太监内侍声色俱厉。不过一个小小的城门将军,还不放在他的眼里。任安低声叹了一口气,再看了一眼内城脚下左右冲杀中的那匹马,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如果没有意外的生机,片刻之后就很可能会被绞杀在千骑军阵中。 天子既然被蒙蔽了双眼……那么自己就给他们一线生机吧!想到这里,永安门将军不再迟疑,他冷笑了一声。 “将军岂受竖人之辱!那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弩箭连发,几名绣衣卫措手不及,纷纷被射中要害翻身倒地。内侍大惊失色,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位守城将军突然发难,却没有杀死自己。不禁颤声问道。 “你、你大胆……想要造反吗?” 任安收起弩箭,拔出刀来。大声喝令部下打开城门,然后一刀把吊桥锁链砍断。沉重的吊桥溅起烟尘,将军甲胄寒气逼人。 “你有圣喻在身,我自然不会杀你,滚吧!……太子毕竟是陛下的亲生骨肉,这中间的误会,早晚会得到澄清的!” 说完之后,他不再理会这个惊慌而走的内侍,眼光转向城外。只见终于脱却牢笼的那一骑飞出,踏过护城河上吊桥,身后是千百骑追杀者的身影,火光与刀光在喊杀声中迤逦而去。 “太子……我任安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只能帮你这些了!至于能不能逃得脱大难,就看你们自己造化吧!” 他心中有许多苍凉之意,一边默默想着,一边极目远望,想要穿透夜色看清楚他们逃亡的方向。忽然之间,他的眼睛瞪大了。在目力可及的地方,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许多火把在前方升腾,甲光隐约,铁蹄如雷,带着无尽气势,如同一条火龙般直奔长安而来。 “这是……骑兵夜奔!难道是……?!” “将军!有敌来袭!还是赶快关城门戒备御敌吧!” 惊疑不定中,守城士卒都围拢过来,想要马上关闭城门。不过在下一刻,永安门守将任安挥手制止了他们。静耳倾听片刻,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不用惊慌,这是大汉的精骑……独一无二的赤火军号角啊!” 果然,随着他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了长安城西旷野之中那苍凉豪迈的号角吹响,金鼓齐鸣! 此时云开雾淡,皓月与星光之下,远远只看见追兵与那条火龙迎头相撞,然后就好像是冰雪碰到了烈焰,蓦然消散!几乎是在几个呼吸过后,追击太子的九门骑兵就被对方击败了。夹杂着许多落马者的惨叫声,尽皆四处奔逃,落荒而走。 火线掠过旷野,精锐的赤火军先锋骑兵保持着战斗队形,眨眼之间就来到了永安门外几十丈距离的地方。带着横扫西域草原的无敌气势,人似猛虎,马赛蛟龙!为首将军带住战马,高声喊喝。 “大汉赤火军凯旋归来,入城献俘也……!” 在这支虎贲之士的后方,危急关头得遇强援的太子刘琚,也终于见到了他最想见到的人。 而同一片夜空下的同一时刻,北军大营两万精兵也即将兵临城北武胜门也!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一章 步步杀局 辗转半夜,几十次激烈的拼杀,太子刘琚自以为必死无疑。面对着刀光剑影,血花四溅,他好几次都想从马背上跳下去,让血衣少年自己去逃生。 只是,身负重伤的朴永烈没有让他有这样的机会。手中玄刀还未曾断折,倔强的勇气便永不会熄灭!只要一口气还在,他便会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无数的刀箭,让身后的这个人毫发无伤……生死关头,不管他保护的是太子还是一个普通人,都会这样去做。这是勇悍无双的少年对自己年轻师父所做出过的承诺。 也许,身上血都流尽的时候,就是他和太子毙命之时吧!无论如何,自己已经尽力了。纵马狂奔的高丽少年感到浑身疼痛的似乎已经失去知觉,头脑一阵阵的眩晕。他努力地凝聚起最后的力气,眼中光芒不灭。心中却很明白,除非有奇迹出现,否则这茫茫旷野,就必将是他们两个人的葬身之地。 “小烈,这匹马快支撑不住,你如果不放下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活命了!” “太子,放下你,你会马上被他们杀死的!” “不会的,小烈……我是太子!” “会的!今夜所有这些人想杀的就是你……而且,就算是我独自能够逃命,负了师父所托,也无颜活在这世间。” “小烈……元哥儿他……也许早已经不再管我们!” “师父不是那样的人!这次是我们太轻敌了,他可能根本就不了解我们面临的困境!” “小烈,如果这次能够不死,今后我一定把你当成真正的兄弟看待……可是,那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太子刘琚果然是乌鸦嘴,一句话没有说完,那匹驮着他们两个人逃出长安的马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把两个逃亡者摔了个狼狈不堪。 太子连忙挣扎着爬起身子,看到浑身几十处伤口的朴永烈仰面朝天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已经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战斗了。 “小烈,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太子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相隔不过二三十丈距离,刀锋的杀气随着马蹄压迫,令人喘不过气来。 “太子……也许我们不用死了……!” 大汉帝国的未来继承者惊愕地低下头,却看到几乎是体无完肤的少年轻轻摆了摆头,目光中喜悦的光芒迸发出无限希望。 “我听到了马蹄声,来自对面的黑暗……一定是师父来了!” 喃喃的话语和两个惊喜交集的人,很快就被席卷而来的赤火狂潮所淹没……奇迹,有时候就发生在最绝望的时刻。 令人目瞪口呆的骑兵对冲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然后就是溃败、逃亡、锋芒继续向前突进……心中突突乱跳的太子殿下看着绕过他们风卷残云遮地而去的精锐骑士,一时间神智有些恍惚。 火光、月光和星光下,最后的几十骑停了下来,有人翻身下马,踏过衰草清霜,走到了两个人的面前。 “太子殿下……现在没事了。” 时隔半月之久,再次重新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太子刘琚慢慢的站起身来,像是受到无限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他的保护神一般,双目泛红,嘴角有些微微的颤抖。 “元、元哥儿……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因为,作为将来的君王,你必须要独自承受这些。” 依然是轻袍缓带的长乐候元召脸上神色很平静。他淡淡的看着太子涨红的脸,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 “只有亲身经历过绝望的人,才能懂得生命的可贵!太子,从今以后,希望你对生命的价值有重新的认识。” 太子刘琚重重的点了点头。二十年成长的历程,无数天下渊博之士的教育,也不如这一夜经历感悟的透彻。 “师父……幸不辱命!我总算是把太子安全的带出来了。” 已经没有力气起来行礼的朴永烈躺在地上,血污沾染了白衣,再不见那幅潇洒神态。他有些痛苦地咧了咧嘴,脸上笑的却很安心。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不愧是我元召的弟子。” 看到朴永烈受伤如此严重,元召心头掠过几分愧疚。自己本来可以用更激烈一些的手段来解决问题,不过为了以后的大局着想,不得不做出一些必要的牺牲。好在,朴永烈还活着。只要他没有死,自己就一定可以把他的伤治好。 得到元召亲口夸赞的高丽少年心情异常振奋。不过现在的伤情,已经不容他再多说些什么。元召掏出随身携带的疗伤药,内服外敷,先进行简单的止血。然后挥手招呼跟随而来的陆浚等人过来帮忙,把伤口处理好。 这次连夜跟随着元召来长安的,除了三千凯旋而回的赤火军骑兵将士之外,还包括他的所有弟子们。 以崔弘为首,陆浚、李陵、季迦、卓羽等人都追随在身边。经过在长乐塬上这么多年的熏陶,这些身份各异的少年们身上已经展露出不同的英武不凡之气,正是初生牛犊不虎的时候。此刻亲眼所见师兄朴永烈的英雄气概,向往之意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当下一拥而上围过来对这位师兄细心照顾。 “元哥儿……父皇他也不知道听信了怎样的谗言,竟然下令搜查建章宫和博望苑……是我见母后受辱,一时不忿想要率亲军去诛杀为恶者,却没想到会弄到这样的地步……幸亏你及时来救,否则,恐怕此刻我早已经命丧黄泉了。” 太子刘琚又是伤心又是羞愤,说起经历的这一切时,犹自恨意难平。元召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太子在长安的一举一动,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想要取得主动,何其难也! “太子,你太莽撞了。你可知道,因为你的贸然行动,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吗?不仅你自己身陷险境,给别人造成了铲除你的口实。更加令人担忧的是,建章宫中的卫皇后恐怕也会因此而受到株连啊……!宫中朝野,长安内外,一场多层次的斗争风暴已经不可避免矣!” 太子震惊的抬起头来,他果然还没有想到这些。如果真的如元召所说的那样,那么岂不是说宫中的母后和云汐都有危险了吗! “元哥儿!那现在怎么办?你赶快想办法啊!” 想到其中的可怕之处,太子紧紧抓住元召的胳膊,满脸惊恐的催促。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抬眼远望不远处的长安城墙,目光中充满了无比的信心。 “放心吧。当日我离开长安时,已经做过一些安排。今夜风暴起时,希望他们能够起到各自的作用……走吧!我们一起进城。” 大风起,摧折草木无数。猎猎风尘中,守候在永安城门口的守将任安,神态恭敬的对这位在数年前就已经名震天下的年轻侯爷躬身施礼。元召停住马蹄,温言勉励几句。所有守城士卒尽皆感奋莫名。 “太子放心。赤火军入城,自可震慑宵小。现在只希望北城武胜门外的较量,能够尽量的避免流血和冲突吧!” “元哥儿,你是说……武胜门那边……?” “不错!陛下受奸人蒙蔽,以虎符调动北军大营两万精兵入长安。太子,恐怕你对此一无所知吧!” 太子刘琚又一次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自己和东宫的所有人是如何的智虑浅薄。元召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这些情况,他半分儿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难道赤火军要和北军大营骑兵在长安城内开战吗?元哥儿,你快想想办法啊!” 一想到因为自己的擅自行动,会引发烽火连天祸及长安民众,太子在马上如坐针毡,他紧紧的盯着元召,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元召淡淡的笑了。无论是凯旋归来的北疆将士,还是驻守长安的九门骑兵和北军大营兵马,他们都是大汉的儿郎。如果能够避免刀兵相向,自相残杀,他当然要尽最大的可能。 “赤火军只负责城内。太子,忘了告诉你,卫将军回来了。他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率领黑鹰军昼夜兼程赶回长安,这背后的良苦用心,相信你都会明白的。” 太子的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那个从小呵护他成长的高大身影,曾经保护过他无数次。这一次,又千里驰骋奔赴长安,替他挡住了最锋利的刀锋。 “舅舅……谢谢你!只希望母后亦无恙!” 人生在世,无论任何身份,遇到危险时,这世间最重要的人,本来一个都不能或缺,正是他们撑起了遮蔽风雨的天地。 终于进入长安城内时,元召想到明日之后皇帝会有的反应,他的嘴角浮现出揶揄的笑意。自古以来,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皇帝陛下太自大了!冷酷无情、皇权至上的意识中,他可能遗忘了一个最重要的环节,那就是人间亲情……。 同一时刻,大汉未央宫内,黄门侍郎苏文、侍御史严助会同安道侯韩悦,正气势汹汹的陈兵建章宫门,奉旨暂时收回皇后玺印! 正文 第六百九十二章 名剑锋芒 大汉皇后之印,和田美玉龙璃凤钮,贵重非凡。皇后以此统领后宫,母仪天下。是为仅次于传国玉玺的王朝最重要信物。 建章宫中的气氛一片慌乱。刚刚得知太子宫消息后不久的卫皇后,此刻心中满是悲伤。她安静的坐在庭院当中那棵桂树之下,夜寒露重,宫灯摇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曾几何时,当时尚年幼的小皇子刘琚因为得到皇帝的特殊喜爱,就开始了他并不平静的人生。在那些日夜思虑的日子里,她不得不殚精竭虑的运用自己全部智慧,在这势力交错的后宫中小心翼翼的生活。最大的期盼,就是自己的这几个孩子快快的长大。 虽然后来在诸般机缘之下,她终于登上了皇后的宝座。母仪天下,风光无限。但这宫闱之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却并不比从前轻松多少。高处不胜寒!随着皇后和太子一系的越来越壮大,其实在卫子夫的内心深处,她的戒惧之心反而与日俱增。 皇帝染病休养,太子监国以来,连续发生的一系列风云激荡,卫皇后虽然身处后宫,但却无时无刻不在紧张的关注着。她虽然早就知道这些事是太子早晚都要面对的,但当真正来到眼前的时候,皇后心中的担忧和害怕终究不能避免。 大汉盛世的广阔局面之下,无时无刻不在隐藏着杀机。这是身为皇位继承者的必经考验,更是他的宿命。 似乎是受到了什么震动,高大桂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终于飘落下来。灯光缥缈,落叶轻微,飘在皇后的眉间,不复当年风华的女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心有所感,蹙首回头时,她等来的偏偏是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太子起兵意图谋反,兵败之后下落不明……大批绣衣卫已经包围了建章宫,有特使奉皇帝旨意即将进入,来势不善! 事到临头,这位曾经以姿容之美冠绝当代的大汉皇后,神情反而显得异常镇定。她伸手制止了宫人们的慌乱,站起身来。不管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皇后仪态都不容轻辱。 宫门大开处,光亮之中,隐约可见甲士和刀光闪动。随后以黄门侍郎苏文为首的一干人昂然而入,神态甚是轻慢。 按照宫中规矩,皇后当面,身为臣子当然要以大礼参拜。不过,所有涌进宫来的人都站立在使臣身后,神色冷淡一片肃然。 “陛下有口谕,请皇后接旨!” 苏文是后进之臣,暗地里早就与宫中觊觎太子的势力勾结在了一起。此时看到大势将成,心中得意,脸上骄矜之色不可掩饰。侍御史严助在左,眼中寒光闪烁。安道侯韩悦在右,带领着几名心腹按剑而立,虎视眈眈。 建章宫忠于皇后的侍卫们早已经挡在了前面。忠心耿耿的大总管红着眼睛,明知道大祸临头,却咬牙坚持着不退后半分。 “陛下旨意何在?本宫想亲眼看看。” 卫皇后强忍住心中万般凄苦,淡淡的说了一句。在这一刻,莫名浮现在眼前的竟是当年阿娇皇后的影子。那个早已经香消玉殒的可怜女子,当初是不是也和现在自己同样的心境呢? “皇后,皇帝陛下让我们来传达的是口谕!并没有圣旨。还是不要拖延时间,请速速接旨吧!” 苏文昂首挺胸的看着桂花树下的皇后,措辞冷淡而严厉。君王旨意,料想这世间也无人敢于违背。不过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卫皇后既没有跪倒接旨,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垂下眼帘,宫中内外明灯次第,黑夜却更深! “既然如此,那就请说吧。” 苏文看到皇后的冷淡态度,他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与左右两人对视一眼,决定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 “陛下口谕,太子谋反,祸乱长安。今收回皇后玺印,令其闭门思过,无旨意不得善离及私自接触外臣……!” 庭院当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皇帝口谕意味着什么。建章宫侍卫们神情激愤的看着皇后,只要她有明确的意思,他们不惜拼却一死,也要为她奋力抗争一番。 然而,皇后神色木然,什么表示也没有。她挥了挥手,命令贴身宫女去捧出那方皇后玺印来,接在手中打开锦盒看了一眼,就要让宫女送过去。 “皇后娘娘!万万不可啊……这、这……您还是亲自去一趟陛下那里,也许有些误会是可以解释清楚的啊!” 以侍卫首领和太监总管为首,所有建章宫中人都跪了下来,苦苦哀劝皇后收回成命。他们的心中还都存了一份奢望,盼望着皇后去求情而皇帝回心转意。 皇后心中一片冰凉。多年的宫中生活陪伴君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事关皇权面前,当今天子究竟是怎样的冷酷和无情。 “都起来吧!没有用的……。” 皇后没有什么再可说的,她慢慢的转过身,向宫里走去。天气再冷也冷不过人心!这金碧辉煌的重重宫殿,即将变成埋葬她余生的坟墓。 看到皇后的软弱,苏文甚是得意。不过转眼瞥见那些侍卫们满含的愤怒神色,他对韩悦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既然任务完成得如此轻松,那么倒不妨趁这个机会落井下石,好好打击一下建章宫。 安道侯韩悦一挥手,绣衣卫和羽林军侍卫们一拥而上,把那些满脸愤愤不平的建章宫侍卫连同太监总管都缴械看押了起来。有几个不肯屈服的,被拳打脚踢一顿胖揍。只要自家主子倒了霉,所有宫中的人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是惯例。就算是对他们做的再过份,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到身后的动静,皇后在门口停住脚步,虽然心中万分不忍,但此时此刻她并没有办法去阻止。而此时庭院当中,得意非凡的黄门侍郎苏文近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接过宫女手中捧着的皇后玺印。 然而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的情况,突然就发生了。有一个身影飘然而过,在苏文手掌还没有碰到那玺印之前,已经提前拿在了手中。并且在回身之际,轻松一脚把这位皇帝跟前的宠臣踹了个仰面朝天。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 “哼!自不量力的家伙,也配来拿皇后之印!” 这一下变起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苏文更是摔的十分狼狈,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宫中如此大胆,当众夺走玺印并且打倒皇帝特使,这是不想活了啊! “母后!绝对不能给他们的!哼!让他们都滚出我们的宫殿去……!” 只见在檐角宫灯照耀下,一个身穿粉嫩宫裙的少女身影从后面急匆匆跑了出来,焦急的对相隔不远的皇后大声喊叫着。却正是云汐公主听到消息赶了过来。而在她的身边,飘然从空中落下的劲装女子眉目英武,一手执剑,另一手托着的,正是刚刚抢回来的那方皇后玺印。 “云汐!你们来干什么……快回去,不许胡闹!这不是你等该参与的事!” 卫皇后也吃了一惊。她以目示意,让她赶紧回去。想不明白,这小丫头跑出来捣什么乱! “大胆!怪不得太子造反呢!原来这建章宫里欲图不轨者也大有人在啊!来人呐,快、快抓人,别让这抢夺玺印的女子逃跑了!” 苏文在几个侍从的搀扶下一边爬起来,一边大声呼喝赶快抓人。这就怒了!正愁找不到借口好好的收拾皇后太子势力呢,却没想到机会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皇后,不要责怪云汐了。这玺印本来就不应该交出去!皇帝在烟波殿并不了解外面的情况,以至于听信身边这些个奸臣的挑唆,所以才轻率的做出决定。哼!我今日在此,岂容这些家伙们的阴谋得逞!” 皇后脸上神色复杂。这些情况她当然有所猜到。让她灰心的,却不是这些阴谋诡计,而是皇帝的薄情寡恩啊!只是,这些话却说不出口。 “冰儿,你又何苦掺合进来呢?这几天,你本来就不应该进建章宫来的……。” 被卫皇后称呼做冰儿的女子,却不以为意的淡然一笑。她走近几步,把夺回来的玺印交到云汐公主手中。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她们悄悄说了一句。 “皇后、云汐,我混进宫来,这本来是遵从师父的吩咐呢……他一切早有安排,太子必当无恙。你们尽管放心,只要好好的保护好自己就行。” 云汐小公主惊喜交集的用手捂住了嘴巴,而卫皇后的眼中也终于重新闪现出光彩。既然这一切都是元召的安排,那应该是没错的!更何况,眼前小名叫做冰儿的女子,亦是值得信任托付的。他们和太子、素汐一样,这几个孩子……十几年来自己都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成长。 “呔!放下手中剑,赶快束手就擒,免你一死!” 安道侯韩悦率领着百余精锐,刀光闪亮包围过来。区区一个女子,就算是有几分身手,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然而,在下一刻,随着英姿飒爽的身影拔剑出鞘,一道红芒划破夜空。韩悦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瞪大眼睛脸色蓦然煞白。 “你确定?” 略带嘲讽的语气中,隐去那个名满天下将军名字的巾帼英雄,怜惜的握住掌中寂寞,名剑赤火,且试锋芒!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三章 黑鹰飞将 大汉王朝与北方大敌匈奴的持续战争中,有许多军中将士都曾经去拼杀过。尤其是最近十年以来,双方的战争开始进入大规模的决战阶段,几次决定性的战役,不仅需要最精锐的部队冲锋陷阵,更需要大量的后勤供应以及运送辎重军团不断地提供前线所需。因此,有许许多多来自各地的驻军都曾经有机会去过长城之外,亲眼见证到大汉骑兵那几场令人热血沸腾的巨大胜利。 安道侯韩悦,便是这其中之一。如果要追溯起来,他之所以能够被封侯,除了高贵的出身之外,与他曾经去过北疆战场的荣耀也是分不开的。 勋贵子弟如果能够立下战功,那么想要地位飞升是很快的。虽然与那些在与匈奴作战中涌现出来的名将们相比较,他的资历和功劳还差的太多,但当回到长安后,也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想要飞黄腾达,必须抱紧大腿!这是从很久之前韩悦就明白的一个道理。他最初选择的依附者是那位李璇玑将军。只不过很可惜,他看走了眼。韩悦追随着李璇玑回到长安后,虽然也受到了其很大的恩惠,但当这位倒霉将军在上林苑身死而且其家族势力逐渐覆灭之后,韩悦的奢望便随之破灭了。 这世上有些人,如果与之为敌,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无论是在草原战场上的亲眼目睹,还是听闻李璇玑死亡内幕后感受到的震惊。在韩悦的心里,一直非常深深的忌惮一个人。虽然后来的许多传闻,让那个在长安失去消息的人身份变得扑朔迷离,但韩悦却深深知道,这样的人物是自己绝对招惹不得的。 本来大多数人以为,这个相继诛杀李璇玑和李延年兄弟以致于间接导致漱玉宫最受皇帝宠爱的美人死去的人,一定是被长乐候元召所保护了起来。这段日子应该是在长乐塬暂时避祸。但直到刚才,韩悦才突然醒悟,原来此人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长安! 原来,那些传闻果然是真的。人的装扮和身份可以转变,但独特的高傲气质和锐利如电的眼神,是怎么也隐藏不了的。尤其是那道出鞘红芒,天下独一无二,只此一剑而已! “她、她就是……冠军侯!大家小心退后!” 身穿将军甲胄的韩悦面对着劲装箭袖淡然而立的女子,紧张的大汗淋漓。他连忙大声喝令部下们后退避其锋芒,以免一不小心惹怒了这个杀神,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 “你说什么?韩将军!这女子何人……?” 正满脸羞恼的黄门侍郎苏文有些没听清楚,见忽然之间韩悦害怕成这个样子,他怒气冲冲地问了一句。 “苏侍郎,她就是霍去病!上林苑之变后传闻她是女子……果然如此!” 韩悦神情复杂的俯身在苏文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一边又撇了一眼那道闪着寒光的剑气,心中则在急速思考着下一步的取舍。 人的名,树的影!苏文也吃了一惊。他有些狐疑的看了那个身影一眼,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女子与那个威名赫赫的冠军侯联系起来。 “苏侍郎,韩将军说的没错。她就是霍去病!没想到竟然提前潜伏在皇后宫中,这一定是元召的安排……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严助素来工于心计,对阴谋诡计有着灵敏的嗅觉。看到霍去病竟然在此现身,他心中马上就提高了警惕。另一重身份是元召最得意弟子的这个女子一副睥睨众人的模样,让他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相比较起军中将士,并没有上过战场的朝廷官员们对于所谓名将的认识,在潜意识中就显得淡漠许多。尤其是像苏文这样的皇帝近臣,倨傲自大惯了。虽然对于冠军候的名头如雷贯耳,但当真正认识到对方的真实面目后,他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眼中浮现出蔑视之意。 “慌什么?韩将军请看清楚些,这不是在军中,她更不是统领三军的将帅!区区一个女子,就算是再凶悍,难道你们羽林军和绣衣卫这么多人还需要怕她吗?哼!此人和那元召一样,屡屡违抗皇帝陛下意思,犯下诸多大逆不道之罪,陛下早已经隐忍多时了。既然敢在未央宫中作乱,罪不容诛!韩将军,这就下令擒杀吧!” 韩悦心中有些发苦,面对着措辞严厉咄咄逼人的苏文,他咧了咧嘴,那道命令却始终没有敢说出来。就在这略微的踌躇间,却听到那清冷的声音已经随口说了一句。 “啰里啰嗦……真是扰人清净!以此剑为令,所有与建章宫无关人等现在马上退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轻言淡语,似乎没有丝毫的杀伐气。但,这不是万马冲锋的两军阵前,在她的心中,也许本来就没有太在意。 “你大胆包天!真是岂有此理……胆敢以这样的语气威胁身负皇命之人,今日不杀你,誓不为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来、来、来!有本事你就砍本侍郎一剑试试……啊!”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血光崩溅,身首两分!没有人能够想的,眼前的女子行事如此果决。果然说到做到,以剑为令,抗令者斩!管你是什么身份,管你身负什么圣命,这世间除了对师父一人折腰,余者皆如草芥尔! 云汐公主吓得惊呼一声,扑到皇后怀里不敢再看。耳边听到已经与她朝夕相处多日的冰儿姐姐轻松自若的叹息了一声。 “哦,要你死我活嘛,那还不容易?当然就是你死……我活喽!现在,还有谁要想试试的?” 不管是执兵披甲的羽林军还是奉命来监督的绣衣卫们,不由自主的都齐齐往后退了几步。一片倒吸冷气声,他们所有人终于明白,传说中单骑冲阵令匈奴万军辟易的常胜将军冠军候,究竟具有着怎样令人不敢直视的可怕锋芒! 堂堂的天子特使御前宠臣,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的一剑把头给砍了下来。安道侯韩悦脸色灰败的低下头,摆了摆手什么话都没有说,率先向宫门口外而去。侍御史严助紧随其后。遇到这样不讲理的主儿,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啊! 片刻之间,所有人都退到宫门口外,建章宫内安静下来。简单商议过后,韩悦继续带人包围宫殿等候命令。而严助则紧急赶往烟波殿去皇帝面前告知情况。这么棘手的事,还是请皇帝陛下亲自决断吧。 局面暂时安稳之后,卫皇后听从劝告已经带着云汐公主去宫内休息。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她们也许会夙夜难眠。但这已经不是一剑破局的女子所该考虑的事。 宫漏更残,时辰应该是三更已过。桂花树底,庭院无声。在此默默守候的霍去病,把擦拭干净的赤火剑归鞘负在身后,然后纵身跃上宫殿高处,飞檐斜挑,一弯新月如钩,却又是月初时候。 “师父,尽可放心。冰儿一人在此,建章宫不会有丝毫的闪失。那安排好的五百赤火军骑兵,不必动用的……这个时候,你应当已经身在长安城中了吧?只盼望着你今夜一切顺利……明日朝堂上,把所有的纷扰都一次性了结吧!然后……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实现对我作过的承诺哦……。” 心事缠绕几遍,发丝染了清霜,负剑而立的娇俏身影红颜若雪,对那弯连钩月许下的心愿,这世间,也许唯有一人能够感知。 建章宫的危机暂时得到解除。自永安门入城的太子正在详细的听着元召对一些事情的见解。而在北城武胜门外,一场激烈的冲突,似乎已经难以避免。 意气风发督促着北军大营两万马步军卒的董宴,他大约从来没有想过,就在他即将入城的时候,会遭遇到此生最大的挫折。 守卫武胜门的将军,却正是隶属于他们势力集团的自己人。提前早已经约好了,大军连夜到时,开放城门可以马上入城布防,控制所有的一切。 三十几里的路程,不用个把时辰即到。当武胜门高大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的时候,北军大营将军刘洵却接到前锋急报,有大军拦路,前进不得! 刘洵闻报吃惊匪浅。他连忙把这个消息告诉董宴,然后两个人率领着军中将校飞马来到最前面,抬头看时,顿觉形势不妙。 只见距离武胜门城墙三里之遥的地方,忽然被无数的火把照亮。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骑兵严严实实的挡在了他们入城的必经之路上。火光之中,但见刀甲生寒,气势威武,虽然离得远看不清楚马上那些骑士的面目,但只扑面而来的血光之气,就可以判断出这绝对不是驻守在各地的普通汉军。 “这是哪里来的骑兵?速速去打探明白!” 将军有令,不可怠慢。片刻之后,飞骑传回消息。董宴和刘洵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惊失色。 骄兵悍将,百战归来,前方护卫大汉王朝安稳者,黑鹰军也! 正文 第六百九十四章 轻身入城 长安之夜,风云大变。在晨曦来临之前,难辨真假的各种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流传到很多人的耳中。这个注定铭记史册的黑夜,无数人彻夜难眠。 不管是身属于哪个势力集团的人,在即将面临的这次重大事件面前,没有谁可以继续保持镇定自若。几乎是能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都连夜四出。而陆续传回来的消息,更是让人目瞪口呆一夜数惊! “太子造反”造成的满城喧嚣还没有让人完全反应过来呢,又紧接着传来奉命平叛的九门骑兵追出永安门后,被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迎头痛击然后四散奔逃,命在须臾的太子被救了! 这就让人很吃惊了。如果说这是太子势力早先的安排,那么接下来长安的局势将会更加复杂。一场烽火连天似乎难以避免。 而且,更有许多人虽然还不曾得知具体情况,但心中隐隐约约已经预感到,西城门外的兵马之所以来的如此及时,恐怕与那位已经离开长安多日的年轻侯爷脱不开关系。想到这一点时,有人振奋难耐,有人恐惧担忧。 紧接着又有宫中的消息传出,据说皇帝在震怒之下,已经令人去收回皇后的玺印。中外闻之,尽皆大惊失色。这样的事非同小可,这就是要废除皇后的前兆啊!难道事情真的已经到了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吗? 而稍后不久,从北城武胜门传播开来的消息,更是让夜色中的整个长安都震动了一下。北军大营两万精兵遵从皇帝虎符调令入长安,却没想到在距离长安城三里的地方,被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拦截住了。而且已经有消息灵通人士可以证实,这支骑兵就是黑鹰军! 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可真算得上是自平定七国之乱后,长安所面临的最大乱局了。 无数人都在黑暗中密切关注着未央宫动静。长安城已经有马蹄声开始震响,下一步的形势究竟如何发展,到底是满城流血还是化解干戈?此时此刻,皇帝陛下的意志,至关重要! 未央宫内昆明湖上,楼台殿阁灯火通明。驻守在这里的羽林军和所有的侍卫们都已经加强了警戒,如临大敌。深居九重的真龙天子虽然没有离开过烟波殿一步,但所有的消息却已经在第一时间传到了他的面前。 与很多人猜测的不同,皇帝陛下的脸上并没有明显震怒之色。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被掩藏在威严之下,他心中真实所想,这凡尘中人又有谁能猜得到? 急匆匆赶回来报信的侍御史严助,带着悲戚之色拜倒在地,对皇帝从头至尾述说了一遍在建章宫发生的事。 “……是微臣等人无能!请陛下降罪啊……!” 说到黄门侍郎苏文被诛杀身死的惨状时,严助已经是悲愤哽咽,他以头杵地连连谢罪。这位工于心计的臣子非常明白,到了现在的地步,想要让事态朝着他们期盼的方向发展,在皇帝面前就绝对不能再掺加任何对皇后太子的谗言,只要实话实说即可。当然,这其中以春秋笔法如何取舍,就只能凭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不过,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察看皇帝的脸色时,有些意外,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太明显的喜怒。遂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说。 “这么说起来,是皇后不服朕的旨意,指使私自潜入宫中的霍去病杀了苏文……是这样吗?” 沉默半响之后,皇帝冷冷的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无尽寒意。严助刚想要肯定作答时,却忽然心中一动,连忙收回涌到嘴边的话,略微摇了摇头。 “陛下,杀人倒不是皇后的指使。皇后本来已经同意交出玺印,却没想到霍去病突然跳出来不容分说杀了苏侍郎,然后把皇后之印又夺了回去……至于她如此胆大妄为,这到底是受了谁的主使,就非是微臣所知了。请陛下明察!” “嗯,朕料想皇后也不会如此!霍去病一向骄纵不法,朕念其功大,几次优容有加,却没想到这次又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用问,这背后一定是元召的授意……哼!他们以为用这样的方法就能抗拒朕的意志吗?简直是不自量力!” “陛下明察秋毫,所言甚是!微臣也认为是如此。其居心叵测,实在可恶!” 紧紧低着头的严助心中暗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皇帝果然把全部的罪过都记在了元召的头上。哼哼!元召,这次看你还往哪里逃! “来人!马上派羽林军去连夜抄查元召的两座侯府,看看有什么发现。朕还不相信了,在朕的掌握之中他还能做出什么逆天之事来不成!” “陛下,那建章宫皇后那边……?” “这个先不用着急。你派人去对韩悦说,让他严密封锁宫禁,不许任何人进出。等到明早大朝会上,朕会明白的晓谕诸臣和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朕收回皇后玺印的原因,到了那个时候,朕倒要看看谁还会心中不服!” 严助连忙领命,调动羽林军分头行事。却听到皇帝又随口命令早就等候在旁边的太监总管许式。 “你这就去吧。去武胜门外,诏卫青入城,他不是说黑鹰军是回来献俘的吗?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明日朝会之前,含元殿献俘宫阙,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 许式带着人,手捧圣旨,连夜出宫而去。严助心中大震,原来在来的路上听到的传闻是真的啊……黑鹰军千里回长安,陈兵武胜门!这是想要干什么? “陛下,放长平侯卫青进城,恐怕有些不妥啊!万一……?” “怎么?你是想说卫青会帅兵造反吗?” “微臣不敢!但陛下不可不防啊!” “放心好了!朕自有安排……留他在城外大军之中才是不妥呢。进到长安城内,就算是真正的猛虎,也不会有什么威胁的。现在让朕好奇的只是,元召和太子这两个小子,会身在何处呢?呵呵!” 皇帝冷冷的笑声中,他站起身来,手中以剑为杖,走了几步,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来到临湖窗前,烟波浩渺,星月当空,不禁一扫多日来的颓废病态,心中豪气潜生。 “太子,你能不能有资格继承大汉江山,朕这次倒要好好看看。希望你不要令人太失望……!” 黑暗无限延伸,夜之尽头,东方不久之后就将重现光明。同一片星空下,青云巷口,明月楼头,被皇帝惦念的人,正在此间停留等待消息。 “元哥儿,母后她们……真的不会有事吗?” 遥遥远望着未央宫的灯火,太子刘琚再一次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而离他不远处,正在默默关望长安城中几处火光与动荡之处的人,则微微的点了点头,然后以肯定的语气回答了一句。 “太子放心,今夜,宫中不会生乱的。陛下既然已经得知我们入城的消息,在没有稳操胜券之前,料想不会再去逼迫皇后做什么。” 虽然心中的担忧没有完全去除,但听到这句话,太子的焦灼不安还是暂且安定许多。毕竟,自己又重新进入了长安城中,距离未央宫不过几条街,万一事情真的糟糕到了那种程度,他也能第一时间冲到建章宫去……而且现在局面已经不同,最信赖的朋友就在身边。 “那……我们还要等多久?是要等舅舅那边的消息吗?” “太子,你要知道,学会等待将是一个人成长中最重要的一课!在很多时候,事缓则圆。一些不该流的血就尽量避免去流,一些不该死的人,就应该让他们平安的生活……能用最小代价取得的成功,就不要自恃武力把力量使用过度,这些道理,希望你在以后会记住呢……!” 话语虽然轻淡,但其中包含的良苦用心和郑重态度,不仅让太子连连点头。即便是距离他们两个人远一些的大批追随者,也不禁闻之动容。 黑夜悄悄散去,东方已经隐约可见鱼肚白。青丝染了微霜的长乐候元召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的从容淡定,在众人的印象中,好像这些年来就一直没有变过。只要感染到他的气息,就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撑起所在的天地。虽有千难万险,亦不足为惧! “元侯,还需要我等做些什么……请明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季叔,你们已经做的够多了。长安城中的这些九州隐门余孽以及诸多鸡鸣狗盗之徒能够被迅速扑灭,避免造成更大的祸乱,这都是多亏了你提前的察觉和布置啊!元召多谢!” “哪里、哪里!元侯过奖了……季英不敢居功。这些宵小之徒哪里能够抵挡的住赤火军的刀锋呢!大军入城,诛灭之在顷刻间。我召集起来的那些江湖义士们,也不过只起了个指引作用而已。哈哈哈!” 能够得到元召的亲口致谢,季英非常开心。如他所言,自永安门入城的赤火军骑兵,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平息了城内将起的混乱,被绣衣卫苦心培养起来的暗中力量全部被诛杀殆尽。长安普通民众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惊扰。 “走吧!天亮以后,大朝会要开始了……。” 元召与太子走下明月楼,无数追随的目光中,他们的背影很坚决。 正文 第六百九十五章 忠烈春秋 时隔多日之后,这次的含元殿大朝会,人来的很齐。因为所有身在长安的文武大臣,都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亲自召令,重大事项,不得缺席! 即便是没有这道严厉的君王之命,所有该来的人也都会来的。自昨天开始发生的震动长安大势,只要是身在朝堂的人,无不密切关注。这可是会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啊,不好好的弄明白事态的走向,那还能成! 虽然真相还有些扑朔迷离,但该知道的也都全都知道了。就算是再愚钝的人,也已经明白,大汉王朝多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迫在眉睫。 天亮以后,雾气虽然散去,但天色沉闷,略有阴霾。身份不同的朝廷官员们自朱雀门而入,进入未央宫。内外羽林军皆执兵甲,戒备森严不同于往日。 有许多人悄悄闪目观瞧,却只见昨夜斗杀过的痕迹犹在,许多没有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血迹斑斑点点。不禁都心中暗自吃惊,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太子殿下果然曾经驱兵至此而战过。 再回想起一路来时,看到许多身披红色战袍的小队骑士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游弋,帮着长安府衙的人在维持秩序。惊疑不定之余,都对今天大朝会上即将看到的场面所忐忑难安。 有些出乎意料。前些日子来长安准备觐见皇帝的几个诸侯王也赫然在列。因为皇帝的病情而拖后了觐见的时间,他们和那些域外蕃王们一样,都不得不滞留长安。 “没想到这次来长安,竟然遇到太子造反这样的事……这真是我大汉王朝的不幸啊!若高祖皇帝泉下有知,恐怕也会不得安宁。唉!” 进入朱雀门,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一位诸侯王低声对身边的几人发出感叹。虽然不能说是幸灾乐祸,但对当今天子隐隐透露出的不满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其他几人有的微微点头,有的则沉默不言。走在最前面的淮南王刘安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沉重的呵斥了一句。 “休得胡言乱语!此是深宫大内,小心惹来杀身之祸!” 在这群人中,虽然都是诸侯王,但淮南王的辈份最高,又是势力最大。他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人敢反驳。几个刚想随声附和的,也连忙收住了话头,不敢再说。 含元殿已经赫然在望,淮南王白须飘然,脚下不停,心中却是暗自叹息。他之所以这么大的年纪还要亲自从东海之外不辞辛苦来到长安,所为者,就是要在生命的最后,为他们在东海上开创的基业,在大汉朝廷上争取到最大的权益保证。 淮南王刘安心知肚明,不管是听信谗言还是皇帝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前些日子风传朝廷要收回东海的传言,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一个危险的预兆! 以大汉王朝如今的国力之强盛,任何诸侯王都已经难以再有能力对抗朝廷的意志。即便是集齐辽阔东海上千山万岛的力量也不行,更不要说还在大汉疆域之内的这些诸侯王了。 最好的局面当然就是承认现状,彼此相安无事。海外岛屿名义上还是大汉的族裔,但各自为政,互不干涉。这是很早之前远征海外的时候,有人对他们做过的承诺。但事到如今,这个承诺到底还算不算数?包括淮南王在内的许多人心中都没有底。因为,随着对匈奴战争的不断胜利,当今天子表现得越来越强势了! 以淮南王如今的贵重身份,本来是不用来上朝的。但他还是不惜以老迈之躯,坚持着来了。因为自昨日惊闻变故后,跟随他来到长安的郡主刘姝就已经召集齐了全部人手,束甲以待。 “父王!如果这次太子之事而牵涉到元郎有任何的闪失,我必然率人大闹未央宫,亲自去救他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杀出长安城,去东海之外,再也不踏入这片土地半步……!” 面对着自己这个对元召痴心一片的女儿,再看看那个视若掌上明珠的宝贝外孙儿。淮南王刘安咬了咬牙,他的心中其实也有几分认同。 “且稍安勿躁!这次的起因是皇帝对太子不满,以至于听信谗言逐渐事大。以元召那小子的聪明,他不可能提前没有察觉……等到明日朝会之后,再做决断不迟!” 好不容易安抚下了刘姝,淮南王前来上朝。一路上又得知的几个消息,让他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对含元殿上即将发生的事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元召既然救下太子而且进了城,那他们会不会来朝堂呢?如果不来,无以自辩,一旦天子明诏天下定下大罪,那就坐实了他们是逆臣贼子,一切都来不及了。而如果他们来上朝,天子一怒,后果更是难以预料啊……!” 这样的想法,在踏上高高的含元殿台阶之前,恐怕在每一个与之有密切关系的人心头都浮现过。来的容易,去,恐怕难! “太子一定会来的!就算是他不敢来,元召也一定会和他一起来!” 重新恢复帝王威严的刘彻,穿戴起冠冕龙袍,在起身赶往含元殿之前,对着所有的身边近臣淡淡说了一句。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看到他们的踪影,但他就是有这样的自信。 “陛下,那……卑职等待会儿要如何行事?请示下!” 绣衣卫指挥使江充自从首告太子刘琚起兵造反以来,便一直侍奉在烟波殿内外。眼见事态越闹越大,他不仅没有感到恐慌,反而心中充满了无比的振奋。元召、卫青这些人竟敢私自弄兵,简直就是取死之道啊!他不相信以当今天子一贯以来的做法,会容忍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发生。 自古以来,都是时势造英雄!今日长安风云激荡,却正是他江充乘风而起的好机会。 “江充,既然你如此忠勇,那朕就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绣衣卫吧!如果太子和元召来了,就把他们当场拿下,听候朕的发落。韩嫣,你的羽林军就在殿外警戒!” 皇帝眼中大有深意的分别看了看这两个人,江充暗自得意,大声领命。而一身戎甲的羽林军将军韩嫣脸色涨得通红,垂下头低低的答应了一声。他当然明白皇帝这样安排的意思。自己和元召交往过密,已经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恐怕此事过后,就将受到牵连。 皇帝陛下在大批侍卫和近臣的簇拥下去上朝了。不仅所有与此次风波有关的人都被命令去殿外等候,就连那位星云子大师也跟随在皇帝身后。韩嫣心中悲凉,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在朝堂上算总账了。太子殿下和元召凶多吉少! 含元殿内,今日气氛不同往日。随着鼓乐之后,文武百官分列而坐,看着多日不见的皇帝陛下登上龙椅,神色威严的扫视下方。所有人都不禁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口,静默无声。 “昨夜发生的事,你们都已经清楚了吧?怎么……难道就没有人想对朕说些什么吗?嗯?!” 大早晨的,从高处传下来的声音很冷,很多人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龙颜震怒,不可避免。没有人会主动跳出来触霉头,一片鸦雀无声。 皇帝唯吾独尊高高而坐,俯视着大殿之内的所有人。三公九卿位置的最前面几个座位空空荡荡,让他感到心中很不自在。 “朕久病,疏于朝政,把朝堂大事都交付于太子和诸位大臣。本来以为是可以放心的,却没想到,短短数日的功夫,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太子固然有错,难道你们这些人就没有责任吗?!哼!整天斗来斗去,看看朕的大臣们吧……丞相死了,御史大夫死了,大汉廷尉也死了!而那位尚书令呢?竟然伙同太子谋逆!呵呵……传扬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呢!” 所有人都心头一震,或喜或惊。皇帝在朝堂上说出的话,几乎就是亲自定性了。太子谋逆这样的罪名,难道就这样草率的决定了吗? “陛下且慢……老臣有话要说!” 皇帝的威严余音未了,却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殿的后方响起。有白发苍苍的老臣走到大殿中央,拜伏在地叩首行大礼。 “魏其候?快快免礼平身。你不好好的在家养老,跑到朝堂上来干什么?” 皇帝稍微愣了一下。打断他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正是早已经许多年不上朝的魏其候窦婴。这个三朝老臣资格太老了,对大汉王朝立下过大功。就算是他,也要对其客气一些。 “老臣今天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请皇帝陛下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话。” 在大殿上下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曾经在大汉丞相的位置上待过许多年的窦婴神色平静的看着皇帝,语气坚定。 “收回什么话?”皇帝预感到了什么,脸色沉了沉。 “太子仁孝,天下知闻。何来谋逆之说?此中必有奸邪!陛下应当明查,不易妄下决断!” 窦婴年轻时以刚烈闻名。如今老而弥辣,又心中有气,说话毫不容情。 “朕要是不答应呢?” “春秋有孤烈,大汉岂无人!陛下若一意孤行,忠言逆耳,老臣今日就撞死在这含元殿上!” 正文 第六百九十六章 含元殿中 史书记载中,当廷面诤撞柱而亡的人,被称为孤烈之臣。皇帝刘彻当然不会希望看到在自己的朝堂上出现这样的人物。因为,从来只有昏庸的君王,才有孤臣血染当廷。他刘彻可是自诩为圣主,想要功过三皇德配五帝的。 魏其候窦婴首先站出来为太子申辩,言辞激烈,不惜以死相迫。几番交锋之下,皇帝心中的怒气更甚。他不容分说,大声喝令殿前侍卫先把这个倔强的老家伙抓起来,免得他在这里纠缠不清。 用如此手段对待老臣,皇帝本来并不想这样做。不过今日的情况特殊,他可不想因为窦婴的阻挠而打乱自己的计划。 老头子被侍卫们推推搡搡往殿外去,他气得暴跳如雷大吼,说什么也不出去。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令侍卫先把他押到一边,一会儿让他看个清楚也好,省得这帮老臣心中不服。 被窦婴这么一闹,皇帝的心神有些乱。他平静了一下,见下面的许多人在交头接耳,悄悄议论着什么。不由得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御案,冷冷的哼了一声。 “怎么?现在还有人想要说什么吗?哼!” 一片压抑的安静中,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满脸怒容。遂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昂扬而出。 “陛下,似魏其候这样的老臣,不仅不知道进退,反而咆哮朝堂肆意妄为。以腐朽之躯妄想干扰朝堂大计,真是不知其可也!陛下,臣身为大宗正,岂能视而不见?请陛下降旨,予以严办!” 站立在当庭的大宗正刘不识,轻蔑的看着在一边吹胡子瞪眼睛的窦婴,脸上故意露出挑衅的神情。掉牙的老虎不如猫!管你当年是如何的威风赫赫,现在鸟都不用鸟他啊! 皇亲宗室的影响力非同小可。他一站出来,马上有十几个大臣随声附和,纷纷声讨窦婴,以壮声势。 皇帝却不欲就此多事。虽然知道刘不识这是要帮着自己打击有不同意见者,但不必急在这一时。又看到窦婴一副挺身欲斗的样子,他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不料刘不识等人的态度早已经惹怒了一人。挺直身板儿的老将越众而出,以手戟指大声怒喝。 “竖子!何为腐朽之躯?当年七国之乱逼迫长安,魏其候为大将军,会同条候周亚夫东西两路平灭叛乱,立下再造社稷之功。尔等当时身在何处?今日竟敢如此无礼!如果不是在天子面前,今日必饶不了你们!” 皇帝刘彻和众人闪目观看,白发老将非是别人,正是镇北侯李广也!老将虽老,威风不减当年。本来今日来上朝就憋着一肚子气,正愁找不到借口发泄呢。刘不识这些人的嚣张态度正是火上浇油,他哪里还忍得住。 见李广又跳了出来,皇帝的眼睛微眯了眯,却没有厉声喝止,反而垂下衣袖,不知道怀了什么心思,稳坐高处,作袖手旁观状。刘不识受到责骂,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他只看了一眼皇帝的态度,就已经心中明了。皇帝可不是息了怒火,而是要静观其变,看看有多少人会跳出来啊!哼哼!一会儿算总账的时候,有你们这些人好果子吃! 想到这儿,他皮笑肉不笑的对李广走近几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反问了一句。 “怎么?李将军莫非有什么不服气的吗?在含元殿上,你还想动手打人怎么的?” 刘不识宗室出身,自恃身份高贵,又执掌大宗正,从前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对于卫皇后和太子一系并不感冒。这次针对太子的风波,又是他首先发起的,因此,对于有可能成为太子帮手的所有人,他都采取敌视的态度。李广虽然身为当世名将,料想他也不敢真正的动自己一个手指头。 然而,他想错了。放在往日,也许老将不会对他怎么样。但今日不同,在上含元殿之前,李广就已经做好了全力抗争的准备。天子之怒都不怕,还会怕他一个大宗正吗!刘不识话音未落,李广已经冷笑一声,轮起斗大的拳头劈脸一拳!养尊处优的人如何经得起可拉十石大黄弓的劲力?这位大宗正惨叫一声,满脸开花,翻身跌出丈余,摔了个仰面朝天。 满朝文武哗然。虽然说当廷殴打大臣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干过。但那位年轻侯爷年少冲动,尚可原谅。李广曾经以卫尉身份宿卫未央宫多年,是最守朝廷规矩的一个人。却没想到,今天竟然这么暴躁,直接就把大宗正给揍了。而且看这一下子还打的不轻,刘不识倒在地上痛苦挣扎,半天都没爬起来。 “李广!大胆!堂堂的国侯,当着朕的面就敢打人,这成何体统?难道你就不怕被下狱治罪吗?哼!” 皇帝刘彻虽然存了暂时观望的态度,但忽然看到李广不容分说就动了手,他要不出声呵斥,还真没有人敢对这位著名老将军怎么样。 “陛下!我今日既然上殿来,就没打算怕过什么!自古艰难唯一死。我这一生身经百战,在生死边缘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死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怕的。老将所怕者,只是这牺牲无数将士才得来的大好局面,会因为陛下的一时糊涂而毁于一旦啊!陛下……太子之事还望三思而后行!” 老将虎胆,直斥君王之非,这是极少人敢去做的事!他却昂然而立,白发萧疏,显然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群臣大眼儿瞪小眼儿,早就预感到今天的朝堂上不平静。却怎想到刚一开始,就这么劲爆!皇帝的脸色阴沉似水,看着李广和窦婴,这两个老家伙领头儿蹦出来,他也有些没有料到呢。 “太子昨日弄兵作乱,祸乱长安,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难道是朕冤枉与他?哼!你们身为国家老臣,强行为他出头,到底是存何居心?莫非这背后有什么勾连吗?!” 听到皇帝这样说,又有十几个大臣纷纷站起来,声讨李广的无礼举动。而被他打得满脸是血的大宗正刘不识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怀着满腔怒火又窜了过来。他拜倒在地,声泪俱下的请求皇帝陛下做主,重重惩罚殴打国家大臣的凶手。 侍立在旁边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早已经跃跃欲试。他不停的去看皇帝的眼色,只要稍有示意,就会马上命令侍卫抓人。这些老家伙,他早就看不顺眼了。想要成就自己野心,全部在铲除之列,都通通抓起来,才大快人心呢! 不过这样的命令,皇帝始终没有出口。想要对军中老将治罪,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有确凿的大罪证据,抓人容易,一旦激荡起军心混乱,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看到二三十大臣对窦婴和李广形成合围之势,司马相如、终军、东方朔诸人也终于按耐不住,站起身来,加以声援。一时之间,含元殿变成了菜市场,吵吵嚷嚷不可抑制。 “都给朕住口!殿前侍卫何在?去!再有敢当殿喧哗者,不必容情,乱棍打出去!” 皇帝刘彻终于忍不住了。大怒之余却有些疑惑,自己不过短短月余不亲自问政,怎么感觉这个朝堂变了样子?这不是他熟悉的朝堂,也不是他熟悉的大臣们。 天子发怒,非同小可。吵闹的局面瞬间安静下来,双方阵营明显,各自回到自己座位,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诸卿,你们不必再争论了。就算是先前宫中的蛊惑之事不提,可是太子起兵攻入朱雀门是确凿无疑的吧?不管他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这已是不赦之罪!更何况,他竟然敢勾结边军,无朝廷调令擅自入长安……其心可诛矣!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可能心有不服吧?朕只问你们一句,太子如果觉得冤枉,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朕的面前辩解呢?是不能来?还是不敢来?哼!” 以司马相如为首的诸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默然叹了口气。皇帝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语,想要有理有据的反驳,却是有些难度。遇到危急,太子不向自己的父皇辩解,反而逃出长安城去依仗外臣的力量,若说是没有什么不臣之心,确实令人难以信服。 见众人无法辩驳,魏其候窦婴暗中咬了咬牙。今日为了帮助元召和太子申辩,他本来就存了不惜一死的决心。正要再次挺身而出犯言直谏,却忽然听到宫门之外有响亮的声音传入大殿之中。 “陛下!臣元召和太子求见,请求入殿!” 微风不起,宫阙巍峨,厚重的红墙阻隔了贵胄与凡尘。虽然隔得很远,但自朱雀门一直到含元殿中的所有人,都把这句话听的清清楚楚,无数目光汇集处,尽皆心中震惊。 有宫中太监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向皇帝禀报了刚刚得到的侍卫来报。皇帝刘彻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似乎他一直企盼的结果终于如其所愿。 “让他们进来吧!朕倒要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七章 从容楚囚 长安北城武胜门外的两支军队,对峙了半夜。面对着满身北国风尘的黑鹰军骑兵,北军大营的两万精兵,始终没有一个人敢于越过雷池半步。 手执皇帝亲授调兵虎符的伏寿候董宴,有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催促北军将士直接冲过去。武胜门就在咫尺之遥,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而不能入。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然而,面色郑重的北军大营将军刘洵却数次拒绝了他。不必说黑鹰军的赫赫威名,只眼前扑面而来的煞气,就已经令人马不安,军心紊乱。 “侯爷,非是我胆怯,而是不想让将士们枉送性命啊!” 刘洵神色复杂的看着对面的阵容,既羡慕又畏惧。晨曦之中,隐隐约约的杀气透甲峥嵘。这样的骑兵,要是纵马冲杀过来,自己手下的这些人,恐怕支撑不住半个时辰的时间。 “我们有两万精兵,而且身负皇命。对方只有不足万人……难道还没有胜算吗?” 董宴从来没有上阵冲杀过,让他明白眼前的形势,确实有些勉为其难了。刘洵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有些无奈,却也不敢得罪于他。 “侯爷啊,有时候两军拼杀的胜负,是不能以人数来决定的……黑鹰军在与匈奴骑兵的较量中成长,早已经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如今他们挟着大胜之威而来,其锋芒无可阻挡!让将士们往前冲,恐怕是白白葬送性命!” “哼!黑鹰军这是要造反啊。先前数度派人过去沟通,卫青竟然没有一字回话。等我回到皇帝面前,非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董宴的雄心大志受挫,神色间恨恨不已。刘洵虽然脸上不敢表露出来,心中已经在期盼着这位眼高手低的爷还是快些回去复命吧!省得在这里让自己为难。 好像是他的暗中念叨起了什么作用,天刚亮的时候,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许式奉旨来到。简单地交涉过后,带着两军的几位将军连同董宴都进长安去了。剩余的人马有各自的留守将军带领,继续待在原地,等候命令。 刘洵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暂时放了下来。进入武胜门时,他偷偷的打量走在前面的长平侯卫青,见这位闻名遐迩的名将,果然气度不凡。虽然不便于上前表达仰慕之情,但心中已经在暗自敬服。 双方陈兵在武胜门外。跟着主将进城的几位将军,刘洵带了三位副将,而跟随在卫青身后的,则是黑鹰军中名将之首的曹襄、苏建以及骁果将军黄涛。其余的公孙戎奴等人则在军中等候。 自入城之后,卫青便沉静如水,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自然知道这次千里回军属于擅自行动,如果按照军令认真追究起来,有杀头之罪。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因为他相信,元召在信中说的没有错。 “自古以来,所谓王者之师,不是为了君王或者是朝廷而服务的!更不能成为当政者的爪牙,甚至成为其作恶的工具……堂堂大汉军队,应当对外消除外患威震四方,对内维护天下稳定,为了这世间的正义和平而贡献自己的力量。黑鹰军,希望会在你手中成为这样的军队雏形,为以后大汉军队的发展,提供一个正确的方向。这既是这支军队的历史使命,更是卫将军你即将担负起的重大责任……那么,就从这一次开始吧!” 元召的这段话,在卫青的心中已经翻来覆去掂量过了好几遍。从塞北到长安,从黄河到渭水,辗转千里,他心中的感悟也越来越深。 “世间正义与公平哦……究竟该如何衡量?元哥儿,我还分不得那么清呢!希望入长安之后,还能有机会得到你的亲自讲授。” 骑在马上心中默默想着的卫青,抬起头时,前面已经是未央宫高大的建筑群。蓦然,越过无数的人从,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大批宫中侍卫如临大敌的注视中从朱雀门而入。 “原来,你们已经提前来了啊!但愿能够在皇帝陛下面前分辩明白……否则,今日就算拼却性命不要,也要保得你们安全!” 先卫青一行人半刻钟而进入未央宫者,正是元召和太子刘琚。他们却没有看到刚刚转过街角的卫青,也自然不会知道他眼中满含的担忧。 再次踏入未央宫的太子刘琚,走在重重宫殿之间,忽然感觉到不过一夜过后,自己的心境竟然有了很大的不同。这些他自小熟悉的地方,宫中景物,在现在的眼中,没来由的感觉到有些陌生起来。 从小到大,在所有人的说法里,守卫森严的未央宫,都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可是,他现在已经不这么认为。如果没有小烈的舍命相救,昨天夜里大概就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了吧!这世人眼中最安全的所在,反而是无声绞杀的牢笼。 好在,现在元哥儿在身边,自然不用怕的!想到这里时,太子行走当中,又往元召身边靠了靠。感受到那种安全的气息,连他即将去面见父皇的恐惧也减轻了几分。 元召却没有发现他的这些小动作。太子刘琚本来是不肯来的,勉强说服他又做了最安全的保证,他才跟随前来。 元召并不太清楚太子经过这件事之后,心中会有多大的转变。但他有很大的信心,相信这次劫难,会在他心中留下无比深刻的烙印。自己曾经给他灌输过的某些思想,也许会潜移默化的起些作用。而这,就已经足够。 至于即将见到的皇帝会有什么反应?元召嘴角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帝王心思,既难猜却也容易猜!一切的根源,不过就是疑心病太重罢了。尤其是这位权力欲极强的当今天子。功劳太大的臣子如果再与太子关系莫逆,那无形当中给他添加的威胁感,恐怕会寝食难安啊! “不管是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这些所谓的开国帝王、明君圣主们,最好的归宿应该就是在他们功业最盛的时候,退休养老啊!志得意满十全大功之后,接下来整个国家面对的必然会是他们的任意妄为。以个人意志凌驾于国家层面之上,失去控制的绝对权力,所造成的,必将是整个天下的灾难……!” 前车不远,后车之鉴!穿透几千年的目光自然可以明了这一切。只不过要以自己的力量想要做出最妥善的安排,也并非易事。即便他已经为此准备了十几年的时间,也没有必胜的信心。而这一天,随着匈奴战争的最终胜利,终于提前到来了! 含元殿高高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元召心中涌起波澜。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真正的了解他的所作所为到底最终目的何在。不过这并不要紧,他的身后已经聚集了足够重量的追随者。 想成就大事,是不可能有十全十美之策的。两军交战,有五分胜算即可出兵。而今,他仔细盘算过后,已经有七成把握。所以他才神态淡然的走进未央宫,来到含元殿。 天际阴霾终于渐渐散去,太阳开始现出光芒。虽然是初冬的天气带着冷意,但此刻却无暇去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走进含元殿中的人。也许,这个年轻飘逸的身影进去之后,一场可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变,就会在今天的朝堂上发端。 元召伴太子入殿,长平侯卫青被安排在含元殿外广场暂时等候皇帝召见。两者相隔了九级台阶一道宫门。身披征尘的将军目光平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而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平远候曹襄,抬起眼睛打量宫门时,却正遇到那位进殿复命的太监总管许式,两个人的目光微微碰撞,曹襄连忙低下头来,许多微妙不可言述的东西,除了他们之外,无人得知。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宫门光线耀眼之处逐渐走进来的人,感到有点儿刺痛。走在后面的太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规规矩矩在他面前背书的孩童。他终究会有自己的追随者、效忠者和广阔的天地。 而当他的眼光转移到那白衣如旧的人影身上时,却感觉到似乎有些恍惚。这个身影与当年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中的那个孩子,虽然身形已经不同,但无形当中的气质却并没有多少改变。这些年的时光,改变了这个王朝的方方面面,却唯独在这个人的身上,没有留下什么印记。皇帝感觉到深深的疑惑。 “父皇!儿臣请罪!” 太子刘琚跪倒在地。不管怎么说,自己的行为终究是给尚在病中的皇帝造成了困扰,有违孝道。 有些意外,文武百官瞩目之下,却只见皇帝随便的挥了挥手,让太子起身暂且退在一边。他的目光炯炯,一直盯在另一人身上。 “元召,你来啦?” “陛下,我来了。” “今日,朕要杀你!尚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 “很好!来人,推出午门……斩首!” 君王一言,生死为签,口含天宪,杀意突现! 正文 第六百九十八章 名将选择 如果有人从高处统盘全局的话,会发现从外到内,现在长安形势异常明显。最重要的西城永安门和北城武胜门外,都有重兵陈列。对长安隐隐形成夹击震慑之势。 而在长安城内,几条主要的街道上,身披红色战袍的骑士,已经全面接管了九门兵马的防区。铁蹄踏响秦砖,刀光闪亮汉瓦,在无数人的目光中,这支英勇无敌的骑兵队伍所散发出的气势,令一切怀有别样心思的人,都悄悄熄灭了心中的蠢蠢欲动。 昨夜至黎明之前,入城的赤火军杀了很多人。但这里面没有一个普通的长安民众,更没有一个无辜者。在明月楼暗中势力的帮助下,清剿九州隐门余孽的行动进行的很顺利。 而在这座巍峨王城的最中心,未央宫内外被大汉皇家羽林军严密包围守护了起来。这支维护皇室安全的最重要力量,忠心耿耿的保卫着整座皇宫,无论任何外部力量,休想进入。 而在这一圈的重兵包围中,越过重重宫殿,含元殿所在,更是被羽林军最精锐的部分和宫中侍卫以及绣衣卫严密的警戒,以保障殿内这场异常重要的朝会能够顺利的进行。 而在这几个大圈的最中心,也就是含元殿朝堂之上,此时此刻的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因为,随着皇帝亲口下令,早已经虎视眈眈等待多时的绣衣卫涌上前来,把进入殿内不久的元召结结实实捆绑了起来。 元召没有丝毫的反抗,也没有一句话辩解,他神色平淡地束手就擒。这大大出乎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的意料。一片惊愕之中,皇帝神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正要开口再说句什么,不过转眼看到那小子脸上毫不在乎的神情,不由得心中恼怒更甚。 “速速推出去……斩了!” “父皇不可啊!” “陛下息怒!这万万使不得!” “陛下息怒啊……元侯杀不得!” 殿前一阵骚动,太子刘琚首先扑上前来,挡住了押着元召往外走的绣衣卫士,然后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紧随其后,许多大臣离开座位,纷纷拜倒在阶前,为元召求情。 “太子,你做下的好事,朕还没有来得及找你算账呢!你为元召求情,还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保住自己的命吧!” 皇帝毫不理会大臣们的求情,他冷冷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子刘琚。这里没有父子,只有君臣! “父皇!如果今日一定要杀元哥儿,那我甘愿和他一同赴死。请父皇成全!” 太子抬起头来,脸色坚定。这是他的真心话,并没有一点儿的造作。皇帝不怒反笑,他用手指了指众多伏阙的王公大臣们,嘴角掠过一丝嘲讽之意。 “太子,元召……你们两个回头看看,有这么多人在求情呢!殿前学士、九卿大臣、军中老将、诸大夫……哦,还有淮南王叔等人!呵呵!尔等真的以为如此,就能替他们逃脱罪责吗?你们也太低估朕的决心了吧!朕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加以更改……!” 皇帝严厉的话语中,却听到有人叹息了一声,其中似乎包含着许多不以为然。被押解着的元召转过身来,抬眼望着皇帝的方向,淡然问道。 “陛下,臣不知太子何罪之有?更不自知臣有何罪?陛下久居深宫,恐怕被身边小人所蒙蔽圣听,有所误解了吧!如果真的这样一意孤行,臣死不足惜,唯恐天下人不服啊。” “元召!你是想说属于你们的那个小帮派不服吧?哼!不要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的势力大的很呐!不要说朕的太子和你关系深厚,就是这些敢站出来为你求情的大臣们,与你的关系也是非同小可啊。甚至就连大汉军中,甘愿为你们驱驰的将士,也大有人在嘛!朕知道,你心中一定以为,有卫青等人率大军在外,朕不敢把你们怎么样。呵呵!朕告诉你们,那些大汉将士是国家的军队,他们是不会为了你们而抗命的。所以,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 “陛下,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当然!难道不是吗?” “那……陛下可敢跟臣打个赌?” “什么意思……打什么赌?” 大殿内所有人都满心疑惑的瞪眼看着这对君臣,实在是不明白刚才要杀人的皇帝,为什么这会儿又蛮有兴致的与元召对答起来。 “陛下认为大汉军将士都会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即便是……乱命!” “天子令节到处,无敢不从!皇王圣命,岂有错乎?” “陛下,臣并不这样认为。自盘古开天地,王朝更迭,兴衰交替,不可胜数。如果帝王圣令皆是正确,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了。就算是尧舜禹汤那样的圣王,为政之道,也难免有为后人诟病之处,更何况其他呢!陛下既然如此自信,那不妨去听听军中将士的意见,看看他们对太子一事是如何说的吧。” 元召话语虽然平淡,但其中隐约透露的锋芒令皇帝心中感到极不舒服。他冷笑一声。 “元召,你太狂妄了。好!朕今天就让你死得明白……许式,长平侯卫青进城了没有?” 在旁边小心伺候的太监总管许式连忙应诺:“回陛下,卫青与北军大营将军刘洵都已经来到,现在殿外等候。” “好!元召,朕就与你打这个赌。看看朕的将士到底会不会无条件遵从命令。如果你输了呢?” “臣甘心被陛下所杀,绝无怨言!如若陛下输了……?” “你要怎样?可当殿直说。” “那臣请陛下明旨宣示天下,还太子清白,仅此而已!” 皇帝神情微动,他看了太监总管许式和绣衣卫指挥使江充两人一眼,然后扫视群臣。大声说道。 “你们都随着去吧,看看朕的将军是如何承命。太子,元召……你们两个和朕在这里等着。” 殿内大臣们都对皇帝的这道旨意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为什么要他们跟着出去。但在这个时刻,却没有人多问什么,免得自找麻烦惹祸上身。 当下衣冠袍带一阵忙乱,怀着各种猜疑的王公大臣们都出去了,大殿空荡下来。皇帝身边除了侍卫们,就只剩了早先进殿伺候的伏寿候董宴、侍御史严助和那位星云子大师等几人。太子刘琚偷偷看了看元召,见他依然被绑缚着,神色不变的站在那里。他心中酸楚,想要说些什么时,却看到父皇若有若无的目光掠过,遂欲言又止。 “元召,你猜卫青接到朕让黑鹰军即刻北上驻防朔方城的命令后,他会怎么做呢?” 似乎是感受到了皇帝目光中的深意,在别人眼中身为阶下囚的元召微微笑了起来。抬头与皇帝目光中的锋芒相对时,并没有丝毫的闪躲。 “陛下,我猜……您之所以如此信心满满,恐怕早已经提前有所安排的吧?” 听到元召这样反问,皇帝不仅没有感到奇怪,反而在心里暗赞了一句“这小子果然聪明啊……只是可惜,为了社稷安稳,却不得不狠狠的打击他一次。” “事到如今,朕也不妨明白的告诉你们。元召,你授意卫青千里迢迢从草原赶回来声援太子,这其实却是害了他!刚才许式和江充出殿时,分别带着朕两道不同内容的旨意……元召,你明白了吗?” 皇帝紧紧盯着不远处年轻人的眼睛,似乎想要了解他的真实想法。而元召则随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皇帝的安排。 “如果臣所料不错,陛下的两道旨意,对于长平侯来说,一念生,一念死尔……!” “哈哈哈!小子聪明。果然,生死就在其一念之间!如果卫青选择错了,今日不仅他会死,你和太子会死……更有许许多多的人也会死的!这个结果,你能猜到吗?” 平平淡淡的话语,如同寻常人的交谈。但出自皇帝的口中,却无形中制定了生死大限!元召苦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臣只是一个凡人,世间事哪里能都猜的到呢!许多事,可以猜到开始,却难以猜知结局……世事艰难,人心多变,本就如此。” “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不过,今天的结局你不用猜,不必等太久,就会知道结果的……朕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太绝望!” 皇帝说的一点都没有错。他们简短的交谈话音还未落地,那位一刻钟之前出去宣旨的太监总管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不过,他带来的,并不是稳操胜券的皇帝所想,而是一场出乎意料的变故! 听完许式急声禀报的皇帝刘彻,不顾腿脚的不灵便,手扶御案猛的站了起来。他感觉到天子无上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衅。原先并不太强烈的杀机袭上心头。他,真的要杀人了! 太子刘琚低下头,忍不住泪已盈眶。他把无限的情绪深深的埋藏在心底。自己何其有幸,此生能够得到元召这样的朋友,又能够有卫青舅舅这样的亲人,就算是受到再大的委屈,也无憾了。 正文 第六百九十九章 封喉之刃 十年之前,大汉军中可称为当世名将者,也不过李广、程不识、韩安国等寥寥数人而已。然而,随着与周围几个国家发生的战争以及与匈奴战争的不断升级,有大批年轻将士在烽火中成长起来。到今天为止,有名将之姿者,凡数十人还不止。 尤其是在黑鹰军中,除去主将长平侯卫青不算,自麾下首将平阳候曹襄起,已经因功封侯的“公孙双雄”、苏建、周霸等这些人,尽皆英勇无敌,在平灭匈奴之战中,都立下了不朽功勋。 与其余那些出身于军伍之中凭着自己的勇敢和军事能力脱颖而出的将军不同,刚过而立之年的平阳侯曹襄,可是正儿八经开国元勋之后,身份贵重,非比寻常。 高祖皇帝剪灭群雄开国奠基之后,大肆分封功臣。在将星如云谋臣如雨的开国功臣中,以萧何功劳第一,而曹参次之。这是何等的荣耀! 而在随后的岁月里,选择了低调隐忍的曹家,虽然在世间人眼中似乎比不上其余几个顶尖儿勋贵家族显赫,但实际上,曹家所隐藏的实力非常厉害。这也是高祖皇帝临终之时,吕后问政,帝言大汉丞相萧何之后继曹参的由来。 实际上,在汉王朝最初几十年里,曹家对朝廷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只可惜,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随着政局演变,曹家势力也终于逐渐走向式微。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当曹襄这位嫡系子孙从小表现出优秀的特质,而被寄以家族重新振兴希望时,他的身上便被赋予了沉重的使命。 一个庞大的家族想要重现荣光,就必须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一些昔日的同袍情谊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含元殿宫门外,当着诸位大臣们的面,站在高阶上的大太监总管许式大声宣读皇帝旨意,令回长安的长平侯卫青宫门献俘之后,立即整军奔赴朔方,以大将军的身份统辖塞上三城,震慑长城内外,接旨后马上启程,不得延误! 宫门广场很宽阔,风猎猎吹动大汉龙旗,宫阙连绵次第。甲士威武雄壮,将军百战归来,血迹犹未干。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并不曾卸去甲胄的卫青神色默然的听完皇王圣旨后,却没有立刻拜倒接旨。他抬起头,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青虽为将军,亦是朝臣,国有大事,不敢疏忽无视。请回复天子,愿进殿听政。” 一语既罢,在场者皆惊。简单的语气中,虽无杀伐气,却有金戈声。在皇帝圣旨面前敢如此当众表达不同意见者,已经犯了抗旨不遵之罪。而且,卫青的言外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听的明白。 “卫将军,怎么……你要抗旨吗?” 太监总管许式的话音很冷。他的身份与大将军比起来虽然甚是低微,但此刻手捧圣旨,气势却又不同。 一起跟着出来的李广、窦婴、司马相如等人心中都有些紧张,殿内元召危在旦夕,殿外卫青如果应对不善,后果更难预料。然而,面对咄咄逼人的传旨者,卫青只是摇了摇头,却什么也没有说。大将军的胸襟,岂能与竖人一般见识。他想要的只是皇帝的一个态度而已。 被如此轻视,许式心中恼怒。他与身边的江充对视一眼,然后稍微退后半步,准备看好戏。绣衣卫指挥使大人早已经等不及了,他心里恨不得卫青抗旨呢。见其果然如此,不由得暗喜。当即使个眼色,手下绣衣卫士全神戒备。江充一抖披风,掌中高高举起黄绫段镶边的天子谕旨,高声大喝。 “陛下有旨,如长平侯卫青有违所望,立即拿下,打入天牢问罪!敢抗命者,杀无赦!” 自从这位最近异常嚣张的绣衣卫指挥使站出来,便有许多人意识到了什么。等到他一开口,便知大事不妙。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皇帝会提前设下这样一道旨意。这就是要卫青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江充话音刚落,早就准备好的十几名手下奔下台阶,就要拿人。威震草原大漠的大将军又怎么样?进了这里,转眼成天子钦犯,戴罪之身,便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反抗不得! 刀锋闪亮,霎时出鞘!二十几名黑鹰军亲随围绕大将军,列开阵势,虎视眈眈。大有敢上前来者立斩不饶之势。无需命令,事起突然,千百次战场的浴血冲杀中,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以自己的生命保护大将军安全,这些忠诚的军中亲随完全是条件使然,这是他们的使命! “呵呵!含元殿外公然亮刀抗命,这是要造反啊!陛下旨意说的明白,抗命者,可杀无赦!卫青,你真的以为黑鹰军是你家的了吗!” 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卫青神色不变,既没有阻止麾下亲军的举动,也没有理会绣衣卫的威胁。抬头扫视了一眼宫门口台阶高处观望的一众大臣,声音中不带丝毫惧意。 “卫青问心无愧。唯求入殿面君。诸位大臣可做见证。” “陛下没说要见你。旨意让你马上率军回去!抗命即死……明白没有啊?还有你们这些人,何苦为了一个马上要死的人卖命呢?还不马上放下刀剑减轻罪过!” 太监许式尖利的嗓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卫青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身后拔刀在手的骁果将军黄涛早已怒意填膺忍耐不住,振臂大呼道。 “我辈男儿,军中但知将军令,其余非所闻也!大将军平灭匈奴,功勋盖世,岂能无故加罪与身……虽圣命,我等也绝不服从!” 其余将士也尽皆面带不平之色,无一人退后半步。大臣们面面相觑,看着绣衣卫和黑鹰军士卒针锋相对的场面,都感觉到有些荒谬。大汉朝什么时候出现过这样的事啊!如果一会儿真的在未央宫中因此而流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僵持中,忽听那大太监许式怪笑一声,朝着下面喊了一句:“效命的时候到了!还不速速拿下卫青,等待何时!” 随着他凌厉目光所至,一把长刀冷冽如冰,已经横在了长平侯大将军卫青的肩头。有人叹息一声,无奈中夹杂着万般情绪。 “大将军,你……还是俯首认罪吧!” 变起突然,在周围人的低低惊呼中,与卫青离得最近的苏建怒声大喝:“曹襄!你想干什么?” 平阳侯曹襄,这位曹家的千里驹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之意,多年袍泽情谊共同浴血杀场的经历,也许随着自己的这次选择,都将付与流水。但想到家族的责任,他的心志马上坚定起来。刀锋推进了几寸,声音中已经带了无限冷意。 “圣意难违……得罪了!” 在刀锋控制下的卫青没有回头,身为大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霹雳压顶而不惊。感受到肌肤的刺痛,他只淡淡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曹家世代汉臣,忠于皇室。陛下有令,无不遵从!” 曹襄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紧紧咬着嘴唇。曾几何时,他们一起从三百骁骑开始,始建黑鹰军。此后十年并肩作战纵横万里,与匈奴大小数十战,驰骋飞汉箭,铁血透征袍。这其中凝结的情谊,自然深厚无比。 “平阳侯!休得多说,杀了卫青,你就是统领黑鹰军的大将军。速速动手吧!” 太监尖利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理会观望大臣们的惊愕,江充一挥手,大批的绣衣卫步步紧逼,与黑鹰军亲随刀剑相向,杀气大涨。 “大将军!令将士们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吧!” 在苏建等人的怒目而视中,曹家子的手中刀有些微微颤抖,他咬了咬牙,又声音急促的说了一句。虽然早就暗中接受了皇命,有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的把刀架在主将脖子上的时候,想要下手并不那么容易。 卫青依然是摇了摇头,仰面朝天长叹一声,却没有回答一句。而在手捧圣旨的太监总管急声催促下,曹襄终于经受不住利益的诱惑和良心的煎熬,长刀举起……下一刻,血花飞溅! 含元殿内,听完许式颤声来报后,皇帝震案而起,太子神色激动,而元召则依然平静的站在那里,脸上无悲无喜,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你再说一遍!卫青竟然杀了曹襄……?” “陛下、陛下啊!平阳侯不是卫青杀的,而是他军中的亲随用剑戮杀的……。” 受到惊吓的这位太监总管刚才没有说明白,连忙纠正了一遍。半响之后,皇帝蓦然把目光转向被缚的元召,眼中的光芒似乎能刺透人心。 “你早就知道朕想干什么,是不是?卫青身边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元召直视着那双威严的眼睛,没有丝毫的躲闪而点头承认。君臣四目相对,此刻有无数的交锋胜过万马奔腾! 殿外,甲胄上沾染了昔日同袍血迹的长平侯眼中有痛楚之色。看着倒在地上的曹襄,一剑封喉,回天无力。 “他可以不必死的……。” “抱歉……师父有命,今日有任何危及到大将军生命者,一律诛杀!” 重剑无阙重新归鞘,峙若山岳的男子虽然做军中装束,却无法掩饰那傲然凌云之气。 正文 第七百章 刺王杀驾 身在长安的皇帝陛下还是有些太自大了。以为天下棋局尽在掌握,王命到处莫敢不从。却忽略了因为一个人这些年的潜移默化,对许多追随者和大汉王朝所造成的改变,影响深远。 平阳侯曹襄,当然是他在军中早就埋下的一颗棋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太子、皇后一系的势力有了防范,现在已经无人得知。不过,随着黑鹰军在抗击匈奴骑兵的过程中逐渐壮大功勋赫赫,把这支力量完全的掌控在手中,对于皇帝来说,这是必然要去做的事。 要使将士们忠心,只凭着丰厚的赏赐,是远远不够的。军中主将的驯服,至关重要。所以,皇帝把目光投向了威望和资历仅次于卫青的曹襄,希望这颗棋子能够在关键的时候发挥重要作用。 也许在这位帝王心中曾经有过悔意,不应该把当初骑兵军队的发展交给元召,以至于朝廷和皇室的影响力在这两支最强的骑兵军队中有些不足。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那时候朝廷的财政难以支撑建立起强大的骑兵部队呢。而更重要的是,皇帝和所有的大臣们都没有想到,本来在预想中需要许多年才能建立起的大规模骑兵军团,那个年轻人却仅仅只用了不到几年的时间。 当那年第一次与匈奴骑兵大规模的面对面较量而取得河套战役的辉煌胜利之后,黑鹰军便开始了他们风云雷动的征程。随后河南、河西、漠北这三大战役的绝对性胜利,标志着匈奴大敌的彻底失败。长平侯卫青也因此成为大汉王朝最耀眼的名将。 帝王心思最善变。当卫皇后和太子在皇帝眼中地位稳固的时候,身为外戚的大将军,自然是王朝最安全的屏障。不过,当皇帝目光在岁月中悄悄发生改变,那其中便搀杂了许多不安的猜疑。 今日含元殿之外发生的事,虽然令人吃惊,但却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皇帝从深深疑虑到杀心突起,就在得到卫青领兵回长安的过程中。密令曹襄做好动手诛杀的准备,在帝王的冷酷心中并没有多少时间的犹豫。 “狡兔死,走狗烹”!匈奴强敌既除,大汉四方平定,天才的将军已经完成了使命。就算是没有宫中巫蛊之事,皇帝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不过,有人棋高一着,提前布局,把天子的布置轻易就打乱了。以一人之身,寄天下安稳之重,现在的卫青,就有这样的重量。不管是从私人的情谊还是从大局考虑,元召绝对不会让他有任何的危险。崔弘,这位在武学修为上已经具备宗师水平的绝顶高手,早已经被他安排在卫青身边,寸步不离。 “元召,你和卫青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哈哈!果然是太子的好帮手啊!” “陛下,臣等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真的有身犯王朝大罪,自然会束手就擒,引颈待戮。但如果是陛下被蒙蔽圣听,有奸邪在侧,那我们自然不会不明不白的葬送性命!这中间的是非曲直,今日臣想和陛下辩个明白而已。” 宫殿之内很安静。身为阶下囚的元召和高高在上的皇帝,中间隔着九龙玉阶,还隔着千山万水……在场的太子默然无语。董宴、严助辈都神色复杂。如果换成别的任何一个人,身为皇帝近臣的他们早就大声呵斥了。但面对神色淡然的元召,他身上无形的气势令人根本就不敢直视。而那位一直侍立在皇帝御座不远处的星云子,则眼中精光一闪,又迅速的隐没。宽大的衣袖遮蔽了他的微小动作,没有人发觉有危险的锋芒即将破袭而出。 “元召,你说朕的身边有奸邪……有何所指?” 阳光斜射进来,笼罩了那方天地,皇帝的脸色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陛下,难道您真的不明白吗?陛下以圣主之姿,把文景盛世发扬光大,世人尽皆传颂,如今的天下繁盛局面,是有史以来所从未有过的。这其实都是陛下之功也!自今日之前的这段历史,相信会在史书上留下最恢宏的一页……但是,陛下如果真的因为志得意满而刚愎自用不再听忠言,那这万里锦绣江山的盛衰转折也只不过在眨眼之间!” 元召的话语中透着犀利,他不再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眼神中透露出郑重。所有人都心中一震,他认真的样子,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敢于轻视。 “呵!所谓的忠言,就是你们这些人所说的话?元召,那你来说说,朕的身边,谁是奸邪!”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嘲讽之意,既然敢标榜自己是忠正,那就有本事把所谓的奸邪之臣指出来啊!却没想到,元召点了点头,毫不客气的用手点了点他身边的几人,神态严肃。 “陛下,臣今日进未央宫,其实只有一件事……清君侧!” 一语既出,气氛大变。被他用手指点到的人,就好像是劈头受了一剑,当即就瞪大了眼睛,脸色煞白。 “陛下!千万不要听信他言啊!……元、元侯,你想干什么?!” 曾经死里逃生一次的侍御史严助,第一个受不了心中的惊怕。不管在背后怎样的诋毁和嫉妒这个人,但当真正和他面对并且亲耳听他说出诛心之语的时候,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即便是皇帝就在身边,但一种无形的恐惧还是油然而生。好像下一刻元召就会冲过来杀人似得。 “当然,除了他们几个,外面的那位绣衣卫指挥使大人也应当在诛除之列!陛下,臣今日所请,还望能马上应允,以明诏颁布天下,才能平息干戈,万事无虞啊!” 元召并没有理会严助,在他眼里,这个有才无德的人,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他平静的看着皇帝,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最终要求。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大汉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当面逼迫。看到宠臣董宴和严助投过来的求助目光,皇帝陛下不怒反笑。 “元召,你真的是太狂妄了!你以为你是谁?帝王威严岂是臣子所能胁迫的。大汉王朝近百年来说出过这句话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怎么,难道你也想试试吗?” “陛下所言,元召当然都知道。但陛下你可知道?今日事与旧年不同!陛下一念之差,就会导致大汉百年的气运毁于一旦。所以,今天无论陛下会怎么想,这几个人都必死无疑!” “大胆元召!陛下,何必听他这些废话,此人如此悖逆,形同谋反,赶快杀了他吧!” 元召的坚决态度,就算是旁边不相干的人也暗自心惊。更何况是被他亲自点出者呢。伏寿候董宴也终于忍耐不住心中的惊怒,跳将出来,大声指责。 “董宴,你不过是一个弄臣,不辨善恶,难分忠奸。正是你向陛下引荐了江充,才引发了这祸乱之源。如果真的酿成大错,追究起来,你也难逃一死。又何饶舌尔!” 没等皇帝表态。元召语出丹田,气势逼人。不仅董宴和严助不由得生起退避之意,就连那位星云子似乎也被其气势所迫,神情微动,退后了一步。 皇帝气的有些发昏,他用手指着元召的方向,正要大声喝令侍卫们赶快推出去杀头,且忽然看到元召脸色一变,大声喊了句什么。随后眼角所及处,金光耀眼,变生肘腋! “陛下小心……!” 随着元召的大喊,距离御案三尺开外,仙风道骨的星云子突现狰狞,左手为掌,右手握处,一柄缠绕腰间的软剑脱鞘飞出,长笑声中,迎风而刺! 谁也没有料到,堂堂的含元殿上会发生刺王杀驾之事。虽然有大批的宫中侍卫分列在旁边,但星云子选择的时机非常恰当,三尺远近内正是必杀距离。而且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紧张观望事态发展时,等到发现不妙有所反应,拔出刀剑扑过来救驾,势必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刘彻本来弓马娴熟也算得上是勇者,可是连日困病身体羸弱,自然难以躲避开九州隐门大长老这位当世高手的致命一击!他眼睁睁的看着那记剑芒直刺眉心而来。董宴、严助这些人更是呆若木鸡,慌乱中不知如何是好。 危急时刻,御阶之下的元召大喝一声,束缚身体的粗壮绳索寸断,气机瞬间逆袭全身,押解的侍卫惊惧后退时,人已如离弦之箭直上九级玉阶。 但即便他以最快的速度来救,还是堪堪差了数寸。星云子自知这样的刺杀天子机会千载难逢,一旦失手绝无再有,因此用尽毕生功力的一剑非同小可。可谓“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眼看成功,心头大喜,今日刺驾之后即便身死,也无憾了! 疾风扑面中,皇帝刘彻感觉到眼前一暗,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皇子不顾一切纵跃过来,以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刺向君父的剑锋。血红刺眼,他看到那张年轻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父皇!儿臣护驾……!” 正文 第七百零一章 当清君侧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样的民间俗语,也只不过是当做笑谈。天下至尊万乘之主,想要靠近身边欲行不轨,何其难也。 古往今来,天下有很多人想以武技刺杀皇帝。名曰“屠龙”。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最终能够成功的,却是少之又少,几乎是没有。 也许最接近成功的例子,就是当年大秦王朝时期,对秦始皇帝的两次刺杀。也就是著名的“荆轲刺秦王”和韩公子张良“博浪一击”。只不过他们的运气都不怎么好,壮士染血,名剑摧折,只留下令人扼腕叹息的悲歌。 大汉王朝的皇帝吸取教训,不管是在未央宫中还是出外巡游,安全保卫十分严密。大汉皇家羽林军在这一方面有着严格的制度,从来没有发生过有刺客危及到皇帝生命的时候。 不过今天,注定是一个会令羽林军将士们蒙羞的日子。因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汉最高权力机构未央宫含元殿中,有人拔出宝剑,释放了隐藏许久的锋芒! 杀掉汉王朝的帝王,早已经成为九州隐门从始至终的一个最终目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也许只有以这样的行为,才能宽慰那些死在皇室手中的亡魂。 星云子在天下大肆搜捕九州隐门的时候能够隐忍不死,而且以巧妙的手法瞒过了绣衣卫的耳目,就连那位具有枭雄之姿的江充也误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他所等待的,就是一个最佳的出手机会。 如果在含元殿的大朝会上当众刺杀大汉天子,这必将是一场名传千古的壮烈。不论成功与否,星云子都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本来还想着再等待一会儿,等到大殿外面的乱局能够再乱一些的时候,他再拔剑的。可是,元召的犀利眼神和步步紧逼,让他终于忍不住抓住这最好的机会出手了。 一剑既出,风云大变!满殿惊呼中,剑锋刺入人的身体,鲜血喷涌,星云子暗吃一惊。因为,他这必杀的一剑被人用自己的身体活生生挡住了,皇帝安然无恙的被隔离开来。 瞬息之间,星云子来不及多看也来不及多想,连忙撤剑,手臂暴涨数寸再刺,同时飞起一脚,想要把眼前这个不要命的家伙直接踢飞,省的碍事。 然而,仅仅相隔了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股大力从旁边袭来,有人还未落地已经挥拳猛击他握剑的手臂,感受到极度危险的星云子心中一凛,知道大事不妙,却没有丝毫的躲避之意,反而暗中咬牙大喝一声,拼着身受重伤,也要杀死近在咫尺的皇帝。 星云子也是绝世高手,他算准了就算是再厉害的对手在把自己打伤之前,这把剑也能够刺进被御座阻拦而躲闪不及的皇帝要害处。不过很可惜,他不知道这世间有人的身手早已经超越了他所理解的范畴。耳边听到一声冷笑,好似有千钧之力快如闪电落在臂间。“咔嚓”一声,臂骨碎断,手中剑跌落案前。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元召疾来救援,第一剑虽然有些来不及,但被阻之后星云子还想行凶,岂能如愿! 星云子低低的痛呼一声,他的反应却是极快。在这样的生死存亡之间,多年的修为自然潜生,知道事已不可为,如果尚有一线生机,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忍着剧痛,足底飞升,借势身如飘叶,一路鲜血淋漓,直出殿外!此人轻身功夫果然是惊世骇俗。 大批的殿内侍卫和羽林军这才反应过来,刀剑挥舞蜂拥追去。元召一招击退刺客,见他修为如此高深,倒是有些微微的惊愕。不过此时他无暇去管这些身后事,连忙伏下身子,伸臂抱住慢慢软倒在地的太子刘琚,撕开他的衣衫时,却正看到后背的剑伤深可见骨,血如泉涌。元召当下顾不得其他,伸手从怀里把随身携带的几种应急药全部掏了出来。先行止血,再把内服药丸灌入气息奄奄的太子口中,好一阵忙乱。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把他救活……!” 低沉的声音来自头顶,隐含着无尽伤痛。元召暗自翻了个白眼儿,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太子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并没有伤到要害部位。只要止住了血,应该不会危及到生命。” “琚儿……朕的好孩儿!” 简单的几个字中,包含了这位帝王的许多愧疚之意。一个为了君父连自己生死都不顾的太子,如果再说他有任何的野心,不仅朝臣们心中不服,恐怕整个天下的人都会为其鸣不平的。 “朕有愧啊!元召,也许你和太子是对的……朕不该对你们有所猜疑。” 片刻之后,腿脚之间还略微有些趔趄的皇帝离开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威的龙椅,他蹲下身子,亲手帮着元召把伤口处包扎起来,喃喃低语了一句。 元召略微停顿了一下,微不可查的抬眼扫过这位著名帝王时,在斜射进殿内的几缕阳光里,这才发现,皇帝威严的面容上爬满许多皱纹,两鬓已经染了清霜。不由得心中暗自叹息一声,无论他如何雄阔四海,也终究是个迟暮将至的老人而已。 “陛下,无需对我们如此的。今日我和太子之所以来到陛下的面前,也并不只是为了辩解自己……如果陛下真的有所悔悟,那臣想劝谏的是,求陛下暂且收敛志得意满的帝王之心,等到有空的时候,好好的去看一看脚下的这片辽阔山河。上下千古,纵横八荒,我们身为这片大地的主宰者,到底所求的是什么……也许到那时,以陛下的胸襟,感悟就会有所不同的吧!” 正在怜惜看着太子的皇帝听到元召的这番话,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见刚刚救了他们父子性命的年轻人,似乎有无限的深意掩藏在眼底的光芒中。 “父皇……可无恙?” 略微有些清醒的太子,重伤之余有些看不太清楚眼前的场景。他焦急的想要抬起身子,背上一阵剧痛袭来,不由得疼痛难忍“哎呀”了一声,重新软倒。 “琚儿,父皇没事……苦了你了!待着别动,太医们马上就到了。你要好好的休养,朕不希望留下任何的遗憾……。”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皇帝温言劝勉的太子禁不住潸然泪下。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大殿外面响起纷乱的声音。大臣、太医、侍卫们、宫中内侍、羽林军将军……乱七八糟的人等开始出现。皇帝陛下刚刚遇刺的消息,终于随着刺客想要强行杀出未央宫而惊动了所有人。 “琚儿,希望你不要埋怨父皇啊!此事过后,朕会下罪己诏,明诏天下,让天下民众都明白朕的过失。” 在所有人到来之前,皇帝刘彻用只有太子和元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威严的说出了他的决定。 “父皇……不可啊!儿臣绝无怨言……。” “朕意已决,不必多说,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元召,那么你呢?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陛下如此大彻大悟,以天下为重,虽千古名君亦有所不及!臣自然会尊重陛下的选择。至于说到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太子是陛下的皇子,臣也是……咳咳……也算是陛下的晚辈,有许多误会,只要说开了,当然就皆大欢喜,却绝再无其他之意。” 危机暂时得到最圆满的化解,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所有在大汉疆域内的刀兵干戈、战争流血,一直是元召想要极力去避免的。虽然接下来要达到最终目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不管怎么说,皇帝态度的转变,都是重中之重。 “你这小子!与素汐完婚了这么久,朕也从来没有听到你叫过一次该叫的称呼呢……怎么,朕的大汉长公主会辱没了你吗?哼!” 元召第二次翻了个白眼。帝王手段只在随意翻转之间,刚刚还要打要杀,这会儿又要用温情笼络。不过既然自己连千古名君这样的马屁都拍过了,表现得受宠若惊一下,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不是? “哦,那个……是臣的不对了。今后父皇如果有任何吩咐,我们做晚辈的自然恭敬从命!” “呵呵!这还差不多。可恨那星云子狼子野心……韩嫣,传令宫中,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许让他跑出未央宫去!还有,按照元召的意思……捉拿与之有关的一众奸逆!” 皇帝最后的几句重新恢复了威严,这是给闻讯跑进殿来的羽林军将军韩嫣的最新旨意。白羽金盔的韩嫣精神大振,拔剑在手率领羽林军开始拿人。 而就在此时此刻,含元殿外广场之上,一场高手之间刀与剑的较量开始激烈的碰撞。 时间回溯到片刻之前,见进殿去请旨的太监总管许式迟迟不见回音,而绣衣卫与黑鹰军亲随对峙不下。心中预感到今天事难以善了的江充终于忍耐不住,他拔出宝刀,纵身而起,就要亲自大开杀戒了。 正文 第七百零二章 以剑之名 世间无论是“高手”还是“低手”,大约在拼命的情况下,便都成了高手。折损手臂而重伤的星云子,一旦生起了逃亡的念头,殿中的侍卫们匆忙之间很难阻挡住他。 虽然远远不是元召的对手,但飘忽的身影拖着残臂一路冲杀出去,手中那把顺手夺自侍卫的刀寒光闪烁,遮拦劈砍,几乎是无一合之敌。 连伤数人后跃出含元殿宫门的星云子,心中一松,未央宫连绵的高墙和建筑群延伸不绝,就在不远处。凭着自己的轻身功夫,只要窜入其中,想要逃出去,也并非难事。 虽然刺杀皇帝不成,又被元召伤残了一条手臂,心中不免愤恨难休。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唯有留得这条性命,再加以图谋。 在外面观望的文武百官们还没有从刚才曹襄之死的事中反应过来呢,忽然听到含元殿内皇帝那边又出事了,无不大惊失色。紧接着就看到身上染血的刺客在侍卫们的追击中窜出大殿,只匆匆扫视了一眼,就纵身形向飞檐跃去。 正拔刀在手中的江充早就看清楚那人正是星云子。他眉头一皱,马上就意识到有超出自己预计得情况发生了。随后未及思量,只听得身在半空的星云子厉声大喊了一句。 “皇帝陛下已经听信元召之言,下旨意捉拿我等人众,江指挥使,尔等还不逃跑,等待何时!” 他忽然喊这一嗓子,果然给许多不明情况的人心中造成了一定混乱。而这,正是星云子目的所在。 星云子自以为得计,趁着这个机会跃到高处逃走,是最稳妥的脱身之策。他的功夫真不是吹的,身形如冲天之鹤,眼看就要攀上大殿的飞檐,却猛然惊觉脑后劲风袭来,一剑追影逐形直刺他的后心。 虽然有些吃惊,但星云子并不慌乱。未央宫中除了元召外还有高手存在,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事。几十年的修为也不是白给的,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般,他的身体竟然在空中无所借力的情况下猛的窜高了几寸,那背后追及的剑锋便刺空在他的肋间。 星云子所以被称为星云子,就是说他有“踏云追星”的本事,这一手功夫果然厉害无比。就连在第一时间意识到此人要逃跑而出剑追杀的崔弘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躲避开无阙剑的致命一击。 崔弘稍微一愣,却没想到星云子的厉害远远超出预料,虽然没有回头,手中的刀却已经借着这股上窜之力脱手而出,直奔追敌的面门飞斩! 也幸亏是崔弘,换成另外一个稍弱点儿的人马上就被当场斩杀了。崔弘眼疾手快,横剑生风把刀断为两截。虽然伤他不到,但也成功阻住了他的继续追击。气机难以为继之下,崔弘无奈翻身坠落,眼见星云子的身影跃上殿顶,势必已经难以追及矣! 崔弘脚刚一落地,心有不甘,正要飞身再起时,忽听卫青大喊一声“小心”!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凌厉的刀锋带着无尽杀意排山倒海而来。正是绣衣卫指挥使江充趁机出手了。 很少有人曾经见过江充出手,见识过他厉害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惜施展全力,想要一刀毙崔弘于刀下,是因为在这片刻之间,他已经意识到含元殿内刚刚发生的突变很可能会对自己不利。 如果事情真的糟糕到那种程度,那么想要脱身而走,在场最能对他形成威胁的,也只有身负无阙重剑的崔弘了。所以,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杀了这个人,才能随时而去。 江充做事,从来都是当机立断。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像极了元召。只是可惜,枭雄终究成不了英雄,性格中有几分相似的两个人,也终于不会成为朋友。 崔弘回剑遮挡住袭杀的刀锋,含元殿前,刀剑相交,数招之后,他才惊觉,这位绣衣卫指挥使果然深藏不露,正是旗鼓相当的劲敌! 几个飘忽之间已经跃上大殿最高处的星云子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脚下,只见无数的羽林军正从四面包围过来,含元殿内外连同殿前广场已经被包围的水泄不通。甲光耀眼,白羽红袍,开始在羽林军将军的指挥下抓人。 星云子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此处不可久留,还是赶快逃出去找个地方养好伤,再慢慢寻找机会报仇雪恨不迟。 “元召!你等着……有生之年,我一定要把你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的杀死,方解今日断臂之恨!” 对着长空白日发下毒誓的星云子,正要转身飞越重重宫殿。忽然眼角一动,一个淡淡的影子出现在不远处。随后有人充满嘲讽的说道。 “你确定?不过……恐怕你永远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呢!” 星云子大惊之下,第一反应就是元召那厮追杀过来了。不过等他闪目急看时,迎着阳光的方向,一个娇俏的身形正慢慢拔出宝剑,身后披风随风飘舞,赤火流云,长虹贯日! “你、你是什么人?!” “取你性命之人!” 柔软的嗓音中带着逼迫人心的力量。对方显然是个女子,却无形中散发出睥睨一切的英雄气概。星云子惊愕的目光转到那把剑身殷红似血的长剑时,他忽然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传说中元召的弟子……霍去病……果然是个女子!哼!就凭你,也想挡住我的去路吗!?” “你说错话了……我本来不想杀你的,可是你刚才发下的毒誓,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你啦!” 名剑赤火映照着女子那一剪双眸,凉如秋水。在这世上,死在她手中的人有很多,但没有一个无辜者。而最该死的必杀无赦者,就是威胁到师父所重视东西的人。她为了要他开心些,以剑之名,会提前去剪除任何会让他皱起眉头的人……或者物! 话语尚飘荡在风中,剑芒已大作!九州隐门大长老蓦然瞪大了眼睛,他意识到,自己错了!传说中的这位元召弟子,不仅在战场上是无敌的将军,在刀剑较量中,她的修为已经直追那位世间最强者师父! 即便是完好无损手中有刀的星云子,也不会是名叫冰儿的女子对手,更何况此刻这个残废的赤手空拳之人呢……片刻之后,一具残缺不堪的尸体从高处砰然落地,跌了个万朵桃花开。可怜的星云子大师再也看不出仙风道骨模样。 “崔师弟,要加油哦!一会儿师父出来,让他看到你这么笨手笨脚的收拾不了这个家伙,羞不羞呀!” 刀光闪烁剑影纷飞,正棋逢对手的两个人打斗正酣。崔弘早已经看到星云子从高处坠落,心中正感到奇怪呢,听到这个声音,精神一振,一点儿也没有感觉生气和难为情,反而心中大喜。 想当年,身怀深仇大恨的落魄崔弘与少女冰儿同时拜入元召门下,从一开始,他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天赋异凛的少女,在比她年长七八岁的崔弘眼中,从来都是仅次于师父的存在。不以年岁论,她戏称他为师弟而自封为大师姐,早已经是元召门下所有弟子都默认的事实。 只是,崔弘打斗之间苦笑了一下,对手江充也确实厉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功夫,凭着自己的能力,想要擒拿或者是杀伤他,并非易事。 干脆利落杀了星云子的女子却并没有下去帮忙的意思。而是盘膝坐在飞檐顶端,抱着长剑笑吟吟的看热闹。居高临下看的明白,整个的含元殿外形势尽收眼底。 只见崔弘和江充两个人激烈的翻滚杀伐之际,刀甲弩箭齐备的羽林军已经在韩嫣的指挥下,把所有的绣衣卫都隔离包围起来。看情形是在大声喝令他们放下武器,马上投降认罪。只不过事发突然,几百绣衣卫并没有听从指挥,而是各执刀剑与羽林军对峙起来。 至于那些文武大臣们,不管是怀着怎样心思的人,此刻都选择了暂时观望。虽然知道含元殿内发生了变故,有不少人想要赶过去探个究竟,但羽林军和侍卫们已经封锁了殿门,没有皇帝旨意宣召,这会儿谁也别想进去。 稍顷,抱剑女子忽然站了起来,目光中流露出明亮的色彩。因为她看到一片纷扰当中,殿门开处,有人当先走了出来。那个她倾慕无比的身影目光扫过全场,开始说话,那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星云子谋刺圣驾,败露后逃亡。太子殿下身受重伤……所有与此事有所牵连者,现在都放下武器听从羽林军处置吧!等到查清事实后,自然会有所甄别。否则,后果自负……这也是皇帝陛下的意思!” 不管是刚才已经听到殿内流露出消息的人,还是不甚了解情况者,都震惊的抬起头,看着出现在殿门口面色淡然的大汉尚书令、长乐候元召。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大变局,很可能就将从此刻开始! 正文 第七百零三章 首恶必诛 如果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忽然被阻断了攀升的道路,那么他发起狂来,恐怕比普通人要可怕的多。 在江充想来,他的选择并没有错。皇帝已经日渐衰老,早晚有一天会放下手中的权杖。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太子刘琚顺利的登上皇位,那么自己心中的野望,将永远也不会实现。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有卫青、元召这样的人物在,哪里会轮得到他执掌朝堂出将入相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握着绣衣卫这把利刃的江充,一旦接到从钩弋宫传递过来的意思,他马上就接受了。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共同开始了谋取至高权力的征程。 有魅惑天下的赵倾城在内牢牢拴住皇帝的心,而权力极大的绣衣卫指挥使在外隔绝消息。利用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把太子和皇后都推入灭绝的深渊,铲除障碍,本来是胜算极大的事。 可是谁能想得到,那位在他们预计中是见势不妙外出避祸的年轻侯爷,会比修炼百年的妖孽还要妖孽呢!原来他早已经用令人可怕的冷静目光,穿透重重迷雾,把这一切阴谋诡计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就站在城外高处,漫不经心的看着他们这些野心家弹精竭虑地布置好一切,然后自以为得计的开启这场滔天大祸。也许,在名叫元召的那个家伙眼里,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吧。 脑海中翻滚着这些念头的江充,心中的气恼无以复加。片刻之前星云子的被杀,以及羽林军的行动,早已经让他感觉大事不妙。而等到他最忌惮的那个人走出含元殿,大声宣布皇帝意旨的时候,他偷眼环顾四周,刀光剑甲,已经合围。再想轻身而走,绝非易事。 “不能相信他的话!皇帝陛下早就把元召列为钦犯,刚才还要推出来斩首呢……这必定是太子伙同元召作乱,劫持了圣驾。所以才假传旨意,想要诛杀我等!所有绣衣卫听令,随我冲杀出去!” 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也许唯有蛊惑着手下的这些绣衣卫们在还不明白真相的情况下,与他一同作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他有些太想当然了。就在部分绣衣卫听到召唤蠢蠢欲动的时候,负手而立在宫门口的元召冷冷的笑了。他对韩嫣使了个眼色。韩嫣会意,挥手之间,早已经备好神弩的羽林军甲士围了过去,寒光闪闪的千百弩箭对准了他们。 “所有绣衣卫听令,如有一人敢于随江充作乱者,全体射杀!” 冰冷无情的命令出自元召口中,没有人认为这只是恫吓。就算是那些忠心于江充的追随者,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无一人敢于轻举妄动。 江充打斗之间,一把扯掉身后的披风,暗自咬牙。崔弘的长剑寸步不让,把他紧紧地缠住。只面前的对手已经难以应付,更何况周围虎视眈眈的羽林军和侍卫们呢。只是他很奇怪,元召为什么不亲自出手呢?如果最后必定要死,他很希望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元侯,既然陛下已经有旨,何必浪费时间?直接命令羽林军把这一干奸邪之徒全部射杀就是!也省得再留下什么后患。” 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过来的东方朔在元召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趁着这个机会把能对太子形成威胁的这些人全部铲除,才是一劳永逸的最好办法。 元召微微摇了摇头。杀人,永远不是他最优先的选择。能用更好办法解决的事,为什么要流血呢? “经过这件事之后,相信陛下心中已经有很大触动。太子殿下的地位可以高枕无忧了。太子仁孝之名,天下皆知,今后更应该发扬光大。这也是我们作为辅佐重臣的责任……大汉王朝盛世来临,也只有仁德的君王才能与之匹配。所以,尽量的减少流血,也是为了维护太子的名声着想。这样的意思,东方先生不妨在方便的时候晓谕各位同僚,也好做到心中有数。呵呵!” 东方朔心中一动,他敏锐的感觉到,元召说话的态度与从前不同。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明人,略一思量,心中大喜。 “元侯,难道……你真的已经决定入含元殿,执掌朝堂了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元召看着他这位重要盟友激动的神色,嘴边掠过一丝苦笑。曾几何时,他努力的布局,想要让这片祖先生活的土地尽量的祥和安稳不起烽烟。这么多年的时光过去,大汉王朝的方方面面都在不易察觉间发生了深刻的改变。元召欣喜的看到,自己的苦心并没有白费,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这个伟大的民族正在慢慢变成他希望的样子。 一切都很顺利。也许,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未央宫深处的意志。这也是他长期以来感到最棘手和最难处理的问题。 在无数个夜晚,他曾经替这个日渐庞大的帝国暗中设想过好几种未来的走向。包括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那就是在尽最大努力而无果的情况下,重新洗牌,血洗山河! 春雪秋月,冬夜漫长。一种又一种的方案,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否定。想要敲定一条最稳妥的道路,实在是非常困难。那不仅需要巨大的决心和毅力,更重要的是,运气和机缘。 本来以为还需要再等几年,等到这位皇帝陛下再衰老些的时候,这一切再从长计议。然而,历史的轨迹从来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随着对匈奴战争的提前胜利,大汉王朝四海平定。这一天,就无可避免的就来到了面前。 自皇帝生病、太子监国,丞相公孙弘身死,一直到今天为止,长安发生的一系列风云激荡,其实最终都是围绕着太子权力的增长而展开的。这也是必然会发生的。权力的重新分配,不仅会触动到很多朝廷权贵的利益,更会直接触痛皇帝陛下那根敏感的神经。 天下至尊,苍生共主!在华夏大地上,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的放弃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起码在元召那双看遍几千年的眼眸中,他没有见识过这样的伟人。 经历过今日的巨变之后,皇帝就算是心中有所触动,会重新恢复对太子的信任。但元召并不认为他就会就此放弃权力。 尧舜圣王那样的传说,从来都是骗傻子的。谁真的相信了,谁就是朝堂上的白痴。毕竟,在经过美化后的虚伪传说里,尧帝被他的“仁厚”女婿大舜囚禁折磨而被迫禅让的事实,没有人会再相信。 付出过无数心血后,才走到今天的关键时刻。元召当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懒惰和安逸,而逃避该负的责任。虽然他很想退居到长乐塬上,开始自己娇妻美妾的神仙日子,但那也只是想想而已。自从他再次进入长安后,其实就已经决定了今后十年的道路。 “今后的朝堂,也许会与从前有所不同……道阻且长,愿东方先生能助我一臂之力!” “东方朔敢不从命乎!必当竭尽全力,鞍前马后,追随元侯到底!”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默契于心。山河一诺千金重!这并非普通的承诺,其中包含的重量,也许只有他们这几个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彻夜长谈过的人,才能深深的了解。 “元侯,这个江充也果然有些厉害啊!这么长时间了,崔兄弟还拿他不下,干脆命令侍卫们动手相助吧!” 中大夫司马相如和司隶校尉终军看到元召在和东方朔私语,他们两个人也终于忍耐不住,悄悄的走了过来。元召对这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这几个都算得上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多年的情谊让彼此之间不必有所忌讳。 “首恶必诛,江充当然要受到该有的惩罚!但不是在这里……他的生死,要有皇帝陛下决定。” 元召说完之后,似乎是不经意的抬头望了一眼。心有灵犀之间,抱剑在膝间的女子早就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她调皮的向他眨了眨眼,然后轻叱一声,飘身而起,手中长剑早已经化作流芒,从飞檐间直刺而下。果然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江充这会儿正施展全力,刀刀全是攻势。把崔弘逼得退后几步,他正要瞅准机会斜刺里杀入羽林军中,再谋求脱身之计。 几乎是毫无征兆,一道凛冽的杀意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他身体周围方圆三尺。江充大惊失色,来不及抬头去看,百忙之中迎着剑势来的方向举刀封住头顶。 却听的“当啷”一声脆响,手中刀经受不住名剑赤火这“天外飞仙”的一击,掌中寸断!耳边听到有人冷笑声中,两臂剧痛,随后被一脚踹在后背上,扑地而倒。江充情知不妙,刚要翻身而起时,却忽觉两条胳膊软绵绵的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了! “别乱动了,好好呆着吧!一会儿听候师父处置……只废了你的胳膊,便宜你了呢!哼!” 一剑伤敌后飘然落地的女子,不再理会这个倒霉鬼,也没有去看一脸憨笑的崔弘,一双明亮的双眸只是盯着那个拾阶而下走过来的男子,满是炫耀和得意。 正文 第七百零四章 颠倒乾坤 太子刘琚的伤,果然如同元召所说,并没有什么致命危险。太医们来到之后,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进一步处理,然后在皇帝命令下,跟随着大批侍卫护送回建章宫中,交给皇后照顾。 而就在含元殿风云变幻的同时,后宫之中,其实也有一幕宫心计在上演。 自从想要入建章宫收皇后玺印的黄门侍郎苏文被当场格杀,其余人铩羽而回之后,建章宫内的气氛便一直有些紧张。所有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小心翼翼的观望着动静,唯恐下一刻,又有新的皇帝旨意来到。 卫皇后已经坐在殿中很久了。无情的岁月不曾饶过谁,让她的容颜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名将白头,美人迟暮,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相比起这些,心中的失望才是最难消磨的悲伤。 帝王的薄幸寡恩,本来就是寻常之事。不管是哪朝哪代,能够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最初情感的帝后,好像是极其罕见。 不管是天性凉薄也好,也不管是出于皇权的需要也罢,身在帝王家,多少年的帷幕争斗下来,许许多多的事,其实也早就看开了。 卫皇后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在平阳公主家里跳那一支舞,也许就不会入得这位风流天子的眼眸,那么自己的人生会不会有另外一番精彩呢? 这个金碧辉煌的未央宫,也只不过是一个囚禁身心的牢笼罢了。她想起几次出宫时,透过仪仗銮驾锦绣所看到的民间繁华,那些布衣百姓的脸上所洋溢着的幸福满足,让人看了好生羡慕。 然而,她注定已经再也不会回到这样的生活了。自从登上大汉皇后之位,未来的结局就只有两种可能。荣华到底或者是半路夭亡……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沉默中的皇后,没有人敢过来打扰。就连一直愤愤不平的云汐公主,也很自觉地在旁边安静的陪伴,而不再任性和刁蛮。 不过,建章宫中的安静很快就将被打破。宫人来报,那位从来没有上过门的钩弋夫人来了,说要拜见皇后。 所有宫人都看着皇后,不明白最受皇帝宠爱的钩弋宫主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而卫皇后好像早就预料到似得,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宫人们让她进来。 不久之后,一身盛装的钩弋夫人赵倾城,在贴身宫女们的簇拥下,身形款款而入。这却是她自从入宫以来头一次踏进建章宫。一路上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心中倒是有些微微的诧异,皇后所居也不过如此,论起奢华程度,比钩弋宫却似远远不如。 赵倾城,这位传说中具有神奇之处的女子,她今天来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公开自己对皇后的挑衅了。之所以暗中算计、隐忍不发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进入殿内之后,她只是平淡的问候而并没有行宫中大礼。这已经是一种极其无礼的行为。如果在平日里,完全可以按照宫中规矩,进行严厉的惩罚了。赵倾城并非不知道这些,而是故意如此,她今 天来,本来就是要示威的,这些细枝末节又何须顾虑呢! 其实在赵倾城眼中,皇后的故作镇定,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她不相信这位已经失宠多时的皇后会不明白眼前所面临的形势。皇帝陛下都已经派人来收回玺印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即便是能够拖延一时,难道皇后的宝座就能够保住?倾城女子暗暗冷笑一声,她对那方代表着后宫至高无上地位的皇后之玺志在必得! “皇后娘娘可知道今日含元殿那边会发生什么事吗?” 口齿清脆,声音好听,再配上绝世的容颜,神秘的身世……难怪皇帝会如此迷恋她了。 “后宫不与闻朝政大事,这是本朝的规矩。钩弋夫人又何出此问呢?” 皇后没有理会她的无理,但她的态度也很冷淡。宫廷内久藏的许多野心终于开始展现,如果自己命中注定逃不过此劫,却也不必示弱于任何人。 赵倾城听到皇后这样说,她轻轻的笑了起来。到底用何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来意呢?柳眉轻展之际,她爱惜的抚摸了一下身上的火狐披风。 狐狸虽然妖媚,但终归难逃猎人的弓箭。皇后的地位越风光,当失去的时候,就会越难受。 “皇后娘娘,话虽然如此说,但事关到自身利益甚至身家性命呢……皇后还会如此淡定吗?” 这句话的语气中已经带着明显的挑衅。果然,端坐不动的卫皇后脸色忽然暗了一下,虽然马上就掩饰过去,却逃不开她的眼底。 “有话请直说就好!连日劳累,本宫就要去休息了。” “哎!皇后娘娘急什么嘛?听说含元殿那边现在正有一场好戏在上演呢。相信不用太久,娘娘就会知道消息的。何妨稍等片刻……娘娘到时候也会彻底放心不是?” 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桃花面,一早就听出不怀好意的云汐公主终于忍耐不住。她使劲挣脱出母后拽着的胳膊,用手指着得意的女子,口中气愤。 “母后早就知道是你们这些人在背后捣鬼……哼!别高兴的太早了。有姐夫在,一定会让父皇明白的。你们的阴谋诡计不会得逞!” 赵倾城高傲的看着努力鼓足勇气在抗争的这位小公主,眼神中满是不屑。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哦!皇后是想要等那个元召援手吗?真是笑话,那个家伙恐怕这会儿自身都难保了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飞奔回来报信的宫人带来了含元殿最新消息。卫皇后终于失去了镇定,猛然站了起来,惊喜交集。而钩弋宫主人则花容失色,不知所措矣! 含元殿外,众多的文武大臣中,此刻也不乏感觉满脑子懵懂者。这幕大戏的突然反转也太快了吧!奉旨出含元殿来外面观看情况的时候,元召、卫青等还是即将身负大罪的人,岌岌可危。然而转眼之间,他们又成了掌握全盘主动的胜利者。真是波诡云谲如坠云雾中。 与一些看着绣衣卫被羽林军捆绑关押起来而满脸灰败的大臣不同。窦婴、李广以 及那些素来忠直的臣子们都流露出激动的神情。虽然说天子遇刺和太子重伤很是不幸,但星云子也终于因此而败露。从而解除了皇帝与元召、太子之间的矛盾,这是值得庆幸的大事。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彼此之间不必多说。只眉目之间传递的喜色,就已经说明了一切。羽林军在韩嫣的指挥下,行动非常迅速。所有的绣衣卫都被抓了起来,至于等待着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现在还无人得知。 两条胳膊都被赤火剑斩断筋脉的江充,已经成了一个废人。他非常狼狈的被韩嫣亲自带人捆绑起来,如同饿狼一样的眼神狠狠的盯着站在面前的元召,心中的懊悔覆海难平。 “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应该提前下手的!元召,如若这次不死,我必将你们……。” “没有如果啊!嗯,你一定会死的。而且会被在午门外明正典刑当众处死!你指使绣衣卫所做过的所有那些暗中勾当,将会得到一一的清算。江充,你的名字将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这是我在死去的公孙弘丞相遗体前发下过的誓言。” 元召收回望向殿角苍穹的目光,神色平静的看着脚下之囚,一字一句,字字诛心!昔日威风凛凛的绣衣卫指挥使此刻满脸血污面色狰狞,不复往日形象。脸上的怨毒之色,恨不得把站在他面前的所有人都生吞活剥。 “元召!你好狠毒啊!竟然用这种手段对我。枉我当初还受你驱使清理西凤卫和江湖……!” “杀人的刀终究还是一把刀,永远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江充,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就去该去的地方吧!” “原来如此……哈哈哈!在你和皇帝的眼中,我等也只是用来博弈的工具而已!江某好恨啊……!” 此时此刻的江充才彻底明白,自己和元召之间到底相差的是什么。那个年轻人平静睿智的目光中,深藏着的是洞察世间一切的力量。也许,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 被元召提前判了死刑的绣衣卫指挥使,果然如其所说,再也没有机会复仇了。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有亲自审问,似乎也没有兴趣知道他的罪行。有些曾经共同的秘密,也许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不会泄露。 江充被关进了司隶校尉府,在这里决定了他最终的归宿。三天之后,就在朱雀门外,当初被丞相公孙弘的血染红的地方,曾经不可一世的这位风云人物,被腰斩于市。 而在随后皇帝陛下亲自主持的朝会上,自大宗正刘不识开始,凡是与太子“巫蛊”之事有所牵连的所有朝堂官员、将军、诸王以及宗室中人,都受到了严厉的惩罚。而在这背后所深藏的许多势力,更是得到了进一步的清查。一时之间,长安城内风云大变,在后世史书上非常著名的“征和新政”,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正式揭开了序幕。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零五章 祸起萧墙 长安北城武胜门外,暂时在这里驻扎的北军大营两万兵马,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自从数天前主将刘洵跟随入长安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据可靠消息说,北军大营将军是很可能回不来了。这位倒霉的宗室子弟,因为私自调动重军图谋不轨,被系狱问罪。连同许多受到波及的军中将士一起,成为这次重大事件的替罪羊。 至于伏寿候董宴持天子虎符调兵这样的事,所有的知情者都三缄其口,不敢再对外泄露一字。天子是不能有错的,有错的是身边的奸逆。在必要的时候担当“背锅侠”的角色,是他们的最终宿命。 群龙无首的这两万兵马进退不得,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之前,几个副将不敢做出任何决定。短短几日之内,有几种可怕的说法在军中流传,激起了许多不安的情绪。 主将军刘洵这次即便是不被杀头,也很有可能会被发配到塞外苦寒之地,或者是西域的玉门关外,去往这些地方镇守大汉刚刚得到的辽阔疆土。 而北军大营的所有将士,也必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变局。不管是西域的大汉四郡,还是草原的塞上三城,现在最缺少的就是兵马巡守。他们这些人被分散到这些地方,本来就是理顺成章的事。 这样暗中流传的消息,当然在大部分北军将士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没有人愿意舍弃镇守长安这样的优裕条件而去遥远的地方吃土啃沙子。 而另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就更加令人感到可怕。因为皇帝遇刺而导致的太子重伤,朝堂上经过博弈后,最后达成的意见经过皇帝批准,要在所有的大汉军中进行一番大清洗。 北军大营之中,有许多都是长安子弟出身,对于这样的事格外敏感。虽然这些来自不同渠道的消息,并不知道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真的被追究罪责,那么无疑会在整个军中引起巨大的恐慌。 朝堂上的事,距离他们很遥远。但虎视眈眈监视着他们的黑鹰军,却是近在眼前。北军大营的许多将士也曾经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就是大汉王朝的强军了。但当这支真正铁血之师派出的斥候小队就在几十丈之外纵马而过时,浑身所散发出来的凌厉杀气,令人暗自心惊。 几番悄悄观望的北军大营几个副将,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所想的都差不多。如果这支总人数在万余的骑兵冲杀过来的话,自己这方面的两万人,恐怕坚持不了一个时辰。他们也曾经都上过战场,这方面的眼光还是有的。 羊群被狼群环伺的感觉,无疑是如芒在背,日夜难安。来自长安城内的明确指示,为什么还不到军中?所有的军中将校都翘首以待心急如焚。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余晖落日,暮色降临的时候,北军大营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中军帐里,几个副将军神情不同的看着被巡营军士带进来的魁梧汉子,虽然容貌大变,有些不同,但他们不用费多大功夫就已经认出来这位昔日的同袍。 已经死去多时的原北军大营将军李璇玑贴身侍从官旬义,自从上林苑之变后就失去了踪迹,想不到会在这里突然出现,行踪诡秘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想当年的时候,未央宫中的李夫人正受宠爱,李家兄弟气焰滔天,朝堂内外军中上下有无数的人想要攀上这根高枝。北军大营的将校们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曾经得到过李将军的无数好处。旬义作为他的心腹,自然与这其中的许多人都有过很深厚的交往关系。 只不过,高楼大厦倾刻而覆,谁能想得到李家会那么快就消亡了呢。不仅李璇玑兄妹相继而死,就连那个漱玉宫的小皇子,据说是在不久之前也无故夭亡。这些宫中的隐秘,虽然外界没有什么流传,但却是隐瞒不住的。 而在这些大事面前,旬义也只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而已。没有人会关心他的去向,更不会有人会想到,也许这样的小人物,反而会再度掀起滔天的巨浪! 面对着昔日同袍,生就一副虬髯的旬义开门见山直接就说明了来意。他相信自己背后的主人猜测的没有错,北军大营的上上下下现在正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慌中,如果给他们指明一条通天的富贵之路,一定可以把这两万人马收入囊中,成为成就大事的决定力量。这是最好的时机! 朔风横起,战马嘶鸣。五六个军中副将军震惊的抬起头,面面相觑之下,有些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 “旬义,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敢来北军挑动叛乱!你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惑乱军心者,就不怕被当场斩杀吗?!” “想不到许久不见,你竟然投奔了……他们敢起这样的心思!这实在是骇人听闻啊……!” “诸位,千万不能听信他的言语。这么危险的事,我们北军绝对不能去干!” “其实他说的也有一点道理……不过,还是等刘将军回来之后再做决断吧!” “我们的处境……现在确实是……很危险啊……!” 表情各异的激烈争辩中,却听到那位身负绝密使命的人冷笑了一声。 “你们的刘洵将军已经回不来啦!他锒铛入狱,正在经受着严厉的讯问。不要问这个消息是怎么来的,两位王爷亲口所说,难道会有假吗?哦,忘了告诉你们了,司隶校尉府已经组织起了精干力量,不用多久就会来到北军中,接下来诸位面临的是什么……难道还不明白吗?” 争辩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几天来一直没有卸甲的将军们不由得握住了刀剑。有些人忽然觉得手心被冷汗浸湿。原来,那些所有的担心疑虑都是真的!北军大营真的要被作为军中典型……开刀了! “怎么?难道你们还不相信吗?不要把希望寄托在皇帝陛下身上了。坐在含元殿最高处的人,自然有他的权衡方式,当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是不会体察普通将士们的感受的。如果不相信刘将军的下场,那就想想李将军是怎么死的吧……他死的那么惨,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凶手除了被斥责之外,难道还受到过任何的责罚吗?如此的不公平,身为军中男儿,难道你们就忍得下这口气?” 大营当中已经到处燃起了火把,火光忽暗忽亮,军帐中的人脸上阴晴不定。良久之后,有人低低的叹息了一声。 “旬将军,两位王爷到底是怎么计划的……能不能详细的再跟我们说一遍?” 单身而来的旬义虽然不动声色,但却暗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些人已经被说动。现在只需要再加一把劲儿,这两万就在城边的人马,就会变成席卷长安城的怒潮! “呵呵!好!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岂足取哉?诸位将军,王爷他们的计划很周密,保证万无一失……这样做会有两个后果……一旦成功,你们所有人便都是从龙之臣,万户侯何足道哉!即便是大事不成,还可以退居北方,半壁江山,永保富贵……!” 夜色渐临,苍穹铁灰。随着密谋娓娓道来,热血与野心终于开始激荡。手中既然有刀有剑,身披铁甲寒衣,两万精兵在手,只需要放胆一搏……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如果连这点儿胆略都没有,那就活该平庸此生! 同一时刻,长安城内距离未央宫不远的皇家馆驿中,在此困居许久的匈奴浑邪王穿上了仅存在身边的一套皮甲,准备去进行一场也许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战斗。 自从和那些自西域等处来赴阙觐见大汉皇帝的王们一起,来到长安后,从秋天到初冬过去这么久的时间,一直没有得到召见的浑邪王,心境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亲自手刃多年生死兄弟休屠王的这位匈奴人,忽然感觉到身为阶下囚的日子,似乎并不好过。秋风萧瑟的长安里,眼中所见的一切都不再是草原的辽阔。巨大的失落感代替了曾经苟且偷生的信念,在夜空和星光下,浑邪王曾经很多次握着随身携带的弯刀,想要仰天做狼嚎。 特别是不久前,接到从遥远北方传来的消息。他的那十万部族,被迁徙安置在上谷一带后,似乎日子过的并不怎么令人放心。已经习惯了走马游猎的族人,让他们离开马背开始耕耘土地,本来就是一件短时间内难以适应的事。 一想到自己麾下那些彪悍的骑士,被迫放下手中的刀剑,拿起汉朝人提供的锄头、耕犁等物件,满身汗水的躬身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场景,这位曾经威风赫赫的王者便心中很不淡定了。 无尽的悔恨,也就是在这种心境下开始滋生。而当他在某一个深夜,接到那两位身份贵重的王爷派人传递过来的消息后,遗传自狼族祖先的不羁野心便重新复活了。 “与城外黑鹰军中的人联系上了没有?” “王爷放心!一切妥当。” 在长安城看似平静的夜色中,城内城外,无尽的黑暗之中,星辰寥落,四方云动! 正文 第七百零六章 长夜未央 距离北军大营两万兵马驻扎处不远,就是黑鹰军临时大营了。长平侯卫青入城之后,这里便有以公孙戎奴等几位将军为首统领军务。 卫青临走的时候交代的很明白。他们的任务,严密监视北军动静,在长安城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允许放一兵一卒入城。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使命,也不能放松。漠北战役胜利后,被俘获的匈奴王庭最后的那些贵族王爷们总共近千人也在军中,这些人,是作为汉匈战争最后胜利的标志,准备献俘于未央宫前的。 与从前主动归降的大批匈奴人不同,这千余匈奴虽然身份不同,但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只有战死意,从无投降心!虽然战败被俘,却依然桀骜不驯。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卫青在与已经开始安抚草原民众的匈奴王子余丹简单商议过后,才决定把这些匈奴顽抗分子带回长安来。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大汉王朝从来震服威远,都需要鲜血来祭奠。既然难以驯化,不妨借人头一用。 千余匈奴被单独关押在后军。也许几天之后,他们就将被押赴汉廷,开刀问斩于长安闹市。生命只剩下最后的日子,再也回不去辽阔的草原。至于那些纵马叱咤铁血杀戮复仇的奢望,更是想都不用想。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长安城外停留。传说中的大汉长安就在眼前,这当中的大多数人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雄伟壮丽的城市。怪不得那些祖先们曾经无数次的给他们讲述过当年匈奴铁骑突进到长安附近的盛况。如果能在这样繁华的地方放肆纵马劫掠一番,虽死也不枉了。 这样的念头自然是异想天开。落日的黄昏下,看着那雄伟的城墙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环顾周围,令人可怕的对手黑鹰军骑兵就在不远处严密的看守。刀光与弩箭的寒芒,还有那些雄壮的战马身影,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们,在这样的地方,稍有反抗,绝对是死路一条。 灰心绝望与死寂沉沉笼罩在全部匈奴俘虏的心头。等待着死亡的日子,并不好过。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但有一线生机,他们也会牢牢抓住的。 谁也没有预料到,一个意外的机会,会伴随着无边的黑夜来到。当一句话一个一个的传到所有匈奴人耳朵里的时候,他们胸中久违的热血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今夜子时,破黑鹰军,入长安!” 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以为这是某个人痴心妄想的杜撰。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不会这样想了。因为告诉他们的人,值得信任! 想当初浑邪王杀掉休屠王之后,率领着他的全部族人归降汉军。他也就此成为首先选择投降的身份最高匈奴贵族。因为当时汉匈战争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候,为了更好安抚他们,同时也是为了激励后来者,汉朝廷在给予最宽大政策的同时,经过皇帝准许,浑邪王可以派遣他的一个王子,率领若干族中精锐力量,作为特别的编队,追随黑鹰军作战。有功者,与汉军同赏无差。 这当然是朝廷为了收拢人心的需要。而让匈奴人协助对付残余顽抗势力,也是一种很好的尝试。这样做的好处,既可以更进一步的分化瓦解匈奴之心,又可以使其中的部分归降者真正的融入大汉军队,为以后的民族大融合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追随黑鹰军作战的浑邪王子名叫骆山,和他的名字一样,力大无穷,作战勇猛。既然归降了大汉,在河西战役最后的几场战斗和漠北战役中,他和麾下的匈奴勇士协助汉军,为取得最后胜利发挥了一定的作用。同时在共同作战的过程中,他们也得到了黑鹰军的信任和友谊。 对于骆山王子来说,在战场上亲自手刃同为狼族后裔的匈奴人,虽然曾经背负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但当他全面的了解汉军的可怕战斗力以及大汉王朝的强大之后,迅速转变了观念。浑邪王当初的选择真是及时啊……否则,现在的浑邪王部落恐怕和许多在战火中陨灭的那些一样,早已经于草木同尘。 而等他这次跟着来到长安之后,更是感到了极大的震撼。虽然还没有进城,但只远远观望那种雄伟的气势,已经感受到了这座都城的伟大。如果有朝一日真的能够进去看看,那将会成为他一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事。 骆山没有想到,能够入城的机会很快就将到来。这本来并不是他想要的方式,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提前许多时日随着浑邪王来到长安的二王子秘密潜入了军中。骆山的这位兄长带来的是父王的亲口所命。让他们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从中策应共同举事,协助长安的贵人大破黑鹰军,然后直入长安,成就大事。 二王子兴奋地告诉他,如果这次能够帮助长安贵人顺利的取得皇位,那么下一任的新大单于就是他们浑邪部落的了。辽阔的草原任凭他们选择最肥沃的土地居住,从此那里便是他们的王国。 骆山心情复杂地听完兄长带来的口信。心中震惊之下,他本来想要提出不同意见的。但在看着二王子面带哀伤的诉说浑邪王的近况后,他又闭上了嘴巴,把重重顾虑都咽回了肚子里。 如果他的父王真的会因为困病,而注定死在长安这个冬天的话,那么利用手头上仅有的这些勇士,参与到这次兵变之中去,谋求得匈奴草原的最后生机,也许应该一试! 骆山麾下两千匈奴骑兵,如果再加上那些随军的俘虏,在猝然之间发难,已经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他咬了咬牙齿,下定了最后决心,干吧! 城中的浑邪王,武胜门外的北军,黑鹰军中的匈奴人,就这样被一股力量无形的联系在了一起。他们约定的发动时机,就在今夜,天交子时,烽火将起! 长安城中,朱雀大街最黄金的地段,后面皆是高大的府邸。燕王刘旦的王府就坐落在这里。当今天子曾经的几个儿子都无故夭折,而刘旦,已经可以算得上被称为大皇子了。他虽然不是正宫皇后所生,但身份也是极为贵重。在几年前就已经封王开府,交游广泛,在朝野间赢得了极好的名声。 刘旦的封地在燕地,长城内外,多有牵连。在汉匈战争中,他也曾亲自支援过许多后勤供应,算是立下过功劳。 而他的同胞母弟广陵王刘厉,这次也以觐见天子的名义来到了长安,兄弟两人共同住在燕王府,已经有些时日。 长安风云,历历在目。随着那些激烈的争斗一幕幕上演,目瞪口呆之余,他们潜在的野心也在慢慢的滋生成长。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既然有可能会凭着机会和实力得到,太子可以,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 看过长安几场大戏的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底明明白白的看到了无尽的野心和深藏已久的仇恨。不错,就是仇恨! 他们的母妃,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而且是因过被皇帝亲自赐死的。那时候他们虽然还小,但却清清楚楚记得,他们母亲临死时那绝望的眼神。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忘记过。 就算是后来分别被封为诸侯王,也没有消弭燕王和广陵王兄弟二人心中的恨意。那个冷酷无情的皇帝,不是他们的父皇,而是他们的仇人。 多年的等待和磨砺,终于等来了今天的机会。皇帝久病未愈,太子遇刺重伤,朝野宫中风云变幻,城里城外大军对峙……当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样忽然来到眼前的时候,两个人无比庆幸,自己身逢其时! “皇兄,今夜之事,如果真的能大功告成,明日你为天子,弟一定尽心竭力,帮你除去一切的威胁!” 身具扛鼎之力的广陵王刘厉,握住特制的长柄重刀,郑重的立下誓言。如果上马厮杀,他不惧任何将军。万人敌,何足道哉! 与皇帝刘彻性格中有几分相似的燕王,望着在庭院中聚集起来的二三百勇士,满怀信心地拍了拍刘厉的肩膀。这点力量虽然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只要运筹得当,说不定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谁又能说的准呢? “王弟,去放胆一搏吧,不必犹豫!成功是必然的……明日之后,大仇得报,这江山我必与你共享!” 两个人紧紧的握住手。精挑细选的死士们装备齐全,只待厮杀。风声大起,火把摇曳,他们一起远远地眺望着未央宫的方向,只要城外兵马发动,这里便立刻行动,杀入未央宫。一想到这大汉江山即将握于手中,激动的身体都抖动起来。 时近二更,长安城大多数人家都已经进入睡梦中。也许,无眠的除了野心家,还有为了这个国家殚精竭虑的人。 明月楼上,安排完明日大事之后的元召,正饮完一杯酒。忙碌了这些日子,总算暂告安稳一段落。今夜,他本来要好好的犒劳一下所有人的。 正文 第七百零七章 天下为棋 自从踏进大汉朝堂,近十年的时光过去,戎马倥偬,各项事务繁忙。元召从来没有再有过机会把所有的朋友都聚到一起,好好的畅谈一番。 而今,匈奴覆灭,边患平息,四方安定,天下俯首。在处理完长安的一系列麻烦之后,他终于决定,趁着大多数人都在长安的机会,相聚明月楼,把酒话风云。 事到如今,不管是长安的朝臣,还是天下的民众,都已经看的很清楚。不日之后,这位大汉王朝最著名的侯爷,必将踏上朝堂最中心的那个位置,身担重职,执掌朝纲。 许许多多的人,擦亮了眼睛,无比激动的期待着这个时刻的来临。大汉繁荣的局面飞速发展到今天,到底是谁在这里面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民众的眼光是雪亮的。而等到这个人真正的掌握了天下权柄,又会是一番怎样的盛况呢?只要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谁会不热切期盼。 不过,关于元召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正式的站到舞台中央,没有人知道确切消息。更不会有人敢于公开肯定。 这段时日,在几次小范围的聚会上,也曾经有人以试探性的语气问起,元召却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并不是他故作神秘,也不是要卖什么关子。有些事,水到渠成,自然最好。他等待的,是皇帝做出的最终态度。 元召所要的可不是一个虚名。皇帝能不能够把好不容易集中到手中的权力再一次的放手呢?他相信,未央宫深处的人,也一定在全面的考虑着这其中的利弊得失。 皇权与相权的矛盾,本来就是一个很复杂的关系。就算是在几千年的政体演变中,这个问题也一直没有得到过很好的解决。到底保持一个怎样的平衡,才是最好的方式?许多次冥思苦想,让他感觉到最费脑筋的,恰恰正在于此。 所有的权力斗争,即便是烽火连城,浴血千劫,相比起这个最终目标,都是小事而已。只有制定出一个最符合大汉王朝发展的根本制度,才是关系到千秋稳定的大事。为此,他已经做好了为之奋斗十年、三十年甚至整个余生岁月的心理准备。 就算是他有着阅尽千年的目光,可在上下左右探索之后,也没有发现有可直接借鉴的例子。历史的轨迹已经被自己改的面目全非,广阔天地,唯吾鹰扬!也许,只有依靠永不屈服的力量,沿着自己开创的这个局面继续走下去了。 其实,在不动声色之间,关于整个国家层面的朝政、军事、文化、经济、外部交往……这些方方面面,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体的筹划。现在所欠缺的,除了制定详细的细则之外,至关重要的就是需要一个最合适的机会,把他们全面铺开。 元召就如同一个博弈的老手一般,所有的棋子都已经摆好,安静的等待开局。不管输赢,这一局天下大棋,他已经稳坐其中。 世间大事,没有确切的对手,才是最难和最可怕的。以天地为棋盘,以光阴为棋子,重新划定一个尽可能维持长久的合理秩序,这便是他的最终目标。 这样宏大壮阔的事,古往今来,恐怕就连那几个最伟大的帝王也难以做到吧!前途坎坷,何其艰难。不过,元召看着眼前的群贤毕至,一杯烈酒满满的入喉时,心志的坚定,从无如此刻强烈。 老当益壮的窦婴、李广、郑当时诸辈,已经拍着胸脯做下保证,家族的后辈子侄,任凭驱使,一定会全力以赴的追随其后,以成大势。 而在朝堂的重要盟友,卫青、司马相如、东方朔、终军、严安等人更不必说,他们早已与元召心志相通,对于他所描绘的未来,充满了无比的信心。 作为坚强后盾的董仲舒、主父偃、赵禹以及以淮南王刘安为首的几方诸侯坐在旁边,看着年轻一辈的高谈阔论,捻须微笑,神情间充满了宽慰。他们凭着自己的丰富阅历,比别人更加清楚的认识到,只要元召掌权,这个伟大王朝的未来,必然会更加辉煌。 而单独坐在一起的那些更年轻的晚辈们,气氛格外热闹。崔弘、陆浚、李陵、卓羽、季迦……酒到杯干,纷纷扰扰,争论不休。犹自包裹着几处伤口的白衣朴永烈虽然很少说话,但没有人不对他感到敬意。当日长街之战,一举扬名。其勇武忠烈,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唯一没有人敢过去随便打扰的,大概就是安静坐在元召身后不远处的那道身影了。已经彻底改变装束的负剑女子,青丝红妆,英眉俊目,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但谁都不会再随意喊出那个名字。 “元侯昨日入宫,太子殿下的伤,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吧?” 苍髯白发的赵禹神色淡然,他经受过多年牢狱之灾,年纪虽然不是最大,但身体状况却是最差的。这些年如果不是元召帮着他细心调理,恐怕早就不在人世。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不能饮酒,难免美中不足。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话语中终究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元召微微一笑,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赵禹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在长安纷乱还没有结束的时候,赵禹和董仲舒就不顾羸弱之躯连夜入长安,来到他的身边,不过就是怕他有个万一闪失而已。这份拳拳之意,元召当然心中明白。 “太子仁孝,不顾自身安危,为君王挡剑,自然感动天地,人神共佑。只要安心静养,相信不久之后就会痊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元召自然不会多说其他。赵禹与董仲舒、主父偃互相对视一眼,他用手捻着须髯,又似乎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有元侯的神医国手,再加上太医院的悉心照顾,自然令人放心。只不过,元侯可要格外注意,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宫中安宁须至关重要啊!” 赵禹的这句话看似寻常,背后却包含着很深的用意。这位曾经担任过大汉廷尉多年的老人,见识过的密谋和黑暗太多了。至高权力争夺的战场上,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你死我活。这无关人性善恶,也无关正义与否。他想提醒元召,要时刻保持警惕和清醒,绝对不能因为已经掌控了全局,就有所放松。 “是啊,元侯,现在朝中和陛下身边的一些野心家虽然已经被清除,但宫闱之内暗中对皇权觊觎的人也不在少数。太子受伤,虽然消除了与陛下之间的误会和矛盾,算的上是一件好事。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说不定会让一些处心积虑已久的家伙有别的想法啊!更何况……。” 贴近元召身边的董仲舒轻轻点头,表示赞同赵禹的意见。他说到这里,略微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经过这次事件之后,皇帝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再也不会轻易的表露……天意难测,你今后行事,须得一切更加小心才是!” 酒量甚豪的主父偃,听到他们的密语,也早已经停杯不饮。他轻轻地击了击掌,赞叹一声。 “董师与赵师所言,也正是我多日以来的顾虑啊!元侯在正式掌权之前,其实并不宜久在长安。远离这是非之地,冷眼旁观,随时保持主动,这才是上策。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机成熟以后,再重新回来执掌朝纲,如此重任,又舍汝其谁呢!” 他的这几话在当前的形势下,果然是高论。其余两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然而,主父偃看着元召脸上浮现的笑意。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唉!可惜,元侯他却并不是这样认为的啊。明知此地艰险,却不避嫌疑。我等又如之奈何?” 他们几人说话的声音终于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感受到许多目光的注视,元召索性站起身来,招呼大家共同满饮一杯,以助酒兴。然后不动声色的扫视一眼,见这明月楼内并没有外人在。他决定略微透露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 “呵呵!其实刚才三位师者所提醒的,都非常有道理,也非常及时。长安城发生的这一系列变故,背后都有不同势力在兴风做雨。这一点儿,即便我不明说,相信所有人也会明白的。一些有野心的人,早已经在暗中等了十分久!我有一种预感,大汉皇权的争夺,还远远没有结束……长安已经流了很多的血……我非常不希望看到不久之后那些民生大计全力铺开的时候,再发生动乱和流血,打乱我制定好的计划。所以,等待着某些潜藏势力的突然发难,我也已经做好了很多准备……与其时刻预防,倒不如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主动跳出来。毕其功于一役,省得夜长梦多,浪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哦,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片吃惊和振奋中,许多年轻人眼中亮起光芒。这么说,岂不是马上就面临着刀剑扬威的机会了吗?这次可绝对不能错过啊! 正文 第七百零八章 钩弋宫深 钩弋宫中的女子,最近一直处于心绪不宁中。她没有想到,本来以为万无一失的策划,会那么轻易就落败。 皇后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不可动摇。而那些死去或者入狱的,都是曾经与她或多或少有过牵连的人。 自从入宫之后便受宠娇纵,长久以来,赵倾城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委屈。当暗中揣摩到皇帝有偏向于小皇子的意思后,她心中的惊喜可想而知。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最终登上那个天下至尊的宝座,做母亲的即便是做出再过分的事情来,难道会有错吗? 这句话,她很想当面问问皇后,甚至是皇帝……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达成目的!虽然明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很狂妄,但还是阻止不了她去想。 “娘娘,您真的已经决定这样去做了吗?” 钩弋宫的太监总管知晓自己这位主子的一切心思。许许多多的密事,都是他奉命亲自去联络的。只不过这一次,他认为不应该去冒这个险。 钩弋夫人正当华年,姿容之美,绝世无双。当今天子迷恋她的容颜,更胜过往昔的美人。她有这份天生的自负资本。也正因为心中有所凭借,行事手段才会如此不计后果。察觉到自己这位心腹管家的迟疑,她轻轻地笑了一声。 “怕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的。哪里能够错过!” “可是……娘娘,这当中的风险可太大了!那两位爷可是要举兵入宫的啊!刀剑无眼,万一他们居心叵测……如果不堪设想啊!” 说到这里,太监总管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朝着宫门外望了一眼,好像是害怕现在就有举着刀的军士冲杀进来似得。钩弋宫门口守卫严密,手扶刀柄的侍卫首领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在等待着宫中主人最后的命令。 “举兵入宫好啊!他们不这样做,我的皇儿……又哪里来的机会呢?” 赵倾城妩媚的眼角泛起微微的冷意。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上,即便是在说着世间最残酷的事,也不会流露出任何的不忍之意。总管偷偷撇了一眼这位工于心计的主子,脸上的疑惑更加深重。 “娘娘啊!您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两位王爷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祸乱宫廷……这足以说明,他们连皇帝陛下都不怕。难道真的会像他们保证的那样,杀了太子之后,逼迫陛下退位,然后把含元殿中的那把龙椅拱手让给钩弋宫?……这、这就不符合常理呀!娘娘可千万不要被他们欺骗了啊!” 太监总管的语气有些焦急。包括自己在内,宫里这些人的命运可都寄托在这位主子的一念之间。如果她一意孤行真的惹下滔天大罪……虽然前段时间的事皇帝没有提起过一句,但再有事情发生,那位冷酷的帝王一定不会放过的。 赵倾城笑的更冷了。这世间的蠢货可真多!不管是朝堂上下,还是这宫里宫外,她见识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大多都是蠢货。唯一有所区别的,只是大蠢和小蠢而已。 想当年,她的家族费尽心力地创造一个神话,然后把她送进宫来。所求的荣华富贵,已经尽数得到。不过,这些在她眼里又算的了什么呢? 一切都是暂时的幻象,一切都是虚假的现实。她虽然还没有亲身经历过红颜逝去君恩不再的痛楚,但她却清楚的知道,只要身在宫中,这一天早晚会来到的。 想想已经死去的阿娇皇后,再想想连续失宠的那些美人下场,然后再看看现在卫皇后处境,……长门秋寂,冷宫苦寒!她便最后下定了决心。 绝代佳人那双曾经紧攥不开的手,一旦伸开,她想要握住的绝不仅仅是君王恩情、荣耀富贵!她更想要的是……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和绝对的自由! “公公在这宫里多年,可曾听说过坊间流传的一个名叫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 那位也算是见多识广的太监总管微微一愣,然后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现出亮光,他恭敬地弯低了身子。 “娘娘,奴才愚钝。为了让手下人去做事的时候更得力些,还望明示啊!” 赵倾城脸上的冷笑终于转变成得意,她挥了挥翠袖霓裳,守卫在宫门口的侍卫首领得到指示,连忙走了进来。这个武艺高强的年轻人,却是河间赵氏家族派出来,由钩弋夫人进言皇帝,算是托关系进来的。就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她在宫中的安全,缓急之间,可以大用。 “你们都好好听着!一会儿去办事的时候也好心中有数。那燕王和广陵王既然那么大胆,自然应该好好的鼓动他们去干,钩弋宫不过在背后提供一点儿小方便而已。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却都对我们有益无害……。” “奴才们……愿听娘娘示下!” 果然,听到她这样的保证,自太监总管以下的所有人都开始兴奋起来。几个宫中侍女早已经奉上香茗,给娘娘润润嗓子。 “未胜先虑败!如果那两位王爷举兵入宫不能成功的话,他们的下场一定很惨!陛下是绝对不会容忍此事的。就算他们是重要的皇子也不行……!陛下已经成年的皇子,至今为止不过就是五个而已。如果他们两个被清除了,通向皇帝宝座的路上不是又少了两个竞争对手吗?而且太子的威信一再受到打击,必定会让陛下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加深……。” 如果不是这位蛇蝎美人的手腕令人害怕,宫里的这些侍从们几乎要鼓掌喝彩了。果然是见事透彻,胸中不输男儿。 “那……娘娘,如果他们万一真的要得其所愿了的话,那又会如何?” “呵呵,那对钩弋宫来说,就更加好了呢!其实你们都有所多虑,本宫的心里一直都清清楚楚的很,和那两位王爷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如果他们真的入宫杀了太子,废了皇后,逼迫皇帝退位之后,是绝对不可能把已经到手的皇位转手相送的!只要不是傻子,谁会相信他们的承诺呢?” 赵倾城脸上浮现出轻蔑的色彩,这不仅不消减容颜的美色,反而显得更妖娆多姿。太监总管和所有侍从们越听越是佩服,神色间也更加恭敬起来。 “不过,他们真的有这样的好命吗?呵呵!可不要忘了,陛下的朝堂上可不都是些蠢货。那位长乐候元召,会放过他们吗?到了那个时候,燕王和广陵王一定会死在元召手上的!那么,接下来长安会出现什么局面呢……?” “娘娘!您是说……到了那个时候,就只有我们的小皇子……?” 所有人都蓦然瞪大了眼睛。说到这里,他们终于有些明白即将开始的这场乱局对于钩弋宫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不错!好好想一想吧。太子已死,燕王和广陵王被诛杀,陛下久病未愈的身体再经受这样的打击……除了我的皇儿,还有谁有资格可以继承这社稷江山大任呢?” 说到得意之处,容光焕发的女子好像已经看到了这一幕真实的发生。她的小皇子正在一步一步的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群臣俯首,万众拜服! “娘娘所见,人所不及!皇帝陛下早就对小皇子意有所属,就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此乃名正言顺之事。娘娘和小皇子必将洪福齐天、心想事成。只不过……那位长乐候势力庞大,他真的会愿意看着小皇子成为皇位继承人吗?会不会从中作梗节外生枝……?” 年轻的忠诚侍卫神情激动,摩拳擦掌只待行动。而见识过宫中风云变幻的太监总管则问出了最后一个值得忧虑的地方。长乐候元召的态度非常重要,如果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真的以为控制了未央宫和皇帝就可以掌握大局,那就大错特错了。前边那些血的教训足以说明一切。 “你们……不明白的!元召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考虑问题的方式与平常人是不一样的。世人只看到了他对大汉王朝所作出的巨大贡献,却从来都不明白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本宫却知道!到时候只要答应他想要的东西,得到他的拥护易如反掌!如其所愿后,一切都不是问题!” 大事果然可成啊!所有人再次躬身下拜,对年轻的钩弋宫主心悦诚服。而在无人察觉的赵倾城脸上,莫名的涌起几缕潮红。没有人会想到,从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开始,一些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漫过心头的情绪,便再次无可抑制的荡漾。 那个名满天下几乎是和她相同年纪的人,她在入宫之前就曾经深深的听闻。他的所作所为,为世间人所做的一切……耳闻目睹之下,在女子心中早已经倾慕不已。只是很可惜,无论是在宫中宴会的第一次见面,还是后来在皇帝身边几次看到他,除了该有的礼貌之外,他的态度都显得很冷淡。 “元召,只要你能辅佐皇儿登上大位,一定会给你最大的权力,不管是美色……还是这四海天下,任凭你去驰骋!” 宫灯之下,不动声色间已经许下诺言的赵倾城,夭若桃李,风情无限。 正文 第七百零九章 锋刃之下 欲望和野心,是一切祸乱的根源。年轻的钩弋夫人其实猜对了很多事情,但同时,也猜错了很多人心。世间的事,本来就不那么简单。也许只有等到彻底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够分得清是非黑白。 其实,在某些时候,处于大势所趋下的人根本就看不清前方的凶险。尤其是被带动起来的情绪,总是会容易激发心底深处的英雄气概。即便是平庸的人,也往往会觉得自己有可能成为下一刻荣耀加身的宠儿。 武胜门外,北军大营两万兵马中的许多人,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深沉的夜色笼罩之下,无数刀光和甲胄在暗中闪闪发亮,已经准备好一切的军中将校们在等待着最后的攻击命令。 不久之前,刚刚离开北军大营的时候,他们还绝对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到现在这种地步。不过短短的几日时间,风云突变,奉旨入长安勤王的两万人马群龙无首,原地待命进退两难。 主将刘洵被入狱问罪,早已经令人心慌慌。而那位昔日的同袍旬义带过来的最新消息,进一步加重了这种情绪,最终发酵成一种可以用来摧毁一切的怒意。而这,正是燕王和广陵王想要借助的最重要力量。 “还要等多久?” 军中的厮杀汉,做事情要求一个干脆。几个主要的军中将校布置好一切后,潜伏在暗中紧张地盯着距离他们不足三里的黑鹰军大营。今夜这场遍及长安内外的大乱,总攻击的信号,将从那里发起! 匹马单身挑动起两万人马斗志的旬义,此刻也换成了全身的甲胄。听到有人问起,仿佛感受到了周围的紧张情绪,他手扶刀柄信心十足地回答道。 “诸位将军安心稍等,绝对不会超过三更。黑鹰军中火起时,里应外合并力一击,可大破之!” 听到他这么肯定的语气,心中犹自忐忑的许多人暗中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隐隐的振奋潜生。对面可是黑鹰军啊!被称为天下第一强军。如果今夜真的有机会能够把他们打败一次,那就真的是太厉害了。即便是为了这样的荣耀,这一战之后,不管大事能不能成,也值得了! “好!传令下去,刀出鞘,弓上弦,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北军大营所有人的将来命运,只在今夜而决!” 长安城外夜色深处,风声忽起,自武胜门至黑鹰军大营,再到北军大营兵马驻扎地,这一片空旷的地带上,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在星星点点的火光中,早已经有无尽的杀意在慢慢的凝聚。 富贵但在刀头取!每一个手中握刀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有了这个努力之后就会有可能实现的目标,浑身便充满了热血和动力。 黑鹰军沉寂的大营中,也同样有这样一群人在热血沸腾。不过他们不是为了博取富贵,而是为了活命。或者是说为了复仇。 从漠北千里迢迢被押送到这里来的匈奴贵族们,本来心灰意冷,以为明天或者是后天就是他们的送命时刻。至于说想要在大汉朝的疆域内想办法逃跑甚至是兴风作浪,却是连想都没有敢去想的事。 然而,在死亡来临之前,有人给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这是长生天终于听到了他们的泣血哀求了吗?匈奴贵族们经过确认之后,怀着惊喜交集的心情,禁不住五体投地叩谢上苍。 高贵的狼族后裔,岂能够这样屈辱的死去!这些勇敢的战士,他们的最后归宿,应该是在纵马冲杀的战场上,刀剑相搏的拼死一战中。 那个曾经作为叛徒的浑邪王虽然该死,但当他的两个儿子来传达完今夜的行动消息后,这些最顽固的匈奴老牌贵族们便原谅了他们。 “只要今夜的行动成功,辅助汉朝的新皇帝登基后……不管他们会给予怎样的报酬,你们浑邪家族都是整个草原的再造者,大单于的人选一定会出自浑邪家族!这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承诺。” 骆山王子与他的兄长对视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今夜之后,浑邪王家族必将成为大汉王朝和草原势力之间最重要的纽带,地位可想而知。至于这些匈奴贵族中一部分可以威胁到他们利益的重要人物,却不妨在乱军之中趁机结果了他们……这本来就是浑邪王暗中叮嘱过的事,两位王子自然会见机行事。 也许是因为已经回到长安的缘故,也许是因为骄傲无比的黑鹰军太自大了,令人感到惊喜的是,整个驻军大营的防守和巡查竟然十分松懈。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呀! “现在都抓紧准备吧,一刻钟之后,营中会燃起大火,那就是我们起兵的时刻!对面的那些汉军会来接应的。还有城中……是生是死,就在这一博了!” 骆山王子面色严峻的说完最后指令,然后转身走出这片临时看押地。他一边大步流星走着一边抬起头,夜色中的长安城虽然已不可见,但他知道,就在那个方向,他们的父亲浑邪王也一定即将拔出弯刀,为重获自由而战。 白天的时候,他早已经细心的勘察过整个黑鹰军大营的布防。大将军卫青在长安城中还没有回来,而首将曹襄据说是已经身死,苏建也不在,一部分精兵强将随着入了长安。现在暂时统领全军的是“公孙双雄”。也就是公孙戎奴和公孙敖。 这两个已经因功封侯的将军勇则勇矣,但要说起权变之术,却又差的远了。考虑到这一点时,骆山王子坚定胜利的信念又加深了几分。果不其然……又四处扫视一眼后,他冷冷的笑了。这两个有勇无谋的家伙,竟然连最基本的夜间巡逻都弄得如此松懈,稀稀落落的不见个人影,活该他们今夜要吃个大亏! 即将重获自由的匈奴人,在摩拳擦掌的做着准备。虽然他们手上暂时没有刀剑弓弩等武器,也没有战马可骑,但这一点儿也不能阻挡他们想要去勇敢作战的决心。只要开始了战斗,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让他们再次屈服。 而两千全副武装的匈奴骑兵,也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他们都是浑邪王家族的勇士,自然会听从浑邪王和王子的意志。当初让他们投降汉军调转弯刀的方向去砍杀匈奴人,他们会毫不犹豫的去做。而今,再让他们挥刀杀向黑鹰军,他们依然不会眨一下眼睛。这些人本来就是死士,只有刀锋和鲜血以及无尽的杀戮,才能够刺激他们的神经。今夜,大汉长安城北,将有他们斩出第一刀! “王弟,不要再等了……开始吧!” “好!旦愿长生天保佑,攻破长安,一切顺利!” 半阙残月之下,大火忽起,狼族的后裔们仰天而啸,齐齐的拔出了弯刀。两千匈奴骑兵加上千余赤手空拳的被俘贵族们,仿佛化身为了凶残的狼群,张开利爪獠牙恶狠狠地扑向曾经让他们瑟瑟发抖的敌军! 匈奴人,果然没有失望!虽然早就有所预期,但事实还是让他们格外惊喜。没有想到,在草原战场上威风赫赫不可一世的黑鹰军,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许多匈奴人也曾经听说过中原人有句话叫做“骄兵必败”,今夜他们终于知道,原来说的很有道理啊! 被突然袭击而打的措手不及的黑鹰军,明显没有防备。惊觉匈奴人的意图后而匆忙组织起来的抵抗,根本就没有起什么作用。几乎是稍一接触,便四散奔逃。而那两位统兵将军,也就是著名的勇将“公孙双雄”,在火光之中,跳上马背带头仓皇逃窜的背影,落在追击的匈奴勇士们眼中,让他们信心大增,呐喊冲杀,好像又回到了在草原上追逐猎物的日子。 一切似乎很不真实。三千匈奴人一个照面,就让近万黑鹰军精锐落荒而逃,前后也不过就是半个时辰的时间而已。等到看到火起信号的北军兵马火速冲杀过来的时候,他们吃惊的发现,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儿可干了。 “这些匈奴人……怎么这么厉害?竟然以寡敌众,连黑鹰军也不是对手!” 北军大营的领兵将校们惊愕的看着匈奴骑兵耀武扬威的回来,虽然没有什么斩获,但他们大败黑鹰军却是摆在面前的现实,看着残破的营帐和熊熊燃烧的大火,令人不得不信。 “有这样的强援,对我们来说,不是正好吗?呵呵!既然如此,黑鹰军败亡逃散之后,已经不足为虑。前方长安武胜门,不足三十里矣……就让这些匈奴人冲在前面吧!” 旬义和所有的北军将校精神大振。透过燃烧的大火,照亮前去长安的道路,刀锋所指,即刻兵临城下! 只是,这些叛乱者转过马头后,却不知道在他们背后数里之外的夜色里,四散逃亡的黑鹰军只用了很短的时候就重新聚集成了战斗队形。 “全速追击!务必在武胜门外合围……绝不能让元侯和卫将军失望!” 猎猎大旗之下,一刀一槊的铁血战将“公孙双雄”,并头纵马先行,杀气腾腾。 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 气若山河 皇家御苑,宫阙深重。建章宫中的卫皇后和太子此时此刻并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的危机似乎已经迫在眉睫。 太子刘琚的伤恢复得很快。在皇后的亲自照顾下,虽然行动起来还有些吃痛,但痊愈只待时日,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来自皇帝的猜疑和误解似乎已经得到了全面消除。皇帝陛下虽然因为身体原因不会经常过来,但从他休养之处烟波殿派出来探望的内侍却是络绎不绝。各种珍贵的滋补物品和大量赏赐,堆满了建章宫太子旧居。 太子虽然伤口还疼痛,却心情很好。在享受各种美味的同时,免不了还要应付云汐公主在身边的各种喋喋不休。这位小公主简直太活泼,想要知道的又太多。脑袋有些发胀的刘琚看着微笑不语的皇后,禁不住揉了揉额头。 “母后,云汐小妹真的是应该到了择婿的年纪了!却不知道,将来会有哪一个倒霉的家伙……哦,不是!是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会得到她的青眼相看呢。呵呵!” 正在追根问底的询问上一次铲除绣衣卫那些事详细情况的云汐公主,顿时柳眉倒竖有些羞恼起来。她伸足踢了一脚自己的这位无良哥哥,然后不顾他的呲牙咧嘴,径直扑到一边的皇后怀里,撒娇要皇后惩治他。 卫皇后虽然心底深处还有些隐忧,但看着一双儿女互相打闹的气氛,她的情绪也受到感染,心情好了许多。伸手一边抱住这个刁蛮的小公主,一边替她整理着几缕散乱的青丝。 “你们呀,都多大的人了,还整天这么胡闹。看看大姐儿素汐多稳重……所以她才有那么好的归宿!云汐,将来有她一半儿的福气,母后也就放心了。” 云汐公主嘟起嘴巴,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大姐儿本来就应该得到这天下最好的一切。至于元召……哼!我就不信他比所有人都好。” “小妹啊,这个你不服气也不行哦。元哥儿和大姐儿是最般配的了!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他们这样的人。” 太子刘琚一半是带着调侃一半却是真诚。不过,他的眼珠转了转,瞥到隐约可见的那个身影时,嘴角却又泛起微笑看着朝他直翻白眼的云汐。 “当然了,天下间有的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小妹虽然眼界高,但相信你如果真正的去了解一个人,那么……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云汐公主却似乎并没有了解他这句话中的深意。她随着太子的目光看向宫殿门外时,只见在宫灯光晕深处,白衣玄刀的年青男子如同木雕石刻的剪影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满怀惊奇的问了一句。 “太子哥哥,你的侍卫小烈怎么又回来啦!你不是说他出宫去了吗?” “小烈不是我的侍卫,他……是我的朋友和兄弟!” 太子满怀感动的语气中带着最诚挚的敬意。从他带着他单刀匹马杀出长安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他当成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了。 人世间的情义本就是如此。同宗血脉的亲兄弟可以举刀攻杀,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反而为了义气可以舍命相救。这无关身份地位,更难以 千金衡量,如果能够遇到,就是最大的福气。 “琚儿,你虽然经过了许多艰险,可是上天毕竟待你不薄……嗯,要好好对待他们。” 卫皇后收回感激的目光,语气中几多欣慰。只不过下一刻,她的心中一动,似乎读懂了太子脸上的笑意。 “那么……小妹,你看小烈怎么样?少年英雄,侠肝义胆……呵呵!啊!你……为什么又打人?” 太子的话没有说完,忽然痛呼一声,跳将起来。原来已经被羞恼难耐的云汐公主又敲了一个爆栗在后脑。她气势汹汹地叉着腰尽显刁蛮本色。 “看你再胡说八道!母后不管你,等到大姐儿回来,一定告诉她,让她好好教训你……哼!”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呀,没大没小的!不过,琚儿,小烈这么急着回来,又加强了宫内外的警戒,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 卫皇后连忙打圆场。这两个年龄只相差了一两岁的兄妹平时打闹惯了,比起稳重的素汐公主来,确实让自己操更多的心。安抚下他们两个,又看了一眼建章宫外的侍卫们,终究是有些担心。 太子刘琚也收敛了笑容。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即将要发生的事。元召派朴永烈回来的时候,只带给了他一句话。 “无论宫中发生任何事,保护好自己,静观其变,就是最好的策略。” 太子并没有多问。因为,他相信元召既然有所安排,就一定会把所有的隐患都考虑在内了。那么,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也许才是最稳妥和最安全的事。 “母后,元哥儿他并没有明说。也许是因为,有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他不想让我们提前担心吧。所以,母后放心就好。只要有他在我们背后,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太子刘琚最后的这句话,充满了自信。卫皇后轻轻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其实不仅是她,包括云汐公主在内的所有宫中人,听到是元召的安排,便都真正的放下心来。 夜越来越深,身着白衣的朴永烈也许已经听到了宫殿内的对话,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在意去听。光影明暗之中,看着所有的侍卫们都已经按照自己的安排在严密的警戒,他用裹着伤药的手默默地握住了玄刀。长夜最深处,他已经嗅觉到了,无形的杀机正在慢慢逼近! 良夜未尽,整个皇宫建筑群,几处笙歌几处寂寥。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时候,未央宫北门,本来按照宫中制度早已经落锁的沉重宫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了。 未央宫九门之中,最重要的宫门当然是南边的朱雀门。北门少人行。除了极少数时候有所需要而启用之外,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关闭的。 负责统领北门侍卫们守卫在此者,是最近几年才窜升上来的中年男子。虽然只是一道冷落的门禁,但能够担当此任,自然也是有着深厚的背景。至于他的背景是哪个宫殿的主人,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早已经暗中接到指令的男子神情冷峻,既然决心效忠,就不必去考虑后果。如果能够趁着这次机会,替自己的主人扫清通往皇权 道路上的一切障碍,那么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 黑漆漆的夜色中,望着近在咫尺的未央宫,弯刀出鞘的匈奴浑邪王心情异常激动。在从前的岁月里,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杀进大汉王朝的皇宫。此战无论成败,都足以让整个草原狼族后裔们感到热血沸腾。 赫赫煌煌的中原民族原来也不过如此!一样的尔虞我诈,一样的骨肉相残……浑邪王有些沉默的看着不远处那两位身份尊贵的汉王,虽然感觉到冷意浸骨,眼中的火苗却如烈焰升腾,想到此次宫变之后会带来的许多种可能,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同样是一身劲装刀剑在身的燕王和广陵王,却没有过多理会这位匈奴降王的情绪。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特殊时期可以拿来利用的一把刀而已。这件事过去之后,要怎么样处理与匈奴的关系,还需要细细谋划。 看到宫门果然打开,他们心中大喜。虽然手底下联合起来不足三百人的力量显得有些薄弱,但如果再加上宫中的部分接应者,在这样出其不意的情况下,想要掌控未央宫大局,并非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先杀太子、皇后,再控制住昆明湖烟波殿那边,挟天子而令,谁敢不从?不用坚持太久,只要等到城外的大军进入长安,那便大事可成矣! 在胆大包天的野心家眼里,任何事情只要有五成胜算,就可以去拼力一搏了。没有丝毫的犹豫,挥手之间,三百死士蜂拥而入,随着他们的主子踏入了未央宫内。一道宫门,就此隔断了生死。胜者为王,败者贼! 同样的时刻,寒意缥缈起了一层雾气的昆明湖边,已经被打湿了衣甲的羽林军将军韩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烟波殿内隐约透露出的灯光,似乎在安静的等待着什么。 蓦然,眼角微动,当看到一个内侍急匆匆的从殿内穿过湖边甬道而来时,他知道,自己等待多时的使命,终于来到了。 片刻之后,接受命令的韩嫣转身而去。最后回头望过湖面时,巍峨宫殿之下,正气蕴升腾蔚为壮观。他心头对那个不久前刚走进去身影的敬仰已经是无以复加。 “放眼天下,能在方寸之间与帝王笑谈博弈者,唯此一人而已……!” 今夜的长安城中,除了极少数知情者以外,任谁也想不到,烟波殿内的皇帝之所以这么晚还没有安歇,是因为和一个人相对而坐,手弹一局棋,半阙尚未完。 “元召,朕……看错了你。输给你这一局,只希望你给朕留些余子吧……。” 年轻臣子面对着威严的皇帝,淡然一笑终于放下了手指轻拈的最重要棋子。从容之间,气若山河。 “一切唯陛下愿!”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一章 火箭流星 事实证明,一旦重新跃上马背的匈奴人,不论是在草原还是在平地,依然是骁勇难敌。大败黑鹰军之后的三千匈奴勇士,重新恢复了他们的狼族血性,如同一支利箭般,直扑长安武胜门而来。 他们不愧是骑射无双的真正勇士,与两万北军大营兵马相比,高下立见。全副武装弓弩在手,纵马如潮长刀所向,隐约可以望见长安城墙厚重的影子时,两军之间已经拉开了很长距离。 耳边的风呼啸着远去,许多被俘后经受过屈辱的匈奴贵族眼中已经是一片血红。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今夜入长安,必当有偿! 卷起的烟尘中,被远远甩在身后的几个北军将校微微皱起眉头,好像已经感受到了那股暴戾杀气,他们纵马赶到名叫旬义的男子身边。 “旬将军,这些匈奴人如此彪悍,如果进入长安之后大开杀戒,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到那个时候,恐怕难以再约束啊!” 盔甲全身的旬义冷冷一笑。各为其主,无分对错!恩主李璇玑和那许多军中兄弟的死,让独自逃亡的他心中充满了无尽恨意。如果有可能,他恨不得鲜血流满长安,以半城人殉葬才好呢! “那就让他们去杀好了!如此一来,不是正好省了我们的事吗?等到大局已定,就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他们身上……这也正是两位王爷要利用他们的真正用意!呵呵!明白了没有啊?” “原来如此……好!那我们就把这先入城的头功让给他们好了!” “那么旬将军,武胜门那边真的都安排好了吗?” “当然,这个不用担心。早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大军兵临城下,马上就会城门洞开,入城不废吹灰之力。” 所有的将校精神大振。既然两位王爷都安排的如此稳妥,兵不血刃恪尽全功就在今夜了。富贵荣华可期,自然是人人尽力争先,个个不甘落后。呼啸风云,马踏如飞,前方匈奴人正大声喧嚣,已逼近武胜门。 旬义奉命出城联络的时候,确实已经得到燕王和广陵王的亲自保证。因此,他对于这个差事,心头感到很轻松。如果一切顺利,相信一刻钟之后,他就能率领着这两万多人马去两位王爷面前效命了。 只不过,长安城的夜色太深重了。寻常人根本就看不清在这其中发生的瞬息万变。更不可能了解一双操控天下的巨手是如何的翻云覆雨,胜负无常! 武胜门上静悄悄,这处重要的关门似乎没有人值守。黑沉沉的城门楼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烟尘,有人轻轻的叹息一声。 “真是不自量力啊……既然要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旁人了。打开城门吧,全体准备……杀敌!” 两侧潜伏等待的所有汉军将士都听到了这声叹息。很多人情不自禁的向城楼的指挥位置望了一眼。白发老将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心情激荡之下,手中的弩箭与刀枪握得更紧。 今夜,为了保证元召的军事部署能够万无一失,镇北侯李广亲自站在了长安武胜门上。这 位已经渐渐老去的“军神”,心甘情愿为了那个年轻人而趋驰。而站在他身边左右的意气风发少年,正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大战场面的陆浚和李陵。 “爷爷,刚才为什么不杀了那个城门将军啊?这样可恶的家伙,留着干什么!” 少年李陵继承了陇西李家的全部天赋材质。四肢修长,蜂腰猿臂,将来绝对是一代名将无疑。李广最以这个孙子为傲,听到他的不服气,有些溺爱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又看了陆浚一眼。不由得心中暗自赞叹,只要是经过元召调教的人,从内到外的精气神儿,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杀人,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手段。难道你们师父没有对你们说过吗?这些无关大局的小卒子,让他们亲眼看到叛乱者的悲惨下场,其震慑作用,比杀人更有用处。” “可是……在我们眼里,师父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对于这样的行为,绝对不会容忍的啊。” “元召的行事手段,你们是学不来的!一会儿好好看着,男儿该当如何,能够学得一二,就是他派你们跟随而来的目的所在了。” 简单几句对答之间,那位武胜门守将被绑缚在一边,早已经面如土色。他看了看所有被同样对待的手下们,心中感到的只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李陵和陆浚其实非常渴望提刀上马出城去冲阵,但他们却知道,今夜根本轮不到自己。两个人拼命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城外的一切。不过很可惜,夜色太浓,探寻不到他们想知道的任何踪迹。 “从来只是听说,却没有真正的见识过她纵马无敌的样子呢……可不要让我们失望啊!” 李陵无限向往的神色中带着几丝不甘心,因为他一直相信,等到自己也可以真正统领一支军队的时候,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 “别不服气了,小陵。在我的心里,这世间除了师父之外,就只有她可以当之无愧称之为无敌!” 和李陵同岁的陆浚语气中带着崇敬和骄傲。自从那一年遭遇灭门之祸,冰儿姐姐拼死把他救出来之后,在他心底深处,早已经把她放在和死去的阿姐同等位置。 “小浚,我并没有不服气。只是有些可惜,我们晚生了几年啊!大汉王朝现在周边强虏皆服,就连生死大敌匈奴也已经被荡平了。我们空有一身本事,恐怕不会再有那种壮怀激烈的大战机会了呢!” 对于李陵的这种情绪,陆浚倒是也有几分同感。他正要说些什么时,却无意间看到似乎并没注意他们说话的李广瞅了他们一眼,老将的脸上有些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两个小子啊,跟着元召本事倒是长了不少,可是论起这眼光嘛,却还差的远呢!” “啊!爷爷……此话怎讲?” 两个少年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了一句。 李广得意的抬手掠过须髯。其实比起两个少年人,他心底才是真正的有无限遗憾呢! “我不知道你们在元召身边时,有没有听他说过一句重要的话?” “爷爷啊!师父说过的重要话太多了……嘿嘿!却不知道是哪一句呢?” 李广瞪了这两个调皮的晚辈一眼,然后爱惜的用手轻轻抚摸着挽在臂间的弓箭,远望城外蓦然震响的杀声与烟尘。慷慨之音脱口而出。 “一个真正强盛后的国家……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海所至,尽为汉流。大汉王朝,须当如是也!” 老将军的话语并不高,但只此一句,就引燃了城头上所有人的热血。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中,两个少年紧紧的攥住刀柄,他们却是第一次听说元召曾经在一次酒后对几位朝中盟友说过的这番大志。 “小子们!从今往后,有的是广阔的天地任凭你们去驰骋。看到那边没有……这些番邦诸王和一些汉家诸侯王们为什么怎么会被请到这里来?呵呵!这可不是让他们来看夜景的,而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凡是想要破坏大汉繁荣昌盛局面的人到底会有什么下场而已!” 原来如此!所有将士恍然大悟。早些时候还有些不明白,这些身份尊贵的王侯为什么被朝廷有司请到城头上来呢。这下都清楚了。 “所以,杀鸡儆猴……儿郎们,接下来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李广一生身经百战,眼前的场面还并不值得如何重视,战机来到,他不再多说,随着城门缓缓洞开,吊桥落下,伸手在大黄弓上搭弦了第一支火箭。今夜武胜门之战,将以他射出的箭为开启的信号。 杀气腾腾而来的匈奴勇士们,在雾气蒸云泽中打马踏上护城河吊桥,火把的光亮照亮幽深的城门洞。穿越而过,便是大汉长安的繁华街道了。当先并马的匈奴两位王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弯刀划破夜色,直接就冲了进去。 马蹄声奔涌如潮,响彻整个武胜门上下。刀光雪亮,映出匈奴人狼族后裔的脸庞。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掩饰冲天的杀气。入长安之后,放肆的杀戮,血流全城,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匈奴人的马很快,穿过城门洞之后,眼前一宽,刀箭生风,终于可以发威了!然而在下一刻,冲在最前面的浑邪王两王子和随从们忽然吃惊的发现,前方并不是长安的民居和街道,而是另一座同样的城门。 骆山王子心生不妙之际,三千匈奴人已经全部穿过武胜门。他的眼中突然就看到头顶高处出现了无数的火把,旌旗现处,伏兵四起。 “不好……汉军有埋伏!” 这位追随黑鹰军共同作战过的王子看到火光中四壁城墙时,终于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原来,毕生驰骋在辽阔草原上的匈奴人,他们从来不知道,中原名城除了高大坚固的主城门之外,还有具有协助防御功能的最大利器,名叫翁城! 请君入瓮,火烧连城……武胜门,今夜即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二章 无命绝杀 只有真正的进入未央宫后,来自草原的浑邪王才发现,这其中的辽阔深远,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在火光的照亮下,迎面而来的巨大宫殿建筑群,让他的心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压抑。 大汉王朝的底蕴果然是深不可测啊!一想到不久之后自己手中的弯刀能够在这里面杀人,浑邪王的手臂都有些激动的颤抖起来。 三百死士行动迅捷,在宫中内应的指引下,转过几处无人防守的宫殿,前方不远处,就是长长的甬道,只要穿过这条甬道,御园之旁便是去往建章宫的方向。 燕王见一切顺利,与广陵王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喜色。似乎是心有所感,两人停住前进的脚步,回首而望时,正看到长安北面的方向上火光冲天,烟尘大起,有烈焰开始逐渐升腾。 虽然还没有接到来自武胜门的消息,这么遥远的距离也听不到什么动静。但只要那边已经发动,相信不用太长时间就会全面掌控长安城,重兵包围未央宫。两人不再犹豫,兵贵神速,既然已经杀进来了,那就尽快地按计划行事。 “传令下去,直驱建章宫,进去之后,不必容情,斩草除根,免除后患……有大功者,他日当以万户侯酬之!” 燕王的行事果断和心狠手辣,在这一刻展现无遗。果然,听到有这么重的赏赐,按刀而行的死士们马上群情激奋起来。不要说是去杀毫无防范的太子、皇后,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一遭了! “浑邪王爷,今夜宫中事成之后,只要你能够有办法去安抚好那些来自西域和草原的王们,那么我们兄弟必定遵守承诺,立你为匈奴大单于。还望同心协力,恪尽全功啊!” 燕王又回过头低声对紧随身后的匈奴降王叮嘱了一句。浑邪王握手成拳勒响自己的胸膛,立下最郑重的承诺。 “两位王爷请放心。我在此立誓,不仅今夜全力以赴帮助成事。从今往后,浑邪家族所有人都会衷心拥护你们,生生世世,永为臣奴……若有违此誓者,长生天必将降罪,满族甘受惩罚!” 浑邪王眼中闪烁的狡诈光芒,被黑夜所掩盖。他带领着十余名最勇敢的亲随参加今夜的行动。当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就会化身为狼,去放肆的破坏。至于这小小的随口承诺,不过是寻常敷衍手腕而已。 两个年轻野心家对他的态度很满意。当然,今夜宫中的行动要想成功,还是要依靠那最忠心的三百死士力量。他们都是多年来精挑细选豢养在身边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就是最锋利的杀人刀。 头顶有寥落的星辰,幽深的甬道似乎没有尽头。燕王在死士们的簇拥中行进在两侧高墙中间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有冰冷的弩箭已经悄悄地瞄准了他们。 身负扛鼎之力的广陵王走在最前面。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对他的哥哥燕王一直言听计从。大哥既然要杀人,他会去砍下第一刀。大哥想当太子,那他就去把挡路的那 个太子脑袋剁下来。他的想法从来就是如此简单。就如同现在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举刀而行,甬道的前方,鬼神也当辟易! 这条甬道的尽头有一座宫门,名叫“星月门”。这会儿早已经关闭落锁。不过,在广陵王眼里,一点儿都不是问题。他手中的厚背长刀,抡起来有千斤之力,几刀下去就可以把门砍的粉碎。破门而过,马上就可以入建章宫。 相隔几百步,广陵王开始暗自蓄力,正要吐气开声往前疾奔,却忽然看到有火把亮起在星月门前。几十支火把几乎是同时照亮,火光掩映中,一小队羽林军闪现出来,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 广陵王吃了一惊。不过他并没有停住脚步,目测不过就是区区的几十名羽林军,料想是从宫中巡视至此,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冲过去把他们尽数杀了就是。反正到了这里,也无需再隐藏行踪了。 “杀……!” 一个杀字刚刚出口,气势汹汹的广陵王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死士忽然紧急刹住脚步,瞪大了眼睛。因为他们惊骇地发现,几架床弩一字排开在羽林军前面,完美的遮蔽了他们前进的道路。 床弩,被称为汉军中的大杀器,只要见识过的人,都知道它的厉害。广陵王作为非常热衷于武事的皇子,当然清楚这种镇国之器有多大的威力。 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短矛一般的弩箭,闪烁着死亡的气息。一旦被上满弦的弩床激发出来,百丈之内无可阻挡。就算是穿着再坚固的甲胄也没有多大用处。 “王兄!被发现了……现在怎么办?” 广陵王横刀在胸前,急声问赶到身边的燕王。他就算是再狂傲,也不敢在这样的利器面前逞能了。燕王也早已经看清了对面的阵仗,他皱起眉头,大声的喊了一句。 “韩嫣!你不要多管闲事,赶快让开。别怪本王没提醒你啊……如果你不听话,到时候身死族灭,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亲自率领着羽林军侍卫们在此等候多时的韩嫣冷冷的笑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既有蔑视也有怜悯。就凭这些人还想着在有元召坐镇的长安城内掀起风浪?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啊! “燕王,广陵王,你们两个束手就擒吧!” 他简直连废话都懒得多说。有人早已经为对方准备下了坚固的牢笼,他们果然就这样没头没脑的撞了进来。自寻死路,又怨的谁?如果不是得到圣命要保全这两个皇子的性命,羽林军早就弩箭齐发,把所有甬道中的叛乱者屠戮殆尽了。 “韩嫣!你这条走狗。以为凭着区区的羽林军就能困住我们吗?呵呵!实话告诉你吧,看到那边的火光没有?北军大营两万精兵已经从武胜门而入,马上就会兵围未央宫了……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如果肯倒戈相向,帮助我们成就大事,那么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你的。如果执迷不悟,到时候下场有多惨,哼!就不用本王再多说了吧!” 看到燕王那副傲慢中带着狂 妄的样子,韩嫣忽然感到有些可怜。这些皇室子弟从来就不明白,要想掌控全局,凭的是智慧和实力,而不是身份和地位。他轻轻的挥了挥手,甬道两侧的高墙上伏兵四起,刀光与弩箭生寒,入宫的三百死士和燕王、广陵王以及浑邪王等人都尽被围困在脚下。 “燕王殿下,不要再想那么多了。现在你们兄弟唯一的生路,就是放下武器,随我去见陛下和元侯,由他们决定你们的命运。” “你什么意思?韩嫣!你敢命令羽林军在这里杀人?等到北军大营兵马来到……。” “两位殿下,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北军大营那些参与叛乱的兵马已经没有机会能够入长安了!武胜门外,元侯早已经为他们挖下了陷阱……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死亡或者是流放边疆劳役。所以,你们就不必再有什么奢望了。” “什么……你说这些都是元召的布置?他早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燕王还有些不信自己的策划会功败垂成的话,那么等到他听到元召牵扯在内而且竟然提前有所布置,心中已经凛然生寒。 “你们做的许多事自以为天衣无缝,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两位殿下,现在就请自缚双手走过来吧。否则,你们将和这些叛乱者一起玉石俱焚,死在这星月门前!” 广陵王什么时候受到过这样的羞辱,他怒发冲冠,高举长刀就要冲杀过去。然而,手臂却被燕王紧紧地拽住了。他看到王兄的眼中流露出灰败的色彩。 “算了吧!不要逞强。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全性命,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广陵王无奈的低下头,他的刀虽然重,却重不过弩箭的锋利。更何况,环顾手下,在四周的弩箭威慑中没有人敢稍动半分。就连那位匈奴浑邪王,也躲到了最后面,懊悔的神色显而易见。 片刻之前还胜券在握的两位王爷,转眼之间锐气尽失。他们无奈的走到韩嫣面前,还想要维持颜面,刚要开口讲条件,却早已经被羽林军不容分说先捆绑了起来。 “我二人既然已经承担罪责,此事便与这些人无关……你、你们想要干什么……韩嫣?!” 英雄气概还没有表达完呢,二王倏然变色。因为他们看到韩嫣理都没有理会他们,直接就下达了杀人的命令。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哼,元侯已经请得圣命,今夜入宫中作乱者,除燕王、广陵王之外,皆杀无赦!” 箭雨飞蝗,惨叫声响起在耳边。这两位目空一切的王爷眼前一片血红。夜色笼罩下的幽深甬道里,再度因为野心与狂妄而血流成河……。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三章 一骑绝尘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武胜门外,当看到抢先入城的三千匈奴勇士忽然隔断踪迹的时候,相隔几百丈外的北军大营将校有瞬间愣神。但马上他们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了!因为,随着城门被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地拉了起来。 城头上亮起火把,照亮了夜空。数千全副武装的甲士现出身形。有大旗猎猎迎风,虽然看不清那上面的字号,但只这般的气势,应当是有大将在此坐镇无疑。 两万大军停住前进步伐,当先的将军们惊疑不定。事情就这样忽然起了变化。城门开是开了,可是只放了做先锋的匈奴人进城又重新关闭,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答案并不需要等待太久,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们马上就明白了,在此守卫武胜门将士,早已经不是成就大功的同谋者,而是葬送他们美梦的掘墓人! 一生背负“材气无双”盛誉的老将,看到城门已经关闭,叛乱者的三千先锋军被困在翁城之内。他没有丝毫的迟疑,甚至没有说一句话。猿臂轻舒,一支火箭破空而去。 这就是战斗的号令!在这支箭下,数千环绕在半圆形城墙上的汉军开始居高临下引弓而射。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只管把手中准备好的三支火箭射出去就是。这本来就不是杀人的箭,却比杀人更可怕! 以浑邪王王子以及众多匈奴贵族为首的三千彪悍战士,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们争先恐后闯进来的地方,并不是繁华的长安城,而是噩梦般的地狱。虽然仅仅只隔了一道内城门,却就此分隔了生死的界限。 匈奴人徒劳的挥舞着刀剑,胡乱发射着箭枝,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无数惊恐和慌乱的目光中,眼睁睁的看着箭雨从头顶落下,连忙举起随身所带的盾牌,想要躲过这第一轮的打击。 然而,他们想错了。箭雨被盾牌遮挡或者是落空在地面上,许多人心中刚要放松一口气时,烈焰红魔忽然就从身边的四面八方开始升腾起来。 匈奴人大惊失色。在浓重的刺鼻气息中,骆山王子想到了当年听说过的休屠王精锐部队的遭遇。那一次赤火军以少数人马用火攻的方式在西部草原让他们损失惨重,令人费解。后来他归降了才知道,汉军中有一种十分厉害的易燃油脂,在恰当的时机下用于战争,可以有效的杀伤对手,防不胜防。 可惜他知道的已经太晚了。采自高丽郡南部油田的黑火油,早已经大量从海上运来中原。在与匈奴人的交战中,也曾经有将军建议用于军中。但当时元召考虑过后,并没有轻易应允。这是因为,一方面他不想破坏大草原上的环境,那里早晚都是大汉王朝很重要的一个发展基地,如果仅仅因为战争而遭到无可修复的破坏,那就得不偿失了。而另一个方面他认为只凭着黑鹰军和赤火军的战斗力,就足已经制服草原上的狼群,没有必要动用这些东西。 可是今天,他不惜批准驰援武胜门的汉军使用黑火油,就是为了要制造一次最震撼人心的场面,让所有的邻国诸王和国内怀有不臣之心者,好好的看看!他就是要用这种霹雳手段,让所有的人都打消一切不切实际的念头。这样一来,当他真正开始执掌大权的时候,开创新局面会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在镇北侯李广接受的命令中,先入长安的叛军,不管任何人都是必杀无赦的。很可怜,匈奴人充当了这样的角色。 只不过眨眼之间的工夫,预先已经泼洒过黑火油的整个翁城之内,全部燃烧了起来。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就好像是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烈焰飞腾,数千亡魂在里面哀嚎逃窜,却只不过都是徒劳。 四周城墙上的汉军收起来弓箭,随着他们的将军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场面。紧紧关闭的两座厚重城门完全扼杀了匈奴人想要逃亡的企图。在这里,除了悲惨的死去,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脱。 片刻之后,呼喊的声音开始逐渐减弱,浓烟滚滚,遮蔽了城头上观望的视线。老将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登上城楼最高处。这三千匈奴人的下场已经不用再看了,烈火熔城之下,必将无一幸免。 站在城楼西侧较宽敞位置处的那些人,鸦雀无声十分安静。李广有些轻蔑的往那边扫视了一眼,虽然都是身份尊贵的王侯,在这样的场面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惊惧之色,与常人也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效果非常理想,老将十分满意。接下来的时间,他很想亲自看一看,武胜门外即将发生的精彩。 “爷爷……那个、那个……几千人马就这样一把火烧没了?打胜仗就这么容易吗?” 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人脸色都有些苍白。他们当然都杀过人,也曾经随着元召见识过几次大场面,平日里想象起沙场上的风云叱咤,也总是充满了英雄情节。可是今日亲眼所见,却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虽然明知道是敌人,可是大火之中那些悲惨的呼喊、挣扎与无助,还是让他们感到触目惊心,不敢多看。原来,战争是如此残酷! “现在你们两个知道元召让你们来观战的用意了吧?相比起这个,当年在长城内外千军万马厮杀,无数大汉男儿血染疆场慷慨捐躯,那才是真正的悲壮!收起你们年轻人那颗骄傲的心吧!好好磨练心境,他日才能不负所托、堪当大任。” 陆浚、李陵恭敬地拜倒在地,今日受教,心悦诚服。等到起身之后,两个少年又围在李广左右,一起看着城外的方向,神情中充满了振奋之色。 “城外的大战就要开始了吧?可不能让北军大营这些叛军逃跑了啊!待会儿可要亲眼看看冰儿师姐的厉害呢!” “在军中不许胡说八道!一旦披甲上马,她就是赤火将军,岂容言语轻慢?” 李广威严的板起面孔,有些不悦的瞪了他们两个人一眼。两个少年连忙收起嬉皮笑脸,规规矩矩的垂手而立。却听到老将又轻轻的哼了一声。 “哼!就凭北军大营这些过惯了悠闲日子的家伙,也敢开战?放心吧!城外不会打起来的。” “那会怎样……他们会拼命突围逃跑吗?” “在黑鹰军和赤火军合围之下,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逃掉!呵呵,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了,你们说,他们还能怎么办?” “可是……那可是两万装备精良的兵马啊!难道真的会不战而降?” “元侯下达的命令是,投降接受惩罚或者是……死亡!他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明知道投降之后的下场也不会太妙,难道他们也会这样做吗?” “他们会的……因为他们是北军大营的兵马!” 李广语气中充满了无比的蔑视。这支由许多长安贵胄子弟在内的驻防队伍,长期骄纵成性,战斗力不堪一提,早就该裁撤了。 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眼光自然毒辣。他料想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当看到城门关闭,大火突起的时候,两万北军将士中的许多人已经开始想要仓皇逃窜了。 旬义和几位偏将军大声喝令不许妄动。他们非常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要先稳住军心和阵脚,才能应付接下来可能面对的糟糕局面。 只不过,还没有等到慌乱的队伍整顿好,他们就被突然出现的精锐骑兵前后包围了。 正前方,斜刺里闪出的大旗招展,以武胜门内冲天的大火为背景,红色的战袍在火光中格外刺目。两千貔貅之士簇拥着一员战将列开冲锋队形。 享受了许多时日安逸生活的天山龙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经历过战阵场面了。此刻在万军之前,四蹄乱乍、长声嘶鸣,所有的战马都好象被它所引动,纷纷炸起鬃尾,只等着主人的命令,蓄势待发! 手中长枪斜刺半空的霍去病,终于再次披甲上阵。飞扬的战袍裹着娇俏的身躯,黄金面甲遮住了她的面容,那双清冽的双眸中投射出冷冷的光芒。在元召面前死缠硬磨才得到这个机会的她,非常希望对面的叛军能够拼死一搏,那么她就能好好的在长安城下享受一次冲阵杀敌的机会了。 在黑夜中紧追而来的黑鹰军,严密的封锁了叛军的后路。除了在草原留守的李敢和张骞之外,公孙戎奴、公孙敖、周霸、张先等将军都在军中。他们各自领着一队骑兵,从不同的方向,准备好了对敌军的冲锋。 “旬将军!现在我们怎么办?” 静默片刻之后,有汉军开始喊话让他们马上投降。面色苍白的几个北军将军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战还是该降。 “绝不能投降!降者的下场只有死!速速整军,突围而去,尚有活路!”旬义大声断喝,然后挥手召集将校们过来商议退路。 然而,有人不会给他们考虑时间的。背后黑鹰军尚未及动,正前方早有一骑绝尘,冲阵破军而来! 正文 第七百一十四章 四海之外 在所有知情人的眼中,都越来越清晰地认清这样一个现实。长乐侯元召用十年时光,成功的把一块良材美质雕琢成了一柄无敌的宝剑。在他手中,完美的复制出一个不朽的神话。 一旦披甲罩袍跃上龙马的霍去病,恍然就是元召的分身。在城上城下所有汉军狂热的目光中,这一骑绝尘如同闪电霹雳,挟无尽杀气直接就冲到了两万北军大营叛军阵前。 无数火把亮如白昼,正在将旗之下与几个将军紧急商议退路的旬义听到齐声惊呼,在马上急忙回头查看时,骇然瞪大了眼睛。 八楞梨花枪带着凌厉的刺骨寒芒,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几乎是连躲避招架的反应都没有来得及,已经被横贯咽喉!大红披风下的身影冷哼一声,单臂轻抖,撤枪收式,龙马长声嘶鸣于万军之前。她轻蔑的扫视了一眼像一截枯木桩般栽下马背的败将,其睥睨之态,无人敢于直视。 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两军阵前忽然变得很安静。那一人一马的光芒震慑全场,简直就让人生不起抵抗之心。 在城头上观战的李陵和陆浚这两个少年,如果不是碍于军中的规矩和身边老将的威严,早就跳起来喝彩呼喊了。在这一刻,对于这位师姐将军的敬仰之心,如滔滔江海无以复加。 没有出乎老将李广的预料。片刻之后,面对着黑鹰军和赤火军的前后步步紧逼,早已经被吓破胆的北军将校纷纷放下了刀剑选择投降。 从匈奴人冲进城去,到城外叛军束手就擒,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随着那位受两王重托而来统领叛军的旬义被一枪挑于马下,这场叛乱或者说是闹剧就此结束。 黑鹰军将士们心有不甘的放低了手中的刀箭,先前的时候为了整个部署的需要,他们遵从命令佯败而逃,心中还憋着一口气呢。正要在武胜门前好好的教训一下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北军,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怯懦,不战而降? 怀着这样的情绪,在分别押送这些叛军回去的路上,免不了会采取一些严厉的措施。虽然不能杀人,但让他们吃些苦头,总是避免不了的。 看着耀武扬威的黑鹰军和赤火军将士,坐镇武胜门的李广也不禁横生感慨。就算是大汉境内所有别的汉军都裁撤,只剩下这两支军队,也足以震慑不臣、威震四海了! “这些叛军……不知道朝廷会怎样对待他们呢?” 面对着两个少年人探寻的目光,李广轻轻叹了口气。不要说这些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军队了,就算是其余那些驻扎在各郡县的汉军,都即将迎来他们命运的大改变。李广心中非常明白元召的意图。明日之后,等他真正掌握大权的时候,第一步,恐怕就是要“精兵简政”。 从高祖皇帝至今,为了防范诸侯的叛乱和抵御四面邻国的侵袭,尤其是在与匈奴人的战争中,一直维持着庞大的军队力量。总人数将近七八十万的各种军队,耗费了帝国经济的三分之一有余。这样的消耗,无疑 严重的影响了大汉王朝内部的发展。 尤其令人不能忍受的是,如此庞大的军事力量,能够真正形成战斗力的却是少之又少。在前些年,匈奴人之所以那么猖獗,在与汉朝军队的战斗中几乎是每战必胜。虽然一方面是他们确实很厉害,但一方面也恰恰说明了汉军战斗力的低下。 以当今天子那年亲自策划的“马邑之围”为例。兵分五路,总共将近四十万人马,可是却连与匈奴人接战的机会都没有,白白的浪费粮草钱饷无数,最终铩羽而归。由此说明,打仗只凭着人多是没有用的。 元召从进入朝堂开始,他一直的主张就是走精兵路线。黑鹰军与赤火军的成长,已经很好地证明了他的正确。如今匈奴已灭,四海荡平,他是绝对不能容忍再继续养着这些骄兵惰将的。 “这些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你们师父一定早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该去的地方!” 白首老将淡然回答一句。回首看时,翁城中大火犹未熄灭,三千匈奴尽成云烟。看来需要到天明之后,才能再开城门好好的收拾了。至于那些在另一座城楼上观望良久的外邦贵族王侯们,也已经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情,在朝廷官员的引领下,回去重新定位与汉朝的交往关系了。 “现在这个时辰,城内的作乱者应该也已经被诛杀了吧……故意纵容野心的生长,然后一击必杀之!如此开局,果然是大壮声色。你们的小师父,越来越让人佩服了。呵呵!” 李广欣慰的看着未央宫的方向。他虽然从戎一生不参政事,但积累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却也能够看清楚这纷乱背后,那个年轻人从容不迫的布局。 “师父早就该站到他该站的位置上!只是他从前一直埋头做事,不稀罕而已……如果他明天当了大汉丞相,想想就令人激动呢!二十三岁的帝国丞相,执掌重权,恢弘天下!将来的大汉王朝能够达到一个怎样辽阔壮美的局面,真是无限期待!” 神彩飞扬的两个少年发自内心的感叹。就连老将也被他们的激昂情绪所感染,情不自禁的摘下头盔,昂首仰望苍穹,似乎在预想着一个雄伟帝国的未来。 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有人振奋,便有人失落。垂头丧气的燕王和广陵王,被羽林军押着带往关押地点时,已经是心若死灰。 追随着他们杀进宫来的所有手下以及那位匈奴浑邪王,无一例外的都被射杀在星月门前的甬道中。这样悲惨的下场,与他们预想中的胜利结局天差地别。现在只剩光杆儿司令的这哥儿俩,大眼儿瞪小眼,对即将迎来的命运充满了恐惧感。 不过,他们心中还有最后的一丝幻想。终归都是皇子皇孙,皇帝绝对不会杀他们的。大不了进行一番重重的责罚,甚至是被贬去王爵……想到这里时,他们便对名叫元召的那个家伙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有朝一日……必报此仇!” 好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低声诅咒。把他们亲手关进大牢的韩嫣冷冷的笑了起来。在烟波 殿里亲耳听到皇帝与元召谈话内容的他非常清楚明日之后的局面。那个十几年来为天下瞩目的年轻人,终于要真正的登上丞相宝座了! 早就暗中以元召为指路明灯的韩嫣,心底的雀跃不言而喻。他虽然不知道这两位王爷会受到怎样的处罚,但要想报仇,恐怕是痴心妄想了。从前的元召并不在朝堂,就已经能够搅动风云,左右大政。等他成为含元殿九级玉阶下第一人的时候,手握权柄之重,岂是这两个戴罪之身的王爷所能抗衡的。 烟波殿内,默然沉思良久的皇帝终于把最后的一颗棋子放下。不过,他没有再看输赢。在灯火明亮的宫殿之内,他感到眼睛很花。也许真的是已经老啦!精力不继,这个帝国的千头万绪,是不是应该到了交给年轻人去做的时候了呢? “陛下病体未愈,如果感到劳累,就好好安歇了吧。” 一直在此安静等待的元召也没有去看那局棋最后的输赢。灯光之下,他看到了皇帝眼角衰老的皱纹和鬓边突然横生的白发。 “元召,你说的没有错。棋局之外另有棋局,天下之大另有天下!那两个逆子,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吧。但愿他们能开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陛下识见之明,臣佩服。本来还以为要费些功夫解说,陛下才会明白的呢……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呵呵!” “朕当然不是世间的迂腐之人。在从前的时候,已经很多次听你说起过大汉疆域之外的世界。那些不同与大汉的洲域地方风土人情都记忆犹新……呵呵!如果朕的皇子真的能够去往这样的所在,开创新局为王为霸,也算是没有玷污他们的身份了。元召,你去好好的安排吧!” “陛下放心。臣一定安排妥当。以燕王的谋略和广陵王的勇力,数年攻略后,必然能够成功。” “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们毕竟也是朕的皇子,能够有一条不负他们的道路,总好过在长安与太子不容啊……!” 皇帝情绪中有微微的慨叹。元召点头允诺。这也其实是他察觉两王异动之后,为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的一条漫长征途。大汉之外的四海九州天高地阔,成龙成蛇,全凭自己的努力和造化去吧! 时近三更,宫中内侍们围拢过来,伺候皇帝陛下准备安歇。元召正要告退而出,却忽听皇帝又淡淡的说了一句。 “钩弋宫那边……明日你去处理一下吧。” 元召一愣,抬起头时,发现一抹冷酷之色正从皇帝眉梢隐没。他急忙推辞道:“陛下,宫中事,外臣不便介入。还是请陛下自己……。” “宫里的事,你介入的还少吗?让你去做你就去做!想要朕对你们妥协,就要替朕来分担一些痛苦……哼!”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五章 尧母门中 钩弋夫人赵倾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在宫闱争斗中,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在通往皇权路上,成功者便是大地的主宰,失败者则万劫不复。这个道理,自从入宫不久她开始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之后,就已经非常明白。 然而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她虽然预计到了失败后有可能会受到的惩罚,却绝对没有料到,君王冷酷,超出了她的想象。 几日之前的那场叛乱,早已经尘埃落定。又有一大批受到牵连的朝廷官员、军中将校甚至皇室中人丢官罢职或者殒身丧命。朝堂上可谓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许许多多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开始站在重要位置上。 而这其中最令万众瞩目的,自然就是对长乐候元召的任命。皇帝钦诏,公告天下,拜元召为大汉丞相,总领朝政。众望所归之下,总算是填补起了自公孙弘死后朝堂上这个最重要的空缺。 而另外几道重要的任命,也显示出朝廷的变局之剧烈。 以长平侯卫青为大司马大将军,统领诸军。以东方朔为御史大夫。进中大夫司马相如为太中大夫,侍御史严安为中大夫,而此前名不见经传的桑弘羊被任命为搜栗都尉……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朝廷忠正干才之臣都受到提拔重用。 天下许多有识之士都瞪大了眼睛,极其振奋的看着在短短数日之内发生的这一切。他们都从中发现了自此开始与此前政局的巨大不同。 重君子,轻小人。进贤臣,退奸邪……从古至今,不管是在君王的对外宣召中,还是在连篇累牍的奏折里,这样的说法不绝于耳。然而真正能做到的,却是少之又少,几乎是没有。 这其中的原因,绝不仅仅是因为君王的昏庸不明。其实在许多所谓英明神武的帝王朝代,真正的社稷之臣反而往往会受到压制,他们的地位是在世人眼中奸臣之下的。之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愚昧世人不知,这正是帝王术的具体体现! 所谓的平衡之术,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些手段,越是所谓明君圣主,越是玩儿的炉火纯青。很多感恩戴德的臣子,也许永远不会明白,他们的满腔热血,不过是帝王手中用来渲染时局所需的颜色而已。 大多数时候,代天牧狩的天子所喜欢和需要的,不是忠臣直臣,而是顺臣奴臣。这其中三昧,却是一门巨大的学问。 然而,在许许多多有识之士的眼中,今日局面,却与他们以史为鉴而得来的经验绝不相同。那个执掌重权的年轻人,他真的要从现在开始拉开一场大变革的序幕了吗? 在万千拭目以待的观望中,大汉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丞相正在朱雀门外下马,徒步走进未央宫。 以各种借口拖延了这几日之后,有些事虽然极其不愿意去做,他却别无选择。不管是为了对皇帝允诺的妥协,还是为了免除今后的一些麻烦,他不得不硬起心肠,再次走进未央宫,去做他必须要做的事。 今日天气很好,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钩弋宫中的女子 虽然有些心事忡忡,但依然描画了最精致的妆容。自从那夜之后,皇帝没有再来过。不过她却有着很大的信心,只要他再过来一次,她就一定会有办法重新获得帝王的欢心。她就是有这样的自信,仔细端详着镜中那张魅惑众生的容颜,天下任何男子都无法抗拒! 年方六岁的小皇子弗陵,由宫女们带着在宫殿外不远处玩耍。远远看着他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样子,钩弋夫人把最后一缕青丝绾好,觉得就算是用再狠辣的手段去谋取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也是值得的。 然而,宫殿外突然传来的动静,打破了她的美梦。蓦然抬起头时,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就那样未经通报随随便便走了进来。 赵倾城只第一眼就认出了来的是谁。正是这个在最近几天搅动长安风云的人,破坏了她完美的策划,所有的一切功败垂成,前期的努力尽皆化为泡影! “元召,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竟敢私闯后宫,意欲何为?!” 倾城女子制止了内殿门口侍卫想要上前阻拦的脚步。在所有宫人们震惊的眼神中,她以斥责的口气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元召却是第一次踏进钩弋宫,他让跟随进宫行事的司隶校尉终军带领着所有人留在了宫殿门外,只身而入。所以这样做,也只是为了尽量避免伤害到无辜而已。他闻声抬头看到轻嗔薄怒的倾城容颜时,不由得悄悄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女子,自从入宫就注定了不幸的结局。而如果再配上不加节制的野心,即便历史不因为自己而改变,那位到了执政后期性情大变的皇帝也绝对不会容忍她留存在这世间。 “钩弋夫人,我今日前来,是有圣命在身的。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屏退左右,单独受命吧!” 看着站在阶下的元召那面无表情的淡然神色,赵倾城心中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粉面涨得通红。 “元召,你什么意思?这样的话你也说的出来!小心我去告诉陛下,说你言辞调戏……哼!” “唉!以你的聪明,何必故作如此呢?这宫中……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元召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怜悯之意。他没有理会钩弋夫人的故作姿态,挥手示意四周的宫人们散去。钩弋宫的上上下下早已经知道大事不妙,看到这位刚刚登上丞相大位的年轻侯爷亲身来此,而且神情如此严肃,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们……都退下吧。把弗陵儿也带走。” 赵倾城在元召的目光注视下终于垂下眼帘,她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神情复杂地看着还不懂得人间悲喜的小皇子被宫女抱了出去。 “说吧,皇帝有什么旨意给我?” 语气转冷,如同庭院中空气的寂寥。元召说的没有错。无论是心机还是聪慧,她本来就是这个世间少有的女子。等待着她的将会是什么,其实早已经猜到了答案。 “陛下的旨意是,赐予钩弋夫人白绫、鸩酒,自选其一……从此以后,可隐其过错,仍旧以皇 妃之礼埋葬……。” 初冬的阳光有些温暖,赵倾城却感到了刺骨严寒,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如此冷酷无情,直接赐死!那些往日的温柔乡里,深情厚意,情浓时曾经许诺的万里江山……在这道薄薄的旨意面前,显得是如此可笑! 一条匹练般的白绫和一杯毒酒就放在白玉阶上。放在别处,它们只是寻常物。然而,在此时此地,却是即将追魂夺命的无情杀! “元召!我不信……我要去见皇帝!他不会下这样旨意的!绝对不会!他曾亲口对我说过,将来要把这万里江山传给我们的皇儿……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终于失却往日仪容的钩弋夫人,梨花带雨,泪染春衫。她扑过来紧紧拉住元召的手臂,好像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是救命稻草一般。然而她的力气拽不动他的脚步分毫,耳边只是听到他又叹了一口气,从容说道。 “别费力气了,他不会见你的。” “不!我不信。只要你肯让我去见他一面,一切都可以挽回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去看那宫门上的字,是御笔亲书!尧母门,尧母门……世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元召,我不信你不明白!” 宫门外奉命跟随前来清理钩弋宫的人都走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静默无声。元召轻轻振袖弹开了那双失去依靠的柔胰。他虽然珍惜世间所有的美好,但对于有可能阻碍千秋大业的一切潜在因素,却从来不会存有妇人之仁。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为了你的小皇子能够平静安详地生存下去,所以应该怎么选择……你会知道怎么做的!” 一句话,像是击中了她的命脉。艳若桃李的女子似乎在一刹那就枯萎了下去。她跌坐在台阶上,无力地松开手,掌中尽是虚无。 “皇帝!正是你的承诺才开启了我心中的野望……却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梦幻而已。你们都是骗子……弗陵儿,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元召转过身子,慢慢的往宫殿外走去,身后有宫人们的哭声响起时,他正走过镌刻着“尧母门”三个大字的殿门,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却并没有抬头去看。然后加快脚步,直接向前方走去。 “你、你这个大坏蛋!你还我的娘亲……你逼死了她!将来我要杀了你报仇……!” 身后虽然有惊恐的宫女拼命掩住小皇子的嘴,但这带着无尽恨意的幼稚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杀死她的不是我,也不是皇帝,而是她自己的野心……如果你将来要报仇,那就先拼命的练好自己的本事吧!” 说完之后,跳上马背疾驰而去的大汉王朝新丞相,感觉自己像极了某个历史上著名的大奸臣。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六章 伟大征程 时光总会埋葬许多人间悲伤事。当这一年走到尽头的时候,大汉王朝的皇帝召开了一次重要的朝会。 元旦日,天大雪,未央宫含元殿,皇帝临朝,连下数道旨意,内容包括军政、经济、文化交流、对外政策等方方面面,标志着这个辽阔的帝国正式开始进行一场影响深远的伟大变革。 荡寇匈奴,平定四海,为所有的大汉子民创造一个安定祥和的生存环境,对于元召来说,这只是他当初制定蓝图中最基本的部分而已。 而一个伟大民族的长治久安,只做到上面这一点,是远远不够的。自古兴亡多少事,只在无尽轮回中!他想要做得,就是如何尽最大可能避免这种兴衰交替的发生。 相比较起军事上的胜利,想要在内政上进行一场前无古人的变革,这是一场更加艰难的战役。元召从一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为此,他不惜暗中准备了十年的时间。 也正是受到他在多个方面的潜移默化式刻意影响,当今天子刘彻,这位原本应该在史书上是威名赫赫的帝王,他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力和作用被严重的弱化了。 因为他自己身体的原因和受到多方面的制约,那个以王霸之姿超然于诸代帝王之上的汉武皇帝,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了。这是一个英雄的不幸,却是整个华夏民族的大幸! 这世间唯一洞晓天机知道这一切因果的人,当以不同的身份再次踏上含元殿高高的汉白玉石阶,昂首苍穹,看着朝霞满天,紫气东来的胜景,心中感慨万千,却并无一人可以诉说。 这片大地上的一切,因为自己的横空介入,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站在这个历史的转折点,一个最重要的十字路口,从此以后,再迈出的每一步,他都必须慎之又慎,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穿越万顷星空而来的懵懂少年,更不是只顾享受自己安逸生活的年轻侯爷。他是大汉丞相,这个帝国新的权力掌舵者!他要亲自引领着这艘巨轮劈波斩浪,在历史的海洋中无畏前进,去开启一条前人从未想象过的航程。 元召笔直的身影承受着万千目光的注视,他神色从容的走进含元殿,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此时还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安静的平躺在这位帝国年轻丞相案上的那份奏章,到底会有多么深厚的重量。 从初秋到暮冬,发生在长安内外的一系列风云变幻,虽然并没有形成太大的骚乱,但终究是耽搁了许多时间。时不我待,最合适的契机绝不能错过!为了准备这份意义重大的变革方略,元召和他的得力助手们,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了。 其实,对于他刚刚执掌朝堂就如此急迫的展开全面的变革这件事,就算是他的追随者和几个重要的盟友,也是有着不同意见的。 如果按照主父偃的主张,元召在几年之内不宜迈出太大的步伐。最起码在没有彻底的掌握朝堂所有势力之前,不能在一些敏感区域 进行激烈的变革。 古往今来的每次大变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在这个过程中,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势力倾轧,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各种权贵团体的矛盾和仇恨,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在没有充分准备好的情形下,如果贸然发动,一旦有所闪失,那么不仅自身团体的安危将陷入绝境,这许多年来辛苦创下的大好局面也很可能会毁于一旦。 大多数人都非常赞同主父偃的意见。长久以来,这位虽然身不在朝堂的谋臣,对于元召的很多决断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不过这一次,元召却笑着摇头否决了。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事情总是有人要去做,不管时间早晚,一些矛盾和困难都是存在的……而且,我认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既然他已经决定了,其他的人便不会再多说。从前的无数事实,已经证明了元召的正确性。虽然困难多多,但料想车到山前必有路,自有办法解决。 主父偃满含忧虑的去找董仲舒和赵禹商议去了。而元召则带着这份草拟的“改革方案”来到了含元殿朝堂。虽然表现得风轻云淡,但实际上,在没有正式决议之前,也许唯有他自己才能真切地知道这背后的重量和埋藏的风险。 几千年历史发展进程中,名将贤臣如夜空中的璀璨星河,不可胜数。然而,有能力和有胆略对一个国家的各个方面进行大变动式的改良者,却是少之又少。而就算是这些极少数的变革,所想要达到的目的,不外乎是强兵、利战、挽救王朝颓势或者是维护某个利益集团的既得利益。元召想要改变的,可不仅仅是这些。 悠久的华夏民族想要在这片大地上真正的屹立起来,只有富国强兵,是远远不够的。强盛的王朝可以威震八方,百王来降,这也许只能盛极一时,难以保证不会陷入那个历史兴衰的循环中。 国家和王朝的强盛,只是一个虚幻的概念。这种强盛只有真正的落到民众头上,才能永保不败。国强不一定民富,民富则一定国强!剥除一切附加的东西,让大汉王朝所有的民众真正认识到自己所拥有财富的价值以及主宰身体意志的自主能力,便是他的终极目的。 而这一切,从内忧外患都得到彻底平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想要去做了。不过最终让他下定决心马上开始,其实还是源于一件在寻常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事。 这件事不见于正史,但在许多流传于后世的传说里,却是言辞凿凿,不容置疑。据说是长乐候元召在拜相当日,白衣微服于长安街市,偶然遇到一挑馄饨担的老者,遂在夜色清寒的长安街头与随从要了两碗,边吃边与老者交谈方才得知,他们家乡在秋末的几场大雨中遭受了水灾,田园被毁,财产积蓄都化为乌有。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随着大家背井离乡来到长安,以这小买卖为生暂且安身。 “既然受灾如此之重,地方郡县难道就没有管的吗?这几年应该是库府充足,粮仓积满 才是啊……就算是受些灾难,官府救济之下,又怎会沦落到离乡背井的地步呢?” 那老者对看上去像是公子哥儿模样的这个年轻人以奇怪的语气问出这种话而感到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只是随机苦笑着摇了摇头,给年轻人又添了碗热汤。 “那些当官儿的,哪里会管普通民众的死活哟!他们只管做好表面文章,报喜不报忧……只要能够瞒得住,朝廷上又怎么会知道各地发生的这些事呢!” 长安的夜色中,这位和许许多多人一样,在盛世之名下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的逃难者,并没有察觉到,坐在低矮脚凳上正吃的津津有味的年轻人默然放下了手中的瓷碗。他低头沉思片刻,又问了一句。 “敢问老丈,以您之感受,今日之生活与十年之前可有不同?” 那老者略微直了直弯曲的腰身,他其实并不想与这不懂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多说些什么。不过这买卖实在冷清,仅有的这两个主顾也不能太冷落了他们。他轻轻叹了口气,内有无限心酸。 “其实……怎么说呢!大家都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当然是有些道理的。最起码在大汉疆域之内,不会再有烽火战乱,也不必担心哪一天有兵匪忽然杀到家里来。可是,生存不易,也是越来越严重了啊!” 元召抬头静静听着,老者见他认真的样子,索性打开了话匣子。 “公子可能会觉得有些疑惑。其实这也难怪,按理说。既然是生逢盛世,应该人人生活的富足安乐才对。如公子这样的人,当然是过的这样生活。而更多的却是如小老儿这般,不要说安居乐业,即便是维持生活,已经是难上加难!富贵者亦富贵,贫穷者更贫穷……这便是公子所要问的十年前后之别了!” 老者也就是随便发发牢骚而已,他并没指望这样的听者会有什么作用。果然,富贵公子哥儿和他的随从吃完馄饨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不过,悄悄给他留在脚凳上的一锭大银,倒是让他暗吃了一惊。连忙想要追还时,人早已消失不见。 “元侯,地方郡县官员怎可如此行事!还有,那老者说的富者愈富,贫者亦贫……难道真实情况确实如此吗?” 转过一条街角时,名叫桑弘羊的随从夜访者看了看他的脸色,悄悄问了一句。元召神色郑重地对着他的这个得力助手点了点头。 “不错!这种情况确实是非常严重的。国家局面稳定之后,在发展过程中出现的种种弊端,比起匈奴之祸,其危害程度又不知道严重多少倍!因此,全面变革,势在必行矣!明日之后,你去对包括这老者在内的一些逃难来长安者,再详细的察访一番……。” 桑弘羊拱手听命,本来不过以为是一件寻常差事。却没想到,忽隔一夜,又将风云突变!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七章 任重道远 国家赋税的收取,不知道起源于何时。大约从有了阶级分化之后,就已经以此为一项重要的收敛财富手段。 春秋战国时代的管仲,曾经在他的论述中,用很大篇幅记载过社会百工赋税与国家发展之间的关系。可谓是最早的关于这方面的权威性专家。 人生天地间,不管你情不情愿,总会有一些自诩为“代天牧狩”的同类来充当管理者。上下几千年,一代接一代,不可断绝。这些叫做“天子、皇帝”或者是“领袖、救世主”的人,率领着以他们为中心所组成的庞大利益集团,剥削着亿兆苍生用勤劳和汗水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财富……所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皆如此类。 那些烽火战乱群雄争霸的年代就不用说了。乱世人命不如狗,更不必奢求拥有自己的财富和保护自己财富的能力、制度。就算是所谓的王朝盛世里,作为普通的民众,在很多时候,也难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在史书中,“蚁民”这个词语的专指,非常形象地说明了一种在大形势下无奈的生存状况。 元召心中有一个理想国。但他知道通往这个方向的路途艰险而漫长。超越几千年的时光,他就算是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也没有把握对大汉王朝来个天翻地覆。 不过,他很想去尝试一下。就算是最终不能达成自己想像中的样子,那么总会带来些改变的吧?即便是只埋下一粒火种,也总会有见识卓越的后来者加以继承,发扬光大,星星之火,终成燎原……这便是他的初衷。 元召是在第二天晚些时候接到桑弘羊的来报。其时,他正以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在认真的教授着一门看似简单而实际复杂繁琐的学问。安静的院落中并无闲杂人来往,大批的侍从都规规矩矩地守候在外面。元侯在亲自教授自家小主公高深莫测的天书,他们脸上都带着敬畏的神情,不敢发出一点儿响动。 作为元召的得力助手,在朝廷上担任搜栗都尉的桑弘羊是可以随时来见他的。而且因为元召的随和,他们这些身边人是不必太拘于礼数的。不过,当他来到这处在长安城中并不起眼儿的院落时,还是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安静地等候在门口台阶上,不敢有丝毫的放肆。 虽然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但世间很多人都清楚的知道,这位自东海之外而来,追随着淮南王郡主刘姝入长安的小公子,他的真实身份是如何的贵重! 名字叫做刘元朔的年方六岁小公子,他的未来,将会是万里东海千山群岛的继承者。被单独辟出来供他读书的这方普通院落,在无数的长安人口中都曾经进行过详细的演绎。虽然没有人会公开谈论到元召在这其中的关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目光关注里,这个院子到底有多重要! 桑弘羊也算是世间少有的青年才俊。想当初,他以少府小吏的身份被元召慧眼识才,然后单独点名把他安排进长安学院进行修习。他并不知道这 位名重当世的年轻侯爷为什么会单单选中了自己,心中自然是感激涕零。几年来,经过几番历练之后,如今又终于被元召特殊提拔到九卿重臣的地位上。他心里非常明白,元召对他是多么倚重。所以事无大小,都力求做到最好。 不过,当桑弘羊静耳倾听室内的声音时,纵然是他以算术敏捷管理账目清楚而闻名,此刻却听不了几句就已经满脸疑惑的皱紧了眉头,一副不得其解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苦苦凝思的桑弘羊实在忍受不住心中的好奇,探过半个身子,悄悄的往里面看着。只见那个双膝跪坐在几案后的小公子,反而在元召的详细解析下,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看模样应该是大有所得。 元召早就看到了探头张望的桑弘羊,遂停止了今天的授课。然后俯下身子,拍了拍刘元朔的肩头,温言劝勉了几句。这位小公子又掌握了新的知识,自然是心中雀跃。不过却不敢在元召面前表现出来,恭敬施礼之后退到一边自去温习。 “元侯所教授的这些,弘羊竟然闻所未闻!不过,听上去好像很有用处……啊!” 元召淡淡一笑,挥手让他坐下。却见那在一旁练习的小公子心无旁骛,端坐学习,并不随便好奇的观望。 “这是从西域以西的极西方世界传来的算术之学。当然是很有用处。等有机会了,却不妨简略传授你一些,也好在处理有关四方经济事宜时能够简便省事……呵呵!” 桑弘羊简直是大喜过望,连忙避席而拜,口中感激不尽。元召胸中所知,随便掏出一点儿来,那都是足以经济天下的大手段。能够得到他的指点,也算是三生有幸。 干净宽敞的书室内气氛随和。不过,这样的气氛马上就被打破了。因为,桑弘羊告诉了元召一件意外发生的事。 昨夜他们在长安街头吃过一碗馄饨的那位老者,因为不肯交府衙征收的赋税,和另外几个做同样小吃食的人一起,在府衙税吏的统一清查中,都被抓了起来。 元召简略的听完经过,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负手而立走到窗前,只见外面北风呼啸残叶飘零,天地肃寒,北方的冬天格外的冷。 “这样的抓人,可有律法依据?” “有。在这件事情上,府衙税吏并没有滥用职权,大汉律例中有明确规定,百业杂工各色人等……只要有所从事者,无论是谁,都需要交取一定的税率。” “像昨夜老伯那样的小本儿生意,也不能免吗?” “是的元侯,律法所在,无人敢于徇私。” 桑弘羊面色平静的看着元召背影,他在这方面下过很大的苦功,所有的大汉律例条文,都记得清清楚楚。 元召默然无语。良久之后,等他再转过身来时,桑弘羊心中一惊,他发觉有一丝凌厉的锋芒正从那双明锐的眼角逝去。似乎有一个重大的决策,就在此刻而定! 那一个下 午和整个夜晚,元召什么都没有干。他亲自领着桑弘羊和那位锦衣小公子,走遍了长安城的四城八巷、角角落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想要最真切的了解作为这个国家组成部分的各个群体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 实际情况果然很糟糕。这些生活在底层的手工业者以及各种为了养家糊口而不得不起早贪黑辛苦劳作的人,他们的努力,在承担过各种赋税所重后,剩余所得,也不过勉强生存而已。窥一斑而知全豹!这样的状态,距离期望中的大国盛世之下由民众富足而带来的强大凝聚力,相距甚远矣! 又几日之后,得到元召的召唤而以最快速度赶到长安的江北第一大富豪家聂壹,以自己这些年统涉四海八方商路的所知所闻,尽数相告。使元召能够从更高的层次较为全面的了解所有大汉疆域内的地方税赋概况,为他详细制定一个较为明确的去除部分杂税目标提供了最大的方便。 元召选定变革赋税为他整体战略的突破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字当头,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变懦弱为勇敢。只要好好的处理好这方面的关系,利益均摊,还富于民,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的凝聚力,将会变得比什么都牢固。 当然,这是一场硬仗!与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团体开战,胜,则就此打开局面,全面铺开各项变革,迎刃而解,势如破竹。败,则前功尽弃,名与身俱灭尔! “元哥儿!知道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会再说什么……聂家有我而兴起,也将由我而决定它的将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我和我的家族都将誓死追随,绝不会退缩半步。遍布海内的所有家产财富尽管支配,这半壁江山,本来就是有你而兴盛!” 时至今日,依然能够以“元哥儿”称呼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元召拍了拍这个养尊处优多年仍旧肝胆相照之人宽阔的后背,什么都不必多说。 而随后紧接着赶来的蜀中卓家、河东徐家等十几位各自名震一方的巨豪,也纷纷对元召表达了最坚定的拥护。他们这些目光深远的人看的很明白,元召想要推动的这件事,虽然短期之内可能会对他们的家族产业造成一定的影响,甚至会经受些损失。但从长远来看,一旦赋税变革成功,那么对维持百年大族的稳定,是有着重要意义的。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他们都是举双手赞成的。 元召利用自己的身份,派人去长安府衙接出了那位老者,并且归还了他赖以活命的馄饨摊。当手下人带回来那小老儿望尘而拜的无限感激和谢意时,元召轻轻叹了口气。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凭着自己双手生存的平民会为了无辜的遭遇而去感激掌握他命运的权贵! 含元殿上,丞相长乐候元召长身而立,正式展开了必将名传千古的《大汉赋税改制疏》……。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八章 烟火人间 已经在大汉皇帝位上待了三十多个年头的当今天子刘彻,经常会莫名的感到一种厌倦。自从寻仙问道之路受阻失败之后,他就已经有了这种厌世的感觉。而今再加上身体的原因,在许多时候,这种情绪就更加严重起来。 曾经忍辱负重,胸怀大志的这位帝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消磨掉胸中锐气的呢?不仅世间无人得知,恐怕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个威名赫赫的帝王称号就此与他失之交臂。 世间英雄,只有在困境和磨砺中才能光彩夺目。就算是绝世的宝剑,如若困守在十丈软红中,也会摧折了锋芒。这位皇帝陛下,本来凭着自己的文治武功和无双霸气,是完全有机会可以成为屹立在帝王之林中最令人仰视的高峰。 然而,他终究完美的错过。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并不希望在这个时代出现这样王霸之姿的君主! 在元召不动声色的潜移默化中,就这样生生的扼杀了一个皇帝成为雄主的道路。在后世的史书中,对于大汉王朝第五位皇帝的评价,也只不过是一位中上之姿的君主而已。 他此生最大的亮点,将不再是雄才大略的经纬天下,而是发现和启用了一位冠绝百代的贤臣圣才。 执掌朝堂的新丞相在元旦日朝会上所启奏的《大汉赋税改制疏》,以及随后所上的涉及到国家几个重要方面的变革简略,皇帝都进行了批复。 “元卿,这些事不用这么急……你如果想要去做的话,就从来年开始吧!在这之前,朕希望去好好看看大汉的江山……如此,有生之年,也就无憾了。” 坐在高处的皇帝,九龙冕旒冠之下的面容有些模糊。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只是现在并没有多少臣子能够听的出来。 “陛下但有所命,臣等无敢不从!” “好!那就等到春暖花开时节……你陪着朕去走这一趟吧!” 元召躬身应命,深深低下头去,很好的掩饰了面容中所流露出来的淡淡哀伤。他知道,皇帝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已经答应了他的全部要求。而皇帝对他的唯一所求,是让他给他争取足够的时间,去看看这天下! 这样的要求,对于早已经看习惯了这位皇帝多少年来数十次外出巡游的长安民众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值得感到大惊小怪的。然而,对于元召和极少数的知情者来说,这次皇帝出巡,却是一件比当前任何事都更加重要的任务。 于是,在接下来的整个冬天里,元召把即将开始税赋改制的前期准备工作,都交给了助手们去做。而他主要的精力,则放在了皇帝身上。 在草原、大漠和西域诸国都有着绝对影响力的大漠神墨云白,接到了来自长安的遥远指令,然后他一刻也不敢怠慢,亲自登上天山雪峰采摘到冰山雪莲,以八百里加急快马一刻不停的送到了长安来。这种极其珍稀的物种,元召希望可以用做药效成分后,也许会对皇帝的身体起到极大的稳定作用。 大汉皇帝陛下的真实 身体状况,也只有他和这个国家的极少数核心人员能够知道。太医院的所有御医都闭上了嘴巴,不敢对外泄露一字。 就在这一年的除夕前夜,未央宫中,以皇帝的名义正式召开了一次盛大的宴会。所有的国家重臣,地方大吏,身份尊贵的宗室王侯以及域外番王们都应邀参加了。规模之大,可谓是盛况空前。 来自域外的这些番王,在长安已经待得够久了。秋去冬来,他们看遍了长安风云,也更加真切地了解到这个国家的令人可畏。虽然久离故国,难免心中各种复杂情绪。但在没有真正的落实好与汉朝交往关系之前,他们便没有人会自己离去。即便是汉家朝廷没有限制他们的行止,他们也绝对不会心生去意。 果然,在这次丰盛的皇家宴会上,传递出了非常令人振奋的消息。大汉王朝的皇帝陛下已经全权委托丞相元召负责一切与外国交往事宜。而这,却正是他们苦苦企盼想要达到的最好结果。 也正是在这次盛宴之后,所有在现场的人以及长安城内外的民众,都以目瞪口呆的神情观赏到了出现在未央宫上空的“神迹”。 无数璀璨的烟火在宫殿的最高处形成了坠落在人间的星河。那些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火花,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间,带来的果然是无比的震撼。 后宫中的嫔妃美人们,都争先恐后的涌出宫殿,神情激动的抬头看着这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夜空景色,雀跃地议论着,暂时忘却了那些宫闱之中的明争暗斗。 “素汐,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那种名叫烟花的东西吗?果然是……很漂亮啊!” 建章宫中的女子劫难过后,洗去岁月风尘,她的心境更加平和。当已经许久没有进宫来的女儿偎依在膝前,在大殿门口共同看着庭院中欢呼雀跃的云汐公主和宫女们时,她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而温婉的素汐公主见母后心情甚好,她的心中也是格外欢畅。 “是的母后。元郎管这种东西叫做烟花……他曾经说过,现在大汉还没有那种能力利用起这许多有大用处的东西,但相信在将来一定会好好的借助于它们力量的。” 素汐公主的语气中有着无比的自豪,因为这样在世人眼中的“神迹”是她的夫君创造出来的。虽然最近与元召有些小脾气,但并不妨碍提到他时,眼睛里难以掩饰的爱慕神色。 其实不仅是她,就连苏灵芝对元召也有着小小的幽怨。这种情绪的由来,当然是因为那个据说是集东海钟灵毓秀于一身的小王子刘元朔。时至今日,大半个长安的人都知道他的来历,如果要说是她们姐妹两个还一无所知的话,那就显得太自欺欺人了。 早已经了解女儿心事的卫皇后,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的轻抚着她的满头青丝,在这样的事情上,她也没有办法帮忙。 “你和灵芝不要对这些事看的太重,元哥儿他对你们的感情如何,相信你们自己都心中有数。你们都还年轻,往后的日子比树上的叶子还要稠密。该有的终归都会有的…… 再说了,这样的事情也急不来。” 听明白母后话外之意的素汐,一张俏脸涨得彤红。她和苏灵芝虽然不会和世间的平凡女子那样蛾眉善妒,但每当想起那个没有什么名份的淮南郡主不仅比她们早一步分走了元郎的半边心,而且如此天遂人意的为他诞下麟儿,心里终归是有些不舒服。 不过,在母后面前自然不便多说,怕扰乱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连忙以其他的借口略过。当夜空中垂落的烟火终于逐渐消散的时候,素汐公主眼眸中有过略微的犹豫之后,终于还是低声对母后说出了她心中深藏已久的忧虑。 “元郎他……执意要去做那些事。我们都曾经苦苦劝告过他,可他没有听从,终究还是在朝堂上把他的那些改制主张公布了出来。虽然还没有正式地昭告天下,但只是这样透露出去的风声,就已经令外界沸沸扬扬,各种声音褒贬不一……而且更令人担心的是,据说那些牵扯到自身巨大利益的势力已经开始暗中联合,想要令元郎的这次计划彻底失败。母后,我好担心他啊……!” 素汐公主眼中的忧愁和害怕不再掩饰。相比起儿女私情的小情绪,这件有可能会令元召蒙受重大危险的事,才是她和苏灵芝经过深入了解之后而夙夜难眠的由来。 “他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你们要多多支持才对啊!素汐,你和元哥儿自小相识这么多年来,难道还不了解吗?” “母后!我自然知道他的胸襟。可是,人心善恶难辨,他纵然是想为世间苍生做更多的事……然而这一次不比往日……恐怕将来不久,天下大半权贵就将会以他为敌!” “怎会到如此地步呢?!素汐,你是关心则乱了……他现在已经是最年轻的大汉丞相,位高权重,在朝堂上有众多的追随者,更与太子关系莫逆。何况,陛下也是会支持他的……。” “母后!你内心深处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看着烟花散尽的夜空重新归于寥落,卫皇后蓦然低下头时,目光中遇到的是一双含着凄苦泪珠的清眸。夜风带着寒意扑进殿中来,她不禁收紧了抱住素汐公主的臂膀,嘴里喃喃低语道。 “不会的……不可能的……陛下他,绝对不会那样做……!” “可是……他为什么要太子坐镇长安,而让元郎随驾出巡天下……这其中难道没有某种关系吗?” 卫皇后听着女儿的疑虑,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下颌抵在素汐的头顶,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进入未央宫二十多年春秋,陪伴在君王之侧,她比谁都了解皇帝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愿……是我们都想多了!”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一十九章 未央落日 二十年前,如果要说起在大汉军中最著名的将军,必定要首先提起两个人的名字。那就是李广和程不识。那个时候,二人并称为当世名将,叱咤疆场,风云呼啸,那是他们的时代。 人生境遇本不同。没有人会预知自己的将来,就如同李广绝对不曾料到他会遇到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一样,程不识也绝对没有想过,他的余生很难再有冲锋陷阵的机会,而只剩下黯淡无光。 程不识最后参加的战争,便是当年那一次著名的马邑之围。当数路大军皆无功而返后,五位领兵大将中,王恢被诛杀,韩安国也在不久后身死,李广镇守雁门关,公孙贺如旧,而程不识独自被召回长安,就此闲居了几年。 等到后来,皇帝又重新启用他,让他统领驻守在河东的地方兵马,用来防范中原腹地有不臣之心者。刚开始的几年,这些地方军队还是有些重要作用的,可是随着后来各地诸侯王因为“推恩令”被逐渐削弱,已经形不成反叛力量,他们的作用变得可有可无。朝廷既然不再重视,各种待遇也随之下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再往后的几年,一次又一次从北方草原战场上传来的胜利消息,令以程不识为代表的这些地方驻守将军在无可奈何之余,更是在心中沉埋深深的失落感。 黑鹰军和赤火军的骄人战绩,令人只剩下仰视的份儿。就算是心中不服气,也不可能有机会和他们较量一番。也许朝廷只需要这两支最精锐的部队经略四方就足够了。剩下的,只是守家犬尔! 说心中没有抱怨,那是假的。但既然身为大汉的将士,便要无条件服从朝廷和皇帝陛下的命令。如果今生无缘再上战场,那么便好好守护这大地山河的平静,别无他想。 只不过,想要平静,似乎也很难得。不久之前,一个忽然传来的消息,在很多军中将士的心里激起波澜。 朝廷的执政者要对很多方面进行变革了,这其中就包括大汉军队的改制。许多人的命运很可能会就此发生巨大的改变。 虽然还没有得到最后的确定,但所有人都宁愿相信,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因为,两个月前北军大营的遭遇,似乎下场将并不会太妙。这是一个危险的预兆,或者说是一个标志。事关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没有人会不关心。包括将军们。 根据传言,想要勒兵进长安的北军将校,都被全部解除了武装,现在还遭受着隔离和监禁。虽然没有人敢相信他们会被全部处死,但也不会有人乐观地认为,他们会被彻底赦免而不受惩罚。 人心最怕的,恐怕就是这种得不到确认来源的流言了。不管是因为某些势力怎样有目的的引导,还是原本就深藏在心中的不满终于寻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借口。许许多多暗中的情绪,开始酝酿。 就连北军大营这样曾经作为天子六师的军队,也会沦落到一个如此的下场。那么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听说那位威权甚重的年轻丞相此番 改制的重头戏就是赋税和军队,那么不久之后在大汉军中会有剧烈的变动,似乎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自长安出发奉皇帝命令抚慰地方的使臣们纷纷开始了自己的行程。汉朝制度,每当新年过后,这样的行动本是惯例,无非就是例行公事,表达皇帝陛下的圣意隆恩而已。 既然年年如此,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然而今年注定将会于往昔不同,因为外界谁也不会有人想到,这些由皇帝陛下亲自选定的使臣们,他们除了身负应该承担的差事之外,还另外带着更加绝密的使命! 未央宫的落日余晖之下,大汉王朝的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最后一个使臣的背影隐没不见。在这间宫殿的周围,勇敢忠诚的卫士们断绝了一切泄露消息的可能。这是他手中最值得相信的暗卫力量。也是唯一没有遭受到那个年轻重臣势力所渗透的存在。 “不过十余年的时间,一个单薄的少年竟然成长为了今天的庞然大物……这到底会是大汉的福祉?还是养虎为患呢?老祖宗如果在天之灵有知,可否给予明示……?” 从白云苍狗到如血晚霞,不过一个时辰的转换。可人心的识别,却需要十年、三十年……甚至千百年,都未必能够如愿。两鬓染霜的皇帝想起当年窦太后亲口对他说过的那个梦,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年以来,也许正是先入为主的过于相信了窦太后的临终遗嘱,才造成了今天尾大难掉的局面。等到恍然惊觉,却为时已晚。如果这一切都是那个年轻人的巧妙布局,那他的谋略和手段就真的太令人可怕了。 不必说先前那些朝代里君王的权威是怎样的至高无上。就只说是汉朝以来,剔除仁弱的汉惠帝不算在内,三位先帝和两位曾经执掌权柄的太后,他们的意志又是如何的不可违逆!真是一言可决生死,生杀大权只在挥手之间。不管是多么威震天下的将军还是功勋卓著的重臣,说拿下就立刻拿下,说处死就难以逃脱被诛杀的命运。 那么,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难以随心所欲的行使君王雷霆之怒的呢?皇帝刘彻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光明被暮色吞没,他才想明白,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来自于名叫元召的那个人正式踏进未央宫的那一天! “不管你将来还会给这个天下再带来什么,朕决定收回这个机会……大汉王朝已经够强盛了,不需要再折腾……只停留在当前的局面就好。史书当铭记,这是朕成就的盛世!元召,你是朕发现和启用的,那么,当朕离开这个世间的时候,也会一起带走你的……。”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些如火如荼,只留下虚妄的幻影。喃喃低语中,君临天下三十多年的这位皇帝,孤独的心情和这个黄昏一样苍老悲伤。 最后一位长安使臣一路向东,三五日的行程,即可抵达他的目的地,河东将军府。当一身甲胄披挂的程不识拜谢过天子赏赐之后,使臣 示意他摒退左右,然后交给了他一个带有密匙的小匣子。 “陛下密旨在此,将军一人观看!” 已经预感到将会承担重要使命的程不识,不动声色的接在手中,开启看过之后,眼神中有莫名的精光闪烁。 长安使臣使命达成,长松了一口气。他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未曾想到,刚刚还态度恭敬的河东将军,只是叹息了一声,然后宝剑出鞘!下一刻,利刃加身,天子特使横尸堂前。 这位使臣恐怕到死都不曾明白,自长安受命之日起,就已经注定了他的结局。皇帝需要的是不会对世间泄露他丝毫秘密的传信人,这个任务,就只有死人才能够胜任! 曾经在胡马万军之前厮杀过的程不识,命令麾下心腹将校拖走了使臣尸体,清理干净现场之后,没有对任何人解释什么。他自少年从军纵横沙场数十年,最重的就是法度和规矩。 那个盛有皇帝密旨的小檀木匣子被恭敬地放在案头,那里有他的剑和兵符印信。它们被并放在一起,承受着将军的目光注视。 “传达密旨的使臣,已经遵照陛下的吩咐,被末将杀了……不识起自微末,成为统兵将军,承受皇恩无以为报,陛下既然有旨,虽刀山火海,莫敢不从也!” 言罢伏地而拜,感泣莫名。百战加身的将军,比谁都明白,这一次他接受的,将是一个多么艰难的任务。而他一旦领旨,就已经别无选择。忠君之事,生死为轻!至于那些史书之上千秋身后名,就更无暇考虑了。 是夜,河东将军府中,灯火彻夜不息。忠心于王事的军中心腹将校们和他们的将军一起,立下了效忠皇帝意旨的誓言。 时光流转,重回长安。在春风还没有吹拂大地之前,一场大雪不期而至。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给所有的山川河流披上了银装。 长乐塬的木质大厅里,炉火通红,暂时放下繁杂的政务,一声棉布衣衫的元召正亲自烹雪煮茶,给所有踏雪而来的朋友们斟上暖暖的一盏。 皇帝陛下出巡天下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他作为最重要的随扈大臣,将和许多人一起踏上这一次行程。因为历史时空和许多人命运的改变,当今天子还并没有进行过那些夸耀自己丰功伟绩的封禅盛举。对于好大喜功的刘彻来说,这确实是难为他了。 “陛下选择在开春之际出巡天下,元侯既然随驾出长安,势必远离朝堂。如此一来,对于即将开始的改制大计所受的影响……侯爷可曾考虑过?” 近来总是感觉有些心神不安的主父偃,没有心情品茶,见在座的并没有外人,他直接了当问出了深切的忧虑。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二十章 春雪飞煞 酒,是三蒸三酿的桃花雪。剑,是搅动风云的王者剑。人,是胸怀天下苍生的平凡人。数坛酒,一把剑,还有一颗心……长风烈烈,四海归一,大道之行,震古烁今! 酒宴之后,煮茶待客。“春雪芽”,便是元召为这种春来新茶最新的命名。 在这样的大雪天气里,心境平和的品茶赏景,本来是最惬意的事。只不过,今天在这儿喝茶的人,似乎都没有这种心境。 飞雪落满枝丫,思虑远在天涯。听到主父偃的疑问,元召收回眺望山河的目光,他眼神中的润泽光芒不再掩饰。 “主父先生不必多虑。你看这雪中美景,大地银白,布满万里河山,恰似上苍重新修饰了一个新世界。如同世间事一般,只有不断的变化创新,才能随时达到新的境界。许许多多看似根本就不可能的事,只要放手放胆去做,也许就是新的开始,未来的惊喜将会值得期待……如果将来有一天,朝堂执政者无论贤愚,只管按制度而行,就能够保证政令畅通,上情下达没有丝毫的障碍,如此方为盛世保障啊……。” 元召并没有在意主父偃提出的忧虑,在这样难得的机会里,他想要把自己将会在不久之后大力开展改制措施的意义说给在座者听明白,也好让这些朋友和追随者都真切的知道他去做这些事的初衷所在。 听着他充满自信的阐述,主父偃和坐在一起的董仲舒、赵禹彼此对视一眼,忍住了想要剧烈咳嗽的冲动,也悄悄咽下了想要再说的话。他们久经世事洞察秋毫,自从元召年前开始提出这样的主张,他们就已经意识到,这将会是一场不亚于战场激烈厮杀的战役。也许惨烈之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临战壮行,莫输士气!看着其他人脸上的鼓舞神色,在这样的时刻,确实不宜多说一些丧气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些年和元召肝胆相照过的同行者。他们对他有着巨大的信心。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会给予全部的支持。君子心意,如白雪皑皑,一切都不必多说,只彼此会意间的微笑,就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了心中的决绝。 讲话告一段落的元召非常欣慰。时至今日,支持他的势力遍布于朝堂、军中、商界以及文化领域,在仔细衡量过之后,发动一场也许是前人没有进行过的大变革,他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做大事要趁早啊!少年锐气积攒的锋芒,等到发侀之日,当摧枯拉朽无可阻挡者。 “元侯胸中大略,非愚所及也!此次离长安之后,尽管放心。无论是家里还是朝中大事,有我与长卿在,一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呵呵!” 东方朔轻轻的击了击掌,带着赞叹的语气立下郑重的承诺。 皇帝陛下出巡天下,丞相元召和大将军卫青奉旨随行。太子刘琚留守长安,暂时监国代理朝政。身为御史大夫的东方朔和太中大夫司马相如,中大夫兼左内史倪宽,再加上新近被皇帝拜为尚书令的宗室族兄刘屈牦等人,共同辅佐。 刘屈牦是中山靖王的子孙,太子刘琚要尊称他一声皇叔。此人从前的时候在河间当太 守,一直没有入长安朝堂任过职。最近却忽然被皇帝召回来,成为了辅佐重臣。这个任命曾经在朝野之间引起过很大的议论,只是后来舆论都普遍认为这是皇帝为了安慰皇室而做出的一个象征意义的决定。 在丞相元召、大将军卫青和御史大夫东方朔这样一个三角权力架构下,区区一个宗室世袭候就算是执掌尚书台,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权力。 当然,这是现在大多数人的想法。但也许在不久之后,当石破天惊风云骤变的时候,所有人才会意识到,当初皇帝布置的这颗棋子,到底会起到怎样的作用! 元召没有提起任何私人的事务。他所交代的事,都是关于即将开展的改制大计。他希望今天所有听他亲口说过未来前景的人,都坚定不移的在各自的领域内做好该做的事。这些都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和助力。 这是元鼎元年的初春。这场春雪中的聚会,是元召和他的朋友以及追随者们在一场剧烈的变局之前,最后的一次筹划。 此时此刻,在这些满怀壮志豪情的人心里,恐怕谁也没有想到,繁华散尽,各奔东西后,下一次重新聚首,却不知道几人初心不改,又有几人喋血壮烈以殉家国! “陛下改年号为元鼎,和今年的出巡是有一定关系吧?” 元召在踏雪回长安之前,长亭之中为他送别的董仲舒终于问出了他一直以来关心的一个问题。元召握住马的缰绳,笑着点了点头。 “皇帝此次出巡,北至朔方,东到大海,规模将十分浩大。而这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将去泰岳之巅,封禅天下!” “原来如此!自秦始皇帝登泰山封禅以来,将近百年时光,这却是第一次呢。如此盛举,呵呵!可惜老夫却不能亲身参与了……。” 元召听出了董仲舒语气中的落寞和遗憾。他免不了劝解几句,心中有着淡淡的愧疚。因为自己的原因,这位具有天人之姿的儒学宗师级人物,在历史长河中的地位已经被不可避免的严重削弱。他的最后这些年时光,将会在长安学院中被消磨殆尽,再也难以达到那样的高度了! 而且,就连封禅这样的大事,有关礼仪制度的制定,皇帝也并没有让这位当今儒宗第一人参与。而是把所有的筹备事宜,全权委托给了在学术上与前丞相公孙弘齐名的中大夫、左内史倪宽负责。 好在,董仲舒是个心胸旷达的人,不会多所纠结。天气虽然是新年过后,但这般的雪中,还是有些寒气逼人。元召不禁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是谁在念叨我呢?呵呵!主父先生、老董、老赵……你们都回去吧,不必挂念。” 他一边说笑,一边翻身上马。诸事安排已毕,遂不再耽搁,自顶风冒雪,回长安去了。 “我的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啊……咳、咳、咳……他这一去,总感觉到心惊肉跳,会有什么事发生一般。唉!” 看到马上的背影逐渐被风雪吞没,强自坚持了许久的主父偃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自去年冬天,他旧疾复发,已经数次咳血 。只不过为了怕元召担心,几次见面都没有让他发觉。 董仲舒和赵禹搀扶着他慢慢往回走,有些担心的看着他苍白的面容。这些年的共同相处,他们虽然各自的身份地位不同,却早已经都莫逆于心,视为至交。 “其实,你应该让他知道的。元侯医术神通,说不定有办法替你祛除顽疾呢。” “不要再让他分心了!自去年至今,风云瞬息万变。他始终处在风口浪尖儿上,一个闪失,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如今他又定下如此大计,未来更是凶险万分……咳、咳!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又怎么能加重他的忧虑呢?更何况,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我还能撑得住……咳、咳、咳!” “唉!但愿如此吧。希望他此行顺利,平安归来。” “都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这些年的大风大浪他都闯过来了,不过是随着皇帝巡视一趟而已……。” 风雪迷离,掩盖了三个人留下的足迹。虽然说着一些互相安慰的话语,但心底的真实想法,却如同压在枝头的积雪,沉甸甸的无法化解。 能够让大汉丞相、王朝双侯元召连打几个喷嚏的原因,当然是有人在此刻惦记着他,而且是不止一个人。 长安城外,雪花纷乱遮住眼眸,万般柔情青丝如黛。身披红色貂裘大氅的女子,安抚好已经熟睡的小公子,然后掀起四匹马所拉的双辕豪华马车垂帘,最后看了一眼飞雪飘乱中的长安城门。大队精锐的护卫骑士簇拥着马车,今日启程,她要先回东海了。 “……你要早些来哦!我会在东海之滨等你……陪你一起去看看给我们元朔儿留下的海外王国!” 前夜的数度缠绵中,她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 此生情根深种,她已经再也离不开他的温柔目光。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去过一次,但征鸿飞跃沧海,白云萦绕心怀,万里碧波上的千山万岛,无一不倾注了他的心血。她比谁都明白,他为了她有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究竟付出了多少!而今,他终于有机会要去看看了……每当想到这一点,她娇艳如桃花瓣的脸颊便滚烫滚烫的。 而在长安城内未央宫中,皇帝皱着眉头喝下熬制好的苦药,随手把沾着污血的丝帕扔到无人看见的角落。稍微平息片刻后,他看着大殿外的飞琼碎玉,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 “丞相……他今日何在?” “昨日出城去长乐塬封地,那会儿好像刚刚回来……陛下?” “他倒是忙得很呐!哼!你们去跟他说,这场雪停七日之后,大队人马就要出发……朕已经等不及了!”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一章 此去天涯 当时年少春衫薄,策马长安雨潇潇。 等闲不识君侯面,赢得满楼红袖招。 长安城的那场雪刚刚结束,随着第一声春雷过后,惊蛰节气万物复苏,绵绵丝雨不绝,许多民众都沉浸在喜悦中。 对于基本还是靠天吃饭的大汉朝子民们来说,老天爷的恩泽雨露能不能及时送到人间,可是太重要了。春天正是播种的季节,在这个关键时候的雨水多少,将直接决定着一年的农作物收成如何。 好在,今年老天爷很给面子。雪水刚刚融化,又送来了雨水。眼看着今年的春耕有了保障,不仅辛勤耕作的农民们高兴,就连别的各行各业也沾了光。最直接的表现形式就是,长安街市的店铺格外繁荣起来。 大汉皇都长安,这座世间最雄伟壮丽的城市,承袭了自大秦王朝以来的王霸之气,以其恢宏的气势屹立在神州大地上,吸引了九州四海无数来朝拜者的目光。汉朝数位先皇帝打下的良好基础,再加上最近十几年的飞速发展,如一颗璀璨的明珠,帝都名城,绝世无双! 长安城内的几条主要大街,在平日里都热闹非凡。尤其是东市,这里更是店铺林立,酒楼茶肆,百宝织工,甚至是青楼勾栏……各行各业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商谈,其中不乏来自西域、高丽、西南夷以及匈奴、北胡和西域更往西国家的许多商人们。 细雨朦胧,杨柳泛青,如此春色尚好的天气,长安城的子弟们自然耐不住寂寞,成群结队的出动。或者是纵马弯弓出城射猎,或者是流连酒肆醉生梦死,更有那风流公子去青楼寻欢作乐,倚红偎翠,不亦乐乎。 身为当朝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公子的刘玄武,正是最好的年纪。这位跟着自己老爹从河间来到长安的贵公子意气风发骄傲的很。 他有值得骄傲的资本。虽然家族因为汉家制度的规定,到他父亲这一辈儿已经从中山靖王降格到了中山侯,但这并没有减弱他们家的富贵荣华。 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刘玄武,却也并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公子。通晓诗书,走马骑射,在宗室子弟当中,已经算得上是一流的人物了。再加上他富有心机,因此很得他老爹刘屈牦的看重,很多事都会与他商议。这一方面是为了自己有个好帮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锻炼这个儿子的处理政务能力,为将来接他的衣钵做好准备。 有这样的背景为依靠,来到长安不久,刘玄武的身边便聚集起了一大帮的追随者。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位小侯爷很快便成了长安城所有豪门纨绔子弟的总班头。 这几天他却接到一个重要任务。老爹刘屈牦让他招待好来自西域以西遥远国度的小王子一行。 这个国家的名字刘玄武倒是头一次听说,好像是叫做什么波斯国。距离长安非常遥远,听他们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里。 刘玄武自然不明白波斯国的具体情况。不过老爹交代任务的时候态度很郑重,说是这个波斯国在西方是最强大的国家,国力强盛不说,打仗也 非常厉害,那些骑兵彪悍英勇,都是些不要命的角色。他们这次主动派人前来,是要与东方大国来加强交往的。 几百人的庞大使团,大部分都是体型高大威猛的勇士。波斯王派出的特使是一位宗室亲王,名字叫做安东尼。并且让自己的一位小王子也跟着东来,以表达他们的诚意。波斯使团所携带的各类珍贵物产,更是让人大开眼界。当今天子非常高兴,特地把这个接待的任务交给了尚书令刘屈牦,让他一定要招待好这些远来的客人。 如此重要的活动没有知会丞相而只让尚书令负责,头一次接受重大任务的中山侯刘屈牦暗自欣喜。虽然说皇帝的解释是丞相元召正在准备出巡事宜,不便再让他操心这些小事。但洞察人心的刘屈牦早已经从这其中嗅觉到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 安东尼亲王和使团自然有他亲自接待。而对于波斯小王子想要好好看看长安城的要求,更是不能怠慢。为此,刘屈牦在把这件事交给刘玄武去办的同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陪好这位小王子,而且要保护好他的安全。 刘玄武自然满口答应。他马上召集平日里追随在身边的那一大帮长安子弟,让他们这几天什么事都不用干,和自己一起陪着波斯小王子逛遍长安城。有这些出身自豪门贵族的家伙陪伴,整个长安城横着走都没事。 连续好几天吃喝玩儿乐走马观花,波斯王子果然十分高兴。这些东方的美食美景,与西方世界是如此不同,让他流连忘返。尤其是偶然惊鸿一瞥而过的汉朝女子,精美的服饰和娇柔身姿,让他简直看直了眼,心痒难耐。 颇有几分心机的刘玄武早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与众纨绔们商议过后,彼此心领神会。特意领着这位波斯王子来到长安最著名的东市红袖招,打算让他好好的领略一下东方美女的风情。 这家青楼的女子不仅个个容貌出众,而且都能歌善舞,色艺双全。南来北往的大商豪客往往一掷千金,只为博佳人一笑而不自惜。 波斯王子得到如此盛情款待,大喜过望。昨天在此整整盘桓了一天,温柔乡里食髓知味,今天又早早的来了。既然有此共同爱好,刘玄武和众多纨绔们很快就与他打成了一片。笙歌伴舞,色与魂授,简直忘却身在何处。 在红袖招三楼宽敞的临窗大间里,几番销魂过后的波斯王子醉眼朦胧,随便抓起几颗走盘珠塞进陪他饮酒的雪肤女子裹胸内,连看都不看那女子的惊喜交集,只顺手摸了一把软玉温香后哈哈大笑着站起来。刘玄武和几个人连忙跟着一起走到窗前,看着潇潇细雨的长安街头,陪他指点说笑。 这波斯王子是真有钱呐!斗大的珍珠随便就赏人,其他的东西就更不用说。这几日,他们这些人没少得到好处。虽然都是富贵之家出身,不缺这些。但终究是来自异域国度的珍宝,还是很稀罕的。 微风细雨,烟笼长安,正是一年最好景致的时候。波斯王子看罢多时,心中暗自感叹,这大汉朝的风土人情繁华热闹,果然和那些商人口中传说的一模一样。怪 不得波斯王听到后会怦然心动呢!想起父王暗地里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他正要再详细的询问几句时,却忽然眼角一动,一辆马车正转出街角,缓缓的行过红袖招楼下。 马车并不豪华,两匹马拉着,卷起了车厢四周的垂帘,只遮着油布挡雨。牵马的车夫只是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而另有四五个年纪或大或小的少年跟随在左右。一行人说说笑笑,缓步前行,却看不出是什么来路。 刘玄武和几个纨绔们顺着波斯王子的目光只撇了一眼,不禁相视而笑,彼此了然于心。很显然,吸引波斯王子注意力的却不是这辆马车,也不是那几个人。而是车厢里隐约可见的两张如花似玉的倾城容颜和那清脆悦耳的浅笑低语之声。 “这是谁家的家眷亦或是小姐啊?你们有认识的没有?” 刘玄武来到长安的时间并不长,他随口问了一句。几个纨绔子弟一起摇头,他们却都不认识。更有人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 “小侯爷何须多问!看这些人的衣着打扮和马车的寒酸样,很明显都是普通人家。车里的女子倒是美貌得很……哈哈!” “小侯爷莫非有意?要不要我们几个下去截住问问……如果还没婚嫁,今夜就可载回府中洞房花烛了……嘿嘿!” “是啊、是啊!虽然隔得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这般的花容月貌,燕语莺声,在那鸳鸯帐里想必也是销魂的紧呐……。” 纨绔子弟的随口花花本来就是他们的本性。刘玄武虽然不屑于此,却也只是笑着打哈哈应付几句。却听又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 “小侯爷,波斯王子好像动心了啊!你看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辆马车……呵呵!” 刘玄武心中一动。果然,波斯小王子收回目光,朝后面跟随的武士挥了挥手,有一人疾步上前,双手奉上满满一斛珍珠。这小王子用手指了指楼下的那辆马车,嘴角掠过邪魅的笑意对刘玄武说道。 “小侯爷如果肯帮忙,我愿意用这斛珍珠买下那马车上的女子,带回波斯去,保证她们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一斛不够,那就再加一斛……如何?” 所有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波斯国也太遮奢了吧!这些珍珠,不要说买两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了,就算是把这间红袖招连楼带人整个的买下来搬走,都绰绰有余啊! 这些纨绔们当时就兴奋了起来,就连楼上的其他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还没有等到刘玄武说什么呢,早就有人俯身冲楼下大喊了一声。 “呔!赶快停下!连人带马车有人买了……。” 此时此刻,绝对没有人会想到,另一番龙争虎斗以及两个东、西大国间的绝杀较量,就从这个普通日子开启了!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二章 拭剑天下 波斯王子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出格之处。在他的国度,不过几个金币就可以买一群奴隶。而且作为主人,他可以随便决定他们的生死。 在他想来,大汉朝的美人就算再值钱,买她们,一斛珍珠也足以显示出自己的高贵身份和奢华了。 然而,傲慢的波斯王子可能没有想到的是,大汉王朝不是波斯国,在这个伟大的时代,正有人在斟酌修改着大汉律例,以求让每一个普通子民的权益都得到尽可能公平对待。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很倒霉,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如果他预先知道因为自己的轻率而招致的严重后果,相信他会立刻拔腿就跑,离红袖招楼下的这些人有多远就跑多远。 长安的街道上笼罩着细雨,柳树上已经泛起了绿意。油蓬马车行驶在干净宽敞的灰砖路面上,马蹄轻快,本是惬意的游玩景致。 只不过与大家的心情不同,箭袖匝巾作一身武士装扮的霍去病则显得情绪有些低落。她心不在焉的跟在马车后面,偶尔抬头看着牵马步行的元召不时陪着马车上的人说笑,英眉俊目中便闪过苦楚和羡慕的神色。 在金戈铁马的万军战场上,她可以做到心如铁石冷酷如刀,纵然是流血千里,也不能动摇她丝毫的心矜。然而,一旦卸去全身坚硬的铠甲,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心事便柔软的和寻常女子没有什么区别。 本来以为,去年冬天的长安波澜平静之后,自己就能得偿所愿,以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身份,名正言顺的陪伴在他的左右,再也不必顾忌什么。 不过,她的这个简单愿望,好像还是难以实现。皇帝出巡,元召必须陪同。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时光蹉跎,想到分离后等待的日子,又怎么能不暗自感伤呢? 虽然已经暗地里发小脾气求过他好几次,然而元召终究没有答应让她也跟着。之所以这么做,除了没有皇帝旨意之外,当然还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后,元召才做出的决定。 “家里的事,还需要你好好的看着。更何况,灵芝也需要你的照顾……呵呵!有你在长安我就放心了。”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苏灵芝就在几天之前,忽然有了喜脉,这对于所有长乐塬和侯府的人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灵芝姐一向对她亲如姐妹,元召离开长安后,自己当然就有义务保护她安安全全。 只是,她就算是再豁达,心里终究还是有着小小的幽怨。尤其是在今天,一行人难得的有机会游玩长安城一次,看着大家的高高兴兴,她的心情却如同这烟雨朦胧的天气一般,压抑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好好的逛一次长安城,这自然是马车上那两个女子的主意。元召即将出远门儿,在此之前抽出时间陪她们这一天也不为过。无论是素汐公主还是灵芝,她们虽然都算是在长安城长大,这么多年来却真的是还没有机会把这座城市看遍过呢。 这样简单的要求,元召当然满口答应。逛街嘛,本来就是女人的天性。这一点,古今 中外好像都没有什么不同。自己这些年忙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朝廷政务,好像一次都没有如普通人家的夫君那样陪伴她们出去过。 既然如此,他便在这一天推掉了所有的事务,专心致志的尽好一个夫君的义务。几个跟随在身边的弟子陆浚、李陵、季迦、卓羽等人更是欢喜雀跃,跑前跑后张罗好了出门的一切,然后元召亲自驾驭马车,众弟子跟随,青衣布衫,游遍长安景致。 苏灵芝和素汐自然十分高兴。尤其是灵芝,自从得知终于怀上了和元召爱的结晶之后,心中的感激和欣慰可想而知。虽然舍不得和元召又要长时间的分离,但家国大事要紧,她们本来就不是那样不顾大局的人。 从西城到北城,又从北城穿越中轴线朱雀大街,直到南城,各种喜欢和好玩儿的物品堆满了马车的车厢。细雨之中,她们索性让那几个一路说笑打闹的少年卷上了珠帘,以便于更好的融入这欢乐的气氛中。 游玩儿遍了大半个长安之后,马车直奔东市而来。这据说是长安最热闹繁华的所在,当然不容错过。难得放松的机会,元召却不管身后少年们的胡闹,他牵着马在前面缓步而行,马车上的素汐便不时的伸出玉臂,把一些好吃的东西塞到他的嘴里。 堂堂的大汉丞相,在这并没有人会认出他来的长安街头,如同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一样,一手牵马挽起袖子,一手捧着娘子递过来的点心酥饼,吃的满嘴都是。雨丝打湿了发髻,脸上却尽是满足的笑意。 两个小娘子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夫君这般模样,在马车里笑的前仰后合。几个弟子虽然不敢笑,却也是拼命的忍住。师父和两个小师娘的感情,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啊! 不过,这样和谐安宁的景象,偏偏就有不开眼的来打扰。当听到头顶楼上有人喊喝的时候,大家本来还没有太在意。然而,随即有人纵身跃下,挡住了马车的去路,就让他们所有人都有些惊愕地抬起头来。 “你们没有听到小爷刚才的喊话吗?停下、停下……赶快停下!” 纨绔子弟中也不全是不学无术之辈。就像为了在波斯王子和刘玄武以及红袖招满楼人面前卖弄的这位公子哥儿,他家就是将门出身,颇练得些武艺在身,三层楼高的距离跳到平地,稳稳站住小菜一碟。 马车停住,元召不动声色的挥手止住了李陵等人冲过来的脚步。他有些好奇,这大白天的,在这繁华的东市街头,难道还有人敢拦路抢劫不成?那可真是笑话了! 这位将门公子哥双手叉腰,冷眼打量了几眼面前的人,一身布衣牵着马,肯定是个车夫,却不必与他多说废话。眼光又从马车里扫过时,果然楼上的人没有看错,车里的两个女子国色天香,美得不可方物! “啧、啧、啧……波斯小王子倒是好眼力!你,还有你们几个,好好听着。车上的女子被楼上贵人看上了,一斛珍珠马上就会送下来。回去跟你们的府里说明白此事,这是撞了大运了!哈哈!” 这纨绔公子完全目中无人,眼睛只紧紧的盯着 马车上看,其余的人都被他想当然的当成了跟随仆从。至于这些年轻人的目光不善,他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上。 元召惊愕的转过头,先看了看马车上同样有些不明所以的女子,嗯!自己的小娘子当然是绝世的美人……一斛珍珠?呵呵! “你们谁能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早已经窜过来跃跃欲试的几个少年,还用等到师父吩咐!元召话还没说完呢,性情最急燥的季迦早已经飞起一脚,那嚣张公子躲闪不及,被踹出去好几步远摔倒在地。 “你是什么东西?真是瞎了眼……赶快滚开啊!” 季迦作为“季氏双雄”的嫡孙,想当初也是小霸王,他这一脚踹的不轻,那家伙不要说滚了,半天都爬不起来。片刻之后,从红袖招的楼上簇拥着走下一群人,那个一瘸一拐的家伙呲牙咧嘴的走到他们面前,羞怒的诉说着这边年轻人的可恶。 刘玄武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竟然有人如此嚣张,一言不合就当街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面对着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的波斯王子疑惑的眼神,他点了点头表示没什么大事。然后转过身来,冷漠的看着马车周围的人说道。 “把刚才打人的这个人留下,马车上的两个女子也留下。其余的你们可以走了!” 语气很逼人,气场很强大,不愧是当朝尚书令、中山侯的儿子。国家的律法又算什么?那都是约束普通老百姓的。在这些顶级权贵眼里,地位和权势才是决定对错的标准。不要说今天还有身份尊贵的波斯王子在场,就算是平日里,碰上这样的场面,男的拖回去打死,女的充为奴婢,也是他们能做出来的事! 大哥就是大哥呀!其余的那些纨绔公子们眼中都是敬仰之色。然后纷纷在旁边装腔作势的呐喊助威,吵嚷着让这几个年轻人赶快照做,然后磕头认罪,马上滚蛋! 红袖招楼上楼下的众多围观者,只是漠然地看着,没有人敢出来说什么。细雨朦胧的街头,却听到那牵马的年轻人微微的叹息了一声。 “唉!没想到时至今日,还会亲眼所见这样的事情发生……若律法不健全,人心不觉醒,国家就算是再强盛,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没有几个人能真正听懂他这句话中饱含的深意。但他神色中闪现的忧虑,却早已经落入了紧跟在他身后的负剑人眼眸中。 “所有出言不逊者,每人自断一臂,以作惩戒!自今日起,永远不许再踏进长安一步!” 英姿飒爽背负长剑的她站在长安雨中,淡淡的说出这句话。 她既然代替不了他那一颗心怀天下的心,那便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扫清一切困扰他的事。无论是在战场,还是在别处……!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三章 大汉锋芒 如果追根溯源说起来,中山靖王刘胜这一枝,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风云怎样变幻,都对未央宫保持着绝对忠诚。因此,他的子孙也受到了皇帝的特殊厚遇。 虽然因为汉朝制度,被召回长安担任尚书令的刘屈牦现在只是中山侯的爵位,但他这个侯爷的含金量自然与别人不同。 而作为最受刘屈牦器重的儿子,刘玄武非常盼望着有一天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登上朝堂,成为天子身边的辅佐之臣。当然,这个目标还很遥远。但他已经在积极的准备,比如在现阶段,好好做好老爹交代的事,顺便结交好长安勋贵府中的公子们,使其成为自己的助力,他认为很有必要。 想成为年轻一代的领袖人物,培养威信是必不可少的。无论在任何事情上,绝不能跌份丢了面子,这一点很重要。 接待好波斯王子一行在长安的起居,对于刘玄武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竭尽全力的想要做好这件差事,一方面是可以在老爹面前显示出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长安城中的这些追随者更加服从于他的管理。 波斯王子想要买两个美姬这样的小事,刘玄武并不觉得奇怪。只不过,对方的不识抬举,倒是让他心中勃然大怒。这也太给脸不要脸了吧!先是有个愣头青蹦出来打人,随后这个看样子也就是二十岁出头弯眉细目像是女子的“靓仔”更是离谱,凶巴巴拿把剑走过来说狠话?这要不给他们些厉害尝尝,真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了嗨!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跟谁在说话?嗬!好大的口气,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上一次敢对哥几个出言不逊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本来还想放你们一马呢……呵呵!现在谁也别想走了。好好的跪下来求饶吧……!” “在这长安城内混,也不打听打听!惹到我们头上……这下悲剧了!呵呵!” 早已经明白刘玄武心意的这些公子哥儿撸胳膊挽袖子,吵吵嚷嚷围上前来。这些没事儿就喜欢在长安街头横着走的家伙,正恨不得借机表现自己的威风呢。这么好的机会,哪容错过。 也就在这个时候,听刘玄武低声说明原因的波斯小王子,总算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着眼前的吵闹局面,他冷冷的笑了。弯勾鼻子深瞳眼睛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残忍之色。他略微抬高了声音,一半是对着刘玄武,一半是对着红袖招楼下的所有人说。 “在我们遥远的西方国度,遇到这样的事,伟大的波斯帝国有着最正确的决定方法。那就是公平决斗!”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与刘玄武低语了几句。刘玄武略微愣了愣神儿,虽然对波斯王子的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还是连忙赔笑点头答应下来。既然他想玩玩儿就让他随便去玩,在这长安城内,就算是闯下天大的祸事,自己也完全可以摆得平。 刘玄武摆手制止了众纨绔们的吵嚷挑衅,他不动声色地跟在波斯王子后面,一起来到安静停在大街旁的那辆马车跟前。一众长安子弟怀着兴奋的心情围绕在两侧,幸灾乐祸的看着马车跟前那几个即将倒霉的人。 波斯王子没有理会楼上楼下看热闹的人群,他带着骄傲的神态迈步而行,身旁是几十个来自波斯国最勇敢的武士保护。虽然身在异国他乡,但一点儿都不会掩盖他们身上所带的锐气和锋芒。 这东方的大汉朝虽然幅员辽阔,国势繁荣。但一路行来的波斯王子却敏锐地自以为发现了他们的弱点。生活在这片地上的人太温和了!他们像是静静流淌的河水,只是固守着自己安逸的生活,没有令外人害怕的那种峥嵘和霸气。 这并不是他自己的片面认识,而是他的王叔安东尼亲王和全体随行幕僚们的共同评价。这个发现,让所有波斯使团的人都心中暗喜。也由此而判断出,这个东方大国在未来的世界并不值得可怕。 伟大的波斯王经过多年征战,已经彻底的征服了西方世界。认真比较的话,整个波斯帝国的臣服者全部加起来,它的疆域早已经远远的超越了大汉帝国。 西方世界辽阔的山河与土地,并不能使波斯王满足。他的心可以装得下星辰与大海。他手中的剑光芒四射,在神光笼罩整个西方后,已经斜斜的指向了这东方日出的方向! 而真正引燃波斯王狂热野心的契机,是几年之前一部分逃亡到波斯的匈奴贵族们所传递的关于汉朝消息。 在他们口中,大汉王朝被描绘成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天堂般国度。这里遍地都是财富,美女,喝不完的美酒,精美的丝绸,瓷器,各种各样的手工制品……。匈奴贵族献给波斯王的一面来自汉朝的琉璃镜,让这位伟大的西方帝王头一次看清了自己的面容,也成功地激发了他的热血沸腾。 波斯使团长安之行,便是波斯王对遥远东方的第一次试探。这些人肩负的真正使命,不是为了和平交往,而是野兽嗜血般的初次嗅触! 深深知道这一点的波斯王子,在迈步走下红袖招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让这整个长安人,好好见识一下来自波斯帝国武士的厉害。因此,就算是不为了那两个女子,他也要让身上的星月弯刀品尝一下东方人鲜血的滋味! “你们,既然不想要珍珠,那就好好的按照我们波斯帝国的方式来做!拔出剑来,和我的武士们比试一下,只有胜利者才有话语权!哼!” 波斯王子不屑一顾的用手指划拉了一圈,鼻子里冷哼一声。他有充足的自信,自己身后的这一小队带刀武士,可以抵挡几千人的军队都没问题。对付几个看上去有些文弱的年轻汉人,不过如大象踩死几只蚂蚁那么容易。 出乎他们这些人的意料,稍微的愣神儿之后,那个马车旁边牵马的车夫低声对车上的女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缓步走过来,轻轻拉住了那个想要拔剑相斗的“英俊少年”手腕,然后随意的说了一句。 “原来是波斯人呐……呵呵!怪不得这么猖狂。只是你们忘了,这不是你们的王城巴比伦,而是长安哦!” 微风忽起,雨丝揉乱。这个身穿布衣的年轻人,神态间不带一丝烟火气,他说话的语气和走过来的身姿,如同这座烟雨朦胧中的长安城一样,令人一点儿都不觉得突兀。就好像长安就是他,他就是长安! 包括波斯王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狐疑的看着这个长相并不出众的说话者。难道这个牵马的车夫,才是这一行人中最有分量的人? “长安又怎么样!你不过是一个赶车的车夫,竟然也知道巴比伦王城?” 波斯王子来到汉朝这么些日子,倒是头一次听人提起他们的巴比伦城。那个西方的伟大城市,是庞大波斯帝国所有人的骄傲。然而接下来,他听到对方用非常轻蔑的态度反问了一句,差点没把这位王子的鼻子气歪了。 “巴比伦城嘛,勉强也可以称得上是叫做城市吧……哦,这个时候的巴比伦人,应该还是住着石头垒成的房子,过着衣不蔽体的日子吧?呵呵!” “胡说八道!在我们王子面前,岂容你轻易的诋毁伟大的巴比伦王城!哼!难道你们汉人就只会耍这些嘴皮子功夫吗?你们手里的剑,不会是只用来杀猪屠狗的吧?哈哈哈!” 紧跟在波斯王子身边的武士,弯刀横在胸前,冷眼睥睨着对方,语气中充满了傲慢和嘲讽。 波斯王子虽然心中有气,但自重身份,不再与对方的这些无名之辈纠缠。他退后一步,任由武士们上前挑战。 那身穿布衣的年轻人依然带着无所谓的笑容,淡淡的眼神扫过这些人高马大的巨型武士。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好吧,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来……唉!跑这么远的路来送死,也不容易!波斯王……呵呵!”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说完这句话的他,放开了此前阻拦的那只想要拔剑的手。然后那眉目英俊的箭袖匝巾“少年”对身后冷冷地只说了一句。 “这些人……都只能接受我的惩罚!” 这句话,除了马车周围的几个年轻人知道其中的意思之外,其他的人都茫然不解。只不过,不用等多长时间,他们就都会明白,这简单的几个字中,究竟包含着多少的杀气! 双臂抱在胸前的霍去病开始迈步往前走,臂弯的赤火剑并没有出鞘,心中的那把怒火之剑已经让她的眼中闪现火苗。 最先跳出来挑战的波斯武士身高八尺,百人难敌,壮得像一头牛。他手中的厚背弯刀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轻蔑的看着在他面前显得异常瘦弱的对手,当头砍下,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意。 长安细雨的街头,闪电红刃霹雳,真正的大汉锋芒!惨叫声中,粗壮如同树桩的胳膊伴着鲜血横飞。 “第一个……!” 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威名所在 星月弯刀的锋芒不是真无敌。它们在遥远的东方,终于遇到了克星。有人教会这些来自波斯帝国的武士,究竟什么才是杀场的英雄! 只不过,认识到这一点,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代价异常惨痛。英俊的汉朝剑客,一开始就说过要他们每人留下一条胳膊,出手之前,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狂妄。出手之后,才知道这是很认真的一句话。 一个人,一把剑,十步之内,洒落的细雨中掺杂了鲜红的血腥气。片刻之间的功夫,从第一个波斯武士被斩断手臂痛苦的哀嚎开始,虎吼咆哮如同怒潮般的围攻中,漫天血雨飞溅,红袖招楼上楼下所有人以无比震惊的神色,亲眼目睹了这场长安街头的惨烈。 十八名前仆后继冲过来的波斯武士,没有人看明白,自己到底是怎样失去了持刀的一条臂膀。闪着寒芒的锋刃过处,无一例外,只要是挥舞着弯刀杀戮的那条胳膊,都已经被整齐地切了下来。 敌人的剑锋竟然是想象不到的锋利。直到眼睁睁的看着原先长在身体上的胳膊连同弯刀掉落在积满雨水的地上,这些波斯武士才发出惊恐的大叫。 然而,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挥洒的杀戮如同闲庭漫步,来自长安的少年武士更加从容。这些年来身经百战,她终于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蜕变。 不管心中有如何的怒意,当拔剑出鞘时,一切都是举重若轻。说是只斩胳膊,就绝不会杀人性命,潇洒从容的拿捏准确,干净利落的目光如电,身姿矫若游龙如行云流水之态,不仅让李陵、陆浚这些人大声喝彩,佩服不已。就连元召也是脸露微笑,暗自点头。 在巴比伦城中,波斯小王子也曾经亲手砍杀过不听话的奴隶。受波斯王的熏陶,在他从小到大的意识中,从来都认为这是一个强者主宰的世界。 强大勇敢的手下武士,便是他们身为王者最有力的保障。波斯王麾下的数十万彪悍将士,曾经席卷过所有的邻国。没有一个国家可以抵挡得住这些铁骑洪流。 波斯王亲自精挑细选的武士们,每一个在战场上都是以一当百的人物。有这些人保护出使东方,就算是受到一支军队的攻击,他们与之对抗,也游刃有余。 然而,这位波斯王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因为他一时的争强好胜,跟着他出来的十八武士会落到一个悲惨的结局。 十八名身形壮如铁塔的武士力量,足以与一支军队作战。可是面对着一个人的攻击,他们竟然无一人是一合之敌。这样的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 细雨微凉打湿了头发,可是溅落到脸上的血点却让波斯小王子感觉到滚烫的灼热。他此刻很想惊恐的大喊一声,可是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失去了一只胳膊的武士们,有的在地上痛苦的翻滚,有的则满脸呆滞,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遍地的残肢,弃刀,和流淌的鲜血,提醒着他们,一切都是如此的真实。 武士的弯刀,象征着无上的尊严,本来是不 能随便丢弃在地上的。可是现在,想要维护这种勇敢,他们却已经无能为力。 波斯小王子惊恐的退后了一步。因为他忽然惊觉那个造成这一切的身影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那双含着煞气的眼睛,如果细看的话竟然是清澈而美。不过,他马上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拔刀!” 简单的两个字,清脆而坚定。波斯王子浑身一震,本能的就拔出了随身所带的弯刀,应声挥砍。而在旁边震惊不已的刘玄武好像忽然回过神儿来,他厉声大喊了一句。 “大胆小贼!你敢伤害波斯王子……!”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对方那把斜拖在身后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血迹的利剑,再度饮血! 波斯宝刀与赤火剑相格,从中断为两截,然后利刃欺身而入,波斯王子的一条胳膊齐齐从肩膀位置被斩落在地。 “第十九个……!” 淡淡的嗓音说出这个数字,不管所伤的是武士还是王子,都如同在那些刻苦练剑的日子里,击落师父所设置的障碍那样简单。而实际上,对于曾经以单骑破万军的她来说,刚才的打斗不值得用心,之所以不许别人插手,只是为了消解心中的怒气而已。 从小颐指气使身份尊贵的波斯王子,什么时候经受过这样的惨痛经历!直接就晕了过去。周围人一阵慌乱,那些纨绔们更是又惊又怕,慌了手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可知道刚才所伤的波斯王子,是皇帝陛下和尚书令大人特别交代要保护好的贵宾!你、你们竟敢如此……等着被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吧!” 刘玄武一面连忙喝令跟随的侍从们赶快救治这些波斯人。一面用手指着刚才的伤人凶手,脸上的神色非常狠厉。 只不过,对方只是轻蔑的瞟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说道。 “我说过,每人都要留下一条胳膊的……波斯人既然如此不堪一击。那么,现在轮到你们了!” 看着那把滴血的长剑发出淡淡的光芒。刘玄武和所有的纨绔们心中一震,他有些不相信地抬头盯着对方,咬牙切齿的问道。 “怎么?你伤了波斯贵人还不算,还想要对我们动手不成?怕是你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吧……告诉你,我爹就是……。” “闭嘴吧!管你们的爹是谁呢……每个人过来让我砍一剑还是自己动手?快点儿,马上选择!” 充满了不屑的口气非常狂傲,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在内。以剑为名说出的话,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没有人可以逃脱该受的惩罚。 刘玄武这些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怒,遇到这样的一个主儿,简直就要抓狂了!早知道遇到这么难缠的人,他们刚才才不会多事呢。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波斯王子和他的武士们半死不活,而对方还不肯罢手,还要来伤害他们?看样子打是打不过,可是谁会心甘情愿的失去一条胳膊呢! 也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一阵纷乱 ,终于有官府中人闻讯赶来了。而且来的还不是一波人。巡城御史,长安县令,还有驻扎在南城门内负责维护长安安全的一支骑兵劲旅。这三方面的人马几乎是同时到达。 终于看到救星的刘玄武等人大喜过望。他们重新挺直了腰杆。伤人凶手就算是再厉害,在当前的局面下,如果还敢继续行凶,那就是自己找死,谁也救不了他们了。 街道上围观的人群被驱散到两边。一小队威风凛凛的骑兵纵马而来。当先一名领兵将军,在场的有很多人都认识,年纪不大却是正儿八经在匈奴战场上厮杀过的。凯旋归来之后,暂时担任了南城门的守将,名字叫做黄涛。 “黄将军,请赶快下令捉拿凶手!波斯王子被其所伤,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啊!” 有大汉骑兵在此,刘玄武马上变得有恃无恐。他用手指着雨中那神情冷漠的持剑者,大声对马上的将军叫喊着。 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骑兵将军只是神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根本就不加理会。他威严的整了整身上的盔甲,然后和所有的马上骑兵一起跳下马来,以一种非常严肃的神态列成一排,神情兴奋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刘玄武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情况。这支骑兵的责任难道不是维护长安稳定吗!明明看着鲜血满地,竟然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的站着,这是个什么意思啊!? 然而让他更加不解的还在后面呢。不仅这些骑兵赶到现场后无所作为。紧接着到来的巡城御史和长安令,在他赶过去义愤填膺的诉说完刚刚发生的恶劣事件后,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好像有什么天大的顾忌一般,竟然也是相同的态度,装聋作哑的退到一边,暂时袖手旁观起来。 这、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刘玄武感觉到自己的智商有些不够用了。看着这所有人脸上的古怪神色,他心中的愤懑就快气炸了肺腹。 “几位大人、将军!大汉律例明确规定,当街伤人者,入狱抵罪……更何况所伤的是波斯王子这样的贵宾!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动手抓人?!” 刘玄武终于想到了国家律法的重要性。然而他的喊叫声刚落,却听到有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和你们讲律法,你们就耍流氓。和你们耍流氓,你们就讲律法……哈哈!果然,哪个朝代都有你这厮!” 布衣青衫的身影一边随口说笑着,一边走到随时都欲再次出剑的霍去病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语了一句。 “算了,适可而止……终究都是汉人。” 然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微笑着迎上了早就恭恭敬敬朝这边观望已久的目光。 “御史大人,长安令大人,黄将军……大家辛苦了!” 几个人激动万分,连忙分别施礼。 “丞相……安好!” “元侯威武!霍将军威武!” 满街皆惊!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五章 针锋相对 皇帝推掉了所有的政务,他在未央宫深处修养身心,准备着生命中最壮烈的一次行程。 昨日已经明确下诏,朝廷上的一切大小事务都委托给太子来处理。在启程出巡天下之前,他将不会再过问。 绝大多数臣民还并不知道这背后所隐藏的深意。对于皇帝的这个决定,也只不过是认为和从前一样,御驾离开长安后,由太子代为监国一段时间而已。 就连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也并不确切了解。他只知道皇帝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在进行长途跋涉的巡游之前,好好将养一下身体,还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这样的原因,虽然他今日怒火万丈,在思考再三之后,还是暂时打消了去强行叩宫请求见皇帝的行动。而是改为到太子监国跟前来讨个公道。 也怨不得这位老资格的皇亲国戚如此愤怒。实在是因为刚刚发生在长安城中的这件事影响太恶劣。他身为当朝尚书令,不仅仅是为了私怨,更重要的是,这件事牵扯到了大汉帝国与极西方强大国家波斯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刀兵相见,烽火重燃,那是非常容易发生的事。 当自己非常器重的那个儿子刘玄武气急败坏跑回来报信的时候,中山侯刘屈牦正在府中与几个亲近的朝堂大臣们把酒言欢,商谈一些近来的朝中事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堂也不例外。为了各自利益而划成的势力范围,永远也不能消除。就算是圣人临朝,也不可能统一所有人的意志。 从河间进入长安的刘屈牦,一旦位高权重,很快就有了许多依附者,不用他去费心费力经营,就很自然的成为了某些势力在朝廷里的代言人。 互相帮衬,各自得益,在王朝政权的发展历史上,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经历过许多世事的刘屈牦非常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时不时地邀请几个重要人物来府中小酌几杯,在笑语言谈中加深一下彼此的情谊,便是中山侯府最近时常举行家宴的原因。 中山侯府十分奢华宽敞,后园的楼台亭阁精致,人工开凿的湖泊水波荡漾。今日细雨朦胧,刘屈牦在水榭厅里摆下酒宴,与四五个过府的大臣把酒言欢,观赏景致,气氛正是热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府中的小侯爷带来了令人不快的消息,打破了这种气氛。 “岂有此理!身为当朝丞相,元召他怎能如此行事……!” 听完儿子的哭诉,刘屈牦拍案而起,勃然大怒。 入朝这些时间以来,对于座位排在他前面的这个年轻人,他心中没有什么敬意,只有嫉妒和不服气。 论年龄和资历,刘屈牦已经年过半百,历任地方。可谓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执政者。论身份地位,他是中山靖王嫡系子孙,当今皇帝的族兄,太子也要喊他一声皇叔。 其实在他的内心深处,和很多皇族的人想法一样。身为外姓大臣,无论是怎样的功勋卓著,也无论是怎样得到皇帝的宠信重用,说到底,也终归只是一个为了王权服务的奴才而已! 所谓家天下!这个天下可是高祖皇帝一手打下来的,它姓刘。这一点儿,任何人都不能僭越。汉高祖刘邦杀白马以盟天下“非刘氏而不王”,归根到底,就是为了限制做奴才的权力太大而威胁到王权。 他刘屈牦可是正宗的主子身份,而元召就算是当了丞相,封万户侯,而且身为当朝驸马,也只是一个外姓奴才而已。 只不过,虽然有这样的优越感,刘屈牦心里还是不舒服。他不甘心屈居在元召之下,每当朝堂议事,不得不冷眼看着元召作最后的决定,每当这样的时刻,这种屈辱感尤其沉重。 取而代之的想法,已经不止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徘徊。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而已。元召在朝堂上的势力很强大,这一点儿让老谋深算的刘屈牦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今天,当刘屈牦听到元召竟然纵容弟子在长安街头行凶,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用剑连伤十九人,而且就连那位远道而来的波斯王子也没有幸免,被砍去了一条胳膊,生死未知……这件事太重大了。刘屈牦马上就察觉到了这其中隐藏的大好机会。如果能够借此打击或者削弱元召的威望,他就绝对不能放过。 能够有资格来中山侯府上做客的,当然都是重量级人物。其中包括左内史、中大夫倪宽,被皇帝赦免前过而重新任用的大宗正刘不识,取代被诛杀的董晏而成为皇帝身边文学侍读的吾丘寿王,以及另外两名御史中丞和一个尚书常侍。他们这些人和这位太子皇叔走的非常近。 虽然事不关己,但既然是同一阵线,刘屈牦都发怒了,他们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如刘不识这样的人,与元召仇深似海,遇到此事,当然更加气愤填膺,与子同仇! “元召这厮!自从当上丞相,尾巴都翘上天了,朝堂大事,一言而决,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人说话的地方……!” “是啊、是啊……他这么年轻就如此傲慢,一点儿都不懂得尊重老臣的意见。我早就说过,他做事一意孤行,早晚会捅出大娄子。这不就惹出大祸来了吗!听说那波斯国骑兵数十万,纵横难敌,伤了他们的王子,如果波斯王一怒之下,挥师东来……等到生灵涂炭之日,都是这厮的罪过啊!” “尚书令大人,这次你可不能不管啊!该是到了杀杀他威风的时候了……否则长此下去,我等在朝堂上难有立足之地也!” 几个人七嘴八舌,助长火气。看着自己老爹和这几个朝廷重臣都把怒火对准了元召。刘玄武垂手站在一边,心中的情绪逐渐安定下来。那会儿在红袖招楼下,猛然知道那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布衣打扮之人就是威震天下的当朝丞相、长乐候元召时,差点儿没把他的魂儿吓飞了。 好在,元召没有再难为他们这些人,任凭他们各自离去。在把波斯王子和那些受伤的武士送回波斯使团驻地后,心中知道大事不妙的刘玄武匆匆忙忙回来报信,好让自己的老爹去料理残局。 当下几个人略一商议,就有了决定。事不宜迟,马上进宫去找太子监国理论,元召不是与他关系很好吗?把这个烫手山芋扔过去,让太子自己看着办吧! 一个时辰之后,含元殿旁边的偏殿里,听完事情全部经过的太子刘琚,皱起了眉头。殿堂里阵营分明,一边是以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为首的五六个大臣。一个个表情严肃,大义凛然。 而另一边只有两个人,元召和跟在他身后的霍去病。听完对面刘屈牦慷慨激愤的陈词后,元召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神情淡然,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另外得知消息后闻讯急忙赶来的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则坐在不远的地方,满怀忧虑地看着这边的情形。虽然知道元召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但在即将离开长安的前夕,无端的招惹一些怨愤,还是有些替他担心。 “太子殿下,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了……元召指使霍去病当街行凶,连伤波斯使团十九人。如果老臣所料不错的话,那位安东尼亲王马上就会来宫中找殿下索要凶手了!如果此事处理不好,一则会惊扰皇帝陛下的静养。二则很有可能会引发两国的争端,兵祸连天就在眼前啊……殿下!” 既然要当面鼓对面锣的撕破脸,刘屈牦也不再保持那些虚伪的客套了。他连丞相的称呼都懒得尊称,直呼元召的名字,脸色冷淡,充满敌意。 太子刘琚心里暗自叹气,他一万分不愿意碰到这样的事。元哥儿做事,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这一点他十分放心。不过既然身为皇叔的刘屈牦来告状到了自己的面前,他也不能装聋作哑的推卸责任啊。 “皇叔,这件事却也怪不得丞相他们,那些波斯人言辞无理在先……。” “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是那波斯王子说话失礼,可不知者不怪,他们哪里知道对方的身份呢!如果预先得知这赶着马车在街上溜达的是大汉朝的丞相,他们又怎么会冒犯呢?” 没有等到太子把想打的圆场打完,刘屈牦已经声色俱厉的截住了他的话头。大宗正刘不识等其他人见状,也同声指责起来。太子看着这些老家伙气急败坏的样子,一时间感觉到有些头大。 “呵呵!没想到尚书令和几位大人偌大的年纪,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令人可笑!” 一片吵嚷中,元召带着嘲讽意味的话音响起。他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面对着怒目横眉的对手,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那么我想问一句,你们究竟当的是我大汉朝的官,还是波斯王的臣呢?!”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如画江山 未央宫中,面对着元召的责问,中山侯刘屈牦很愤怒。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年轻后辈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他了!就算他是比自己地位高的丞相也不行,他们家族对皇室的忠诚绝对不容置疑!当下奋然而起,铿锵还击。 “元召,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似我等老臣世代忠于陛下,几十年来忠心耿耿,勤于王事,此人神共鉴!对大汉王朝所做出的贡献,岂是你这个侥幸后进之臣所能比的?哼!” 对于这样的自卖自夸,许多人暗自撇了撇嘴。要说是忠心做事,刘屈牦说的也不为过。但要论起对国家所做出的贡献,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没有人是傻子,大汉朝这十多年最快的繁荣发展,究竟是谁的功劳,都有着自己的评判。 元召呵呵一笑。看着这位脸红脖子粗的皇叔争强好胜的样子,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中山侯,我可没说你不忠心。但你今天这般为外族人张目而来责难自己同殿之臣的行为,难道自认为做的很对吗?” “波斯使团是大汉的贵宾,他们怀着诚意远道而来,却无辜被伤。传扬出去,岂不令远来者离心?元召,如果真的造成这样的后果,你就是千古罪人!” “哦……那你们这些人可曾了解波斯帝国具体状况?” “这个嘛……虽然还不曾深入了解,但人家满怀着交好大汉的诚意……。” “诚意?哈哈哈!波斯帝国远隔万里,你们连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都不知道,却在这里妄谈什么诚意!说出去会令人家笑掉大牙的。” “元召!你……!” “好啦!不要在这里做口舌之争了。春秋大家孙子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就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个波斯帝国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豺狼之国吧!” 元召断然喝止了刘屈牦的纠缠不清。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的人,神情重新变得严肃。招手之间,两个早已经得到吩咐等候在殿门口的侍卫抱进来一卷东西。 大家都怀着惊奇的神色,不明白元召要干什么。而太子早已经疾步走了过来,有些激动的伸手指了指那两个侍卫逐渐展开的画卷。语气又惊又喜。 “元哥儿……哦,丞相!你终于把它画好了吗?” 元召微笑着点点头。看着那逐渐闪现出来的山川河流、辽阔疆域……他的眼神中也带了许多自豪和欣慰。 “是啊!终于画好了。十年之功,不负所望……太子殿下,诸位,请看!这就是我大汉帝国疆域全图了……!” 说话的功夫,两名侍卫已经把有五尺多高三丈多长的这幅巨型画卷展开在了大殿的两根立柱之间。画卷所用的绢布经过特殊的处理,上面的各种地形分布分别用色彩鲜艳不同颜色的墨彩绘成,看上去一目了然。 外面虽然天气阴沉,光线有些不足。但这副巨大的地形图落在众人眼底,好像自带着光环,那些惊艳逼真的色彩,就似乎是真切的看到了大汉帝国的一块块土地,一座座高山,一条条河流,千里平原,万物生长……一切尽在眼前,触手可及! “壮哉!伟哉!吾大汉王朝原来是这个样子啊!今日大开眼界,再无遗憾……此丞相之功也!” 有白发苍苍的老臣伸手抚摸过那上面的每一寸土地,匍匐在阶前,不禁潸然泪下。 “江山如画,壮美如斯!陛下鸿福齐天,大汉帝国万岁!万万岁……!” 皇帝虽然没有在眼前,但有许多臣子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激荡情绪,山呼之音,传于殿外。 无论是怎样的政见不同,也无论是怎样的私仇恩怨,在这样的家国情怀面前,没有人会不心旌摇动,倏然动容。 太子刘琚不顾身份,兴奋的围绕着这幅疆域图左右上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元召大略讲解几句,大汉三十六郡,江南秦岭,西南边陲,东越南越,海外高丽数郡,长城内外朔方边界,辽阔草原,西域黄沙……所有区域都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丞相,自西域诸国再往西的这大片地界,为何还留下这多空白呢?” 良久之后,心满意足的太子终于把目光随着元召手指掠过的方向看过去,他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元召的手掌在那空白之处停留片刻,嘴角闪现一丝笑意,好像那片虚无中深藏着无数的秘密。 “殿下请看,西域诸国中处于最西面的这个国家,名字叫做大食。而从那儿再往西,便是西方世界的势力范围。换句话说,以绝对的武力威慑他们的那个国家,就是波斯帝国了!”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手指的方向。这才吃惊地发现,即便是融合了包括东南越、西南夷、东临的大海,北部的草原沙漠以及臣服的西域各国在内,大汉王朝的势力范围,相比较起那西方世界的大片空白地区,相差了竟然还有四五倍的大小! “丞相,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这些空白的地方,都是属于波斯帝国的统治之下?这么辽阔的疆域,那波斯王的势力也太可怕了吧!” “不错,这就是波斯帝国的疆域所在!以巴比伦城为中心的波斯帝国虽然没有这么大,但受它势力威慑的国家联合起来,就是如此了。呵呵!怎么样?我这么说,是不是大家就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 听到元召这么问,带着惊愕表情的面孔纷纷点头。确实如此,包括刘屈牦这些人在内,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波斯帝国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元召,说了这半天,你究竟想表达什么?不妨明白的说出来。” 刘屈牦皱着眉头,收回看了疆域图半天的目光。他的心中虽然也感到震撼,但却没忘了今天自己的主要目的。元召如果想要借此蒙混过关,那是休想! “我说这些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太子殿下和朝堂上的所有大臣们都真正的明白,已经扩张到如此程度的波斯王国,是真正的豺狼之国!波斯王派出来探寻东方世界的使团,绝对不会是友谊的使者,而是嗜血而至的狼虫虎豹!大汉朝的繁荣富足,已经让他们睁开了贪婪的双眼……大汉与波斯的战争,从这些人踏上大汉土地的那一刻起,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元召说到最后,加重了语气。他不需要提醒与警告,而是要统一认识,朝堂内外从现在就行动起来,做好对波斯开战的准备。 太子刘琚和许多大臣都吃惊的看着元召意志坚定的面容。他对于这个遥远国家的重视,远远的超过了从前那些年对于周边敌国作战的从容。难道说,与波斯国的关系真正已经到了如此严峻的地步了吗?没等到有人出口反诘,下一刻,元召以无比肯定的语气回答了他们的疑惑。 “不用再怀疑了!波斯国不是大汉,那里的人命不值钱。整个国家的奴隶和那一大片疆域内的所有生灵,他们的生命所属只有一个,那就是波斯王。而很不幸,现在在位的波斯王,是一个野心比任何人都大的疯子!……呵呵!现在还有人认为我对那波斯王子所做出的事过分吗?” 大殿上下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投向疆域图上的大片空白时,脸上的神情不再淡定。好像那儿已经有许多的狼虫虎豹露出獠牙,正在开始向富饶美丽的大汉山河咆哮前行……! “丞相,难道……我们在刚刚平定匈奴,安抚四海不久之后,就真的会与波斯帝国开战吗?” “殿下,虽然我们并不想打仗,但恐怕很难避免!” “前几日的时候,我也曾见到过那位安东尼亲王所率领的波斯武士,看上去都是彪悍的很……那,我们与这样的敌人对战,会取得胜利吗?” 太子刘琚有些心情忐忑的问出了自己的担心。那些一个个身高体壮面目凶恶的波斯人,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而这,也是许多人共同的忧虑。 元召站在大汉疆域图前,他挺拔的身躯如同青松,眼中闪现着锐利的光芒。他以无比坚定自信的语气,回答了这最后的疑问。 “在人类发展史上,野蛮从来不会战胜文明。波斯帝国虽然疆域辽阔,骑兵彪悍,但战争胜负的决定因素,从来都不是这些……大汉必胜!这是毋庸置疑的……大汉帝国的疆域还是太狭窄了,我们华夏民族有能力也有资格主宰这整个天下……在不久的将来,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海所至,皆是汉流……这是历史赋予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使命!” 长安初雨,不曾打湿这些慷慨的诺言。青史铭记,早已刻下历史的最强音!当时在场与闻者,无论仇雌,振聋发聩,尽皆亢奋。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有侍卫来报,波斯亲王安东尼率领着使团所有成员,气势汹汹前来问罪。 “哦,来的正是时候……太子殿下,请随我去殿外,与他们一会!”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七章 星月弯刀 亲自率领使团来东方的波斯亲王安东尼,不仅是波斯王的王弟,更是一位帝国的统帅。 他今年四十多岁年纪,却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战场经历。作为波斯王的左膀右臂,被赐予象征着帝国荣耀的星月弯刀。在波斯王庭,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 此人不仅作战勇敢,而且富有谋略。也正因为如此,波斯王才选定他作为探索东方的先行者,率领着这支几百人的队伍,来到了遥远的大汉王朝。 自从离开波斯王朝的势力范围之后,安东尼便开始详细的观察这一路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以便于做到心中有数。西域的那些国家倒没有什么,在他看来,只要波斯骑兵到处,都可以席卷而过,没有多少值得重视的对手。 而等到踏过玉门关真正进入大汉疆域内,安东尼和所有波斯人才吃惊地发现,大汉王朝的情形与他们一路所见到的那些国家都截然不同。 波斯商人们带回去的消息,一点儿都没有夸大的成分。这个国家的繁荣和富足,果然和他们传说的一样,令人感到是如此不可思议。而且越往东来,这种感觉就越强烈。直到他们到达长安,终于看到这座雄伟帝都的时候,所有人心中感到的震撼,无与伦比。 如果和长安城比起来,所有波斯人引以为傲的王城巴比伦,也只不过是一座石头垒成的堡垒而已。 安东尼亲王在感到无限失落的同时,更加觉得波斯王的决定是无比正确。伟大的波斯王朝非常有必要进行东征,东方世界这辽阔的山河和富饶的土地,都在等待着一个真正世界之王的主宰! 在长安的日子里,他也曾仔细观察过汉朝军队的具体情况。那些铠甲齐全武器精良的汉朝骑兵,看上去倒是有些作战能力。但他有着极大的信心,如果自己麾下的波斯武士与他们在战场上相遇,对阵冲锋的话,汉朝人绝对不会是对手。 所有的波斯武士都效忠于伟大的波斯王一个人。只要他的剑指向的方向,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天崩地裂,武士们只会勇猛前进,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这就是波斯王朝称霸整个西方世界的绝杀力量! 也正是因为具有这样的信心和强大后盾,所有的波斯人在长安都显得异常傲慢。他们被待为上宾,汉朝的官员殷勤的招待,小心伺候。出入有车,饭食精美。如果不是身上担负的使命,安东尼亲王倒是很希望长久的在这儿待下去。 只不过,他的这种好心情,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被彻底的终结了。 包括波斯王子在内的十九个波斯武士,都被人在长安街上砍断了一条胳膊,然后鲜血淋漓的送了回来。 安东尼亲王又惊又怒。他在亲自查看过所有人的伤势之后,一边听武士诉说完那悲惨的经历,一边早已经大声喝令全体人员武装准备! 五百多使团成员,一旦武装起来,就是一队可以冲锋杀敌的骑兵武士。有这样一支力量握在手中,波斯人可以无惧与任何人对抗。 安东尼作为波斯王庭里几个著名的元帅之一,他曾经创造过率领三百武士屠灭一个国家的记录。在他的眼里,只要跃上马背弯刀在手,没有任何对手可以在他马蹄下存活! 是时候给汉朝人一个厉害瞧瞧了。不要说是他们伤了波斯王子,就算是稍微怠慢了使团成员,也是不可饶恕的。之所以这么久没有露出一点儿锋芒,只不过是想要更全面地观察一下汉朝的概况而已。如今,一个难得的扬威机会来到面前,不趁机发作又等待何时呢! 世间的骄傲,是一种优良的品质。它既可以培养出一颗高贵的心,使人出类拔萃,卓尔不凡。但同时,它又是一种最糟糕的品质,它会蒙蔽人的双眼,使人误以为这世间万物都是刀下之尘,挥手之间就能掌控一切激荡风云! 安东尼亲王很骄傲。自从十几岁那一年骑上马背亲手砍杀第一个敌人开始,他在战场上的征程一直都是胜利、胜利、再胜利!所有敌人都在他的旗帜下望风而逃,赫赫威名传遍西方,他手中的星月宝刀,绝对不容许有一点的侮辱。 汉朝人所带来的羞辱,必定要用十倍的鲜血来偿还。这是安东尼亲王的底线! 耀武扬威的波斯武士纵马穿越宽阔的朱雀大街,马蹄踏在潮湿的街道上,秦汉的青砖格外的坚硬。 很奇怪,一路上并没有人阻拦,不明所以的长安民众闪开道路,在大街两旁观望。波斯武士们感受到了那些略带着畏惧的目光,心中的傲慢便更加增添了几分。这个有些仁弱的东方民族,并不值得多么重视。在不久的将来,波斯大军东征之日,便是他们臣服之时! 朱雀大街的尽头便是巍峨连绵的宫殿。未央宫朱雀门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宫门大开处,有汉朝的羽林军出现,一群人随之走出来,在那儿安静地等待着。 面对着两支汉朝骑兵排开阵势后手中弩箭的锋芒,波斯人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有汉朝的官员走过来,询问安东尼亲王来这儿的目的。 “请大汉朝的皇帝陛下交出伤人的凶手……我们要求一个公平的交代!” 波斯武士的首领代替安东尼亲王大声叫喊。整个广场的人都能听的见。那汉朝官员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皇帝陛下没有空。现在是太子殿下在监国理政。” “那好!就让你们的太子来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于是,片刻之后,安东尼亲王就见到了走出朱雀门来的大汉太子刘琚。 事情的经过已经不必细说,双方都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几句交谈之后,见这位汉朝太子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安东尼怒火上升,他的态度更加强硬起来。 “伤害我波斯王子的凶手何在?殿下还是马上把他们交出来吧……否则,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就休怪我的手下人鲁莽了!” 这样不加掩饰的威胁,就在堂堂大汉皇宫门口,马上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怒意。就连原本只是打算袖手旁观看热闹的刘屈牦等人,心中也有几分不满。波斯人来找元召的麻烦,他们正是求之不得,但如果因此而侮辱到皇室的威严,就令人难以接受了。 “波斯人,很猖狂啊……呵呵!既然你这样说了,那么我也要敬告你一句,就凭你刚才的出言不逊而可能招致的后果,却也是自找的!” 太子身边转出一人,年轻的身影并没有穿官服,却看不出是什么身份。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飞扬跋扈的波斯骑兵,又对正在上下打量他的安东尼严厉地说了一句。 “还有啊,忘了告诉你,朱雀门前广场是不容许纵马持兵的。念在你们这些外族人野蛮无知的份儿上,第一次可以给予警告。现在你可以马上去让他们放下弯刀列好队伍,接受大汉羽林军的指挥。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勿谓言之不预!” 什么、什么?安东尼和跟在他身边走过来的这些波斯人听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后,简直气坏了。他虬髯怒目大喝了一声。 “你是何人?胆敢如此侮辱我们波斯武士!” “我就是你要找的伤人凶手……元召!那谁,安东尼是吧?听明白我的话,就赶快去做啊!在谁的地盘儿上就要守谁的规矩,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唉!搞不明白那个波斯王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呛啷”一声响,被这几句话气昏头脑的安东尼拔出了手中的星月弯刀。他咬牙切齿的单手指着三丈之外的说话者,怒发冲冠,不可抑制。 “元召?原来就是你……好!你是大汉的丞相,我是波斯的亲王和元帅,这样的身份也足以相匹配了!来、来、来!你如果是男儿的,就与我相斗一场,胜负由命,生死在天!” 在西方世界,无论身份贵贱,双方决斗,以手中的刀剑决定生死,本来就是最简单的一种解决方式。安东尼是真的被元召气坏了,所以他才不顾一切的当面发起了挑战。 刚才所有跟着从未央宫中走出来的太子和众多大臣们,眼睁睁的看着几句话的功夫,就要刀剑相向大打出手,都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有些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要故意激怒这位脾气暴躁的波斯亲王。 太子刘琚刚要说话,元召却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他回首对紧跟在身后想要拔剑冲出去对战的霍去病低声只说了一句。 “你的对手不是安东尼……去准备吧,待会儿不要放走一个波斯人!” 心中蓦然振奋的霍去病收回了长剑。她看到长街转角处,开始闪现那熟悉的火红战袍身影,奉令赶来的赤火飞骑们,已经赶到了。那才是她的主战场! 朱雀门宽阔的广场前,许多在远处观望的长安民众和所有的大臣、将士们,眼睛全部都瞪圆了。他们看到那位年轻的帝国丞相轻轻束起了长袍。已经有多久他没有亲自出手了呢? “好啊,我接受你的挑战……安东尼亲王,愿你好运!”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八章 长歌英雄 元鼎元年初春,发生在长安大汉皇宫朱雀门前的这次事件,被太史令司马迁郑重的记载下来。 当时的大多数人还并不了解它的重大意义,但等到两年之后,波斯铁骑席卷西域诸国,逼近玉门关,大汉王朝的骑兵千里西征,第一次在与波斯大军的战场上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候,捷报传来,所有人才明白,当初元召那凌厉无匹的一刀,在整个大汉军中,树立起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五百多波斯人精神振奋。看到他们的元帅安东尼举起了那把星月弯刀,便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助威声。身份贵重的亲王,更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他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牛,也曾经用手中的这把宝刀砍杀过无数的敌国将军。只要提起他的威名,那些在历次战争中已经成为奴隶的数十万俘虏便瑟瑟发抖,无人敢于仰视。 以黄金为柄,镶嵌满宝石的星月弯刀,曾经是伟大波斯王的配刀,更是帝国的一种象征。如今它被安东尼亲王带来长安,在朱雀门前闪现光芒的时候,所有的波斯人,都做好了准备。只要等到自己的统帅斩杀了那个汉人,他们便一起发动,以足以撼动天地的勇气和力量,大闹朱雀门,杀出长安城! 至于说失败的考虑?波斯人的头脑中从来没有这样的概念。只要一息尚存,便会死战到底,直至胜利。没有失败的波斯人,只有死亡的战场勇士! 朱雀街口围观的人丛中,李陵、陆浚等人都赶了过来。他们看到那个虬髯似铁身形如山的波斯人手中的沉重宝刀,都后悔没有把那把最犀利的干将剑带来。师父既然要亲自出手,没有与他身份相匹配的武器怎么行呢! 不过,下一刻,在他们既焦灼又兴奋的眼神中,看到元召随意地朝身后挥了挥手,似乎说了句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一名守卫朱雀门的羽林军侍卫看到了帝国丞相的召唤。他疾步上前,摘下自己的佩刀,恭恭敬敬双手呈上。 “卑职此刀,愿借丞相一用!” 元召接刀在手,横于胸前,轻轻的拔出鞘来。刀是普通的军中制式用刀,但此时此刻,感受到的份量却有些沉重。 “此刀何名?” “大汉之刀!” “可知何用?” “回丞相!大汉之刀,守护山河,诛杀宵小。抵御外寇,永震八方!” 羽林军昂首挺胸,以慷慨洪亮的语气,回答了大汉丞相的提问。 元召点头嘉勉,以军中之礼致谢。羽林军侍卫激动得满脸通红,带着无限的荣光敬礼之后回转自己的岗位。 “怎么?堂堂的汉朝丞相,没有自己的刀吗?一会儿死在我星月宝刀之下的时候,你可不要抱怨没有得到公平的比试啊!哈哈哈!” 安东尼亲王不屑一顾的看着借刀的元召,显然已经是胜券在握。元召淡然一笑,爱惜地抚摸着手中刀上的横纹,一半是对他,一半是对广场上的所有人说道。 “这把汉刀,就是我元召的刀!所有大汉军中曾经为了保卫这片土地的安宁而沾染过敌人血迹的刀,都是我的刀!安东尼,这世间的有些道理,你们这些野蛮族群是永远也无法明白的……今天没有什么不公平。来吧,出刀!” 有低沉的赞叹掠过人群,无数双眼睛狂热的盯着那一人一刀。这个人和这把刀,就是整个大汉精神的所在! 安东尼不明白元召说这些话的意思,他更不会费脑筋去想。在他的眼里,只有弯刀杀戮的痛快,才是世间最酣畅的体验。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就拔出了星月宝刀。 一旦拔刀在手的安东尼,便化身成了西方神话里战无不胜的魔神。他全身的肌肉虬张巨力无比,低低的咆哮一声,身后五百勇士齐声相和。星月弯刀似乎凝聚了大地的力量,带着劈山蹈海之势,呼啸直砍向身前的元召。 听说这个名叫元召的家伙也是个厉害人物,安东尼没有留后手。他这一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为的就是表现出刚俦无匹的力量来震慑全场。 面对着这般的威势,远近有许多人发出惊呼声。无数双关注的目光中,只见元召巍然不动,既没有躲,也没有闪。宝刀的光芒刺破空气,眼见就要砍到他的头顶! “元哥儿……小心!” 在羽林军护卫下的太子刘琚心都要蹦到嗓子眼儿了。他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还不还手招架或者是躲闪。就算是一直对他有着绝对的信心,此时此刻也不由自主的大声叫了出来。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地,元召动了!就在星月宝刀的锋芒带着千钧之力隔头顶还有数寸距离的时候,他随手竖起了横抱在胸前的汉刀。 依然是没有躲闪,也没有招架。只不过一眨眼之间,许许多多的人似乎感觉有一道闪电从云层劈下,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实。然后便听到了有刀落在地面的声音。 在场的这些人中,对元召已经满怀恨意的中山侯刘屈牦看得最明白。自从安东尼对元召发出挑战,他便一直满怀兴奋不眨眼的看着,他想要亲自目睹这个最大的政敌是如何死在波斯人手中的。 然而,他等来的却不是想要的结果。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刘屈牦都非常后悔为什么要看到这一幕,以至于他经常在梦中大汗淋漓的惊醒,需要妻妾们围绕着才能重新睡去。 让这位太子皇叔受到惊吓的事,也同时留在了许多长安人的记忆里。只不过他们谈论起来,更多的是眉飞色舞,扬眉吐气。 元召随手而起的一刀,后发先至,这把普通汉刀在他手里倏然而起的煞气贯冲云霄……星月宝刀未至,它的主人已经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一刀之威,以至于斯! 时至今日,大汉王朝的锐气已经不需要再有任何的韬光隐晦。如同他砍出的这一刀一样,就是要借此昭告这四海八荒的所有诸国异族,从今往后,任何敢于挑衅大汉的行为,都会招致最严重的惩罚。 没有人会预料到安东尼亲王的挑战这么快就结束。就如同那些波斯武士们从来不会认为他们的王者会失败一样。在场的许多元召崇拜者,虽然知道他们的偶像一定会取得胜利,但如此干脆霸气的一刀就解决了所有的麻烦,还是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当然,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加疯狂的崇拜和狂热。星月宝刀坠落在地,片刻之前还傲慢无比的波斯亲王连悔过的机会都没有,就死的不能再死了……这种手段,震慑全场,永远留在长安人的传说里。 自家的无敌元帅就这么死了?明明看着他要杀死敌人,却眨眼之间反被敌人所杀!虽然没有看清楚这其中的过程,跟随在安东尼身边的那些亲随武士连同不远处的几百波斯人一下子就炸了锅。 惊怒交集的波斯人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报仇。铁蹄践踏,弯刀杀戮,在大汉皇宫之前杀他个天翻地覆,就算是今日全部战死在长安城中,也要为安东尼元帅报仇雪恨! 不过,有人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早已经得到元召命令集合完毕的一支赤火军骑兵,在长街尽头等待多时。 侯爷的刀光就是命令,敌酋的鲜血洒落地面的时候,就是他们冲锋杀敌的时刻! 一身大汉武士装束的霍去病系紧火红的战袍,没有来得及披挂铠甲。但只要她跃上龙马摘下悬挂的长枪,便依然是这些英勇健儿的将军。 师父永远是师父!又一次亲眼目睹元召大展神威的霍去病收敛了眸子里的柔情。他既然亲自交代过不许放走一个在场的波斯人,那她就会以最完美的表现完成这个任务。 乌黑的发束飘洒在脑后,英眸如电扫过之处,早已经察觉了波斯武士的躁动。龙马长声嘶鸣,发出了冲锋的号角,长枪斜指苍穹,便是杀敌的方向! 随着她一骑飞出,身后千百大汉健儿长刀所向,马若蛟龙,如同一支利箭,带着无尽杀气直冲相距三十丈外的波斯人而去! 三十余丈的远近,正是提起马速冲锋杀敌的最佳距离。宽阔的广场,呼吸之间转瞬即到,惊闻马蹄声响若奔雷,正欲发难的波斯武士们回头看时,无不大惊失色。 “是汉朝的骑兵……赶快!迎敌!” 武士首领惊恐的大叫,挥刀拨转马头,然而一切都有些来不及了。一骑如飞而至,八楞梨花枪若蛟龙出水透体而过,首领被一枪戮死,连哼都没哼一声,死尸倒栽下马背。 “全体将士听我号令!今日之战,不留俘虏,尽诛之!” 长枪染血,所指向处,诸将士齐声应诺,皆奋勇当先,刀光剑影,铁甲生寒,如同洪流怒涛,席卷而过……不过一炷香时间,战斗结束,赤火军将士重新列成队形,静默无声。身后一地残骸,数百波斯人皆诛死,无一能逃逸者。 “大汉男儿,英勇如斯……壮哉!” 当日长安沸腾,这是英雄的主场。 正文 第七百二十九章 离人之思 一场春雨过后,长安柳色泛青,大地万物都开始冒出枝芽。对于汉朝的民众来说,心中都充满了喜悦和希望。今年春耕顺利,眼看又将是一个丰收的好兆头。 然而,有人欢喜有人悲。除了奉命行事的官员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长安西城门外,有一个失魂落魄的王子,正带着无限的痛苦和怨毒离开长安,踏上遥远的归途。 失去一条胳膊的波斯王子,带着同样独臂的孤独武士。他们是庞大波斯使团唯一得到饶恕的人。 波斯王子至今也不愿意相信,温和有礼的汉朝人一旦翻脸,竟然是如此的冷酷和可怕。就算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波斯王,也没有当着全体臣民的面公开屠杀过外国的使臣。可是,汉朝人就毫不顾忌地这样做了。 连同安东尼亲王在内的五百波斯武士,没有一个人能够幸免,他们全部战死在了汉朝那座巍峨壮观的皇宫面前。波斯王子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他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惨烈。 走出长安城门后,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厌恶,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座葬送五百波斯武士的都城。而在此后的艰难归国行程中,他一直在不停的问自己,如果当日在长安街头自己没有轻率地惹到名叫元召的那个恶魔,那么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悲剧的发生呢? 只不过,每当眼前再度浮现出那个年轻的铁血人物在临别之时说过的话,他便断然否决了自己的疑惑。很显然,只要大汉朝堂上有这个人主政,汉朝的对外关系就将会无比的强硬。 “……放你们两个人走,既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仅仅只是需要带话回去给波斯王而已……生活在东方土地上的民族,从来不会去主动招惹别人,但也从来不会畏惧任何野蛮者的侵略。我们珍爱和平,希望所有种族都能够互通有无,以一种互相尊重的方式共处。然而,如果有野心家想要把贪婪的手伸过来,大汉的刀锋将会把他们无情的斩断,就像你们这些人的手臂一样……哦,最后别忘了,回去告诉波斯王,如果想要取回安东尼和所有波斯武士的骸骨,那就需要拿等量的黄金来交换。大汉朝没有义务替不友好的国家看管这些东西……!” 每当想起这些,跋涉在漫天黄沙中的波斯王子,便会朝天发出狼嚎般的愤怒嘶吼。他再一次坚信,大汉朝的丞相元召,就是一个无赖和恶魔! 元召是不是一个恶魔,在所有长安人眼里,当然是截然不同的评价。在长安和所有天下郡县大部分人的口中,他不仅不是恶魔,而是维护所有人切身利益和公平公正的主持者。他是大汉丞相,是照耀天下光芒万丈的北斗星辰。 这种极高的评价,当然是他的追随者们出于崇敬而加上的光环。虽然有些夸大的成分,但却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盲目吹嘘。 对于外族人的冷酷无情,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件事过去后,在很多人的心中,反而更加激发起了一种身为华夏民族所拥有的骄傲和自豪感。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他们的自然有刀枪……!” 元召在长安公共场合曾经说过的这句话,通俗易懂,被无数的人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嫉恶如仇,善恶分明……类似这样的行为准则,成为所有汉朝人的一种处事方法。 而这位名震天下的侯爷在朱雀门外那令鬼神辟易的一刀,更是从此成为一个传奇。身为华夏族人的骄傲,不容许受到一点儿折辱。许许多多豪迈之士,在自己的人生中遇到无故的羞辱和挑战时,便都会记起传说中的这一刀。这一种无畏无惧的精神,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渲染了整个民族的嶙峋风骨! 民众强,则国家强。元召欣慰地看到了这种变化,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曾经多少历史王朝中,当政者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稳固,所采取的愚民政策,让无数的民众成为王朝的顺民。在各种各样条件的逼迫下,成为驯服的羔羊而失去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抗争风骨。这样目光短浅狭隘的王朝,最终的后果无一例外,利用强权消除了内忧,却死于外患! 一个连自己的荣辱得失和该得权益都不能抗争保护的人,他会去为了别人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同样的道理,一个民族,一个王朝失却了这种勇敢和风骨,当强大的外患到来的时候,卑躬屈膝,苟延残喘寻常见,壮烈慷慨碧血丹心却从来不会太多。 长安春日里,跟随在元召身边最亲近的这些人,看到他从长安市中微服访查回来之后,终于露出宽慰的笑容。所有人便都跟着开心的笑起来。 只是,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霍去病还是不开心。因为,不管她用尽了任何办法,元召最终也没有答应她的请求。皇帝出巡天下的日子就定在后天启程,她却被元召留在了长安。 一身轻松的元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不管是他走后的长安,还是出巡的队伍,经过考虑再三后,没有什么再遗漏的地方。也许,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皇帝陛下的身体状况。只是近几个月来,皇帝没有再让他进宫诊治过。而太医院那边,皇帝的身体状况属于绝对的秘密。他也不好去轻易地打听。 不过,这次巡视天下既然是皇帝亲自决定的,想必他的健康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否则,就不会长途跋涉出这么远的门了。 再者说,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次出巡,大将军卫青和自己两个人都陪王伴驾,就算是有天大的事发生,也足以应付了。 皇帝出巡,非同小可。除了担任安全保卫的羽林军和大批侍卫们之外,随行的銮驾、大臣和有关人员,浩浩荡荡,组成了庞大的队伍。 另外,得到召令的各地诸侯王和那些来自西域、草原以及东南越、西南夷的这些藩王们,也加入了这支队伍。他们将去一起领略大汉河山,辽阔疆域。这样做的目的既是为了显示汉朝的威风,使这些异族王更加心悦诚服地归降。同时也是为了表明朝廷对他们的信任,大汉王朝对于真诚友好的交往者,从来不会设防。 忙碌过后的帝国丞相,在出发之前有着最后短暂的空闲时光。他把这些时间都交给了苏灵芝和素汐。 对于她们两个人,元召一直感觉亏欠良多。如果从初次相见开始算起的话,至今已经有十五六年的时间了。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除去东征西战和为天下事操劳,真正在一起陪伴她们的时间,并没有多少。 春花秋月,时光流转。最美好的年华就在这些等待中悄然逝去。而她们,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元郎,等你回来的时候,灵芝姐肚子里的孩儿应该也快到了出生的日子。快快提前给他取好名字吧!也省的我们再操心。” 素汐公主见灵芝脸上带着犹豫的神情,她却明白她的心意。有些娇嗔的拽住元召的胳膊,替她说出了心中所想。 元召正把几枝从长乐塬南边那片桃园里摘来的桃花插到窗前的花瓶里。南山桃花开的早,带着晨露,香气甚是清新。听到素汐的话,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脸上带着羞涩的灵芝,那微微凸起的腹部,正在孕育着他和她的小生命。 “哦,这个呀……一时之间,想要取一个好名字,身为夫君的倒是有些为难呢!呵呵。” 元召手托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这样的事可真是有些难为他了。就算是已经身在东海的刘元朔,当初却也是刘姝给取的名呢。 “元哥儿,其实不用这么为难的。不论你给他取何名字,都是好的。” 苏灵芝善解人意。她拉住正要嘲笑元召几句的素汐,朝她眨了眨眼,让她不要再难为她们的夫君了。不过,元召却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掌。 “呵!今年雨水充足,天下肯定又是一个大丰收的年份。我看这孩子就叫元丰吧!你们觉得怎么样?” “元丰……好!我这就去记下来。” 苏灵芝喜上眉梢,正要转身去找笔,素汐公主却笑嘻嘻的“咦”了一声,然后她指着元召问道。 “元郎,你这取的是一个男孩儿名字呢!可是,灵芝姐要是生的是一个女孩儿,那又该叫什么呢?” 元召有些窘迫的挠了挠头,刚才他倒是没有想到。唉!初为人父母,这些小小琐事,倒是比起那些天下大政感觉还要费心费力呢! “无妨。元哥儿,如果生的是女孩儿,莫若就叫元月,如何?” “好!还是灵芝姐会取名字,月儿为字,果然很好听。” “这两个名字呀,都保存着。如果有用不着的,等到明年元哥儿你和素汐……呵呵!” “啊!灵芝姐,你、你……我不跟你们说了呢!” “哈哈!嗯,不错!你们放心吧。等到一年中月亮最圆的时候,我一定就会回来的……!” 不管是温情的话,还是甜蜜的话,天上的月亮都已经铭记下。只不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等到那一天,它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人许下的诺言呢?! 正文 第七百三十章 仇人之恨 大汉皇帝陛下的銮驾队伍浩浩荡荡离开长安的时候,正是桃李春风好时节。 无数长安人都亲眼目睹了此番盛况。盛大的场面气氛热烈,送别的人群欢呼雀跃,尤其是当身穿象征着帝王威严衮龙袍的皇帝命人启去御驾垂帘,亲自向他的臣民挥手致意时刻,更是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作为这个帝国的象征,无论他在民间有着怎样不同的评价,在这个时代所起的作用还是无可替代的。 皇帝刘彻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未央宫。原来,只有真正的走出宫来,才能够全面的看清楚整座建筑群的巍峨与壮观。 明媚柔和的阳光下,这位帝王的心中却忽然有一种悲怆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也许这一眼别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走进这座属于他的宫殿。 心头升起的烦躁又引发了胸口沉闷如山的堵塞感,他强行忍受着,把一口涌到喉咙里的血又咽了回去。虽然明知道身体情况不允许,他还要去走完这一趟行程,这既是为了偿还他作为皇帝的一个心愿。而更加重要的是,把将来也许是帝国致命隐患的因素,彻底的消除。 “陛下……?” 紧紧跟随在皇帝马车旁边的太医院医官,发现了皇帝的脸色不好,连忙不安的问了一句。却发现皇帝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大惊小怪。这名医官不敢再多说,皇帝的病情早已经列为绝密,真实情况也只有他们几个医术最高的太医和皇帝身边的少数心腹知道。至于朝廷大臣们,好像是就连丞相他们也并不清楚。 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情形的太医偷偷的把目光转向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元召的身影。他正在和一些送行的人挥手致意,脸上的神情很是平和。 “陛下明明知道自己的病情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为什么不再要求元侯入宫诊治呢?” 这个已经猜疑了许久的问题,被下了封口令的太医们,却没有人敢公开议论。 太子刘琚和留守的大臣们,一直送出城外很远。看着庞大的队伍逐渐远去,只留下旗帜的影子,想起昨天夜里父皇和他说起过的许多话,他的心情很复杂,而更多的是感到失落害怕。 “琚儿,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相信你已经有能力担负起帝国的重任了。不求你能做的多么好,只要能够胜任就足够了……朕自继位以来,其实做过许多错事,更有过许多不切实际的狂妄念头。如果不是后来有人逐渐加以纠正,并且替朕分担了大部分重要的国政大事,恐怕时至今日,大汉王朝也不会达到这样强盛的程度……。” “父皇,这个人……他是元召吗?” “呵呵!那么琚儿,你先回答朕,在你眼里,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丞相对大汉所做出的贡献,天下人都有目共睹。父皇,儿臣以为,国家栋梁、社稷之臣的赞誉,完全配得上他。” “琚儿啊,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了解他呀……如果朕没有看错的话,国家栋梁是不错,社稷之臣却不是他想要去做的!” “父皇!此话怎讲?儿臣有些不明白……。” “这两者是有巨大差别的啊!国家土地是属于天下人的,社稷江山却是属于我们刘皇汉室的!这两者之间的概念,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清楚。但有人却在心里分的明明白白呢!” “父皇!您的意思是说……?!” “不错!你终于有些明白了。不用那么吃惊,其实元召就是这样的人。通过这么多年的暗中观察,朕绝对不会看错了他。” “……父皇!元哥儿他、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您不要误会……!” “太子!你要记住,你是高祖皇帝的子孙,绝不能因为私情蒙蔽了双眼。元召他忠心的是这个国家和未央宫外面的那千千万万普通人,而不是我们刘皇汉室!他从前所做的一切,表面上是忠心耿耿尽心竭力的为朕这个皇帝效忠。但实际上呢?在天下取得空前繁荣昌盛的同时,皇权却在无形中被逐渐的削弱……朕在病中静心休养的这段日子,跳出这局外,总算是把一切都看明白了。呵呵!如果照此发展下去,相信在不久的未来,无论是谁坐在含元殿宝座上,都只剩了一个空架子……到了那个时候,试问谁还能制得住他呢?!” “……父皇……不会是这样的,不会的……!” “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朕希望自己亲手选定的太子没有那么愚蠢……朕已经决定了,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动手清除……将来,你只要安安稳稳的当你的皇帝就好!” “我……父皇……你要怎样做?!” “这个你不用提前知道。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朕自然会有旨意给你,无论朕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只是不要忘了一点,你是高祖皇帝嫡系子孙,更是朕的儿子,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一阵微风掠过,沉思良久的太子刘琚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突然被惊醒后,这才发现,远去的队伍早已经无影无踪。他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率领着满城臣民回转而去,脚步异常的沉重。 出巡路线是皇帝亲自选定的。此去的第一站,就是长城以外的朔方三城。之所以选定这里,当然是他想在有生之年来亲自看一眼这片令大汉王朝取得赫赫武功的塞外草原。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平灭匈奴之患,解除了自战国时代以来北方辽阔土地所受到的威胁,这样的功绩,完全值得好好夸耀一番。 大队人马自长安出发,经咸阳古道,过函谷关,然后折向东北,再经过潼关之后不久。眼前便是一马平川沃野千里,往北即可以直驱燕赵之地。 沿途经过的郡县,自然免不了当地官员和民众们的热烈欢迎小心伺候。只不过,与所有人想象中的天子威严不同,所到之处有幸受到皇帝接见的臣民,所感受到的只是这位皇帝陛下的温和态度。这不由得令人感到很是欢欣鼓舞。 这样的行程,想快也快不了。走走停停,不觉已经是春暖花开遍地翠绿。月余之后,终于进入燕赵境内。 受封在此地的赵王彭祖,是汉景帝的二儿子,皇帝刘彻的皇兄,今年据说是已经八十多岁了。汉景帝在大汉的几位皇帝中,子嗣算是比较多的了。除去当今天子和夭亡的,共有十三个皇子被分封为王。而他这些皇子的年纪相差也比较大。就比如江都王刘非和赵王彭祖,就相差了五十多岁。 赵王的封地虽然经过推恩令的实行,也已经被分割成好几块,权力大大缩小。但他本来就是一个耽于享乐的人,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只要能够让他维持奢华无度的生活,就已经足够了。 皇帝驾到,赵王做好了一切准备殷勤接待。既然此去塞外已经没有多远的行程,皇帝传下旨意给随行的丞相和大将军,全部人马在此休整歇息几日,也好让朔方城的前线将士们提前做好准备。 军事方面的事,自然有卫青去安排。进入邯郸城之后,皇帝在准备好的行宫中稍微休息。元召走进王府大厅,便见到了这位鹤发童颜的赵王。 即便是他,初见之下也是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事先得知,说什么也不信这老家伙有八十多岁了。胡子皱纹都没有,满面红光,皮肤如同少年……元召没来由的就感觉到有一股妖气,让人很不舒服。 元召暗自皱着眉头,与其一番寒暄之后,交代完一些皇帝吩咐的事宜。便告辞而去,并不想与他多说。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赵王彭祖的眼中露出冷冷的神色,脸上的怨毒完全不复刚才的恭敬温和样子。 “元召,你今天既然来到了我的地盘,就别想再活着出去……哼!不要说早就接到了陛下的旨意,就只是为了报你当初杀江都王弟之仇,我也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身后帘幕微动,一个藏在后面倾听良久的妖媚女子走了出来,脸上同样充满了仇恨。想当年,作为最受江都王刘非宠爱的美姬,名叫莫夭儿的女子,本来完全有机会成为受人尊敬的王后。只是她的这个梦想,破灭在那个红莲业火焚烧之夜。 唯一从那场火海中逃生的莫夭儿,牢牢的记住了杀人恶魔元召的样子。她发下誓言,一定要为江都王报仇。就算是暂时没有机会,她也会记在心里。 后来,她辗转来到北地邯郸,成为了赵王的新宠。莫夭儿的魅力无双很快就征服了好色如命的赵王彭祖。不久之后,她便知晓了他的全部秘密。 “大王,这次机会难得,可一定要想办法致元召那厮于死地啊……!” “美人尽管放心,本王绝对会让他死的惨不堪言……另外,你去把那些女子还有那些……都安排妥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莫要因此而惹出事端。”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一章 燕赵遗风 满眼春风绿。出巡千里的队伍中,第一次得到这样机会的李陵、陆浚和季迦这三个少年人异常兴奋。本来以为这样的重大活动,不会有他们的什么事儿。却没想到,元召很轻松的就点头同意了他们的请求,让他们以随从身份跟在身边,当作一种难得的磨炼。 从来没有出过这么远门的几个人,离开长安之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感到什么都新鲜。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刻苦修习武艺,很少能够出外巡游。一想到再过不久之后,就可以到达长城塞上,真正的去见识一下曾经是汉匈战争主战场的那些地方。那些著名战役发生之地,那些烈烈西风悲壮之气,心里便恨不得马上就赶到。 大队人马停留在邯郸。少年人总是闲不住的。见师父元召公务繁忙,没有功夫理会他们,三个人商议一番,便在第二天悄悄溜了出来,想要好好地看看这北方的风土人情。 自古燕赵多悲歌之士。听他们的父祖辈讲述过许多春秋战国时代故事的李陵和季迦,一边兴致勃勃的给并不太懂这些的陆浚讲解,一边心中倒是有着许多新奇和期望。 “哇!你说的可是刺杀过秦王的那个荆轲?他在邯郸市上屠过狗?这个……不对吧?他不是在燕国的吗?” “哪里不对了?他后来才去的燕国啊!早些的时候就在这条街上杀狗嘛。这可是我二爷爷亲口说过的,难道有错?” 面对着李陵的质疑,季迦瞪大了眼睛,不管是自己记错了还是二爷爷季心说错了,反正是一副天经地义,绝对如此的样子。 “可是我记得的不是这样啊。在这邯郸市上屠狗的英雄却不是荆轲,那是一位大力士,他帮助魏国的信陵君杀了一位大将,挽救了赵国的命运……!” “李陵,你真是一知半解!哼!明明是你说错了……。” “季迦!我看你是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吧……不记得上次被我打的一瘸一拐了……哼哼!” “呵!谁会怕你呀?师父后来可是给我单独开了小灶……要不要去城外再比试比试呀?” “去就去!谁怕谁呀……你再努力也比不过我的。嘿嘿!” 而捧着买来的一堆东西大吃特吃的陆浚,看到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要开打的样子,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他却一点儿都不吃惊。随便的挥了挥手,隔开了两个大眼儿瞪小眼儿的少年。 “谁对谁错,一会儿回去问师父不就知道了。出来玩是寻开心的,哪像你们两个这样嘛!自古侠义每多屠狗辈,这句话我倒是听师父说起过,我看……不如我们在这邯郸市上好好找一找,看看有没有屠狗的英雄,最起码他们肯定知道那些春秋往事。怎么样?” 李陵和季迦本来就是打闹习惯了的,斗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们听到陆浚的提议,不禁都一起拍手叫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找机会印证一下这样的英雄事迹,倒是不虚此行。 于是,片刻之后,三个兴致勃勃的少年便站在了一处当街屠狗的摊子前。在这个时代,北方人吃狗肉本来就是一种传统,尤其燕赵之地养狗的多,屠狗卖肉的便很常见。 只不过,仔细端详片刻之后,三个人不禁大失所望。面前这位杀狗的屠夫,与他们想象中大隐于市的英雄侠客实在是相差太远啦! 这处摊位并不大,屠狗的汉子猜不出年纪,也许是二十多岁,也许是四十多岁,满身油腻,脸上污黑,胖乎乎一副邋遢萎缩的样子。 而且,更令人气闷的是,面对着这三个穿着打扮明显是富庶人家子弟的询问,这个矮胖屠夫完全是爱理不理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他如此,三个人里头遇事最为冷静的陆浚,对其余两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不要气恼。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钱币,放在屠狗汉子面前。 “我们是远方人,初来邯郸,对一些历史掌故侠客事迹十分感兴趣……这些钱拿来买你的狗肉。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对我们说一些呢?” 陆浚出身微寒,而且经历过老父和姐姐惨死这样的悲剧,在他心里,从来对这些市井小民都怀着很深的情感。因此,说话十分客气。 然而却没有想到,那屠狗汉子连看都没有看那些钱,他撇了一眼街上来往的人群,语气冷冷地只说了一句。 “这世间哪有什么侠客英雄!既然不是本地人,就不要乱打听什么事……否则,一不小心把命丢了,可怨不得别人。” 本来就心中有气的那两位小爷一听就不乐意了。脾气暴躁的季迦抬脚就要把这狗肉摊子给他踢了。陆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然后又瞪了正要挽袖子的李陵一眼。他的功夫在三个人里面却是最高的,李陵和季迦一向都听他的话,当下愤愤不平地止住了手脚。 陆浚却也不再多说,当下拉着两个人向远处走去。那屠狗汉子低下头,用刀把一条狗从中剖开,继续做他自己的营生。一丝痛苦的神色漫过额头。那些燕赵悲歌早已成了遥远的绝响,与他无关。他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而已。 “这家伙好生可恶,不好好和我们说话也罢了,怎得如此冷言冷语……哼!” “是啊!小浚,为什么不让我们教训他一顿?” 转过街角,陆浚放开他们的手臂。两个少年犹自嘟嘟囔囔。却看到陆浚的脸色有些郑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盯着两个人说道。 “你们两个难道没有看到?这汉子的衣襟敞开处都是伤痕,我匆匆看了一眼,大略可以辨认出有刀伤,还有鞭伤……此人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他才对我们这些外地人故意冷淡的。” 两个少年大吃一惊。刚才他们却真的没有注意,连忙问道。 “小浚,你是说这汉子肯定是被人家欺负了,所以,怕与我们搭话而让我们受到连累,对不对?” “虽然不能肯定。但他眼神中的闪烁,却骗不了人。很明显,附近的街上看似平常,却肯定有我们所不知道的厉害势力存在。李陵,季迦!你们有没有兴趣探个究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吗!两个满脸兴奋的少年连连点头,于是,三个人悄悄地商议片刻,决定一会儿等到那汉子收摊儿回去的时候,跟在后面去问个明白。 初生牛犊的少年人心中,总是有几许英雄的梦想,更是有许多想管尽人间不平事的热血。只不过,令三个人绝对没有想到的是,就因为他们的一时好奇,此去揭开的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邯郸城,这座扼守黄河以北交通要道的名城,不仅有着悠久的历史,更是北方重要的一处来往贸易集散地。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虽然赵王抽取的商品赋税比别处都要重许多,但大量的出入塞客商还是来往不绝,街市上热闹非凡。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这几天的邯郸城中各处,于往日有些不同。许多不明身份的便装汉子三三两两分散在各条主要街道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但那些锐利的目光,却无时无刻不在盯着任何可疑的人或者事。 名叫何凡的壮硕北方大汉便是这其中的一人。他本来是赵王府中的一个小头目,领着七八个身穿便装的王府护卫,负责的区域就是西城的这一条街。 赵王府中的暗中势力,当然不止他们这些人。何凡虽然只是一个小头目,却也大体了解一些。表面上看,原先属于赵国的疆域被朝廷分割的七零八落,已经形不成什么太大的力量。但在暗地里,实际情况却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也只有他们这些王府中人才能知道,看上去已经老朽不堪的赵王彭祖,到底是怎样一个令人感到恐怖可怕的人物。 大汉朝的皇帝从长安而来,要经过邯郸。早在几天之前,赵王府已经秘密召集所有人,传达了王爷的命令。要他们做好一切防范措施,绝对不容许在这期间出现任何意外。 赵王的命令,没有人敢不遵从。如果办不好差事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所以在这城中各处日夜巡守虽然有些辛苦,却没有人会抱怨半句。毕竟,和身家性命比起来,这点儿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在稍早些时候,何凡和他的手下们发现有三个外地口音的少年人在街市上徘徊,东瞅西看的十分可疑。不过后来无人理会他们,就自行离去了。想来不过是路过此地的少年而已,不值得去多注意。他们的目标,是自长安而来的那些朝廷中人。 在何凡眼里无足轻重的少年,此刻却正悄悄尾随在屠狗汉子的身后不远处,跟着转过几条街,进入一条少人行的短巷之后,眼前却忽然失去了那人的踪影。 陆浚和李陵、季迦连忙加快脚步追赶,行不多远,却惊觉头顶恶风不善,陆浚连忙大声示警,伸手推开二人。刚才那屠狗汉子从半空中直扑而下,一刀劈空之后,顺势挽刀于胸前,怒目横眉,全不似此前模样!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二章 恶贯满盈 屠狗闹市的汉子秋五,并不是什么江湖高手,也不是大隐于市的侠客。受到突然袭击的少年一脚就踢飞了他手中的杀狗刀。 “呵!看不出来啊,你这家伙胆子倒不小,拿把这样的破刀就想来砍我们?这是活腻歪了吧!” 不用别人出手,季迦已经把他踏在脚下。居高临下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语气中满是嘲讽。 屠狗汉子却并没有求饶,他只是咬牙切齿恨恨地说了一句。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既然大仇难报,爷爷早就不想活了……!” 听到他这悲愤的话,季迦微微一愣。他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人,陆浚朝他使个眼色,抬腿放开那汉子时,却听到陆浚说道。 “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们并无恶意……不过,你有什么冤仇,能否和我们说一下呢?” “莫要诈我!你们难道不是王府探子?” 有些狼狈的汉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没有再去捡那把刀。眼前的这几个人虽然年少,但身手不凡,他却也看的出来。 “早就和你说过,为什么不相信呢?我们自长安而来,只是因为好奇春秋往事,所以想了解一下。仅此而已!” 陆浚又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伤痕,语气诚恳。却见那汉子眼里闪过一丝亮光,他仔细的打量了三个人一遍。果然,无论是口音还是穿着打扮,与当地人都有些不同。 见他低头沉默不语。陆浚又近前一步,认真的说道。 “萍水相逢,即是有缘。如果你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出来,也许我们能帮得上你呢!” “没人能帮得了!你们不知道……没有用的。就算是皇帝来了,也没有用的!” 那汉子重新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穿上刚才跌落的鞋子,嘴里喃喃自语,满含着悲伤。刚才的打斗让他身上的伤口有几处破裂,渗出血来染红了褴褛的衣衫。陆浚和李陵、季迦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兴趣更浓。 “那我要告诉你,当今天子出巡天下,这几天正经过邯郸城……。” “那又怎样!皇帝高高在上,他会关注到我等这样的升斗小民吗?更何况……邯郸是赵王的天下!” 说到“赵王”两个字时,可以明显听到他胸膛里喷发的深深愤怒。陆浚笑了起来,他索性也盘膝坐下,淡淡的说道。 “你这样说是不对的。邯郸城不是任何人的天下,它是每一个生活在这里民众的!我的师父曾经说过,大汉律法所在,没有人可以一手遮天。难道赵国就能是法外之地吗?呵呵!” 这些年一直生活在最底层的屠狗汉子,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他吃惊的抬起头来,不禁问了一句。 “你们真是从长安来的吗?难道是皇帝身边的人?” “我们可不是皇帝身边的人。而是大汉丞相、长乐候元召的亲传弟子!” 没有等到陆浚回答呢,昂首而立的李陵早已经脱口而出,语气中充满了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闻听此言,却见这汉子不顾破裂的伤口,一跃而起,急声大呼 道。 “此话当真?你们真的是元侯身边之人?!” 陆浚和季迦看到他的焦急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 “这还能骗你吗?师父随驾北来,就在邯郸城中。如果有机会,你自然可以见到。” “啊……想当年,大军征伐匈奴,自燕、赵边界而过,我也曾远远瞻仰过元侯的风采!却想不到,今日他竟然也来到了邯郸……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太好了!” 油腻猥琐的汉子毫不掩饰心中的惊喜。元召威名,传遍天下。如果确实是这个人来了,也许就真的会有希望还这片天空一个晴朗! “怎么样?现在你不再有什么怀疑了吧!” “好……请跟我来!” 屠狗汉子用力握了握手掌,终于下定决心。他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了,那血海深仇可能就永远也无法再报。 于是,一刻钟之后,在弄巷深处的一处简陋住处,三个怒发冲冠的少年听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自从大约六七年前开始,不知道什么原因,赵国境内尤其是邯郸城附近开始陆续出现女子失踪事件。这其中既包括豆蔻初开的妙龄少女,也包括正当年华的花信少妇,甚至还有许多是身怀六甲的待产妇人。 这样的事,发生一次、两次还是偶然,不过,当每个月都能发生十几起的时候,便引起了普遍的恐慌。 这些女子失踪的方式,都非常蹊跷。几乎是没有什么可以寻找的线索。即便是报至郡县有司,也不曾破获一次,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后来有一个可怕的流言开始流传在赵国民众间,邯郸周围有妖气现,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妖孽捉走了!这样的传言最初被许多人当成无稽之谈。但当有人终于亲眼目睹过那场大火而且郡守府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后,赵国人便无比恐惧的相信了这个事实。 作为亲身经历过三年之前那场劫难的人,屠狗汉子秋五,是唯一大难不死而侥幸逃脱性命者!而且,至今为止,这世间也唯有他一个人知晓这其中的惊天秘密……那不是传说中的妖孽,而是人世间的恶魔! 事情虽然过去了这么久,秋五却仍旧记得清清楚楚,那些鲜血和死去的人,那些激烈的打斗和残酷的杀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他还有一个虽然清寒但却温暖的家。温柔贤淑的娘子,已经怀了他们的孩儿。相依为命长大的妹子,虽然没有倾城倾国之貌,也有着小家碧玉的颜色。 秋五那年其实相貌还算周正,虽然外表有些粗豪,但丝毫没有现在的落魄颓废。本来他应该有像大多数人一样的平淡未来,但命运的改变,就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来临了。 他的娘子,距离生产还有不到半月,却突然失踪了。而且,一起不见的还有他的妹子。从街市上归来的秋五像疯了一般地四处寻找,却终究一无所获。这条街上附近的所有人也都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想起那些可怕的传说,秋五如坠冰窖。他手提着两把屠狗刀不眠不休的日夜访查。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之后,终于在一个打更人那里,得 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秋五把这条线索提供给了郡守府。几年来被这些失踪事件弄得焦头烂额的北地郡守大人惊喜交集,他马上调集了府衙的所有力量,随着秋五的指引,连夜秘密包围了位于北城的一处偏僻宅院。 那一夜,月朗风高。当大队人马破门而入直接冲进去的时候,才发现里面非常空旷,而且庭院后面的殿宇显得异常诡秘幽深。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府衙的总捕头率领着众人展开搜索。没有费多大功夫,等到推开一座铜锁牢固的厅堂时,借着火把的亮光,便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几具妇人的尸体就横七竖八地躺在里面,而且都已经被人破膛开肚,血流遍地,形状可怖,其悲惨之状,令人不忍直视。 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手脚颤抖的秋五在这里面发现了自己的娘子。她早已经气绝多时,而且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被人取走。 悲愤交集之下的秋五,不再顾忌什么,他向同样震惊不已的府衙总捕头揭发了最终的秘密。他知道,做这些事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然而,等听到这个秘密后目瞪口呆的那位总捕头和府衙中人回过神儿来,正要展开全面搜查的时候,杀气突降,大祸临头! 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杀手,封锁了这处宅院的出口。然后不容分说,一场残酷的杀戮就此展开。措手不及的府衙这些人连忙拔刀抵抗,却没想到,这些黑衣人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狠手辣。鲜血飞溅之处,他们的目的很明显,杀人灭口,不放走任何一个知情者! 这场月夜残杀,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黑衣杀手的首领摘下面罩,伸手接过一支火把,火光摇曳之中,他的面孔显得异常狰狞。看着遍地的尸骸,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下令手下四处放火,彻底焚毁这座占地极广的宅院。 大火就在黑夜之中冲天而起,烧光了宅院之中的所有人和物,所有的证据和罪恶也随着火光化成了灰烬,再也没有人知晓这曾经的秘密。 只是,当那个很多邯郸人都认识的的大人物自认为已经万无一失,率领着他的死士们离去的时候,却并不知道,在最后的生死时刻凭着自己并不为人所知的发掘本事土遁而走的秋五,正如同一头重伤的野兽般伏在黑暗的角落里,把每一个人的样子都牢牢地记在怒火喷发的眼中。 没过几天,北地郡守大人莫名的就染了不治之症,暴毙在任上。而且从那以后,女子失踪的情况还是继续发生着。却再也没有人能够追查到罪恶的来源……。 “你能确认?这些罪恶滔天的勾当真的是他们所为……!” “秋五愿以自己的头颅作证!只求元侯能够惩治元凶,令沉冤昭雪,大仇得报……不再有人因此而受害!” 面对着拔刀而起的少年,偌大的汉子跪倒在地,泪流满面,磕头有声。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三章 暴雨霹雳 天有不测风云,邯郸城突然下起的大雨,阻碍了皇帝陛下行程。为此,大队人马不得不暂时滞留在此,等待晴天之后再继续启程北去。 皇帝对于赵王彭祖这位老皇兄还是非常尊重的。尤其是在这样高寿年纪,还能保持如此的精神矍铄和强健体魄,让他好生羡慕不已。 想起自己的身体情况,皇帝不免暗中悲伤。同样是先帝血脉,相差竟然如此之大,这难道是天意吗? 赵王在觐见的时候,从皇帝的语气中好像是无意中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带着神秘笑意,请求天子驾临赵王府,当有灵药献上,以解陛下之忧。 原本已经对自己身体不再抱什么希望的皇帝刘彻,对赵王的话还是不禁动了心。虽然从前的那些仙家方士给他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但这次万一会有效果呢? 看着鹤发童颜带有几分神仙气息的赵王彭祖,稍微考虑之后,皇帝便很愉快的答应了他的请求。于是订在傍晚时分,圣驾会从驻跸之处移驾赵王府,参加赵王举行的盛大夜宴。 得到这样的机会,赵王自然满心欢喜。他拜别之后,回去精心准备了。 稍晚些时候,几个随驾的重要臣子,便分别接到了皇帝的口谕,让他们今夜一起跟着去赵王府,不得有误。这其中就包括丞相元召,左内史倪宽,大将军卫青,新进的皇帝身边宠臣侍御史吾丘寿王,以及其他的几位重要人物。 皇帝陛下有令,自然无人能够推却。虽然眼看着这雨势不停,可能对圣驾的出行有些不便,但在这邯郸城中,想来赵王必然会做好一切安排,倒是不用他们太担心。 时辰正是午后时分,因为下雨的缘故,邯郸市上显得很是冷清,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的影子。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中,一辆遮蔽严密的马车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进入赵王府的后门。 赵王府占地广阔,建筑群连绵不绝,气势非凡。历代赵王,都是最亲贵的皇家子,虽然人世沧桑,几经成败,每个人的命运都不尽相同,但留下的这座府邸,却终究是一代比一代规模更加庞大起来。 显然是早已经得到事先的吩咐,马车直接驰向王府深处。不久之后,停在一处滴水檐前,身披黑色大氅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在王府心腹家将的引领之下,穿越七拐八拐的回廊,然后又绕过几处宫殿,终于进入戒备森严的厅堂密室。 “赵王殿下,一别之后,又是数年……久违了!哈哈哈!” 在王府侍从帮助下脱去大氅的男子长身而立,站在厅堂之下,拱手对站起身来迎接的赵王彭祖施礼,略带笑容的眼中满是深意。 虽然眼前的这个男子没有拜倒施大礼,但赵王却一点儿都没有怪罪的意思。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不仅是他的故交,更是身负皇命而来的秘密使者! “吾丘师,一向可好?听闻你在长安,已经成了天子近臣,深受宠信。本王虽在千里之外,也为你高兴啊!哈哈!” 两人执手,相对大笑。而跟随在赵王身后不远处的中年术士打扮之人,手捻须髯也走了过来,手中竹杖轻点地面,微笑说道。 “师弟,我在这里已经等候你多时了!呵呵!” “啊!摩风师兄,师尊想必安好?” “放心吧。上个月我还回东海去看望过他,师尊修道有成,精神更胜往昔!” 冒雨而来的吾丘寿王,正是天子身边的那位侍御史近臣。而方外术士摩风子,现在赵王府中是被顶礼供奉的圣师!世间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竟然是出自同一门中! 吾丘寿王绝顶聪明,诸子百家之学皆有涉猎。尤其是对黄老仙家道法十分痴迷。在早些年曾经拜入东海之滨十分厉害的一位尊者门下,执弟子礼,修习神仙道术。和这位摩风子正是门中两个最出类拔萃的人物。 人世间的这些所谓隐者,素来有出世和避世之说。身逢天下大乱,便有人出来择主而侍,叱诧风云辅佐王霸之业,以彰显自身所学。而一旦处在四海升平的盛世年代,他们便会派遣座下的最得力弟子,去帝王阶前,王侯门下……以各种手段打动圣听,博取信任,为施展他们的治世主张而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那位东海尊者与赵王却是旧年故交。当年应其所求,派出子弟出世。摩风子和吾丘寿王联袂自东海而来。赵王大喜,盛情相待。 后来,摩风子留在了邯郸,而吾丘寿王西去长安,凭着自己的无双机变和一身所学,被天子赏识,时至今日,恩宠日加,终于成为了驾前心腹之人。 可以说,两个人虽然同门所出,机缘却各不相同。今天再度在赵王府重新相见,却无暇多叙从前的许多情形。因为今日有更重要的一件大事,需要他们全力以赴的来完成。 赵王彭祖笑容满面的看着这两个人。也只有他才真正的知道,他们和他们背后的东海尊者,到底有多么厉害的手段。 在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无法抵御岁月的无情。就算是他赵王也不例外。十年之前,他就垂垂老矣!心里已经做好准备,那黑白无常随时都会来索命追魂。 却又怎会想得到,自从这摩风子留在邯郸王府之后,给了他超出意外的绝对惊喜呢! 这位东海仙尊弟子,所传授的几种呼吸导引之术,让他的身体状况大为好转。而自从五六年前开始,他更是献上据说是采自海外仙书上记载的无上神方,用那世间珍贵之物做药引,炼制出仙丹灵药,以供赵王长期服用。 赵王彭祖一开始是有些不太相信的,但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试用一段时间之后,果然收到奇效。不仅多年的宿疾皆去,身体越来越轻松。而且,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自身早已经退化的某些机能竟然奇迹般的恢复了。 大喜过望的赵王,自以为遇到了真正的仙家。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不仅对摩风子顶礼膜拜待为上宾,而且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开始专心致志的朝着以“仙术”修身而求得长寿的方向迈进。 而再到得后来,摩风子根据赵王的实际情况,又为他专门制定了一条“仙丹灵药”补助和“采阴补阳”相结合的所谓修道捷径。这更是大大的和了他的胃口。这样的情形下,在赵国封地内乐在其中的彭祖,就算是当今天子把皇位相让,他也是绝对不会去干的。 虽然说,在这些逍遥乐极的背后,有些难以言说的不忍之事。但赵王彭祖一点儿都没有放在心里。这整个天下都是他们老刘家的,更何况是区区的几个女子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数之不尽的蚁民百姓,不过是和那些田地里的庄稼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最终的作用,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王皇贵胄活的更滋润一些吗?这本来就是上苍制定的规则,赋予天下主宰者的特权! 可是现在,有人竟然想破坏这千百年来的世间铁律,为那些卑微如同尘土的蚁民张目。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不要说皇帝不会答应,就算是他们这些已经享受惯了贵族特权的人,也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谁敢这样去做,就是他们的全体公敌,誓必杀之! 不久之前,皇帝派出的特使曾经到过邯郸,赵王早已经领受过其中的意旨。不管是出于私仇还是皇家利益,皇帝透露出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心中大为振奋。他早就在这座城中设下牢笼,等待已久,如今那个人终于到来了! “吾丘师,冒雨先至,可是有另外的吩咐吗?” “王爷,陛下让我来打前站,陪同王爷一起好好的把今夜的盛宴安排妥当呢!” “哈哈!这个尽管放心。一切都已经安排的稳稳妥妥……万无一失。” “如此最好!……若能成就大功,王爷便是社稷之臣……!” “由你们师兄弟二人联手,他就算是再精明,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更何况本王布下了天罗地网……嘿嘿!” 外面天地之间,重云密布,电闪雷鸣,雨势却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密室之中,身份不同的三个人相视而笑,无形的杀机从此刻开始,已经布满了邯郸城。 也就是在这样的雨中,城南三十多里之外,有人正冒雨而行。 雨势虽大,却浇不灭少年心中的怒火。道路难行,也阻挡不了脚步的坚定。慷慨激昂的燕赵悲歌,将由他们来传承。负在背上的鞘中利剑,欲饮血方休! “秋五,你真的确定,这座山中有赵王府的老巢所在?” 隔着雨幕,望向前面蓦然出现的山岭高耸处,三个少年按剑停住脚步,最后问了一句。 “是的,我敢保证……三年以来的日日夜夜探查,绝对不会弄错!” 手提两把屠狗刀的汉子,掀开头顶的斗笠,目光如炬。 正文 第七百三十四章 诛恶绝杀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秋五在他的人生里第一次大开杀戒。 也许是因为听闻少年是长安客而过于激动,他放松了伪装和警惕。也忘记了在这邯郸城中,赵王势力是如何可怕。 当雨势逐渐密集的时候,外面那扇破败木门被一脚踢飞,骤然出现的杀气,令刚刚对陆浚等人诉说完往事的秋五大吃一惊,等回头闪目急看时,他的院落中和矮墙周围,大约几十名杀气腾腾持刀汉子,已经堵住了所有的退路,正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盯着他们。 “自己……终于还是暴露了!” 秋五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顺手两把屠狗刀已经握在手中。几年以来,为了查明罪恶的真相,更是为了伺机报仇,他曾经数次在赵王府周围窥探。最近一次就发生在半月之前。 赵王府高手云集,爪牙遍布。秋五这般的不顾生死,当然避免不了被发现踪迹而追杀。他能够坚持到现在,只是受伤,已经算是命大的了。 不过,当今天,大批赵王府高手终于寻踪而至团团包围之后,他便明白,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既然如此,当拼死一搏!临死之前砍几个够本。如果能够杀开血路,让这几个无辜少年逃生更好。 “隐藏够深的啊!怪不得王爷府上捉不到时常潜入的夜探者呢……却原来就藏身在这闹市中。哈哈!这次杀了你这厮,王爷一定会有重赏的……!” 名叫何凡的首领阴测测笑着,摆手之间,那些大汉挺刀逼近。幸亏自己观察入微,才发现了这些心怀不轨之徒,必须把他们一网打尽,一个都别想跑。却不料,有人虎吼一声,刀锋劈开雨幕,在他眼里必死无疑的屠狗汉子竟然一声不吭,就直直的杀了过来。 能够在赵王府上有资格领着几十人行事,当然也是很厉害的人物。区区两把屠狗刀,却伤不得他。随手挥刀隔开,顺势欲结果其性命时,这屠狗汉子却甚是灵活,团身而过,不顾雨水泥泞,打了个滚,刀光闪动间,已经连伤两人。 何凡与离得最近的十几个王府武士大怒,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厮竟然不束手就擒,反而垂死挣扎,岂有此理!数把刀锋泼洒雨点,一拥而上,就要把秋五乱刃分尸! 一声惊雷,令所有人心头剧震。一名抢在门口位置正举刀剁向秋五脖颈的武士,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凉意,他情不自禁的低头,却惊骇的发现,半截剑身刺穿胸腹,然后横断而出,武士惨叫一声,被一脚踢飞在半空,血水伴着雨水淋漓了很多人一头一脸。 执刀武士们惊愕之间,没等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却只见原先那三个好像是被吓呆了的少年,并肩冲了出来。如同鹰隼试翼,雏虎下山,身形起落之间,各自手中宝剑的锋芒斩破雨幕,直教人睁不开眼睛。 不过是眨眼之间的功夫,最先冲过来的十几人已经都纷纷中剑倒地。领头的何凡惊怒之下挥刀遮挡连连后退。直到其余的那些人发一声喊都冲了上来替他挡住锋芒,才避免了被当场杀死的噩运。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如果何凡能够预先知道他马上就会面临的更加悲惨结局,相信他一定会选择在这一刻死去,而不是再苟延残喘一炷香的时间。 可惜,他一点儿也不曾了解对面这三个普通年轻人的身份。更不会知道,从这一刻起,赵王府和整个邯郸城内外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大雨如注,剑势如潮。刹那之间,庭院之中的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第一次单独行动的少年英雄三剑客,把这些年跟在师父身边所学到的本事,都倾注在了尽情杀戮的剑刃上。 赵王府的武士都很厉害。许久以来还从来没有什么人能逃脱过他们的掌握。然而,却绝对没有料想到,自己这些人也有在敌人的手掌中想逃而逃不走的时候。 陆浚三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这一个组合一旦展开进攻,无论面对的是一个人,三个人,还是这同时围攻上来的几十人,几乎是挡者披靡,没有人能够从剑底逃生。 紧紧握着两把短刀的秋五,心头剧烈跳动,雨水从脸上淌过也没有使他的眼睛眨一下。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本来只不过想让其托信给元侯的少年,竟然是如此的英雄!从他被救刀下超生,到他终于确认自己眼睛看到的是真切的事实,一刻钟时间而已!然而,那些彪悍异常的王府武士已经尽数躺在了庭院的雨水中。 鲜血染红了积水,少年没有手下留情。除了少数重伤者在痛苦的翻滚之外,大多都是当场毙命。唯一留下的活口,被季迦一把拖翻在地,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说吧,把你知道的赵王府中事都说出来!” 陆浚收起了长剑,看着脸色苍白的俘虏,声音严厉。作为三个少年之中最细心谨慎的人,问话自然由他来进行。 何凡闭上恐惧的双眼,一声不吭。他从前替赵王府做过许多坏事,杀人放火也干过,但面对这三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少年,他却感到全身冷的厉害。 李陵和季迦看到他这幅死样子,却有些不耐烦浪费时间,正要一剑刺穿他的咽喉。陆浚伸手制止,然后他对提着两把屠狗刀走过来的秋五只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如果想泄心头恨,去把这些还没死的一刀一个都结果了吧!” 屠狗汉子血脉喷张,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胆怯,手起刀落,连杀十余人……庭院中终于寂静下来,除了雨声,再也没有那些痛苦的挣扎。 “现在可以说了吧?趁我还没有后悔。” 陆浚在这时表现出的冷静,几乎让和他一起成长的李陵、季迦都有几分感到可怕。委顿脚下的汉子全身剧烈的颤抖,却仍旧不说一个字。 陆浚冷冷地笑了起来。他本来并不是以摧残人命为乐的人,只不过,这世间的有些恶,却需要以更恶的手段来惩罚!而这样的手段,师父曾经说过很多种。 在那些闲暇的时光里,元召确实曾经对他们笑谈过许许多多并不为世人所广知的残酷手法。其他几个人只是当做奇闻异事听得有趣。陆浚却牢牢的记在心里。他虽然没有勇气去深想当年姐姐究竟是遭受了怎样的折磨,然而却早已经暗下决心,往后再遇到为恶者,也必定让他们尝尝更恶的滋味! 很不幸,何凡被当成了第一个实验的对象。元召口中的“十大酷刑”,被他的少年弟子真正用在实践中的时候,痛不欲生的何凡很快就在哀嚎中说出了他所知道的赵王府全部秘密。 “哦……你是说,在几天之前,赵王已经把全部的罪证都销毁了?” 听完之后的陆浚皱了皱眉头,最后问了一句。感受到他眼中的煞气,痛苦不似人声的赵王府头目连连摇头。 “不是、不是销毁了……是把那些囚禁的女子都转移了……别问我送到哪里去了,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没什么价值了。陆浚退后一步,季迦手起剑落,这个可怜家伙身首异处死于非命。 “我知道,一定是在南山。我愿给三位英雄领路……!” 闻声回过头来的三个少年,看到扔掉卷了刃的杀人刀重新去提了屠狗刀的秋五,已经当先朝外面走去。 “要不要先去通知师父知道?” “这点儿小事还用惊扰师父吗!我们兄弟三人就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哼!” “嗯,我们先去探查一番也好……在没有真正弄明白之前,先不必让他操心。” 三个斗志昂扬的少年,加上一个复仇心切的屠夫,就这样一路奔驰,进入到了这南山的峰峦之间。 南山,因为山的形状如同马蹄,当地人又称为马蹄山。虽然山势并不算高,但因为峰峦叠嶂十分陡峭,很少有人会轻易的进入。并且,邯郸大多数人都知道,在南山之南的大半个山峦地界,都是禁区。那里是赵王彭祖和其他王族们经常来跑马射猎的地方。 山中下雨的天气,有些十分无聊。尤其是看守的差事,除了在山洞口大眼儿瞪小眼儿,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干。 不过,当赵王府护卫首领卓一刀面无表情的从里面走出来时,所有在洞口内外以及周围隐蔽处的人马上打起了精神,没有人再敢懈怠半分。 外间谁能够想得到?这处位于狩猎区内的天然山洞,里面竟然会别有洞天呢!经过赵王府数年的暗中营造,这里早已经成为他们的一处秘密基地。 “都给我瞪起眼来!王爷特别吩咐,这几天绝对不能出事……等过去这一阵子,王爷大事已了,绝对不会亏待兄弟们的……!” 卓一刀大声吩咐几句,所有人凛然遵命。他看了一眼雨中的山峦,然后转身进去。却没察觉,一个敏捷如同灵猫的影子从山壁一侧悄然而没。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五章 金杯共饮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赵王府的大型宴会准备得非常丰盛。虽然仍旧下着雨,有些不便。但这丝毫都没有阻碍接到邀请者的到来。 谁不想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给当今天子留下一个好印象呢。远在长安的时候,圣听高远难以如愿。如今就在眼前,不要说是天上下雨,就算是下刀子也要来呀。 数十辆油篷马车从四面八方而至,挤满整条街道。虽然只是遵从赵王意思挑选的豪门贵族,但人数也已经不少了。 提前来到王府被安排好的宾客们,等待着御驾的到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些异常兴奋。毕竟,这次不光是会见到皇帝。而且,据说那位大名鼎鼎的帝国年轻丞相也同时赴宴呢! 王府庞大宴会厅中,怀着各种情绪的人在纷纷议论。处在他们这样地位的人,都是消息来源广泛,而且不同程度得到过赵王府的授意。从长安来的,不仅仅是出巡的大队人马,还有朝廷即将实行的许多国政大计。 其中的赋税改制,大汉律法修改等这些方面的内容,都是关系到每个人切身利益的大事。在没有真正地昭告天下之前,一些人出于某种目的而不怀好意的传播,免不了捕风捉影,互相猜疑。 “诸位,这次可一定要好好地问问那位年轻侯爷啊!如果真的是像传言那样,为了让那些普通百姓受益而大肆增加我们这些人的税收……那是绝对不行的事!我们绝不能答应。” 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锦绣丝绸袍服的老者,身为赵地商贾豪门领头人,当众提出大家都关心的事,责无旁贷。而聚集在他身边的几位,也是纷纷出声附和。 “是啊、是啊,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当初,为了平灭匈奴之祸,这燕赵之间的富商豪门都出钱出力,为朝廷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我早就说过的嘛!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呵呵!你们都等着瞧吧,若他执意如此,往后还有的是麻烦事儿呢!” “这件事还需要咱们王爷拿主意啊!待会儿圣驾来到,酒席宴上,咱们可别忘了提醒王爷……。” 这边乱纷纷的议论着这些事。另一边那几位分封在赵地各处的赵王子侄辈却彼此对视,静默不言。虽然来到邯郸后,每个人表面上恭恭敬敬,但如果有人能够窥探得他们内心所想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赵王彭祖这个老不死的……为什么还不死啊!?” 这才是他们共同的心愿呢!只是这句话,虽然每天每个人都要在心里念叨几遍,却没有人敢公开表达出一点儿意思。也只有他们这些王室子弟才真正的知道,那个老妖怪心狠手辣起来,到底有多可怕! 至于朝廷派遣的郡县长官,却不在赵王的宴请宾客之内,他们还没有这种资格。 王府大殿之外,雨势未停,所有的楼台殿阁都笼罩在烟雨中。不管是怀着怎样情绪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今日的夜宴,一定会有不同寻常之事发生。 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皇帝的车驾来到了。早就在府门外恭候多时的赵王亲自领路,迎接进了这宴会大厅的后面内殿。 说起来虽然是有幸赴天子宴席。但实际上,大多数人是没有资格和皇帝在一个宴会厅的。即便是如此,也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荣幸。 皇帝陛下驾临赵王府,马上加强了警戒。不仅赵王府的人马全部出动,护驾的羽林军也把整个府邸包围了起来。 皇帝今天的气色还不错。在内殿,赵王彭祖精神矍铄,亲自给天子安排好坐席,菜肴精致,自不必说。皇帝微笑安座,自然有跟随在身边的总管太监检查无碍之后,所有人才在下方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赵王彭祖陪坐皇帝左下角,他的目光微不可查的掠过已经坐在他正对面的元召脸上,眼中精光一闪,又迅速的消失不见。他果然来了!既然已经踏进了赵王府,就别想再活着出去了。 能够入内殿宴席的人并不多。皇帝在正中酒案,赵王左,元召右。往下就是太中大夫左内史倪宽,然后是侍御史吾丘寿王。而在稍远的靠近门口位置,是卫青的座位。他身为随行将军,肩负护驾安全重责,今日却是滴酒不可沾。 皇帝首先举起酒盏,以敬自己这些重要的臣子。他已经很少饮酒,只不过是略微沾唇示意而已。内殿这几人起身谢酒,然后都一饮而尽。早有人传出话去,陛下敬酒,所有宴会厅之上的人便都山呼海啸,以谢君恩。 这些该有的形式是必不可少的。这就算是和皇帝喝过酒了,回去之后,每个人的家族自然都与有荣焉。 赵王作为主人,随后起身把盏,为皇帝贺,为江山社稷贺,为四海来朝贺!除了皇帝之外,其余人这杯酒也是必须要喝的。一时之间,内外的所有人又是一轮道贺之声。 所有该有的礼节都过去之后,参加宴会之人终于都放松下来,不管待会儿会有怎样重要的事要办,保持轻松热烈的气氛还是很有必要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陛下该说的客套话也都说过之后。赵王彭祖终于笑着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沾了酒意,增添几分红润。看上去却怎么也不像是年已古稀之人。 “元侯,来、来、来……今日本王敬你的这杯酒,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喝的!千里而来,不成敬意。呵呵!” 自从来到赵王府后,元召一直不动声色的默默看着眼前的热闹场面,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所想。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他总感觉到这个看上去面目慈和的老家伙,身上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妖气。 不过,即便是再对他心存厌恶,在这样的场合下,却也是不得不虚与委蛇。 “呵呵!王爷客气了。酒中心意,元召心领,却是难当此盛情!” 赵王似乎是没有料到元召会这么不给面子。他的脸色微微一僵,端着满满一大盏酒的手,却没有丝毫收回来的意思。他皮笑肉不笑的又说了一句。 “元侯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怎么……难道我的酒中有毒不成?!” 听到他这样说,包括皇帝在内的几个人都抬头望了过来。倪宽微不可查与紧挨着坐的吾丘寿王目光一对,然后轻轻咳嗽一声。 “丞相,我等身为臣子的追随陛下行程千里,既然到了赵王府中,王爷好意款待之情,怎好轻易推却呢?不过就是一杯酒嘛……丞相海量,谁人不知?难道也会胆怯不成?哈哈!” 卫青也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元召脸上淡淡的笑容不减,知道他自会应付。他便又重新看向殿角的雨打飞檐。如果不是为了皇帝的安全,他却是没有心思在这里坐着。 只不过,还没有等到元召再说什么呢,却听到皇帝刘彻似乎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元卿,你就不要再推脱了。赵王兄偌大年纪,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这样吧,这一盏,就算是朕赐给你的!” 皇帝都这样讲了,那还能说什么呢!元召伸手接过,感受到黄金酒盏在手中的重量,他一饮而尽,然后拱手致谢。 赵王彭祖仰天大笑,似乎是对元召这么给面子十分高兴。却无人察觉,即便是他这么多年的修身养性,见这个最忌惮的仇人终于入了他的圈套,心中激动万分。却唯恐露出破绽,所以才借着大笑的机会加以掩饰而已。 同时心情激荡的座中还有一人。那就是从头至尾都参与策划此事的侍御史吾丘寿王。元召喝完酒之后就坐在他隔座的位置。吾丘寿王暗自计算着时间,心中剧烈的跳动着,计划既然已经开始,接下来的进展将会非常重要。事关成败,在一个时辰之内必见分晓!而他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吾丘寿王不动声色的暗中给一直站在赵王身后中年道者使了个眼色。摩风子微微眯了眯眼睛,低声在赵王耳边说了句什么。赵王彭祖重新离席,站起身来,恭敬的对皇帝说道。 “陛下,我在赵地听闻陛下近来圣躬微恙,十分忧心。今日在此特献上灵丹妙药,希望能够为陛下的身体健康略尽微薄之力。” 说完之后,他一回身从摩风子手中接过托着的小白玉瓷罐,双手奉上。皇帝那日早已经听他详细解说过这种丹药的灵妙奇效,心中还是有几份期望的。现在见赵王果然献上,不由得甚是喜悦。 总管太监接过来放到酒案上,打开细看时,只见在白玉小罐中,却是两颗色呈淡红的药丸。 “陛下,此药乃是用东海仙方炼制。我就是长期服用此物而才能够延年益寿,老当益壮啊!这种灵药的药引十分来之不易,并且需要在炼制完成后不超过两个时辰内服用,才有奇效……因此,却不敢让陛下久留在此,请圣驾回转行宫,速速服用之后安心休息,方得妙处!” 皇帝大悦。正要起身之际,却又听得赵王说道。 “至于元侯……且请稍待片刻。赵地大商豪客们仰慕已久,今日来此,正要请教大计呢!” 正文 第七百三十六章 白刃难饶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皇帝御驾在赵王府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在卫青的亲自保护下,羽林军大队人马护驾,离开了赵王府邸。 雨幕之中,豪华马车穿过戒严的整条街道时,皇帝看了一眼放在面前的那两颗灵丹妙药,默默地闭上眼睛,他不想再去看身后事。 如果能够延续生命,当然是最好。但如果这样的希望也落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够坚持着完成这次行程。 认真说起来,在自己的治下使大汉王朝达到如此强盛的程度,他所做出的成就,已经是超越了几位先帝。就算是在这个年纪崩逝,也不再有什么愧疚。 如果没有那个王朝的巨大隐患令人寝食难安的话,皇帝本来可以更加从容地安排后事,而不必像现在这样被迫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 生性刻薄而多疑的皇帝刘彻,从来没有真正的信赖过任何人。这一方面的本质,倒是像极了他的父亲汉景帝。无论手下的大臣为这个王朝的发展作出过怎样卓著的贡献,一旦阻碍了皇室的利益,那么诛杀起来便毫不会手软。 为了平息诸侯怒火,汉景帝可以残酷无情的在他老师晁错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腰斩其于东市。现在轮到他刘彻做选择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做太多的迟疑。 采用一些非常手段对待朝廷重臣,虽然算不上光明正大,传扬出去会有损天子威仪。但这却是最行之有效而且对大局影响最小的方式之一。 皇帝从来没有杀错的臣子。当初杀你的时候是对的,后来出于某些方面的需要再赦免你罪过的时候,仍然是正确无比。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至于青史名声,后人评说,那都是浮云。一个没有人骂的皇帝怎能是伟大的君王呢!更何况,在皇帝心中一直认为,史书嘛,还不都是秉承君王意志而书写的吗?就算是自己为了显示心胸宽阔而不去故意干扰太史令的职责,任其秉笔直书,那也没什么大碍。 只要坐在含元殿宝座上的后来者都是皇帝的子孙,他们自然会替自己的祖先修饰一些有损形象的史实。而世间又有几个真正像司马父子这样铁笔如剑的史官呢! 元召的力量已经太庞大了。不管用任何一种方法削弱,都会引发多方面的反应,天下动荡可以预见。皇帝陛下已经为此考虑了很长的时间,他本来还想再尽量找到一个稳妥办法的,但当束手无策的太医院不得已告诉他真实的病情后,一切已经无从选择。 出巡天下的万里行程中,缚虎的牢笼设下多处,而赵王彭祖,只是第一颗棋子而已! 不过,此时的赵王,显然没有做棋子的觉悟。皇帝陛下离去之后,他便重新成了这场宴会的主宰者。看了一眼好像是一点儿异常都没有察觉的元召之后,他的笑容变得格外欢畅起来。 几位被召唤进来的赵地富豪,终于见到了刚刚执掌朝堂大权不久的丞相元召。在赵王的授意下,虽然不敢太过于放肆,但言辞之间的质疑和强硬态度,还是表现出了他们这一个阶层内心的真实想法。 元召不动声色的听完了所有人的疑问后,他做出的回答没有丝毫的回避。这本来就是不久之后即将诏告天下的事,国家大政面前,不会为了照顾少数人的利益而进行更改,更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余地。 “税制改革势在必行。大汉王朝发展到今天,是所有天下子民共同努力的结果……所以,这盛世所带来的福利,也要所有人共同分享……如果继续按照原先的方式,只能是富者益富,贫者愈贫,发展下去的最终后果,也只能是继续走向下一个兴衰轮回……难道你们想要这样的未来吗?” “可是,元侯!为什么要从我们这些人头上开刀呢……我们不服!” “想当年,我们也是为王朝兴盛做出巨大贡献的人,这就要卸磨杀驴了吗?哼!” “请丞相收回成命,再好好考虑……否则闹得天下纷乱,可就难以收场了!” 这样的气氛,只能是不欢而散。元召没有再继续与他们申辩。因为他看到了赵王彭祖眼中那冷冷的笑意。既然这些人早就受到了挑唆而故意来发难,他们并不能代表天下其余商贾阶层的态度。虽然不知道赵王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暗自提高了警惕。 只是,元召绝对没有想到,赵王彭祖召集这些人来纠缠他,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而真正的目的,马上他就会知道了! 赵王终于站了起来,他假装发怒,挥手斥退了这几个出言不逊的家伙,然后对元召拱手致歉,只是谁都听得出来他的虚情假意, 皇帝走的时候,除了护驾的卫青之外,那位左内史大人倪宽也跟着回去了。现在这间内殿中,只剩下元召,赵王彭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留下来的吾丘寿王,还有带着几个王府心腹在旁边伺候的摩风子。 看着刚才成为众矢之的之人孤零零坐在对面,摩风子已经暗中观察了许久。他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个看上去平平常常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深藏的巨大力量! 见一切都按照自己的策划顺利实行,到现在不说是大局已定,也已经差不多了。摩风子终于松了一口气。看来天下传言大多虚妄的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元召这么轻易的就眼看要被束手就擒,又怎么可能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呢? “元侯,其实本王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对你一直是很佩服的。似你这般年纪,就已经做出那么多的大事,不要说是本朝了,就算是千百年来,也是少有的。” 赵王忽然一改常态,似笑非笑的看着元召,听不出他语气中究竟是真诚的赞美还是有别的意图。元召淡淡的笑了笑。 “王爷过奖了。我所为者皆微不足道,不过是尽其所能尔。” 赵王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 “像你这样的人物,完全当得起本王亲自所敬的酒。只是可惜啊!你只知为天下人做事,却并不懂得身为臣子的本分,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在紧跟着的雷霆还没有来到的时候,在场的几个人都心头一震,他们知道,该发生的终于要发生了。 然而,元召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面带微笑的坐在那里,安静的看着赵王彭祖脸上开始现出狰狞。 虽然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对自己的安排很有信心。但看到对方如此镇定,对元召最熟悉的吾丘寿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掌,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手心里全是冷汗。 “……自古以来,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元召,你不要以为自己的真实意图掩藏的很深,就不会被发觉。这世间没有人是傻子!……你所做的很多事,已经开始严重的威胁到江山社稷的稳定。身为高祖皇帝的子孙,本王岂能不闻不问,任凭你去胡来呢!” 赵王彭祖的语气越来越严厉。手中的酒杯扔到地上,刀光闪动,几十名府中豢养的高手终于现出身形。这处内殿的大门关闭之后,与外面完全隔离开来,任谁也不会料到,热闹的酒宴转眼就将成为杀戮场!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的看着独自坐在对面角落里的元召。却见他低下了头,双手伏在酒案上,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 “那你们想要怎样呢?” “身为陛下皇兄,自然该为皇室分忧。元召,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束手就擒吧!这里是赵王府,不是长安。” “怎么这么多废话呀……我是问你们现在要怎样?” “我家王爷有好生之德,只要你不反抗自取其辱,王爷自会书一道奏折,把你交给陛下去发落……如果你不知好歹,那么今夜的赵王府就是你葬身之地!” 吾丘寿王冷漠的站在一边,并不说话。得意洋洋代替赵王回答的,自然是以为大功即将告成的摩风子。 “你们这些人,也敢擅自杀害国家重臣?” “元召!这能怨得了谁呢?归根结底,落到今天的结局还不是你自找的。好好看看本王,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能活到这么大年纪,而你却马上就会要死了……!” “是哦!乌龟倒是能活百年,赵王你嘛……呵呵!” 元召抬起头来,轻蔑微笑。赵王终于被触怒,眼神冷厉如刀。摩风子不待他吩咐,早已经启动机关,只听得一声巨响,一座铁栅栏粗如儿臂般的牢笼蓦然出现,把元召所在的位置整个的隔离起来。然后那几十名持刀武士一拥而上,从四周严密的监视着他。 “哈哈哈!元召,你果然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现在你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东海尊者配制的神药,果然是既可渡人也可杀人也!” 雨落惊雷,赵王彭祖仰天大笑。成功来得如此容易,却是从前高看了他。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七章 危在旦夕 也许,在杀机发动之前,赵王和其他所有人的潜意识中,都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得手。毕竟,元召威名所在,令人心中十分忌惮。 而当眼睁睁看着元召无奈喝下那一盏加了迷魂散的酒后,随即唯恐缚虎不成,摩风子又启用了特制的机关,终于将他困在其中的时候,在场的人才真正相信,他再也难以逃脱。 摩风子对于师尊亲自配制的迷魂散非常有信心。东海尊者手中不仅有神奇的长生药,更有厉害的杀人药!其实他非常想把那杯酒中掺入断肠散的,只不过,谨慎小心的吾丘寿王阻止了他。 这些年来,有那么多对手倒在元召的刀下,不是没有理由的。这个人的强大超出想象。断肠散的药性太浓了,一旦被他察觉出异常,势必会计谋败露。而迷魂散无色无味,并且药效发挥潜入无声,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令人全身无力骨软筋麻,成为任人宰割的对象。 外面已经开始显出暮色,有些阴沉昏暗的内殿中,摩风子看着坐在牢笼里一动不动的元召,在暗自得意之余,也不由的暗暗佩服吾丘师弟的细心。 兵不血刃之间就让这个传说中的强大人物沦为了阶下囚,大喜过望之下,接下来面对的就是如何处置他的问题。经过简单商议,吾丘寿王马上赶回行宫驻地,向皇帝陛下秘密禀报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赵王彭祖则出去遣散今晚来赴宴的人,布置好王府四周的警戒。在这件大事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消息。 摩风子的任务,自然就是领着这些王府中豢养的高手留在这里严密看管。虽然知道在这样的形势下元召绝对难以再逃脱,但为了以防万一,几十人还是挥刀执剑围在四周,更有好几把弩箭对准了他,都死死的盯着寸步不离。 赵王临走时已经吩咐了,如果在这段时间内发现异常,当即动手,格杀勿论! “元召,现在感觉如何呀?你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吧……哈哈!” 摩风子微微眯着眼睛,饶有兴趣的坐在铁笼之外。他非常想知道,一只不会动的老虎,心中会有怎样的愤怒。 天,终于黑了。隐约雷声远近处,雨势减弱,仍未停歇。想起离开长安之前主父偃满含担忧的暗中叮嘱,元召叹了口气。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头否定过的预测,终于还是在朝着最坏的局面发展! 自从大变突生之后,他就闭上眼睛,一直坐在原来的地方,双手撑在案上,努力的坐直着身体。心中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悲凉。 见他毫不理会自己的话,摩风子虽然有些怒意,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也许活不过今晚了,自己又何必在这儿无端的多费口舌呢。他收敛了笑容,冷冷吩咐王府死士好好看着,不可大意,王爷不用多久就会回来的。然后自盘膝端坐一边,暗自思量一些事情。 赵王府已经到处亮起灯笼,宾客们正在逐渐散去。王府的所有死士们都在家将的指挥下全部行动起来,刀光闪动,暗影丛生,等待着赵王发出的任何一个指令。 也许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最后离去的几个赵地诸侯王没有再多问一句,就匆匆在各自护卫们的保护下登上马车,各奔东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两个潜伏在夜雨角落里的影子,趁机悄无声息的溜进了王府之内。 雨幕掩饰了行踪。似乎是对王府中的途径非常熟悉,一路行来,竟然无人发觉。偶然檐角的灯光闪过其中一人脸上时,赫然正是少年李陵的模样。 李陵当然没有来过赵王府,对赵王府警戒了如指掌的是屠狗汉子秋五。在过去这几年里,他曾经数次潜入,府中的一切情况都记在了心中,没想到今天却派上大用场。 躲在暗处的两个人,衣服早已经被大雨淋湿了。可是现在心急如焚,却顾不得这些。三个少年和屠狗汉子的探访南山之行遇到了巨大的凶险,陆浚和季迦失陷其中,他们急忙赶回邯郸城,想要来寻求元召帮助时,却哪里能够想的到,他正自身难保呢! 李陵的身上有几处刀伤,虽然只是皮肉伤,雨水淋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却火辣辣的疼。显然此前是经过了一番拼杀才从山里冲出来的。而秋五倒是并不曾受伤。他们好不容易进入邯郸城,终于寻得元召所在,不过此刻的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赵王这个老不死的!真是该千刀万剐!那般的作恶多端,现在却又来想对师父不利……秋五!多谢你指引道路。趁着没人发现,你赶快自己逃去吧!” 怒火中烧的李陵紧紧的握着手中的剑,牢牢盯着从缝隙中看到的内殿情景,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你想干什么?” 秋五没有动。他想逃出赵王府很容易,只不过,他不知道自己逃出去后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三个少年的勇敢义烈,他亲眼所见。如果抛下他们和胸中的仇恨苟且偷生,那他宁愿今夜死在这里。 “还用问吗?我当然是要冲进去救师父啊……没看到他被困在那大铁笼里吗!” 李陵横剑就要跳出去,却被秋五一把抓住了胳膊。看了看四周并无异常,他指了指远处楼台殿阁间闪烁不定的刀光剑影。 “现在现身,只有死路一条。赵王府暗中的势力,恐怕有几千死士。不要说他们了,只负责看守元侯的这些家伙,都是绝对的高手。你这样杀进去,不仅救不了元侯,只能是白白送了性命。” “我从来不怕死……大不了今夜都一起死在这里!” “死那么容易的话,三年之前我就早死了!之所以隐忍不死,只是为了报仇雪恨……所以不到最后关头,是绝对不能说这个字的!” 李陵惊讶的转过头看了秋五一眼。这个屠狗汉子的武艺并不高,如果不是自己拼死保护着他杀出来,他应该现在早就葬身在马蹄山中。不过现在他语气中的坚定和潜藏的身形,倒是让李陵心中一动。 “那我能怎么办?陆浚和季迦失陷在那边生死不知,师父又……!” “也许,我有办法……能够救出元侯。” 为了报答三个少年的拔刀相助,更是为了能够有机会报得那血海深仇,脱去衣衫赤膊伏下身子的秋五,眼中的光芒令人心悸。 人世间有大道三千,鸡鸣狗盗,谁又敢说不是道呢! 如果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就在赵王府中夜宴正酣的时候,城南马蹄山中的一场激烈厮杀,也打破了山中雨夜的平静。 本来在进入那处山洞之前,几个人的任务是经过了简单的分工,这当然是出自陆浚的决定。由李陵带着领路的秋五在外面把风,季迦负责暗中接应,而陆浚则伺机进入洞内探查究竟。 几个人商量好后,分头行动。陆浚跟在元召身边这些年,是他们几个当中最勤学苦练的一个。跟崔弘师兄、霍去病比起来当然是还差一些,但也已经是一流身手了。 趁着雨声掩饰了行踪,陆浚轻展身形,绕过山壁,从一个微小的空隙间悄无声息的柔身而入,洞口外面分散守卫的人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躲在暗处的季迦不禁暗自佩服,只有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才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差距。 真正的进入洞内后,才发现这里面的别有洞天。而且越往里面潜行,越发觉其中的宽阔。陆浚不禁暗自吃惊,看这架势,恐怕这半边山峰,都已经被掏空了吧!这赵王府的实力还真是厉害。 里面岗哨密布,隔不远处就有执刀佩剑的武士来回的走动。好在灯光昏暗,洞内山石之间多有起伏,陆浚灵活如猫,无人能够发觉。 山洞之内另有山洞,曲曲折折错综复杂。陆浚都暗暗记在心中。原来,秋五所说的果然没有错,这里正是赵王府最重要的一处山中基地。那些有铁门封闭而隔离开来的洞中一定另有乾坤,只是都看守严密,他却没有机会进去看个明白。 不知道转了几道弯后,忽然眼前一亮,陆浚伏低了身子,在山洞的半壁间悄悄地爬行。等到在一块足以掩藏踪迹的山石后蜷缩着身体,探出头来去看时,不由得目呲欲裂,怒火填膺。 估摸一下距离,这正是山峰的腹地位置。许多灯笼和火把照耀下,看的非常明白。左侧那边一排排被铁栅栏分隔开来的空间里,大约有数百名女子被监禁在里面。一个个面色恐惧,眼神中充满了失望的黯淡之色。而在右边的位置,被分别关在里面的,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捉来的几个待产妇人,她们被王府的女官看管着,有些茫然无知的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这一处所在,看守分外严密。陆浚想起一路上听秋五说过的那些令人发指恶行,他虽然极力的压抑着情绪,却仍旧难以控制心中的怒火。一不小心,落脚处过重,一块小石子滚落了下去。 “什么人……!” 有人厉声断喝,闪目如电,直射过来。随后刀光大起。 正文 第七百三十八章 罄竹南山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名叫卓一刀的赵王府头领,据说他的真正本领和他名字一样,对待敌人,从来都是一刀毙命! 这样的名声可不是凭空得来的。身为赵王的绝对心腹,他知道赵王府的所有秘密。并且为维护这些秘密,双手沾满了无辜鲜血。 就如同现在洞中这些掳掠来的女子,其中自然有他的功劳。那些效忠的话,绝不只是随便说说那么简单。赵王需要的是能够随时随地听候他任何命令的死士,而他们这些人,正是赵王府暗中的精锐。 大汉皇帝自长安而来,打断了赵王的修身养性。为了以防万一,不得已把府中的所有女子都秘密转移到马蹄山中来。卓一刀奉命在此,带着人严密看守,已经有好几天的时间了。 虽然明知道没有人敢在赵王的眼皮子底下闹事,但卓一刀还是不敢小心大意,吩咐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好生看着。他能够活到这么久,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面看守的武士们则显得有些懒散。不过是些柔弱的女子而已,不值得他们太多担心。有人走到那边去大声呵斥了几句,几个低声哭泣的声音马上消失了。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双手抱臂静坐的卓一刀却蓦然睁开眼睛,看到了掉落的石子还有那个陌生的身影,他心中一惊。有外人进来了! 卓一刀一面大声喝问,一面早已经跃身而起在半空,人还没到,手中的刀锋早已经迎面朝那个人劈了下去。刀势凛然,变化万千! 然而,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满以为难以躲避的这一刀,却被对方一个转身,轻而易举就躲开了锋芒。 碎屑乱飞,电光火石之间,卓一刀看清楚了对方的脸。不过是个圆脸的少年,身手异常灵活,在躲过自己的致命一刀之后,随手拔出长剑,破开刀势直刺过来。 已经好多年没有遇到过能躲开这一刀的对手了。为了荣华富贵而委身在赵王府中的这位一流高手冷冷的一笑,山中无聊,既然有这样的乐趣找上门来,好好的戏耍一番再杀死他也不迟。 然而他想错了。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自有其过人之处。虽然被发觉行踪之后陷入包围,却并不慌乱。凝神对敌,三招两式之间,卓一刀过于托大,竟然被他一剑划伤左臂,鲜血淋漓,不禁勃然大怒,招式一变,刀刀进逼,不再留情。 陆浚终究是初出茅庐,虽然并不畏惧对方,但作战经验还是有些不足,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再加上四面虎视眈眈持刀紧盯着他的大批王府武士,情知再坚持下去必定葬身在此。随即看准机会,虚晃一剑转身就走。 卓一刀和王府武士们岂能让他脱身!刀光剑影围追堵截,势必杀之。好在洞内地形复杂,陆浚身形如猫,总算没有被敌人所伤。逃避之际,早听得洞口方向刀剑碰撞之声响起,想必是季迦、李陵他们闻声赶来接应了。 片刻之前,季迦听到里边的打斗声起,就知道不妙,连忙大声示警李陵,然后拔剑就往里冲,想要来救援陆浚。却没想到跑了没有几步,就被涌出来的武士们截住了,一场激烈的厮杀就此展开。 少年锐气不可抵挡,身逢绝地,非死即生。然而,任凭他们如何拼杀,却很难逃出洞去。这些赵王府的武士太凶悍了,他们很明白这洞中秘密泄露出去的后果,因此不顾死伤,前仆后继的冲杀过来,死死的把他们两个人纠缠住。 而在洞口外面不远处的李陵,处境也好不了哪里去。不要说是想冲过来接应他们两个了,就算是自身都有些难保。随着警戒的人把示警声远远传出去,整个南山猎场禁区都被惊动,无数的人马出动,开始封锁马蹄山各个出入口。 “小陵!不要管我们了,赶快冲出去……回去告诉师父这里的一切!” 拼命抡剑砍杀的李陵,听到陆浚的大声呼喊时,已经分不清溅在身上的是雨水还是血水,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冲过去和自己的两个朋友死在一起。不过当他的目光穿透雨幕,看到陆浚那焦急的眼神时,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陵当机立断,一把拽起眼看要被乱刀砍死的秋五,挥剑刺杀几个冲过来的武士,斜刺里逃入旁边的密林。当他回头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的两个最亲密朋友正被无数的刀光掩埋身影……。 陇西李家的男儿从来不会流泪。可是这一路逃奔回城,李陵泪雨滂沱,不可抑制。他不知道等再回去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如果从此生死永别,那他将会痛彻心扉,余生难安! 赵王府内殿之中,过了这么一大会儿,自家王爷还没有回来,看守元召的摩风子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尤其是当他睁开眼睛,见牢笼之中的那个年轻人一点儿都没有惊惧之色,依然在那儿微闭双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冷笑着站起来,走了过去。 “元召,虽然你很厉害,但我劝你一句,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这世间没有人能够凭借自己的功力化解东海尊者的迷魂散。唯一的办法,只能等到三个时辰后药效自去……呵呵!只是可惜呀,你恐怕活不到那么久的!” 元召暗自叹了口气。外面这家伙说的其实没有错,这药效果然厉害,他虽然察觉不妙后在第一时间就服用了随身所带的解毒药丸,但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试了好几次还是全身劲力全失,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啊。 见他一副不搭理的样子,摩风子正要想办法让他吃些苦头。忽见殿后帘幕掀起,有女子声音带着无尽怨恨传来。 “大师何必再跟他多说废话呢!王爷早已经说过不会留他性命,何不现在就杀了他,永绝后患!” 摩风子一愣,他当然认识这个婷婷袅袅走过来的女子是谁,正是这几年最受赵王彭祖宠爱的莫夭儿。却没想到这样的一个美人,说出的话竟然如此毒辣。 “夫人,这个……要杀他,还是要等到王爷回来亲自下令才行啊!” “摩风大师,恐怕你们都没有亲眼见识过这个人的厉害吧?当年他可是以一人之力屠灭整个江都王府的人,江都王府的高手难道少吗?如果万一事情有变,大家后悔都来不及!” 莫夭儿紧紧的盯着已经身为阶下囚的元召,她的脸上没有即将大仇得报的高兴,只有怀念往日的怨毒。就是这个人杀了对她宠爱入骨的江都王刘非,毁了她的一切。而今不得不屈辱的委身在赵王府,强颜欢笑助纣为孽,无数个夜晚承受着那个变态老妖魔王爷的折磨。她如花似玉的容颜下,早已经是伤痕累累……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啊! “夫人,说的很有道理。既然王爷还在等待一个确定的消息,那也没关系。且请夫人稍微回避下,有些血腥的场面可能不便……呵呵!” 听出了摩风子话中意思的莫夭儿不仅没有走,她那双一直没有离开过元召身上的眼睛里,反而露出妖媚的笑意。咬着牙齿,一字一句的说道。 “没关系的!我很想看看这世间杀人不眨眼的人,当自己身受折磨的时候,会不会怕呢!” 摩风子也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倒是正合他的意思。为了以防万一,他朝两边挥了挥手,大声吩咐道。 “你们几个,用弩箭好好看着,待我进去引刀断了他的筋脉……一个四肢俱废的人,看他还能有什么本事!” 在无数的刀枪箭弩四面所指下,摩风子开启密锁走进铁栅栏中,莫夭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跟着走了进来,也许只是想要亲眼看看仇人的痛苦表情吧。 “元召,死到临头还这么傲慢,那就怨不得我了……哈哈!” 大笑声中,摩风子手中闪出一把短刀,锋芒毕露,运刀如风,一手按住元召肩头,一手锋刃直接向他手腕斩落。 就在这时,站在对面的莫夭儿,忽然看到元召睁开了眼睛,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她刚要开口说几句什么,一把长剑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就那样从地板下刺了出来! 报仇心切的莫夭儿几乎是怀疑自己看花了眼,她惊叫着退后一步,随后就看到了鲜血喷溅,尚带着温热气息的血洒到她的头和脸上,巨大的恐惧感扑面而来时,她终于看清楚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元召所坐的酒案之前,有人破土而出,一大块地面随之塌陷下去。那把寒光闪烁的长剑,直接就刺进了一点儿都没有防备的摩风子大师胸膛,看样子是刺穿了心脏要害,这位大师级的人物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毙命。那杀手似乎还不解恨,又把剑锋在他的身体里搅了一圈然后才抽出来。 “敢对师父无礼,这就是应得的下场!” 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赵王宠姬惊吓过度,仰面朝天直接就倒了下去。眼眸中的最后印象,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个矮胖子抱起元召,然后三个人一起消失了……耳边随即刀剑呐喊,蜂拥而至!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正文 第七百三十九章 胜败无常 赵王彭祖简直要气疯了。如果不是这么多心腹武士们赌咒发誓的诉说当时的情形,他怎么也不会相信,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有人会从地底下钻出来,救走了他费尽心机才困住的元召。 赵王之所以在前大殿待了这么长时间,一方面是等着把所有的宾客都送走,另一方面,却是在等待吾丘寿王去请示皇帝的消息。毕竟元召不是普通人可比,在没有弄明白皇帝陛下的明确意思之前,如果贸然就杀了他,那么万一有其他的情况发生,他可不想单独为皇帝背这个黑锅。 大汉朝的皇帝最喜欢拿臣子们当替罪羊和背锅侠了!这一点,活的年纪比谁都久的赵王彭祖,也看得比谁都清楚。这次他主动承命对付元召,是想在保证皇家利益的同时而立下大功,以便让这泼天的富贵在自己手中更长久下去。却绝对不是想无缘无故就惹祸上身的。 皇帝在邯郸城的行宫离赵王府并不远,吾丘寿王一来一去请命,就算是再慢,一个时辰也足够了。所以,忙活了大半晚上的赵王令人煮上一盏好茶,坐在殿前看阶下雨泼洒天地,心中以为乾坤尽在掌握。 不过,十分口渴的赵王可能注定喝不到这一盏茶了。没有人能够猜到上苍的意志。是非成败,荣辱兴衰,往往也只不过就在这一盏茶的时间而已。 惊惶失措的家将跑过来告诉了他刚刚发生的突变。一声惊雷,雨势重又加密。赵王一脚踢飞了面前几案,再也顾不得其他,一面急奔而去,一面大声喝令府中全部人马立即去追,搜遍赵王府找不到就把邯郸城翻过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找到元召的行踪。 也怨不得赵王如此失态,元召脱身之后有可能造成的后果太严重了。先不说这个人传说中有多么厉害,最怕的是皇帝态度会就此而改变……想要残害朝廷重臣、图谋不轨的大黑锅如果真的扣到他头上,那就倒霉了! 好在,还有点时间,也许可以挽回。想到摩风子大师说起过,元召喝下的迷魂散大约有两到三个时辰的药效,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重新抓住他,一切也还来得及。 只不过,当赵王率领着大批的死士们赶到内殿,想要再详细的与摩风子商议对策时,才悲哀地发现,这位东海尊者的大弟子已经死了。而且死的透透的,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同时死去的还有他的爱姬莫夭儿。这位喜欢盛装打扮而且妖娆无比的女子,曾经让重新勃发的赵王在床第间享受到无比的疯狂滋味。可是她很倒霉,没有看到仇人的悲惨下场,自己的下场反而很悲惨。她倒下的时候,脑袋正巧撞在了翘起的地板青砖上,红黄蓝绿白,万朵桃花开……! 人竟然是被从地底下救走的?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巨大的铁牢笼中间塌陷的地方,有一个新挖的大洞,却不知道从哪里通过来的。有武士自告奋勇爬进去探查之后,出来震惊的报告赵王,说是沿着这条仅可容一人穿行的通道进去,竟然又发现了好几条相同的地道,像老鼠洞一样通向四面八方……这下子不光是赵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既然找不到头绪,却也难不倒。赵王彭祖一声令下,调集人手沿着通道的去向开挖,不用太久,收集回来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 很显然,挖这么长地道的人绝对不是一日之功,看来是蓄谋已久,想要对赵王府不利啊! 赵王彭祖活了这么大年纪,终于明白一个人愤怒到极致用什么词来形容,那就是,怒发冲冠! 这些账都应该算在元召头上啊!赵王彭祖拔出了祖传王者之剑,对天怒吼。 “元召!孤王与你势不两立……全部出动!都给我去找,今夜翻遍邯郸城,也要把这几个人给我找出来,势必杀之……!” 没有人敢在这股愤怒的力量下保持镇定。赵王府豢养的秘密势力如同黑潮一般冲破雨幕,以王府为中心疯狂的展开了四面搜索。腥风血雨,即将席卷全城。 就在这样的风云雷动中,其实他们要找的人,还并没有离开赵王府。越过重重的楼台殿阁,在最后面的家庙神像背后位置,一路辗转逃到这里来的屠狗汉子秋五,终于放下背上的人,然后坐在旁边大口的喘气。虽然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脸上却尽是喜色。 紧紧跟在后面的李陵最后扫视了一眼无边的黑夜,并没有发现有追踪来的踪迹,连忙闪身而入,悄无声息的掩好庙门。转过身来时,借着微弱的光亮,正遇到元召温和的目光看过来。 “师父……没事吧?那个该死的老匹夫……早晚我要亲手杀了他!” 这是李陵头一次看到元召遇险。想起赵王的卑鄙手段,他的心头重新升起怒火。却见元召微微摇了摇头,终于开口说话。 “这样的事,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没有什么可恨不可恨的。只是没有想到陛下……呵呵!这次倒是多亏了你们来相救。这位侠士,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元召在此多谢了!” 元召手脚还不灵活,只得以目为礼,微笑点头示意。 喘息未定的秋五早已经重新翻身而起,面对眼前这个名传天下的年轻人,胸口有热血翻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今日竟然能够有机会与他共患难,并得其亲口致谢,这等荣耀,即便立刻身死,也无憾了! “元侯!我叫秋五,与这几位少年义士也是刚刚认识。今夜如果能够不死,我只求得元侯能够为我和那许多受害人家报血海深仇……!” 秋五拜倒在地,已是声泪俱下。元召眼神中有些疑惑的看向李陵,这背后的隐情,他却还未曾得知。李陵伸手扶起秋五,平息一下胸中的怒火动荡,开始在他视为山岳的男子面前讲述他们去马蹄山所知所闻的一切……。 雨声敲打飞檐,铜铃作响。远近楼台间灯笼的光亮隐约可见,却更显得这黑夜的无尽漫长和深远。元召的脸色从未如此刻这般凝重,他扶在青铜神像上的手指在渐渐的收紧,这人间,竟有如此恶行……天理昭昭,若此恶不除,何以正天下! “师父!我们一路追寻至南山,本来已经找到了他们在山中的秘密基地,只是谁想到……小浚和季迦终于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幸亏秋五熟悉地形,我们才冲杀出来找你报信。却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他们两人还有没有命在……。” 说到这里,李陵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少年悲苦交集,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赵王……当诛矣!不让天下人知其恶,难以维护人间正义。李陵,如果你身上的伤还能坚持,马上去找到大将军卫青,让他立即调集羽林军包围赵王府。同时调动驻守邯郸城外大营的当地驻军,全城抓捕赵王爪牙,务必不使一人逃脱……你对他说,这是一个大汉丞相的命令,而不是出于私人要求!” “喀嚓”一声轻响,元召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无比坚定。右手指间,一截铜铸的神像小臂竟然在怒意之中被硬生生掰了下来。 身边两人都震骇的瞪大了眼睛。李陵更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惊喜交集的大叫了一声。 “师父!你……?!” 元召轻轻抖了抖手腕,终于又恢复了那种一贯的从容。虽然麻木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恢复的如此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去吧!按照我说的做。” “师父放心!一定把这话给卫将军传到……!” 李陵精神振奋的拉开庙门,挺剑而出,几个起伏就隐没在黑暗中。天地间的风雨扑面而来,但他一点儿都不再感到畏惧。只要感受到身后这个强大力量的支撑,这世间就没有任何值得退缩之事。 “元侯……那我们呢?” 屠狗汉子两把短刀都已经在挖地道的时候废弃,此刻赤手空拳看着同样手无寸铁的元召,眼中充满了报仇的渴望。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让他失望。 “走吧!我带你去……报仇!” 一刻钟之后,跟随着自家王爷留守在王府中等消息的所有人,忽然无比惊骇的发现,赵王彭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就在重重保护之中不见了……赵王府,开始陷入混乱。 而离王府不远处的一条街上,有一辆马车转了出来。虽然下着雨,但驾驭马车的汉子光了臂膀,披着满身纵横伤痕在雨水中前行,显得甚是豪气。奔行之间终究还是忍不住,他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车厢里的俘虏。 “元侯!秋五从来没有想到,赵王也有今天!看他如今的样子,倒是和我刀下被屠宰前的那些死狗有些相似……哈哈!” “哦,这个比喻倒是恰当。你原来是屠狗为生的吗?” “是啊……秋五操此贱役,让元侯见笑!” “仗义每多屠狗辈,市井埋藏真英雄!自古都是如此罢了。只不过,屠狗终是小道,以后跟在我身边去屠天下不平事……如何?” “秋五……愿效死力!” 长街尽头,天子行宫赫然在望。 正文 第七百四十章 为卿披甲 邯郸城中的皇帝行宫,并不是赵王新建。它的年代已经有些久远,当初的作用,应该是给天子御驾亲征匈奴准备的。虽然经历岁月风尘,但经过精心的修缮和装扮之后,依然是富丽堂皇,十分豪华。 稍早些时候,皇帝行宫之外,当卫青听完李陵来传递完元召所说那几句话之后,他无比震惊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他只不过跟随皇帝提前一个多时辰回来而已。却怎能想的到身后惊天巨变。卫青虽然极少参与政事,但也马上察觉到了这里面的不同寻常。 “元侯身在何处,可有损伤?” “师父在赵王府中了暗算。虽然形势凶险,但我离开时,他已经恢复过来,应当没有什么大碍。” “赵王竟然如此大胆!怪不得他会找借口留下元哥儿呢……李陵,你可确定赵王府确实有犯下罪则的证据?” 卫青一面披甲传令,一面又最后回头问了一句。李陵毫不犹豫的跟在后面,斩钉截铁回答道。 “赵王罪恶滔天,人神共愤,此事千真万确!否则师父也不会行此非常之举。我愿追随将军,一起去追凶逐恶,把所有的罪证都找出来。” 看到这少年的慷慨神色,卫青更无怀疑。李广的孙子自然不会狂言乱语,更何况这是元召亲自传达的命令。 大将军有令,除了负责警戒行宫的羽林军由羽林将军韩嫣率领加强巡守之外,其余的全部集合起来,有紧急行动。同时派军中司马冒雨赶往城外驻军大营,调集力量,听候命令。 战马嘶鸣,骑兵出动!催马踏上城中坚硬的石板大街后,卫青才猛然想起来,刚才只顾着挂念元召的安危,出兵之前并没有先去请示皇帝陛下的意思……不过,看着前边雨幕中的阑珊灯火,他咬了咬牙,拼着承受责罚,也要先去亲眼看到元召确实安然无恙,方才安心。 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什么才是这人间最值得重视的东西,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做出过选择了吧! 邯郸城中的雨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一辆马车逆行而过,有停住战马的羽林军校尉似乎和马车上的什么人交谈了几句,然后飞马奔到卫青身边,满脸振奋的交给他一张便条。 借着火把的光亮,卫青在掌中展开看时,他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元召的笔迹。上面只有八个字,显然是临时写就。 “我见天子,君去行事”! 雨水冲刷后的长街上,卫青拔出了名剑墨染,这把剑曾经为了保护国家安宁而痛饮匈奴血。今夜邯郸,它将为正义而战。 而身在行宫之中的皇帝刘彻,今夜的一切愿望显然注定将会落空。如果提前能够知道结局,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抱以热切的期望呢? 就在回到行宫后不久,赵王彭祖所献上的两颗灵丹妙药,被贴身的总管太监以无比虔诚的态度高举过头顶,伺候皇帝陛下服用了下去。虽然时刻在寝宫外伺候的几个太医满脸焦虑几次想要进言阻止,但在以眼神互相交流之后,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帝的脾气已经变得越来越暴躁和执拗。他们这些贴身随侍之人都非常清楚。如果想要活的长久一些,还是尽量不要多嘴多舌的好。更何况,他们心中也是有些不确定。万一这位高寿的赵王所献的灵药真有奇效呢? 本来按照赵王所说的话,这两颗淡红色的药丸服用之后,是需要静养休息,才能好好的吸收药效。只不过,皇帝还暂时不能马上入睡。他有一种预感,忠心于皇室的赵王彭祖,也许会在今夜给他一个惊喜。 皇帝的预感果然没有错。惊喜会有的,而且还不止一个。半个时辰之后,第一个消息是侍御史吾丘寿王从赵王府带回来的。 安静的寝宫内,听完这位心腹近臣的秘密汇报,皇帝刘彻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当数月之前他派人给赵王送来的密旨一旦真正的做成了现实,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更多些! “陛下……赵王还在等候意旨回复呢。当断则断,事不宜迟啊……!” 善于洞察人心的吾丘寿王似乎是看透了皇帝的矛盾心理。他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句,虽然依照他的本意,恨不得皇帝马上下令诛杀元召,但却知道,越在这样的微妙时刻,越不能轻易的表露自己的真实态度。 “元召……他现在怎么样了?” 皇帝把自己的脸色隐藏在灯光的暗影里。语气中虽然尽量保持平静,但手指间无意识胡乱摆弄玉如意的小动作,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烦躁和不平静。 “他仍旧在赵王府中……请陛下放心,一切都很顺利。安全无碍!” 吾丘寿王不动声色的低头回话,特别把最后的四个字加重了语气。他相信皇帝会听懂这其中的意思。“安全无碍”绝对不是指的那个人,而是这件事! 皇帝当然能够听懂他的意思,他之所以迟疑,只是还下不了最后的决心而已。吾丘寿王却并不着急,黑夜漫长,时间足够用,杀机既然已经发动,这位行事果决的皇帝陛下绝对不会犹豫太久的。 不知不觉,行宫之外的雨声逐渐减弱,终于悄不可闻。宫灯燃烧久,忽然爆花红!怦然微响声中,吾丘寿王眼角的余光看到皇帝坐直了身子,他心中暗喜,知道圣心终于做出了最后决断。 就在此时,风声忽动,烛影摇晃,有心腹侍卫神色慌张的进来,禀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最新消息。 “什么?你说什么……卫将军出动羽林军……他这是想干什么?!” 吾丘寿王首先大吃了一惊。不用多想,就知道这背后必定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突变。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本能地把目光转向皇帝陛下时,却见他脸色数变之后,终于说了一句。 “有谁知道卫青如此大动干戈,是往什么地方去了?” 那名来报信的侍卫摇了摇头,其他的人更是不明所以。吾丘寿王连忙近前一步插话道。 “韩嫣将军一定知道!陛下何不召他速速来回话。” 见皇帝点头,吾丘寿王急忙使个眼色,侍卫跑出去传韩嫣来见。在这短暂的等待间隙里,皇帝刘彻虽然极力控制着不形于色,但却感觉到心头突突乱跳,额头血脉膨胀厉害,烦躁的十分难受。他有些后悔没有把自己的意图早点找卫青好好谈谈,有些事一旦错过,也许很难再找到最好的契机。 韩嫣来的很快,他好像早就在等待着皇帝的问话。面对皇帝的严厉,神色间并没有慌乱,唯有从容。 “卫青整军何去?” “回陛下。卫将军传令末将在此守卫,他往城内去了。” “什么……他意欲何为?” “卫将军接到急报,有人欲在邯郸城中做乱,故而出兵。” “什么人的急报?又是什么人做乱!” “陛下,是丞相元侯的急令!作乱者,赵王府。”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吾丘寿王更是差点儿跳起来。他也顾不得皇帝在此的威仪了,一把抓住韩嫣的胳膊,厉声问道。 “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元召传令给卫青……让他去的赵王府?” 韩嫣点头,目不斜视。当又一次生死危亡时刻来临的时候,他很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陛下!这、这也太荒谬了!赵王府今夜宴客,贵宾满座……就连陛下与臣等也是刚刚离开不久,何来做乱之说?陛下……!” 吾丘寿王心思灵敏,自从听到羽林军出动,他就知道大事不妙。而今心中的担忧终于得到证实,怎不令他惊骇莫名呢!如果缚虎不成反被虎伤?他已经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韩嫣!卫青擅自调动羽林军,你为何不立即来报?” 皇帝刘彻的脸色阴沉厉害。他看着这个曾经无比信任的俊美男子,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有了隔膜,已经再也恢复不到从前。 “末将自知有罪,唯求一死!” 摘下头盔和佩剑的羽林军将军拜伏在地,闭目引颈待戮。为了那个年轻人而死,他心甘情愿。 他的这个态度一下子就激怒了皇帝。嫉妒加上愤懑,让他隐忍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原来不管是在卫青还是韩嫣心目中,自己这个天下至尊的重量,竟然还比不过元召!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皇帝掀翻了面前的几案,愤而转身,不再去看一眼。君王心肠从来如铁石,昔日情义在皇权面前,也不过云烟。 有叹息之声从外面传来,似乎隔得很远,又似乎近在耳边。皇帝愕然愣住,随后便听到了那个人请求觐见的话。 “陛下,且手下留情。臣元召,有事来禀报……。” 行宫门口开处,元召缓步走下马车,随手拍了拍车厢淡淡说道。 “走吧。请王爷去天子面前,自己说说所做过的好事吧!”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一章 替天行道 赵王彭祖很愤怒。如果有可能,他很想扑上去,把眼前这个可恶家伙撕成碎片。然而,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在元召手里,不要说是反抗,就是想挣扎都挣扎不了半分。 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元召究竟是怎么去而复返,然后又在大批王府死士们的保护中把他抓走的呢?难道那些平日里身手不凡的家伙眼睛都瞎了吗!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身份尊贵的赵王彭祖被打昏之后,像一条死狗样拖到马车上,一路遭受屈辱的对待,现在醒来,头脑还是昏昏沉沉,半天没有明白过来到底身在何方。 这样的情形当然用不了多久,他马上就完全清醒了。皇帝行宫他无比熟悉,而且在戒备森严的紧张气氛中,他看到皇帝陛下正在看着他们。 皇帝刘彻看着眼前进来的人,满脸疑惑。来的并不仅仅只是元召,而且还有赵王。尤其令他吃惊的是,只不过相隔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而已,赵王彭祖的形象已经变得狼狈不堪。满脸鼻青脸肿不说,更是浑身泥水,胡子头发都粘到一块儿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哪里还有此前的一点儿鹤发童颜样子! “赵王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也怨不得皇帝失态。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不光他不知道赵王经历了什么,吾丘寿王不知道赵王经历了什么,鬼才知道这位王爷经历了什么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旁边负手而立。看到皇帝严厉的目光扫射过来时,元召淡然而笑,稳如泰山。他很想听听赵王会说什么。 “陛下!陛下啊……您可要为我做主!元召这厮,欺人太甚!酒后杀了王府炼药师,还杀了我的爱妾,更是折辱宗室亲王,不知道他的目的何在……这、这简直就形同谋反!今夜若不杀他,他日势必成为王朝大患啊!求陛下……早做决断。” 赵王彭祖伏地大哭。这么大年纪了作如此凄惨状,果然是令人大起同情之心。他并没有细说事情的经过,因为他知道,在今夜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皇帝已经下定决心诛杀元召的话,那么并不需要其他的理由。只无端殴打折辱宗室王这一条大罪,就足够了。 这时候听到消息的左内史倪宽也匆匆忙忙的赶到了。看到赵王的惨状,与脸色苍白的吾丘寿王对视一眼,心中都同样明白,事情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正在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看皇帝的态度如何了。 皇帝这会儿的态度,自然是十分愤怒。听到赵王的哭诉,他虽然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他看着放开赵王后站在一边的元召,冷冷的问了一句。 “怎么……丞相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元召没有去看任何人。他想要去做的事,今夜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再阻止,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陛下辛苦,这么晚了臣本来是不应该来打扰的。不过,今夜发生的事实在是前所未有、骇人听闻!臣不得不来惊动圣听,揭发赵王彭祖这大奸大恶之徒,为邯郸和赵国的民众讨个公道!” 赵王彭祖怒气填膺,心中大骂元召不已。设计抓他本来就是皇帝早就在密旨中透露出来的意思,现在事情败露,他反而说自己是大奸大恶,以为这样就能让皇帝反过来听他的话对自己不利?真是痴心妄想! 吾丘寿王这会儿也逐渐安下心来,就算是元召想要为自己申冤争辩,皇帝也绝对不可能对赵王怎么样。更不会来降罪为难他们几个。最可能的情况就是,皇帝会和稀泥把这件事强行压下去。元召即便是心中怀疑这里面有皇帝的授意在内,他又能如何呢?难道还敢公开反叛不成?如果他真的一怒之下这样做了,那可真是所有的名声毁于一旦,万劫不复! “元召!你休得血口喷人。本王在赵国民众心中的口碑怎么样,岂是你妄自评说的?你从前来过赵国吗?你了解赵国吗?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到处的繁荣……哼!敢污蔑本王大奸大恶,试问你是何居心?今日陛下面前你要不说个明白,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元侯,你今天做的确实太过分了!赵王千岁乃皇室老臣,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唉!传扬出去,成何体统啊!” “是啊!亏得赵王先前还在府中殷勤招待,却没想到陛下和我们刚走,他就受到了如此对待……就算是有失礼之处,元侯,你下手也太狠辣了些吧!” 吾丘寿王和倪宽在旁边趁机一唱一合。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激怒元召,如果他当场说出在赵王府被设计擒拿之事,那才好呢!当着皇帝陛下的面来行报复,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的手紧紧抓着那柄玉如意。他在紧张地思索中做着最后的抉择。如果元召公开反问自己他有何罪,要在赵王府的酒宴上突然发难……那该如何对答?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推说不知,把黑锅推给赵王彭祖。但那样一来,按照他对元召的了解以及此人一贯的做事风格,很可能他会穷追不舍要制赵王于死地。那会同样让他很为难。 至于另一种选择……皇帝早已经看到了赵王彭祖、吾丘寿王和倪宽这三个人眼中共同的神色。那是他们所希望的。然而,却不是皇帝所希望。他并不想在现在的这种情况下那样做。 出巡天下的旅程还很长。未知的前方,无限忠于皇帝的大汉将士,早已经为元召准备下了天罗地网。根本就不必急在这一时。 就在皇帝略微踌躇的间隙里,元召轻轻的拍了拍手,对着三个欲置他于死地的家伙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嘲讽,更带着无以言表的怒意。 “哈哈哈……世间的恶人先告状,果然是有一套!只是可惜呀,你们找错了对象。不管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做下那天怒人怨的行径,难道自以为能瞒得过天地吗?” 赵王彭祖忽然感觉到了元召直射过来的目光犀利,如同两把正义之剑直刺他的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心惊肉跳起来。他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用手指着元召大声怒喝道。 “竖子小儿!休得在这里逞口舌之利。陛下,臣请旨,愿尽起赵地之兵,诛杀此贼……!” “赵王!你不要再蛊惑圣听了。你对赵国百姓犯下不赦之罪,致使赵王府中冤魂无数,罪恶滔天,昭昭天日,罄竹难书……今日若不杀你,如何能够伸张正义,彰显我大汉律法赫赫威严!” 元召挺身向前,厉声打断了赵王的话。堂堂正正之气,令人目驰神摇,不敢直视。皇帝行宫的灯火虽然有些昏黄,但这并不能掩饰他身上散发的光芒。 赵王再次后退一步,脸色忽然显露苍白。而其他的人包括皇帝在内,忽然看到元召变得这样严厉,而且说出的话并不是在为自己申辩什么,却是直指赵王有罪,在吃惊之余,都有些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罪过这般严重。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赵王在元召的步步紧逼之下不断后退。他已经顾不得向皇帝或者是其他人解说什么了。看到紧紧盯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眼中的煞气,如见鬼魅。 皇帝刘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如意,这其中必有缘故,他要静观其变,看个明白。而吾丘寿王和倪宽则互相观望,不明所以。其他的那些侍卫和几个太医也悄悄的往这边看着,不知道赵王和元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六年以来,你做过多少恶事,难道连自己都记不清了吗?赵王府后院儿深处的那些死去冤魂,她们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有人去替她们沉冤昭雪。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府中难道就没有人听到过那些凄厉的哀嚎吗?……啧啧啧!外间人都传说赵王彭祖得仙人眷顾,求得灵丹妙药,才能够在耄耋之年驻颜有术。可是又谁能想得到,你那几颗所谓的灵丹妙药上,凝聚着多少未出世的胎儿精血!又有多少无辜的妙龄女子,饱受摧残后死在你的魔爪之下……!” 元召发指冲冠,怒目而斥,如果不是要把其罪行昭告天下,他眼中的怒火早已把赵王烧成灰烬。赵王彭祖再也支撑不住,连惊带怕浑身瘫软在地上。这会儿他已经完全相信,元召不是人,他是地里鬼,世间妖! “元召!你说什么?你说赵王他……?刚才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朕不明白……。” 皇帝刘彻的脸色也一下子变了,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胸口发堵,有剧烈的恶心感一阵一阵的开始上涌。 元召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随后说出来的话,证实了这位大汉王朝皇帝陛下某种可怕的猜测和预感。 “赵王彭祖听信方士的蛊惑,暗中剖取待产妇人腹中胎儿做药引,做成丹药服用……又以摧残少女助其所谓采阴补阳术……至今已经六年有余了!”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二章 名重当时 马蹄山中的陆浚和季迦并没有死。他们一路拼杀后在山洞深处占据一处最险要地点,直到坚持到了救兵的来临。 在丞相元召所传达的皇帝召令之下,所有的郡县府衙官吏都被召集起来,紧急出动,会同早些时候奉大将军卫青命令整军待发的城外驻军,一起包围了马蹄山。 在这样的威势之下,隶属于赵王的少部分军队并没有做太激烈的抵抗。不久之后,便纷纷缴械投降,让出了守卫的山口险隘。反而是藏身在山中几处秘密据点的赵王府暗中势力,知道大事不妙之后,采取了负隅顽抗拼死到底的态度,企图凭借自己的武力逃得一线生机。 不过,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死得惨不堪言。重兵包围之下,想要逃出去势比登天。而且更令他们绝望的是,亲自来到马蹄山的元召下了绝杀令。凡是在此山中的赵王府死士,一律格杀勿论,不必再行请示。 武功再高又怎么样呢?想要凭着血肉之躯和披甲之士手中的长刀劲弩对抗,无一例外,不是被斩成了十七八块就是被乱箭攒射成了刺猬。 铁蹄践踏,血染荒草,满山遍野的逃亡和追捕,就此展开。 陆浚和季迦虽然没有死,但伤的也不轻。每个人身上乱七八糟的刀剑伤也有好几处。如果不是固守住眼前这处只容一人可通身而过的狭窄石壁,早被外面那个领人追杀的卓一刀砍死了。 两个人都有些流血过多,虽然极力支撑,但其实心中已经在渐渐地失望。在重重围杀之下,李陵还不知道能不能杀出去报信,如果三个人都注定要死在这山中,那么赵王的罪恶就会仍然继续下去,世间又不知会添多少冤魂。 “小浚,你后不后悔?如果我们不去多管闲事,也许就不会死的。” “我从来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季迦,你呢?” “我……当然更不会的啊!虽然长安的酒很好喝,那里的姑娘更漂亮,但死在这里,也不错。哈哈!” “我本来就是贫寒出身,看不得这些恶事。却不该拽着你和李陵来此……抱歉!” “说什么呢小浚!在生死面前没有出身高低。更何况,我们三个人能够一起患难,又能够结伴而死,想必在黄泉路上也会开心的很吧?” “呵呵!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同生共死,果然很开心……只是可惜,再也不能跟随师父身边,听从他的教诲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神色都黯然下来。下一刻,外面杀声骤起,山谷间远近呼应,两个少年同时心中一震,惊喜的抬起头来,因为,他们听到了有熟悉的声音在大声呼喊他们的名字。 李陵挥舞着手中染血的长剑,连身上这身破烂的衣衫都没有时间换,他的眼中充血,径直杀向前方时,不断的焦急呼喊着陆浚两个人的名字。他希望他们还活着。 在这处洞角围攻两个少年的几百死士们,是最后察觉到援兵到来的人。他们很倒霉,连最后逃跑的机会都丧失了。 想尽一切办法都还没有杀掉两个入侵者的卓一刀,冷冷的回过头,把满腔怒火都凝聚到了手中的刀上。寒光闪动,快似霹雳,一刀就要把疾奔而至的李陵劈成两段。杀人之后,他再走也不迟。 然而,他这无可匹敌的一刀,连一只蚂蚁都可能杀不到了。连他都没看清楚是从何出现的一个淡淡身影经过李陵身边,随手托了一下少年的手臂,那把剑脱手而出,杀气大涨! 卓一刀练了半辈子刀,也没见到过这样的气势。他眼睁睁的看着剑尖锋芒如一点寒星直奔面门而来,亡魂大冒,却是怎么躲都躲不过。“喀嚓”一声,丰沛无极的剑芒自眉间而入,半边脑袋都炸裂了。脑浆与鲜血飞溅,当场死的不能再死。 “师父……!” 三个少年的声音,几乎是从不同的地方同时惊喜大喊。热泪盈眶中,陆浚和季迦终于看到了他们心心挂念的李陵……还有一剑杀敌的元召。 再后面发生的事,他们两个人就不知道了。援兵来到,心神放松,在杀声如潮的大追捕中,重伤的少年就此昏迷不醒。这一睡,就是五六天。 当陆浚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是在行走的马车上。身上的伤口都被细心地清理过,敷了伤药后包裹的很严密。稍微回想一下那些惊心动魄的厮杀场面,素来观察力极强的陆浚感觉到有些异常。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耐不住,挣扎着坐起来,悄悄掀开车厢挂帘往外看时,却只见远近青峦叠嶂,山脉连绵起伏不绝。更有雄关巍峨时隐时现。早已经不是前些日子一路上所见的千里平原景象。 “哇!小浚,你终于醒了。这几天可担心死我了!” 有惊喜的声音传来。纷乱的行路马蹄声中,一个穿了铠甲的身影从马背上伏下身子,神情振奋的看着探出头来的陆浚,笑容满面,说不出的高兴。 “小陵?你怎么……哦,我们这是在哪儿?” 陆浚有些疑惑的看着穿了一身威武甲胄的少年,又前后左右看了看行走的队伍。虽然心中有些猜测,却不能确定。 “哈哈!你睡了这好几天,却没想到一觉醒来,我们已经越过燕赵大地,马上就出长城到雁门关了吧?还有啊……那个,小浚你看我穿这身盔甲怎么样?” 李陵额头上擦伤的痕迹还很明显,他身上的伤口其实也还没好。但此时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的向最好朋友炫耀着自己的一身装备,神色间的激动之情却掩饰不住。 “小陵,恭喜你!师父终于允许你进入军中了吗?” 在那些朝夕相伴的往昔岁月里,少年仗剑,曾经吐露过各自的慷慨志向。陆浚知道,李陵最大的目标就是披甲策马驰骋杀场。今天见他终于走出了第一步,心里由衷的为他高兴。 李陵重重的点了点头。这身盔甲,其实元召早就为他准备好了。现在允许他穿上,是因为马上就要越过秦汉长城,真正来到那处无数先烈慷慨热血战斗过的传奇之地! “李陵,你要记住, 穿上这身盔甲,从此之后,就代表着你正式成为了我大汉将士中的一员……你的未来,要为天下而战,为守护的家园而战!虽九死百折,也不回头一顾……如此,才能不辜负你先辈的义烈和我的期望!” 想起师父元召郑重的神情和话里的重量,李陵格外爱惜的抚摸着每一片精工打造的甲叶子,然后握了握拳头。 “我一定行的!小浚,真希望你也能够去求师父答应从军入伍。那样的话,将来我们就可以并肩作战了。那时的战场上,无论面对的敌人是谁,也一定是我们的天下!哈哈!” 陆浚却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倚在车厢的窗口,看着这逶迤而过的北国大地,如此壮美河山,自然需要英勇善战的大汉男儿来以热血捍卫。只不过,他的志向却不在此。 “我的这条命是师父给的,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立下过誓言,当毕生追随在他左右,不管他想要做什么,刀山火海,只尽力做一个马前卒就足够了……小陵,其他的非我所想。”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默契于心。经此一劫,他们都成熟了许多,终于真正的明白师父元召所面临的前途凶险,千仞万难! 在听到李陵说季迦就在后面的另一辆马车上养伤后,陆浚终于放下心来。稍微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很想问的问题。 “那个赵王……后来怎么样了?” “就知道你会问呢!小浚,我告诉你,你受伤后昏迷可真是错过了一个大场面啊!不过这也没关系,既然一路上没事,待我慢慢的讲给你听吧……那一天,赵王被师父抓住。随后彻底搜查赵王,他的几处秘密据点也被全部捣毁……在罪证确凿之下,皇帝明诏天下,公布其罪孽。又三天之后,把那个老家伙和他的党羽们在邯郸城南门外广场公开处斩……!” 陆浚吃了一惊。古往今来,这些皇室亲王就算是犯了再大的罪,结局也只不过是天牢赐死或者是秘密诛杀。而像这样在大厅广众之下公布罪状当众处决的,极其罕见。他不用多想,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是师父元召的极力坚持,所以皇帝才不得不如此。 “小陵,我们何其有幸,能够追随在师父这样的人物身边……他才是这世间最勇敢的人啊!” “那是当然!赵王被砍头那一天,满城激愤,哭声不绝。历年来受害的那些人家,无论老幼,皆拦路遮道望师父背影而当街跪拜不起……不要说别人感佩不已,就算是我们这些跟随身边的人,也感到与有荣焉!” 听着李陵的慷慨诉说,陆浚虽然没有亲见,闭上眼睛也可以想象当时场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当权者空喊了千百年,可是真正落到实处,元召是第一人! “师父的良苦用心,但愿能够让世人觉醒……!” 少年热切目光紧紧追随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前方威武雄壮,回雁峰前,城门开。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三章 和平之剑 浩浩荡荡的北巡队伍中,皇帝陛下的心情自从离开邯郸后,便一直糟糕透顶,却又无人可以诉说。这种难以言说的苦,比起病痛的折磨,其实更让他难受。 现在他只要一想起曾经亲口服用下的那两颗药丸,就胸口发堵,那种吐的天昏地暗的感觉马上又来。他很怀疑,自己吃掉的是两个生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用怨毒的眼神看着他。 针对皇帝突然严重起来的暴躁易怒,所有的身边人都战战兢兢,唯恐不小心就丢了性命。尤其是那些太医们,更是每天在惊恐中度过。皇帝陛下的真实病情,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才知道。依靠宫廷秘传的某种药物压制住的致命隐疾,如果一旦失去了作用,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有可能,他们很想劝皇帝马上回长安,别再长途跋涉的继续折腾了!好好的修养,也许还能多活几天。但这句话,大约世间没有一个人敢出口,除非是真的不想活了。 赵王之恶,早已公布天下,世人皆曰可杀。从古至今,除了暴君桀纣那些家伙以摧残同类为乐之外,大约如此变态的人是极少。而赵王彭祖的行径,比起他们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据初步估算,赵王在听信邪术的这六年多时间里,共残害有孕妇人数百,指使手下以残酷手段剖腹取胎,以此为药引,炼制所谓的仙丹妙药,供其服用。而用来当作“药鼎”的妙龄女子更是不计其数,她们大多下场悲惨……马蹄山中累累白骨,峡谷深处冤魂遍地。 当然,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赵王彭祖向当今天子供奉过灵药。而大为动心的皇帝早已经服用过了这件事,更是只有几个贴身心腹知道。即便如此,在皇帝敏感的神经中,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全天下人暗中的嘲笑。 这样的过失,就算是聚九州之铁,也再难以消融。不得不说,皇帝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同意了元召关于公开诛杀赵王的主张,与他心中的愤恨难平也有着直接的关系。 离开燕赵之地已经好几天了,皇帝的心情仍然难以平静。他很想把这件事从记忆中彻底抹掉,然而却很难。因为,每次来到御驾马车前请示行止的丞相元召,他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神色,仿佛时刻在提醒着皇帝陛下,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这当然是皇帝的错觉。其实在所有的随驾大臣和那些番王贵族眼里,大汉皇帝与丞相之间的关系,无比和谐。年轻的帝国丞相恪尽职责,不仅把这一路行程都安排得妥当当,而且还帮助赵国民众铲除了恶贯满盈的赵王,替皇帝陛下解决了危害江山社稷和皇室威严的巨大隐患,他的名声更加响亮。民心所向,功不可没! 也就是在这样各怀心事中,大队人马终于来到了出巡天下的第一个目的地,雁门关外,朔方三城。 在此镇守的边关众将和太守、各级官吏等众多人等,以无比隆重的形式,迎接了自长安而来的皇帝车驾。 塞外风尘,烽烟散尽。曾几何时,这片被铁蹄和刀箭肆虐之地,那些鲜血浸染,荒草丛生。早已经都变成了繁华和葱茏。朔方三城,真正的成为连接塞外草原和中原大地的重要枢纽。 不过是短短数年时间,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不仅许多从来没有到过这里的朝廷大臣们和皇帝一样,都感到深深的震惊。就连那几个归降的匈奴部落王,也感到大惑不解。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片原先的烽火之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展成如今的样子呢? “其实世间没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不同种族之间,人们期盼和平相处共同发展的愿望,就如同根植在地里的种子一般,只要遇到合适的条件,就会疯狂生长,繁荣在望。只要外力不去无故的打扰,他们自会成长成最好的样子……这就是自然的力量,更是人心的渴望!” 说出这番话时的元召,是在他代表大汉皇帝陛下亲自组织的塞外篝火盛宴上。 天子御驾巡视边关,意义重大。几项活动是必不可少的。其中就包括检阅边关将士的威武雄姿和犒赏三军。 白天在朔方城外,十年汉匈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大汉骑兵精锐和重甲步兵,分别接受了在城头观看的皇帝检阅。不管是场面的宏大,还是气势的威武,都让所有观看者叹为观止,肃然起敬。 尤其是来自西域诸国的王、侯、贵族们,当终于有机会亲眼目睹大汉最精锐部队的全貌后,无不目摇神驰,惊叹不已。随后在心中想要归附大汉势力范围,以求得其保护的决心,便更加坚定起来。西域地区虽然国家众多,但算起来都是小国。再往西去,接界的却都是些虎狼之国。以前没少受到西方的欺凌,若是寻求得东面这个强大邻居的庇护,那他们的国家安全起码有了保障。这也算是他们权衡利弊之后,不远千里来到大汉的原因之一。 夏日的草原之夜,月朗星稀,篝火连绵不绝。微风吹动长草起伏,空气中飘荡着令人陶醉的酒香。皇帝在亲自敬过全军将校和外国贵宾们一杯酒之后,便回城安歇了。一路劳顿,他的身体确实有些坚持不住。而且这样的活动,皇帝能够御赐杯酒,对于所有人来说已是极大的荣耀了。 篝火夜宴极其丰盛。朔方三城的几位太守大人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这里面当然有经常进驻这三城地区的商贾大豪们的大部分功劳。和他们所自愿赞助的大批物资比起来,皇帝从长安带来的赏赐又算不了什么了。 现在,这些人就在不远处,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安静的停止喧嚣,以十分认真的神色听着那个年轻人的讲话。 作为代表皇帝的主持者,元召本来并不想多说什么的。这世间任何奇迹的取得,并不是偶然,而是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大汉王朝强盛所带来的积极影响,现在已经初步显现,所有的周边邻国都将是受益者。而这种趋势,越往后发展就越明显。 只不过,当他那个少年时的朋友,从遥远的天山脚下而来,请求他在如此重要的场合中,以一种比较正式的态度阐述一下从今往后汉王朝与周边四邻的发展关系时,他略微沉吟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作为匈奴族人新单于的余丹,对于维护北疆安定和民族融合在将来所起的作用,是不可忽视的。讲话告一段落的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一如他们当年在长乐塬上初识时的模样。 “元哥儿,我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和我还能共同坐在这里,坐在我们的祖先曾经兵戎相见的地方,痛饮这杯酒……哈哈!希望那些牺牲在这片土地下的所有战士们,也能同饮这杯酒,一笑泯恩仇吧!” 年轻的大单于把手里的一盏烈酒慢慢倒进芬芳的泥土中,脸色真诚。元召也跟着敬了一盏,坐在他们周围的其他所有人神色肃然,一起洒酒于地,不管曾经是友是敌,将来不再有战争和死亡,是每一个人心头的共同愿望。 “最新培育出的粮食种子,还有一些新式的耕作工具,应该已经从长安启程自水路运往草原了。今年虽然来不及,但明年春天的播种,就可以用的上……呵呵!阴山脚下的荒地开垦的怎么样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只要有优良的品种,那边开垦出的大片土地,土质还是很好的。你派去的那些年轻人非常专业,他们懂得可真多……至于人心的安定方面,你也尽管放心,草原上的族群能够凭着双手的劳作丰衣足食,谁又愿意去拼死拼活的杀戮呢!更何况,有墨云白活佛和他弟子们的广泛教化,没有人会再生起暴虐之心。元哥儿……谢谢你给我的族人指明一条更好的活路!” 从草原深处吹来的风中只有温和的气息,不再有那些铁血骸骨以及锈迹斑斑的腐烂味道。终于领着所有族人化剑为犁,开始他们几百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另一种生活方式的余丹,在夜色中看着元召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元召轻轻叹了口气,与他共同喝下最后一杯酒,一切尽在不言中。也许只有长眠在脚下这片土地里的英魂,才能真正的明白,和平来的是如何不易!这也让他更加下定了决心,在今后的岁月里,无论遇到来自何方的挑衅,大汉健儿必将以铁血捍卫家园,绝不妥协半分。 不管是汉人、匈奴人还是西域人,许许多多不同身份的人,都在这个夜晚的篝火阑珊中,走过来对这个年轻的帝国丞相敬上一杯酒,以表达心中最诚挚的敬意。元召几乎是来者不拒。不管是喝一口还是喝一杯,只要传递的善意,他同样都是相等的报答。 只不过,他绝对没有想到,黑暗之中,另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预谋和布局,就在这个夜晚,已经悄悄地启动了杀机。 https: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七百四十四章 刃有锋芒 猎猎长风,汉家号角。长城内外的一片繁荣,给所有亲身至此的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不管是怀着怎样目的,都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情怀壮烈,有些仇怨已经深深埋在心底,再也难以消解。 隔着起伏的长草,挺身而立的男子冷漠地看着远处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的那个年轻人,目光中星星点点,都是恨意。 手中的酒洒到草地上时,他祭奠的却不是长眠在此的英魂,而是几天之前刚刚死在赵王府的那位摩风子师兄。 “……我们都忘了师尊的教诲,还是太轻敌了。不过,师兄你放心,他不会得意太久的……喝了这杯酒,且上路,好好等着,仇人授首之日,我再来祭奠相告……。” 寂寞低语中,名叫吾丘寿王的男子低下头,眉角狰狞。那一年,他们两个人出东海而来,游历天下,曾经笑谈各自志向。摩风子说要凭着自己的手段,享尽人间富贵。而吾丘寿王想要的是辅佐君王,宰执天下。 后来,摩风子留在了赵王府。而他孤身入长安,终于凭着自己的才学和机智得到皇帝的赏识,直至一步一步的成为心腹近臣,眼看目标在望。 吾丘寿王深深的知道一个道理,想要得到皇帝的绝对信赖,就必须要做出非常之事。而他早已经窥探得皇帝心中所想,更知道他当前最忧心的事是什么。为此,他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和未来,义无反顾的承担下某个秘密使命。 而今,阻断他前程大道的那个人,更是间接的杀死了摩风子师兄。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河间……就将是你的葬身之地!而且,还是死在你意想不到的人手里……希望你会喜欢这种方式呢!” 草原上的篝火宴会正是热闹的时候,而吾丘寿王显然已经没有兴趣再待下去。充满仇恨的低语落满荒草丛生,没有人会听到。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朔方城里当然还没有皇帝的行宫。不过,太守府经过简单的布置后,也足以侍奉皇帝休息了。羽林军早已经做好了严密的警戒,安全方面万无一失。更何况,这里是北疆大汉精锐之师的大本营所在地,没有人会不开眼到在这里捣乱。 早早就回来的皇帝刘彻,其实还并没有睡去。他喝下太医递过来的汤药,虽然苦涩难咽,也闭着眼睛使劲的灌了下去。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很久,实在是没有办法。如果不是用这种宫廷秘传的药物压制住体内的隐疾,很可能他早已经走不出长安。 心中的执念支撑着这位大汉朝的皇帝。高祖先帝传下来的江山在自己的手中终于盛大,既然如此,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就必须有责任消除一切隐患,让这江山社稷不变色。 “下一站该去哪儿了?” 奉召而来的左内史倪宽,在旁边恭候多时。听到皇帝询问,连忙近前一步,眼角余光偷偷撇了一眼斜倚在锦榻上的人,却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神色。 “陛下,根据出长安之前拟定的路线,北巡朔方塞外之后,大队人马将会从雁门关南下,直驱河间,然后到达中岳嵩山,圣驾将会在洛阳暂时停歇……。” 皇帝微不可查的睁了睁眼,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是什么也没做。倪宽听到耳朵里的便只是一个含义不明的回应。 “哦,朕知道了。” 然后,四周便是一片安静和沉默。倪宽仍旧在躬着身子,等待着进一步指示。但皇帝却什么都没再说。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倪宽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他正要悄悄退下的时候,终于又听到一句。 “一应事宜,去早些做好安排……朕,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待。” 倪宽心头一震。他当然明白这话中的安排是什么意思。作为极少几个从很早之前就知道皇帝出巡意图的心腹之一,这位左内史大人深感自己肩头责任的重大。能不能成为名垂后世的社稷之臣,就看这一趟能做出多大的事了。 “陛下放心好了。臣身边的得力人手已经出发。他们将会提前三天到达河间,在那里做好一切准备。” “好好去做。但有尺寸之功,封侯拜爵不在话下。只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们的信任!” “臣,愿赴汤蹈火,虽肝脑涂地,也再所不辞!” 得到皇帝保证的左内史、太中大夫倪宽,拜倒在地,涕泪横流。 “好了,去吧。顺便传朕口谕,让卫将军来见。” 倪宽心情振奋的走了。不久之后,卫青自城外而来。虽然这么晚了皇帝还要召见他,心中有些疑惑,但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从军中赶来。 只不过,当他像往常在私下里觐见皇帝一样想要直接往里走时,却被人拦住了去路。四周重重警戒之中,灯笼照亮走过来的一人。一身明光铠,甲胄齐全,手扶剑柄,身旁有四五亲信跟随,神态威武而傲慢。 “大将军且慢!面见陛下,请解去佩剑。” 卫青停住脚步,面无表情。这样的事在以前从未发生过。不管军中还是宫中人,都知道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只要下得马来,就是谦和的君子模样。他从来最知道分寸,恪守君臣之礼。不过反而是皇帝在这些方面好像不太在乎,有时候他在军务繁忙之际得到传见问事,来不及卸甲解剑,皇帝从来没有表示过一点异样。当然,这样的情况是极少数。 卫青却没有说话,他随手连鞘摘下宝剑,并不交给伸手来接的人,反而转身递给了跟在身边的骑士。然后默不作声的又要往里走时,却听到那人又冷冷地说了一句。 “怎么,大将军的剑就这么贵重?按照规矩,可是应该由我们羽林军来保管的。” 语气中的不满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卫青身边的两名年轻骑士脸有怒容。时至今日,大汉军中上下谁不对卫将军恭敬有加,怎么能够容忍有人当面如此嘲讽!就算这个人是羽林将军那又怎么样? “我的这把剑,杀人太多,血腥气浓,不便假于外人之手。” 正走过台阶的卫青似乎知道他的贴身骑士会不平发怒,随意说了一句,然而摆了摆手却没有回头。那两个曾经追随他浴血沙场的黑鹰军骑士互相对视一眼,收回了口中的话,却都不约而同的在肚子里对那厮咒骂了一句。 “敢对大将军无礼……尼玛的什么玩意儿啊!” 面对昂然而入的卫青,名叫刘广陵的新任羽林军将军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他的目光盯着那个转过厅堂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冷。既然此人这么不给面子,那以后说不得也不用对他客气。世人都说大将军功大,然而,在他们这些宗室勋贵眼中,还不照样是一条看家犬而已! 今年四十多岁的刘广陵,宗室皇家子出身,弓马娴熟,颇有勇力,算得上是宗室中具有才干之人。他历任地方将军多年,虽然没有立过太大的战功,但也是带兵经验丰富。数年之前,被皇帝亲自任命为镇东将军,驻守辽东,统辖辽东郡和高丽四郡的所有军事力量。可谓是独挡一面,权威甚重。 刘广陵是接到皇帝的紧急调令从辽东赶来的。他的新任职务是对皇帝安全负有第一责任的羽林军将军。本来,他对这个任命在心中颇有些抗拒和不满,但在数天之前从辽东而来在燕赵边界迎接上皇帝车驾之后,他便又非常满意的接下来这个职务。 至于皇帝在单独召见中和他说了些什么,外间无人知晓。所有人的心中猜测也不过是,原先的羽林将军韩嫣失宠了,而刘广陵作为宗室子弟接任羽林军将军,当然是皇帝为了加强身边忠心于他的力量。前些日子在赵地的兵荒马乱,外界是有很多传说的。韩嫣办事不利,触怒圣意,然后被撵到塞外军中啃沙子去了,便是这其中的一条秘闻。 也许,到现在为止,只有刘广陵自己才知道皇帝把他调到身边的真正用意。皇帝对他秘密叮嘱过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一句也不会忘。虽然从辽东跟着他来的嫡系力量并不多,但他却有绝对的信心,凭着自己的手段,在最关键的时候把羽林军当做一把利刃,给某人致命的一刀,就是他在这次巡行天下旅程中唯一的任务。 而在这同一时刻,正当朔方城内的卫青满怀重重心事见到皇帝刘彻的时候,城外月色中,元召正把一个准备好的行囊,放到即将分别的将军马背上。 “不要这么沮丧嘛。在当前的情况下,离开羽林军去塞外军中,其实是一件好事……呵呵!” “我不是因为这个啊!元哥儿……朝堂内外风云变幻,你可要多加小心。” 要去塞外军中担任将军的韩嫣,低头看着元召细心为他准备好的许多东西,掩饰不住心中的担忧。他知道很多秘密,但是却不能说。 “别想这么多了!雄鹰要飞向更远的天空,好好准备着吧,很有可能不用太久,就又会有大仗要打了!” 韩嫣猛然抬头,看到的是元召眼中的犀利光芒。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五章 刀名匡正 五天之后,大队人马重新进入雁门关内,开始另一段行程。皇帝和他的大臣们虽然在朔方地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却意义重大。他们能够亲自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代表了对这片地域繁荣发展的高度认可。更何况,身为丞相的元召当众所宣讲过的那些大汉王朝即将实行的对内对外政策,更是让所有人欢欣鼓舞,暗自庆幸身逢其会。 元召在上马之前,站在高处最后看了一眼以朔方三城为中心的这片黄金地带。如果下次他还是能够以这样的身份来,最大的希望便是看到这里已经发展出他所期望的雏形。 在将来,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庞大帝国,仅仅只有长安一个中心,是远远不够的。他的设想中,在东南西北方向的各个中心地带,都设立能够全面辐射地方的重要城市群,才是纵有四海、横贯八方的最强有力控制手段。 而处在河套草原地区的朔方三城,正是他想在北方实现这个目的战略要地。在此之前,主要以军事手段巩固这片地区的安宁。而借助于这次皇帝北巡的契机,元召也趁机开启了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目标转化。那就是从此以后,以军事力量为辅助,以经济和民族文化交流为主要手段,把大汉王朝西北、东北和北面以外所有能够辐射到的地区都融合进来,真正建成大北疆共同发展圈。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够算是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来自北方民族的马蹄和烽烟了。 想要达到这个目标,当然还需要时间,任重而道远。但按照现在的发展形势和人心向背,元召心中已经很是欣慰。以暴制暴和强权镇压,从来不是解决族群矛盾的最好方式。只有化干戈为玉帛,以包容的态度接纳和融合,才有可能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孺慕而教化无形……。 “其实,和韩嫣一样,留在这塞北的辽阔草原上也不错。” 越过长城,行走在燕山古道上时,并马而行了一段路的卫青带着莫名的感慨,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元召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原因,卫青有些沉默寡言,感觉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但这样的反常,元召还是能觉察出来的。 “怎么了?语气有些伤感哦……韩嫣这家伙离开羽林军是好事,我跟他谈过……。”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可能是离开久了,重新回到和匈奴人血拼过的这些地方,总是有些怀念的吧。毕竟,有那么多的将士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里。” 卫青的话里有些闪烁,像是故意躲避着什么。元召却并不再多问。他相信如果卫青有事一定会和自己说的,而他没有直言相告,就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古道幽深,绿树山峦,清爽的风拂过战袍,甲胄生凉,很是惬意。马背上,卫青看着元召脸上温和的笑容,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运筹帷幄,冲锋陷阵,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他都不怕。然而……现在却是忧心忡忡,难以化解。皇帝前几天在朔方城中的 那次特意召见时,说过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虽然他还没有彻底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心中的不安,终究是越来越深。 “……卫青,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朕希望你记住,你是琚儿的亲舅舅。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的……究竟怎样做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你可要好好地想清楚了……。” 回想起说这话时的皇帝神情,卫青分明从其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东西。他虽然谦和谨慎,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冷眼旁观之下,更是曾经亲眼目睹许多朝堂风云变幻。皇帝话外之意,早已让他惊骇莫名。 如果真的有一天,要做出最不愿意面对的抉择,究竟该怎么做呢?被韩嫣的调离而在心头蒙上一层阴霾的卫青,看着巍巍群山逐渐被甩在身后,不禁用力握住了马缰绳,纵马追上前面的队伍,尽最大努力不再去想这些烦心事。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将来的事谁说的准呢!更何况,元哥儿,他会用最妥善的方法解决掉一切麻烦的吧? 然而,卫青绝对没有想到,世事无情,他的生死抉择不用等太久,马上就会来到呢! 皇帝陛下车驾一路南下,沿途所过郡县、各诸侯王地一应接待如仪,自然都是极其盛大铺张。盛世之名,非是虚言。不仅中央王朝现在库府丰盈粮仓积满,就算是各地方也是不差钱儿。都说是有钱要用在刀刃上,皇帝和朝廷的重要大臣们好不容易经过这一趟,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好好的展示一下自己治理下的政绩功劳,那还等到什么时候! 皇帝刘彻本来就是好大喜功的帝王,功过三皇,德迈五帝这样的事,是他们的终极梦想。一路之上耳边听着歌功颂德,眼中所见繁华遍地,不由得飘飘然而自喜,暂时忘却了病痛和忧虑。 “史书之上,将会如何记载朕的得失?” 皇帝随口问了一句。随驾出行的太史令司马迁没有犹豫,更没有迎合,他的回答硬邦邦。 “回陛下,一切如实记载!” 皇帝冷哼了一声,甩手放下车帘,不再自讨没趣,继续回马车里待着去了。其实他非常想一把夺过司马迁手里的书简,来看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鬼东西。但终究还是克制住了。 不是皇帝不想这么做,而是心里很清楚,他不能这么做。司马父子相继为太史令,对于大汉王朝的百年历史和各类掌故,了如指掌。皇帝曾经在偶然的机会下,翻阅过部分整理好的史书,内容十分翔实可信。就算是对于几位先皇的过失,也是直言不讳的秉笔直书,都记了下来。 皇帝刘彻非常不希望自己有什么不良记录落在太史令的笔下。但司马迁很不给面子啊!曾经几次暗示下,他都装聋作哑的装糊涂,就是拒不交出来让皇帝翻阅。为此,皇帝很想找个机会,让他吃些苦头,帮助这个铁笔书生好好的“识时务”一下。 最严重的一次,是皇帝听说他把自己信奉神仙术那些不便宣扬于外的事,都一本正经地记载了下来,这让 他极为恼怒。等到把司马迁找来责问时,却没想到对方一点儿都没有悔悟的样子,反而振振有词,说什么史官的职责就是要事无巨细的记载,皇帝陛下既然自己做都做了,难道还怕后人评说吗? 这就怒了!直接命令殿前武士拖出去下狱治罪。然而,想要借此泄私愤的皇帝却没有如愿。丞相元召挺身而前,制止了武士的行动,只说了几句话,就堵住了皇帝的嘴,也彻底打消了他以后再想随意改动史书的念头。 “尧舜禹汤不言,而传颂千古。桀纣杀史官逼迫天下赞扬其圣德,却遗臭万年……陛下想要做怎样的君王呢?” 皇帝默然无语的收回了伸向那本史册的手,从此再也没有提过一句。 然而这一次,自从吃了赵王贡献的药丸之后,他就总觉得司马迁这厮一定知道了这件事,而且一定又不留情面地写在了他那本贴身携带的册子上了。每当想到这件严重“失德”的事,在自己驾崩之后很可能会被传扬出去,令子孙蒙羞,被天下人无情的批判,甚至还有谩骂……皇帝便闭目坐在车里,把牙齿磨了一遍又一遍。 数日之后,大队人马到达通俗意义上的中州地界。受封在此的宗室王,正是河间王刘绛。这位王爷年纪也是有些大了,素来对朝廷恭顺。听闻圣驾来到,亲自迎接到几十里外。皇帝予以嘉勉,给予各种赏赐,不必细说。 而在迎接的队伍里,除了河间王和一众贵戚之外,一员威风凛凛的老将格外引人注目。河间重地,震慑中州,素来由重兵驻守在此。老将程不识以中州将军领河间太守职务,在此地已经将近十年时光了。 想当年,程不识与李广并称为当世名将,在长安分领两宫卫尉,名冠诸军,十分厉害。然而,人生轨迹不相同。自从马邑之围后,程不识回到长安,就再也没有去过塞外作战的机会。 李广据守雁门,数次苦战。程不识仍然守卫宫禁,空自登高望北嗟叹。而随着黑鹰军与赤火军的强势崛起,军中将帅如璀璨星辰,赫赫功勋,震动天下。就更没有他出战的份了。 后来,皇帝顾念他的忠心,就把河间的重要地方交给了他。中州将军兼任河间太守,军政大权一把抓,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而程不识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年,雄心壮志,枉自蹉跎,已经是两鬓染霜,烈士暮年。 “程将军辛苦!汉室老臣,以你为最。朕希望你老骥伏枥,不负此刀!” 进城之前,万众瞩目之下,皇帝刘彻钦赐宝刀,以为嘉奖。 “末将此心,天日可鉴!必不负陛下刀中之意……。” 程不识以无比郑重的神色接刀在手,看到了刀柄间镌刻的那两个字刺目生辉。 “匡正”!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四十六章 明日誓言 传说许多年前,秦朝终于灭亡后,当时楚汉相争,逐鹿天下。经过百战锋芒后,汉军把西楚霸王项羽合围于垓下。十面埋伏,楚歌夜起,楚军军心大乱,无力再战。 项羽,这位盖世无双的英雄,空有拔山之力,也只落得一个霸王别姬,乌江自刎的结局。 项羽死后,沾染着他血迹的那把宝刀,被汉军将军献给了汉王刘邦。宝刀的光芒摄人心魄,似乎霸王余威犹在。就连以无赖子出身而即将开创一个伟大王朝的刘邦,也有几分畏惧。 他很想毁了这把曾经屠过千万人的刀。可是又十分舍不得。手下大臣们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有人就对他说,西楚霸王就算再厉害,还不是败在了主公的手下?就算有灵尚在,从此以后,也只是和死去的千千万万将士一样,成为大汉江山社稷的护佑者。这把宝刀,正好用来宣扬陛下的威风,震慑不臣! 刘邦一听,正合他的心意。于是他下令,用这把霸王宝刀重新铸造成了两把刀,分别钦刻名号。一把叫做“诛邪”,另一把叫做“匡正”。 不过,这两把刀杀气太重,而且如此名贵,绝对不是普通将军所能使用的。因此,自从铸成之后,一直在匣中蒙尘,不得见天日。 后来,刘邦终于要死了。他虽然明知道自己留下的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政局,却也已经没有办法去改变。高皇后吕雉,这个厉害的女人,就算是放在千年历史上,也是头牌人物。她显露出的野心,刘邦就算最后有所察觉,也无能为力。 不过,老奸巨猾的刘邦,在临死之前总算是留了一着后手。他命人把宝刀“诛邪”赐给了太尉周勃。刘邦相信,万一在他死后有什么不可言说之事发生,周勃会明白这把刀中之意的。 刘邦用人的眼光,在所有皇帝中那是第一流的。生前所用的人没有让他失望过,死后托付的人,也不负所托,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在这方面的高明。 后来,太尉周勃就是拿着这把刀夜入北军大营,夺取兵权之后控制长安,诛杀诸吕和一众党羽,重新匡扶汉室,迎接汉文皇帝登基。名勋之重,重于泰山! “诛邪”宝刀的传奇,并不止于此。再后来,持有这把刀的人,是周勃的儿子条候周亚夫。 那一年,匈奴大入侵,雁门关告急,长安震动。朝廷命令长安附近诸军紧急备战,以防备匈奴人的突袭。汉文皇帝亲自视察军队的时候,诸军皆开门迎接,守备松懈。而唯独到了细柳营驻军地,却被严阵以待,皇帝御驾难以靠近。 有宫中近臣来敕令打开营门时,身披重甲的将军回答的非常干脆。 “军中但知有将军令,不知天子令!” 传令者灰溜溜的回去了。汉文帝没有办法,亲自从车上下来打招呼,才得到允许进入细柳营。但这位板着面孔的青年将军又态度生硬的说了一句。 “甲胄在身,军中难施全礼,陛下莫怪……!” 这就十分嚣张了。在别的军营里可是得到热烈欢迎跪拜迎接的啊……汉文帝咬了咬牙,我忍! “周亚夫,是真将军啊!” 走出细柳营的文帝竖起了大拇指。明媚的阳光下,青年将军威武雄壮,所佩“诛邪”宝刀灼灼生辉。既然传承了这把刀,总要对得起这刀的霸气。 周亚夫一点儿都不比他的父亲逊色。他带着这把刀,平灭七国之乱,诛杀奸邪,重整乾坤。在史书上留下的印记比周勃还要浓重的多。 然而,这把刀成就了他的功名,也葬送了他的性命。桀骜不驯的当世名将,在宽厚的汉文皇帝眼里,是社稷之臣。等到汉景皇帝这位生性刻薄的君王时候,就成了难以忍受的刺头了。 世间传说,当年周亚夫被下狱论罪,并非是气愤难平绝食而死。而是死于“诛邪”刀下。明月朗朗,乾坤浩荡,悲愤难平的将军面对着皇帝专门派人送来的刀,他毫不犹豫的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人间,不值得! “诛邪”宝刀,从此下落不明。未央宫只剩了另一把“匡正”。 程不识绝对没有想到,皇帝陛下这次给他带来的是如此大的荣耀。“匡正”刀虽在鞘中,犹然铮铮作响,似乎是已经等不及饮血方休。 元召自然知道程不识。当年他初到长安,也曾经与之有过数面之缘。虽然没有打过太深的交道,但对于这位与李广齐名的昔日名将,他还是存有几分敬意的。 不过,程不识对于他的态度却很冷淡。元召也并没在意。这些老资格的将军都有自己的脾气,军伍之中很常见。至于皇帝的格外厚赐,他们这些人也完全有资格受得。 河间洛阳城内有皇帝的行宫在,不需要再去住太守府了。按照行程的计划,在这个地方是要多待几天的。因为河间地区处于中原腹地,是大汉王朝主要的产粮地之一。皇帝陛下很想认真的了解一下,今年的播种和丰收预计情况。 要说起这个,程不识作为河间太守,和府中的上下官吏们最近这段时期却是有些焦急不安。原因无他,今年以来一直少雨,春末至今更是有些罕见的干旱。现在时节正是庄稼生长旺季,如果再不下雨,耽误了庄稼的收成,可就真的大事不妙。 早在几天之前,河间附近郡县的民众已经都组织起来,去太岳山奇峰谷的禹王神庙祈过雨了。这是当地的一种习俗,据说非常灵验。但这次有些奇怪,都过去好几天了,祈雨好像没起什么作用,老天还是没有滴下一滴雨水。 本来这一段时间,程不识和其他郡县官吏们都全力以赴在关注这件事。不过现在既然皇帝来了,不得不抽出精力来伺候圣驾。 说也奇怪,令所有河间地方民众惊喜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皇帝车驾来到的当天夜里,霹雳雷鸣,竟然开始下起雨来。而且雨势越来越大,连续几天几夜不停,旱情一下子就得到了缓解,所有人精神振奋,都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圣天子在位,德配天地!老夫真的要替所有河间百姓好好的叩谢天子恩德啊!” 外面的雨哗哗的下,夜色深沉中,将军府里的气氛却是非常热烈。另一个职务是中洲将军的程不识正在接待深夜拜访者。如果没有特别的政务需要处理,程不识并不喜欢待在太守府中,虽然两座官署之间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但他大多数的时间还是待在将军府中的多。毕竟无论怎么说,在他的潜意识中,自己还是一员武将。 在这样的夜晚过府之人显然非同寻常。在几个精干随从保护下而来的男子身形英挺,目光里深藏着锋芒。这位天子身边近臣听到程不识真诚的话语,心里虽然有些耻笑他的愚忠,但脸面上却绝对不会表露出半分。 “老将军是个知道感恩的人呐!陛下面前,我一定会把这句话带到的。呵呵!” “唉!自从当年离开长安,就一直没有机会再睹圣颜,今日一见,才发现陛下竟然也苍老如此了……岁月无情,国事繁多,令人慨叹。只恨老夫远离长安,不能为君分忧。今又蒙此厚赐,实在是有愧啊!” 将军府大厅之中并没有外人。五六个军中将校和心腹幕僚都是最可信赖者。而深夜来拜访的吾丘寿王目的何在,程不识大约也猜到了几分。所以他话语之间并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之所以如此说,也只是想要对面沉稳非常的男子可以简单明了的说出他想要传达的使命。 果然,吾丘寿王淡淡的笑了起来。聪明如他,当然明白这位耿直老将话中为君分忧的意思所在。 “是啊,老将军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皇帝陛下之所以圣体欠安而衰老的如此之快,正是日夜操劳所致啊……陛下为江山社稷的安稳操碎了心,可是却仍然难以安枕……唉!我们这些身边人能力有限,实在是难以替陛下排解忧患。如果能够得到程将军这样的人助一臂之力,那就真是太好了!” 吾丘寿王目光炯炯的盯着程不识,他想要真正的看清楚此人心中的想法。那些口头的承诺和表忠心是算不得数的,想要消除心腹大患,需要的是铁血杀戮和勇敢忠诚。今夜,暗中受命策划这一切的吾丘寿王,需要看到他真实的行动! “老夫起自微末,蒙先帝简拔于军伍,封侯赐爵,拜将军职……皇恩浩荡,无以为报。天子御赐宝刀之意,我已尽皆知晓。虽不敢比肩于绛侯诛邪,但以老将余烈,尽匡正之力,必不敢惜命!天地此心,可鉴日月!” “好!果然壮言可嘉!不过此事重大,程将军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程不识愿听调遣,诛杀不臣。若有不尽心之处,甘受天谴,死在这把宝刀之下!” 程不识慷慨激愤,对着雨中天地和手捧的“匡正”宝刀,就此立下誓言。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七章 神兽麒麟 过犹不及这几个字,对于世间任何事来说,都是适用的。就比如现在河间地区所下的这场暴雨。本来是一场及时雨,缓解旱情,万民欢喜。可是如果一直下个不停,就要变成一场灾难了。 多下几天雨,在其他地方也许算不了什么。但河间地形有些不同。除了有一座太岳山之外,其他的地方全是平缓地带,极其容易发生灾情。而且更加严重的是,千里平原上有一条大河,浩浩荡荡正流经于此。 九曲黄河十八弯,转过最后一道弯后,流经这里的河段却正是最宽阔的部分。两岸的大堤经过多少年来的不断加高加固,水面早已经高出地面许多,如果一旦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这样的事或大或小不是没有发生过。每一次都给当地民众造成了深重的灾难。为此,每到夏秋下雨时节,时刻注意严防死守,便成了郡县官员们最重要的任务。 皇帝车驾滞留河间,大队人马驻扎在洛阳城内,连续数天什么都干不了。河间太守程不识组织起了大批精干力量日夜巡查河堤,尤其是在最容易发生情况的金堤口附近,更是调集去了数千民夫,后来干脆派他的偏将领着一支人马在那里安营扎寨,所有人等不得懈怠半分。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啊!如果一旦发生意外,不要说皇帝还在洛阳城中,就只是民众受灾,所有当地官员也难辞其咎。 看着外面不停歇的雨势,程不识也终于在将军府中坐不住了。领着许多官吏们冒雨来到金堤口,他想亲自看看这里到底会不会生险情,才会放心。 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这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混乱不堪。虽然气氛也很紧张,但一切有条不紊,大堤安然无恙。所有人都放下心来。而听到将军亲自过来的偏将连忙跑过来迎接,程不识满意的嘉奖几句,以示鼓励。却见这位出身于当地的汉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几天还是很危险的,好几次都差一点儿被大水冲垮堤口……多亏了元侯亲自在此指挥,用木栅栏和沙袋把溃口堵住了,所以才有惊无险……。” “哪个……元侯?” 程不识有些惊愕的抬起头,一时半会儿没明白过来部将说的是谁。其他人也是一脸懵懂。那偏将连忙用手指着远处正要走进一座帐篷中的身影说道。 “啊,就是他,元侯嘛……他身边的几个人都这么称呼他的,听说他们是从长安跟着皇帝车驾来的……。” 虽然隔着雨幕看不太清楚,但程不识马上就知道偏将说的这个人是谁了。他的脸色变了变,终于没有走过去,只是低下头重新披好蓑衣,淡淡的说了一句话。 “他就是长乐候元召,大汉王朝的丞相。”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偏将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两三天以来,一直和大家一样满身泥水待在金堤口上的年轻人,就是名满天下的元召?他感到心中激荡,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元召走进自己的帐篷,随手脱去沾满泥浆的外衣。几个从长安跟随而来的侯府侍从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温水和干净的衣服,连忙帮着他收拾干净。其实元召一直不习惯别人伺候,但他们这几个人都经过两位夫人的特别嘱咐,对自家侯爷的饮食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决不肯懈怠半分。元召也只好由他们去了。 这个时代的黄河大堤,相对来说是非常简陋的。好在,河道也没有后来的那么危险。不过却也丝毫大意不得。据他这几天在金堤口观察,这里确实需要大修了。否则就算这次勉强度过危险,早晚也会出大问题的。这个情况,他打算回城之后好好去太守府说一下,让程不识重视起来。如果有可能按照自己设计的方案来,他愿意提供最大的帮助,这本来就是一个执政者的职责所在,责无旁贷。 一个好的迹象是,雨应该就快要停了。漠漠云霎之下,天边已经显出鱼肚白。他虽然不会望云观气的玄妙学问,但根据自己所知道的知识,却也可以判断出雨势即将逐渐停歇的迹象。 听到自家侯爷这样说,侍从们自然是深信不疑。这世间有没有神仙他们没见过,但元召在他们眼里,早就被视为不似凡人的存在。这几天这么辛苦,侯爷终于可以回城好好休息一下了。 果不其然,就在午后时分,大雨果然说停就停了。虽然天气依然阴沉,蒙蒙细雨扑面,但已经没有大碍。元召在回洛阳城之前,又认真的对那在此镇守的副将叮嘱了几句。金堤口险段虽然目前来说还没有出现大危险,但经过这些天的高速水位浸泡冲刷,已经形成了极大的隐患。还是要在这里好好守着,直到集齐物料人手进行彻底加固修复后,才可以放心的撤离。 那偏将和所有军民人等态度恭敬,凛然遵从。自从知道这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之后,没有人会不对他发自内心的敬重。 只不过,回到洛阳城之后的元召,好像将并不会有多少休息的时间。左内史倪宽来了,说是有重大的事需要找丞相商议。元召虽然有些疲惫,但也不好拒而不见。 “元侯,今日雨后,有山民来报,在太岳山潜龙岭一带有祥瑞忽现,这真是大吉之兆啊!我去奏明陛下之后,陛下大喜,特命我来与元侯商议,看看如何处置才最妥当。” 倪宽满脸兴奋,直接了当的就说明了来意。元召瞪眼看着他,一脸懵懂,不明白他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 “祥瑞……大吉?呵呵!那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 元召口气淡然,倪宽一呆,心里暗骂了一声,却不动声色,脸上仍然是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 “元侯莫怪,这却是怨我说的太急躁了些。哦,是这样的,就在午后的大雨停歇之后,太岳山中忽起彩虹,而在彩虹之下的山岗上,有人看到一只五色神兽现出踪迹,据亲眼所见的人描述,这兽长得十分奇特,身上大片白,头顶生独角,而且有五彩缠身……陛下召集跟随的博士和太史令等人询问之后,大家都认为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麒麟了。陛下御驾到此,就有这样的罕见神兽现踪,所以说这就是极大的符瑞之兆啊!哈哈,元侯这下明白了没有?” 元召点了点头。倪宽手舞足蹈的一顿解说下,这次他总算听明白了。却不禁暗笑,皇帝和这些大臣们,喜欢这些故弄玄虚的毛病,看来是很难改了。 “应该是一头鹿吧……?” “元侯……那不是鹿!是神兽麒麟!” “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兽啊?分明就是一头普通的鹿而已嘛。” “岂有此理……元侯切不可亵渎神明!陛下已经明确表态,想要捕获这只神兽,带回长安奉养在上林苑中,以保佑江山社稷的安稳。陛下之所以让我们商议,是让我们想办法去生擒活捉它。元侯,就不要再妄言啦!” 倪宽假装发怒起来。他本来就心中有鬼,怕被元召识破,因此虽然极力掩饰,仍免不了有些心虚。 其实,元召并没有想到其他。他刚才也只不过是随口笑谈罢了。既然是皇帝的意思,那就去满足他这颗向往神灵的心好了。不过就是上山去抓一只长得奇怪点的鹿嘛,小事一桩。却正好趁机会去观赏一下太岳山的景致,省得在洛阳城中憋闷。 “左内史大人不必如此。这有什么为难的?明日我们调集人手一起去太岳山中,把那只鹿……哦,是神兽!随便抓来就是了。哈哈!” “如此甚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有些相关迎接神兽的礼仪,还是要准备的。我现在就回去安排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去太岳山。元侯可千万不要忘了啊!这等关系重大之事,还是需要你亲自主持的……呵呵!” 左内史倪宽得到元召的亲口保证,然后放心的走了。听到这件事的李陵几人连忙围了过来,脸上的神色很踊跃,不问可知,他们非常想跟着去看个新鲜。不过元召看了看他们满身伤口包裹的样子,马上摇头拒绝了,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都在这里好好待着吧,想出去骑马折腾,先养好伤再说。 三个少年垂头丧气,没有办法可想。元召哈哈一笑,却不去多管他们。他还牵挂着金堤口的隐患,派人去太守府时,却被告知,程不识大人正在组织民众,安排明日去太岳山神庙谢雨的活动,现在没有时间来见他。元召无奈叹了口气,这件事只得稍后再说了。 对于河间民众来说,既然老天已经降雨解了旱灾,就要去隆重的叩谢。虽然又差点造成涝灾,但这却不能埋怨。这是长久以来的民间习俗,更是一种无比虔诚的心理寄托。 不过,程不识没有空来见他,却有时间见另一个人。不久之后,左内史倪宽走进了将军府。 明日太岳山之行,早已暗伏杀机! 正文 第七百四十八章 潜龙岭上 太岳山脉自千里平原上拔地而起,气势非凡。虽然主峰算不上太高,但在这中州地界来说,作为唯一的山峰,已经称得上是名山。 太岳山上有禹王神庙,供奉的是治水九州的大禹神像。不知道始建于何年何月,传说非常灵验,河间远近郡县民众素来信服,一年四季香火不绝。而遇到旱涝灾等异常天气,更是来这里祈求跪拜,以求上苍赐福。 这次连续几天的大暴雨,彻底解决了大地干旱,眼见得秋后丰收有望,河间官民人等自然尽皆欢喜。虽然有几处地方闹了水灾,不远处的黄河大堤更是一度出现险情,但和丰收的好年景比起来,这些又算不了什么了。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雨势刚刚停歇不久,当地民众就在一些有名望的乡绅村老号召下主动组织起来,开始准备第二天的祭谢禹王庙活动。对于这样的事,太守府自然要大力支持,这也本来就是一直以来的惯例。 程太守身兼文武,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在河间地方任职十年之久,虽然说不上爱民如子,还是很有威望的。听说这件事之后,当夜就决定,率众参加第二天的太岳山神庙祭拜。 其后不久,更有一个令人感到震惊的消息传扬开来。就在他们熟悉的太岳山上,有人亲眼所见神兽出没,虽然此事说起来有些神异,但在民众热情空前高涨下,却尽皆深信不疑。毫无疑问,天子圣驾就在洛阳城中,天降这样的祥瑞,正是表明中州地界人杰地灵物华天宝,果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 在这样气氛中沉睡后的当地民众,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出发了。虽然天气依然阴沉,雨后的道路难行,却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和一颗颗虔诚的心。洛阳城头的守城士卒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数万人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直奔太岳山而去。 太岳山的山势相对来说较为平缓,并不算陡峭。不过,在北面的山坡,却有两座山峰夹着一道深谷,十分惹人注目。这里就是著名的奇峰谷了。而那座年代久远的禹王神庙,就在这座山谷中。 据说有善于观察风水地理的世外高人,曾经路过河间太岳山脚下。看到这山川形势,非常感慨地说过一句话。 “中州地界的灵气,全凭着太岳山镇压而不外泄。而这其中的全部玄机,就在太岳山的一条山谷和一道山岭之间!阴阳交错,万物潜生,乃绝佳的风水宝地啊……!” 那位高人口中所说的山谷,就是奇峰谷。而一道山岭,则是相邻的潜龙岭。太岳山当地和附近的所有人都听过这个传说,并且深信不疑。而今天的事,不就恰恰验证了吗! 几万人出动,几乎是空了半个洛阳城。各种各样身份的人都夹杂其中,锣鼓喧天,规模宏大。天刚刚亮就出发,进入奇峰谷,到达禹王神庙平台,也不过辰时刚过。祭祀活动盛大而热闹,各种仪式闹腾下来,估计也要一天的时间。 这么盛大的活动,安全保障自然不容忽视。中州将军、河间太守程不识为此出动了大队人马,不仅抽调郡县府衙各级官吏,而且更是调集六千大营驻军,全副武装的进入太岳山。这般的大张声势,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有当地的宿老主持各种仪式,奇峰谷中禹王庙前,繁杂隆重,香火弥漫,不必细说。 天空还是有些阴沉,空气潮湿。不久之后,有一只大约几百人的队伍也离开洛阳城,来到了太岳山。这些人却不是来祭拜禹王的,他们的目标是,潜龙岭。 带领几百骑兵的骁将,是河间驻军大营的一名将军。名叫程虎。今日他遵照中州将军程不识的将令,带这些人马跟随着来潜龙岭,主要的任务就是帮助狩猎那头出没的神兽。 不过,程虎这不是这件事的主导者。策马走在前面的那几个大人物,才是实际指挥这次行动的人。这位程氏子弟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行走的背影,不禁用手握了握刀柄。即便是还没有开始行动,他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了。 他率领的这一营人马,全是善射的甲士。每人除了刀剑大盾之外,强弓劲弩装备齐全。而之所以挑选出这些英勇敢战之士走这一趟,却不是只为了抓一只区区的神兽这么简单。想起昨夜程不识交代的那些话和自己当时的表态,这汉子的心里又不禁怦怦跳了起来。 “程氏一族蒙受皇恩浩荡,无以为报。现在到了为陛下效命的时候……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多想!不惜任何代价,必须把此人围杀在太岳山中……!” “将军放心,程虎愿挑选死士,为国尽忠,以效死命……!” “那个人的厉害,相信你们都心里有数,我不必再多说……明日之战,程虎部得到命令之后,率先发难。如果你不能得手,也不用担心,我自会有别的安排……只盼你们都尽心尽力,忠于王事就好!” “为陛下尽忠!为将军效命!诛杀国贼,誓死方休!” 将军令下,便再没有任何昔日情义可言。程虎和当时一同受命的其他几个军中将校心里都非常明白,如果这次不能完成任务,他们的下场可能只有死亡。因为程不识虽然没有明说,但这是王命所在,不同寻常。 前方树木葱茏之中,高岭突起,山石峥嵘,潜龙岭马上就到。听到不远处的奇峰谷中锣鼓喧天的热闹声响,程虎知道,那是当地民众们在祭谢禹王庙。他却无暇去多想这些,心中暗自思量的却是,其余的那些人马是不是都已经埋伏到位。 “倪大人,这就是潜龙岭吗?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嘛!” 一身羽林将军甲胄的刘广陵骑着高头大马,战袍飞扬,显得很是威风。他眯起眼睛,看着前边的山陵起伏处,随口问的却是左侧的左内史倪宽。 听到这位最近风头正劲的羽林将军口气中的不以为然之意,倪宽看了一眼与他们差一个马头的元召,有不易察觉的冷笑自脸上掠过,随即说道。 “刘将军,这就是太岳山的潜龙岭了。俗话说得好,山不在高低,有神则灵。这潜龙岭与那边的奇峰谷互为阴阳,得禹王神庙之灵气,正是极好的地方。在这儿有神兽出没,也就不足为奇了。呵呵!” “这些玩意儿,本将军却是不懂。我只知道,管他什么神兽野兽的,陛下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让他如愿就是了!哈哈!” 两人呵呵哈哈,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程虎紧紧的跟在他们马后,密切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既希望他们早点儿发出动手的信号,又有些惧怕那个时刻的到来。因为那个人威名所在,天下皆知。他程虎也不例外!正在心中忐忑之际,忽听那位左内史大人又问了一句,他不敢再分心,连忙凝神去听。因为,自上太岳山就一句话也没有说的元召,终于开口说话了。 “元侯,我们马上就到潜龙岭,神兽随时可能出现,如何捕获此祥瑞之物,还要多多倚仗元侯的神威呀!呵呵!” “这荒山野岭的,想要抓一只……哦,成精的神兽,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元召脸上带着无所谓的笑。他今天之所以跟着上山来走这一趟,也不过是想要领略一下这太岳山的风景而已。至于能不能抓住那只被神话了的畸形鹿,他才不去多操那份儿心呢!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其实他更想的是去奇峰谷那边的禹王神庙看看,听这份儿热闹劲儿,想必场面很大。 “这个问题,元侯不必担心。程不识将军就在这太岳山中,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潜龙岭周围想必都已经被军士们包围,在四面驱赶之下,那只神兽逃不出去,我们只需要细心的查找,一定会发现它踪迹的。” 倪宽神色认真,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显出对这件事的重视和虔诚。而刘广陵则用挑衅的眼光看了一下元召,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他不仅看不起卫青,就连元召,他一直也认为只是空有虚名,凭着好运气才走到今天的地步。 “多说无益!陛下还在洛阳城行宫之中等着呢。还是赶快行动吧!” 既然这样,元召也懒得再多说。他更不会去搭理刘广陵这个傲慢无礼的家伙。程虎得到指令后,挥手命令那几百手下都下得马来,备好强弓硬弩以及连钩绳索等诸般器械,随后在山岭间展开搜查。 元召站在马前,负手观望。这处地势较高,隐约可见那边的山谷间有一座巍峨神庙,数万人就在那里进行着祭拜仪式。虽然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但想来无非也就是些焚香跪拜敬献五牲祭品之类。他心中正感无聊之际,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军士齐声呐喊。 “快看!神兽……神兽出现了!” 正文 第七百四十九章 山崩地裂 最强.,最快更新汉血丹心最新章节! 自古以来,在无数的典籍记载中,被君王和王公贵族们当做祥瑞的东西很多,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很奇怪。而最常见的就是上古灵芝草、千秋人参果、万年古鼎、千年老龟、八条腿的白鹿、五条腿儿的麒麟等诸如此类。 每当有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世间,则预示着盛世华典、圣贤当世、天下太平……是大吉大利之兆。正因为如此,历代王朝都对其极为重视。至于到底有没有用,没有人去认真的考究。反正不管是真是假,都只是极力的去吹嘘追捧,当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来对待。 就连几百年前那位儒家学说的开创者孔子老先生,都曾经在传世典籍中郑重其事地记载下麒麟传说,煞有介事的说上一大通天地大道与其之间的关联。其他的世俗之人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好大喜功的皇帝,如果抓到这么一只宠物,养在皇家园林中,那可是比什么威震四海超级有面子多了。 然而,就算真的世上有这些畸形东西生长,那么它们带来的到底是祥瑞还是灾祸呢?要知道,孔夫子听闻君王西狩获麒麟后,黯然销魂,不久后就呜呼哀哉了呢! 元召自从昨天听倪宽说过这件事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有些好笑。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些虚妄的传说,国之兴盛,在于人政。用人得当才是大道。不过,既然有这个机会,他倒很有兴趣来见识见识这种绝世生物到底长的是什么样子。 太岳山中,雾霭沉沉,惊闻神兽现出踪迹,所有人都精神振奋地赶了过来。潜龙岭尽头,前方一道断崖壁立,却见一头叫不上什么名字的奇形动物,正被军士们从草木间驱赶出来,有些惊慌失措的蹿到那边,却已经无路可去。 在一片惊呼声中,元召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巴,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就算是他见多识广,也没有想到会亲眼所见这么荒诞的事情! 只见一只体型高大的麋鹿,被斩断了一只角,然后尾巴上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接上了动物的断肢,远处看起来倒似乎是五条腿的模样。肚皮是白色的毛不假,而背上金光闪闪的部分,分明就是被人为披上的软甲……这、这就是所谓的白羽独角五足神兽?! “元侯,神兽果然是神兽啊!麒麟现,天下安……这次可千万不能让它跑了……!” 耳边听到这位朝廷太中大夫、左内史大人的惊喜大喊,元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有些艰难地侧了侧脸,用手指着山崖那边的动物喃喃的问了一句。 “这就是太岳山上的麒麟神兽?倪大人……你的眼睛没毛病吧?” 令人没想到的是,倪宽面对元召的嘲讽竟然一点都没有生气。只见这位堂堂的朝廷九卿大臣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然后以无比认真的神色说道。 “不错!这就是传说中的麒麟了。元侯不可胡乱怀疑。” 倪宽用肯定的语气说完,其他人一起点头,竟然同声附和。元召愕然的看着这些人的激动样子,他很怀疑大家是不是同时得了失心疯了啊! 只是他也许并没有注意到,掩藏在倪宽目光深处的狡诈,羽林军将军刘广陵战袍下握紧刀柄的手,还有以程虎为首的那些军士们紧张的神情……而在更远处的山林之间,已经有无数的披甲之士身影若隐若现。 奇峰谷禹王神庙前,早些时候还在这里主持仪式的程不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早已经失去了踪迹。前方谷口的两座山峰壁立,烟雾缭绕。民众的祭谢活动也即将到了尾声。 而在几十里外的洛阳城中,卫青正在行宫之外擦拭着那把“墨染”宝剑,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神情有些发呆。相隔数道羽林军侍卫把守的行宫殿内,侍御史吾丘寿王正在向闭目静养的皇帝陛下秘密禀告着什么。 同样的时刻,陆浚、李陵、季迦三个少年则正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将来的一些事。师父在不久前说过,大汉王朝的对外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有的是他们的用武之地,未来疆场的叱诧风云,将会是他们的时代。 洛阳城中一片平静。在此时此刻,绝对没有人会想到,一场山崩地裂的大变故即将发生! 根据事后郡县官吏们统计的各项资料表明,其实最先发现异常征兆的人,正是驻守在黄河金堤口的那位偏将。只是他并没有什么经验,发现水位激荡以及堤岸开始出现小的溃口之后,虽然及时派人飞马去洛阳城中的太守府报信,但他认为没有什么大问题,派人再用沙袋和木栅栏加固一下就行了。却又怎能想的到,会有更大的天降灾祸就在此时来临呢! 如果偏将能预知在一刻钟之后即将会发生的事,那么他一定会带人没命地逃跑,有多远就跑多远。只是可惜,凡人怎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所以他们这些人中的大部分结局只能是悲惨的死去,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许是上苍故意要给河间这块土地带来一些灾难吧!而且选在了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 潜龙岭上,被眼前所见景象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的元召叹了口气,他再次问了一句。 “你们都确定?这就是神兽麒麟?” “这当然就是麒麟!元侯无需用这种眼神看我们,你自己少见多怪,就不用来怀疑大家的认知了吧?哼!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句古话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 能用这种口气说话的,自然就是那位宗室皇亲、新任的羽林军将军刘广陵。他傲慢的眼神儿斜瞅着元召的脸,挑衅的意味很明显。 元召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一直对自己充满敌意。欲待不搭理他,但看到他那副死样子,实在心中有气,便也冷冷地回了一句。 “真是弱智啊!到底是什么,命人抓过来一看便知……也省的你在这里睁眼说瞎话!” 针锋相对,毫不避让。刘广陵大怒,挥手就要命令身后的几个精悍侍卫去到山壁那边抓神兽。倪宽连忙制止。 “慢来、慢来……这神兽麒麟可不是那么好抓的。这是上苍对大汉王朝降下的祥瑞,天子不在的情况下,我们做臣子的需要摆下香案,对天祷告,各种礼仪不可或缺……。” “这么麻烦?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把这神兽捉回去啊……!” 元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刘广陵却皱起眉头,满脸的不耐烦。却见倪宽与他对视一眼,然后才看向元召又继续说道。 “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元侯既然身为丞相,丞相职责,在于平衡阴阳,统领天下事。今日陛下不在的情况下,当然可以代替来主持此事,也唯有此,才能不违天道啊!” 元召撇了撇嘴。绕了这么一大圈,不就是想让自己过去把这只所谓的神兽抓过来吗?这有何难,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正好自己亲手抓过来让这些人都好好看看,他们是如何的愚昧无知! “呵呵!稍等片刻……是神兽还是怪兽,马上就见分晓。” 说罢,他不再犹豫,看了看那走兽所在的方位,直接沿着潜龙岭尽头的陡峭山壁走了过去。却没有看到身后那位羽林将军举起手掌,脸现厉色,几百张劲弩已经一起对准了他走过去的方向! 潜龙岭的尽头一侧是山壁,另一侧就是百丈高的悬崖。那只鹿被军士们驱赶到了这里后,在这方圆数丈的地方徘徊,已经无处可去。看到有人过来,有些惊慌地退缩到山壁之下的巨大岩石边。元召近前一步,距离不过三尺,正欲伸手去抓它时,觉着此处山风凛冽,抬头无意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左侧的悬崖下竟然就是相邻的奇峰谷后半段。 奇峰谷禹王神庙的仪式即将进行完毕,那些民众正在官吏们的组织下准备返回谷口,然后回洛阳城。 这些事与他却没有关系,然而,就在他收回目光之际,却忽然察觉身后恶风不善,有无尽的杀机骤然而起,遮天盖地笼罩了这方圆不足几丈的地方。 元召大吃一惊,情知不妙,百忙之中来不及多想,连忙身形一晃快如闪电,躲到了那块岩石后面。那只鹿正要惊逃,早已被他一把抱住。随即耳边听到弩箭撞击岩石的声音噼啪啪响起,粉碎的石屑打的肌肤生疼,竟是箭如雨下! 十余丈之外,羽林军将军脸色狰狞,连续挥动手中的剑,带领几百名弓箭手发动突然袭击的程虎不敢怠慢,口中一边发出指令,一边亲自引弓,朝着那块岩石的方向不停的射去。而在一边的倪宽,却是在观望中焦急地催促询问着。 “快、快射……射到他没有……怎么不见了?刘将军……!” “放心吧!他跑不了……都给我瞅准目标,箭不要停!” 刘广陵恶狠狠的说着,把宝剑插到地上,亲自拉开一张强弓似满月,箭去如流星!却听得轰隆隆巨响声不绝……远处烟尘四起,山崩地裂! 刘广陵骇然变色。自己什么时候有如此神密力量的啊!这是……一箭把山都射塌了? 正文 第七百五十章 命如草芥 这世间,当然没有谁能够凭借凡人之力一箭射塌山峰。除非是上古神话中的大神后羿,也许能够做到。但羽林军将军刘广陵不是后羿,他的箭连一块岩石也射不穿。 能够令奇峰谷口的那座山峰倒塌,满山遍岭砂石翻滚的力量,只能是来自于上苍意志。 “地龙翻身了……将军小心!大人小心啊……!” 一片大惊失色当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带领几百弓箭手的程虎。中州地界虽然大多都是平原,但却是处在地震多发地带上。长久以来,地震频发,给民众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好在,都不太严重,当地人大多已经习以为常。见刘广陵、倪宽这些从长安来的人都惊慌失措的样子,程虎连忙出言提醒,防止他们出什么差错。 刚才突然出现的变故,确实把刘广陵等人吓的不轻。本来因为要杀元召的缘故心中就有些紧张,如眼前这般飞沙走石树木倾倒的混乱,要让他们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眨眼的地步,确实是难为人了。 等到耳边听得程虎的大喊,所有人才有些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心中稍定。而这地震也只不过发生在短短眨眼之间,稍纵即逝马上就过去,虽然还有些山石在不断的滚落,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可怕。 “天地之威,竟如此厉害……真是令人可怖可畏啊!” 倪宽脸色苍白,不住的拍打胸口。他有胆量杀人,却对这天地间的自然灾祸感到十分可怕。而身为武将的刘广陵就比他强的多了。他伸手握住插在山石间的长剑,正要随口说句什么时,目光所及,却忽然脸色大变。 “人呢?元召……他人呢?!” 安定下心神的倪宽及其他所有人,听到他的大叫,这才想起来,刚才有一件大事还没有办完呢……只是再看过去时,却只见那悬崖顶山壁间只剩岩石还在,人和那神兽却已经杳无踪迹,残枝断箭,空空荡荡。 “快追!绝不能让他逃出太岳山去,否则大事休矣!” 左内史倪宽又惊又急,一边大喊一边催促刘广陵赶快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很明显,刚才的那一轮箭雨并没有射到躲在岩石后的元召,此时看不到人影,他应该是想办法逃脱了。 不用他多吩咐,刘广陵带着程虎和那些执弓的军士们早已经冲了过去。地方狭窄,容不下太多人。刘广陵当先几步,在几个贴身心腹的保护中挥舞宝剑跃上岩石,果然不见元召留下的任何踪迹。他恨恨地一剑砍在石上,居高临下,四处观望时,却忽然一下子脸色有些凝滞起来。 “怎么……怎么啦?刘将军……。” 稍后晚了几步赶过来的倪宽分开人丛,看到站在岩石上的刘广陵神情有异,口中焦急的询问着也探身去看时,耳边却听到羽林军将军的迟疑声音。 “他……应该是从悬崖跳下去了。只是……那、那边是怎么回事?” 站在潜龙岭巨岩高处,远近的情形都看得很清楚。倪宽只扫视了一眼,他的心脏就剧烈的跳了起来。赶过来的程虎等人更是脸色变得很难看。 也许是因为地质结构的关系,也许是因为连续暴雨的浸泡,奇峰谷口的右侧山峰,在刚才那次不算很严重的地震中竟然蹦塌了半边,岩石连同树木滚落,竟然把山谷出口都封住了。 奇峰谷禹王神庙附近现在是一片混乱。数万人聚集在这里都没有来得及撤离,惊吓连同被杂木砂石所伤者,哭喊叫痛声不绝,在这边都清晰可闻。 “将军快看!他跳下去了……原来刚才就在这悬崖间!” 一名眼神儿好使的弓箭手正站在悬崖边上,他发现了异常,连忙大声呼喊。刘广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闪目急看时,正看到敏捷如同灵猿的身影从百丈高的悬崖峭壁飘荡而下。这么高的山壁,对方能够从容逃脱,他们这些人却没法下去。刘广陵脸色如铁,重新举起了弓箭。 潜龙岭下的程不识现在的心情也非常焦躁。他从昨夜与倪宽等商议后精心布置好的杀局,根本就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突发情况。他带领着进入太岳山中的六千精锐,名义上是为了维护好民众的安全,但实际上的根本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对付元召准备的。 本来以这样的精心布局,是稳操胜券。在对方毫无心理防备的情况下雷霆一击,他就算是再厉害,也必然难以逃过此劫。 在黄河金堤口看到的那一幕,也曾经令程不识心生犹豫。平心而论,根据从前的所知所闻,他对于元召并没有什么敌意。但既然君王有密令,选中了他来诛杀不臣,匡正社稷,那便责无旁贷,一切都不必再多想。至于元召到底有没有什么不臣之心,那也不是他所应该考虑的。 挑选军中弓弩手以围捕神兽的名义,在潜龙岭上突袭元召,是策划好的第一步杀招。按照他们的估计,这第一击成功的可能性很大,箭雨突发之下,对方就算是不死也要重伤。而即便万一被其察觉,那也没关系,六千全副武装的披甲之士,早已把潜龙岭上下的通道都重重围堵,刀箭杀戮,铁血无情,元召想要全身而退,势比登天还难。 然而谁能料到,潜龙岭上杀机发动之际,竟然会突生异变,程不识就在远处眼睁睁的看着箭雨落处乱石穿空山崖裂变,然后元召的身影就从那悬崖边缘飘然而下,几个起落在滚落的碎石间隙找到了一处落脚点,略微的停留间,似乎是在观察着四面的情况。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就算是程不识见多识广临危不惧,麾下的这些将士们却免不了一阵慌乱。等到在他的大声喝令下躲避危险后重新安定下来,这才发现山峰倒塌堵塞了奇峰谷口,并且在那些民众当中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这一切都发生的很快,程不识却暂时先无法顾及山谷中的情况,他在军士们的簇拥中重新抬头去寻找元召踪迹的时候,却忽然发现,那个在悬崖峭壁上的身影向远方嘹望片刻,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异常的情况,然后毅然转身直接就跳了下去。 从那么高而陡峭的地方跳下来,寻常人自然会摔得粉身碎骨惨不堪言。但在所有紧张追寻的目光中,看到的情形却是令人震惊。那个不断坠落的身影似乎是从容不迫,就那样借助着山崖间的一些枯藤杂草类的东西,一起一落间逐渐接近了奇峰谷底。 “元召……果然名不虚传!此人如此厉害,如果这次被他逃脱了,心生戒备之下,恐怕再也难以有机会制服!而且必然会横生难以预测的灾祸啊……。” 一念及此,程不识不再犹豫不决。就算是刚刚发生了地震,也绝不罢手。今日在这奇峰谷中,必定要不惜任何代价,诛杀此人,才能永绝后患! “将军!目标从山崖上下来之后,进入奇峰谷,然后径直往山谷出口那个方向奔去了。他、他好像还在大声呼喊着什么,只是整个山谷中的声音太混乱嘈杂了,听不清楚……。” 有爬上高处瞭望的军士,急急来报知程不识最新的情况。他的眉头皱了皱,却顾不得多想。挥手喝退之后,又大声命令道。 “不必管他。传令下去,全部人马往这边集合,不要说人,飞禽走兽也不准放一只出奇峰谷……另外,势必不能让他混入禹王神庙那边的民众当中去……。” 程不识严厉喝令,早有部下挥动五色令旗,指挥调动诸军。风吹草动,烟尘四起,一起朝着那个孤单的身影掩杀过去。 他们这些想杀人的人心情焦躁。却怎又能够得知,有人的心里,比他们还要更加焦急万分呢! 片刻之前,元召趁着地震突发山石崩乱的机会,躲避箭雨跳下悬崖,他本来是想在一处安全落脚点稍待片刻后,再瞅准机会冲上去抓住刘广陵或者是倪宽,好好逼问一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既然人家已经都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元召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这世间想要他死的人很多,但最后无一例外,死去的都是他的敌人。 只不过,很快在下一刻,他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在悬崖高处看到了远方那令人震惊的画面!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人物,待真正看清楚浊浪滔天沿着大地河谷翻滚而来的那一幕时,也不禁倏然变色,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元召的恐惧当然不是为了自己。淡然千年,风雪轮回,生或者死的概念,在四季春秋面前,他早已经不再萦惑于心。当他在今日此时自高处俯瞰大地的时候,眼中的惧意深处,更有无限的悲天悯人。 看着铺满大地的浑浊水浪,不用多想,元召就知道刚才的微小地震却已经造成了尚不为人所知的严重后果。 黄河金堤口那几处险峻河段,终于崩溃了……而那巨大水浪奔涌而来的最直接方向,正是这处奇峰谷! 太岳山下奇峰谷,本来就是旧年的山洪泄流通道。而今日泛滥的黄河水,终于要借这故道一用了! 天灾面前,苍生如草芥,人命似蝼蚁,再恰当不过……!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一章 借刀刑天 如果暴雨不连续肆虐中州,如果洛阳城的百姓不在今日来禹王神庙祭谢,如果发现黄河险情之后再提前加固一下金堤口,如果不正好发生了一次轻微地震,如果垮塌的山峰不堵塞了奇峰谷出口……如果没有这诸般的巧合,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但世间没有如果,上苍也不会怜悯任何世人,一切终究无可挽回。 奇峰谷地势虽然算是宽阔,但一边是陡峭的连绵山体,另一边就是潜龙岭,昂头观望,很是险峻。而坐落在离谷口不远处的禹王神庙,算是山谷中地势较高的地方。神庙殿前有平台,更有一大片平坦宽阔的广场。也许是修建时候就考虑到了山洪爆发的危险,所以才弄成了这样格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大风横贯奇峰谷底,吹的到处呜呜作响,令人心中倍感凄凉。许多稍早些时候被乱石和杂木所伤的人,正在得到同行者或者是官府中人救治。当然,也有几个倒霉的,被巨石砸中,当时就没气儿了。有些哭声和痛苦的叫喊,从人群不同的地方传出来,免不得引起许多悲泣。 就算是几万人在这条纵深的山谷中,也显得有些寥落。许多侥幸没有受伤的人,已经开始在官吏乡绅们组织下撤离,打算原路返回出奇峰谷回家。而更多的人则是搀扶着那些受伤者,在后面慢慢的跟随。最后留在神庙前收拾东西的,则是一些青壮汉子。虽然都受了惊吓,但总算是完成了今天的仪式。至于抚恤死伤者,当然是回到洛阳城之后再去慢慢的开展。 山谷中的人并不知道即将面临的厄运。更不会想到,在金堤口奔涌而出的黄河水正沿着地势直奔这边铺天盖地而来。而洛阳城的人,即便是已经得到那些守卫河堤的幸存者报告,急忙登高察看水势,就算是惊得魂飞天外,也已经来救援不及了。世间没有任何战马可以快的过水流的速度,即便有,它也跨越不过这翻滚的浪潮。 洛阳城里的无数人涌上城头,跺足捶胸的看着大水自城外席卷而过,扫荡一切归于苍茫,直接流去的方向,正是不足五十里外的太岳山。当地人都知道,整个太岳山周围地势最低的地方就是那处奇峰谷,而今天,恰恰有包括太守大人在内的半城人都往那里去了……! 联想到自家的亲人朋友有可能遭受到的灭顶之灾,无数人悲痛欲绝的手抚城墙祷告上苍,好好开开眼吧!不要那么凑巧……那可是几万人的性命啊! 几万人的性命,其实在老天爷眼里,所代表的重量也许还不如一丝随风飘逝的云缕。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出这句话的老子,才是最早看透贼老天残酷本质的大能。 但,在有一个人的眼里,每一个平凡生命的重量,却都重如泰山!他曾经为了一个无辜死去的女子,以弱冠之身粉碎了整个王朝的勋贵门第。他曾经为了替一个北去的使节报仇,一刀削三首,万马军前阵斩匈奴左贤王。他更曾经为了替府中的普通仆从讨回公道,步步血莲开,火烧亲王府,一把大火把皇太后最疼爱的儿子连人带府烧成了白地……如果老天爷今天想这么轻易地就取走几万人的性命,那也要经过他的允许!天地之威不足惧,男儿至此,当舍身! 元召双脚落地,放开了抱着的那只鹿,随手替它扯去身上的桎梏。鹿是仁兽,它和生活在大地上的人类一样,其实是同等的生命。 “自己逃命去吧!” 元召轻声低语了一句。然后不再管它,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片刻也耽搁不得。迎着风来的方向,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发足急奔,一边对已经隐约可见走来的人群大声喊着。 “大水来袭!赶快回去,往高处躲避……快快回头,山谷入口去不得,大水马上就到了!” 元召提气在胸,用足了全力,整个山谷中都能听到他声音的回响。许多人惊愕的抬起头,看着从那边山崖上奔下来的这个身影,大多都是莫名其妙。 蓦然,一只箭钉在了他的脚下,元召脚步一错,连忙跃开闪避。随后有无数的羽箭从两侧飞过来,截住了他往前奔跑的道路。更有刀光闪亮,从侧面截杀过来的军队终于赶到。 “休得妖言惑众……给我杀了他!” 元召猛然抬头,无数刀光剑影中,他看到了发出号令的将军身影。他当然认识,那是中州将军、河间太守程不识!而此刻,在大批甲士簇拥中的那个人面色如同寒冰,正冷冷地看着他,杀气腾腾。 原来如此!元召什么都明白了……他的心中一阵悲凉。在一瞬间心头掠过的想法,就是腾身而走,管他什么无辜生死,管他什么千秋大业,爱谁生谁死,爱世道怎么轮回就怎么轮回……老子什么都不管了!带着自己的亲近之人远渡东海,去那片海外基业逍遥自在。这个世间还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但……他还不能这么做。想要他死的是君王皇权,不是这天下苍生!生民何其无辜,就算是为了流淌的同宗血脉,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几万条生命马上就成为水中的蚍蜉! “黄河溃坝,大水马上就到,所有诸军士听我号令,立刻去把这些山谷中的人转移到稍高地带,再晚就来不及了!” 元召躲过几把砍来的刀锋,他纵身跳到一块岩石上,厉声大喊。风声之中夹杂着水气,已经隐约可以听到如闷雷般的震响了。 然而,程不识故意隐瞒了他的身份。这几千披甲之士没有人认识他是谁,前边带领着杀过来的将校听到他的这几句话,虽然稍微迟疑了半刻,但他们马上就听到了后边再次传来的严厉将令。 “将军有令,莫要多言,格杀勿论!” 程不识和从山崖上抄近路赶下来的刘广陵、倪宽等人,最怕的就是元召在这个时候表露身份,然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来动摇军心。此人声名之隆,天下皆知。如果真的有将士起了怀疑,那恐怕会让他有机可乘。所以才下了这道最严厉的命令,旨在以最快的手段杀死他。 重重包围之下,想要前进一步也难。元召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山谷的入口,不禁心中大骂,这些蠢蛋都是聋子瞎子吗!看不到水来,难道还听不到水声轰鸣吗?黄河水转过山道,马上就要灌入奇峰谷口了,形势十分危急,半点儿也再耽搁不得! “挡我者死!” 元召怒喝一声,一把夺过一柄长刀,寒光闪处,眼前数排刀枪齐断。他迈步前行,神威凛然,手中刀幻化成一座刀山,凡所过之处,刀甲皆碎,所有人惊魂失魄,呐喊一声,纷纷后退躲避这令人胆寒的锋芒。 相隔十余丈外,被这忽然发生的厮杀惊呆了的洛阳民众当中,有人似乎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终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个一身单衣执刀与几千精锐之师对抗的人,竟然就是几天前刚刚从长安来到洛阳城的元召!当时有许多人仰慕他的大名,从远处观看过他的样子。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有几个人认出他来了。 “他、他是丞相……元侯!怎么会……怎么会与太守大人麾下将校们打起来了呢?” “不错!就是元侯!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们不要打啦!他是丞相元侯……!”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有人开始向这边喊话,随即引起一片惊呼声。程不识脸色一寒,他手握“匡正”宝刀,正要再次大声督促后退的将士们冲上去,却忽然听到元召再次大声的呼喊,这次他倒是听清楚了。 “所有人马上以最快速度后退,大水马上要灌入山谷,去高处躲避,快!” 听清楚元召这句话的,不只是程不识和这边的很多将士。那些不远处的洛阳城民众也有很多听到了。稍微的惊愕过后,终于有惊恐的声音开始叫喊起来。 “啊!果然……有大水咆哮的回声!啊!啊!看到水了……大家快逃啊!” 这自然是站在神庙前较高处平台上的人,他们终于最先察觉了山谷入口处那边的异常,这才相信了元召的大声警告。一片混乱嘈杂中,所有人不管是民众还是军士,再顾不得其他,开始掉头往回跑。 然而,只有到了这个时候,人们才惊恐的发现,奇峰谷出口处被垮塌的岩石巨木阻挡住了,根本就从这里逃不出去。而两边山岭想要爬上去,更是连想都不要想。 汹涌的黄河水,经过一路奔腾,终于进入了奇峰谷,而且流淌速度极快。几乎是不到片刻的功夫,水位就在山谷中迅速上升。所有人惊慌失措的都跑到了禹王神庙殿前的那处空旷地。但这里却并不是安全的最终庇护所。 山谷出口被堵塞,汹涌的水流出不去,水位极速上升,许多人跌落水中。眼看不用多久,整座禹王神庙也会被淹没在水下了,所有在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借刀一用!” 无数的惊慌失措眼中所见,有一人飞身而起,夺走了披甲军士手中的刀。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二章 夺命之箭 中州将军、河间太守程不识活了这么多年,久经战阵厮杀,指挥过千军万马,也曾经有过慷慨激昂的壮烈岁月。就算是身陷绝地九死一生的事,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然而今天,等到他终于看清楚所即将面临的局面后,却也已经是肝胆皆裂、后悔不迭了。 泛滥的黄河水从北而来,灌入奇峰谷后,席卷着碎石枯木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奔涌向前,水势惊人。而在出口被堵住的情况下,水位迅速上升。一些在谷底来不及转移到较高处的人,马上就成了水中蚍蜉,被迅速的淹没其中。挣扎哭嚎之声,此起彼伏。 而更多的人都逃到了禹王神庙附近,惊恐万分的看着在逐渐逼近的水位,水深在眨眼之间就暴涨数尺,照此下去,恐怕不用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都会变成了水中的鱼虾。 “程将军!现在……怎么办啊?” 素来表现稳如泰山一切尽在掌握的那位左内史大人倪宽,这会儿也慌了手脚。也许生死攸关的时刻,才能真正看清楚人的本质。反而是羽林将军刘广陵心理素质更过硬一些,看着眼前的场面,虽然也是脸色发青,但却并没有乱了分寸。 程不识心绪烦乱,不知道怎么回答。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能有什么办法?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现在都被困在这里,几万人等死,就算他和麾下的将士再勇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搬不开山峰,更救不了人。 “可怜这数万民众,难道今日都要毙命于此吗?大禹王!你就显显灵……救救大家吧!” 程不识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堵塞了十几丈高的山谷出口,话语里满是悲伤。 “如果能够想办法把这条通道打开就好了……。” 紧跟在程不识身后的程虎喃喃低语了半句,却又马上住了嘴。他灰心放弃的低下头,不用多看,却也知道向他投来的都是看白痴一样的目光。形势已经很明显,所有逃到禹王神庙这一侧平台上的人想要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扒开被堵塞的山谷口,大水顺着地势奔流而去,自然山谷中的水位就下去了。 但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起码在眼前的危急形势下,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做到。那些滚落下来的巨岩和粗大的树木以及枯藤杂草,横七竖八交叉着挡住了泥沙也挡住了水流。就算是没有大水的情况下,动用军队来用器械清除,恐怕也要大半天的时间。而现在,以人之力根本没法靠近。除了等死,又有什么办法呢! 汹涌的水流被挡住了去路,似乎是发怒的猛兽,激起更大的水浪,那边山峰上山石如雨,纷纷滚落在水中,威势更加惊人。人的力量,在大自然的破坏力面前,几乎是渺小的不值一提。 就在这一片绝望当中,忽然听到前边发出一阵惊叫声。程不识抬头循声望过去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他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风声呼啸,浊浪滔天,不断滚落的乱石当中,有人执刀从山崖峭壁间攀援而过,然后几个起落之间就站到了堵塞谷口的一块大岩石上。风鼓荡起他的衣襟,两边山峰如同巨人的环抱,此时此刻,这个身影就好像是凝聚了千山万重之力,举刀过头顶,像上古神话里力劈华山的蛮荒英雄一样,轰然震响,刀下木石乱飞……! 几万双眼睛看着这个用手中刀开始劈斩脚下堵塞物的人,无数人抬头翘望都张大了嘴巴,不知道想要说什么。 “他……元召……他想要干什么?!” 倪宽忘记了自己九卿大臣的身份。他紧紧地抓住身前程不识的胳膊,如果眼睛还能再瞪大一点儿,相信他的眼珠子就快滚出来了。 “他在用刀劈那塌下来的半边山峰!” 程不识一声不吭,只是在牢牢的看着。回答左内史大人问话的是偏将军程虎。这汉子紧紧握着自己的刀,眼神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用刀……劈、劈山峰?” 倪宽眼神直勾勾的,这样的事,已经超出了他作为饱学文士的理解。元召这是疯了还是傻啦?竟然妄想以人力破开山谷……!倪宽很想寻求一个他可以理解的答案,但没有人理会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挥舞长刀的“巨人”。 元召本来没有那么高大。但他站在这十余丈高的地方,当然就显得异常高大起来。风满袖,人如旧,他的情怀也如这高山大川一般,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当他看到漂浮在水面上已经不幸遇难的人,耳边听到无数惊恐的悲惨哭嚎,便毅然下定了决心。 如果自己有能力,就无需退避!一刀、两刀、三刀……齐腰粗的树木被砍断,巨大的岩石被破开,碎石崩落,水波激荡!元召不再惜力,汇聚丹田,气机流转全身,几刀下去,手中这把大汉制式军刀已经损毁,不堪再用。 “刀来!” 他大喝一声,随手扔掉废刀。目光如电,扫向禹王神庙前人群。似乎是被猛然惊醒,有人一跃而起,大声回应。 “我有刀!” 几步跃到距离那边最近处的程虎,用尽全部力气,虎吼一声,手中钢刀直跃过水面,被元召抓在手中,顺势出鞘,又横劈了下去。 时间就是生命,水涨的速度非常快,马上就开始漫过神庙平台。元召没有去看山谷中惊呼声不断的人群,他只是专心致志地不断用换来的刀劈斩着脚下一切障碍,汗流浃背,气血翻腾,也在所不惜。 站在平台最边缘的程虎,臂膀酸麻,又一次从军士手中接过一把刀。水已经漫过他的腰部,然而,这汉子没有后退一步,因为这里是相隔元召最近的距离。 刀刀断,已经是第十三把刀了! 程虎双目赤红,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把刀掷过去,然后一个趔趄差点倒在水中……可是这把刀没有扔到元召手里,还隔着老远就掉到水里去了。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头盔,把即将滑入深谷水中的程虎拽了上来。随后他看到救了他的程不识用另一只手投掷出了自己的“匡正”宝刀。 “接刀”! 元召又深吸了一口气。连续不断的耗费全身力气,即便是他这样的体质,已经感觉到气息不畅。好在,堵塞山谷的一侧在他连续努力下,已经被劈开了很大的缺口,水流开始涌过,也许再加一把力气,破开最后一块特别大的岩石,让泄水口再大些,山谷中那些人就应该有更多可以逃亡的时机。 刀又来时,元召顺势握住,感到格外沉重。拔刀出鞘,光华耀眼。他精神一振,暗赞一声“好刀”!却不忍心毁了这把宝刀,遂凝劲于胸,双手握住,七分气力三分锋芒猛然劈下! 巨石虽坚,也受不得他这至罡至阳的全力一击。刀势所及,岩石四分五裂,随着水流轰然,带动着交叉缠绕的乱木藤草都慢慢的开始倒塌下去。山谷中的水如同大堤决口汹涌激荡着向远处奔流。 禹王神庙附近的人,本来已经被水淹没到了胸口,正在绝望之际,忽然听到巨大的响声,身体一轻,水位在迅速的减退,等到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后,狂喜之下,无不欢声大叫起来。 没有人再怀疑。那个站在高处,如同山神一般的人,真的硬生生的用刀劈开了半座山峰,放走了洪水恶魔! 元召也没想到这一刀竟然如此成功,他心中同样欢喜。眼看洪水翻滚下落脚之处也马上就要崩塌,不再迟疑,随手飞掷宝刀插向神庙一侧的山壁,还给程不识,口里说了声“多谢”!然后脚下并不停留,提气纵身,朝着早就瞅好的那块峭壁间突出岩石跃去。只要在那儿落脚之后略微借力,他就可以安全地返回神庙平台了。 然而,却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时,突变陡生!十几丈外,杀机忽动,有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刺穿了山谷中的空气,十余支铁箭眨眼即到,死亡气息顿时笼罩了元召正要落脚的山岩处。 众目睽睽数万双眼睛的关注中,怎能料到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取他性命呢!就算是元召自己也绝对料想不到。而这,正是出手之人的狠辣之处。而且更恶毒的是,对方知道元召身手的厉害,这些闪着寒芒的箭并不是直接射人,而是提前算准了他的落脚地,杀招伺候,就是要让他进退两难! 元召身在半空,如果继续前行势必中箭,他万般无奈,强行在空中一个翻转,身体急坠而下,想要返回到原先立足的地方,借力之后再重新攀上山壁。 却不曾料想,他的足尖还没等落下呢,最后的一角碎石也已经被洪水冲没不见。而背后煞气不减,羽箭正不停的向他射来……! “哼!元召,这样你还不死?” 看着身中数箭终于没入水中的那个身影迅速被汹涌的洪水卷走,羽林军将军刘广陵扔掉手中的铁弓,露出恶魔般的冷笑。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三章 大错铸成 奇峰谷中的洪水,消退的很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退到了禹王神庙平台以下的位置。等到不久之后,倾塌下来堵塞住山谷出口的那些障碍物被全部冲刷干净,谷底就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河。而在这里避难的所有人,已经有条件能够安全地撤离了。 然而,禹王神庙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人急着走。刚才发生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冒着头顶落石脚下洪流以一己之力帮助他们打开生死通道的人,已经随着滚滚浪涛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此刻的心情。悲伤、震惊、愤怒、迷茫不解……各种情绪交织在人群中,许多双眼睛看着那些手执刀箭的披甲士卒,不明白他们刚才为什么要放箭杀人。 同样不明白的还有站在刘广陵身后的程虎和他的部下们。刚才这位从长安来的大人物突然喝令他们放箭,然而在惊讶莫名中,却没有人听从命令。然后他们就亲眼看着羽林军将军和他的那七八名心腹开始引弓疾射,在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前,毫不犹豫地就射杀了目标。 不错!对于刘广陵来说,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从来就是一个行事果决手段狠辣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任何手段。他不相信,元召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逃脱!而事实正如其所料,他的时机选择的非常恰当。元召,终于被铲除了! 总算完成皇帝陛下交代的秘密任务,刘广陵长舒了一口气,与倪宽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脸上同样的激动神色。他在心中窃喜的同时,又不禁皱了皱眉头。刚才身后的这些弓箭手竟然敢抗令不遵?差点儿贻误军机!必须要严厉的惩罚才行。 “程虎!刚才为什么不命令你的部下射箭?你们这样的行为,在军中可是杀头之罪!哼!也不知道程不识将军是怎么教你们的。” 刘广陵高傲的昂着头,用手指着程虎和他的部下大声呵斥。他本来就是一个目空一切的人,现在又亲手诛杀了元召,自信心极度膨胀,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程虎低着头一语不发。那会儿连续投掷十几把刀去那么远的距离,他已经用尽了全力。这会儿心情剧烈激荡之下,脑子里只是在不停地想,自己只不过传刀就已经累成这样,那个人却劈开了半边山峰……他是怎么做到的?原来那就是名震天下的元召。可是,为什么有人要他死呢! “你们这些蠢货!回到洛阳城再找你们算账。听闻程不识素来以军纪严明而著称,本将军倒要好好看看他会怎么惩罚你们!哼!” 见竟然没有人理会自己,刘广陵怒气更甚。他决定这次一定要趁此机会好好树立起自己的威风。元召死后,朝廷格局必然会大变,不趁着这个时候取得更大的权力,又等待何时呢? 数万人的山谷一片死寂。在刘广陵的厉声训斥中,程虎终于抬起头,心中虽然怒火中烧,但却不可以发作,这让他感到无尽的羞辱。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和身后的军士们看到程不识去那边取回宝刀,脸色铁青的走了过来。 “程将军,你来的正好。看看你麾下的这些军士,哼!刚才要不是刘将军及时出手,恐怕又要让他逃了……!” 不等刘广陵说话,左内史倪宽已经语气严厉地率先开口。他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确认元召这次真的可能被杀之后,心中同样对自己在未来朝堂上的地位充满了希望。 中州将军程不识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非常希望会出现奇迹。但心中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刚才他已经在那边来回搜寻好几遍,希望元召能够及时逃生,但浑浊的滔滔水流中,什么也看不到。他只得无奈拔下山崖上的刀,怀着万般的悔恨回到这边。 “将军!我们……。” 这些年,程虎从来没有见过程不识神色这么严肃的样子。他又羞愤又惊惧,率领着部下弓箭手一起拜倒在地。中州将军军纪严明一丝不苟,这次却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刚才谁射箭了?” 程不识低头看着手上的宝刀,那两个不久前还让他感到无上荣誉的字,现在却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没、没有,大家都没有……末将违抗军令,甘愿受罚,只求将军不要迁怒于弟兄们。” 程虎伏在地上,甘愿自己承担。却不料程不识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都起来吧。你没有错,军士们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我一个人!” 在周围的一片惊愕表情中,程不识挥手让他们都站了起来。然后他扫视了一眼逐渐聚集过来的几千部下,又看了看那些显然还震惊于刚才突变中的民众,却唯独没有看虎视眈眈的刘广陵和倪宽他们。 “程将军,这话什么意思?你可不要包庇自己的部下!” “刘将军!刚才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要以箭突袭?” 面对着刘广陵的指责,出乎所有人意料,程不识终于直视这位羽林军将军,眼中隐然有怒火涌动。刘广陵稍微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几天一向有礼的中州将军会突然变了脸。他本来就有些恼怒,再加上已经隐隐觉察出在场的这些人好像已经对自己有了敌意。不禁用手按住了剑柄,凛然说道。 “怎么,程将军难道真的是老糊涂了,已经忘记此行的使命了吗?!” 语气很重,毫不客气。程不识脸上涌起苦涩,他当然不会忘记今天主要是干什么来了,也正因为如此,此刻他心中才格外痛苦不堪。当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毫不顾惜自己性命而奋力挥刀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悔意。也许,回到洛阳城后应该去皇帝面前好好陈述一下自己的想法……然而却没有想到,终究已经都来不及! “不该杀他的。错了!我们都错了,陛下也错了……!” 程不识满含悲愤的声音虽然低沉,但他的部下们和倪宽、刘广陵却都能听得见。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将军这是发什么疯,竟敢大庭广众之下直言皇帝之非!? “程不识,大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真是岂有此理!” 倪宽厉声大喝。铲除元召本来是皇帝的秘密授意,程不识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要加以透露。而且言语之中有直斥皇帝过错之意,他岂能容忍!刘广陵更是怒目而视。却没想到,程不识接下来说的话,更加令人吃惊。 “老夫活了这么把年纪,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的。我们都错了!元侯,他才是真正的大仁大勇之人!就算不提他过往所做的那些大事,只今日拼了性命不要而挽救这洛阳城的数万百姓,也足以称得上当世英雄矣!我们在这太岳山中杀了此人,罪孽深重,必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悔恨之下,程不识怆然含悲,六千甲士尽皆低头。远近的民众当中,更是有隐约的哭泣之声开始传来。 听到他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刘广陵和倪宽差点儿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程不识这是公然要和他们作对啊! “程将军,人死都死了,你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可别忘了,你这是在替陛下做事,可不是给我们两个人!” 倪宽阴沉着脸,尽量放低了声音提醒他。程不识却只是呆呆的看着那把刀,自言自语道。 “人在做,天在看……吾心从此难安矣!” “程将军不必多想了!明日之后,天下人将都会知道,元召在太岳山中替皇帝陛下狩获神兽时,不慎遇到山崩水啸之灾,遇难身死……放心吧!这件事不会引起什么太大波澜的。” 倪宽脸上终于露出得意的神色。欺瞒天下人真相的事,朝堂上某些人做起来一向得心应手。元召一死,必然树倒猢狲散,他的势力也不会再形成太大的气候。程不识惨然一笑,声音悲凉。 “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容易,想要自欺欺人却难!更何况,这数万洛阳民众亲眼所见……。” “这个容易!程将军麾下这六千甲士手中有刀,斛中有箭,难道都是吃素的吗?” 刘广陵冷冷的打断了程不识的话。附近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可怕杀机,他竟然要动用武力,在这山谷中杀人灭口!程不识眼中猛然迸射出光芒。 “如此狠毒……程某虽死,恕难从命!” “哼!如果不这样做,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众口纷纭之下……你难道想陷皇帝陛下于不义吗?!” 面对着刘广陵的低声怒吼。程不识沉默片刻,回首对几个心腹将校面无表情地说道。 “率领兵马,护送民众马上出谷回转洛阳,不得耽搁片刻,否则军法从事!” 将校接令而行。六千甲士和许多官吏一起,不消片刻的功夫就带领着心中惊惶的民众而去了。只剩下程虎领着几百弓箭手等候。刘广陵不怒反笑,他指了指程不识,脸色狰狞。 “你有种!陛下面前,看你如何交代!” “交代……哈哈哈!这颗大好头颅,也足以对得起陛下恩德和这刀中之意了!” 大笑声中,中州将军、河间太守程不识拔出宝刀,横刎颈项,鲜血迸溅! 正文 第七百五十四章 血染行宫 洛阳城皇帝行宫。暮色时分,内外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终于赶回来的左内史倪宽正在神色紧张的禀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早些时候的地震并不算严重,在洛阳城中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虽然也倒塌了几间房屋,有些人受伤,但在突发的自然灾害面前,这已经算是最轻微的损失了。 其实就算是长安,也曾经历过好几次严重的地震。皇帝对于这样的事,倒是表现得很淡定。他本来已经按照太医的嘱咐服用了药物,准备休息静养的。但倪宽所带回来的消息,却一下子就让他重新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朕要你再说一遍!” “陛下,臣等不辱使命,终于……在最好的时机下除掉他了!” 皇帝刘彻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抬头向外面望去,天色乌黑,灯笼亮起。当长久以来所担心和犹豫的事终于有了水落石出的明确结果,出乎意料,心里感到的竟然是无尽空虚和迷茫。 而随后,倪宽神情复杂的又说出一个消息,却让他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陛下,程不识将军在太岳山中自刎身亡……。” 中州将军是被部下们抬回洛阳城的。“匡正”宝刀果然锋利,程不识一刀就把自己的脖子割断了大半,当场毙命,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地震、城外的洪水、太守大人的死,还有从太岳山回来的人所带回来的消息,让整个洛阳城都陷入了一片死气沉沉中。很快,经过亲身经历者的诉说,令人震惊的消息开始长了翅膀一样的传播出去。 无论是从长安来的人,还是洛阳的人,没有谁会想到,太岳山中的祥瑞竟然会带来这么大的灾祸。而且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据说元召也已经死在太岳山中,无论是真是假,这件事已经足以震动天下了! 程不识的死,已经得到确认。许多人都曾经在城门口,亲眼看到满脸都是悲愤神色的军士们抬着他们的将军回来。而关于元召的事,现在开始流传的有两种说法。 跟随在巡行队伍中的有司官员,不知道是遵照了谁的命令,说元侯是为了捕获神兽麒麟,在奇峰谷不慎从山崖间落入洪水,然后失去踪迹,生死不明。而在许多洛阳百姓的口中,却与此截然不同! 西城巷陌口,微亮的灯火中,三个怒发冲冠的少年正从里面转出来。佩刀执剑,全副武装。他们刚刚在这里寻得知情者,了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师父他……不可能的!以他的本事,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人伤得了他。” 李陵还穿着他的那身盔甲。只不过几天来的得意心情,在此刻已经被突然得知的噩耗击得粉碎。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恶狠狠地看着其他两个人,一万个不相信听到的消息。 陆浚和季迦也好不到哪里去。脾气最暴躁的季家公子早已经拔出刀来,如果现在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过来招惹,指定就血溅五步不死不休。就算是陆浚一向少年老成考虑事情最周全,但这会儿也方寸大乱,早已经顾不得去想太多。 “正大光明,当然不会有人伤到他。可有人卑鄙到在那种情况下突袭啊……这些被师父所救的民众绝对不会撒谎的!”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现在我们该做的是去杀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给师父报仇雪恨。” 季迦咬牙切齿。他继承了祖先的血性与忠义,虽然入元召门下最晚,却早已经把这个年轻师父看作和自己的祖辈“季氏双雄”一般的敬重。 李陵和陆浚一起点头。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耳中听到的那些诉说却不得不让人相信,师父元召这次很可能凶多吉少。少年热血,何须再多顾!也许唯有手中的长剑,才能宣泄胸中的怒气和悲伤。这就去诛杀罪魁祸首,大闹洛阳城! 然而,他们手中的刀剑也许注定不能手刃仇人了。有人的剑,比他们的更锋利,也比他们行动得更快! 洛阳城的夜很黑,天上没有明月,只有淡淡的星光。春秋名剑“墨染”就在这样的夜色中出鞘,星光洒落在上面,好像晶莹的泪滴,寒芒刺目!它的主人,在战场上面对着千军万马的伤亡,也不曾落过泪。但今夜,他咽下苦涩的泪水,要用这把宝剑去饱饮鲜血。 没有人可以了解卫青此刻的心情。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阻止这次悲剧的发生。但现在,一切无法挽回,只留下无限的悲伤和悔恨莫及。 单骑匹马,一人一剑,长平侯卫青走在洛阳长街上。夜凉如水,耳边好似又听到当年那个少年的爽朗声音。 “功名但在马上取!青哥,你的未来天地,应该在辽阔的北疆战场、长城内外……而不是这区区的宫廷侍卫!” “青哥,这把宝剑给你,只有你才配得上它的锋芒。” “我们并肩作战,分两路共灭匈奴……!” 洛阳城很大,长街却并不长。当终于走到尽头的时候,卫青抬头看了一下乌黑的苍穹,也许,元哥儿还并没有走远,那么就稍待片刻吧,等着以仇人的血为你送行! 好似会预感到今夜会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一样,到处空荡少人行。马蹄敲打着青石板的街面,并没有披甲的大将军来到了皇帝行宫之外。 洛阳作为中原最重要的城市之一,皇帝行宫很广阔。除了随侍圣驾的宫中各职司人员之外,护驾的两千羽林军也驻扎在这里。 今夜的气氛格外紧张。稍早些时候,所有羽林军将士都得到将军刘广陵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加强警戒,直到离开洛阳为止。羽林军中的大多数人虽然并没有亲自参与太岳山之行,但白天发生的重大事件,也都已经听说了一些。不管真实情况为何,每个人的心中也都是沉甸甸的,有些不知所措。 看到从马上下来的身影,带队巡守的羽林军校尉吃了一惊。他不知道卫将军这么晚了还要过来到底有什么事,连忙上前行礼。卫青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随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径自向里走去。 “大将军恕罪……刘将军吩咐过不许放外人进入行宫,您看……?” 羽林军校尉满面羞愧,十分为难地搓着手。就算是再不情愿执行这条命令,可是也没有办法。自从韩嫣将军去后,新来的这位皇室子弟异常骄横,对待属下格外严厉,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有好几位军中同袍被重重惩罚过了。 卫青点了点头,把宝剑抱在胸前,淡淡的说道。 “那你去通禀刘将军,就说我有军情商议,请他出来一见。” 校尉如释重负,连忙转身而去。卫青看着那些羽林军侍卫们眼神中的躲闪,他感到了深深的隔膜。昔日情义再深厚,也抵不过时间和权力的消磨,就如同他和元召……自己终究没有在他去太岳山之前就告知他皇帝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想到这一点时,他便心如刀割。 身后脚步声响,默默看着洛阳行宫峥嵘飞檐的卫青并没有转身。然后他便听到了刘广陵那傲慢无礼的声音。 “怎么……大将军屈尊至此,有何赐教?” 门开之处,羽林将军按剑走下台阶,身后跟着一群心腹。另有一人站在门边光亮之中看着,脸上全是得意的冷笑,却正是听到消息后急忙来探听详细情况的侍御史吾丘寿王。 这位英俊的侍从官,现在简直是从心底透着得意。他恨之入骨的那个人终于死了!传说的那些消息果然千真万确,就在刚才,刘广陵亲口告诉他,元召身中数箭后被大水卷走,绝对不会有生存的可能。 心腹大患既然已经除掉,有皇帝陛下的宠信,吾丘寿王感觉到未来的辉煌之路正在眼前展开。他已经暗中思量过,将来的皇帝身边,有他、倪宽和刘广陵组成一个铁三角,朝堂之上的任何人都不会再有和他们相抗的资本。这巨大权力的诱惑,让他忘乎所以。刚才听到卫青忽然来访,他和刘广陵都相对哈哈大笑起来。 “你猜,他这么晚了来行宫干什么?” “刘将军,这还用猜吗!陛下早就暗中晓谕过卫青一些话。只是此人优柔寡断,并不曾明确表态。今日元召已死,他这是急急忙忙来陛下面前表达自己立场的呗!呵呵!” 刘广陵点头称赞,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他也正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们却都想错了。因为他们从来就不了解卫青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想错了的结果很严重,严重到要把性命葬送! “没有什么可赐教,我来……是杀人的!” 一语既出,杀气大涨。周围的所有羽林军侍卫都惊骇的望过来。眼中所见,昔日儒雅有礼待人和蔼的大将军长平侯卫青,长剑在手,横眉立目霸气十足,剑芒闪过,人头落地血染行宫!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五章 贬逐塞北 洛阳行宫之外,三个全副武装的少年正踏上台阶。他们这次来目的只有一个,虽然知道也许很难,但就算是以命搏命,也要杀了他们的仇人。 然而,眼前看到的一幕,却让他们惊呆了。行宫大门之内,宽敞的前庭苑中,有人正收回长剑,神色淡然向四周扫视了一眼。那张面孔,陆浚三人无比熟悉,正是大将军卫青。而在他的面前,有一人慢慢倒下,尸首两分,鲜血流淌。随后,惊呼声开始响起,满院哗然。 “你、你、卫青!你竟敢在行宫禁地杀了羽林军将军!快来人……造反啦!” 首先厉声尖叫的人,是原本站在台阶上看热闹的吾丘寿王。他万万没有想到,只不过是眨眼之间的工夫,刚才还和他谈笑风生的刘广陵已经成了一个死人。而卫青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当着羽林军的面杀他们的将军! 在四处警戒的羽林军侍卫们目瞪口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羽林军的职责当然是应该上前就地格杀行凶者,或者马上把他抓起来。可是……那是卫青啊!朝廷的大将军万户侯,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太子的舅舅。因此,就算是听到吾丘寿王的大喊,他们也只是都条件反射一般的拔出了刀剑,却并不曾上前一步。 不过,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刘广陵身边的几个心腹却早已经怒吼着拔剑扑了上来。这几个人都是从辽东跟着到长安的,算得上是他的死忠,亲眼看着将军死在面前,反应过来后岂肯罢休。 “还等什么!杀呀!” 门口一声大喝,陆浚三人也已经舞剑冲了过来。他们才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呢!眼睛都被仇恨的怒火烧红。 几声清脆的刀剑碰撞之声,然后是痛苦的惨呼和倒地的声音。还没等到三个少年冲到跟前呢,那几人已经纷纷中剑倒地。砍过来的锋刃都被“墨染”宝剑斩断,连同它们的主人一起,被摧折了一地。 所有人都惊惧的看着,大家只知道卫青在战场上所建立的功勋,却恰恰遗忘了,他在长乐塬上的那几年里,和元召朝夕相伴切磋讨教,早已经身手非凡。当他真正的拔剑出鞘时,将军之威武不可阻挡,无论是在马上还是马下! 说起来,吾丘寿王也算是文武全才的人物。在上林苑中陪伴君王走马骑射还是可以的,自然有些胆略。但在此时此刻,他眼睁睁的看着脚下一片狼藉血污,而杀人者正抬起头来,目光冰冷的望着他,长剑染血,令人胆寒。他不由得倒退几步,又惊恐的喊道。 “你们还等什么……快把他抓起来啊!陛下就在后面殿内,还等着此人去刺王杀驾不成!” 为首的羽林军校尉脸色苍白,不管怎么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今天在场的所有侍卫恐怕都罪责难逃。他咬了咬牙,却没有去看卫青,而是指着手中执剑的三个少年厉声喝道。 “擅闯行宫欲行不轨,先把他们抓起来!” “慢着!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他们无关,放他们走。” 卫青面无表情的看着那校尉说了一句。正欲上前的羽林军停住脚步,校尉嘴里发苦,却不敢看卫青的眼睛,只是低下头万分为难地说道。 “大将军,千万不能再杀人了……否则弟兄们谁也活不了。” 卫青收剑回头,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乱杀无辜的人,所杀的都是该死的。拍了拍校尉的肩头,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严厉的瞪了陆浚三人一眼。 “你们来干什么!赶快回去,离开洛阳,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他的话中似乎大有深意。陆浚心中一动,激动的情绪过后,理智终于恢复下来。他看了卫青一眼,什么话都没再说,拉着李陵和季迦转身就走。羽林军却并没有阻拦他们,任由他们离去。 “卫将军杀了那个刘广陵和他的党羽,势必难以脱身。我们正应该帮着他杀出去……为什么要走?” 不远处,李陵挣脱开陆浚的手,与季迦不解的看着他。陆浚回头望了望,摇了摇头说道。 “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了他,只会帮倒忙!我们马上动身,一刻也不能耽搁……回长安!那里必然会有一场大变将生!师父他……呜呜呜。” 长夜漫漫,前路渺茫。陆浚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的哭了出来。其他两人也心中慌乱同时落泪。不久之后,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中。 卫青长叹了一口气。收剑入鞘,回转身来递给那羽林校尉。然后闭上眼睛自缚双手,神色坦然的说道。 “绑起来吧,带我去见陛下。” 所有的羽林军也都收起了刀剑。校尉走上前来把卫青用绳索绑缚起来,低声说了句“得罪!”。然后几个侍卫簇拥着他,往里面走去。吾丘寿王脸色铁青的看了看地上一地死尸,有羽林军已经过来开始收拾残局,也不知道这场变故会怎样收场。 片刻之前,在行宫之内刚刚听完倪宽详细解说太岳山中之事的皇帝,还并不知道即将又发生的一场麻烦。他正在细细思量没有元召之后朝廷面临的格局变化。却没想到,太监总管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陛下!大事不好,大将军卫青作乱……马上就杀进来了!” 皇帝刘彻一愣,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此事绝不可能!要说是元召作乱,他信。可是卫青作乱……? “你说什么?陛下面前不可胡言乱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内史倪宽大惊失色。卫青要是举兵作乱,以他在军中的威望,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陛下!内史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啊!就在前边行宫门口,卫青亲自用剑杀了刘将军,大开杀戒啊……!” “什么!杀了哪个刘将军?” 皇帝脸上终于变了颜色。周围的许多人也马上紧张起来。来报信的太监总管刚才看到那场面吓得不轻,连忙又说道。 “卫青一剑砍了刘广陵将军头颅,奴才亲眼所见!” 宫内一片安静,君臣面面相觑。难道卫青真的要造反吗!就在此时,羽林军侍卫们簇拥着被绑缚起来的卫青来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卫青,皇帝放下心来。这不像是要举兵作乱造反的样子嘛。更何况,他从来就不认为,卫青会有一天造反。只要太子刘琚的地位稳固,这个人就只能忠心耿耿的维护皇朝统治。而这正是皇帝最放心的地方。 “陛下,臣刚才杀了刘广陵和他的部下。甘愿领罪!” 卫青长身而立,神色坦然,内心深处的痛苦却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元召受到这样的遭遇,他感觉到自己的责任最大。就算是为他报仇而死,也算是偿还了以往情义。 “陛下!刘将军死的好惨呐!而且微臣刚刚也差点儿死在剑下……求陛下做主,严惩凶手啊!” 拜倒在地,痛哭流涕的吾丘寿王,心中异常痛恨卫青。在朝廷政局即将大变之前,他杀了刘广陵,就等于是斩断了他们这个铁三角势力的一角。刘广陵执掌兵权,倪宽管朝廷政务,而他吾丘寿王马上就会成为内廷的权力掌握者。本来他已经打好的如意算盘,因为刘广陵的死,很可能就这样破灭了! 倪宽的眼中也流露出仇恨的光芒,他在心中暗自思量,毫无疑问,卫青杀人,一定是听到了元召的死讯。相信在此人的内心深处,一定也对他们几个怀恨在心了……如果有可能,最好借今日的这个机会鼓动皇帝诛之,永绝后患! “陛下!卫青身为大将军,公然持剑闯入行宫禁地,当庭杀死羽林军将军,这也太骇人听闻了!按照大汉律例,罪不容诛。如果不杀,难以令内外民众心服……臣请旨,马上把卫青推出去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为刘将军报仇。以儆效尤!” 他们两个人一起拜倒请命,皇帝刘彻半响无言。形势已经很明白了,他不用多问,也知道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元召身上。 夜风渐起,宫灯摇晃,远远传来偶尔的隐约哭声,不知道是什么人,听在耳中更添凄凉。洛阳城并没有因为天子的到来而带得好运,一日之间,惊变数生,满城都陷入惶惑不安中。 没想到这次出巡,竟然如此不顺利。在赵国发生了那样的事,到了河间又弄成现在的局面……难道真的是命当该绝,天意如此吗?他出巡天下,本来目的有三:踏遍这大地山河,找机会除掉元召,去东海之滨寻求续命良药。这三件大事,皇帝刘彻都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来做得。而今,元召已死,那么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走下去呢? “卫青,朕不杀你。你走吧,以白身去塞外军中效力,没有朕的旨意,永远不许再回来!” 终于,良久之后,皇帝威严而又冷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六章 青史斑驳 数日之后,当皇帝的车驾队伍终于启程东去之后,洛阳城只留下满地悲伤。 轻微地震虽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但由此引发的黄河溃坝,却造成了许多损失和人员伤亡。黄河金堤口溃坝处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封堵住,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而相比较起这些,中州将军、河间太守程不识的自刎身亡,已经足以令人震动。但紧接着,更加震撼人心的消息传开。元召在太岳山中失踪,当然这是一种比较隐晦的措辞。流传开来的确切说法是他已经死了。然后就是羽林军将军被杀,大将军卫青被贬逐塞外。 短短一日一夜之间,接连发生的这些大事,几乎把从长安跟着出来走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惊得不知所措。谁能想的到,好好一次出巡,刚走到半路,就会突然有此巨变呢! 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斗争,这是世间不变规律。当今天子继位这么多年以来,当然也发生过很多次政局的风云变幻。但都没有这一次让人感到格外不安。因为这次死去的人,是元召,大汉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辅政者。 许许多多双眼睛都迷茫的掠过皇帝威武的仪仗,心中情绪万千。难道真的如同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坐在丞相这个位子上的人都难以善终?几年之前公孙弘死于非命,而今天元召也难逃这个魔咒。 秉承皇帝意旨而派出的飞骑正以最快速度疾去长安,披星戴月传回去的消息和以朝廷名义发布得一样。都是长乐候元召为了替皇帝狩获神兽麒麟,而不幸遇到山崩,死在了太岳山中。其余内中隐情绝口不提,知道真相的毕竟是少数人。也许不久之后,烟云散尽,世人也只剩了无尽的惋惜和怀念。 而这正是主导这件事的某些人所期盼的。他们相信,不管元召的影响力有多大,只要他不在这个世界上再出现,很快就会被遗忘的。王朝还是那个王朝,盛世也还是那个盛世,四季轮回,春秋流转,仍旧兴衰人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善忘。跟随在出巡队伍里的那位太史令,平息下心中的怒火,用手中的笔,已经在史册上清清楚楚的记下了所有耳闻目睹的始末。 大汉王朝自高祖皇帝以来,历代史官所记录下的祥瑞无数。甚至每个皇帝的年号当中,都有关于祥瑞的来源。但在名叫司马迁的当今太史令眼中,大汉朝百年以来真正的祥瑞只出现过一次! 许多年前,天下人都听闻窦太后做了一个梦,梦到先皇文帝神明有灵,不堪人间疾苦,为天下黎民苍生求得祥瑞,以为后世子孙之福……然后,那个名叫元召的少年就开始出现在世人眼中。 时至今日,当饱阅古今书籍的司马迁再一次回顾元召所做过的历历往事,不禁掩卷叹息。三代之下,能与此人比肩者,寥寥无几尔!大汉王朝的未来在这个人的带领下,究竟能达到怎样的高度,本来是一件令人无比期待的事。然而现在,随着他的突然夭亡,一切都成了幻影。 “太史令,陛下出巡,事关重大。凡所记载者,不可遗漏,也不可增减……你明白吗?” 走出洛阳城的时候,以侍御史身份暂时兼任羽林军统领的皇帝宠臣,当面问起司马迁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带着刺人的寒芒。而以铁笔作直书的当代太史令却对此视而不见,他的回答如春秋的季风,没有任何温度。 “职责所在,无需多问!” 已经越发傲慢的吾丘寿王心中初生三分怒气。凡是在以前与元召关系过于亲密的人,不管是谁,都已经被他列入了黑名单。 “此事非同小可,其中干系,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太史令所能斟酌辨别的。可拿来一观!” 自以为完全掌控大局的吾丘寿王,一点都不再掩饰自己的企图。并没有什么权力的太史令,确实不放在他的眼里。他可不希望洛阳发生的这次轩然大波,会在他即将开始通往的贵臣道路上留下什么难以抹去的污点。而这其中的关键,自然就在司马迁身上。如果此人识时务,就会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吾丘寿王善学识,有辩才。然而,他却并不了解,这世间有一种人,不识时务,也不懂得权变。但向直中取,不从曲中求,纵使刀剑加身,也难使卑躬屈膝! “竖子何德?敢观青史!” 司马迁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太岳山,字字如刀,语气严峻而轻蔑。 吾丘寿王脸色大变,胸中气,已满七分。他伸手按剑,厉声断喝道。 “岂有此理!胆敢如此当面羞辱……!” “怎么,你敢杀朝廷史官不成?” “你……哼!司马迁,现在当然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你如果执意要做对,就休怪不客气!” “哈哈哈!你们这些鼠辈,也就只会暗箭伤人。元侯之死,尔等罪莫大焉!我已经尽数记录在册,就算天下人都被暂时蒙蔽,后来者也自会明白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针锋相对,半句不饶。吾丘寿王怒气十分!他很想现在就拔出剑来,当场杀了这个不知道变通的家伙。然而,想了想皇帝一直以来对太史令的重视,他又咬了咬牙阴沉沉地低声说道。 “触怒天意……你会死的!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司马迁脸上的笑意更冷。他本来并不是一个疏狂的人,但现在他很想疯狂的大笑!从来诗书所学,天道轮回,惩恶扬善。却谁知道今日所见,竟然是贤者冤死,宵小嚣张! “天意?这世间……谁又能真正的代表天意呢!不要拿死来吓唬我。从来只有断头的史官,却不见曲笔写就的史书。天日昭昭,黑白善恶自有后人评说。” 脸色发青的吾丘寿王气咻咻地走了。他心中已经暗起杀机,有必要去皇帝面前好好进言几句了,此人绝对留不得,否则任由他在史册上胡乱编写,后患无穷! 不久之后,坐在马车里的皇帝刘彻听完紧紧跟随在车窗外的这位宠臣汇报,他睁开了微微闭着的双目。吾丘寿王心中暗喜,不过随后听到的,却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司马父子都是这样的耿直脾气,朕也无可奈何。史官是杀不得的。春秋时候晋国杀了他们的太史,结果几百年来都蒙受世人的骂名……此朕所不为也!” 熟读史书的吾丘寿王自然知道这些事。如果继续劝说皇帝杀司马迁,反而适得其反。他眼珠一转,紧走几步跟上马车,又低声的说道。 “陛下,司马迁一直以来都与元召多有交往。臣恐怕……此人落笔记事的时候会有所偏颇啊!如果任由其所为而不加监管,万一其中有什么悖逆不臣之词……?” 皇帝一声冷哼。眼角余光暗自察言观色的吾丘寿王连忙低下头去。车辚辚,马萧萧,皇帝的车驾并没有停,前边即将到达齐鲁之地,东岳泰山在望。 “宣召过来……朕问他几句话。”皇帝马车停下,太监总管急忙而去。 片刻之后,司马迁到来。出乎意料,皇帝竟然让他上了御驾马车。这样的荣幸,让吾丘寿王简直嫉妒到两眼发红。不过,随后走过来的倪宽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两个人对视一笑,心中却已经都明白,皇帝对于洛阳之行所留下的印记,一定格外重视。 果然,他们猜测的没有错。宽敞奢华的八骏马车之内,皇帝看着拜伏在眼前的司马迁,只平静的问了一句。 “朕想亲自看一眼你所记载的史册,如何?” “这个问题,陛下不久之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臣的回答,仍旧是恕难从命!” 早就预感到会发生什么的司马迁神色无比坦然。看到他的这个态度,强忍着怒火的皇帝嘶吼了一句。 “朕,一定要看呢?” 司马迁立起身子,脖子挺直,他淡淡的笑了起来。 “陛下想要看也容易,砍下臣脖子上的这颗头颅,随便翻看甚至篡改……就自然再也听不到这个‘不’字了!” 这句话已经毫不留情面,直接就指出了皇帝刘彻内心所想。这样当面顶撞,已经是大逆不道。皇帝一口老血涌到嗓子眼儿,差点儿把刚服下去不久的药都吐出来。 “朕不杀你,也不会让你好过!哼!” 于是,等到巡行队伍里的人再见到这位太史令的时候,他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有两名侍卫看押,徒步跟随在大队之后。皇帝陛下的命令是,让他就这样跟着记录出巡所见,一直到回长安为止。 众多的随行官员和侍从们,都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以戴罪之身艰难行走的这个人。铁链磨破了他的脚踝,斑斑血迹渗透出来,但这个倔强的人依然昂首挺胸行走着,虽然有些步履阑珊,头颅却再也没有低下。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过如此而已!” 司马迁压下心头的愤懑,眼中有光芒闪亮。前方厚重巍峨的高山在望,齐鲁圣地东岳泰山,终于到了。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七章 东海尊者 算是在天下名山大川,被称为五岳之尊的东岳泰山,也是排在盛景之列的。请百度搜索()自古以来,齐鲁大地华瑰宝,春秋诸子多有在此留下深刻印记者。 而当年大秦皇帝以前无古人的隆重仪仗登泰山之巅,祭拜天地,封禅天下。传说领受天命,更是给这座名山蒙了另一重神秘色彩。 汉朝的前面几位皇帝,其实也在不同的时期分别来祭拜过泰山。当然,规模都不大。与秦始皇那次封禅泰山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而当今天子在从长安出发之前,不管在各个方面,都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因此,进入齐国境内之后,浩浩荡荡,车马遮蔽道路,规模空前壮大。 圣驾来到,非同小可。分封在齐地的五六个汉室诸侯王和郡守等官员,早已经在百里之外迎接。当地的驻军将军率领兵马戒严道路,一应事宜,不必细说。 迎候的这些人,大多已经得知这一路发生的许多事。心忐忑者不在少数。尤其是那几位齐地的诸侯们,更是情绪复杂。一方面惊喜的是,当年与齐王有过极大过节的元召,终于死在到来这里之前。他们作为齐王的子侄,自然是大为安心。 然而另一方面,圣驾经过燕赵与河间时,所发生的那些事实在是骇人听闻,没有人可以猜测到皇帝陛下的真实想法。如果圣驾在齐鲁之地停留期间,再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那么谁也不敢说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要说他们了,是齐鲁之地的郡守、将军和大小官员们,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着皇帝在所有臣民们拜见之后,进入行宫,大家便各司其职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地方的供奉,皇帝例行的接见和赐宴,以及各种赏赐,诸如此类繁琐的事,忙碌了两三天时间。不过,真正能够见到皇帝本人的地方官员并没有几个。连因为要迎候圣驾而没有去长安觐见的几个齐地诸侯王,也只不过是和郡守、将军们一起,被皇帝赐了一杯水酒而已。 根据代替皇帝陛下出面主持这些事的侍御史、羽林军统领吾丘寿王说,皇帝千里行程,一路劳顿,需要好好的休息好身体,然后为登泰山封禅做准备。 这件事关系重大,做臣子的都晓得轻重。往大了说,封禅事宜事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即便这一切都是一种虚幻的寄托,既然皇帝陛下这么大张旗鼓的重视,算是心有些腹诽,那么也无人敢于公开的再说什么。 其实,关于皇帝陛下修养身体这件事,吾丘寿王说的虽然没有错,但还有些不便公开的原因,现在属于绝对保密,他自然不会泄露半分。 在离开洛阳后不久,皇帝刘彻的身体状况已经急转直下,被药物所深深压制的隐疾发作的越来越频繁,而且每次发作时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这位帝王痛苦不堪,甚至吐血。那些跟随的太医院医官们都慌了手脚,但却束手无策。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非要坚持着来到这东海之滨,即便是在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长途跋涉的情况下,他还非要隐瞒了所有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帝王心思,当然不是做臣子的所能猜测。算是唯一知道他真实病情的这些太医们,却也并不知道皇帝拼着极大的毅力来到这里,一个是为了完成封禅天下的夙愿。而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要等待着一个能为他改变天命的人到来! 身为皇帝,这繁华盛世万里江山,他还远远的没有领略完。向天再借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甚至五百年,都还是不够啊! 如果说,前些年的时候,那些一次次求仙问道所带来的失败,让他已经感觉到渐渐失望,也不再抱有多余幻想的话。那么这一次不同,皇帝刘彻是抱着最后的希望,来东海之滨寻求可以延缓生命的仙方良药。 皇帝行宫设在齐郡城内,这里种植着很多高大的樟树。风从山间来,有几片脱离了树干飘飘荡荡坠落下来。服药休憩过后渐渐恢复精神的皇帝,微微睁开眼睛,感觉到眼前阳光有些刺目。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袍襟,拈在指尖看时,禁不住叹息了一声。 光阴如流水,不为谁停留。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离开长安时,正是春末夏初,走到这齐鲁之地,却已经是初见秋风微凉的端倪了。 在不远处地方看着皇帝醒过来的侍从太监们,连忙走过来听候吩咐。不过,皇帝没有起身。锦绣卧榻却正设在小轩窗边,推开窗户,可以看到后边花园的草木葱茏。 “也许不用太久,秋风劲起,草木成霜,秋天要真正到来了吧!” 皇帝陛下自言自语的感慨,并不需要别人多嘴。内外伺候的人也都只是更加小心地恭候着。不过稍后不久,有人满面喜色的走了进来,躬身来到皇帝身边,告诉了他一个等待许久的好消息。 在羽林军的严密警戒,现在能够随意出入行宫内外的人,自然是那位地位迅速窜升的侍御史吾丘寿王了。用春风得意,志得意满来形容他,一点儿都不为过。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是皇帝驾前的头号红人。 “此话当真?他真的来了!” 听完在耳边的低声通报后,皇帝精神一振,语气之带了几分兴奋。虽然前几天已经听吾丘寿王说那人已经从海外仙岛启程,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微臣哪敢欺骗陛下啊!东海尊者在宫外等候传见。陛下,要不要……?” “当然要见!你去,代表朕把尊者恭迎进来。不可怠慢!” 皇帝一边示意侍从们给自己更衣,一边吩咐吾丘寿王赶快去宫门外迎接。这个人他已经等了很久,如今终于来了,希望能带来惊喜! 风从海来,一日到泰山。站在齐郡行宫之外的东海尊者,手执拂丝,须髯洁白,仙风道骨,不染尘埃。他不动声色的看着走出来迎接的吾丘寿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却并不表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吾丘寿王引领着这位东海尊者走进行宫。转过回廊,附近无人之处,他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喜悦,激动的低声说道。 “师尊,您终于还是来了!这可真是太好啦。” 东海尊者淡然一笑。数十年来,他避居东海荒岛,出自他门下的弟子并不多。而这其,最出色的是吾丘寿王和摩风子。不久之前,他接到吾丘寿王来信,详细叙说了在赵国发生的事。东海尊者又惊又怒,自己寄予厚望的弟子竟然被人所杀,而且仇人如此厉害,此仇不报岂肯甘休! “不必多说。我既然来了,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听到他这么说,吾丘寿王连连点头。师尊的本事,他最清楚。不必说修为武艺,是心智计谋,放在尘世间,也是少有敌手。 “只是可惜,我在来的路听说那元召已死,这件事可能确定?” “师尊放心!他确实已经死了。虽然没能亲手替摩风子师兄报仇,但也足以消除心头之恨了。” 出乎意料,东海尊者脸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太高兴的神色。他之所以从海归来,一半是为了皇帝而来,另一半却是为了会一会名满天下的长乐候元召。却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死了。所谓世间无敌,高手寂寞,是他现在的心情。 “好了,不说这些。你一直在皇帝身边,他的真实病情怎样,你可知道?” 偷眼看到东海尊者脸表情的吾丘寿王连忙收敛了笑容。这件事事关重大,在师尊面前却是一点儿也马虎不得。 “太医们的口风很紧,很难得到最真实的第一手情况。不过,据我暗观察,陛下身患的隐疾恐怕很严重,宫廷当应该是没有什么良药可治……。” 越来越走近戒备森严之处,吾丘寿王住口不再多说。他相信师尊能够听明白自己话的意思,至于如何去斟酌操作,现在却不便多问。 半刻钟之后,海外归来之人见到了万乘之尊的当今天子。他只扫视了一眼,已经在心判断了个七八不离十。 “尊者远来,一路辛苦。可有以教朕的吗?” 皇帝客气的声音带了几分热切。东海尊者行礼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托着一个玉瓷瓶奉。 “我以海外仙方炼制了丹药数颗,特意赶来献给陛下!” 太监总管连忙接过来,打开放到皇帝面前。药丸,又是药丸!忽然想到次赵王的那档的事儿,皇帝刘彻紧皱眉头,似乎感觉到胸口翻腾又难受起来。 “陛下,无需多虑。我这几粒丹药,以晨露为玉液,以千年何首乌为炼材,另外添加海外岛的各种珍贵药材,熬以时日才炼制而成。服用之后,神清气爽,身轻体健。至于有没有效果,陛下一试便知。” 皇帝大喜。三日之后要登泰山而封禅大典了,正需要有一个最好的精神状态。果然,仙药来的正是时候啊!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八章 此去江湖 在遥远东海之滨齐鲁大地正欲登泰山而小天下的皇帝陛下和他的新进宠臣们,虽然已经料到元召之死肯定会激起很大的波澜,为此也采取了许多必要措施,本以为会很快就能够平息下这件事。但却怎么也没想到,还是严重低估了元召的影响力。一石激起千重浪,风云激荡才刚刚开始! 帝都长安,风微凉,夜未央。华灯初上时分,失魂落魄的大汉太子刘琚走出建章宫。慢慢穿过重重宫殿回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皇帝钦使带回来的消息,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经过一天时间的冷静之后,到现在他心中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元哥儿死了!那个在长安郊外和他挥手告别的最好朋友,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太子并不是一个意志刚强的人。他的仁弱,一直以来都不被皇帝所喜。从小在博望苑中接受的教育,虽然也有一些帝王权术在内,但那些博士们所传授的,大多数却还是诗书典籍经纶文章。这些对他从小性格养成,更是具有极大的影响。 更何况,他还有元召这个朋友。长乐塬上的那座学院里,也经常会有他身影出现。在那里,足以让他接触到更多与皇家教育不同的东西。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皇帝不是没有曾经产生过更换太子的想法,这件事虽然没有付诸于实行,但并非没有端倪可察。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后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也并不是傻子。数次产生的危机感,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令人忐忑难安。 如果不是有元召和卫青的背后支持,度过来自皇帝和宫中其他势力的压力,那么恐怕根本就没有今天他作为储君的安稳地位。 自从当年在密林伏杀中被元召救了性命之后,这个站在他身后的背影,便成为巨大的屏障。以至于每次遇到艰险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太子刘琚心中便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然而从今天开始,一直替他遮挡明枪暗箭的那个巨大身影,已经不复存在。满怀无限悲伤的太子走向博望苑时,感觉到未央宫幽长的深巷中,似乎有无形的恶魔随时会跳出来追魂夺命。即便是身边有大批侍卫跟随,这种恐惧感依然挥之不去。 太子已经长大,他不再是有了任何委屈都会跑到自己母后怀里寻求保护的孩子。虽然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就跑到建章宫,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在当前的局面下,来自卫皇后的安慰显得异常苍白。她强忍着泪水,言辞之间的伤感和对素汐公主的担心,却比对太子即将面临的处境更加感到束手无策。 然后,祸不单行,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卫青一怒杀人被贬逐塞外的消息。在这样的巨大打击下,一向端庄自持的卫皇后也乱了分寸,母子两人相对惊惧而泣,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却也明白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惊人的隐情。 “元哥儿……你让我到底该怎么去和姐姐说啊!” 到了博望苑自己的住处后,太子刘琚却并没有进去。夜凉如水,空阶寂寞,他就坐在宫殿台阶之上,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嘴里喃喃自语,眼角泪珠已滚滚而下。 素汐长公主是在元召走了两月之后,才惊觉怀有身孕的。这本来应该是天大的喜讯,所有人无不喜出望外。苏灵芝拉着素汐的手,仔细的算了算日子,原来两个孩儿之间竟然相差了不到三个月时间,这可真是太巧合了。 这样的好消息,灵芝表现的比素汐还要兴奋。毕竟,前些日子她被诊断出喜讯之后,素汐脸上的失落神情早已落在她的眼里。现在这样可太好了,可谓双喜临门。按照她的意思,是要赶快派人去追上元召告诉他的。 不过,脸带羞涩的素汐公主却制止了她。 “也许,等到他回来的那天,我们一起……出现在他眼前,不是更惊喜吗?” 女子的心里总是喜欢更多的浪漫,这一点,古今中外并没有什么不同。苏灵芝自然拍手叫好。想到当元召再次踏进侯府大门目瞪口呆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当日听到这个消息的太子刘琚和卫皇后,也是惊喜的不得了。皇后还亲自出宫,去探望过自己这个最贴心的女儿。那时的笑语盈盈满堂皆欢还在耳边萦绕,可是现在太子的脑袋里却都是无边无际的悲伤。 夜色渐深,太子宫所有的侍从们都被他撵的远远的,不敢靠近。就连那几个素来受尊重的博士老师也只能摇头叹息,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劝慰。谁都知道元召的存在对于太子、皇后这一系意味着什么,如今斯人不再,太子今后的道路上必将缺少一个最重要的臂助,这个巨大的损失将无法弥补。 “小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啊……到现在我也不愿相信!呜呜!” 太子痛苦的抱着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个与他形影不离的侍卫兼朋友斜倚在假山石旁,他再也不顾及身份,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名叫朴永烈的年轻侍卫神情冷漠,他已经在那边站了很久,手中的那把短刀抚摸千百遍。如果不是这些年已经很好地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早就飞越这重重宫殿,直去东海边。 “那就不要相信好了!” 出口的低沉话语有些嘶哑。痛楚灼烧了他的喉咙,如同许多年前亲眼看到他的授业恩师玄刀神死去时一样,这是他生命中第二次经受怒火炼狱。 “可是,元哥儿他真的是已经死了啊!千真万确……。” “不!这世间没有人可以杀的了他!” “小烈,他是死于意外的山崩。不是被……。” “太子!你确定自己内心也相信这样的消息?” 朴永烈眼神冷冽如刀。太子刘琚低下头痛苦的闭上眼睛,他不敢直视对方,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他当然知道这背后一定有更多的隐情,只是逼着自己不去多想而已。 朴永烈不再多说,抬头仰望着东边的星辰,如果有可能,他其实很想现在就走。骑烈马,负玄刀,直奔中州太岳山,去好好的寻找师父元召的踪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心中想到曾经答应过元召的事,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太子的安全,就只能无奈的留下来,默默忍受内心的煎熬。 “明天,我们去侯府吧……今夜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说才好。” 宫灯摇曳,心乱如麻。良久之后,太子刘琚说了最后一句。既然知道避免不了,他总是应该要去面对。 朴永烈可以强迫说服自己留在长安。但有人却不会。同一个夜晚,比太子早先一步知道更多消息的还有很多人。 长乐塬码头,几艘快船停靠在那里。而沿着江河漕渠以最快速度星夜赶回来的几波报信使者,把在中州洛阳发生的事正陆续的传递到某些人的手中。 暗淡的灯光下,主父偃剧烈的咳嗽着。他脸色苍白,把所有的消息都看完后,手指有些颤抖。他长久以来的担心变成了现实。皇帝的忍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他对元召下手了! “主父先生!这绝不可能……!” 自从赵远死后,就接手了那支暗中秘密力量的崔弘抢过那几页纸柬,匆匆看过之后,眼睛通红,低声嘶吼。即便是沉稳如他,忽然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惊怒交集,不可自已。 拼命赶回来传消息者,既有崔弘派遣去跟随元召的人,也有遍布各地的聂壹家族设在中州地界的人。他们陆续传回来的消息,已经足以拼凑起整个事件发生的始末。 主父偃摆了摆手,示意崔弘冷静。他又详细的询问了几句,然后派人带着这些跋涉江湖千里而来的报信者去好好休息。 “既然是失踪……那么元侯的生死就还不能确定!我们先不要急着慌乱,如果乱了分寸,什么事都办不好。” 听到主父偃的语气平静下来,崔弘也深吸口气,点了点头。在他心里,从来就不相信元召会这么轻易的死去。想当年在雁门关外匈奴军中那么凶险,他都安然无恙。何况今日。 有一声战马的嘶鸣从外面传来,打破了夜色的宁静。两个人脸色大变,都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果然不出他们所料,门被打开,有人站在外面,月光下,一身远行的装束。 “冰姑娘……想去哪里?” “去找师父回来!” “你先不要着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长安这边府中……。” “不用和我说这些。冰儿,只要师父!” 飞身跃上龙马的女子冷漠打断了主父偃的话,在这一刻她不再是什么巾帼将军冠军侯,也不需要什么理智的思考!她只是那个人的红颜,此去决绝,山河千里,不管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她都要找到他的行踪! “好吧!你去就是,这边一切有我。” “师兄,多保重!” 话音落地,策马背负长剑的背影早已没入夜色中。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叫一声师兄的崔弘,再也难以忍住彼此感同身受的无尽悲伤。英雄泪,落如雨。 正文 第七百五十九章 何日当归 长安梵雪楼,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以茶香满长安而闻名。可以说是文人骚客聚集地,谈古论今逍遥所。只是,今日却闭门谢客,门庭冷清无人。 卫皇后便装出宫,在侍卫们的秘密保护下,进入梵雪楼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就在这个秋风微凉的早晨,她亲自来告诉了苏红云那个不幸的消息。 多年以来,除了两位公主,卫皇后在宫中并没有可以说心里话的人。而在未央宫外,苏夫人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平日里有了什么窝心事,都会让她进宫寻求宽慰。只不过今天,她们两个人却并不知道应该是谁安慰谁。 该说的都说过了。卫皇后和苏红云相对而泣,跟着母后出宫的云汐小公主也是难过的不成样子。她虽然还没有经历过许多人间险恶,却也记得当初元召对她的呵护。更何况,想到姐姐素汐知道真相后的情景,她不敢想象,那会是何等的伤心。 “真没想到,元哥儿这孩子……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苏红云眼中含泪,半天才平静下来。十几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就算是没有灵芝的关系,她也早已经把元召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而今物是人非,看着眼前这座规模日益扩大的茶楼,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经过一日一夜的平息心情,卫皇后现在已经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她握住苏红云的手说道。 “现在我们就先不要只顾悲伤了。今天之所以来此,是想要找你好好的商量商量,该如何面对灵芝和素汐这两个孩子呀!毕竟她们不光是元召的妻子,还是我们的女儿。更何况,都身怀有孕……。” 苏红云听到皇后这么说,连忙忍住悲伤,焦急的问道。 “娘娘,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前天我刚去看她们的时候,两个人在侯府中还正领着一帮侍女在裁剪小娃儿衣服呢。哪料到会突然有此变故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卫皇后稍微沉默片刻。看着苏红云的彷徨无计,她内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她毕竟在波诡云谲的宫廷生活中呆的久了,思考问题更全面周全一些。 “在出宫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在她们两个面前保密,绝对不能泄露一点儿风声。最起码在她们都平安的诞下麟儿之前,不能让她们知道。” “对、对、对!还是娘娘考虑周全。要千万保佑孩儿的平安,这是当前最重要的。” 苏红云连连点头。虽然知道这样的事终究难以瞒得太长久,但只要度过这段最悲伤的时期,等到元召的骨肉都平安降生,也许那个时候再让她们知道这个消息,也许才是较为合适的时机。 卫皇后昨夜一夜未眠,今天一早她阻止了太子的出行,而是自己亲自轻车出宫来梵雪楼,就是为了叮嘱好苏红云这件事。而且为了绝对万无一失,她恳求苏夫人暂且从梵雪楼搬去侯府,随时在身边照看好灵芝和素汐,以防府中的内外人等不小心说漏了嘴,而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就算是卫皇后不来托付,苏红云也正打算这样做,这本来就是她责无旁贷的事。当下两个人说定,又细细的商量了许多细节之处。然后一起坐上马车,带着云汐公主直奔侯府而去。 虽然长安的许多朝廷显贵官员们,已经通过不同的渠道,得知了发生在中州的一系列事件。但长乐候府到目前为止,显然还并不知道。 见卫皇后竟然没有提前通知就来到府中,侯府上下人等都有些吃惊。连忙把她和苏夫人迎接进去。 自从元召走后,素汐公主便从安国侯府搬到这边来了。她和灵芝姐妹情深,从少女时代便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与别人家的争宠夺爱不同。听说是皇后和苏夫人来了,心中欢喜,出来相见之后,却是苏灵芝已经能看出腹部微微凸起,而素汐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长裙之下身形倒是没有什么变样。 照顾好两位少夫人的生活起居,是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头等大事。管家元一为此制定了详细的各类该注意的条条框框,细致之处,就连夜间巡更护卫们都严格不准弄出什么太大的响动,就是怕影响少夫人的休息。据说睡眠不好,会影响还在肚子里的小侯爷健康成长,此事关系重大,岂可儿戏! 虽然不知道元一是听谁说的这些理论,但既然关系到少夫人和小侯爷,当然就是天大的事。必须是要严格遵从的。根本就不用元一跟在后面督促,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自觉得很。看到大家这么细心,反而是灵芝和素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在劝了几次无效之后,也只得作罢,任由他们去了。 卫皇后与苏夫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作出高兴的样子,看着她们的女儿在面前喜悦地展示着亲手做的那些小小衣衫、鞋子,心中酸楚无以复加。而云汐公主刚要红了眼眶,被皇后狠狠地瞪了一眼,连忙拼命地把喉咙里的哽咽又咽了回去。灵芝和素汐听到苏红云要搬到这边来和她们同住,自然都很欢喜。 皇后难得出宫一次,侯府准备了许多精致的饭菜来招待。虽然吃在口中如嚼蜡味,但卫皇后笑语嫣然,仍旧装作吃得津津有味儿的样子。 管家元一和侯府的护卫仆从们都在大厅外边守候着,偶尔听到里面热闹交谈之间两位少夫人发自内心的笑声,所有人便都感觉到共同的喜悦。两座侯府中的人,都有差不多的想法,生活在自家侯爷的庇护下,彼此尊重安静祥和,这样的好所在,恐怕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处。要一辈子都在这里才好呢! 大家的内心所想,忠心耿耿的元一当然都清楚。侯府中的人,都经过他的精挑细选,侯爷虽然心地和善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但他当然要尽到一个管家的职责,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心思不良的人混进府中来,尤其是侯爷在外时期,让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大家庭的氛围,不发生任何一点儿意外,才能对得起侯爷的信任。 等到侯爷回家,两位少夫人也快要生了吧?到了那个时候,可真是要好好的庆祝一番呢。元一早就在开始与几个管事的人策划这件事,虽然还要好几个月的时间,这件在他们心里比天还要大的事,必须要提前准备,一点儿都马虎不得。 元一正在眯着眼睛想到得意之处,有人穿过前厅走了过来,隔着院落站在台阶那边向他招手。元一连忙迎了过去,欢喜地说道。 “崔兄弟,今天怎么有空回府的?来的正好,一会儿我们好好的喝两杯!呵呵!” 在侯府之中,并没有身份的尊卑,这是很早之前元召就定下的规矩。崔弘虽然是元召的亲传弟子,但身为管家的元一也只是与他以兄弟相称,彼此之间也从不介意。 不过,元一的笑容很快就从脸上消失了。因为他看到,素来温和有礼的崔弘神情非常严肃。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从心头升起。崔弘冲他点了点头,以目示意,然后两个人去了一边的侧厅。 不久之后,在附近的护卫们忽然听到侧厅之中发出几声压抑的哭声。纷纷惊疑不定地抬头望过去时,却只听到里面两个人低声地说话,听不太清楚。 那边侯府正厅里依然是欢喜的气氛,整座侯府也都沉浸在对未来的希望中。两鬓已经添了秋霜的元一,用牙齿紧紧的咬住嘴,才抑制住想要发出的嚎啕大哭。如他这般的年纪,即便是已经看惯了生死,可是在猛然听到崔弘带来的惊天噩耗面前,也忍不住胸口翻涌悲痛难当。 “元一叔,主父先生让我急速回府,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必须在两位夫人面前严格保密。请你告诉府中上下所有人等,不管在外面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一丝一毫……。” 元一忍着悲痛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用心良苦。可是,自家侯爷难道真的会……?! 面对着他期盼的神色,崔弘痛苦低下了头。虽然都从心底不愿意相信,还存有一丝希望。可是就连他也并不能给别人一个安心的答复。 然而,马上就有人给他们带来了最确实的信息。陆浚他们这三个少年终于一路不眠不休的赶回来了。 真相很残酷,与主父偃推测的事实基本一致。虽然早就知道是这样,但真正听他们悲愤难当的从头细说一遍,还是令人心底震惊气冲斗牛。 “师父到底下落如何?” 崔弘狠狠地按着无阙重剑,他很想拔剑大杀大砍,可又不知道该去砍谁,该去杀谁! “我们离开洛阳之后,去太岳山中搜寻了三天三夜,可是什么都没发现。师父他下落不明,生死难知。” 陆浚眼睛血红,身体疲惫,原本俊朗的脸上都是血口子。其他两人也好不了哪里去。可想而知这一路上心理和身体所受的折磨。崔弘并没有责备他们。他只是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跟随在元召身边呢! 正文 第七百六十章 中山狼牙 苏灵芝和素汐一直都不知道,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许多人在她们的身边筑起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用心良苦地把她们的生活和外界隔离了开来。这里面充满了良知、感恩、忠义、壮烈……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不管外面袭来的是惊涛骇浪还是腥风血雨,都会有人义无反顾的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侯府内的安宁! 陆浚三人并没有在侯府停留,免得引起苏灵芝和素汐的怀疑。他们去了长乐塬,而崔弘留了下来,和护卫们一起,担负起了守护侯府的任务。在来之前,主父偃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诫过他,元召生死未明之前,侯府很可能会经受严峻的考验。 背负长剑的青衫男子安静的坐在高处,看着辽阔的夜空,星辰寥落,月亮已是大半圆。自今夜开始,他将一步也不离开这里。 “灵芝姐,你快看,月儿又快圆了呢!元郎说过,到一年当中月亮最圆的时候,就会回来的……。” 小轩窗前,素汐公主惊喜的看着渐渐升起的明月,神色中有无限的憧憬。而苏灵芝则有些慵懒的坐在绣凳上,仔细绣着一副麒麟送子图的肚兜。虽然有苏夫人和侍女们的帮助,根本就用不着她动手。但能够有机会亲自为那肚子里的小娃儿准备这些东西,总是感到满足和幸福的。 “哦……这话最近在耳边已经听到好几遍了呢!某人心里就这么想他吗?” 听到苏灵芝的调侃口气,素汐脸上一红。不过,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经如同亲姐妹一般,彼此的心事不必隐瞒。遂微微咬了咬嘴唇,走到灵芝的身边,一边低头看着灯光下那针线间鲜艳的色彩,一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灵芝,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感觉有些心神不宁的。元郎一去这么久,千里迢迢的……也不知道何日才能返程。” “素汐,你这是关心则乱。当初他刚走未远,,我要派人去把你的好消息告诉他,谁让你执意不让的呢。现在后悔了吧?” 苏灵芝放下手中的东西,温和的双眼看着素汐。她很理解她的心情。素汐公主则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在她低垂下眼眸时,灵芝并没有察觉已经被迅速隐藏的几缕不安。 素汐公主从小在宫廷中长大,细腻聪慧体察入微。不久之前从赵地邯郸传回来的消息,已经让她开始在心中升起担忧。只是她身为大汉长公主,是绝对不能把一些怀疑的东西公开表露出来的。每念及此,便会寝食难安。 “好了,你们两个呀,都是需要保持合理休息时间的人。以后不许多想,更不许熬夜做这些东西。快去好好睡吧,也省得让大家担心。” 推门进来如此吩咐她们的自然是苏夫人。两个人互相吐了吐舌头,笑着答应下来。然后在侍女们的簇拥下,各自回去休息了。苏红云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过回廊,想起刚才听到她们的说话,哀伤又重新遮盖了笑容。长夜漫漫,却不知明日又如何。 侯府被严密的保护起来,暂时隔离成了一个安全的孤岛。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是暗潮涌动,风云潜生。 长安东城,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府,这一段时间可谓是宾朋满座,夜夜笙歌。从来权力都是世人最崇拜之物,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古今中外,大同小异。 皇帝出巡,太子留守长安监国。而元召与卫青随驾,暂时处理朝廷大小事务的权力,自然大部分就集中到了刘屈牦手中。身为中山靖王之后的这位皇室贵胄,如今放眼长安,可真是志得意满,气宇非凡。 太子刘琚一直谦逊谨慎,尤其在朝廷政务上,从来不会主动揽权。处在他现在的位置,不管是因为东宫属官们的建议还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当然不宜显露峥嵘。把一切细务交给刘屈牦和留守的大臣们处理,自己只观其大概,便是一种极好的方式。 正因为如此,现在的刘屈牦大人便成了长安炙手可热的人物。有一些见风使舵之辈,主动靠拢过来,一时间势力大涨,而自信心也随之空前膨胀。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陆续接到出巡途中发生事情的刘屈牦,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是震惊雀跃,手舞足蹈……真是没有想到啊!元召,你也有今天。 虽然只接到了左内史倪宽最早派人传递回来的简略消息,详细情况还不得而知。但已经足以令刘屈牦拍案而起,大呼畅快。庆贺!必须要庆贺! 于是,中山侯府当晚大摆宴筵,闻讯赶来的党羽们无不兴高采烈。当然,缘由不便明说。对外的名义就是刘屈牦侯爷又娶了一房小夫人,所以随便热闹一下。 贵胄豪门,皇室子弟和最近投奔到刘屈牦门下的许多朝廷官员们,来的人数还真不少。年近五旬的中山侯,子侄环列,娇妻美妾成群,整座侯府中,笙歌曼舞,真是一派繁华气象。 “侯爷!今夜良辰,您可要不醉不休……来、来、来,再饮一杯!” “尚书令大人,我敬的这杯,你可不能不喝呀!” “老大人喜事临门,我们共进一杯吧!” 大厅之内,灯火辉煌。劝酒之声此起彼伏,刘屈牦满面红光,哈哈大笑着,一杯饮完又是一杯,几乎是来者不拒。 “大家今夜尽欢。放开肚量,不醉不归!老夫府上别的不多,美酒管够。哈哈哈!” 群情踊跃,气氛热烈,很快在座之人都沾染了酒意。刘屈牦看着气氛差不多了,以目示意,身边的管家和护卫们早已经知道主人的意思,连忙出去布置好警戒,然后安排闲杂人等都退的远远的,不许靠近。 “今日大家能够光临府上,便都算是老夫的贵客。以后不论是在朝堂还是在别处,有所需要支持的地方,还望你们勿要轻言退却!来!老夫再敬大家一杯,喝完之后,共进退,同富贵!” 酒是同样的酒,但这话中的意思,只要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便都明白究竟暗藏着什么,也更知道喝完这一杯之后,意味着什么。 虽然也有些人在心中犹豫了瞬间,但看到大家都举杯响应,也不再迟疑。宴会厅中几十人几乎是同时举杯一饮而尽。然后齐声呼应。 “愿听尚书令大人差遣!” 这就是结成朋党,明确表态了。刘屈牦大喜过望,有了这些人的支持,在今后的朝堂上,他将秉承皇帝意志,一呼百诺,裁决天下! “侯爷,那个消息确实吗?” 终于,有人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而这,也正是今夜所有人来的最终目的。偌大的场面忽然都安静下来。同为皇室中人的大宗正刘不识,放下手中酒杯,满眼热切地看着刘屈牦,希望听到自己最盼望的答案。 果然,刘屈牦没有让这位族兄失望。他站起身来,以手抚额,似乎怕因为得意而失态一般,特意压了压激动的语气大声说道。 “千真万确,绝对不会有错!想必此时,陛下亲自派人传递的消息也已经到了未央宫中。诸位,中州惊变,元召意外身死,卫青触怒圣意远斥塞北……长安的大变局要来了!呵呵!” 虽然早就或多或少地知晓这个消息。但在此时此刻,亲耳听刘屈牦说出来,还是在所有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震荡。这件事确实太重大了。元召身担重任,无论在朝堂、军中、商界还是在其他领域,都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各种关系。这个人一旦真的不在了,那么接下来必然是从上到下一场利益的重新分配啊!打造富贵荣华百年大族的机遇就在眼前……想到这一点时,许多人的眼中都放射出贪婪的光芒。 “这可真是太好了……哦,当然国家有此损失,我们大家也很悲痛。唉!” 大宗正刘不识一张老脸就快要笑出花来了。不过他却拼命忍着,努力的想要挤出一点儿悲伤的神情。刘屈牦不动声色的瞅了他一眼,鄙夷的神色自眼中一掠而过,然后他淡淡的笑了起来。 “大宗正不必如此,今夜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陛下早就有除掉元召的意思,此人表面是国家栋梁,世人却又怎知其大奸似忠深藏不臣之心之处呢!陛下出行之前就和老夫说过,要我纠集忠心于皇室之士,一旦听闻有变,可在长安协助太子便宜行事……。” 大厅外戒备森严,风起处,刀甲生凉。座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寂静无声的听着从刘屈牦嘴里说出的这些惊心动魄话语。虽然有人还有些怀疑这其中的难辨真假之处,但却都已经意识到,长安内外的风云突变,在元召死后,必将难以避免矣! “究竟该怎么做?侯爷就请示下吧!” 刘不识咬牙切齿脸色阴沉。所有与元召有关的人,都是他怀恨的对象。机会既然来了,自当绝不手软! 正文 七百六十一章 唇枪舌剑 太子刘琚并不是没有想过元召发生意外的消息传开之后,会有人横生事端。但他却绝对没有想到,需要他作出决断会来的这么快。这些人连忍耐几天的时间都没有,马上就有大麻烦摆在了他的面前。 以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为首的十几名朝廷官员,在第二天例行的朝政会议上,突然发难,由此引发的剧烈交锋,让太子陷入了自监国执政以来最艰难的选择局面。 朝会一开始的气氛就有些异常,本来只不过是些日常的地方事务,各有司呈报给太子,然后例行同意后,就可以去各自实行了。然而,许多的人都已经提前得知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好像预感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一样,并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在互相观望。 果然,随后尚书令刘屈牦咳嗽一声,首先站了出来。他扫视了一眼殿内群臣,然后躬身朝侧座的太子施礼。抬起头时,大声说道。 “太子殿下,老臣有几件重要的事想在这里说一下,请稍待片刻。” 无数目光望过来。坐在左侧的东方朔与司马相如对视一眼,都心情无比沉重。他们虽然非常怀疑那个消息的真实性,但在当前局面下,确实令人十分不安。 太子刘琚精神有些萎靡不振。他已经失眠两天了,寝食难安,时常从睡梦中惊醒。心头的愧疚和悔恨如同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动气。其实他现在最想的就是躲到博望苑深处,谁也不见,也不再管这些繁琐的政务,好好的独处一段时间,也许才可以平息胸口的伤痛。不过,既然是这个他还要称呼一声皇叔的刘屈牦出来奏事,总要听一听的。 “中山侯不必多礼,有事直说即可。” “殿下,你想必已经接到陛下亲自派使臣送回来的消息了吧?元召已死,却也不必再隐瞒。老臣今日想说的就是……。” “你住嘴!谁说元哥儿……谁说他死的!” 太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猛然听到刘屈牦直接当着殿内所有人的面说出这句话,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从胸中喷薄而出,他从座位上跳起来,脸色铁青,厉声断喝,就连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 他如此失态,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彬彬有礼形象。不仅把刘屈牦吓了一跳,就连阶下的许多臣子也有些懵懂。以至于刚刚听到刘屈牦说出的那个惊人消息,在愣了片刻之后,才猛然回味回来。 听说是一回事,但在这含元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而且听这位尚书令大人话外之意,这竟然是皇帝陛下的使臣传回来的!这岂不就是意味着,风传长安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了! 一片鸦雀无声中,东方朔看到太子眼中有泪光莹亮。他的一颗心也在逐渐下沉。随后就听到了刘屈牦的冷笑声。 “殿下,何须如此!老臣虽然年迈不堪重用,却也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当朝尚书令和留守大臣。殿下怎么可以因为私情而在这含元殿上当场直斥呢?如果老臣说的不对,甘愿接受惩罚……太子殿下,请降罪吧!” 刘屈牦说完之后,直着脖子平视前方,老而弥辣,一副桀骜不驯的神色。他这一招果然厉害。太子深吸一口气,羞怒交集,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当着所有臣子们的面抽了一巴掌似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尚书令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以下犯上,当殿逼迫太子殿下吗!哼!君就是君,臣就是臣,你虽然资格老,但也请注意自己的身份。” 御史大夫东方朔昂然而立,针锋相对。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作为元召走后太子党的领袖人物,他压下满腹悲伤,义不容辞的站了出来。 “该注意身份的,应该是你才对吧!东方朔,不要以为你做了御史大夫,尾巴就翘起来了。不管怎么说,中山侯乃是太子殿下的皇叔,陛下临行之际,以辅佐国政相托付。他和太子对答,岂有尔等胡乱插嘴的份!” 并不用刘屈牦自己来相抗,大宗正刘不识早已经跳了出来。这老家伙比刘屈牦的年纪还要大一些,但腿脚异常灵活,精力旺盛,最是好斗。以前元召在的时候,他不敢怎么样,现在既然最畏惧的那个家伙已经死了,更要好好的打击一下他的势力,方能泄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东方朔嘴角掠过讽刺的笑意。以他的聪明才智,当然知道今日之事必然难以善了。刘屈牦和刘不识,都是宗室老臣,他们两个人带头发难,非同小可。接下来会有一番怎样的唇枪舌剑,可想而知。但即便是明知如此,东方朔还是挺身而出,绝不会退后半步。不管是为了完成元召临去之前的托付之意,还是为了报答太子的知遇之恩,他都必须站在太子身前,替他挡住明枪暗箭,绝不后退。 “含元殿上,太子殿下面前,是议论国家大政的地方,这些口舌之争,多说无益。两位既然是宗室老臣,更应该为所有的臣子们做个好榜样才是,又何必如同市井之徒,在此喋喋不休呢!” 东方朔面对着两个人的怒目而视,凛然不惧据理力争。随后,在刘屈牦的示意下,已经和他结成党羽的那些朝廷臣子们也纷纷站了起来,大声指责东方朔无礼。进而更是把矛头隐约指向太子刚才的失态。 见此情形,太中大夫司马相如、司隶校尉终军、中大夫严安以及诸多新进年轻臣子也都站出来与对方辩论。一时之间双方阵营剑拔弩张,你来我往,含元殿成了菜市场。 太子刘琚神情焦躁的看着阶下乱纷纷的景象。在这一刻,他很想拂袖而去,再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然而,理智却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他是大汉太子,国之储君。更是与之有着生死之交的元召所期望的未来君王。即便是为了他曾经付出过的那些心血,他也绝对不能辜负。 “好了!都不要吵了……中山侯,你刚开始的时候想要说什么,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太子的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不耐烦。宫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刘屈牦冷冷的看着坐回座位的东方朔等人,心中想要去达成某些目的决心更加坚定了起来。 “殿下,老臣想说的是,自春末开始以来进行的赋税改制以及其他几项军政改革措施,都应该立即停止了!”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东方朔诸人心头大震,抬头看着太子,都知道今天刘屈牦这些人是想要公开的挑战他的威信了。 “赋税改制以及其他措施,是丞相元召费尽心血制定出来的。并且是在得到父皇同意后才开始试点实行,其利国利民之处,不用多说。不管中山侯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些事都不是我所能决定,更不是我们就可以在这儿随便议论的。” 太子刘琚手掌紧紧的抓住椅背,掌心几乎要被上面雕刻的龙纹刺出血来。他用最大的毅力才压制住心头的愤怒,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绝了刘屈牦的提议。然而,对方是有备而来,岂能轻易退却! “太子殿下此话差矣!元召所制定的那些东西,到底对国家和民众有没有好处,现在根本就无法判定,何来利国利民之说?据老臣所知,有些地方闹得民怨沸腾商贾不宁倒是有的。更何况,他如今已经……呵呵!太子,陛下当时也只不过是同意暂时实行看看效果如何而已,既然有害无利,何不废之?陛下远在东海之滨封禅泰山,诸事繁杂,或许还没有考虑到这些。如果太子殿下能够提前为君分忧,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从刘屈牦嘴里说出来,理直气壮义正言辞,好一副忠君忧民的模样。 “尚书令大人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元侯制定的赋税改制,利国利民,确凿无疑。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的那些民间怨愤,即便是有,那也是极少部分因为自己利益受损的豪门贵族们所激发的。如果按照元侯方略实行,三五年之后,国家益强而民间愈富啊……太子殿下,此事绝不可议!” 受元召之命一直主导此事的少府令桑弘羊早已经忍不住,他站起身来,大声抗言。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做实事的更清楚,元召所说过的那些长远目标全部达成之后,到底会对整个国家意味着什么。有人如果要借此而生事,就算拼却一腔热血,他也绝不答应! “大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尚书令无礼。元召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现在他都完蛋了,竟然还要维护他!真是冥顽不灵啊……。” 大宗正刘不识脸色狰狞,撕下面具,不再掩饰心底对元召的恨意。而刘屈牦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适可而止,不要再重新陷入无意义的争吵中。因为,接下来他有更重要的话想要说。 “太子殿下,如果这些事让你感到为难的话,那么等到陛下明确所命之后再做也不迟。但在此之前,掌管在元召手中那些事关国计民生的所有产业,到了收归朝廷的时候了!” 话语如刀,利刃封喉,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二章 碧海青天 大汉长安,秋意萧瑟,风云将起。而随着那个惊人消息的迅速传播,四海之内,也即将开始一轮空前的波澜震荡。 遥远的齐鲁大地,皇帝的封禅仪式正在轰轰烈烈举行。泰山巍峨,声名远播。这一代君王,燃烧着生命中最后的灿烂,试图千秋万代,留下不朽的传说。 起自西北高原的长风浩荡,带着远古的风沙横贯西东,吹过整个中原大地后,直到沧海琅琊郡。 齐州琅琊郡,东临碣石,面朝大海,自秦朝以来就是形胜之地。在此处临海崖边远望苍茫,无边无际的东海深处到底有没有仙山诸岛?一直以来都是无数人探索神秘的动力。 千百年来,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普通民众,有多少人曾经站在这里,远眺大海,心中升起不同的豪情。惊涛裂岸,碧波浮沉,日月升起,四季轮回。 传说里,有很多人都曾经在琅琊郡海边的悬崖上,看到过海中出现的蓬莱仙境影子。而且当地的地方志中,也多有记载。见到过的人赌咒发誓,信誓旦旦,令人不得不信服,也许真的就有蓬莱仙山在那飘渺虚无处。 海上真的有仙山仙人吗?每一个曾经到过这里的人,都仰天发出过同样的疑问。只不过没有人能得到明确的答案。这个疑问就代代相传,却终究没有一个人亲身踏入过仙境。 “那么,这海里面到底有没有神仙呢……爹爹,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到过?” 天气晴好,朗空白云。距离琅琊郡百里之外的海面上,有一支船队正平静地驶过。当先一艘却是高大的三层楼船,劈波斩浪,气势非凡。而在最高处的平台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公子放下手中的瞭望镜,怀着满满的好奇心,问侧躺在甲板软椅上晒太阳的人。 初秋的风带着几丝凉爽,刚刚驱散夏日的炎热。耳边听着碧海潮生,正在神游天外的年轻男子听到那个带着幼稚童音的称呼,似乎心中的某处柔软所在一下子就被全部打了开来,他睁开微微眯着的双眼,看着那张眉目之间像极了他儿时的小脸儿,笑意便不由自主的在脸上荡漾。 “神仙哦,大约是没有的吧。反正我也没见过……哈哈!” 年轻男子用胳膊撑着身子,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想要坐起来。不过马上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的呲牙咧嘴,倒吸冷气。一队英姿飒爽的女兵正护拥着卸下王冠的女子从下一层踏上楼梯口,探头正瞧见这一幕,她正要疾步赶过来扶住,然而下一刻,却又连忙收住脚步,挥手让所有人都悄悄地退了回去。因为她看到,自己视若珍宝的那个小家伙正用他的身体努力抵住男子的一侧,想要替他加一把劲儿呢! 海风吹乱了满头青丝,泪水不觉就流了出来。曾几何时,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在自己身边的情景,出现在她的梦中无数次。可是这最大的愿望一旦真的实现了,又让她在欣喜若狂之余,总是怀疑这几天以来自己都在做梦。整个东海的千山万岛都拜服在她战船之下的女子,很怕眼前看到的场景就像是他曾经给自己讲过的“海市蜃楼”仙境一般,风一吹来,就消失再也不见了。 “爹爹,我从小就听娘亲说,你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呢!还有海岛和船上的所有人也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说,你不是我们凡间人……难道真的连你也不知道这大海深处的神仙们都住在哪里吗?” 眉清目秀的小公子似乎对被自己称为“爹爹”的这个人回答有些不满意。在从前的许多夜晚,他总是被自己的娘亲抱在怀里,听着海浪和英雄的传说入睡。而在那深情的语气里,故事的主角就是眼前的男子。 只不过,他又仔细的端详过后,却一点儿也看不出他的身上有什么光芒闪烁,除了背上的七八处伤口裹着厚厚的纱布,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重新换了一个舒服姿势坐好的男子,没有用随便的语气敷衍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着远处陆地的方向说道。 “朔儿,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地方,叫做琅琊台。如果我们的战船靠过去,你站在那上面远望大海的话,会与现在的心情不同。” “那……会有什么不同呢?” “从那里观海,浩渺无垠,天地沙鸥……你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从而知道什么叫做人生有涯,而知却无涯!” “爹爹,孩儿还是有些糊涂……。” “朔儿,之所以给你打这个比喻,是想要让你明白,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相同的,生而短暂,不要去多想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而浪费时间。人间的事,已经足够我们穷极一生也研究不透,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就更不值得自寻烦恼的去追寻了……。” 巨大的楼船竖起千尾风帆,任由它在海上顺风而行。两侧保驾护航的数艘战船上,弩床、投石机等各类犀利的远程进攻武器密密麻麻。无数彪悍水手和作战甲士环列船上,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刀剑锋芒反射阳光刺眼。 所有领受这次巡海任务的战士和水手,每一个人都全程精神旺盛的挺直了胸脯。他们都以激动心情和无比倾慕目光追随着楼船行进的方向。在这片属于他们的辽阔东海疆域内,这次航行与从前的每一次都不同。因为,在那艘楼船上,有他们共同臣服效忠的女王刘姝,小公子刘元朔,还有……王的男人,那个最先领着他们开创东海基业的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响起,正在教授自己儿子放宽眼界的男子回过头来时,阳光刺眼,辽阔的蓝天碧海为背景,满怀幸福笑意朝他们走过来的女子衣裙飘飘若仙,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依然是当年初见的模样。 “哦,其实爹爹说的也不全面,世间真有神仙也说不定呢……喏,回头看看,这不就有仙女来了嘛!呵呵!” 小公子刘元朔惊喜的转过身来,果然看到自己的娘亲正笑着向他伸开双臂。他一路欢呼着跑过去时,心中所想的念头就是,哦!爹爹说的果然没有错,娘亲的美貌世间少有,她就是仙女下凡,自己从小就这么认为。 “元郎……你!谁让你又自己乱动的,伤口再挣裂了可怎么办?” 刘姝白如凝脂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润。能够得到心上人的夸奖,无论是真心实意还是开玩笑,她心里都感到甜美如蜜。把元朔揽在怀中时,见微笑看着她的男子脸色还是显得有些苍白,连忙走到跟前伸手去检查他的伤处,又柔声问道。 “元郎,身上觉得怎么样……伤处疼得轻些了没有啊?” 熟悉的女子幽香嗅入鼻端,清楚地看到那双明眸之中有莹莹的泪花闪烁,死里逃生熬过这一段艰难时日的元召叹息了一声,伸手替她掠起额前垂落的一缕长发。他与她虽未行过结发之礼,可她仍旧这样痴情不悔为他等候。又怎不令人感动! 日月轮回朝与暮,碧海晴天夜夜心。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心头有无限的愧疚,此刻却难以言说。千言万语也只不过汇成简单的一句。 “原是我当初不听你的劝告,过于大意了。以致遭此劫难让你们担心……姝儿,对不起!” 感受到他言语中的深情厚意,刘姝忍住心头酸楚,紧紧的握住他胳膊,想起这数日来那些惊恐和担心,饮泣哽咽,再也难以抑制心中的情绪。 “娘亲,不要哭了好不好嘛?现在爹爹终于来到东海和我们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要哭呢?朔儿却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呢!” 听到这孩子气般的话,刘姝禁不住破涕为笑。看到元召身上的伤恢复得这么快,她终究是心中喜欢多过担忧。不过嘴上仍旧娇嗔了一声,故意说道。 “朔儿自从长安回来之后,就一直念叨着你呢。亏你这么狠心久久都不来,要不是这次……哼!” “怎么会嘛!当然要来的。这么大的一个东海,都归我的老婆大人管呢!不来看看怎么行呢?嘿嘿。” “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冤家。谁是你老婆呢?哼!叫的真难听。” “哦,女王大人!你的夫君现在可是有家难归,有国难回之人了。还请收留赏口饭吃……哎呀!又打人……。” 调笑的话还没有说完,脑袋上被敲了一下的元召虚张声势的喊疼起来。虽然猜到他是故意缓解气氛,可是仍旧免不了有些紧张的刘姝连忙放下元朔,顾不得羞恼,探头去检查他背上的伤口。见安然无恙并没有渗血,才放下心来。想起亲手给他换药时看到的那些箭伤之处,触目惊心,不由得心中一酸,遂轻轻伏在他身后,语气坚定而又柔情无限的说道。 “元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你知道吗,看到你肯来东海找我们,我和朔儿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汉朝,我们再也不回去,这整个东海本来就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 话音渐低,终于悄不可闻。元召默默的拥她入怀,回首看时,巍峨雄壮的战船编队所过之处,叠浪千重,气势滔天……距离琅琊郡只不过百里之遥。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三章 林中见鹿 曾经在邯郸市上屠狗的汉子秋五,很不习惯现在所受到的礼遇。自从救下元召一路跟随来到东海之后,所有人便都把他当成了贵宾。不管是船队的水军统领还是披甲执坚的战士,遇到他都会异常亲热地打招呼,神态中都是感激之色。 这样的待遇,让秋五在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担心。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允许留在这里,更不知道侯爷的伤好了没有。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元召了,他的心中很挂念。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跟在这位传奇人物身边,为他牵马坠镫驾驭马车。 其实,秋五的担心完全多余。不久之后,他就会收到惊喜,如愿以偿。年轻英俊的船队统领亲自带着他登上楼船,说是他们的女王殿下要见他。 秋五心情惶恐的跟在后面,一路来到楼船三层的甲板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这座在海面上平稳航行的楼船,比邯郸城里最大的酒楼还要宽敞。不仅行驶速度极快,而且海浪颠簸中,人在船上如履平地,令人叹为观止。 带他来的年轻人,皮肤被海面上的风吹得有些黝黑,笑起来牙齿却是雪白。长年累月的船上生活,锻炼出了敏捷的身手和爽朗的性格。虽然待人随和,但秋五却一点儿也不敢与之随意说笑。因为他心里很明白,眼前这个名叫元十三的家伙,绝对是最忠诚于元召的人之一。能够统率一支纵横海上船队的人,其厉害可想而知。 随后,秋五就见到了传说中身为这辽阔东海千山万岛主人的女子。而气色明显已经好起来的元召就坐在一边,面带笑容看着他。秋五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脸上却尽是喜色。 “喏,就是他了,秋五哥……我的救命恩人。” 元召淡淡的笑着,指了指显得有些猥琐的屠狗汉子。而素来心高气傲从不向任何人折腰的刘姝,并没有任何犹豫,早已经盈盈下拜施了一礼,神色诚恳,充满感激。 “这、这绝不敢当!折煞小人了……!” 秋五大惊,手忙脚乱的拜倒在甲板上。以贫贱之身受对方如此大礼,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你完全当得起的!” 刘姝并没有多说。但她代替元召的这一拜,却能够说明一切。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元召能够大难不死,多亏他相助。她管不了天下苍生,只是表达一个普通女子的感谢之情而已。 “秋五哥,起来吧。算上赵王府的那次帮助,我欠你两次了……今后但有所求,直说就是。” 元召挥手示意元十三把秋五从地上拉起来,不料这汉子却是执拗不肯,他抬头看着元召,神情激动地说道。 “侯爷万万不可再如此称呼!当日您在邯郸铲除赵王,为民除害,也替小人报了那血海深仇。从那时候开始,我便已经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唯侯爷马首是瞻,虽然能力有限,却也愿意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小人别无所求,只愿终身为侯爷做一个驾车的仆从足矣。望侯爷答应!” 元召叹息一声,自古草莽之中,忠义之士何其多也!这小小的要求,他自然是点头应允。他这次在太岳山重伤之后,九死一生,确实是多亏了秋五不顾艰险,一路照顾。才能够辗转到此。这份恩义,自当好好报答。 秋五得偿所愿,大喜过望。不顾劝阻,又在甲板上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然后才爬起来欢天喜地的站在元召身边。 十几天前,重伤在身的元召被元十三率人跋涉江河送到东海来之后,刘姝便一直在惊惧担忧的日子中度过。此时见他伤势大为好转,方才略微静下心来。而听他们再次详细说起太岳山中的惊险,心中对这件事的主导者愤恨之余,却也不由得深深后怕。如果不是元召命大逃过此劫,也许往后真的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一念及此,即便心性骄傲如她,泪珠却又忍不住,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 世间最毒辣,果然是人心。当日在太岳山中,元召为了救人,不惜耗费元气,以纯阳至罡之力,刀劈截断山谷洪水的半边山峰。虽然最终解救了数万人的性命,但他自己也终于耗尽力气,所以才被一心想致他于死地的刘广陵暗算。身中数箭,被洪水卷走,就此昏迷不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凭感觉是躺在一处乱石堆中。背部疼痛难忍,浑身更是酸软的没有力气,就连想要探查一下周围的环境都做不到。 元召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强忍着一阵阵袭来的痛楚,他需要休养力气,更需要好好想想此前的遭遇。既然还没有死,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虽然眼前的境况有些糟糕,但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他一直都深信不疑。 不久之后,他已经大约观察明白,这应该还是在太岳山中。奇峰谷中的洪流奔涌而下后,转过几道弯,就会与山间的溪流汇合。而离此不远,就是一道几十丈高的悬崖瀑布,自己应该是被水流从那上面冲下来,然后摔在这乱石堆中的。 元召苦笑一声,现在的情形,倒是像极了许多年前他从另一个时空刚到这儿的时候,那时也是如现在这般荒山野岭迹无人踪,只有自己独自面对这巨大的心理落差。 看时辰应该是下午时分,斜阳晚照,草木风起。元召感到口渴的厉害,不过虽然隔着水流只有几丈距离,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他想要挪动身体也十分艰难,更不用说过去取水喝了。 元召很清楚,这是失血过多后的虚弱。虽然自己看不到背上的伤口,但想必也非常严重。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恢复力气,去附近采集一些草药,然后拔去背上的箭枝,好歹先把血止住,才是保住性命的第一步。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听到耳边有草木簌簌响动的声音。然后感觉到脸上微凉,有水滴溅落。连忙睁眼去看时,却不由得有些惊奇。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只白鹿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正站在他的眼前,把全身水滴抖落他的脸和身上。然后又转头去跳到那溪流中,等到白色的绒毛被水浸透后,又再跳上岸跑到他的身边……如此往复几次,元召全身已经都被水湿透了。 元召感觉到眼角有些酸涩。万物有灵,生而知恩。他早已经认出来,这只鹿正是在潜龙岭上被他解救的那一只。却想不到,它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来报答自己。 这只白鹿果然极通灵性,当暮色四合傍晚来临,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它竟然没有离去,而是蜷缩下身子,偎依在元召身旁,用舌头舔着他的手背,眼中流露出温驯的色彩。月光朦胧,山林依稀,一人一鹿,如此和谐。 经过大半天的调匀气息,终于有了些力气的元召,伸手轻轻抚摸着白鹿的脖颈,嘴里喃喃自语道。 “却不曾想,落难之际竟然是你这兽类赶来相助……怎料得世事浮云,人心难测,受此劫难,却也是我自找的呢……。” 他如此灰心丧气,却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背上中箭之处本来应该尽快处理伤口敷药医治,只是现在这荒山深处,无人帮助的条件下,他却不敢轻易地去拔箭。 正在有些昏沉之中,白鹿却猛然的抬起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一般。元召眯着眼睛,心中暗忖,如果这时候来一只老虎之类的猛兽就乐子大了……自己这副小身板可能还不够它饱餐一顿的吧! 不过下一刻,正在苦中作乐自嘲的元召,看到远处山林中好像有隐约的火把光亮晃动。他心中一动,这个时候难道还会有人到这山里来……自己该不该出口呼喊求救呢? 他正在犹豫不定,那白鹿却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般,爬起身来进入草木丛中,片刻就消失不见了。而等到它再显出身形的时候,后面不远处紧追着它而来的人,分开灌木杂草探出头来。手中举着的火把光亮摇曳,见那头一直频频回首的白鹿终于停了下来。来人似乎惊愕了一瞬,随后惊喜交集的声音颤抖着朝横卧在那边的身影低呼了一句。 “侯爷……是你吗?” 元召松了口气,答应一声。虽然相处的日子还并不长,但他却已经听出说话的人,正是那位自邯郸城跟随而来的屠狗汉子秋五。 终于确定自己找到元召的秋五,高兴的差点把手里的火把给扔了。午后时分,他在洛阳城门口第一个听到自太岳山回去的人说了奇峰谷的惊天巨变,当时又惊又悲。不过,他绝不相信元召会就这么轻易死去,一个连势力那么庞大的赵王都能彻底铲除的人,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死得。 “侯爷!小人一路搜寻,终于找到你了……吉人自有天助,果然如此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看着那只通灵的白鹿,还有这个忠义无双的燕赵汉子,元召也淡淡的笑了起来。 “看来,老天爷还不想让我死哦……!” 正文 第七百六十四章 深海有鲸 来自东海的战船编队,在距离陆地百里之外已经停留了三天。许多人并不知道重伤未愈的元召什么要到这里来。就算是统领这支船队的元十三,心中其实也有些疑惑。 不过,他和船上的所有人一样,都不会多问半句。侯爷既然要来,那就来好了。就算是下一刻元召命令他们对陆上目标展开攻击,甚至与汉朝的军队作战,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就去做的。 元十三的心中压抑着一股怒火。自从十几天前他在大江上接到元召的传书,而带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接应之后,这把火就烧的他肺腑难受,一直不能消减。 在当年窦太后派给元召的第一批护卫中,他是还活在世上的五六人中最年轻的一个。而其余的人都在这些年的腥风血雨中逐渐死去了。也只有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护卫,才知道元召这些年走过的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艰难历程。 可是,即便是像元十三这样出身宫廷侍卫的人,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皇帝会用这样的手段要致元召于死地。当见到勉强支撑重伤后的身体在一处废弃庙宇中等着他们到来的元召后,愤慨惊怒之下,元十三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昔日一腔热血的小小侍卫,这些年来已经成长为纵横江海搏击巨浪的船队统领。只不过,他见识了海洋的广博,却还不曾认识人心的险恶。 元召阻止了怒发冲冠拔刀想要杀去洛阳尽诛宵小的元十三和他的手下们。以杀止杀,在他的心里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最根本办法。更何况这次罪魁祸首可不是普通权贵,而是万乘之尊的帝王。 在船上顺大江东去的元召,心底深处的伤痛其实比身上的箭伤更重。主父偃曾经嘱咐过他很多次的那些话再次浮现在耳边时,元召看着滚滚长江水自船头奔涌不休,一切不再同于往昔。时至今日,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只知谋国不知谋身之人,果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位被腰斩于市的晁错,在长安人的口中谈论起来好像只在昨日。而今,难道自己也要重蹈他的覆辙吗?元召苦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想人亡政息,好像他已经别无选择。 击打在船头的浪花,从滚滚长江水换成了滔滔碧海波。在这一程水路辗转中,元召却始终也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而之所以选择来到东海,他也只是想在这暂时的平静中再看一看,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最合适。 面对着所有人的群情激奋,元召没有提及一句所谓报仇雪恨的话,他考虑的是皇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有……今后大汉王朝究竟该走向何方? 在东海瀛洲岛得到精心护理和医治的元召,很快就开始陆续收到他所关心的消息。因为他的缘故,程不识自刎而亡,卫青闯宫杀刘广陵,然后被逐斥塞北……他丢下手中的急件,无奈的揉了揉额头。这些事都非他所愿,然而终究还是发生了。相信在不久之后,随着这些消息的传播,天下风云激荡,不可避免。 其实,从离开长安的这一路出巡开始,元召就故意保持了对卫青的淡淡 疏离。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深处,他是希望卫青能够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然而,这位性格含蓄内敛的名将,终于还是没能压抑住内心的情绪。一怒拔剑,闯宫杀人,从而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 “现在的局面……就太被动了……。” 入夜之后,海面上终于平静下来,一轮明月升起,撒下柔和的光芒。深海有蓝鲸的巨大身影开始出没。伏身弦窗看着外面水上月光的元召,心中想到某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时,嘴里喃喃低语了一句。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给他披上长袍,以防他的背部伤处着凉。然后,女子嗔怪了一声。 “让你别去多想这些的嘛……伤好还有些时日,我可不许你再去冒险管一些不该管的事!” 小元朔早已经沉沉睡去。刘姝看着元召沉思的神色,虽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全部想法,但也能够猜得出,他一定还在考虑朝廷上的那些事。如果按照她的愿望,当然是希望元召从此以后就留在东海,朝朝暮暮厮守相伴……但她却清楚的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个男子的心里装着天下,自己不能够羁绊他的脚步。 “怎么能不想呢?呵呵!本来有卫青以大将军身份坐镇,朝廷上的一些人心思还可能会收敛一些。但现在……恐怕不用等到皇帝回去,长安就必当有变了!” “那……侯府和长乐塬会被牵连吗?需不需要马上派人回去?” 刘姝抬起头来,看着元召那张坚毅的脸。她深深地知道,在重情重义的这个男子心里,这世间的很多人在他心里有着怎样的重量。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该发生的怎么也难以避免。有些动荡,可能现在已经开始了……这次,就算是所有人都要经受的一次考验吧。” 元召看着那轮明月,他的语气有些落寞。这简单的一句话里,也许会包含着巨大的牺牲。他只在心里暗自祈愿,但愿不会出现太糟糕的后果。 “其实,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现在就集中起整个东海的力量……。” 刘姝咬了咬嘴唇,手中握着他当初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那把春秋名剑半尺鱼肠。她相信元召能够听懂自己这句话的意思。为了他,她可以赌上一切。如果他想要这个天下,她将用这把剑去破开万丈碧波,指挥十万大军直驱长安。虽碎骨焚身,亦无怨无悔! “哦,知道你很厉害啊,我的女王大人!但……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我想要的只是天下所有人的安宁,而不是挑起战争烽火离乱。” 元召的这句回答有几分严肃。刘姝有些气堵,使劲瞪了他一眼,甩开两个人紧握着的手。却不料,元召接下来的话,又把她气乐了。 “再者说了,那长安未央宫可不是一个好所在。当皇帝嘛,那里面美女如云千娇百媚……老婆,你真愿意我去左拥右抱风流快活吗?” “你!人家一片好心,你总是胡说八道。你敢去左拥右抱,看我不拿剑砍你……连想也不许想!哼!” 元召哈哈大笑。重新握住她的手 ,不再故意调侃,而是认真的说道。 “我当然知道你心中所想,都是一切为我。但那确实不是我的志向。自古皇权霸业皆成尘土,富贵荣华也不过过眼云烟。人生在世,似白驹过隙,如果能够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在这有限的生命里为天下苍生多做一点事,也就是我的心愿了。” 刘姝偎依在他身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明月之光、海水之阔!如果换成任何别的人来说这句话,她只会嗤之以鼻。但自己深爱的这个男人,一直以来本就是这样做的,天下人有目共睹,无不钦服。 “可是,你就算不为了其他,在长安还有灵芝、素汐……她们如果听到消息后,心中的感受你想过没有啊?” 刘姝终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她一直都知道元召也许可以放弃其他所有,但她们在他心中,想必如泰山之重。稍微的静默之后,元召平静的说道。 “我相信大家都会保护她们的……在我回去之前,不会出什么事。” 天上的月亮,又一次圆了起来。他曾经答应过她们,当一年当中月亮最圆的时候,就会回去的。可是,他能够如愿吗? “那……元郎,我们在这琅琊台外的海面上,究竟要等待什么呢?” 也许是为了转移他心中的情绪,刘姝没有再继续问长安的事。听到她问起当前,不远处在甲板上巡守的元十三和秋五等人也竖起了耳朵。他们也很想知道,元侯命令船队在这儿徘徊不去的原因。 “很简单,我们要在这儿等皇帝陛下的到来!” 元召淡淡的话语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刘姝更是带着不相信的神情“咦”了一声,惊讶的问道。 “皇帝会到这边来吗?” “他会来的。就算原先没有这样的计划,那么现在,相信他已经改变主意。不用太久,圣驾就会登琅琊,观沧海了。” “元郎,此话怎讲?” “那个主动去朝见天子的东海尊者,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虽然现在还收集不到此人的太多资料,但既然能够教授出吾丘寿王这样的弟子,绝非等闲之辈。如今这对师徒在陛下身边左右,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 “哼!皇帝忠奸不分,元郎为大汉王朝做过那么多事,他竟然授意别人下此毒手!若不是上苍护佑,焉有命在。就算是有人心怀不轨想要祸乱他的江山,元郎却休要再去管他!” 听元召的口气中隐然有担心皇帝之意,刘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犹自气咻咻愤然不平。 元召却微微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陛下想除掉我,是为了他的江山社稷,而不是为了私恨……更何况,他不仅是一个皇帝,还是素汐的父亲啊……。”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五章 前尘旧恨 大汉皇帝刘彻终于完成了他登上泰山封禅天下的心愿。 初秋时节,山峦起伏处姹紫嫣红,正是最好的色彩。登高望远,云海之中一片苍茫。红日初升,紫气东来,霞光万道,瑞彩千重。皇帝陛下昂首苍天,独自承受这无上荣耀。 所有臣民尽皆拜服。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在这东岳之巅。不管怀着怎样心情的人,在这一刻都无比振奋。脚下的这片苍茫大地,承载着一个伟大王朝的兴起,正如这初升的太阳一般,光芒万丈,远慑四方。 不过,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在这位帝王盛大的排场与赫赫威严之下,那颗心已经千疮百孔疲惫不堪。 跟随着跋涉千里的部分朝廷官员们,终于长吁了一口气。这一路走下来,都已经累得够呛。尤其是经过数次惊变后,人人提心吊胆,唯恐动辄得咎。回想起在长安时的安逸生活,无不盼望着赶快回去,再也不愿经受这样的折腾。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而已。皇帝陛下只要有一息尚存,就不会停止脚步。如果这次那位东海尊者真的能给他带来奇迹,那说不定在这帝王心里,会重新涌起奔向星辰大海的勇气呢! 被皇帝敕封为“东海君”尊号的那位东海尊者,全程陪伴皇帝进行完了这场盛大的封禅仪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却都明白,这位尊者已经成为皇帝身边的新贵。他将和从前的那些道家仙师们一样,成为白衣卿相,拥有炙手可热的权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到长安之后,朝廷格局必然大变,这是每一个人都明白的事实。许多人偷偷观望着围绕在皇帝身边的那几位受宠信者,有些心思早已经在暗中潜生。 毫无疑问,已经成为皇帝左膀右臂的左内史倪宽和侍御史兼羽林军统领吾丘寿王,即将会成为在朝堂上具有显耀地位的重臣。还有那个掌握着传达皇帝各种指示的名叫江于的总管太监。他们这几个人,就是现在这支出巡队伍里最具有话语权的人了。 就算是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倪宽,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古以来,在权力争夺的过程中,就是不择手段各凭本事。不管如何为人所不齿,也不管会留下怎样的骂名,只要把权力牢牢的握在了手中,就是最大的胜利。 每当想到就连元召那样的人,也死在了自己的谋划中,左内史大人的心里,就如同曾经在泰岳之巅看到的云海那样,无限飘渺膨胀起来。 虽然皇帝还并不曾明确表示出什么意思,但他自己早已经把大汉丞相的位子当作了囊中之物。倪宽非常有信心,只要这次能够顺利的完成出巡再陪伴皇帝回到长安,那么论功行赏,皇帝一定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只是可惜,刘广陵早早的就死了,不能共同享受他们取得的胜利果实。也让他们这个因为对付元召而组成的利益团体缺少了重要的一极。这曾经一度让倪宽和吾丘寿王感到遗憾。不过,后来他们也释然了。只要有权力在手中,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为此,两个人在私下里已经秘密的把军中将军们都捋了一遍,想要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就连倪宽也没想到。本来封禅泰山完毕后就会转道回长安的行程,突然又改变了。从泰山下来,略微休整以后,皇帝陛下作出决定,全部人马出齐郡继续向东。目标就是,东海之滨的琅琊郡。 倪宽和其他人一样,都有些疑惑不解,并不知道皇帝做出这个决定的目的何在。不过稍晚些时间,当打探明白情况之后的吾丘寿王来告诉他,这是皇帝听从了东海尊者的话才做出的决定后,他便心中明白了几分。 倪宽是极少数几个知道那位东海尊者与吾丘寿王关系的人之一。深谙权术之道的他很明白,这样的人物只可结交为强援而决不可得罪。因此,在听完吾丘寿王的解说之后,虽然心中大不以为然,但他还是拍手赞叹道。 “我从前翻阅古籍,屡屡看到海上仙迹传说,曾经叹为观止,时时心向往而倾慕之。只恨仙缘浅薄,难得亲见。却没想到,东海君他竟然有这样的大能为……如果这次真的能够跟随陛下身边去一睹仙境真容,那可真是三生有幸了。呵呵!” 吾丘寿王收敛眼中的光芒,也随着他笑了起来。与倪宽说起这件事时,早已经很好地隐藏了刚刚听到师尊透露给他真实意图时的震惊。 “明日正式启程。此去琅琊,不过几百里的路程,不用两天时间就到了。这一路上,陛下需要好好休息。因此,还请左内史大人晓谕诸人,如果没有特别重大的事,就不要来轻易的打扰圣驾了。” 倪宽并没想到其他,连忙点头称是。皇帝的身体这几年并不太好,这是中外臣民都知道的事。能够登上泰山封禅,已经是付出了极大的毅力。路上无事,自然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一抹冷笑从吾丘寿王嘴角掠过。在事情还没有去做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是东海尊者对他的叮嘱。而等到时候发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际,他相信,情势所迫之下,倪宽就算是想不顺从,也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皇帝的决定传达之后,虽然有许多人的心里很不情愿,但也无法可想。去就去吧,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大家一起去海边看仙境迎仙人,似乎也不错。 也许,真正对这件事感到担忧惊惧的只有那几位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只有他们才真正的了解皇帝陛下的身体状况现在究竟如何。只不过,他们从几天前就没有再见过皇帝。总管太监江于给他们传达的皇帝口谕是,跟随前进,随时听命。 这让他们大吃一惊,这怎么行呢?要知道自出长安以来,皇帝的身体情况需要他们随时监测,以防有意外发生。有些惊疑不定的太医们悄悄问起这位总管太监时,听到的回答却是,有东海尊者随侍陛下身边,一切无虞。 太医们暗自摇了摇头,心中都很沉重。他们不相信东海尊者真的有神仙手段。从前的这些年里,宫廷之中供奉的那些家伙从来都没有这样的本事。难道这次就能出现奇迹? “如果元侯还在,也许会阻止陛下痴迷此道。只可惜……唉!” 太医们心中的忐忑难安,也只不过化成一声唏嘘,很快就消失在风中。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事根本就无能为力。 大队人马继续东行,魏巍泰岳恢复了平静。再多的盛世繁华很快就将化成过眼云烟,也许留下的唯有歌功颂德的石刻,吹过山林的风声,还有当地民众口中的笑谈……。 “师尊,据您的观察,皇帝身体究竟怎样?” 全身披甲作羽林军将军装扮的吾丘寿王,放缓了马的缰绳,悄声低语问了身前的东海尊者一句。他本来就是文武双全,此刻戎甲在身兵权在握,果然更添几分英武不凡。 东海尊者眯了眯眼睛,看着自己的这位得意弟子,他淡淡的笑了起来。 “无需多问。按照我的吩咐,时刻做好准备就行……东海琅琊郡,是大汉王朝疆域最东边的尽头。也许不用等太久,那里将会石破天惊,震动天下!” 吾丘寿王心中大震。他握住腰间剑柄,感到热血沸腾的厉害。师尊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话中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在琅琊郡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师尊!那还需要我做些什么?” “其他的不必做,把剑磨快些就行了。等到风云起时,我们要让这齐鲁大地血流成河,管教这汉家江山日月变色……!” 东海尊者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杀气狰狞。百年磨一剑!自从他领受那个祖先传承的使命,已经为此准备了很多年。复仇的怒火燃烧了几代人,如果能在他的手上实现,以一位汉朝皇帝的头颅作祭奠,也足以对得起那些悲壮死去的烈士。 东海尊者又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巍峨泰山,云开雾散,更露峥嵘,果然不负天下名山的称号。他暗自长叹一声,想当年,这里本是他祖先的家国。春秋霸主,战国称雄,田齐故地,威风赫赫! 可是,天地无情,社稷倾覆。滚滚狼烟中,昔日的王族凋谢,宫殿崩塌。那个曾经显赫的姓氏已经逐渐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曾经施与世人的恩泽,也早已经随着最后那五百壮士血溅孤岛而飘散无踪。 亡国之仇,灭族之恨,代代流传,不敢遗忘。每一代传人都曾经在海岛上那片壮士墓碑前立下过血誓,终有一天,他们要血债血偿。这不是为了江山,也不是为了权力,而仅仅只是为了抒尽先祖率领五百壮士自刎而亡时那一口仰天怨愤之气! “汉王负我!后世子孙,当有以报!” 世间无人得知,东海尊者名叫田无疆。而他的祖上是田横……。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六章 帝王宿命 自千年以来,世间称王称霸者,不可计数。而随着时光流逝,大多皆身死名灭,化为尘土,最终归于虚无。 而被人称为楷模者,也不过三代圣王,尧舜禹汤,寥寥数人而已。自春秋战国以来的许多君王,都把这几位称为至圣至贤,顶礼膜拜,尊崇虚荣,不可胜计。 汉初以来的几位皇帝,为了标榜自己的贤德,也是把这几位圣王事迹列为必修课,把他们捧上神坛,大力宣扬赞美之。 然而,在大汉王朝的第五位皇帝刘彻眼中,三代圣王们离得太遥远了,遥远的有些面目模糊不清。他不需要朝拜这些远古的泥雕木像,他心中狂热的崇拜者,从很小的时候就只有唯一的一个。那就是大秦皇帝秦王政! 毋庸置疑,如同战场上的武将都崇拜横绝八荒的西楚霸王一样,自秦朝之后的君王,也无不向往建立如同秦始皇帝那样千古一帝的伟业。 汉承秦制,得到了很大的便利。百余年来的发展,更是进一步完善了大秦王朝建立的各项制度。刘彻有时候会想,如果秦朝没有灭亡,按照始皇帝留下的规模继续发展到今天的话,到底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呢?他曾经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每一次都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以秦始皇帝为偶像的刘彻,一直相信自己是具有天命之人。就算是被太医院明确告知他所患的宿疾已经很难治愈,他也没有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努力。长途跋涉千里出行的最终目的,也不过是想要求得延长生命的良药而已。 而这位他很早之前就听吾丘寿王推荐过的东海尊者,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久之前献上的那几颗丹药,他服用之后马上就感觉到了极佳的效果。以最近两年从未有过的良好精神状态登临泰山之巅,就是一次最好的检验。 皇帝刘彻欣喜若狂之余,马上请教东海尊者,是否有良方可以彻底的治愈他体内的隐疾?而对方却并没有随便乱打诳语,略微思考之后,只是态度认真的说,天子之疾,世所罕见,他自己还没有那样的手段。 皇帝很是失望。不过东海尊者随即又说道,东海之大,多有神仙居处。如果去海上虔诚寻求,必定会有一缕仙缘可求。 在从前的岁月里,皇帝曾经听说过无数次关于海上仙岛的传说。只是可惜,他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始终也没有真正的寻求到丝毫的踪迹。本来他都已经灰心失望了,但今天东海尊者的一番话,又重新激起了他心底深处对于仙道的渴望。 “海上有仙山,飘渺云海间。只待有缘者,结界抱归元……陛下,我们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如果空手而返,岂不终生余憾?” 正是东海尊者这最后的一句话,让皇帝刘彻最终下定决心,来琅琊郡海边碰碰运气。只不过,如若他能够提前预知这趟行程的最后会遭遇什么的话,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要坚持呢! 自从泰山上下来,一直到东海琅琊郡,这中间走走停停总共五六天的行程,跟随的朝廷官员们很少有机会能够见到皇帝。这本来有些怪异,但却没有人敢于提出疑问。因为现在主管整个出巡队伍一切事宜的倪宽,已经明确的传达皇帝口谕,陛下安心静养,无大事不得惊扰。 现在谁都知道,皇帝身边权力最大的就是这位左内史大人倪宽和侍御史吾丘寿王。如果再加上与他们关系密切的那位东海君,可谓是权势滔天,没有人会在这个档口上招惹他们。 车马沿着大道行进。烟尘滚滚,遮蔽天日。沿途警避,皇帝仪仗还是如同离开长安时一样威武庄严。大汉龙旗被秋风拂动,艰难跋涉在旗角下的太史令司马迁抬头看了一眼灰色的苍穹。猎猎风尘浸染了他的面容,身上戴着的镣铐磨破了他的手脚,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痂。 这位戴着枷锁行走的年轻史官,短短数日之间,却好像已经苍老了十岁。他此刻心情异常沉重,望着漫漫前路,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有些艰难。 难的不是脚下行走的路,而是手中记叙的笔! 司马迁并不知道出巡结束之后,自己会有怎样的结局,更不知道将来会经受怎样的劫数。但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古艰难唯一死,留取史笔照汗青!不过如此罢了。 中途休息时,司马迁坐在路边大石上,研开笔墨,平息下心中的情绪,尽量不使手掌颤抖。然后,开始工工整整的书写平铺在膝盖间的史册簿子。 “那家伙又在写什么?” “管他写什么呢!一个小小的太史令,成不了什么气候。” “切不可大意!此人倔强得很,又不识时务,不知变通……如果任由其胡乱编篡史书,恐怕将来对我们大大的不利啊!” 倪宽冷冷的看着不远处正在认真作书的司马迁,他的语气中有些忧虑。如果有可能,他很想找机会除掉这个碍事的家伙。而吾丘寿王却好像有些不以为意,他往那边瞟了一眼,然后随手弹去一只落在袖子上的飞虫,轻蔑的说道。 “不过是一只小爬虫而已。如果敢挡住我们的路,就让它跌落悬崖,粉身碎骨!哼!” 倪宽却皱了皱眉头。他感觉到身为盟友的吾丘寿王最近有些过于膨胀了,对所有的潜在危险都不放在眼里,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司马迁自然不值一提。可是他身为太史令的身份,却是有些麻烦。自古以来,史官是杀不得的。就算是陛下被他触怒,为了顾忌后世的名声,也只是以铁锁加身,让他吃些苦头而已。” “呵呵!左内史大人如果这样想,就过于谨慎了。要想他死还不容易?从前的史官们因为意外事故而身亡的难道还在少数吗?多他一个司马迁又何妨!” 吾丘寿王眼中杀机毕露。他说的其实一点儿都没错,但现在的形势下,要想不动声色地除掉这个并没有什么权力的太史令,简直是易如反掌。 倪宽略微犹豫,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他终究是儒学出身的人,现在还做不到嗜杀如命的地步。当然,如果等到他执掌朝堂,司马迁会成为障碍的话,他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杀人要杀的有价值,一向是左内史大人的信条。 “先不必动他。不过,可以派人去收了他的笔墨和史册簿子,看他还拿什么来书写!呵呵!” “这样也好。还是左内史大人想的周到。我会派人严密看守,不会让他有再得到这些东西的机会。就让他一路跟着看热闹吧……哈哈哈!” 身兼羽林军统领的吾丘寿王得意大笑着,伸手招过几名心腹,低声耳语几句。这几人奉命而去,不久之后,便捧着从那个可怜的太史令身上搜抢过来的所有东西回来了。倪宽和吾丘寿王接过来随便翻了几页,果然不出所料,上面记载的有许多对他们不利的话语。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恼怒。 “这厮竟敢如此!如果不是怕陛下怪罪,非让他再吃些苦头不可。” “不必着急,再等等吧。到时候刀剑压在脖子上……看他还有没有那么硬的骨气!” 吾丘寿王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朝这边怒目而视的人。骨头硬是没有用的,再硬还能硬得过锐利的刀锋吗?他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怕死的人。所谓不怕死,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死而已。 受到粗暴对待的司马迁,被强行抢走了身上所有的笔墨纸砚。他从地上爬起来,拂去身上的尘土,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然后继续昂首行走,不落后队伍一步。铁链可以禁锢他的自由,强权可以抢走他书写的工具。但,他还有眼睛,有耳朵,有牢牢记住一切的心。他要凭着超出常人的毅力,走完这全部的行程。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些奸邪之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陛下!你可知道,现在你的周围已经都被奸佞包围……如果有不可言说之事发生,又当如何啊!” 在这一刻,熟读史书的司马迁,不知道为什么,在心头竟然会涌现出那位伟大的大秦皇帝最后一次出巡的遭遇。 始皇帝三十七年,出巡天下。那一次的行进路线,竟然与这次十分相似。而且最后一站,也是到泰山封禅之后,东行至海,后北至琅琊……然后就得了疾病,在往回走的路上,病发平原,暴死沙丘! 一阵秋风吹过,带着海的滋味,令人遍体生凉。也是相同的时候啊!司马迁心头掠过莫名的慌恐,他不禁毛发悚然,抬头四顾,隐约听到远处惊涛拍岸,恍若雷鸣。原来不知不觉间,东海琅琊郡,已经就在几十里之外了。 “但愿,是我多想吧!” 太史令的喃喃低语,无人听见。大队人民越往前走,海涛的声音越发清晰起来。当终于看见碧波辽阔海天一色开始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策马御驾之旁的东海君田无疆,脸上露出了诡密的笑容。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七章 田齐贵胄 关于历代史书上所记载的秦始皇帝在出巡途中所暴死的原因,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所以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成为永远的秘密。那么厉害的一代帝王,怎么会毫无征兆的说死就死了呢?这个疑问,有着扑朔迷离的许多传说。 作为齐国王室后人的田无疆,其实和他的祖先们一样,在内心深处,对于一统六合扫荡天下的秦王政敬重多过仇恨。而这,也是许许多多六国贵族后裔们共同的真实感受。 世间真正的英雄,本来就值得所有人的敬重。不管是朋友,对手,抑或是敌人。而始皇帝嬴政,无疑是英雄中的英雄!在百余年前,他的突然死亡,是一件令天下所有有识之士都扼腕叹息的事。 而更加可惜的是,秦朝在不久后就灭亡了……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于是,不管是出于对他余烈的畏惧还是自身的自卑,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以市井无赖子出身的汉高祖授意纵容有司对这位千古一帝进行了大肆的污蔑和泼脏水。 世间都是凡人,其实很好欺骗。高祖皇帝得意扬扬地听着整个天下郡县间都流传着关于秦始皇的残暴传说,他的笑声响彻未央宫。他知道,那些腐儒们干别的不行,做这些却最拿手。污蔑丑化嘛,非常容易。就算是当时亲眼目睹过秦始皇帝伟大的人对这些不实的言论和记叙嗤之以鼻甚至愤怒辩论,那也没有什么。再过去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谁还会记得当初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汉高祖刘邦的流氓思维,果然比什么胸怀天下苍生的英雄行为更有效也更实际。他的计谋得逞了。还没有过去一百年呢,秦始皇帝在大汉子民的眼中,已经被成功的塑造成了一个前无古人的暴君形象。 时至今日,在世间也许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才能从极为秘密的渠道,能够全面的了解那位帝王的丰功伟绩和他对华夏大地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比如,当今天子刘彻。还有类似于田无疆这样避居海外的人。 田无疆当然没有可以翻阅宫中密藏前朝典籍的权力。在他心里,对秦、汉历代帝王的评价,来自于先人们的口口相传。田齐王氏后人,从来都不曾怨恨使他们亡国的大秦皇帝。令他们铭心刻骨的真正仇人,是让他们灭族的汉朝君王! 虽然经过故意的美化和曲解,但世人都知道,当初楚汉相争,极力帮助汉王的齐王后裔们被完美利用后都残酷杀害了。就连最后逃亡到海上孤岛的田横五百壮士,也被逼迫自刎而亡……这些斑斑血迹后面,无不渗透着无赖皇帝浓重的阴谋和狡诈。 血债当用血来偿!这是侥幸逃脱性命的田氏一系,自百年以来所奉行的唯一使命。许多先人都曾经为此而死去,今天终于轮到了田无疆。而他,也等到了最好的机会。 琅琊台,其实是延伸进海中的一片悬崖。总计数里长的悬崖峭壁突入大海,两侧壁立千仞,上下草木葱茏。传说中,渡海而来的仙人们,都会在这里落脚登岸,是为最容易遇到仙缘的地方。 入夜之后,月出海上,浪潮翻滚荡起万重碧波。一道身影出现在琅琊台的岩石上,海风扑面衣衫飞扬,他静静的远望着苍茫的海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没有多长时间,海面上开始传来动静。有一只小船劈波斩浪如飞而至,月光下看的明白,船上两人都是紧身利落背负单刀。能够在大海上这样来去自如,显然不仅是身手不凡,还是精通水性之人。 “尊者!您终于来了。” 两条身影跃上岩石,手脚并用十分敏捷,片刻的功夫就攀上了琅琊台的悬崖。他们看清楚等候的人正是东海尊者,连忙躬身施礼,神态恭敬。 东海尊者田无疆微微点了点头。那座东海深处的孤岛,经过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已经啸聚了几千骁勇之士。这些人的来源复杂,有海盗,有逃亡的罪犯,还有来自海上其他岛屿的被驱逐者。虽然身份不同,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受过东海尊者和这座海岛上其他田氏后人的大恩惠。而他们被要求的唯一报答方式,就是当有朝一日用到他们的时候,要充当死士,以死相报。 “你们可都安排好了……其他人现在何处?” 飞舟渡海而来的这两条汉子,明显是首领。听到田无疆的问话,两人一起点头。 “尊者放心,自从接到您派人传来的消息后,岛上精锐就全部集结完毕立刻出发,现在距离此处五十里外的一处小岛上休整等待,已经两天时间了,就盼望着尊者赶快发出行动命令呢!” “很好!大汉皇帝的车驾明日就会进入琅琊郡了,你们回去之后,先派少部分人过来,我自有用处。其余的随时听候我的召唤,最迟两三天之内,就是你们大展身手的时候。希望我磨炼的这把钢刀,到时候能够显露锋芒,不负所望。” 碧海潮生,明月光照,东海尊者眼中光芒大盛。那两人同声应诺,正要转身离去之际,却忽听得他又说了一句。 “这次行事,事关重大。本来我不想这么急促的,但汉朝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可能不会活太久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却又不知等到何年何月……手刃汉天子头颅以祭奠先祖,是我们田氏一族的使命,所以诸位努力吧!” 这两个黑衣首领也是这一支田齐王室后人,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愤慨激昂。他们领受先祖遗愿,毕生都在为这个目标而寻找机会。今天汉家天子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如果在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条件下都还不能做到,那从此以后也就不必再以“田”为姓了! “尊者,杀了皇帝之后……那我们以后何去何从,您可有打算?” “嗯,你们放心好了。这件事,自从吾丘寿王进入长安未央宫之后,我就在策划了……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两个田氏族人和那座岛上的所有人一样,都对东海尊者田无疆有着盲目的信服。他们都深深了解他的本事,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信心大增。想到某种可能时,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道。 “难道尊者是想……借此机会恢复我齐国故土吗?” 面对他们被自己释放出的野心,田无疆却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年代久远,人心不复,想要再恢复齐国,已经没有可能了。再者说,区区齐地,不过偏居东海,哪里能与整个九州天下相比呢?!呵呵!” “尊者!您的意思是说……?” 见两个人的脸上露出惊骇之色,田无疆越发神情淡然起来。想到自己苦心经营数年,即将到了收获丰盛果实的时候。就算他这么深的城府,也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喜悦,想要对心腹之人好好的分享一下了。 “皇帝远离长安,一旦身死,必定朝局大乱,这岂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两个黑衣汉子互相看了看,满脸疑惑。论起冲锋杀戮,他们从来不落人后,但要让他们理解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可是,就算是大汉皇帝死了,坐镇长安的,不是还有太子吗?尊者,就凭我们那三五千人……想要杀到长安去夺取帝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田无疆嘴角抽搐,有些无奈。他这些年来最大的遗憾,就是手中缺少具有谋略的部属。这些家伙虽然敢打敢杀勇猛难敌,但根本就难成大事。好在,还有吾丘寿王这个得意弟子成为有力的臂助。 “谁说要起兵的?我早说过要你们多动脑子啊!刘皇汉室这些年深得民心,想要公开造反,取死之道也!” 两人嘿嘿笑着挠了挠头皮,连忙俯首认错,然后认真听他解说。田无疆手扶岩石,眺望着海面,心中有万千波澜,剧烈澎湃。 “想要掌握天下权柄,重新恢复我们田氏一族的荣耀,却也不必非得登上帝位做皇帝……如果当今天子在琅琊郡驾崩,我们重新扶植一位皇位继承人,昭告天下,继承皇位。如何?” 在他身后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被他的这个大胆想法吓了一跳,稍微沉默之后,才喃喃地问道。 “可是,在长安城中的那位太子,已经确立了很多年,就算皇帝死了,登上皇位的也应该是他呀!我们又如何能够有机会扶植别人呢?” “有机会的!而且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机会。长安城的太子不足为虑,因为他最倚重的两座靠山都在不久前轰然倒塌了。呵呵!也许根本就不用我们多做什么,他自己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哼!等到数日之后,皇帝驾崩,遗诏在手,重新废立太子,翻云覆雨,难道不是在我们弹指之间吗?” 东海尊者田无疆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而两位田氏族人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激动不已。 “尊者深谋远虑,人所不及!听说吾丘寿王已经掌管了羽林军,要行此事果然是易如反掌。那么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要以皇帝名义重新拥立谁为太子呢?” “哈哈哈!太子人选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确立了……合情合理,天下人绝无怀疑!”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八章 琅琊王府 作为汉初诸侯王的几大著名封地之一,东临大海的齐地算得上是很重要的地方。第一代齐王刘肥是高祖皇帝的长子,因为这样的身份,被封齐国,以七十余城为其食邑,收天下之民,只要口音是齐声的人都统统划归齐王治下,称得上当之无愧的天下最大诸侯。 只是很可惜,后来,汉高祖死后,贪婪的吕后非常眼红齐国的土地,欲得之而甘心。齐王惶惶不可终日,被迫献出最繁华的几座城来,才勉强保住了性命。不过,等到刘肥一死,他的封地还是避免不了被分割的命运。 齐国封地被分封成了齐、济北、城阳、琅琊等好几个诸侯国。而其中的琅琊,因为临近大海这样的独特地理位置,更是被单独的划分出来,从此之后,彻底脱离齐王后裔们的治理,成为未央宫直接控制的地方。 琅琊地方虽然最狭小,但琅琊王却也是王朝诸侯之一。并且都是历代天子直接赐封,并不是宗室承袭继承。 而现任的琅琊王,名叫刘弗陵。他是皇帝刘彻的幼子,而他的母亲,就是那位已经被皇帝赐死的“钩弋夫人”赵倾城。 年纪不过七八岁的这位皇子,本来还不到封王开府的年龄。但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当他的母亲在那场震动长安的“谋夺太子”行动中失败之后,他的余生命运似乎已经被注定。 宫闱之间波诡云谲,历来就是最危险的地方。皇帝为什么要把刘弗陵封为琅琊王,具体情况外界不得而知。也许皇帝是为了保护这位皇子安全的需要,也许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让他离开长安的吧。 东海潮水的波涛,日夜不息,在琅琊郡城中的王宫里都可以听的见。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但皇子弗陵还是很不习惯。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来正是天真快乐的时候。然而在他心里,只有仇恨和孤独。那些跟随在身边忠心耿耿的卫士能够给他带来安全,却带不来往日的时光。 秋风又起,花落如雨,想起那年母亲亲手给他做过的桂花糕滋味,他很想再吃一口。散发着浓郁香味的各种点心美食,倾城女子的笑语嫣然,还有那些欢快的日子……当泪滴落在手背上,惊醒这些沉睡的旧梦,恍然四顾,琅琊王刘弗陵才明白,这些都只不过是他的痴心妄想。留在他记忆里的所有美好,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小孩子心中充斥着满满的仇恨,这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但琅琊王府中的人却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为他排解。不管是国相,内史,还是随从侍卫们,他们只能无奈的看着自家这位王爷刻苦练剑,勤学谋略,为他的将来充满了担心。 谁都明白,作为曾经对太子地位有过威胁的小皇子,想要活的长久一些,最好的做法就是醉生梦死般的在自己封地上当一个废物王爷。即便是夹着尾巴韬光隐晦还不一定能躲避来自未央宫的猜疑,何况是磨砺心志欲有作为呢! 但所有心腹人等的苦心相劝,都打消不了琅琊王心中的执念。把手中箭狠狠射进代表着某个人身体的垛靶上时,咬牙切齿的少年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的不是权力,而是复仇……终有一天,我要把箭亲手射进仇人的胸膛,方解心头之恨!” 整个王府的人当然都知道琅琊王的仇人是谁。只是,他们都叹息着摇了摇头。那个名震天下的仇人已经是执掌朝堂的丞相,想要杀他,势比登天还难! 然而,谁又想得到,世间风云变幻就是这么突兀。就在不久之前,忽然传来消息,曾经逼死钩弋夫人的元召,在跟随皇帝出巡经过中州的时候,死在了太岳山中! 琅琊王府一片目瞪口呆。那一夜,小王爷自己喝下了整整一坛酒,然后又哭又笑,沉醉不醒。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就接到了皇帝泰山封禅完毕后即将驾临琅琊郡的消息。所有人精神一震,马上开始行动起来,准备各项接驾事宜。 其实,在刘弗陵心中,并不想再见到自己的这位父皇。他虽然年纪尚幼,却爱憎分明。当初自己的母亲钩弋夫人被迫饮鸩而亡,元召是主要凶手,但背后的授意者却是皇帝。如今就算是元召已经死了,但他心中的恨意却难消。 不过,面对着属官随从们的踊跃兴奋,刘弗陵把自己的情绪很好地掩饰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皇帝能够来到偏居东海之滨的琅琊郡,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在以后的岁月里,他还要依靠这些人的力量,自然不能只顾自己的好恶。 皇帝的仪仗车马来的很快,几日之后,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便来到了琅琊郡。一时之间,这块弹丸之地便成了冠盖云集之所。 琅琊王刘弗陵和当地的郡守官员们一起远出城郭迎接。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得到皇帝的立即召见。主持一切事务的左内史倪宽代为宣召了皇帝口谕,表达对所有人的抚慰之意。然后让大家各司其职,有事皇帝自会单独宣召。 直起身子的琅琊王,看着那象征帝王威严的仪仗队伍直入城中,眼里有一种叫做“冷漠”的东西一闪而过,很少有人能够了解,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些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东西已经在仇恨的岁月里生出了萌芽。 皇帝御驾进驻琅琊郡,城里城外加强了戒备,气氛自然不同往日。也就是在当天夜里,琅琊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彻底摒退左右,只剩心腹之士随侍身边的琅琊王刘弗陵,平静的看着来访的神秘客人脱去大氅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他极力的压抑住心中剧烈的跳动,眼中显露光芒。 “小王爷,别来无恙!看到你一切安好,臣也就放心了。” “吾丘将军!多谢你还记得我,能够第一时间来探望……你有心了。” 都说仇恨和苦难是可以令人迅速成熟起来的最好磨砺,这句话其实一点儿都不假。小小年纪的刘弗陵在许多时候待人接物令人惊奇。便装乘夜来访的吾丘寿王嘴角露出微笑,他的神态显得很恭敬。 “小王爷说的哪里话来!当初我能够入得宫廷随侍帝侧,还是多亏了钩弋夫人的引荐呢,如此大恩,我一直记在心中,从来都不敢忘记。恨只恨后来突生大变,不得报答而已……唉!” 吾丘寿王长叹一声,面露悲伤之色。他这句话倒不是无稽之谈。当初他虽然才华横溢,但也只不过是待诏金马门的众多青年才俊中的普通一员而已。后来之所以能够被皇帝发现,是有一次钩弋宫夜宴,赵倾城以词作谱即兴歌舞一曲,颇得皇帝赞赏。而所采用的词句,就是吾丘寿王所写的。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进入了皇帝的视野,从而青云直上,直到今天的地位。 旁边的几个王府心腹听他说起往事,同样心有戚戚焉。如果没有当初的那场变故,说不定现在刘弗陵早已经被立为太子了,又哪里会沦落到今天一个小小琅琊王的地步呢! 然而,刘弗陵却并没有随着悲伤,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别的表情,只是拱手让吾丘寿王坐下,淡然地说道。 “过去的事都不用再提。我能够在这边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已经很满足了,别的不再多想。” 吾丘寿王微微眯起眼睛,暗自点头的同时,心中有些惊奇。他却没想到,琅琊王这么小的年纪,喜怒不形于色,竟然已经有了如此深的城府。在这一刻,东海尊者暗中交代的那些事,竟让他有些犹豫不决起来。他不知道师尊田无疆做出扶持这位琅琊王上位的决定,到底是正确还是错误。 “吾丘将军一路保护圣驾,十分辛苦。不知道连夜来此,除了一叙往日之谊外,可还有别的事吗?” 刘弗陵绝对不相信现在大权在握的吾丘寿王这么急着来王府,只是为了往日的情谊。他虽然少年老成,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心中的情绪。见对方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问了出来。 灯光之下看到对面琅琊王那尚显稚嫩的急躁神情,吾丘寿王哑然一笑,不禁暗嘲是自己想多了。刘弗陵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就算他有些机敏,想要掌握在手中也是很容易的事。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伏低了身子悄声说道。 “小王爷,有一个天大的机遇就在眼前,不知道可有意乎?” “天大的机遇?我不明白……请吾丘将军明示!” 夜风将渐起,东海潮又生。从来就不甘心于命运安排的琅琊王刘弗陵用手指紧紧的掐着自己的虎口,才忍住内心的冲动。随后,他便听到了令人心潮澎湃的巨大诱惑。 “尧母门之事,琅琊王还想再续否?” “皇帝逼杀我母,放逐我到此间!怎么还能够……?” 所有在场之人震惊的目光中,仇恨在胸的刘弗陵霍然起身,紧紧的盯着吾丘寿王,想要知道他的最终答案。而对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干脆利落的亮出了底牌。 “小王爷不用怀疑,只要我们共同合作,长安含元殿上的那个宝座在不久之后就是你的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九章 野心勃勃 自从出巡的大队人马进入琅琊郡后,休息过来的许多随驾朝廷臣子们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皇帝陛下了。确切的说,是从泰岳封禅完毕启程东来,就很少有人再得到皇帝召见过。 不管是这些各有司臣子,还是跟随前来的部分宗室诸侯王,以及那些看遍了大半个中原山河的域外番王们,此刻都汇聚在琅琊郡,并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陛下才能观海尽兴,然后结束行程回转长安。 回想起这一路上发生的事,大多数人都是忧心忡忡,对未来的朝廷格局充满了忧虑。他们不是普通的民众,朝堂上的任何风云变幻,都有可能会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甚至是身家性命,又怎么敢轻心大意呢。 “皇帝陛下……这几天究竟在干什么呢?” 远望着守卫森严的行宫方向,许多人都悄悄问过这个问题,但没有人知道答案。大家也只能耐心等待,等待着从行宫里传出最新的意旨。 同样的问题,在那个夜晚,琅琊王刘弗陵也很想知道。当他脱口而问出来的时候,全权负责羽林军警戒的吾丘寿王便明明白白地告知了他真相。 “陛下什么也没有干,他病了……而且病的很重。” 看着对方意味深长的笑,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皇帝少子刘弗陵终于可以确定,自己也许真的会有机会成为母亲期望的大汉皇帝了! “我不是真的想去为了抢夺含元殿上的宝座,只是为了完成娘亲你的遗愿而已!想当初你为此而赌上了自己的全部,现在我又何惜自己的性命呢?如果真的泉下有知,弗陵再次进入未央宫的时候,希望能感受到你的宽慰……。” 当又一个黑夜来临的时候,默默对着苍穹祈祷完毕的琅琊王不再犹豫,下定最后的决心后,他在心腹侍从们的保护下踏上马车,驰出王府,去开始他短暂生命中最壮烈的一次战斗。 是的,这就是一场不亚于任何战争的战斗,同时也是一场豪赌。对于琅琊王刘弗陵来说,如果成功了,他将拥有整个天下和壮阔的人生。而一旦失败,后果不必多言,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这样的决心和勇气,在他这个年龄,已经是极其难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他到来之前,等待着第一次会面密谋的吾丘寿王犹豫良久之后,终于还是把为此而产生的顾虑说了出来。 “师尊,你选定的琅琊王合适倒是挺合适,只不过我观此子年纪虽幼,却英气内敛颇有城府,假以时日,恐怕他不会心甘情愿的只做我们手中的傀儡吧?” 负手而立仰观星辰的东海尊者微微一笑,自己的这个得意弟子虽然也算的上机智多谋,但大局观还是太狭窄了,需要再好好的加以磨练,才能够成就大器。 “吾丘,你能够把眼光放长远看到其中的隐患,还是很不错的。但你恰恰忘了,我们需要解决的是迫在眉睫的问题。所以将来先不必多虑,把面临的这件大事考虑周全,不留一丝漏洞,才是你最该做的呢!” 听到他语气中隐隐有不满之意,吾丘寿王连忙赔笑说道:“师尊所说的道理,弟子自然都明白。我只不过是怕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罢了。既然师尊都有所考虑,那弟子就唯有遵令而行了。呵呵!” 东海尊者田无疆收回目光,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无人知道,这处行宫最核心位置的警戒,早已经被他们秘密的换上了自己的部属。渡海而来的三百先头勇士,此刻都作羽林军装束,被安排在了这宫中各处,只待听候召唤。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们既然能把这位小王爷扶上帝位,也就随时能够把他拽下来!到时候你大权在握,难道还怕掌握不了大局?” 看着东海尊者风轻云淡的诉说,吾丘寿王又激动又佩服。把大汉皇帝之位玩弄于鼓掌之间,想立谁就立谁,想废谁就废谁,这样的巨大权力,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将不惜一切代价,铲除通往前方的所有障碍! “师尊,倪宽来了,我该怎么和他说?” 一名心腹走过来,悄悄禀报了左内史倪宽已经应邀来到的消息。吾丘寿王大喜,连忙请示田无疆。说服倪宽这件事,事关重大,必须万无一失才行。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有所顾忌。如今形势,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他不识时务,那也不必客气。你要记住,绝对不能因为任何人耽误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吾丘寿王心中一凛,他看到了田无疆眼中所透露出的杀气。当下不敢再说,连忙向那边院落走去。时间紧迫,他必须赶在琅琊王刘弗陵到来之前说服倪宽,两个人通力合作达成共识,才能保障这个惊天计划的顺利进行。 七月半,正是月圆。千江有水千江月,沐浴着东海月光的田无疆,又一次默默地推演了一遍自己所制定的整个计划。如果每一步都不出差错的话,一个月之后,等到一年中月亮最圆的时候,自己就可以站在未央宫最高的宫殿飞檐上,再好好看看这一轮明月了。到那时分,会当凌绝,俯瞰苍生,又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同一时刻,走进不远处厅堂的左内史倪宽,在拾阶而上时,也抬头看了一眼这月光。不过他心中所想的,却与田无疆有些不同。离开长安已经太久了,倪宽和许多人一样,都有着回家的渴望。 灯笼摇曳中,吾丘寿王早已经在等候着他。自从共同除掉元召之后,他们两个人便成了最坚定的盟友。彼此之间无需多礼,有些话直说反而更能明了。 “陛下病情如何?” 倪宽开门见山,满脸沉重。这几日,处理外间的一切各类政务以及与长安留守的刘屈牦等人互通消息,已经把他忙的焦头烂额,虽然知道皇帝病情忽然加重,心中焦急却很难一直守在这边。 “江于总管在此,让他跟你说吧。” 吾丘寿王头前引路,两个人走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他随口说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总管太监江于,默不作声地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朝两个人点了点头。见并没有外人在场,遂低声说道。 “陛下自泰山下来,旧疾发作,时有咳血不能起身……多亏东海君以丹药救治,才止住了咳血的症状。但进入琅琊郡后,已经陷入昏迷,虽然偶尔清醒,却难以说话。此事吾丘将军和东海君皆尽知。左内史大人,现在情况就是如此了。” 他言简意赅,说出的实情却是令人震惊不已。倪宽却没想到已经如此严重,他脸上变色,望向吾丘寿王时,见对方也脸色沉重的点头,知道这是真的了。 “怎会如此!我等远离长安,陛下万一……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见他一副慌张的神色,吾丘寿王与江于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他走近一步,双眼紧紧的盯着倪宽问道。 “陛下万一有不可言说之事,左内史大人又当如何?” 倪宽惊愕,有些不明白这句话中的意思。不过他也是心机深沉的人,说是老奸巨猾也不为过。眼珠转了转,正色说道。 “行在有宗室诸王,长安有监国太子,身为臣者,不过按制行事,其他岂敢多言!” 听到他这样说,吾丘寿王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嘴里却冷冷一笑,拉长了声音又问道。 “大人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吾丘将军,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如果左内史大人真的是这样想的话,那就请回去,安心等待消息吧!” 似乎是察觉出吾丘寿王话语中隐隐露出的锋芒,倪宽低头静默片刻,再次抬头时,满脸赔笑,已经迅速转换了一副面容。 “吾丘将军,你我相交多日,合作愉快。如果你心中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相告。只要不违春秋大义,我无不遵从!” 吾丘寿王暗自撇了撇嘴,自动过滤了他的这番故作姿态。然后他招了招手,三个人凑到灯下,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道。 “据我师尊观察,陛下阳寿已尽,大去之期不远矣!想要赶回长安是肯定来不及了,如今这消息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千载难逢,百世荣华,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可有意乎?” 月光满天地,涛声如奔雷。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是猝然听到这样的消息,倪宽还是惊的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他感到头脑发胀,喘息加速。吾丘寿王虽然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的出来! “长安,还有太子在。我等怎可……?” 然而,倪宽有气无力的声音立刻就被打断了。他听到图穷匕现的吾丘寿王在耳边阴测测的继续说道。 “元召被杀,卫青贬逐……若太子继位,左内史大人,你猜这笔账他会记在谁的头上呢?!” 正文 第七百七十章 佞臣传说 曾经饱读诗书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左内史、太中大夫倪宽,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答应去干那些史书记载中逆臣贼子才会做的事。 这样的决定,让他内心感到很痛苦。但却根本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因为,他不想死,更不想连累整个家族成为权力斗争的殉葬品。 “陛下一旦驾崩,太子顺利继位后,太岳山中之事必然再也难以隐瞒。以元召与皇后、太子这一系的深厚关系,他们必将会展开残酷的报复。就算是太子为了维护新君的面子不想这样做,可是皇后和长公主岂肯罢休?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与此有关的人,一个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就连倪宽也不得不承认,吾丘寿王把利害分析的头头是道,令人不得不心服。随后生起的就是深深的恐惧和后悔。如果认真想想,自己当初和元召好像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呐,不过就是出于嫉妒罢了。谁知道后来就闹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了呢!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人也死了,仇恨也种下了,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想明白这一点的倪宽,在喝完一杯茶压压惊后,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吾丘将军,不必再多说。该怎么做,东海尊者可有详细的计划?” 吾丘寿王放下手中的茶盏,暗自赞叹师尊预料的一点儿都没有错,左内史倪宽果然很识时务,几句话点透,他马上就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自古以来想要做成大事,既难又容易。难的时候,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也是白费功夫。而有时候却非常简单,只要按照以前的例子照做就行……呵呵!” “以前故例?你是说……?!” “左内史大人熟读诗书,学富五车。难道没有听说过始皇帝沙丘之变的传说吗?” 倪宽又一次骇然变色。他当然知道吾丘寿王在这个时候说起秦始皇死于沙丘想要喻示什么。只不过还没等他再说话,坐在两人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位太监总管江于已经击掌而起,大声插话道。 “洒家虽然不读书,但对于前朝的这些典故却也知道得很清楚。大秦始皇帝出巡天下,行至沙丘暴亡,然后随行的太监赵高与丞相李斯合谋,撕毁皇帝遗诏,另外伪造诏书,赐死皇长子扶苏,然后立随驾出巡的少子胡亥为帝继承了皇位。吾丘将军,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吾丘寿王轻轻鼓掌,以示赞赏。就连倪宽也不禁刮目相看。平日里只知道这太监在皇帝身边殷勤伺候,却看不出来,竟然也有些学识在胸。 “江公公聪明过人,说的极是!秦二世胡亥正是因此而得帝位,却是来得不费吹灰之力。” 吾丘寿王通晓人情世故,知道这太监极其看重别人的承认,看着他的得意之色,故意又夸奖了一句。果然,对方非常高兴。而已经隐约猜出他心思的倪宽却心中吃惊更甚,忍不住叹息了一句。 “唉!赵高、李斯以这种方式帮助胡亥取得帝位,却也留下了千古骂名,而大秦王朝也随之葬送在他们手中,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吾丘寿王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对他们两个人说道:“秦朝的灭亡,却与他们以这种方式夺取帝位无关。如果秦二世是个有所作为的人,而赵高这些人也不是那么愚蠢的话,大秦王朝的江山完全可以延续下去。后世之人也就只会看到他们的功绩,至于这皇帝之位当初是怎么得来的,又有谁会去计较那么多呢?呵呵!” 他说这话虽然有些想当然尔,却也不是一点都没有道理。见倪宽与江于都在认真听着,吾丘寿王决定速战速决,不再浪费时间。因为,琅琊王马上就会到来。成就大事,即在今夜! “我们几个,都是曾经与太子有过嫌隙的人,如果太子真的继承皇位,到时候我等会落得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们心里也明白。并且我一向听说,朝堂上有许多重臣并不满意太子为皇位继承人,就连皇帝陛下,也曾经有过数次动摇……有这些条件已经足够了!因此,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以皇帝遗诏改立太子,是可以挽救我们大家将来命运的唯一办法啊!而这其中的先机,就掌握在我们三个人的手中。两位不必再犹豫了,时不我待,就请速做决定吧!” 甲胄在身的吾丘寿王站起身来,语气严肃逐渐慷慨。他话音刚落,太监总管江于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眼中放射出仇恨的光芒,咬牙切齿地说道。 “想当初我的族兄绣衣卫指挥使江充,就是死在元召和太子手中,这个仇洒家可一直记在心里呢!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又岂能置身事外?到底要怎样做,洒家愿听从两位大人的差遣,共同成就大事。” 看到他这么积极的表态,吾丘寿王大喜过望。这太监总管虽然地位不高,但却十分重要。在这一次的皇帝出巡中,就是这个人负责掌管着皇帝大印和一些文书,可以说要想发动这次琅琊事变,没有他的配合是绝对不行的。 他们两个人达成一致,又把目光转向倪宽时,却见这位左内史大人脸色有些苍白地坐在那里,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显然是在心中权衡利弊,还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 “左内史大人,到底干不干啊?就别再拖拖拉拉的了!” 太监却是个急性子。意识到自己即将参与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只恨不得马上开始,才能显出他的重要性。看到倪宽犹豫不决的样子,他却是显得比谁都着急起来。倪宽却没有理他,一个孤家寡人的太监不把自己的生死看在眼里,他却办不到。一旦事有不协,这可是抄家灭门诛连九族的大罪,岂能儿戏! “另立太子……将欲何人?” 见倪宽终于开口,吾丘寿王淡然一笑,他此前早就与江于互通过消息,此时用手指了指地下说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们属意的人选,正是敕封在此处的琅琊王刘弗陵也!左内史大人觉得如何?” 面对着他们两人热切的目光,已经在事实上署理全部朝廷往来政务的倪宽重新低下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良久之后,不得不长叹道。 “皇天明鉴,史书历历在目。想那春秋战国时,晋献公废立太子申生,国家三代不得安宁。齐国兄弟争位,齐桓公死而不顾身为蛆虫。而更远些的桀纣滥杀大臣宗亲,不听良言苦口之劝,终致国家倾危,山河陷落……这些违逆天理之事,最后都导致了灾难的后果。我倪宽自束发从学,就是学得忠君报国的信义,今天怎么敢参与这样的逆天违命之事呢?” 吾丘寿王心中大骂不已。他早就看出这家伙的色厉内荏,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故作清高!他不再客气,遂沉下脸来,厉声说道。 “左内史大人既然如此胆小怕事,那我们也就不再勉强了。只不过有几句忠言,不得不最后告知。从古至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你今日一同举事,必定可以封侯赐爵,代代荣华。而如果自己甘愿放弃这难得的良机袖手旁观的话,难道没有听说过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句话吗?等到了那个时候,一切可都已经晚了!左内史大人不但自身难保,还会使灾祸殃及后世子孙啊!一念成败,取舍全在翻掌之间,你自己决定吧!” 倪宽经不住吾丘寿王的威逼利诱,心理防线终于全面崩溃,明白自己既然知道了这件事,想要罢手已经不可能了。他咬了咬牙,眼角挤出几滴泪来,然后说道。 “既然如此,我不能以死报效皇帝陛下,只得留待有用之身,为大汉王朝尽忠了!” 见他终于同意,吾丘寿王大喜。只要搞定了这两个人,东海尊者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他一手拉着一个,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说道。 “想必此时琅琊王已经来到,我们这就去共商大事吧!” 不久之后,在行宫后面的一处秘密场所,所有参与这次计划的人,终于聚到了一起。就在这个月朗风清之夜,一众企图重演百年之前那场篡位大戏的野心家们,即将开始他们注定震动整个天下的行动。 也就是在这轮明月光里,有一匹跨越数千里征程的骏马,带着它的主人和满身征尘来到了琅琊郡城下。 马背上负剑的身影抬头看了看并不高的城墙,勒住了战马。虽然罩着面纱,看不清月光下的容颜。但那满身的疲惫和伤悲,却再也无法掩饰。 一路寻访,终无踪迹。千里的行程也终于走到了尽头,跨过这座城,前面已经是无际的大海。所有得来的消息,都证明他已经死了。可是,她仍旧是绝不甘心。只要一息尚存,她就不会停止寻找的脚步。 “师父,冰儿好想你啊……呜呜!” 明月之下,东海之滨,曾经傲视千军万马的她伏在马背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一章 帷幕密议 行宫灯下,东海尊者田无疆暗中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年。以他阅历之丰富,也不禁暗自称奇。这位皇帝少子看上去也不过七八岁年纪,然而,自从来到之后,言谈举止,十分从容,一点儿也没有窘迫之意。可以看得出,假以时日,必定是可造之材。 田无疆不动声色。看来早些时候吾丘寿王的顾虑不是没有理由的,不过,这样的人物虽然不是最佳人选,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既然早就已经提前进行过沟通,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将要去做的,是大汉王朝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宫廷政变。在这样事关无数人性命的大事面前,已经不需要试探,也不再需要掩饰。密议进行得很直接,也很干脆。 “你们为什么会帮助我登上帝位呢?” 身边只跟着一个贴身侍卫的琅琊王刘弗陵问的虽然有些孩子气,却是他心里真实的疑惑。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田无疆淡淡一笑。就算这孩子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而已。在几年之内,自己完全可以掌控的住。而等到几年之后大局已定,这个扶植起来的傀儡就更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那好吧。我想知道,需要我做什么?” “小王爷什么都不必做,只安静的等待就行。等到需要你出面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来恭请。” 刘弗陵点了点头。他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心中有些奇怪的念头升起。也许他们都只是把自己当做了一个工具,而且是一个可以用来博取天大富贵的工具。左内史倪宽,羽林军统领吾丘寿王,皇帝身边最重要的太监总管江于,还有这个来历不明的东海君,他们把自己推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恐怕都不是安的什么好心。 虽然很明白这些,这个少年的心底深处还是热血沸腾。这些人想利用他,自己又何尝不能利用他们呢!只要真的坐上皇帝宝座,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摆脱一切人的控制,等到将来,更要做的比那个冷酷无情的父皇还要更加好。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这次秘密会面就结束了。可以说是皆大欢喜。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承诺,每个人也都对取得成功充满了信心。刘弗陵站起身来,提出了他最后的一个要求。 “我想要去看看父皇!” 于是,一刻钟之后,在守卫森严的行宫后殿,琅琊王终于见到了那个曾经在未央宫中抱他膝间玩耍过的父亲。 安静的居处,皇帝刘彻面色蜡黄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无声无息。几个太医院的太医这几天倒是被准许一直守在这里,只是到了现在的地步,他们已经束手无策。 田无疆和倪宽、吾丘寿王、太监江于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少年王爷独自走过去。见他低头凝视片刻之后,脸上却无悲无喜,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一直没有醒过来吗?” 倪宽终于忍不住,他低声问守候的太医们。这几个太医心中其实是颇有几分疑惑的。皇帝陛下虽然身体状况堪忧,但怎么会一下子就突然昏迷不醒的呢?不过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敢乱说话。只得躬身回答道。 “回左内史大人,自我等在此守候以来,陛下就一直没再清醒。” 田无疆淡淡的瞥了他们一眼,心中暗自冷笑。太医院的这些蠢货,又怎么能识破自己的手段呢?皇帝的身体本来是还能坚持一段时日的,那些先前一直服用的宫廷秘药还是很有效,如果运气好,坚持着回到长安,再活个一年半载的应该没有问题。 然而,那样的话,他田无疆苦心策划数年才等来的这个机会,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为此,东海尊者不惜使用了最毒辣的手段,运用特殊手法,封住了皇帝的气息命脉,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他奉上的仙丹药丸中所掺加的虎狼猛药,终于使他昏迷卧倒,处于随时可以毙命的状态。就算是太医的医术再高明,想要勘透这其中的秘密,也是绝无可能。这本来就不是医术,而是邪术! “父皇他……还能醒过来吗?” 刘弗陵终于开口说话。太医们却互相看了看,一起摇头。 “王爷,陛下已经处于弥留状态,随时可能有不测发生……。”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却不得不说。身为太医院的太医,见惯了皇族贵胄们的生死。想到纵然是富有天下的万乘之尊,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心中免不了悲哀。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看明白也听明白一切的少年王爷终于放下心来。在这一刻,心中虽然也有几分难过,但也不过片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便是无尽的喜悦和畅快。杀死自己母亲的凶手们,终于一个一个的得到了上苍的惩罚,就算是皇帝最终也逃不掉! “王爷这几日请准备好一切,就在王府中安心等待即可。其他的不必多虑,臣等自然都会准备妥当。” 几个人走出后殿,步下台阶时,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吾丘寿王,给了琅琊王最后的保证。而对方并不再多说,在郑重点头之后,被侍卫们簇拥着告辞而回。 目送着他的背影走远。田无疆看到几个人都露出会心的笑意,自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世代相传的富贵荣华,眼看唾手可得,谁又能忍得住内心的激动呢! “东海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走到现在的地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原先还有些犹豫不决的倪宽,这会儿反而显得最是热切。他知道这件事的关键在于这位深不可测的东海尊者身上,因此,语气中也是异常客气起来。 “该准备的,都应该准备了!省的到时候措手不及,忙中出错啊……。” 田无疆依然是风轻云淡的模样。而吾丘寿王、倪宽、江于三人却早已经听明白所谓的“准备”是什么意思。当即又略微商议一番,最后分工明确。 东海尊者田无疆和太监江于负责日夜守护在皇帝身边,一旦发觉异常,将以最快的时间派人传递消息。而吾丘寿王负责加强警备,全部羽林军把整座行宫都严密的保护起来,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不相干的人都不准随便进出。 而倪宽的责任更重大。他要负责联络随行朝廷臣子中可以信得过的人,先提前透露一点儿消息给他们,也好让这些人做到心中有数。到时候一旦发布皇帝遗诏,这些人就将是率先拥护的臣子。与此同时,和长安方面的沟通也必不可少。就在当夜,倪宽已经派出了能言善辩的心腹沿着水路而上,以最快的速度回长安。他亲自书写的信件将直接交到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手中。 书信所写的内容,一方面是把皇帝的身体状况告知。而另一方面,就是事关重大的改立太子事宜。倪宽非常了解刘屈牦和依附于他的其他几位宗室重臣的态度。因为以前发生的许多事,长久以来,他们这些人十分抵触太子刘琚监国。双方的矛盾非止一日,绝对不是轻易就能化解的。如今有这样废掉太子另立新君的机会,刘屈牦和其他人一定会牢牢抓住的。只要他们在长安提前做好准备,拥立琅琊王回长安继位的时候,一定会事半功倍,容易的多。 几个方面的准备,都在这漫漫长夜里开始行动起来。而田无疆暗中准备的另一招杀手锏,却并没有让倪宽和江于得知。他密令吾丘寿王,把那三百混进羽林军中的死士,全部安排在皇帝居寝殿外,以防不测。然后又派人连夜出城,去往海上那处岛屿,引领着早就在那里等候了好几天的全部数千武士,渡船登岸,埋伏在琅琊城外,随时听候召唤。 天近二更,城门悄悄开处,有几匹马先后出来,马上骑士奉命各自分头行事。马蹄声隐没在涛声夜色中,逐渐走远。守城的甲士重新把城门关闭,昏暗的城头灯光里,却并没有发觉,有一骑本来要夺门而入的战马,被它改变主意的主人拨转马头,然后看了一眼刚才出城者离开的方向,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稍后不久,正纵马疾驰去往琅琊台方向的三个彪悍汉子,忽然减弱了马的速度,因为,前方的一片树林边,正有一匹马疾如闪电跃来出来,然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身负绝密使命的这三人,马上心中起了警觉。拔出刀来,却并不停驻。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前面的小毛贼闪开道路,否则格杀勿论!” 距离既短,奔马如雷。话音刚落,已经冲到了挡路者的跟前,月光之下看的明白,那匹马上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若真的不知好歹,他们不介意连人带马都宰了。这荒郊黑夜,杀个把人也不过如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然而,这三个东海尊者派出来的武士,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的小毛贼,而是怀着满腔孤愤的大煞星!等待他们的,更是意想不到的悲惨下场。 千里策马踏霜行,碧海天涯明月升。 当时西风多少恨,吹落情怀剑血中! 正文 第七百七十二章 叛乱开始 吾丘寿王是个虑事周全的人。当几个人各自分头行事,他布置好行宫内的警戒力量后,忽然想到一事,又连忙重新找到田无疆,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师尊,出巡队伍中的朝臣和几个宗室诸侯都不足为虑。只不过,还有那些域外藩王在,如果万一这些人中有不服而作乱者,如之奈何?” 田无疆微微一愣,他有些不太明白这话中的意思。西域和匈奴的那些家伙,也敢插手大汉王朝的事务?吾丘寿王知道他不了解这其中的关系,连忙又出言提醒道。 “师尊有所不知,当年大汉军队在西域作战,取得河西战役的大胜,从而奠定了彻底平定匈奴的决定性胜利。当时汉军以绝对威慑力量令西域诸国纷纷顺服后,各国的王公贵族都到汉军大营缔结盟约,约定组成联军,从草原西部夹击匈奴。而当时主持这件事的人,正是元召和随军的太子刘琚。因此可想而知,他们在这些藩王贵族当中,还是具有一定威信的。所以这一点,不可不虑呀!” 田无疆脸上露出嘉奖的神色,他拍了拍这个得意弟子的肩膀,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果然如此!如果不是你考虑到这一点,几乎误了大事。这些外族人,素来桀骜不驯狼子野心,如果听到天子驾崩的消息,很难保证他们不起什么异心……吾丘,你有何良策?” 吾丘寿王探头看了看不远处睡榻上的皇帝,依然昏沉,并没有丝毫的动静。他咬了咬牙齿,低声说道。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当此非常时刻,需用非常手段。如今大汉兵威之盛,四境之外无不驯服,就算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各国国内的士卒民众也绝不敢轻易的反抗。这些藩王贵族既然有可能和我们不一条心,那留着他们只会有害无益……师尊,我的意见是,何不趁此机会尽诛之,永绝后患!” 这真是一个既毒辣又大胆的计划。要知道,这次跟随着皇帝御驾出巡天下的西域诸国王公加上部分匈奴部落王,总计有大约三十多人,都是身份尊贵之辈。吾丘寿王竟然想把他们一起除掉,如果被另外的人听见,绝对会惊呼他疯了。 然而,东海尊者田无疆不仅没有吃惊,反而脸上露出无比欣慰的神色。这个弟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越来越让他感到放心了。 “好!你行事手段如此干脆,他日必定前途无量,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你付出的一片苦心。记住,为了万无一失,该杀的人就必须杀!不过,一定要行事周密,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否则有可能招致大乱。你既然想得如此周到,想必已经有了具体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得到他的夸奖,吾丘寿王精神大振。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指了指御榻的方向,对田无疆说道。 “皇帝陛下已经多日未曾召见诸王,念在一路跟随辛苦,特赐御宴,以资嘉勉。师尊你猜,在见识了大汉山河的辽阔雄伟之后,这些心中愈加敬畏的家伙面对 天子御赐美酒,他们将会是怎样的表现呢?哈哈!” 感受到他的心中得意,田无疆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他长声感叹道。 “可想而知,自然是人人受宠若惊,举杯共饮这份荣耀了!呵呵!” “是啊,这些番邦之人都是见酒不要命的主儿,一不小心都喝多了,然后又不知道什么原因走水起火,整座宫殿都被大火燃烧……唉!真是可怜,所有身份尊贵的藩王们竟然都烧死在里面了。” “那,要让这些人都喝的茗酊大醉人事不知,恐怕要费些手脚啊?” “这区区的雕虫小技,哪里能够难的住师尊您呐!据弟子所知,师尊配制药物的本事可是天下无双。想要让这些人快速醉去……您不过举手之劳尔!” 两个人一对一答说到这里,东海尊者终于忍不住对吾丘寿王的赞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吾丘,有你去做这件事,我就放心了。事不宜迟,我看就订在明日吧!就让咱们的这位皇帝陛下再发挥一次最后的作用。想那月明风清之夜,皇帝赐宴偏殿,谁料大火忽起,诸王不幸殉难。而皇帝陛下由于受了惊吓,旧疾突发,在匆忙留下一旨遗诏后,就此薨逝……嗯,很完美!” 吾丘寿王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又接着补充道:“陛下的这道诏书,可是要费些功夫,好好琢磨一番才行啊。既要让天下臣民信服,又要达成我们的目的。废掉太子,扶植琅琊王,最好还能够找个借口除掉卫青……。” 见他沉吟未决,田无疆微微摆了摆手,十分信任地说道:“诏书的事先不用着急,有你起草,我相信一定没有问题。还是按照我们的计划先一步一步来吧。我已派人去召唤那海岛数千武士,最迟明日中午时分就会到来。有这股力量做后盾,无论怎样行事都万无一失。所以你就放心去做吧!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的,记住,明晚偏殿火起之时,就是皇帝驾崩的时刻!” 惊天密谋,就在这两个人的轻声低语中策划完毕。此时此刻,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君临天下数十年的这位大汉天子,他的生死和命运竟然已经完全不由自主。再大的威严权势,也不过如同蝼蚁蚍蜉,任人捏在指尖玩弄于股掌。 就在琅琊城内的野心家们无限膨胀的时候,距离琅琊城三十里外的一片树林旁,有人正站起身来,随手把剑上的血就着倒卧在地上的尸体擦干净。地上躺着的这三条大汉,在不久之前还策马奔腾意气风发,可是现在,他们都已经变成了三具冰冷的尸体。而且可以明显看得出,死前都曾经受过残酷的拷问和折磨。 还剑入鞘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她本来并不想管这样的闲事,只不过,满腔的愤懑需要找个地方发泄。而且,她在想,如果师父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办? 琅琊城距离海边并不远。她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可以清晰地听到海浪击打岩石的声音。如果骑上马再往东 行十余里的话,就可以立马在琅琊台悬崖上看看大海了。这本来是她的一个愿望,但现在,她忽然又不想去看了。因为,走到大海就走到了寻找的尽头……她不甘心一无所获的绝望! 也许,在这样的时候,去杀人才是最好的排解悲伤方式。虽然在心底深处对于皇家权力的争斗深感厌烦,但如果借着这个机会去杀掉那几个曾经参与谋害师父的人,还是值得走一趟的。 在心中做出决定的负剑女子,开始转身往回走。从刚才那三个人的口中,她知道了很多事。只是她并不知道的是,如果没有因为这件事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的话,在海边琅琊台上,也许她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几乎就在她跃上那匹神骏的战马直奔琅琊城的时候,仅仅相距十里之外,有一艘小船正靠上岸边。曾经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男子,重新踏上了大汉的土地。 行宫之内,随着夜色加深,灯火逐渐暗去。安静躺在那里的皇帝呼吸忽然有些急促起来,他费力的睁开眼睛,想要爬起身来时,却感觉到浑身瘫软,连转动脑袋都不能,更不用说手脚了。 他不清楚自己已经昏沉了多少时间,更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也许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生命在身体内一点点的流逝。有一些偶尔记得的片段和话语,让他的脑子很混乱,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实。 “陛下,您这是又醒啦?” 太监总管江于的一张脸出现在上方,不过与往日那种谄媚的笑不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险。好像是知道这位皇帝已经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他嘿嘿冷笑了几声,随后恭敬的把位置让给起身走过来的田无疆。 田无疆俯身看着这位曾经威权赫赫的皇帝,他的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是冷漠。皇帝刘彻的眼睛又重新闭上,额头青筋剧烈跳动着,显示出他情绪的激动。 “唉!陛下,时至今日,我想你也已经明白很多事了吧?很可惜呀,琅琊海边没有你梦寐以求的仙人和仙药,只有想要借你性命而复仇的人。其实,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几天的……不过,安然的等着你自己死去哪里及得上亲眼看着你死来的痛快呢!” 似乎是能够感受到皇帝内心的怒意,这位田氏后人忍不住得意之情,他站直了身子,又居高临下的说道。 “实话和你说吧,我已经等不及了。明日此时,就是你这位大汉皇帝的毙命之日。当然,将会有一大批贵人们给你殉葬。那些域外藩王,还有不肯拥护新太子的朝臣们都会一起死……哦,忘了和陛下说,你亲自口述的遗诏已经写好了,要不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呢?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逐渐远去,宫灯黯淡,帷幕低垂,只留下奄奄一息的皇帝,等待着最后宿命的到来。 https: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三章 东海之鲨 距离琅琊台海边几十里地方的这处海岛,并没有正式的名字。类似于这样的孤岛,附近大大小小有很多。这年头儿,除了偶尔有出海捕鱼的渔民会在这里落脚之外,基本上常年不见人烟。 然而,最近几天,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大批船只聚集在这里,有大约三四千人的持刀带剑之士盘踞岛上,等待着一次大行动的到来。 统领这些人的为首者,是名叫田海的汉子,他和另一个田河都是田氏后人,也是最早追随东海尊者田无疆的死士。 这两个人自从上次去见过田无疆领受他最新的命令之后,便回到孤岛随时待命。本来按照说好的计划,应该是今天就有所行动的。只不过,从早晨等到现在,也一直不见有信使来。 日出东海,朝霞满天,十分灿烂。看到这血一般的颜色,他们决定不再等下去。将近四千人的力量,而且全是从山海之间聚集起来的勇敢善战死士,在这小小的琅琊郡地面,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 这些人的座船大多都是从海上劫掠得来的。既有商船也有渔船,大小不一形形色色。虽然显得有些乱糟糟的不成形状,但在海面上铺开来,也是十分壮观。各种不同的风帆,都升起后被海风灌满,相隔岸边这几十里的距离,不用半个时辰就可赶到。 波浪开始翻涌,行驶在最前面的却是一艘中等规模的商船。这艘船本来是中原商人专门儿用来运送粮食的,吃水量深。不过现在载着百十人直趋琅琊台,速度非常快。为首的田氏兄弟就在这船头。迎着风起的方向,他们负刀瞭望前方,想要看清楚琅琊台上的情景。 随着船只越来越近,那道从岸边延伸进海水中数里的悬崖,已经清晰可见。岩石突兀,草木葱茏,这就是著名的琅琊台了。 “大哥,悬崖的岩石上好像有人啊?这是什么人……会不会是尊者派来等候我们的呢?” 稍微年轻些的田河眼神儿好,他奇怪地问了一句。因为他已经最先看到有一个淡淡的影子站在那悬崖高处,面朝大海的方向,身上的衣衫被霞光照射,和周围的一切都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 田海却行事较为谨慎,他眯起眼睛瞅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以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如果是我们的人来传信,应该知道那处海岛的位置,尊者令下,急如星火,他们没有理由在这里等啊?” “管他是不是呢!我们既然全部人马都来了,先弃船登岸再说。” 船往前行,船头佩刀武士皆摩拳擦掌,恨不能现在马上就直扑琅琊城,去大肆的劫掠一番。然而,他们的首领田海却传下命令,船队暂时停住,随后对田河以及其他心腹叮嘱几句。 “你们先晓谕兄弟们在船上等待,容我先上岸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一会儿看我以刀为号,再登岸行事。” 众人齐声允诺。然后田海纵身跳上一艘小船,只带着两个汉子划动如飞,不一会儿就到了琅琊台悬崖下。他们几个人的身手都非常厉害,攀登这数十丈高的悬崖,如履平地。片刻的功夫,已经跃上崖顶岩石。 不过,等到田海抬头看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因为就在他们三个人所站立的地方几步开外,有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正站在岩石上面带笑意看过来。 巨大的太阳自东方跃出海面,波光粼粼,沙鸥乱飞,有几只红嘴鸥正落在那个年轻人的手臂上,不知道他随手喂食了几颗什么,然后振臂之间,这些海鸥又鸣叫着飞向辽阔的天海。不知为何,落在眼中时,就连田海这样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竟然也感觉到这一幕是如此和谐。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听到他的问话,那年轻人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笑容之中,牙齿竟然是异常的洁白。 “哦,我在这里等你们啊!” 田海心中一动,另外两个人也面露喜色。果然,他们猜测的没错,这就是东海尊者派来接应他们的人。 “哈哈!好,所有兄弟都在船上了,不知道是让他们现在就上岸呢,还是尊者另有吩咐?” 海风吹动那年轻人的衣襟,可以看得出,他的背上还包裹着厚厚的纱布,不知道怎么受了伤。海风扑面,阳光有些耀眼,他看了一眼那些铺满海面的大大小小船只,随后轻声的回答了一句。 “不用上岸了,就在那里吧。” 田海有些没听明白,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尊者不是要动用这股力量吗?这几天来,所有兄弟们可都有些等不及了,难道琅琊城中的事还没有安排妥当……?” 看到他们脸上的疑惑,年轻男子揉了揉额头,似乎有些无奈。他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轻轻摇了摇。 “我说用不着你们了,这么简单的事,怎么会听不明白呢?” 见他脸上的戏虐神色,对面的三个人开始有所警觉,他们脸色微变,齐声问道。 “怎么……你难道不是奉东海尊者之命来接应我们的人么?” “东海尊者?哈哈!这辽阔东海只有一个主人,哪里又跑出来这样一个妄自尊大的家伙!” 一语既出,刀光闪动,田海三人一起拔刀在手,满脸怒意大声喝道。 “何处小贼!胆敢在这里消遣爷爷们,真是自寻死路!” 根本就不用再多问,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年轻人绝对不是自己人。既然如此,等待他的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不用田海吩咐,那两个一同前来的武士互相使个眼色,两把刀两条身影飞身高高跃起数丈,他们都是高手,一出手就封住了这个出言不逊年轻人的前后左右,刀如霹雳直砍下来,眼看有死无生! 田海则退后一步,忍不住冷笑。一个孤身在此的受伤年轻人,竟敢不知死活的言语挑衅,他们才不管对方是因为什么原因呢,先杀了再说。 只不过,田海的冷笑很快就凝滞在脸上。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举刀砍人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高高地飞了起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人竟然可以飞的那么高! 下一刻,这位武士船队的首领终于反应过来。他这两位武功高强的属下,不是自己想飞那么高,而是被人一脚一个踢飞的。 刚才就在他们的刀快要砍到对方头顶的时候,那人上身不动,出腿如闪电,也没看他使多大力,就把这两个好几百斤的大汉踢飞在半空,然后随着长声惨叫,这两个倒霉的家伙直接就跌出了悬崖,落到海浪翻滚的海边岩石上,当时就脑浆迸裂,死得不能再死了。 名叫田海的田氏后人能够在东海尊者的手底下受到重用,自身功夫自然不容小觑。这一下子令他吃惊非浅!原来,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竟然如此厉害。在此电光火石之间,并不容他多想,怒吼一声,趁着那人刚刚站稳,拦腰横斩,想要把对方一刀两断, 衣衫飞扬的年轻人不躲不闪,那把力贯千钧的刀,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如小孩儿玩具一般。身形飘忽间左腿轻抬让过刀锋,然后一脚踏住,分寸拿捏之准,就像是对方自己送到他脚下的一般。 田海惊觉不妙,连忙用力抽刀,却不曾料想,那把刀就好似是被一座山压住了,难动分毫。随后,对方手掌随意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立刻全身酸麻扑倒在地,想要再挣扎起来,却不能够。 “好了,别乱动,省的多吃苦头!” 耳边响起冷淡的声音时,那把对方踏住的刀,被脚尖轻轻一挑,然后直飞过来,力道之足,生平罕见,竟然贴着他的脸边直贯入石。立时寒芒刺骨,魂飞魄散! “你、你要、要干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田海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瞪大了眼珠子盯着对方,吓得语无伦次。如果不是这光天化日,还真以为是活见鬼了呢!这么厉害的人,不要说见,听都没听说过啊! “你们这些人呐,在那片海岛上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野心膨胀来报什么仇……唉!很可惜,因为你们的不自量力,这次田齐王室可真的要断绝宗庙祭祀了。也不知道那田横在地下有没有后悔自己当初留下的那句话呢?” 听到对方的自言自语,田海心中的惊骇更甚。他竟然知道田齐王室?还知道他们在海外孤岛上? “你虽然厉害,但杀了我们的人,东海尊者不会饶过你的!还有,你抬头看看吧,海面那些船上都是我们的武士,他们马上就会杀过来的……!” 田海一边说着一边拼命往后退缩到一块岩石下,他的身后就是悬崖峭壁。然而,对方不仅不害怕,似乎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一般,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那些船上的人,他们已经没有踏上陆地的机会了,和你们一样,很快都会死的。” 果然,海面上杀声大起,田海转过头时眼中所见,看到无数突然出现的高大战船,猎猎黑鲨旗下,正劈波斩浪向着他们的那些船只碾压过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让我死的明白啊!!?” “元召。” 听到最后答案的汉子,身后岩石被一刀劈碎,带着他一起跌落悬崖。 正文 第七百七十四章 计杀诸王 东海尊者苦心经营多年而得来的这将近四千人马,里面大部分都是亡命之徒和海盗劫匪,无不骁勇善战不畏生死。本来听信了先前的鼓动,以为这次跟随着走这一趟,富贵荣华唾手可得,就再也不用留在那海外孤岛上吃苦了。 本来已经都做好了准备,只等着他们的首领在海边悬崖上发出信号,就一鼓作气趁势冲上去。然而谁能想到,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变故呢。 天气晴好,光线充足。虽然相隔着十余里外,但琅琊台上发生的事,这边都看的清清楚楚。所有人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包括首领田海在内的那三个人相继跌下悬崖,料想是下场悲惨。 “琅琊台上有厉害的敌人!大家随我冲上去,杀了他报仇啊!” 留守船头的田河眼睛都红了。拔出刀来大声喝令划船前冲,就要去杀人报仇。不过随后他便听到了四周响起的惊呼声。有身边的武士急声喊道。 “快看!好多大船……它们朝我们冲过来了!” 其实不用别人示警,大多数人也已经看到,无数的艨曈巨舰像是忽然冒出海面的庞然大物,已经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 “这是……东海瀛洲的战船!” 有曾经见识过这支海上力量的武士惊恐的大喊。想要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相隔几十丈外,对方船上的投石机和床弩开始展开攻击。武士们的船队上空马上就被密密麻麻的石头和弩箭所覆盖。残酷的屠杀和死亡就此在海面上展开。 这也太欺负人了!什么仇什么怨,一言不发就开战!有不怕死的勇敢武士,一边大声咒骂,一边拼命划船,想要靠近最先驰过来的那几艘大船,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只要靠近了爬上去,刀剑相拼,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想法注定是一种奢望。在无差别的打击之下,这些小船想要靠近何其难也。就算偶尔有突破冲过去的,也难以如愿。等待着他们的,是高大战船上披甲士的大批强弓硬弩。居高临下的近距离射击,就算是身手再好,也难逃厄运。武士们纷纷中箭落水,然后连同船只都被战船从头顶碾压而过,沉入海底。 元召负手站在琅琊台悬崖边,看着海上的激战,或者说是这一场杀戮,面上没有丝毫的怜悯之色。包括刚刚死在他手中的那几个人,这些想要渡海作乱的家伙本来都应该死。 欲乱华夏者,必诛不赦! 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一直是他秉承的原则。他可以承受委屈和误解,也可以忍受皇帝的猜疑和迫害,但对于这片祖先生存大地的维护之心,却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改变。此心昭日月,九劫犹不悔! 刘姝本来并不愿意让他再踏上汉朝的土地,起码在他的伤势没好之前,她不许他再去管朝廷的闲事。 “元郎,安心的待在瀛洲不好吗?我会派人把灵芝、素汐她们都接过来的……这辽阔海疆千山万岛,没有权利的争夺,没有尔虞我诈,我们一起在这里快乐的生活。” 元召苦笑着摇摇头。他虽然也想如此,但现在还做不到。 “我们终究都是华夏人,无论遭受了怎样不公正的待遇,不是这个国家的错。既然大汉王朝制度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去努力的改正就是了。它终究会越来越好的……相信我!姝儿。” 看着元召坚定无畏的神情,刘姝的心都要融化了。这才是她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而他,是她的夫君。他要去做什么,她愿意为他付出一切。 琅琊台上的风逐渐大了起来,带着血腥的气息。那些逐渐被绞杀殆尽的海岛武士们,已经不用多看也知道他们的最终结局。元召跳下岩石,转身开始往琅琊城方向走去。他相信,刘姝带领着元十三等人一定可以把这里处理好的。 而在琅琊城行宫之内,时间过得飞快,一天很快过去。临近傍晚时分,一直没有得到自己部属们传回消息的东海尊者田无疆,虽然感到有些奇怪,但也并没想到其他。 他对效忠于自己的那支力量有着绝对的信心。拼杀起来的话,就算是一支数倍于他们的军队也不是对手。更何况,琅琊城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作战厉害的汉军。他之所以要把这些人全部从海上召集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防备羽林军而已。万一事有不协露出破绽,有他们与羽林军相抗,足以安全脱身。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少,田无疆还是做好了准备。这不怪他行事谨慎,而是机会难得,百年不遇。所以必须成功,不能失败。 虽然那数千武士还没有消息,但这并不妨碍事情的进展。吾丘寿王已经派宫中使者去传达了皇帝的口谕,所有的域外藩王们都开始陆续前来赴宴了。果然如同吾丘寿王所猜想的那样,这些人听到皇帝亲自赐宴,都很兴奋,没有缺席者。 “都准备好了没有?” 一直守候在皇帝身边的田无疆,看着走进来的吾丘寿王,神色平静。吾丘寿王自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回答道。 “师尊尽管放心。西偏殿周围已经全部安排了我们的人。到时候只要火光一起,里面就算有不死的人想要冲出来,也是死路一条。绝对不会有漏网之鱼!” “嗯。杀人容易,掩饰踪迹难,最主要的是不要露出破绽。这一点,一定要注意。” “我们的三百人,都配备了弩箭。呵呵!想要在他们手中逃生,势比登天!” “好。吾丘,你办事我放心!切记,事到临头需放胆,不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只管大胆去干就是。成败之机,在于今夜。” “师尊,弟子明白!” 两人简略商议几句,吾丘寿王出去准备。临行之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躺在那里仍旧昏迷的皇帝。心中想的却是。 “拥有再大的权力又有什么用呢?一代帝王假于人手,结局也不过如此罢了。” 而另一方面,接到皇帝陛下口谕的域外诸王们并没有丝毫的怀疑。在赶往行宫来的时候,许多人的心中是有些复杂的。毕竟来到中原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挂念着各自国家的一切。大汉皇帝的出巡行程既然即将结束,想必离着回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一番跟着见识了汉家山河的辽阔壮美,也看到了中原内地的繁华,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面前,令人很难再生起抗拒的心思。 怀着这样情绪的三十多位王、公、贵胄们,走进灯火明亮的行宫时,正是夜凉如水,月光洒满庭院。他们各自的侍卫随从都被留在了外面。行宫西偏殿,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酒宴,最近风头正盛的羽林军统领、侍御史大人吾丘寿王,正在笑容满面地等待着他们。 看到这个人出现,而并没有其他的朝廷大臣招待,在一些藩王心中是颇有几分不爽的。草原大漠的勇士素来钦佩的是英雄,不管是匈奴人还是西域人,在他们心里,能够代表汉家朝廷的也只有元召、卫青、霍去病这样的人物。而对于其他人,也只是虚于礼节罢了。 只是可惜……一路行来,元召已死,卫青被逐。虽然并不了解这其中的真实隐情,但在他们这些人的内心深处,还是有着巨大的遗憾和惋伤。不过这些都属于大汉王朝的内部事务,他们自然不能随便发表意见。 西偏殿的赐宴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气氛,显得有些冷清。这当然是因为诸王们的失望,本来还以为是皇帝赐宴呢,结果根本就没有见到大汉皇帝的影子,甚至连其他的朝廷大臣都没有,只有那位吾丘寿王大人带着含义不明的笑容举杯劝酒。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御赐的美酒也喝不出什么滋味。有人在勉强喝下一杯后,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郁闷,开口问道。 “皇帝陛下何在?我等愿求一见。” 吾丘寿王看了看首案上代表皇帝的那个空座位,然后他放下酒杯,抬头扫视了一眼说道。 “诸位何必着急呢?先安心饮完这几杯酒,陛下自然就会来的。” 坐在最前面的乌孙国王与邻座的安息国王互相对视一眼,疑心大起。他们的心思较为缜密,都没有喝酒,却隐隐察觉到大殿内外似乎暗藏杀机。 “大汉皇帝赐酒,在没有亲见天颜之前,我们是不会喝的!” 站起身来抗议的这两位国王话音未落,就听到年轻的羽林军统领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们看到刚才还和颜悦色的吾丘寿王收敛了笑容,脸上杀气横生。 “想见皇帝是不可能的……还是乖乖把酒喝了吧!喝了这杯酒,还能减少些死去前的痛苦。如果不喝……哈哈哈!” 乌孙国王和安息国王闻言大惊失色,心知不妙。刚要招呼众人,却听得身后传来一片酒案倾翻的声音,回头看时,却只见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其余刚才喝过酒的人都已经栽倒在地挣扎不起。 “酒里有毒!汉人……你们想干什么?” “当然是杀人啊!你们两个既然不喝敬酒,那就怨不得我了。来人,先把这两位聪明的国王乱刀分尸……放火,一个不留!” 刀甲尽出,火光闪动,终于打破夜色的平静。 正文 第七百七十五章 山河托付 身为西域诸国的国王,基本都能善骑射舞刀枪。二王眼见形势危急,其他人都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虽然知道今日也许难以脱身,却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待毙。手中没有刀剑,只得抡起面前几案,拼命抵挡砍过来的刀锋,想要冲出去呼叫外面的侍卫随从。 披甲执剑的吾丘寿王看着他们的负隅顽抗,止不住暗自冷笑。诸王带来的那些侍从,早就被暗中解决了。整个西偏殿周围,皆是他安排的人。其余的羽林军都在行宫外围警戒,又哪里能够知道今夜在里面发生的惊天巨变呢! 乌孙王和安息王这时候已经顾不得去想汉人为什么要杀他们了,保命要紧,两人互相依靠着遮拦挡架退到墙角,却怎料想杀过来的这些羽林军竟然都是高手,眨眼之间全身已经被砍了好几刀,眼见就要乱刃分尸,死得惨不堪言。 殿内刀光纷乱,杀气逼人。而大殿顶端一轮月光下,有一道站立了许久的身影,终于慢慢的拔出了长剑。刚才已经看得清楚,参与谋害师父的仇人之一就在里面。吾丘寿王,必杀之! 眼见其余诸王都已软倒地上,神智迷糊,而那两个抵抗的家伙马上就会死在刀下,吾丘寿王带领着一众心腹武士转身欲走,他们要去外面准备放火了。管他是什么王族贵胄呢!一把火全部烧死在这里,就算是为皇帝殉葬了。只有这些人都死了,才好另外扶植各国听话的新王,到了那个时候,诸国也必然会以大汉新朝廷马首是瞻。这也正是吾丘寿王这几个人打的如意算盘。 然而,世间事就是如此,计划好的事岂能轻易如愿!几乎是毫无征兆的,宫殿高处距离地面数丈距离的玄窗被人从外面一剑破开,木屑乱飞中,疾如闪电的身影裹着剑光从空中落下。令人胆寒的杀气就这样突然降临。惊呼和惨叫声开始响起,把那两位藩王围在当中正要痛下杀手的武士们纷纷中剑倒地。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已经有十余人鲜血迸溅,被当场斩杀。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吾丘寿王大吃一惊,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莫非是计划泄露了?所以才有人来搅局!不过他马上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持剑而立落在当地的黑纱罩面之人,并没有同伴也没有其他的支援者,只不过就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吾丘寿王目光凌厉,今晚行动事关机密,绝对不容许有半点疏忽。他挥手之间,早就埋伏在周围的百余心腹都冲了出来。这些人都作羽林军打扮,装备齐全。 “给我杀了他们!不许一个人走出这座宫殿。” 听到他的命令,当先冲过来的几十人并不犹豫,举刀就围杀了上去。东海尊者精挑细选的这三百武士,都是绝对的高手。对方只不过一人能战,就算是再厉害,又何足为惧! 然而,他们低估了对方的本事。只见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微微摆了摆手,示意身边惊魂未定的乌孙国王和安息国王退到后边。然后她手中的宝剑斜斜垂落到地面,开始缓步往前走。那双带着怒火的明眸牢牢的盯住已经走到大殿门口的吾丘寿王。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杀掉这个人! 一群杀人越货的高手,挥舞几十把刀砍过来,这种扑面而来的气势,就算是再厉害的人,恐怕都要暂避锋芒。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却不会退。因为她年轻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退避的概念。不管是面对千军万马,还是箭雨刀山,只要长剑出鞘,便只有永不挫折的进攻! 轻叱声中,长剑在灯光里幻作红芒,眼前断刀横飞,人影纷乱,只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却根本就看不清那剑光杀人的方向。几十个高手,坚持了没有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就倒了一地,血泊挣扎逐渐死去。 此人竟然如此厉害!后面紧跟着杀过来的人都有些看呆。稍微凝滞片刻后,那把长剑被握在手中斜指半空,这般杀人,却没有沾染一滴血污。剑身光芒在灯火下妖艳非常! 吾丘寿王闪目之间,正遇到一双冰冷的眼神扫射过来。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头大跳,忽然感觉到那道长剑锋芒竟是如此令人心悸。 只不过,那个正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却又硬生生的被他咽了回去。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为了一个人而动摇军心,不管来的是谁,势必杀之。 “所有人一起上!给我杀,不许放走一人。” 吾丘寿王避开那道目光,大声喝令。随后他转身往外走去。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杀意,这一刻只想赶快避开那个人的锋芒。 黑衣罩面的剑客一旦出手,便绝不会容情。春秋名剑赤火光芒大作,面对着势若疯狂的一波又一波攻击者,她那双冷峻的眼中,便只剩了鲜血和残肢、断刃。西偏殿内,以一当百,杀气纵横。 终于跨出殿门的吾丘寿王压抑住心头的剧烈跳动,大声喝令守在外面的武士们全部过来,弩箭准备!他有一种预感,里面就算是近百高手围攻,可能也杀不了对方。 “来的是什么人?”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问了一句,正在指挥武士用弩箭对准殿门的羽林军统领连忙回头,却看到闻声赶过来的东海尊者田无疆正站在身后,微微皱起眉头。 “师尊,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区区一人?哼!” 自己挑选入琅琊城的这三百武士都是绝对的高手,竟然这么长时间还杀不了对方,田无疆脸上不悦,举步就往里走,很显然,他要亲自出手去杀了这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吾丘寿王见状,连忙拦住他的脚步。随后附在田无疆耳边悄声低语了一句。田无疆一愣,随后,有些不相信地反问道。 “你确定……这个人就是霍去病?” 吾丘寿王肯定的点了点头。对方虽然以黑纱罩面,但那把杀人夺命的赤火名剑天下只此一把,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猜错。这个人就是霍去病无疑!很明显,对方这是千里寻仇来了。 “元召嫡传弟子,威震西域的赤火军将军……果然有些本事。怎么,难道你畏惧对方而不敢杀吗?” 田无疆看了吾丘寿王一眼,却见对方阴沉的一笑说道:“有师尊在此坐镇,任何人都可杀得!不要说是区区的霍去病,就算是元召,不是也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吗!不过,杀鸡焉用宰牛刀,有更好的办法,又何须师尊亲自出手?此人既然想救这些域外藩王,那么何不将计就计,让他们一起葬身火海,从此以后永绝后患呢!” 田无疆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果然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啊!以计杀人比以力杀人可是高明的多了。两人相对而笑,那些武士们早已经一边以弩箭封门,一边准备好了引火之物。只待一声令下,就火烧西偏殿。 也就在此时,谁也没有想到,行宫后殿皇帝居寝处,有人正轻轻地点亮了灯光,然后低头坐在皇帝刘彻身边,看着刚才被他救治过的这位君王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陛下,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话……臣元召,无不遵从!” 经受隐疾折磨昏迷许久的皇帝,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他憔悴不堪的脸上忽然有明亮的光芒开始出现,随后,一种已经许久没有过的温和笑意慢慢的展现开来。他终于能够开口说话,虽然轻微而嘶哑,坐在身边的人却也可以听得清楚。 “朕其实一直都不相信,你会那么容易就死掉……呵呵……元召,你果然还是来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寝宫内外显得异常安静。灯火并不明亮,略显昏黄。有一种淡淡的哀伤笼罩在这方空间里,元召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平静的注视着对方。他知道皇帝一定还会有话说的。 “朕这一生,最想做的事就是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广阔盛世……看了这一路,天下富足,民众安宁。虽然还有诸多不足,但也足以对得起高祖皇帝和诸位先皇留下的山河社稷……只是可惜,天不假年,人寿有期,朕命既当绝,又复何言?” 皇帝剧烈的喘息着,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元召一直在认真的倾听,没有多说一个字。他很清楚,皇帝刘彻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这回光返照的短暂时间,他想说的话应该很多。 “在朕的贴身衣服里……有一道诏书,很久之前就写好了……现在,你……把它拿去吧。” 元召遵命,触手之间瘦骨嶙峋,他不禁心中一酸,把那诏书捧在手中,打开只看了一眼,就又合上了。 好像终于放下了一件天大的心事。皇帝重新安静下来。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伸手,却始终不能够移动半寸。元召伸手握住他枯瘦的手掌,随后听他又说道。 “是朕错了,对不起你……不过为了这大地众生……你能原谅吗?大汉王朝的将来……?” 元召看着他期盼的眼神,重重的点了点头。 “大汉王朝,华夏故土,臣元召会誓死守护!” 手上重量蓦然放松,皇帝刘彻眼中的光彩逐渐黯淡。汉帝国的第五代帝王就此盍然而逝。 元召沉默片刻,松开手时也就放下了一切过往恩怨。他起身拜别向外走去,宫灯明灭,寝宫内外人等,尽皆东倒西歪昏迷不醒。 正文 第七百七十六章 兵火之城 琅琊行宫西偏殿内,已经身陷必死之局的西域二王,本来已经绝望。却没想到在眼看就要毙命的时刻,会有神兵天降,突然来了救星。 这两位身上被砍了好几刀的藩王,惊魂未定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剑拼杀场面,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儿来。 相斗的时间很短,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冲进殿来的数十名羽林军装扮的武士,都已经尸横遍地没有能够再站立者。只见那道手执长剑的身影,杀尽所有对手之后并不停留,一剑破碎殿门,就要冲出去追杀刚才走掉的吾丘寿王。 不过,眨眼之间,门外杀气袭来,对面弩箭齐发,竟然是早有埋伏。在乌孙王和安息王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见那人手中剑化作一道长虹,遮挡身前风雨不透,叮叮当当的声音作响,如此犀利的弩箭竟然射不过那剑芒组成的防御,被削断的箭矢四处乱飞,然后掉落在地上。 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以人力硬抗弩箭,这已经是极为骇人的本事。但她凭着这般剑术能够不被所伤,已是不易,在箭雨中想冲出去,却是极难。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得飞身跃开退回到殿内。长剑一竖,正要纵身跃起破开殿顶而出时,却忽听得身后有人拜倒在地哀求的声音。 “霍将军救命……请救救我们大家吧!” 脚步停住,剑锋低垂,她并没有回头,只不过心底却已经略微踌躇了一下。然后便听到哀泣之声。 “霍将军,我们知道一定是你。这把剑,西域的所有人都认识……想当初,我们把王印都交到了你的手中,愿意归降大汉。如今怎可见死不救啊?” 远离故国,生死操之于人手,即便是王族贵胄,在这样的境地里,求生的欲望也与常人无异。 霍去病终于转过身来,英眸中杀气半敛。不错,西域诸王当初都曾经归降在她的马蹄下,既然如此,有人要在自己的面前把他们全部屠杀,她当然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你们起来吧。如果伤的不重,就先去查看一下其他人的生死。” 因为生性机敏而没有喝那杯掺加了秘药的酒,乌孙国王和安息国王才能够坚持到现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的伤其实是颇重,但在当前保命要紧,却也一时顾不得了。见霍去病肯答应援手相救,似乎终于看到了一线生机,不禁心中大喜。连忙挣扎着去察看其余人的境况时,却见虽然生命无碍,但神志不清,一时半会儿难以行动。 宫殿门口的箭仍旧不停的射进来,外面正不知埋伏有多少弓箭手。想从这里冲出去,是不可能的。而其他地方并没有退路。霍去病游目四顾,心中有些急躁。自己脱身容易,但现在答应要救这些人出去,无异于背负了一个巨大的累赘。 就在此时,殿外开始有火光闪动,几乎是在眨眼之间,西偏殿周围三面起火,而且火势升腾的很快。显而易见,这是外面的人故意放火,就是要把他们全部烧死在这间宫殿之内。 火光之中,西域二王面无人色,本来还指望霍去病能够救他们出去呢,现在倒好,大家都陷在这里面,看来今日注定要毙命于此了。 一丝凄苦之色爬上眼角,虽然看不清罩纱之下的面容,但想必那张昔日英姿勃发的脸上此刻应是决绝!师父既然已经不在了,这世间便没有什么再值得留恋。今日索性就放手大杀一场,不管是生是死,也不枉手中的名剑和他曾经教授的这一身武艺。 想到这里,霍去病把剑一措,就要冒着箭雨和火焰冲出去。那两位西域王正在慌手慌脚的把其他那些人拖到墙角可以暂避火烧的地方,回头见那个正要跃身而起的身影,不由得都心中哀叹了一声。霍将军就算是再厉害,在这样的情况下恐怕也只是自己去送死罢了。 这座偏殿前面和左右都毗邻琅琊行宫内院,唯独后面紧靠宽厚的高墙。三面火烧正旺之时,却忽听得后宫墙轰隆一声震响,不知道什么原因倒塌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霍去病听到动静吃了一惊,连忙转头看时,却见是半面宫墙缺口处烟尘弥漫砖石乱飞,然后一个灰头土脸的人首先跳了进来冲着里面大喊。 “从这里走!快、快……!” 霍去病有些发呆,她并不认识这个长得有些猥琐的汉子,那两位西域王更是又惊又愕,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来路。然而下一刻,缺口烟尘外的夜色中随着马车的响动,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耳畔时,霍去病只觉得脚下一软,差点儿长剑脱手扑倒在地。 “听秋五的话,赶快把所有人都搬到马车上来。” 那淡淡的嗓音,是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好像早就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陌生的却又似从遥远的隔世传来……! 而在宫殿前方,由于大火的剧烈燃烧和弩箭的不停射击,吾丘寿王和负手观望的田无疆并没有发觉后面发生的异常。就算是听到宫墙倒塌的响声,也误以为是大火燃烧所致。因为事先准备的那些助燃物品的作用,火真的是太大了。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大殿的顶架就烧塌了,随后就是四周的倒塌声,烟火弥漫,很快整座西偏殿就成了熊熊燃烧的废墟。 羽林军和附近几条街的居民也都全部被惊动了。幸亏这座偏殿是一处独立结构,这么大的火并没有四处蔓延。所以倒是不必担心整座行宫的安全。 “这一把火倒是烧的干净……想必得到消息的朝廷大臣们很快就会赶来了。皇帝那边,我会马上就去料理。你把现场布置一下,既然是域外的这些藩王作乱惊扰圣驾以至于皇帝因此而驾崩,总要做的细致一些,不要留下破绽才好。哦,对了吾丘,对外公布的时候,不妨再加上这么一条。那位赤火将军霍去病为泄私愤而千里寻仇,不惜勾结西域藩王,想要图谋不轨作乱犯上……所以才有了此劫!” “对、对、对!还是师尊想的周到。大火过后,霍去病必将会和那些家伙们一起烧的尸骨无存,反正到时候已经死无对证,绝对不会有人起疑的。呵呵!” 然而,就在两人正得意的时候。却见太监总管江于慌慌张张地从后殿跑了过来,还隔着老远就朝他们不停地打手势,显得甚是惶恐。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田无疆冲吾丘寿王使了个眼色,让他处理好这里。然后他急忙快步迎了过去。 “东海君,大事不好!皇帝他……他已经驾崩了!” 江于跑的气喘吁吁,紧张的拉住田无疆的胳膊,告诉了他这个刚刚发生的消息。连日守候辛苦,这太监熬不住,那会儿去旁边的房间休息了半个时辰。然而就是这么会儿的功夫,等到他回到皇帝居寝处查看的时候,才猛然惊觉皇帝陛下已经没气儿了。而且,里外外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都倒卧在地,昏迷不醒。他知道很可能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所以才连忙来告知田无疆,让他赶快回去看看。 皇帝……竟然这么快就完蛋了?这不是自己安排的死亡方式啊!很多大事还没准备好呢,他怎么能这样死了呢? 田无疆一边在心中大骂,一边不敢耽搁,连忙点手叫过几名心腹武士,让他们马上去琅琊王府,把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告知琅琊王刘弗陵。让他做好一切准备,免得等到大臣们去迎驾时措手不及。同时告诉吾丘寿王,先不用管西偏殿的情况了,赶快调集羽林军把整个行宫包围起来,随时听候命令。 等得快到寝宫门口了,田无疆才又猛地想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己手下的那数千海岛武士怎么还没来到啊?他不禁又急又怒。连忙又派人骑着快马连夜出城,去海边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田无疆心底的后悔就别提了。早知道如此,他本来不应该离开皇帝身边的。事到临头,才感觉千头万绪,竟然都这么措手不及。好在,身边的这位总管太监一直掌管着皇帝陛下的玺印和文书典册从未离手。这样就好办多了。 “江总管,马上去取来皇帝玉玺,幸亏我们早就草拟好了遗诏,现在可以加盖大印了!” 江于领命,刚要跑开,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又回来说道。 “东海君,一会儿你可要好好的审问一下在此伺候的人啊!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恐怕有别人进出过皇帝寝宫……万一有我们未曾知道的情况发生,恐留后患无穷!” 田无疆眉头紧皱,心中暗自警惕。他刚才一路走来已经随手探查过倒在地上的侍卫宫人们,见他们并没有死,只是昏迷。显然是被人用极为厉害的手法所造成。他略一沉吟,马上又再次派人去告知吾丘寿王,让他会和琅琊王的力量,开始全力搜查行宫和琅琊城,以防不测。 极度野心中,烈火燃烧,兵甲出动,琅琊城的平静就此被打破。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七章 琅琊又别 对于西偏殿发生的变故,也并不是无人知晓后来的异常。如果当时田无疆和吾丘寿王能够立即得到报告,也许还能挽回一些。只是可惜,他们从始至终都一无所知。当事的羽林军校尉压下了某个秘密,也开启了他们一路疯狂直至灭亡的道路。 当火起之时,率领着几百人负责在行宫西侧警戒的羽林军校尉,虽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马上就命令自己的部属们刀出鞘箭上弦,在他们负责的行宫这一侧严密封锁,做好了全力的防备。 过了并没有多长时间,有两辆马车从西偏殿火起的方向而来,并且跑的非常快。在这样的时候令人怀疑。年轻的校尉大吃一惊,连忙拔刀阻拦,同时命令所有人弩箭准备! 随后便听到了战马的嘶鸣,看到前方道路被阻住,有一人一马从马车旁抢出来,长剑生辉,当先开道。对方目的很明显,是想要硬闯过去。 羽林军可不是吃素的!想要在这里动刀剑,格杀勿论。这名为首的年轻校尉虽然是长安子弟出身,想当年那也是在塞外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勇士。当即抡刀就冲了过来,想要把这不知好歹的作乱者当场斩杀。 然而,还隔着好几步远呢,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校尉猛的立住了脚。他瞪大眼睛,再次不相信的看了几眼,嘴巴张了张,终于没有喊出来。月色如晦,火把的光亮中虽然看不清马上人的面貌,但那把剑和那匹马,对于他们这些曾经在对方带领下横扫疆场纵横无敌的将士来说,却都是再熟悉不过。 “好了,不要轻易杀人!这位羽林军兄弟,请过来一下。” 最前面的那辆马车驾驭者探出头来,伸手制止了想要大开杀戒冲出血路的马上之人。而后面一句话却是对不远处的羽林军校尉说的。 年轻校尉回头示意后面严阵以待的羽林军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他低下头走过来,先是默不作声的朝马上身影施了一个军礼。然后俯身在马车旁,强忍着激动的神色听亲自驾车者对他轻声说道。 “行宫有变,我奉陛下旨意行事……你日后便知,时间紧迫,请放行。” “侯爷!原来你没有……好!敬请放心。” 校尉却是个机灵人。一切废话不必多说,立即让开道路放行。他虽然还不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知道一定事关机密而且异常重大。至于为什么这么信任对方,很简单,因为马上的人是他从前追随的将军霍去病,而驾驭马车的是传说中已经死去的元召! “元侯!霍将军……愿你们一切顺利!” 看着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车马,校尉深吸一口气,把这个秘密深深地埋在了心底。然后转身接过羽林军统领派人传达来的紧急命令,看了一眼,大声喝令所有人立即行动起来,开始搜捕行宫附近的可疑者。 琅琊城并不大,一口气冲出东城门的霍去病收起长剑,她使劲地勒着龙马缰绳,不让它跑的太快。这半天时间,她的心脏一直怦怦跳得厉害,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这不是因为放肆的杀戮,而是因为在她千里奔波已经绝望的时候,最想见到的人忽然就出现在了面前。 确认前面已经没有危险。她索性把马停了下来,等到马车赶上来后,再悄悄的跟在一边。月光下,任凭龙马自己前行,她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驾车的人。 一共两辆马车,上面装载着从西偏殿火海中抢救出来的所有诸王。他们还在昏迷,由乌孙国王和安息国王分别照顾。跟在后面的那辆马车是秋五驾车,而元召就亲自充当了这一辆的驾驭者。 前面已经可以听到大海的潮声,明月之夜,潮起潮落,恰如此刻有人心中的情绪。元召微微叹了口气,转过头看到那张取下面纱的容颜上早已经泪落如雨,他柔声说道。 “苦了你了……冰儿。这么拼,不要命啊?” 不过简单的几个字,引得她的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再也控制不住。她可以披上铠甲,杀千万人也冷酷如铁。她可以持枪跃马,睥睨所有强敌如草芥飞砂。千山暮雪万里间关,她可以为了找到他的消息尝遍风霜之苦……可只要看到他一眼,听他一句话,她的遍体鳞伤和所有甲胄都被击得粉碎,只剩下委屈和依赖。 “师父……这次你如果真的死了,我本来就没想再活!” “死有什么好的,不许再有这样的想法。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珍惜的活下去!” “你不在的日子,便没有什么再值得珍惜!” “傻话!谁离开了谁都能活下去,你以后要适应呢……。” “我就不能啊!这些年来,除了在战场上,我的世界便只剩下你……没有师父,冰儿不能活。” 历经生死,劫后重逢。从来就不曾对他掩饰过自己心迹的女子,终于不用再顾忌什么。她含泪的目光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心中情意的表达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 元召感到几分愧疚。他所做的一切,无负于华夏大地,也无负于天下万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的红颜们。有许多时候,离别的煎熬牵挂可能比生死还要残酷。 不久之后,海边琅琊台,死里逃生的诸王们终于清醒过来。等到弄明白今夜的经历后,无不面面相觑脸上情绪复杂。 “元侯,自太岳山之后,我们一直以为你真的已经遭遇不幸……今夜能够重新看到你出现,并且承蒙你和霍将军相救,我等既感且佩。元侯安然无恙,这可真是太好了!” 无论怎么说,大家能够活命,都是多亏了他们及时赶到。这份恩情,已经足够厚重。见这些人拜倒在地施以大礼,元召连忙招呼他们都起来。认真说起来,这总共三十多位域外王族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遭受无妄之灾,也是够倒霉的。 “元侯,我们都是诚心实意的要归顺大汉,远离故国来到汉朝这么久的时间,已经足够表达诚意。可是,大汉朝的皇帝为什么还要置我们于死地呢?” 差点儿连命都搭上了,谁也不愿意死的不明不白。乌孙国王身上血迹斑斑神情狼狈,语气中充满了愤愤不平之意。而他的这句问话,也正是其他所有人心中惊疑所在。 元召站在悬崖边上,月色正好,海面上已经可以看到逐渐出现的战船影子。秋五在不远处瞭望,准备指引过来接应的船只靠岸。而按剑而立的女子,早已经隐藏了全部的杀气,默不作声的凝望,现在她的眼里只有他。 “今夜要杀你们的不是汉朝,更不是皇帝,那只不过是几个想趁机作乱的佞臣而已。” 元召平静的看着所有人。他收起了笑容,表情很严肃。因为此刻他代表的是国家,在如此重大的事件面前,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消除误会,以免给将来王朝对外关系的发展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元侯,宣召进行宫赐宴的是皇帝口谕,而想要杀人的是羽林军……!” “这是有人假传旨意,皇帝陛下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口谕!” 元召打断了他们的疑问。他的眼中有一缕哀伤掠过,随后低下头带着伤感的语气说道。 “一个时辰之前,皇帝已经驾崩了……。” 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琅琊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在惊骇之余,都预感到也许大汉王朝又要经历一次剧烈的政局动荡了。 “原来如此……元侯,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皇帝的崩逝虽是突然,但长安有太子在,政局很快就会稳定下来的。就算是有人想趁机作乱,野心也决不会得逞。至于你们的安全更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接应的船只就在下面,你们先在东海暂居一些时日,用不了多久,等到长安局势平定之后,我会派人来接你们的。毕竟,皇帝陛下的葬礼和新君登基大典,你们还是要参加的。” 听到他早已经安排妥当,诸王都放下心来。来到中原这么些时日,耳闻目睹之下,他们这些人都心中有数。元召此人,是绝对可以信任的。更何况,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这已经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一切全凭元侯安排!” 来到琅琊台下的高大战船,等域外藩王们全部上船之后,重新返航离去。站在楼船甲板上的刘姝抱着小元朔,远望悬崖顶迎风而立的迷糊身影,她的心里充满了酸涩和不舍。而元朔眼角犹自带着泪花,显然刚刚已经哭过了。 “娘亲,爹爹为什么不留下来啊?朔儿好舍不得他。” “因为还有许多大事需要他去做……朔儿乖,爹爹他不是已经答应你了吗,不久后还会回来的。” 元朔委委屈屈的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在小孩子的心目中,那个逐渐远去的身影,也许真的如所有人传说的那样,他是大汉王朝未来方向的指路人! 海面苍茫,琅琊寂寞。沉默半晌的元召转身大步而行。龙马长声嘶鸣,长剑在负的霍去病紧跟在后。 “走吧!我们回长安……。” 正文 第七百七十八章 矫旨传召 琅琊王刘弗陵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当接到在第一时间传来的行宫消息,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父皇他……?” “王爷不必怀疑。此事千真万确。东海君与吾丘将军让你马上赶过去,共商大计。” 闻讯赶来的王府幕僚们与琅琊王一起,看着来报信的使者,脸上的神情既兴奋又恍惑。他们都不敢相信,这个天大的好事,会砸到自己头上。 “王爷,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啊!请早做决定。” 见这少年王爷还有几分犹豫,手下们早已经忍不住踊跃起来。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小主子当了皇帝,大家封侯拜爵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 “万一其中有诈……?” “王爷放心!我等愿追随左右,保护安全。” 面对着众多热切的目光,琅琊王刘弗陵终于下定了决心。不管能不能真的如愿,他都要去做。即便是不为别的,只为了告慰钩弋夫人在天之灵,他都义不容辞。 整个王府中的人都行动了起来。很快就纠集起手头上的全部力量。总共几百人的武装虽然有些少,但都是一些勇猛的汉子,听说是要保护着自家小王爷去博取天大的富贵,无不人人奋勇争先。 琅琊王府与行宫并不远,不用一刻钟的功夫就可赶到。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火光升腾,那边的西偏殿被烧的不成样子。此时此刻,琅琊王的心中也如这火烧般灼热。 正在指挥羽林军加强警戒的吾丘寿王和早先一步赶到的左内史倪宽等待着他的到来。不久之后,屏退不相干人等的寝殿内,琅琊王终于看到了安静躺在那里的皇帝。 少年王爷的眼泪流了出来。在他的记忆中,这个已经死去的人,也曾经抱他在膝间玩耍。可是后来,他却逼杀了自己的母亲。那些仇恨一直郁积在心里,令他痛苦不堪。只不过,当亲眼看到他已经死去的时候,刘弗陵还是感到有些悲伤。 “王爷,请节哀。陛下驾崩在外,有许多大事正等着王爷主持处理。在这个时候,请暂且收起这些个人情绪,望以大局为重。” 倪宽近前一步,在琅琊王耳边低声说道。时间紧迫,必须在天亮之前把所有计划好的事都搞定,一点儿都耽搁不得。 琅琊王点头。他虽然年纪还小,但却很明白,自己能不能够有资格继承皇位,全在眼前这几个人的掌握之中。因此,在没有大局已定之前,必须要好好的配合他们才行。 “弗陵年幼,一切全凭几位大人做主。” 琅琊王看着面前的几人,态度诚恳而谦恭。此刻能够有资格站在这里的人并不多。东海君田无疆,左内史倪宽,羽林军统领吾丘寿王,太监总管江于,还有其他四五个与他们这些人平素互为朋党的朝廷大臣。今夜,就是他们这些人,将决定一件足以影响整个大汉王朝的大事。 田无疆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他早已经看出来,这位琅琊王虽然装出一副年幼无知的模样,但其实心中很有主见。这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的城府,将来恐怕很难控制。等到局面稳定下来,必须要找个机会除掉他才行……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还是要好好利用他。 “王爷,诸位!域外藩王们在今夜做乱西偏殿,以至于惊扰了圣驾,皇帝陛下旧疾复发,虽有良药,也无力回天。我深表自责,心中更是万分难过!” 田无疆转为哀戚之色。其他人也是满脸悲容,更有愤怒的咒骂。 “这些蛮夷之族,果然是狼子野心!应当尽诛之,不留族类!” “陛下因他们而死,当发兵击之!” “大人们尽管放心。羽林军已经把他们都杀了。等回长安之后,再明确对外宣布他们的罪责。” 吾丘寿王伸手制止了刚要开始的声讨。然后他转过身来,把话引向正题。 “陛下临去之时,有东海君和江于总管守候,敢问可有什么话留下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虽然明知道接下来听到的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砰砰跳了起来。 田无疆看了一眼太监总管江于。这太监会意,双手恭恭敬敬地捧过两道旨意,然后悲声说道。 “陛下疾发突然,匆忙之间,口述圣旨在此……请几位大人验看。” 站在最前面的倪宽伸手接过来,先把第一份展开扫视了一眼,心中激动,遂大声念了出来。 “……自即日起,拜中山侯刘屈牦为丞相,辅佐新君。以吾丘寿王为尚书令,倪宽为御史大夫。东海君承天之幸,拜为国师……。” 其他在场的几个大臣也各有封赏赐爵。虽然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但一旦以圣旨的形式发布出来,加盖了皇帝大印,这份重量,足以令人心情振奋。 想要成就这件大事,没有刘皇宗室中有重量的人来支持,是很难成功的。因此,才把丞相辅政这个最重要的位置,推给了刘屈牦。从几天之前,他们就已经和刘屈牦互通音讯,让他在长安做好了准备。 然后,倪宽又展开了第二份诏书。他的面色严肃,一字一句的念道。 “朕巡视天下,祈祠名山诸神为苍生祈福。不幸病疾,国事忧心……太子琚为人懦弱,不堪重托,监国期间,缕有失误,与国家大政无寸进之功,深失朕望……琅琊王弗陵者,幼冲聪敏,贤而有德,昔在钩弋,朕所心属。后出镇海滨,抚恤地方,无怨无悔,当地民众交口称赞。如以社稷付之,必能光大江山……今以琅琊王为太子,继承大汉帝位。诸宗室、王、大臣当尽心辅佐,莫负朕心。钦此!” 倪宽念罢,小心翼翼的把两份旨意都收起来后,请琅琊王上座,然后率先大礼参拜。其余几人也纷纷随后拜倒,口中大声拜贺。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做戏就要做足。东海尊者田无疆也并不犹豫,随着众人施礼道贺。等到再抬起头时,只见那位已经被众人强加上皇帝光环的少年王爷连忙站起身来避到一旁,急声逊谢。 “哎呀!小王何德何能?岂堪当此重任。更不敢受诸位的朝拜!” “陛下,这是先帝遗命,岂能推却!我等既受召令,当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其余的却不必多说。” 吾丘寿王站起身来,意气风发。想到以后的朝堂上就是他们几个的天下,权柄在手,颐指气使,天下舍吾其谁!虽然守着死去的皇帝不能笑出来,但心里头早已乐开了花。 琅琊王刘弗陵虽然心里恨不得马上就名正言顺地坐上皇帝。但他想起在来的路上王府幕僚们的叮嘱,又不由得叹了口气说道。 “小王年幼,恐怕很难得到宗室诸王们的支持……更何况,太子已经被立多年,在长安他的根基深厚。又有卫将军在外掌兵……小王很怕入长安之后白白葬送了性命是小,耽误了诸位的前程,那又如何是好啊?”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已经有如此见识。倪宽和吾丘寿王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田无疆的脸色,见他以目示意,心中明白。他连忙又近前一步,靠近了琅琊王说道。 “陛下尽管放心就好,这些事,臣等自然会处理好的。” “愿闻其详!” 见这位小王爷始终是不放心。倪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残忍之色。 “太子的势力不足为惧。他多年的经营,所依靠者不过是元召与卫青两人而已。如今元召已死,卫青又在前不久被皇帝贬逐塞北。想要杀他,不过一纸诏书这么简单而已!” 觉察出琅琊王面露的疑惑和惊讶,倪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彻底和他说明白,也省得这小孩子老是担心。 “陛下学习史书时,难道没有听说过大秦名将蒙恬是怎么死的吗?现在可以借鉴一下嘛。因为元召的死和他自己的遭遇,那卫青在军中,一定会对皇帝心怀怨愤。这样的人又如何留得?我们再修一道皇帝遗诏,派使臣去塞外军中以天子剑赐死,不费一兵一卒之力也!” 琅琊王心中暗喜,这果然是个好法子。他紧接着又问道:“那……宗室诸王又该如何取得他们的支持?” “世人所求,不过名与利尔!加官进爵,丰厚赏赐……呵呵!这些,臣等相信陛下一定会做的很好!另外,可以马上去召集齐地和附近的那些诸侯们,许以极大的好处,然后征集他们的兵马护送装运皇帝灵柩车驾一起回长安发丧。这些见风使舵的诸侯必然不会推辞……并且,长安城内有中山侯主持大局,到时候造势已成,陛下登临含元殿继承大统,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也。” 倪宽这一番策划,不管是琅琊王刘弗陵还是田无疆等人都纷纷点头赞同。不愧是读书人啊!高明,果然是高明! 琅琊王刘弗陵终于郑重的接过了传位遗诏,他对明天充满了信心。 正文 第七百七十九章 浩然之气 东方初晓,天色大亮。所有跟随圣驾一路东来的朝臣们终于被允许进入行宫。西偏殿的大火刚刚熄灭,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烟火气。虽然昨夜有许多人惊惶的跑过来,想要进去看看究竟。但都被羽林军挡在了外面。 统领羽林军的吾丘寿王态度很坚决,说是有人作乱引起大火,为了皇帝陛下和所有人的安全,都不许随便乱动。 然而现在,当怀着忐忑不安情绪的臣子们被允许进入时,得到的惊天消息却是,就在昨夜,皇帝陛下已经驾崩了! 虽然还有些人不敢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皇帝已经死了,就躺在那儿。大殿内外已经换成了一片缟素。各种乱七八糟的哭声开始响起。 震惊、骇然、不知所措……许多情绪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的出巡竟然会出现这样的结局。皇帝陛下在外突然崩逝,不管是什么原因,所造成的震荡都是不可避免的。 而马上,在他们听到太监总管江于当众宣读完传位遗诏后,更是傻了眼。大家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废太子……改立琅琊王?这、这从何说起!” “太子仁孝,素来无大过,怎么能够……如此儿戏啊!” “陛下驾崩,本就人心慌乱,突然又要换皇位继承人,这岂不是要弄得天下大乱吗!” “琅琊王年纪幼小,岂堪大任……?” 听着下面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倪宽皱起了眉头。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让这样的质疑苗头出现,否则就前功尽弃了。他看了看吾丘寿王,然后首先出来大声说道。 “诸位,陛下亲授遗诏在此,已经明确指定琅琊王继承大统。怎么,难道还有人要抗拒圣旨吗?” 他面目不善的来回看着每个人的表情。下面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紧接着,身穿甲胄的吾丘寿王横剑在手,森然喝道。 “陛下旨意,羽林军誓死维护!如有不从者,即为抗旨不遵之罪。为了大局稳定,休怪剑下无情!” 本来还有人心中不服气,可是抬头看了看周围一群杀气腾腾的羽林军侍卫,就很自觉地闭上了嘴巴。相比较起来,还是自己脑袋重要啊。在这样的时刻,要是随便被按上一个大逆不道的帽子,不光自己倒霉,长安的家人们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看到大家很快就鸦雀无声。吾丘寿王冷冷一笑,他从很早之前就懂得一个道理。世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能,就算是指鹿为马,画黑为白,只要你手中有这样的力量,就可以轻易地翻云覆雨随心所欲。百余年前那个名叫赵高的宦官可以做到的事,自己完全也可以做到,并且会做得更好。 田无疆在后面看着,微微点头。自己的这个得意弟子果然是越来越懂得权力的运用了。有这样的手段,假以时日,必定可以辅助自己控制大汉朝堂。 既然如此,就要趁热打铁。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迫使所有人都承认当前的局面。只要这道遗诏被随驾的臣子们认可了,琅琊王继位木已成舟,就算回到长安再有质疑声,那也与大局无碍。 这时候,就轮到这位新鲜出炉的国师出场了。大多数人都知道,东海君是皇帝身边最近的红人,而且听说有诸般神仙手段。此时但见他近前几步,把跪侍在皇帝榻前流泪哭泣的琅琊王刘弗陵拉了起来,扶他坐在当中,然后退后拜倒,口呼万岁祝贺。 倪宽、吾丘寿王、江于等人随后也跟着再度拜贺。稍微犹豫片刻后,其他在场的大臣们以及各执事人等也相继开始拜倒在地。很快,几乎所有人都躬下了身子,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国不可一日无君。死去的皇帝虽然丧事还没有开始料理,但新皇帝的确立似乎更为重要。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琅琊王坐在高位上,居高临下看着在面前低头的这些臣子,在这一刻,少年的内心开始变得无限强大。怪不得当初母亲不惜任何手段也要想让自己当太子呢,原来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美妙! 只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时,却微微愣住了。因为,在一片下拜的人群中,唯独有一人仍旧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面前的一切,脸上尽是漠然。在这样的场合,如此标新立异之人,简直是太明显了。 听到琅琊王嘴里发出惊讶的“咦”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的田无疆抬起身来,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时,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东海的波涛日夜冲刷着琅琊台,初升阳光再次照进大殿,当所有人都低下头做识时务者的时候,一个带着镣铐枷锁的史官,却挺直了胸膛不肯屈下他高贵的头颅。 “司马迁!不拜见新皇帝,你想干什么……如此无礼,大胆!” 没等别人说话,吾丘寿王早已经按剑而出。在今天这个场合,他其实非常想找机会杀人立威,以打消一些人心中的不平之气。只是这些人大多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从来不吃眼前亏。本来他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却没想到,这个早就令他不爽很久的太史令竟然主动撞了上来。即将出任大汉尚书令的羽林军统领握剑的手,颇有几分杀人的意动。 察觉到异常的所有人都转过身去,他们看到在不久前因为触怒先皇被戴上枷锁以做惩罚的太史令司马迁眼中隐含着愤怒的光芒。面对着吾丘寿王的质问,他只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先皇不幸弃世,理应太子继位。新君在长安,这里哪有什么新皇帝!”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虽然这样的念头存在于很多人的心里,但形势比人强,只要懂得利害关系的人,都不会在这样的时刻说这样的话。而司马迁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史令,竟然就敢这么直言不讳的当场说了出来,并且措辞严厉。这、这是不想活了啊! “太史令,你这话就说的不对了。洒家刚刚宣读完了先皇遗诏,你难道没有听见?那遗诏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废太子而立琅琊王!这里这么多人都听明白了,你现在这么说,分明就是忤逆犯上,罪莫大焉!” 太监总管江于横眉立目,凶相毕露。他恶狠狠的瞅着司马迁,心中暗自鄙夷。一个戴罪在身的家伙,自己的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却在这里多管闲事。真是不知道轻重! 却没想到司马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用血迹斑斑的双手扶住枷锁,仰天长叹,满脸都是悲苦之色。 “想我自幼熟读史书,每次与友人谈论起大秦始皇帝沙丘之变时,相对无不扼腕叹息!那大秦君臣何等耀武鹰扬文韬武略,却不料最后会被宵小玩弄于鼓掌之间,杀贤立愚,身死国灭,沦为后世笑谈……大汉不幸,难道今日也要重蹈其覆辙吗?” 他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却正是戳中了要害。所有人无不大惊失色。司马迁这是公然指责有人矫旨啊!也就是说他怀疑遗诏是假的,是有人串通起来想要重演当年秦始皇死后故事啊!至于所指何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却非常明显不问可知。 吾丘寿王大怒,他“呛啷”一声宝剑出鞘,指着孑然独立的司马迁喝道:“先皇帝遗体就在眼前,言犹在耳,你一介贱臣,竟敢口出狂言如此不逊。难道真的不怕溅血三步死于非命吗?” 旁边有与司马迁平日相善的人见势不妙,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免得惹祸上身吃大亏。却没想到,这位太史令无视于周围人的目光,挣脱开了别人的牵扯,径直向前走去。 他的衣衫破旧,发丝蓬乱,落满征尘,夹杂着血迹如铁。锁链拖地发出的响声有些刺耳。落在旁观者眼中,平添几分悲怆之色。许多人吃惊的注视着,他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来,无视于即将的刀剑加身,更无视于生死就在顷刻。当这个孱弱书生用握惯了笔的手推开挡在胸前的剑锋,血花滴落如同琉璃,就连想要过来把他拿下的羽林军侍卫也不由自主的退后了几步。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它不同于长枪大戟的迎面冲杀,也不同于千军万马气势如虹,可就是让人生不起抵抗之心,令人无由的退避心悸。 在几千年的华夏文明中,这是一种永不会磨灭的传承,它的名字叫做“正气”。 “现在,你们可以杀我了!就让这一腔热血为先皇送行吧!” 戴着枷锁铁链的大汉太史令司马迁,跪倒死去的皇帝刘彻榻前,无丝毫惧意引颈待戮。眼中泪已带血,脸上却笑容依旧。 不过,被彻底激怒的吾丘寿王,手中剑没有斩到司马迁脖颈,就被田无疆制止了。 “不要节外生枝,大局为重。一个小小太史令的言语根本就无足轻重,回到长安再杀也不迟。长安城内的战争,才是需要我们真正重视的!” 正文 第七百八十章 渭水激荡 大汉皇都长安,多日来已风云激荡。 谁也想不到,事情的起因,竟然是从一伙盗贼开始的。按理说,长安附近这些年治安极好,虽然还达不到传说中那种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步,但民众安居乐业,商贾行路顺畅,还是很有保障的。 长安所辖三县长官虽说级别不算高,职权却是非同小可。一般来说非才能出众或者是背景深厚者不能胜任。比如新上任不久的蓝田县令景行,据说就来头不小。但究竟此人身后有怎样的关系,却很少有人知道。 蓝田县衙在这一天忽然接到有商贾来报案,说是商船行走渭河快到龙首渠段时,从芦苇荡里冲出来几艘快船,上面有近百名执刀弄剑的汉子,他们把商船截住之后,不容分说大开杀戒,把船上的所有人杀了个干净,然后把整整一船的货物劫掠一空,放了一把火,分头呼哨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过程进行的非常快,等到后面来往的船只发现异常,渭河水面上便只剩下漂浮的尸体和被大火燃烧的商船残骸。 在长乐塬渭河码头等待接收货物的商家,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这是历年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堂堂帝都附近,杀人越货如此嚣张,简直骇人听闻。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报知蓝田县来。 蓝田县令景行召集起三班衙役,亲自带人出发。等到了事发地点,天色已黑。在这样的情况下,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好在万幸的是,被盗贼所杀之后扔到水里的商船水手有一人命大未死。这也成了此案唯一的目击证人。 事情发生在傍晚时分,即便岸上有人看到,也因为距离太远,没有看清楚盗贼们的样子。那个幸存的水手,他所提供的线索也极其有限。那些杀人者都是黑衣罩面,而且劫掠成功后逃离的路线也各不相同,显然是早就经过精心的谋划。 现场勘察了半夜,可以说是收获极少。景行皱起了眉头,刚上任不久就遇到这样的事,官运不济啊!想起接受任命时心中升腾的雄心壮志,他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大汉王朝盛世来临,各方面蒸蒸日上。对于像他这样的后进之辈来说,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然而现在的朝堂之上青年俊彦英才辈出,只是出身于长安皇家学院的那些家伙们就已经足够执政者择优使用了。景行能够走到这一步,已经实属不易。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与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有舅甥关系,蓝田县令的职位,是轮不到他头上的。 本来还想把这里作为自己仕途的重要起点呢,却谁知道,官印还没捂热乎,就迎来了严峻的考验。这么重大的事件,如果不能妥善快速的处理好,那么可想而知,对于他来说,蓝田县将既是起点,又是终点。 回到县衙的景行一夜未眠,详细的整理了县衙中人搜集来的各种线索和那水手的叙述,从中发现不少疑点,心头不禁疑窦大生。 那艘被劫掠的商船所装载的并非是太值钱的货物,不过是些布匹丝绸类。渭河上来往船只中运送珍贵货物的众多,盗贼们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一艘不值钱的货船下手呢?而且这伙盗贼来去无踪,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显得甚是蹊跷。若说是寻仇,却又不像。 思来想去,终究没有什么结果。不觉东方即晓,蓝田令昏头涨脑有些头疼,正要去暂时休息一下。却不料,马上又有县衙众人慌慌张张的进来报告消息,让他一下子睡意全无,差点儿蹦起来。 “你说什么……又有商船被劫了?!” 报信的衙役们连连点头,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家的县令大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蓝田县有大麻烦了。一夜之间三起大案,都发生在他们的辖区内。而且都是手段毒辣,杀人烧船,不留后路,这伙儿天杀的盗贼,简直是太可恶了! 等到再次跑去渭河看过现场之后,景行头都大了。这两次的作案手法和前次一模一样,十分凶残,明显是同一伙人所为。财物损失倒是其次,三次加起来的伤亡总共数十人,可谓是震动长安的大案了。 如此猖狂的盗贼,显然已经不是蓝田县所能独自办案的。景行带着相关人等抱着所有的材料直奔长安而去。 好在他一路上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皇帝出巡在外期间主持朝政的尚书令刘屈牦亲自看过卷宗之后,他脸上的神情竟然很平淡。 “侯爷,盗贼来去无踪,以蓝田县的力量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进展。为了防备惨案的再次发生,请求抽调城外驻军帮助……至于对这件事的追责,等到抓获全部盗贼后,卑职愿意全部承担,以赎己罪……。” 公事面前不论私谊。虽然他们关系特殊,但景行低着头,满脸惭愧,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而刘屈牦只是轻哼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 “景行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记住,我费心思让你去当这个蓝田县令,可不是让你自己揽罪上身的。你的职责是利用机会把所辖范围内最重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中,明白了没有?” 景行有些吃惊地抬起头,虽然觉察出这句话里潜藏深意,他确实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 “最、最重要的东西……那是什么?” 看到他眼中的迷惘,刘屈牦摆了摆手,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有些事,他需要略微的透些底细给自己的这个外甥了。因为下一步还需要他好好的配合,必须让他明白自己的步骤,才能取得预想中的大获全功。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找借口罢黜了原先的蓝田县令,而让你借机上位呢?” “这个……我当然知道是因为舅舅的抬爱。” 景行没有去看对方的目光。他感到自己脸上发烧的厉害。虽然不想承认,但心底深处却是很明白。自己能够在无数的青年俊彦中脱颖而出,一下子担当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主政地方,归根结底还是脱不了刘屈牦的特殊提携。 “蓝田县,异常重要。我之所以把你这颗棋子放到那里,是因为在终南山北麓有一个重要的地方,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要势在必得。景行,你一定要记住,渭河码头和长乐塬,必须要想办法掌握在你的手中。我这样说,你明白了没有啊?” 年轻的蓝田县令心中骇然,他的脸上已经变了颜色。万万没想到,刘屈牦竟然要做这样的事,而且要自己做他的先锋。他不禁有些艰难地反问道。 “舅舅!长乐塬地面不是元召的封地吗?他的势力那么庞大,我怎么会有能力把那儿掌握在自己手中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元召他已经死啦!” 刘屈牦厉声打断了自己外甥的话。现在的这位尚书令大人,骄矜之气日盛,已经容不得任何人的反驳。从今往后,不管是谁,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必须要严格地照办。 “元侯虽身故,可是他侯爷的爵位必定会有人继承……更何况,朝中还有太子在。想要轻易的染指长乐塬,恐非易事。” 景行虽然年轻,但一些事却看得很明白。在这片刻之间,早已经清楚自己这位舅舅所打的如意算盘。有些心里话虽然不敢说出来,却不禁暗自苦笑,舅舅只看到了巨大的利益,却忽略了这背后暗藏的凶险。一旦挑起这场纷争,双方恐怕就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这又何必呢? 老奸巨猾的刘屈牦怎么会看不透他心中的犹豫呢?事到如今,一些内幕却也不必再隐瞒。他呵呵冷笑起来。 “景行,实话跟你说吧。区区的长乐塬弹丸之地,还不放在我的眼里。选择从那里开刀,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长安朝堂,甚至整个大汉王朝,说不定马上就会迎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了!不要说元召的那些残余势力,就算是当今太子,能不能保住他自己的地位,也是难说的紧啊!我们越提前下手,取得的主动权就越大,将来能够得到手中的利益就越丰厚,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难道还不懂吗?” 景行呆在原地,脸色苍白。就算是还没有经历过激烈的朝堂争斗,他此刻也已经明白,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中,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 “舅舅!你说的这些……真的有可能会发生吗?” “你是我的亲外甥,难道舅舅会害你吗?去好好地按照我的吩咐做……很可能不用多长时间,你就能从小小的县令一步跨入朝堂九卿之列了!” 果然,听到他亲口承诺的年轻人,马上抛弃了一切顾虑,热血上涌,语气也坚定了起来。 “到底该怎么做……景行愿听从舅舅吩咐!” “很好!一切的玄机,就在你手中的卷宗里……哈哈!我已经派人去调集了城外三千驻军精锐,会同你一起行动。而你们的目标,就是长乐塬!”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一章 刀锋所指 似乎是从开始具有可供支配的生产资料之后,人世间对于权力的争夺,便永远也不会停止了。所谓名缰利锁,无论是怎样超凡脱俗的人,也很难完全挣脱这尘世束缚。 蓝田令景行从长安回来之后,马上就召集起府衙全部人马,下达了严厉的命令,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时刻在府衙中待命,准备配合军队的行动。蓝田县的这些人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大人要搞什么玄虚,但既然是为了破案需要,便都无话可说。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一天过后,有飞骑快马来到蓝田,带来了统领三千骑兵将军郭昌传达的消息。 “已经在终南山中发现盗贼行踪,请蓝田县令率人速去配合清剿!” 景行大喜。连忙命令全体出动,直奔终南山中而去。府中衙役们也是十分兴奋,原来县令大人已经去请动了长安驻军,有他们为后盾,盗贼们就算是再凶悍难缠,也必定手到擒来。 只是,这些普通人在此刻恐怕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们要去参加的将会是一件多么重大事件的开始! 终南山就在蓝田县境内,全副武装的三班衙役用不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就赶到了。只不过,他们还是来晚了些。在山口布置警戒的骑兵校尉告诉蓝田县令,因为藏身在山里的盗贼们察觉动静想要逃跑,郭将军已经率领着骑兵攻进去了,想必这会儿已经结束战斗。 果然如其所言,匆忙赶到现场的府衙中人吃惊地看着面前的场景,脸色都有些苍白。原因无他,所看到的一切过于残忍。 只见在不远处的树林和周围的山坡上,几十名黑衣大汉都被砍杀在当场,尸横遍野,流血狼籍,死得惨不堪言。 那位郭昌将军在军士们的簇拥下正走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戾气,擦干净刀上的血迹后,对面色复杂的蓝田令说道。 “区区盗贼竟敢对抗天兵之威!弟兄们收不住手,已经尽数杀了。不过也留下了两个活口,县令大人如果有兴趣,不妨审问一番,看看有什么收获。” 景行心中砰砰乱跳。他那日听过中山侯刘屈牦的计划,知道这些所谓的盗贼,都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虽然猜到他们最终也许没有什么好结局,却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被残酷的杀戮了。看着郭昌意味深长的冷笑,他深吸一口气掩藏了自己的情绪。然后神色自若的拱了拱手。 “盗贼猖獗,公然在我蓝田县内杀人越货,死有余辜。赖郭将军神威把他们全部剿灭,蓝田县上下人等感激不尽。这两个人,下官当然要好好的审一审,把这件大案查个水落石出。” “好!事不宜迟,本将军就陪着县令大人在此当堂开审!” 郭昌大手一挥,几个军士把活捉的那两个盗贼提了过来。两个人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住,面无人色,只是低着头,并不说话。凶悍将军把眼一瞪,带鞘的刀拍到其中一个的头顶上,杀气凛然的说道。 “说吧,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抢到的财物都藏匿到哪里去了,背后是何人指使?” 那两个人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强自坚持着不肯交代。周围的军士免不了又一顿拳打脚踢,惨叫连声。 景行见状,连忙过来说道:“郭将军,不若把这两人分开,我与将军分别审问,也许想让他们开口就容易得多了。” 郭昌点头同意。然后这两个盗贼分别被带到了树林里。不久之后,带着一帮衙役再次出来的蓝田县令已经是满脸的凝重。他抬头看着早已经问出结果的骑兵将军,点了点头。随后对方当众做出的决定,让刚才已经得知结果后面色惶恐的三班衙役们都惊得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终南山北麓逐渐平缓,而仅仅距离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就是著名的长乐塬。这片占地广阔的旷野地势较高,在二十年前,还仅仅只不过是一片荒原而已。然而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是除了长安之外,帝国最重要的核心地带。 午后的阳光和煦,晒得人身上暖洋洋。想当初建造起来的那座原木大厅,后来经过几次改建,已经是一座非常漂亮的建筑。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芒,历经风雨的木柱平添几分沧桑古朴。瘦骨嶙峋的青袍老书生就坐在那棵银杏树下的躺椅上,眯起眼睛看着不知名的远方,神情萧瑟。 这片土地主人不在的日子,长乐塬虽然景物依旧,却好像无形中失去了灵魂,落在眼中,草木减了青翠,流水变得迟缓,就连吹来的风,也不再是那般豪迈无羁。长叹一口气的主父偃,又感觉到了胸口憋闷的疼痛。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不过,听到背后急步走过来的脚步声时,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把手帕握在掌中,不让人发觉那上面染红的血迹。 “主父先生,这里风大,还是赶快回大厅里休息吧。” 走过来的三个少年有些担心的围着他。自从听主父偃详细的分析过元召不会那么容易就出事后,这个似乎连一阵风就能带走的老人,就成了他们最后的依靠。陆浚、李陵和季迦每天都要来问一遍,生怕主父偃又推测出不好的消息。 “呵呵,你们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倒是呼吸顺畅些……今天没有去练剑吗?” 三人互相摇了摇头。他们哪里还有心思练剑。如果有可能,他们也想步大师姐的后尘,再去寻找师父踪迹。只不过,崔弘师兄的吩咐却不能不听。他去往长安城内保护侯府的这段时间里,让他们这几个人务必守在长乐塬上,好好的帮着主父偃先生做事。虽然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却不能轻易的离去。 过了这么久,还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来,每个人心里都很急躁。而三个人之中陆浚心思最细,而且他与主父偃待的时间也最长,已经隐隐察觉到主父先生的气色越来越不好看。虽然不便说出来,心中的忧虑却比别人更深。 “先生,如果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一定要及时的告诉我们。师父虽然不在,但照顾好你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 看着三个少年清澈的目光,主父偃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闪过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这个地方,他还没有待够。这群年轻人,他也还没有与他们相处够。十余年的时光里,这个世界回馈给他的温情已经抵消了大半生的坎坷炎凉。他的心中早已没有了不平和怨恨。 “只不过是些老毛病罢了,不碍事。你们师父给我配制好的那些有效良药,每天都按时服用着,你们就不用替我这个糟老头子操心了。” 听他这么说,陆浚总算放下心来。他们这次过来,原本是想再问问主父偃关于师父元召的吉凶,不过话到嘴边终究时咽了下去。 秋日午后,斜阳正好。负剑而立的三个少年站在主父偃的身后,目光越过远处的高大水车、船坞的穹顶、还有渭河码头那边的繁忙景象,心中有无限的惆怅。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送来了一个急如星火的消息。恰似乌云盖顶,天色大变。 “你说什么……他们竟然污蔑长乐塬上私自豢养暗中力量冒充盗匪劫掠商船?真是胡说八道!” 性子急躁的李陵刚刚听完就忍不住了,他蹦过来揪住来报信之人的脖领子,眼中喷射出怒火。不过,随后主父偃严厉的喝退了他。报信者虽然并不认识,但派他来的人却与长乐塬关系匪浅。这是那位蓝田县的捕头在大队骑兵和蓝田县衙即将开始行动之前,冒着生命危险派遣自己的最得力心腹以最快的速度送来的密信。主父偃听完之后,马上就意识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祸转瞬即到。 “替我回去转达谢意,他日必有厚报!” 主父偃强忍着胸口的难受,站起身来对来人施礼致谢。那人见消息已送到,并不敢停留太久,还礼之后告辞匆匆离去。 “一切废话不必多说,现在不是表达愤怒的时候。长乐塬大祸将至矣!” 主父偃挥手制止了三个少年的怒意勃发。他略一沉吟,回头吩咐季迦,叫他赶快去寻找到卓羽。然后让卓羽骑快马赶回长安,找到他姐夫司马相如后,马上一起入宫见太子,把这里的情况告知他们,让其赶快想办法来救援。 他们几人头一次见主父偃神色这么严肃,心中震惊,知道情势严重,当下不敢耽搁,季迦飞身离去。陆浚紧张的问道。 “先生,他们这明明是栽赃嫁祸,难道我们要怕他们吗?” 主父偃手抚胸口,艰难压下涌到咽喉的血痰,他看着终南山方向马蹄踏起的烟尘,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时间,这里的宁静就将被打破。刀光剑血,跋扈狰狞……!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了替元侯守住他的心血,你们两个去召集起所有的人,准备战斗吧!” 正文 第七百八十二章 老兵不死 在很久之前,为了保障元召那些新兴产业的顺利发展,长乐塬上曾经驻扎着战力极强的军队。那时的长乐塬军营,霸气威武程度,甚至堪比长安细柳营。 只是现在,这里却并不再有军事力量的存在。那座空荡荡的军营里,只留下有很少一部分身有伤残的老兵,在这里负责喂养着一些马匹。他们都是在塞外战争中受过重伤的人。元召把他们都安排到这里来,照顾余生。随着岁月凋零,老兵死去,如今剩余的也不过几百人了。 名叫张兆的独臂老兵原先是军中的一名斥候长,他的一只胳膊,是在那次最为激烈的雁门关大战中失去的。本来朝廷也有优厚的抚恤,但他还是和许多人一样,在战争结束回到长安之后,跟随着元召来到长乐塬上,选择在这里度过余生。 收容这些为保卫国家作出过巨大贡献的老兵,元召曾经在朝堂上受到过猛烈的攻击。政敌们以此为口实,说他招揽这些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只不过,皇帝最后表态,说是尊重老兵们自己的选择,才平息了议论。 张兆在这里过的很舒心。那些记忆中的生死搏杀渐渐远去,塞外风尘散尽,替侯爷养养马,如果有需要就帮着长乐塬上的人处理一些杂务,身体完全松懈下来。当晒着暖洋洋的日光舒服的喝着小酒,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本来是最好的生活。 最近虽然也隐约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但张兆从来就不相信。元侯是何等样的人物,他们这些曾经追随作战的人,比谁都清楚。不过,虽然不信,心中的郁闷是难免的。 午后时分,军营外的宽阔草场上,几匹马悠闲的啃着草,老兵们在打造着一些木制用具或者是种植蔬菜,这也是他们日常所能做的事。钟声就在这时候突然敲响了。 长乐塬上的青铜大钟设立在长安学院那边,这座最开始时候用来做警示的巨钟,敲响的次数很少。但一旦响起,便是必然有严重的变故发生。 张兆翻身站了起来,他吃惊的在高处瞭望,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然而那钟声持续不绝,令人听了心惊肉跳。 “老张!别看了,长乐塬要出大事!” 有一匹马跑了过来,却是刚才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消息的老兵急忙回来报信。张兆一把拽住马缰绳,那人从马上跳下来,有些焦急的大声说道。 “刚才我去那边遛马,看到那几个小家伙正在执刀弄剑的召集人手,问了一句才知道,朝廷说是长乐塬上私藏盗匪,要来封锁搜查啊!” 张兆不是小孩子,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他连想都没有多想,站在高处,大吼了一声。 “长乐塬有难,老兄弟们一起去帮忙吧!” 并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这一句就够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奔了过来。虽然已经卸甲多年,但从戎血战所养成的军事素养,却并没有丢掉多少。 很快,以张兆为首的这支三百多人队伍毫不犹豫就一起列队而出。虽然身体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但他们一旦重新提刀在手,曾经的铁血之气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几分。 依然站在原地的主父偃,看着陆浚和李陵去召集起来的所有人,努力平稳着呼吸。危机来临之际,他绝对不容许自己倒下去。 崔弘去长安的时候,他把手头上所有的暗中力量都留了下来,让他们分散守护在长乐塬上,就是怕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人虽然不多,也就百余人的样子,但都是多年以来对元召最忠诚的力量。此刻,他们已经都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主父偃先生已经说的很明白,这是元侯在长安的死敌借机生事,故意挑起事端,目的就是要控制和夺取长乐塬上的这些重要资源。所有人的脸上既有坚决更有愤怒,今日拼却一死,也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主父先生,长乐塬今日有难,为何不通知我们呢?” 风起处,长草起伏。单臂托刀汉子率领的一支参差不齐队伍正从那边大步走过来,与这些年轻人并肩而立时,张兆脸上的神情很坚决。 主父偃冲着他们点了点头,说道:“这次是有人要对付长乐塬,却与你们无关……。” “错!我们就是长乐塬上的人,事到临头岂能退避!” 张兆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主父偃的话。他望着远处已经隐约可见的烟尘,暗自皱眉,那是大队骑兵奔跑所形成的,看来对方的来头不小啊。 时间紧迫,已经不容再多说废话。更何况,这些热血老兵的赤诚不容轻辱。主父偃不再多说,领着所有人来到长乐塬东南方向,那里正是进出要道,他们拦住了想要进入者的道路。 纵马而来的骑兵行进速度并不快,郭昌心里很清楚,长乐塬是何等重要的所在。他已经预感到今天的行动也许不会很顺利,元召遗留的势力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就屈服的。他已经暗自在心里做好了打算,必要的时候不惜动用武力,杀上那么十个八个的人来立威。好在,有蓝田县的人跟着,就算惹出篓子来,也有他们来收拾残局。 郭昌回头看蓝田县令已经带着人跟了上来,他正要下令部属们直接冲进长乐塬去,却没想到,前锋骑兵来报,前面进入长乐塬的通道已经被封锁起来。有身份不明的持械带刀者虎视眈眈,态度不善。 郭昌暗自冷笑,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打草惊蛇,长乐塬的力量提前有了防备。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他们敢于明刀真枪的公开对抗长安驻军,那就再给他们添加一条罪名,收拾起来更加方便。 “郭将军,前面什么情况?” 蓝田县令景行这一路奔得气喘吁吁,听说有武装人员拦路,连忙来到郭昌的马前,想要问个究竟。骑兵将军抚摸刀柄,冷笑着说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而已!” “看这些人也有四五百之众,恐怕是被煽动起来的。郭将军,我们要不要先礼后兵?让军队停驻,然后叫他们为首者过来谈一谈,如果对方不肯让路,再对他们来硬的。” 景行终究是读书人出身。早些时候终南山中的杀戮让他感到心惊肉跳,到现在那些血腥的场面还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呢。如果能用较温和一些的手段来完成中山侯交代的任务,他可不愿意跟着这些骑兵再去杀人。 不过,郭昌行事自有打算,哪里顾得上景行心中的感受呢。却见他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然后厉声吩咐道。 “来人,传我命令!派前锋过去晓谕对方知道,如果因为他们的无故阻挠而耽搁了追捕盗贼的大事,将与盗贼同罪论!现在不必停留,骑兵列队直前,挡路的人给我直接踏过去,有敢反抗者,刀箭无眼,死伤不论!” 这位骑兵将军好不容易得到尚书令大人的赏识,派遣了这个差事,正是要好好表现,以博取下一步更大功名的时候。扬威立万,就在此时,当下横眉立目,拔刀出鞘,十分嚣张跋扈起来。 蓝田县令不敢再多说,只得吩咐自己的人跟在后面,准备见机行事。 等到盔甲在身的郭昌策马来到前方,听前锋军士来报,拦路者对将军的严厉命令根本就无动于衷。不仅如此,他们还让传话给将军,长乐塬重地,无当今天子召令,任何人也无权随便进入搜查。 郭昌暗怒,就要喝令骑兵踏马冲锋!然而,下一刻,他话未出口,目光所及处,只见午后阳光里,地面上锋芒闪现有些刺眼。他吃了一惊,这才看清楚,原来对方早有准备,前方地域布满了铁蒺藜和狼牙丝网,战马休想突破而入。 “前面何人主持拦路?真是胆大包天!赶快清理路障放行,否则后果自负!” 威胁的套路,古今都一样,没什么新鲜。主父偃看着十余丈外这位跋扈将军,他提高了声音淡淡说道。 “这里没有你们想找的人,请原路返回吧!如果甘心想要充当别人的打手和爪牙呢,可要考虑好自己有可能承受的后果……记住!长乐塬非别处可比。” 郭昌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么一个糟老头子,也敢这么大口气?他心底杀机大起,眼中厉芒闪现,正要破口大骂抡刀砍人,景行连忙过来制止。 “将军息怒。你不知道,这个人就是主父偃,元召昔日最信赖的当家人。长乐塬现在就是他在主持大局。此人能言善辩富有谋略,和他对答可要小心一些,别被其抓住把柄啊。” 面对着蓝田县令的谨慎小心,郭昌却没有往心里去。在他看来,元召都已经死了,其他人根本就无足为惧。更何况是区区一个好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瘦弱老书生呢! “弓箭手准备!听我号令,对怙恶不悛之辈,格杀勿论!”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三章 少年李陵 能够在长安附近驻军中混到将军身份的人,除了要有一定的关系外,自身本事也是必不可少的。就像是郭昌,行事果决手段狠辣,便是他能够得到尚书令、中山侯刘屈牦欣赏的原因之一。 满心想着往上爬的郭昌,密切关注着下一步朝廷政堂的变化。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所投效的刘屈牦,应该就是下一任丞相的最好人选。既然如此,中山侯交代的任务,不管是于公于私,都必须不打折扣的完成。 在长安附近,三千精锐骑兵出动,已经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郭昌不相信,还有谁敢在这股力量面前不自量力的抵抗。 然而,眼前所见的情形,打破了他的自信,也让他心中的怒火暗自潜生。面对着刀枪箭弩的铁骑,对面的一片沉默中,竟然没有人惊慌闪避,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 “已经有盗贼的口供,说他们就是出自长乐塬方面的授意,才在渭河上劫船杀人。而他们其中的一些余党,就藏匿在这里。所以尚书令大人才命令郭将军的骑兵配合蓝田县行动。主父偃,素闻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所以你还是让这些人都退开吧,免得伤及无辜。” 景行走到最前面,隔着那些铁丝网与青袍老书生对话。他想要做最后的努力,如果对方能知难而退,避免流血与杀戮,当然是最好的局面。主父偃苍白的脸上露出讽刺笑容,他剧烈的咳嗽了几声,只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元侯不在,如没有皇帝命令,任何人都难在此行事!” 景行失去耐心。他变了脸色说道:“渭河之上连发大案,本县职责所在,追剿盗贼,急如星火刻不容缓。皇帝陛下远在齐鲁,难道还要去千里请旨吗?主父偃,你不要在这里找理由推诿了。如果心里没鬼,又怎么怕进去搜查呢?” 这里地势较高,风有些大,主父偃感觉胸口压抑的有些喘不上气,心中十分难受。就站在他旁边的陆浚担心的看了一眼,然后往前一步,站在了最前面大声说道。 “你们不要再信口雌黄了。这里是长乐候封地,不得允许,任何人无权进入一步!” “小兔崽子,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再敢多说一句,老子一箭射死你!” 郭昌骑在马上左右张望,见附近并没有其他的通道可以进入长乐塬,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不由得心中有些焦躁。他终于忍不住怒意,用刀指着前面喝骂起来。 没等到陆浚再说什么呢,旁边早已经惹恼了李陵。他一跃而出,与陆浚并肩站立,满脸傲气的斜瞅着马上将军,用剑指了指他。 “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有本事过来与小爷单打独斗。在那里装什么大头鬼呀!” 陇西李家的骄傲一脉相传,身为李广嫡系单传孙子,又是元召的亲传弟子,李陵虽是少年,早已自负凌云之志。别说只不过是一个领着三千骑兵的普通将军,就算是在王侯面前,他也不曾折腰。 这可把郭昌气坏了。他早就想杀人立威,见这两个少年不知死活,却正好拿来杀鸡 儆猴。当下冷笑一声,伸手摘下弓箭,不容分说,一箭就朝李陵当胸射去。 距离不过十丈,正能够发挥弓箭的最大杀伤力。眼见来势甚疾,有人惊呼小心!陆浚正要拔剑替李陵遮挡,却听到自己这个最好朋友“嘿”的一声冷笑,然后猿臂轻舒,以闪电般的速度从背后摘弓、抽箭、搭弦……疾如流星,竟是后发先至。 许多人眼中所见,就是郭昌射过来的箭在半空中被一支从正对面射过来的箭拦截住了。铁箭的箭头撞在一起,擦出火花,然后一起跌落在地上。 这一手可真是太漂亮了。然而还没有完。李陵跟随元召数年学艺,记得最深刻的就是这句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数倍还之!” 一箭既出,李陵连看都没去看。紧接着手指轻捻,从箭囊中另取三支箭,搭弦认扣,三箭齐出!这正是他们李家的绝技,堪称世间无双。 郭昌正骑在马上发愣。他刚才有些没看清楚,射出的那支箭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箭术虽然不能说百发百中,但这么近的距离内杀个人还是绝对有把握的。不过,他马上就会明白了,因为他生命中最接近死亡的时刻即刻来临! 在所有人的齐声惊呼中,三支铁箭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郭昌吓得魂飞魄散,在这一刻他竟感觉到避无可避,上下左右全被封死了。对方这就是想要取他性命啊! 好在,这家伙也算是经验丰富的马上将军了。直接来个“乌龟大缩脖”拼了命的伏低身子,然后从马屁股后面出溜下去了。三支箭刺破空气呼啸而过,射到不知名的远方树林里。 听到自家将军在地上的呼痛声,惊呆了的身边骑兵侍从才反应过来。有几个连忙跳下马,手忙脚乱的把他扶起。穿着一身盔甲从马上掉下来摔得可不轻,郭昌呲牙咧嘴,盔也歪了甲也斜了,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反了!反了!简直是反了……传我命令!冲过去,杀了他们!” “将军,铁丝网拦路还有那些铁蒺藜……战马冲不过去啊!” 部下骑兵们都有些为难的看着气急败坏的将军。没想到对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箭术如此了得! 而对面这会儿正群情振奋。弯弓少年傲气凛然的打了个呼哨,心中得意。竟敢有人在自己的面前动弓箭,这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嘛!世人怎知,飞将军李广对自己的这个孙子寄予重望,从五六岁开始就教他走马骑射。经过这十几年的坚持不懈训练,再加上他自己的天赋,在神射方面,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经隐然有超过大汉飞将的射技之势了。 陆浚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两人同门学艺,他早就羡慕李陵的神射之术。只是在这一方面却不是努力就能赶上的。主父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暗自点头。元召的这几个弟子,个顶个的厉害!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慧眼识人。 提刀在一边严阵以待的张巡等老兵,更是称赞不已。他们早已看出,这个少年他日必定是一代名将。不过,当抬眼再扫 视对面时,张巡脸色一变,舞刀挥手大喝道。 “小心弓箭……弟兄们,随我来!” 三百多伤残老兵行动迅速,跟着张巡一字排开,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隔着铁丝网,他们挺起了胸膛,以大无畏的姿态,准备迎接射来的箭雨。 “来啊!往这里射,老子一身的伤疤都是在匈奴战场上留下的,不介意再添几个……!” 张巡横眉立目,一把扯去衣衫,裸露的前胸后背上疤痕累累,触目惊心。其他的人也同样如此,这一群百战余生的汉子慷慨激昂,在剑拔弩张的局面下,平添许多苍凉之气。 郭昌重新爬上战马,几百骑兵手中弓箭已经准备完毕,他刚要下令放箭,却见手下的校尉向他连使眼色。而蓝田县令景行见势不妙也挤到了马前。 “将军!且慢动手。前边的那些汉子,都是身有功勋的退役军士。如果随便杀戮,恐怕会激起事端啊!” 郭昌闻言一愣,他倒是不知道这个情况。不过此时已经被激怒,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他不理睬蓝田县令的提醒,而是狠狠地朝犹豫不决的校尉瞪了一眼,咬牙蹦出两个字。 “放箭!” 骑兵校尉和弓箭手们军令难违,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也只得引弓放箭。大汉军中制式羽箭非同小可,杀伤力极强,这玩意儿可不是只凭着意志坚强就能抵挡的。眨眼之间,老兵当中已经有数十人中箭。 长乐塬上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对方下手竟然这么凶狠。眼见得挡在最前面的人纷纷中箭,然后一声不吭的倒下。陆浚挥舞长剑,一边挡住几支射来的羽箭,一边疾声招呼李陵赶快和其余人保护好主父偃先生。 只不过,百忙之中并没有听到李陵的回答。陆浚无暇细想,见事情不妙,他刚要回头请示主父偃让大家暂且退后,躲避开这弓箭的射程。目光所及处,却再也转不过头去。 只见那些挡在最前面的老兵,在这第一轮的羽箭射击中,倒下了大约几十个,队伍显得有些稀疏。但剩下的人仍旧直挺挺的站着,没有丝毫退避之意。随后,有人把刀插到地上,疏狂悲凉的笑声开始响起。 “我等昔年在雁门关外血战匈奴而不死,留得此残躯苟全活命。却没想到,今天会死在自己军队的箭下……好!很好!继续放箭吧,只要有一人尚存,尔等就休想前进一步!” 大风卷起草木碎屑如雪,铁血之下,有人慷慨壮烈,有人卑微退缩。刚强与软弱,本来就不是只凭借刀箭犀利所能决断。 然而,血红双眼中充斥着杀意的骑兵将军,根本就不再顾忌后果。他又一次恶狠狠的督促有些退缩的弓箭手们。 “继续放箭……全部杀光!”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八十四章 太子驾到 人活在这世上,有时候活的会极其坚韧,如同这秋风中的长草,任凭千磨万击,也会坚持到最后的凋零。有时候又会活得极其脆弱,也许一支羽箭和一次马蹄践踏,就全部成了碎末。 全身累累伤痕的老兵们,都曾经身经百战,如同前斥候长张巡大声怒喊的那样,他们没有死在匈奴骑兵的弯刀铁箭下,却反而把性命葬送在了大汉军队自己的手中。 残缺不全的身体中箭后倒下,流出的鲜血依然滚烫,灼烧着白草大地!然而,依然不屈站立着的人,却没有畏惧的去看死去的兄弟,他们站在自己的位置,凛然无畏的迎着下一轮羽箭射来的方向。 而对面的长安骑兵中,就算是有些人心中犹豫迟疑不想再放箭伤人,但在严厉的军令下,没有人敢轻易的违背。感觉受了奇耻大辱的郭昌,眼中喷射出邪火,反正已经开始杀人,那就杀个痛快吧! 手中刀虚劈向半空,第二次放箭的命令刚要出口,凭着为将军多年的经验,郭昌却忽然察觉到身边有异常。 “将军小心!” 随着附近骑兵的惊呼示警,郭昌撇见斜刺里剑光闪动,一条身影不知道从哪里绕过来的,势若雏虎直奔他杀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然没有人能够挡得住他。 郭昌在吃惊之余,先求自保。他一边勒马开始后退,一边横刀于胸前,眼睛紧紧盯着那翻身在半空中连续跃过几骑的少年,这时他已经依稀辨认出,此人正是刚才用箭射他的那个家伙。 郭昌看的一点都没错,趁着没人注意而悄无声息摸到这边来发动突然袭击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陵。 李陵刚才一见对方令人放箭,马上意识到情势不妙。他抽出宝剑拨开几支射向自己的羽箭后,见前面连续有人中箭倒下,不禁又惊又怒。不过,跟随元召千里东巡历经几次危险考验的李陵,已经不是从前的莽勇少年。面对着当前的不利形势,他闪念之间,忽然想起师父曾经教导过的话。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李家少年孤胆无双,想到就去做。他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只一人一剑趁着混乱从草木之间绕行过来,临到近前暴起突击,他的目标很明显,就是要杀死为首的骑兵将军。 郭昌没想到有人如此大胆,竟敢直接这样冲过来杀人。眨眼之间,已被那少年冲开了一个缺口,他在马上看的明白,对方飞身跃起剑落的方向,正是自己的头顶。 当真正觉察到危险的时候,没有人会不怕死,郭昌也不例外。他虽然还不知道这少年的身份,但对方箭术高明,又有如此胆略,显然绝对不是易于之辈。想起此前那三支夺命之箭的逼人锋芒,心中不禁怯意陡生,当下不敢怠慢,连忙用刀背使劲拍了一下马屁股,退后之际厉声喝令道。 “别让这小子跑了,共击杀之!” 李陵却是来得及快,少年第一次在军阵之前冒险,深深知道这样的得手机会本来就是不容易。但他还是想来一试。他在元召的光芒中成长,心中十分崇拜的就是那些在万军 之中斩将夺旗的传说。今天小试锋芒,只不过是在他以后的名将生涯中微不足道的小小尝试而已。 身在半空的李陵,接连避过几把砍来的长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想要退后躲避的郭昌背影,挥剑直刺。郭昌听到脑后金风不善,一手使劲带马一手用力挥舞长刀招架。刀剑相格,李陵手中的剑被从中折断。却原来他一路冲杀过来,这把剑已经受损,当不得大汉制式钢刀的坚韧。 李陵手中一轻,只剩半截断剑。他不禁心头懊恼,早知道就把师父保存的那把干将宝剑带出来迎敌了。他无奈落到地上,眼睁睁的看着那马上将军已经在数丈之外,提气想要再去追赶时,四周的骑兵已经蜂拥把他围住,喊杀如潮,刀光叠影,从前后左右砍来。李陵连忙躲闪招架,形势异常危急。 “快去救他回来!” 主父偃冲着保护在他身前的陆浚大喊。而陆浚早已经看到李陵的困境,虽然知道在几千铁骑面前自己冲过去很可能也无济于事,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大不了一起死在那儿就是了。 只不过,还没有等到陆浚和重新提刀想要过去帮忙的张巡等老兵们行动,却听到马蹄疾响,转过林边,有一人一马如飞而至。马上刀客一身白衣,自骑兵军阵后面突击而入。身影如飞鸿缥缈,刀光如片片雪练!诸军士大惊。 郭昌正在咬牙切齿的看着被重兵包围的李陵苦苦挣扎,顷刻之间就要毙命。却忽然听到一军惊呼,他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呢,一把吹毛断刃的玄刀已经横搁肩头,白衣如雪就在咫尺之间。随后他就听到了比冬天的冰雪还要寒冷的话。 “命令所有人立刻放下刀箭,若迟疑半分,你的脑袋就飞了!” 郭昌感觉到那刀的锋芒刺得肌肤生疼。他心中十分惊骇,不明白此人是什么来历。虽然不敢转头去看,却勉强压住呼吸怒喝问道。 “你是什么人?大胆……啊!” 话没说完,那人手腕一翻,郭昌疼的大叫一声,肩头流血如注。玄刀的厉害,竟然连铁甲带皮肉如削败革! 陆浚伸手制止了想要过去拼命的张巡诸人,看着那玄刀白衣站立在马头上,他心神大定。而三千长安骑兵见主将被擒,投鼠忌器之下,只得放低弓箭暂罢刀枪,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这边的动静。 得到喘息机会的李陵,已经受了几处轻伤,虽然显得有些狼狈,但这会儿却是神情雀跃,一点儿都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他当然认识来的这白衣人是谁,见他一出手就擒住了那骑兵将军,显得轻而易举。两相比较之下,自己却比他还差了一大截。不过,李陵却并没感到沮丧,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达到这样的水平。 “胆敢挟持汉军将军,形同造反,可是不赦之罪!不管你是什么人,马上放了郭将军。” 杀人这样的事,当然用不到蓝田县的衙役们,他们是来跟着善后的。景行刚才带着他的人在旁边作壁上观。不过这会儿形势突变,郭昌竟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给控制住,他就不能 不站出来说话了。 然而对方的傲慢出乎他的想象。那个飘然而立的身影,轻蔑的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对待有敌意的人,出身自高丽的朴永烈一脉相承了师父元召的睥睨与不屑。 “一个县令,一个将军,狼狈为奸,勾结诬陷,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吧!都站好了,今天一个都别想逃掉!” 景行暗自怒意横生。他本来就心中有鬼,现在被人当众揭穿,脸上却是挂不住。自己怎么说也是堂堂的蓝田县令,岂能让一个无名之辈这么指责! “你受了谁的指使?跑到这里来多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蓝田县令,你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景行一愣,心中疑惑,随着对方的目光转头看时,不禁大吃一惊。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长安的方向来了一队人马。当先百骑正是羽林军侍卫,而后面的骑兵装束,分明是太子东宫亲卫六师。 随着那一队人马驰近,对峙的双方都已经看清楚,在亲卫们的簇拥下,大汉太子刘琚连马车都没有来得及乘坐,直接从长安策马而来。 “太子……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蓝田令景行心中暗自琢磨。他当然明白太子刘琚与长乐塬的紧密关系。本来中山侯刘屈牦的秘密授意是利用盗贼事件为借口,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接进入长乐塬行事。只要按照制定好的计划一步一步的来,环环相扣,绝对可以一举把长乐塬这个重要的地方掌握在他们这些人的手中。却谁想到,不知道怎么走露了风声,让对方提前有了防备。不仅在这里阻住了长安骑兵进入的道路,让他们难以前进。而今,太子刘琚又领着人从长安赶来,看来事情要有些麻烦了啊! 太子刘琚是得到太中大夫司马相如的紧急求见后才知道有人要对长乐塬下手的。他这一段时间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禁又惊又怒。长乐塬上的所有产业,都是元召和许多人费了无数心血才发展起来的。作为从开始到现在的直接见证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块土地上的一切对大汉帝国的强盛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现在竟然有人想为了一己之私,去对那里染指,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绝对不可能袖手旁观。 等到刘琚怀着急躁愤怒的心情一路奔来,在大批侍卫的保护下到达冲突的现场,看清楚眼前的形势后,他多少放下心来。还好,心怀不轨者没有能够进入长乐塬,幸亏朴永烈来得及时,控制住了骑兵将军,没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太子殿下,蓝田县令会同长安驻军诬陷长乐塬私藏盗匪,并且屠杀我大汉有功将士……不知道受何人指使,安了什么心思!请详查严惩。” 主父偃站在秋风萧瑟中,为了他一直守护的东西,开始了生命中最后一搏。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七百八十五章 杀伐果断 统率三千骑兵气势汹汹而来的郭昌,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最后会弄了个灰头土脸大事难成。而且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传说中这位平日里忠厚仁慈的太子,会变了脸,要严厉的惩治他们。 太子带来的人马刀箭犀利,虎视眈眈。罕见的换上一身戎装跟随前来的太中大夫司马相如,厉声断喝所有长安骑兵全部下马弃械,听候太子发落。至于蓝田县的衙役们,早就退到一边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骑兵校尉抬头看了看生死操控于别人手中的自家将军,暗自叹了口气。他们在太子亲军的威仪面前却不敢放肆,虽然将军没有明确命令,也只得都跳下马来,扔掉了手中的刀箭,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郭昌见状大急,他刚要挣扎着说句什么,忽觉脸侧刀光一闪,连忙又闭嘴不言,生怕身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一刀把自己的脑袋搬了家。 不过,蓝田令景行这会儿倒是表现得比较硬气。他上前一步,来到太子马前,躬身施礼之后大声说道。 “太子殿下安好!蓝田县令这厢有礼。” 太子刘琚强行压制住怒火,面沉似水地问道:“你们这些人来这里干什么?” 景行内心深处并不想得罪这位当朝太子。无论怎么说,得罪了将来的皇位继承人,恐怕很难有好果子吃。但他现在也没有办法,中山侯刘屈牦的这条船,上去容易,想下来却难。 “回太子殿下话,我们在这里追捕盗贼!” “盗贼?真是笑话,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长乐塬上有过盗贼!” 太子刘琚见这位蓝田县令煞有其事的样子。他感觉到怒气更甚,想要发作,终究还是强行忍了下去。却没想到,景行今天是要对抗到底了。他不再去看太子的脸色,自顾自的说道。 “太子殿下其实来的正好!几天前渭河上盗贼横行,劫掠商船烧杀人众,甚是猖獗。蓝田县经过缜密巡查,终于访得盗贼踪迹。为了一举歼灭而不使有漏网之鱼,所以才报告给尚书令大人,请求派长安骑兵援助……而根据在终南山中捉得的盗贼口供,据说指使他们的人和老巢都在这长乐塬上!所以卑职才会同郭昌将军来到这里想要进去搜查。却没想到,长乐塬上的这些人不仅横加阻挠,以暴力手段对抗朝廷执法机构,而且更有胆大妄为之辈箭射骑兵将军,所以才激起了骑兵兄弟们的怒火,双方对战,互有损伤……太子既然来到,就请主持明断吧!” 不愧是刀笔吏出身的人,在兵马军中,蓝田县令昂然而立侃侃而谈,俨然就是大义凛然、正气的化身。在马上被挟持的郭昌闻听精神一振,他也大声叫喊起来。 “太子殿下!你可不能有所偏袒啊,末将身为堂堂的长安骑兵将军,奉尚书令大人之命令,协助蓝田县来捉拿盗贼。却不曾想,竟然在此间遭人自恃武功横加折辱,简直是无法无天!今日如果太子不主持公道,等到皇帝陛下归来之时,末将必 定前去告状!” 听着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别人还没等说什么呢,早把离得最近的李陵气的差点儿没跳起来。世间竟有人如此无耻,颠倒黑白,莫此为甚!他刚才被重兵包围,差点儿送命。此时气愤填膺,恨不得用手中半截断剑去把这两个家伙当场宰杀。 “太子!这俩家伙纯粹是在胡说八道。根本就是他们不容分说就命令弓箭手放箭杀人的!可怜那几十位老兵叔叔为了保护大家而中箭,现在生死不知……朴师兄,你放开他,我要与他决一死战!” 最后一句话,李陵却是转向立在马首的白衣朴永烈所说的。朴永烈剑眉一挑,他对李陵淡淡笑道:“这个容易!接着,送给你啦!”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玄刀收回,然后随意一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马上将军那庞大的身躯踢飞在半空。然后在一片惊呼声中,全身甲胄的郭昌重重落在地上,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他仰面朝天,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李陵低头看了看正落在自己脚下的这个片刻之前还杀气腾腾的将军,冲着潇洒至极的朴永烈竖了竖大拇指,然后他嘴角露出邪魅的笑意,一脚踏住郭昌胸口说道。 “你这个草包,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的将军。大汉军中有你这样的人,真是一种耻辱啊!既然你刚才说到有人折辱嘛……小爷如果今天不好好的折辱折辱你,岂不是对不起你说的话?” 李陵少年意气,素来做事率性而为,他才不管会有什么后果呢。一边说着,一边早已经用断剑挑去郭昌的铁盔,伸手抓住他的发髻,剑锋过处,几下之后把他的头发剃得七七八八。然后站起身来,看着这厮的丑八怪样子,哈哈大笑,只觉得胸中的气愤也减轻了几分。 郭昌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只觉得头昏脑涨胸口憋闷,他眼睁睁的看着这少年恶作剧般的行为,差点儿把肺气炸了。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有损。”这样的观念,在这个时代的人心中最是根深固蒂。把人的头发无端剃掉,果然是最严重的折辱。 士可杀,不可辱!骑兵将军其实非常想跃身而起拔刀相斗,以自己的鲜血捍卫尊严。不过,他看着那少年笑容之下目光中透出的冷冷杀意,又非常识时务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实在受气不过,一口鲜血喷出,气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过来阻拦这疏狂的少年。太子刘琚装作视而不见,在这一刻,他内心深处竟然感到朴永烈和李陵的粗暴手段才是处理这些事最好的办法。 三千长安来的骑兵,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主将威风扫地,虽然有些心中不服气者,但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羽林军和太子亲军,终究没有一人敢于站出来说什么。见他们如此胆怯,脸色灰败的蓝田县令景行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不过,心中的骄傲支撑着他没有低头,用颤抖的手指了指灰头土脸的郭昌,对一直没有再说什么 的太子肃然说道。 “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有人竟然如此对待大汉的将军,难道太子就看的下去吗?” 太子刘琚有稍微的沉默。不过他这不是因为有愧,而是尽力的压抑下胸中的怒火,免得当场失态。他早已经看到,在这边交涉对答的间隙里,长乐塬那边的人却顾不得其他,大家正在忙乱的救治死伤者。死去的人被抬到一边,粗略望去,大约有二三十人之众,他们都是在第一轮箭雨中不幸遇难的老兵。 “你不必多说了。谁是谁非,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清楚!有罪者,必定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太子的声音很低沉。景行却倚仗着背后的靠山不依不饶,他正要再次大声指责。却被了解完情况后正走过来的太中大夫司马相如厉声呵斥了一句。 “蓝田令!太子面前再敢无礼,休怪我不客气了。” 景行目光中闪过怨毒之色,却不得不止住了话头。司马相如这家伙身为朝廷九卿大臣,文武兼备海内闻名,比自己的地位高,名望又大,他却不敢轻易招惹。 太子见司马相如满脸忧虑,遂低声问道:“主父偃先生怎么说?” “太子,他说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必然是有人在背后策划,想要借着栽赃嫁祸的机会染指长乐塬。恐怕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太子和司马相如在从长安来的路上,其实曾经紧急商议过这件事的蹊跷之处,他们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猜测。此时听到主父偃也是这样的意思,两个人便再无怀疑。 “如此说来,是长安的某些贵臣们在背后所为了……那边伤亡如何?” “死去了三十多人,另外有十几个受伤的。如果不是我们来的及时,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刘琚眼中有怒意闪现,他正在考虑怎样处理当前的局面才最合适。却见司马相如压低了声音说道。 “殿下,当此非常时期,必用非常手段!既然蓝田县府衙和这些骑兵受人背后指使行事,就要给他们一些严厉的惩罚。如此才能对得起这些死去的老兵,更能对幕后的黑手起到震慑作用……这是臣的意思,也是主父偃先生让我代为转达的意思。” 太子刘琚心中一震。他很明白,在这场较量中,自己必须展现出该有的魄力了。否则,很有可能会让这些忠诚拥护者失望的。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三千长安骑兵,诛将军首恶,其中杀人者抵命!其余全部拘禁收押,等到这件事过去之后,再按照罪责轻重流放或者戍边。” 司马相如杀伐果断,口中说出的话毫不客气。无论是他还是主父偃,都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生死较量。两军对垒,无须留情!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六章 无形杀机 重新进入长安城的蓝田令景行有些失魂落魄。昨日到今天的经历,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朝堂争斗的残酷。 景行和他带去的蓝田县衙役们,亲眼看着三千长安骑兵与他们的将军一起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当鲜血开始崩溅的时候,所有人无不战战兢兢,股为之栗。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司马相如素来行事果断。当他意识到对方对长乐塬的行动是又一轮争夺权力开始的时候,他便立刻劝太子刘琚收起了仁慈的一面。 于是,不久之后,就在被老兵鲜血浸染过的土地上,骑兵将军郭昌因擅自下令屠杀国家功臣,被当众斩首,而被甄别出来杀伤人命的弓箭手总计五十多人,也一同被处斩。剩余的人员,全部押回长安分别论罪。 这是自从太子监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严重处罚。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是不是出于太子的本意,经此一事后,再也没有人认为太子只是仁弱了。 虽然一次性杀了这么多军中将士,太子的威望却并没有受损,更没有因此在军中激起什么怨愤。因为郭昌冒天下之大不韪杀伤有功老兵在先,只让他们抵命,还算是便宜他们了。 “你们受苦了!如此不畏箭矢,舍身取义……咳、咳、咳,老夫先代元侯致谢!” 默默看着被羽林军侍卫们砍落的一地人头,剧烈咳嗽一阵后的主父偃郑重的对以张巡为首的老兵们致礼,脸上尽是悲悯。 张巡却侧开身子,没有受他这一礼。受伤者得到很好的照顾,而那些死去的老兵,被整理好仪容后,将很快在这片土地上入土为安。 “主父先生无需多礼,这本来就是大家应该做的。元侯恩义,我等无以为报,也许唯有这副残躯,尚堪一用。” 张巡的眼里没有悲伤。他知道,其余的那些老兵和他一样,在义无反顾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用自己的死亡,来为长乐塬在接下来的斗争中赢得先机。 “主父先生,为什么有人要打长乐塬的主意……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许多人把目光投向这位智者,眼中既有疑惑,也有担心。主父偃扶住身边的一棵枯树,他的心中远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因为,我们脚下所站的地方,将会是关系到大汉王朝未来发展的关键所在。这里所牵扯的一切,无论是谁掌握了朝堂权力,都想要控制在自己手中……。” 虽然远远不懂得这背后的利益搏杀,但这些满怀一腔热血的汉子还是觉察出了主父偃语气中的沉重。想到不久之前那些骑兵肆无忌惮放箭杀人的气焰,有人喃喃低语道。 “要是元侯在就好了……料想没有任何宵小之辈敢于觊觎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主父偃嘴里有些血腥的苦涩。虽然今天因为太子的出手而暂且缓解了危机,但对方既然已经摆明车马,就绝对不会这么容易轻易罢休。更何况,他心中已经隐隐有所预感,以中山侯刘屈牦为首的 那批朝廷权贵们明知道太子刘琚监国长安,却选在这个时候出手挑衅,这背后会有什么玄机呢……?! “从今日起,长乐塬的巡逻警戒一刻也不能放松。也许,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秋风劲起,万木凋零。生机也即将随着这秋风渐渐消逝的主父偃,远望着这片他曾经帮助那个年轻人付出过无数心血的地方,无限留恋,心事悲凉。 “老夫就快要撑不住了……元召,真希望还能等到你再回来的时候啊!” 同样的心愿,当然存在很多人的心中。他们从来就不相信元召会那么轻易的死去。正如同他们一直认为屡次创造奇迹的这位年轻侯爷,还会再次带给所有人惊喜一般。 不过,他的敌人们,显然不这样认为。所以才有恃无恐的为了巨大的利益而挑起事端。而且必将愈演愈烈,以至于不可收拾。而太子的贸然出手,在有些人眼中,却正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长安城内,中山侯府。蓝田县令景行从头至尾对自己的舅舅刘屈牦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虽然已经过去一夜,但他现在回想起那些鲜血淋漓,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面色阴沉的刘屈牦听完之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他眯起眼睛,注视着侯府内外锦绣繁华,似乎在思考一些很重要的决定。 “舅舅!很难在长乐塬那边做文章啊……没想到太子为了维护他们,竟然真的会下令杀人。可怜郭昌将军和那五十几个军士们,就那样葬送了性命!” 景行此时说起来脸色还有些发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权力斗争的残酷。他相信,太子刘琚和司马相如一定知道自己和中山侯的关系,也许他们这一次还不想做的太绝,所以放过了自己。而奉命行事的郭昌就成了倒霉的牺牲品。 刘屈牦老奸巨猾的脸上有一丝浅浅的冷笑。他看着自己这个外甥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心中稍微犹豫过后,决定进一步向他透露一些东西。毕竟,他以后要想在含元殿上把持朝政,需要很多心腹之人的忠诚拥护。 “要想成就大事,死几个人是在所难免的,你不用多想什么,更不能因此而心生怯意。” “可是,舅舅……那可是当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既然表明了态度,难道我们真的还要继续进行吗?” 景行语气中有些急切。他此刻很不明白,自己的这位舅舅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明明知道这样做没有好下场还不放手呢? 刘屈牦摒退了左右,只剩下几个心腹之人在旁边伺候。他本来并不想把这么重大的事交给景行去做,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也许,对付名声显赫的那座侯府,小小的蓝田县令反而是最合适的。 “太子嘛……呵呵!太子可不是皇帝,就算他现在执政监国,到时候能不能坐上含元殿的宝座,谁又能敢保证呢?” 景行闻言大吃一惊。他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刘屈牦的脸色,实在不明白他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还会 有变吗?舅舅!太子已经被皇帝立了将近二十年了。他可是卫皇后所亲生,而且势力庞大。难道……?” “景行,你只要记住,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是能完全保证的!风云变幻,谁也料想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呵呵!只要好好按照我的吩咐去做,未来的荣华富贵仕途通达,舅舅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景行是个聪明人。刘屈牦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心中翻腾,若有所悟。虽然终究还有些不放心,却不好再刨根问底儿。他稍微沉思了一会,马上一脸坚决的表态。 “舅舅放心,只要但有所命,外甥无不遵从!” 刘屈牦满意地笑了起来。在年轻一辈中,景行确实是个可以好好培养的对象,所以他才有如此的耐心。随后,他又听到对方低声问道。 “舅舅,如今长安城内的很多人恐怕已经知道了发生在长乐塬的事,下一步该如何做呢?” 刘屈牦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景行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的太子,毕竟还是太子。他既然表明了保护长乐塬的坚决态度,却暂时不必再去公开动那边。至于一些暗地里的活动,我另有安排,你就不必管了。景行,回去集合你的心腹们,来长安城内查访渭河盗贼行踪吧……。” 年轻的蓝田县令,又有些糊涂起来。跟刘屈牦的手段相比,他确实是太嫩了。 “长安城内……哪里会有盗贼行踪?更何况,这里自有长安令管辖。蓝田县府衙到城里办案……这从何说起啊?” “说他有当然就有!你只管照做就是。” 景行见刘屈牦脸上有不悦的神色,他不敢再说。遂低下头,小心翼翼的又问道。 “可是,总得有个目标吧?不知道……长安城内以何处为搜查对象啊?” “安国侯府!” 刘屈牦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而蓝田县令目瞪口呆,如果不是亲耳听闻,简直不敢相信。 “舅舅,您确定……要动安国侯府?” 刘屈牦眼中闪烁着光芒,肯定的点了点头。这是他收到从千里之外传回来的最新消息后所做出的决定。如果说此前他安排好一切想要以长乐塬为突破口,为的是在元召死后取得最大利益的话。那么,刚刚做出的以安国侯府为目标在长安城内发动,这锋芒所指向的,将会是大汉太子刘琚也! “也许在明天,也许在后天,就要变天了!哈哈哈!我们要提前在长安发动,取得先机,这样才能在未来的新朝堂上占有最重要的位置……!” 在这位大汉尚书令得意的大笑声中,长安上空开始黑云汇聚,雨骤风急。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自从进入长安后重剑无阙就一直没有解下过的崔弘,跃上侯府最高处,负手观望,隐隐察觉到了风中传来的杀气。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七章 突袭侯府 长安人很快就得知了发生在长乐塬的那场冲突。不管是朝野民间,只要是有点儿头脑的人,都预感到了风暴来临的前兆。 太子刘琚因为此事而第一次命令杀人,尤其令人震惊。据说已经有重要的大臣开始流露出对太子不满之意,也许在下一次朝堂会议上,就会有人公开表达对他处理方式的不满了。 不过,太子回到长安之后,并没有知会任何大臣关于这件事的起因和结果。博望苑对外保持了沉默,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这显得有些反常。 无数人都在暗中观望,既观望着太子东宫的动向,也在观察着一些留守重臣们的动静。长安街市虽然依旧繁华,但一些消息的暗中流传,却在无形中给这座帝国的皇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太子重重惩罚部分骑兵将士的行为,被看作是他开始展现自己执政强硬手段的一部分。而在一些人的夸大其词中,太子殿下经过这么多年的隐忍,他是借着这个机会抒发胸中的不平之气。 当这样的论调开始在坊间流传,对于太子从前的名声来说,自然是一种严重的贬低。不过,这样流言的出处,本来就无迹可寻,有司即便想要追查也无从查起。更何况,大汉王朝从来不因言治罪,曾经有人直言天子之过却博得犯颜直谏的名声。更何况是太子呢。 而关于太子因为私情包庇和帮助长乐塬隐瞒犯罪嫌疑的说法,更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遍布大街小巷。传播者经过添油加醋的演绎,不久前发生在长乐塬的那场严重冲突,便演变成了好几个版本。 一直以来忠诚于太子和皇后的力量,都忧心忡忡的把目光投向博望苑的方向。所有人都已经感知到,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被别有用心者精心编织,从长安上空慢慢铺展开来……。 长安明月楼,再次从城外急匆匆赶回来的季家公子,向自己的父亲季英诉说了最近几天又发生在长乐塬上的惊心动魄。 果然没有出乎主父偃的预料。暗中的敌人们一旦开始了行动,绝对不会遭受一点挫折就轻易收手的。自从那日太子率亲军解围回长安之后,便开始陆续有小股的不明身份者想要侵入长乐塬。这些人来历不明,且都身手高强,出手异常狠辣。就这短短的几日时间,长乐塬上已经有十几人在与他们的绞杀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就连陆浚、李陵他们几个也程度不同的受了伤。 “父亲,为了守护长乐塬不受损失,主父偃先生日夜殚精竭虑的指挥调度人手,身体状况堪忧……就怕长此下去,难以支撑得住啊!” 季迦的手臂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这是在昨夜与一伙儿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拼杀中受的伤。此时他看着父亲季英,满脸急躁。 “长乐塬上现在有多少可用的力量?” 季英的脸色有些沉重。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主父偃是不会派人来求助的。 “加上那些自愿帮忙的老兵,大约有四五百人吧。而自黑夜里随时来突袭长乐塬的家伙,动辄好几百人的样子。最可恶的是,这些家伙也不知道最终目的是什么,总是突然出现烧杀之后即刻遁走。也不知道他们藏身在何处,又是什么来历。父亲,长安附近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暗中力量了?” 季迦气愤难平。真刀真枪的对面拼杀他倒不怕,然而现在所面临的,简直让人无所适从。季英摇了摇头,他看着明月楼下的街市繁华,苦笑着说道。 “这些人应该不是江湖力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恐怕都是权贵府中豢养的高手。” “这不可能吧?谁家府上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可是数百极其厉害的家伙啊!” “所以说这背后目的才更可怕呀!很明显,这是一股联合起来的力量。如果真的和几天前长安骑兵的那次行动有关,恐怕他们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啊!” “父亲,主父偃先生好像也是这个意思。这样看起来,是对方改变了策略,想要以暗中力量成事了吗?” 季英没有立刻回答儿子的疑问。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有些手段防不胜防,远比想象的复杂。他思忖片刻,神色郑重的对季迦说道。 “元侯对我们季家有大恩,明月楼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现在就召集起我们的人手,你带着他们一起去吧。季迦,你记住,无论生死,不要辜负了秉承自先祖的那个‘义’字!” 季迦慨然允诺。他们季家人最看中的就是义气,三杯吐然诺,一诺重千钧!如此而已。 “父亲,主父偃先生还让我转告你,长安城内很可能也会有大变。如果有可能,在两座侯府有事的时候,我们能尽力帮忙!” 季英眼中光芒一闪,他倒是没有想过有人敢对元召府邸不利,毕竟太子刘琚在长安内照顾着。不过,主父偃既然考虑到这里,却也不可不防。 “好!你回去转告主父偃先生,不管发生什么事,明月楼必定在第一时间鼎力相助!” 季迦走了。犹自带伤的少年率领着明月楼多年来秘密培养的力量,去参加一场未知胜负的博弈。两鬓也已经添了清霜的季英,站在楼头,看着在秋日斜阳里远去的儿子,既感到后继有人的骄傲,又感到沉重的担忧。 他虽然不在朝堂,却反而对当前长安的局势看得更明白。元召生死未知,卫青被贬逐塞外……失去了这两大臂助,现在太子刘琚的力量,其实已经变得微乎其微。整个长安内外,他除了自己的亲卫六师,并没有能够调动的军事力量。在这样的情势下,如果一旦有不可预测的变故发生,后果实在是不敢去想! 而连他这样不在朝堂的人都能够看明白的事实,那些老谋深算的家伙会看不明白吗?季英深深地叹了口气。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再有其他的变故。 然而,一些不好的事,不是一厢情愿的祈祷就能避免的。该来的终究会来,该发生的也终究会发生。三天之后,当第一轮长安秋雨刚刚停歇的时候,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就此开始。 位于朱雀大街中部位置,与那些繁华商铺仅仅相隔了一条街巷的安国侯府,其实现在并没有多少人在里面居住。自从当年素汐长公主下嫁,当今天子钦赐了这处府邸,她在这里度过的日子还比不上在另一座府里的多。 长久以来,所有的长安人都知道,元侯的两位夫人十分和睦。也许是因为她们有过曾经共同成长的岁月,说是亲如姐妹也不为过。 元召随驾出巡天下离开长安之后,素汐公主便带着她的心腹侍女们搬到了长乐候府。原先很可能是为了照顾有孕在身的苏灵芝需要,只是没过多久,喜事成双,才发觉自己也早已经珠胎暗结。整个侯府自然是皆大欢喜。 这样的情况下,素汐公主自然是暂时不会回到安国侯府这边来。留守在这里的,也不过是些负责安全的护卫以及照顾后院那些花草树木的佣人们。 谁也未曾想到,就在这天夜里,安国侯府出事了。一队明火执仗的人马,突然就包围了侯府,开始展开搜查。 负责留守的管家得到通报,急忙领着人赶过来查看究竟时,却只见到几个护卫都已经被控制起来。而对方气势汹汹的为首者,自称是蓝田县令。 “你们大胆!此乃当今天子赐给长公主与元侯府邸,谁给你们权力随便闯入的?!” 管家很愤怒。他是卫皇后派到这座府里的人,为的是让素汐公主得到最好的照顾。见有人竟敢到这里来闹事,这哪里还能忍得! 却不料,对方那个自称是蓝田县令的人,冷冷一笑,随后说出的话,更是让人大吃一惊。 “你们都听好了,有盗贼口供,牵扯到了安国侯府。所以本县才带人连夜来此追查。从现在开始,这府中的上下所有人等都不准擅动,否则出现什么死伤,后果自负!” 管家和侯府护卫们一听就知道这里面不对。几天前城外发生的事,他们也早已经听说。却没想到这蓝田县令也太疯狂,去长乐塬搞事还不算,现在竟然跑到长安侯府来了。 只不过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多说什么了。领受中山侯刘屈牦密令的景行,非常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所以不容分说就命令手下的衙役们动手把府中所有人都抓了起来。然后立刻展开了全府搜查。 景行负手站立在高高的台阶上,他看着庭院中被看管起来的人,火把和灯笼的光影明灭中,向他投射来的都是不屈和愤怒的眼神。不过,现在他已经无暇理会这些。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再有回头路可以走。 不久之后,突击搜查的手下人急匆匆的赶来汇报:“大人!在侯府后院果然发现了盗贼所招供的东西。而且除此之外,更有大量密藏的刀弩铠甲等违禁武器……请大人速去查看!” 闻言转身疾去的蓝田县令暗自得意的笑了起来,笑容狰狞毒辣,黑暗之中无人得见。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大乱将起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安起了风。而伴随着风声而来的,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你说什么……安国侯府被搜查?这怎么可能!” 最先得到这个突发情况的长安令任宽脸上变色,他以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来惊慌报信的巡城使,感到有些荒谬。而对方的神色却绝对不像是撒谎。 “大人!此事千真万确啊!安国侯府被团团包围,整条街都封锁了。巡城的弟兄们过去询问,对方的态度很强硬,说是奉命行事……。” 任宽眉头紧皱,他的内心剧烈跳动起来。在自己的管辖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长安府衙事前竟然一点儿消息都不得而知,这很不正常。 “是哪里的人马?又是奉得谁的命令?” “主要是蓝田县的人,其余还有些身份不明者。据他们说,这是蓝田县令根据盗贼口供,遵照尚书令大人的命令,全力追查发生在近日的渭河盗贼事宜……。” “真是岂有此理!渭河盗贼又怎么可能会与安国侯府扯上关系的?更何况,蓝田县令什么时候有权力跑到长安城内来执法抓人了!” 怒气冲冲的任宽马上命令集合人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安国侯府所在的大街。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果然,整条街都已经被封锁,有一些执刀负剑的汉子在此守候。早起的行人都被撵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敢在长安城内放肆!我家大人在此,还不赶快让开道路。” 长安府衙的捕头等人簇拥着自家大人,朝着前面大喝。却没想到挡在街口的百余条大汉漫不经心的朝这边看了看,丝毫不以为然。不仅没有让路躲开,反而有人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 “什么大人小人的……我等奉中山侯之令在此行事,事关重大,无关人等不得进入!赶快往后退点,否则就不客气了。” 刀光闪动,十分嚣张。任宽大怒,他不顾危险挺身而前,以手戟指三尺之外的执刀大汉,怒声奔涌。 “混账东西!堂堂大汉帝都,天子脚下,尔等明火执仗,公然视朝廷主管官员若无物,这是要造反吗?本官以大汉帝国长安令正堂的身份命令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退在两边,听候发落。如若不然,一律以图谋不轨欲扰乱皇都安全罪从重论处!” 任宽相貌堂堂,正气凛然。他这一番态度令人望而生畏。那些大汉互相看了看,有为首者站出来,拱了拱手说道。 “原来是长安令大人来了,失敬、失敬!只不过,你的话,我等却庶难从命啊!因为今夜,这里有重大案情需要处理,在没有搜查完毕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可是尚书令大人亲自所下达的指示!” 这家伙的话外之意很明显,以尚书令刘屈牦来压制任宽,根本就没有把眼前这位长安令当回事。从这边远望过去,安国侯府内灯火通明,隐隐约约有些嘈杂的声音传过来。任宽心中焦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如果自己不能在第一时间维护好这座侯府的安全,他就太对不起元召和太子从前的提携之意了。 “哼!在长安地面上,本官倒要看看谁敢阻拦!” 任宽高昂脖子,迎着刀剑的光芒大步向前。他只是一个文官,但此刻身上透露出的气势,并不输于赳赳武夫。 被其气势所逼,挡在长街口的的大汉们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这位长安令大人就这样赤手空拳的径直走过来,还真没有人敢对他怎么样。然而,就在这时,后面脚步声响,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如同这早晨的薄霜一般清冷。 “任宽大人,你不必多费心思了。我已经带人对安国侯府连夜搜查完毕,证据确凿,罪责难逃……呵呵!如果长安府衙也感兴趣的话,我并不介意任宽大人来好好的了解一下。” 话音落处,比任宽年轻十几岁的蓝田县令景行走了过来。虽然几乎是一夜没睡,但现在他看上去却是精神抖擞,一点都没有倦意。他们两个人各自主管长安附近最重要的两个郡县,虽然还没有打过很深的交道,彼此却都认识。任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当朝尚书令的亲外甥,他很明白,如果自己真的要插手的话,势必马上就会卷入一场后果难料的巨大政斗波澜中。但此刻他没有犹豫,直接与景行面对面站到一起,言辞犀利。 “罪证?呵呵!你堂堂的蓝田县令,跑到长安地界来搞事,这本身就是违反大汉律例的行为。如果在皇帝面前参奏,你以为凭着你舅舅的关系就能轻易的脱罪吗?” 景行却没想到任宽这么不留情面,当着许多人的面,直接就揭穿他与刘屈牦的特殊关系。不禁心中恼怒,反口还击道。 “那你就去皇帝面前参奏吧!到时候看看谁是谁非。哼!” “景行,你不要以为皇帝陛下不在长安,中山侯就能一手遮天了!须知道,未央宫中还有太子殿下在!你们竟然敢动安国侯府,不管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恐怕也休想得逞!” 任宽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心中所想,他本来就是如此耿直的性情,眼里容不得任何鬼魅魑魉。而景行只是嘶嘶冷笑着,如同一条伺机噬人的毒蛇。 “任宽大人,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有盗贼的口供明确指向长乐塬和安国侯府,所以本官才禀告过当朝辅政之后连夜来此搜查。幸不辱命,果然大有所获……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在安国侯府中不仅搜查出了大量不明来路的财物。而且更加令人震惊的是,还发现了许多刀甲剑弩诸般违禁武备品。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长安令大人还不明白吗?” 任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的惊骇也越来越深。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狠毒,罗织出这样的罪名,分明就是想要致元侯府邸的所有人于死地呀!而且更为可怕的是,对方如此明目张胆的以大汉长公主府邸作为下手的首要目标,难道他们真的不怕太子殿下发怒?亦或是不怕触怒圣意……?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养私兵,藏刀甲,都是重罪!身为臣子者,不管是立下过多大的功劳,或者对国家有过多大的贡献,只要触犯了这方面的大忌,一般来说都是很难活命。尤其是大汉王朝,对于涉嫌谋反的大罪,更是严厉。百年以来,许多的名臣将帅,都是以这条罪名而被杀头诛族,葬送了性命。 想到这些严重之处,任宽决定不在这里浪费时间纠缠了。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博望苑,让太子出面,也许才可以挽回将要面对的不利局势。 景行看着任宽带人匆匆离去的身影,他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一面吩咐所有人继续严密的封锁住安国侯府的内外,一面带着那些所谓的“罪证”直奔中山侯府而去。中山侯、尚书令大人刘屈牦想必已经等候很久了。也只有在他的手中,这些东西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成为锁喉夺命的致命武器! 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别的战场,一场惊心动魄的激烈对决即将开始。而在此之前的这短暂时间里,许多人还并没有认识到这场战斗的严重性。它足以令长安翻涌山河变色,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大汉王朝将真正的挣脱一切枷锁,脱胎换骨般的走向另一个最辉煌的方向……而这一切的起因,也许仅仅只是因为有些野心家动了大汉长公主的这座府邸。动了某个人的禁脔。 太子刘琚得到消息的时间,只不过比长安令任宽稍晚一些。因此,当任宽急匆匆赶到博望苑见到太子的时候,奉太子急令的侍卫们正带着分头召集来的几位重臣同时赶到了。 “任宽大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御史大夫东方朔看到倪宽的神色,连忙边走边问。他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这段日子把他忙的够呛。太子监国期间,绝对不能出任何大的差错,因此事无巨细,他都要仔细的替太子斟酌拿主意。 前几天的时候,司马相如回来向他详细的说过长乐塬那件事的始末,东方朔马上就意识到这背后必然有人想挑起事端。所以他这几天格外的当心,防止有人会在朝堂政务上借机发难。却没想到,大早上就接到这个突然的消息,安国侯府出事了。 同为太子党的一员,任宽深知这件事事关重大,他把自己所听所闻全面地向同行者作了通报。以东方朔为首的这五六人暗自吃惊,都心情沉重起来。而等到他们进入太子宫中的时候,第一次看到素来温文有礼的太子刘琚,摔碎了一地狼藉。显然刚刚发怒完毕,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 “诸卿!朝中有人欺我太甚!我一再忍耐,却没想到他们竟然去动阿姐府邸……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欲率亲军杀贼,你们谁可助我?” 被彻底激怒的太子眼睛通红,拔出了宝剑。 正文 第七百八十九章 掌握先机 长久以来,素汐公主都在太子刘琚心中占有重要的份量。也许可以这么说,她是除了卫皇后之外,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 宫中岁月,在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无数的惊涛骇浪。他们姐弟经历过酸甜苦辣,更有生死时刻。这其中的滋味,远非外人所能理解。 世人都说当今太子仁慈,可又有几人知道,在他隐忍之下深藏的,却是一颗多么敏感的心! 成年之后的太子刘琚,并非不知道皇帝对自己母后的日渐冷淡。他曾经为此深深苦恼,却也无可奈何。而皇帝对他的不喜,最近几年也越来越明显。如果不是他的背后有强大助力,恐怕在经历的几次危机中,早已经难以幸免。 然而现在,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有力的依靠,都已不在身边。未央寂寥,长安空荡,他第一次感觉到心中的慌恐与无助。 太子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遇到什么事都跑到母后面前寻求庇护的孩子。他有自己的力量,想要张开羽翼,独自去抵挡外界的风雨了。 只不过,他心中涌起的杀机被几个心腹大臣阻止住了。不管是东方朔、司马相如,还是终军、严安等人,他们是绝对不会同意太子用激进的手段去解决问题。 “殿下!且息怒,不可乱了分寸。皇帝陛下现在出巡在外,长安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否则,很可能会影响太子殿下在皇帝心目中处理朝廷政务的能力啊!” 东方朔虽然智慧过人,但在当前的局面下,他也有些不太明白以尚书令刘屈牦为首的那些人为什么这么明目张胆地发起挑衅。按理说,就算是元召、卫青相继出事,可太子毕竟还是太子啊,和注定在不久将来继承皇位的人作对,这是何其不明智的行为。以刘屈牦的老奸巨猾,他这样做真是令人费解。 “这些日子,他们屡次在朝廷政务上故意刁难,也就罢了。针对我的一些流言蜚语,我也能容忍。可是却没想到,这次竟然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先是派人借故扰乱长乐塬,更于昨夜突袭安国侯府……如果因为太子的缘故而对这样的事都能无动于衷,那我宁愿不当这个太子,也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太子刘琚心情激荡。自从在不久之前那些不好的消息陆续传来,他也曾数次以各种理由去长乐候府探望过阿姐素汐公主。每次见到她一副幸福憧憬的样子,他的心中便说不出是怎样的滋味。虽然明白侯府上下人等都严密的封锁了消息,不让素汐公主和苏灵芝知道元召的事,但他却很清楚,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早晚有一天,阿姐会知晓一切。太子刘琚不敢去想,那时她会是如何的悲伤! 东方朔与司马相如几人互相摇头叹息。他们完全了解太子的心情,更明白他话中的决绝之意。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在没有完全弄明白对手的最终目的之前,如果一旦判断错误,轻易的做出任何决定,都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到那个时候,悔之晚矣! “太子殿下,无论如何,且不可擅动刀兵啊!说不定有人就是故意如此,想要激怒殿下,从中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此不可不慎!” 司马相如自从长乐塬回来之后,又亲自派人去渭河上下探查过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确定那些所谓的盗贼与长乐塬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关系。只是想要指出背后主使之人,却是非常困难。如果对方真的是想要借助这样的事来牵连上太子,那就更不可掉以轻心了。 其他几人与东方朔和司马相如是相同的意见,劝太子冷静下来,从长计议。刘琚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抑住怒火。他抬头看到跟在最后面的长安令任宽时,又有些焦躁的问了一句。 “那个蓝田县令与中山侯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太子殿下,中山侯刘屈牦正是蓝田县令景行的亲舅舅。他们这次擅自搜查安国侯府,是奉了刘屈牦的命令。” 任宽毫不隐瞒。既然这场斗争已经势不可免,他必须为太子和大家提供最准确的消息,也好做出清晰的判断。 “毫无疑问,这背后就是刘屈牦这只老狐狸在撑腰!太子殿下,诸位,我主张这次必须要狠狠的回击,绝对不能让元侯府上承担任何莫须有的罪名。对方的目的不仅仅只是想要打击元侯势力这么简单。他们矛头所指的方向,恐怕是在太子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司隶校尉终军抬起头来,眼中光芒闪烁。经过这么多年的查奸纠恶,见惯了这世间的魑魅魍魉,他比任何人都深深的了解,在权利的争斗中,没有做不到的恶,只有想象不到的恶! 虽然早就有这方面的猜测,但终军直言不讳地说出来,还是让在座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他们都很清楚刘屈牦是什么人。作为宗室中地位最高的朝廷重臣,依附在他背后的势力如果联合起来,将是一股十分可怕的力量。 太子刘琚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想听到的话。终军此人行事锐利无双,从来不畏权贵。元召在长安的时候,就对他极为赞赏。当此危难之际,果然露出锋芒。 “哼!中山侯自恃宗室老臣,与大宗正等人早就勾结在一起互为朋党。他们恐怕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怎样才能让太子殿下失去皇帝的信任。这背后的动机,可想而知。” 任宽随即接话。他也是个行事果决的人,很不赞成东方朔等人的持重。对方都已经露出獠牙了,如果还不立刻反击取得主动,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确实如此!他们在朝堂上故意刁难,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已经决定了,这次绝不退缩!诸卿既然不同意动用武力,那可有好的反击之策?” 太子刘琚击掌而起。他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东方朔微微叹了口气,他倒不是胆怯退缩,而是疑惑于以刘屈牦为首的反对太子势力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有恃无恐?这让他心中很是不安。但太子既然不甘心忍受当前的屈辱,他们身为太子党的拥护者,当然是义不容辞要献计献策。 “殿下,对方想用阴谋诡计来达到目的,我们就决不能让他们如愿。殿下身为大汉帝国储君,理应光明正大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来见招拆招。可在明日含元殿上,召那蓝田县令前来,当众责问安国侯府的事。到时候,臣等自然会在旁边助力,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让所有臣民都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这些阴谋伎俩不攻自破……太子殿下当不必手下留情,该治什么罪,就治什么罪,谁也无话可说。就算是报到皇帝所在,相信陛下也自有公断。” 太子听东方朔说完,脸上现出喜色。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这果然是最稳妥的法子。当即就决定下来,明日含元殿朝会议事,大家都提前做好准备,一定要打赢这场发生在朝堂上不亚于刀剑拼杀的战争。 不久之后,身在长安的蓝田令景行,便接到了来自博望苑太子亲自发出的命令,说是长安令任宽上奏章参他违反大汉律例,擅自入长安搜查抓人。让他明日上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明情况。 景行用冷冷的眼神看了一下身后被严密封锁的安国侯府。他心里很明白,围绕着这座侯府开始的一场严峻斗争,从现在起正式拉开了序幕。至于到底谁胜谁负,他心里并没有底。但作为这场战争的急先锋,不管他愿不愿意,已经无法避免。明日含元殿,对他最大的考验,即将来临。 景行吩咐手下人不可懈怠,继续看管好安国侯府。然后他直奔中山侯刘屈牦的府邸而来。大战来临,他必须要得到最有力的保证,才能奋不顾身的去尽力一搏。 好像早已经知道他会来,刘屈牦在后院厅堂里平静地等待着他。而且出乎景行的意料,在座的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以不同的神情看着这位年轻的蓝田县令走进来。然后,大汉尚书令刘屈牦命令不相干的人都退了出去,关上厅门,外面严密警戒。 在听完景行诉说的太子命令后,刘屈牦微微的笑了起来。他看着满脸疑惑打量四周人的景行,嘲讽的说道。 “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也太自大了!他难道真的以为现在或者以后,这长安城就真的是他的天下了吗?” “明天含元殿上,太子恐怕会亲自责问……如果太子势力来者不善,不知卑职却应该如何对答?” 景行低着头,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在这样的场合,他当然不能再随便表露自己和刘屈牦的特殊关系。刘屈牦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在一边坐下。 “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太子又怎么样?人证物证俱在,看他们还有何话说。” “可是……那些东西如果仔细盘问起来,恐怕经不起推敲啊!” “无妨。等到明日之后,就算这些罪证都是莫须有,也已经无关紧要了……呵呵!” 刘屈牦当众展开手中的一封密信,又看了一眼,高深莫测的笑了起来。 正文 第七百九十章 上林伏兵 在许多重大事件发生之前,掌握先机至关重要。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通过秘密渠道与随着皇帝出巡的吾丘寿王等人保持随时联络的刘屈牦,现在的手中就有着长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绝密情报。 中山侯府,面对着许多双疑惑探寻的目光,刘屈牦收起了笑容。这个连太子都要尊称一声皇叔的老家伙,此刻心中的热血澎湃,不输于青春少年。 “把你们每个人所能召集的力量,都召集起来吧!也许会有大用。” 看到他的严肃神情,在座者面面相觑,大多都不太明白他这句话中的意思。 “尚书令大人,恕我等愚昧,在这长安城内,真的需要这样兴师动众吗?” 说话的人是暗地里早就投靠到这方势力中的南营将军,他最近这段日子心情很不痛快。因为他麾下的得力助手,也就是那位名叫郭昌的倒霉蛋,带着三千精锐的骑兵出去,糊里糊涂就掉了脑袋。这口气一直憋在心底,令人难以下咽。不过,当此刻察觉到刘屈牦话中流露出的危险气息后,他还是暗自感到有些吃惊。 他问的这句话,代表了很多人的想法。大家之所以投奔到位高权重的中山侯门下,其实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各自的仕途着想。谁都知道,等到皇帝出巡归来,刘屈牦势必会成为朝堂上的第一人。等到那时候,大家跟在后面摇旗呐喊,锦上添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继续葆有荣华。 可是现在,看尚书令大人的意思,这是要有大动作呀!许多人心中也和那位南营将军一样,十分不安起来。 刘屈牦眯着眼睛,早已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在心中冷冷一笑,既然都是为了利益而来,那就必须在接下来的风云大潮中群策群力,替自己冲锋陷阵充当爪牙。谁也别想等着捡现成的果子吃。 “诸位,我想你们都已经听说了。几天之前,咱们的太子殿下亲自出马,为了维护长乐塬,竟然不惜大开杀戒,当众诛杀南营骑兵将士五十余人。这简直是骇人听闻之举!而明日的含元殿太子问政,眼前这位为了捉拿盗贼而不惜以身犯险的蓝田县令已经被责令前去。可想而知,他即将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说到这儿,略微停顿。刘屈牦轻轻咳嗽一声,景行早已领会他的意思。连忙重新站起身来,面现慷慨之色大声说道。 “尚书令大人无需如此!下官职位虽卑微,但为了国家正义,社稷安稳,却也甘愿舍身赴死……明日含元殿上就算刀斧加身,我也绝不屈服!” 景行声音洪亮大义凛然,颇有昔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刘屈牦虽然面无表情,却暗自称赞,自己的这位外甥虽然年轻,却是十分会烘托气氛,堪称可造之材。 果然,蓝田县令的悲情“表演”很有效果。不管是发自内心的愤慨还是因势利导的附和,底下的人开始发表各自意见,其中颇有对太子刘琚不满之词。而嗓门儿最大的要数那位南营将军。 “蓝田县令勇气可嘉,让我等武人自愧不如!哼!皇帝陛下这才离开几天,太子就如此独断专行。前日诛杀南营将士,是本将军为了维护长安的稳定,才极力的压制下来诸将士的不平……如果明日他真的敢对蓝田县令怎么样,本将绝不会容忍!” 一边说着,他一边眼露凶光。而围绕在他身边的另外几位不同职位的武将,也是愤愤不平。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在座者也七嘴八舌地开始声讨起太子刘琚在监国期间所做的一些事来。 自古以来,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皇帝都可以在私下里议论,为了取得刘屈牦的信任,在这里说起太子的坏话,这些人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同样老奸巨猾的大宗正刘不识,却一直没有吭声。他相信刘屈牦今天把大家都召集到这里来,绝对不是只为了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这么简单。他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的一片喧嚣,略微探了探身子,靠近刘屈牦一些,低声问道。 “侯爷,手中到底有什么好牌,应该到了让大家都知道一些的时候了。否则这么乱糟糟的,白白浪费时间,也拿不出一个章程来啊!” 刘屈牦对他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要宣布一些重磅消息的,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透露,不过是想要先借机观察一下每个人的真实态度而已。既然都看明白了,也听明白了,接下来就到了他运筹帷幄,指挥全局的时刻。 “蓝田县令不用担心,大家也无需埋怨。太子殿下既然如此不遗余力的摆明了是要维护元召遗留势力,这恰恰说明了他心中有鬼啊!长久以来,皇帝陛下并不太满意自己早些年所立下的这位太子,他也曾数次起过改立太子的念头。此事宗室很多人都知道,也无需隐瞒。”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视全场,所有人精神一震,都预感到接下来很可能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昨夜蓝田县令带着人搜查安国侯府,竟然发现了大量的违禁武器装备。一个太子和一个国家重臣勾结,暗中储备力量,究竟目的何在?简直是其心可诛啊!” 果然,接下来听到的话,在一片目瞪口呆的安静中,让许多人的心开始怦怦跳起来。大汉王朝虽然不因言治罪,但以刘屈牦的身份,这样公开的指责当朝太子有谋逆之心,还是令人十分感到吃惊。 “老大人慎言!这话流传出去,恐怕到时候皇帝陛下会追问啊!如果在朝堂上引起巨大波澜……。” 一名朝廷御史悄悄的劝说了一句。到了他们这个层面,都很明白所谓的罗织罪名是怎么回事。权力斗争中虽然可以运用各种手段,但总得有个底线吧。如果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就贸然祭出“谋逆大罪”这样的杀手锏,一旦皇帝震怒,后果难以预料。 却没想到,中山侯刘屈牦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他一边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须髯,意味深长的既是对那位御史也是对所有人说道。 “老夫身为中山靖王之后,高祖皇帝嫡系子孙,说话从来有理可依有据可查。诸位请放心,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保管每个人都有天大的好处在等着你们。虽然现在有些话还不能说的太明白,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一句,太子刘琚已经自身难保,他的储君位子马上就要坐不牢了!哈哈哈!” 今天来到中山侯府的这二三十人,听到这话,都吃惊得再也坐不住,纷纷站了起来。脸上虽然神情各异,但无一例外,却是满满的振奋。 “都放心大胆地去准备吧!明日的含元殿上,你们就会明白一切的。” 刘屈牦威严地挥了挥手。他胜券在握的样子,令所有人都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现在,他们已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前途命运都绑在了尚书令大人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西风渐紧,肃杀之气逼近长安。就在这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城里城外寒意降临,天地之间凝露成霜。明日醒来,当满城尽带黄金甲! 而在遥远的东海之滨,已经开始挂起白幡,以琅琊郡和整个齐地起始,一个震动大汉帝国的消息终于发布,并进而传送长安,昭告天下。 无数的送信使者骑着快马奔向四面八方,沿途郡县陆续一片缟素。无数惊骇的目光遥望东方,许多人怎么也不敢相信,不久前刚刚从自己面前驾御无上威仪过去的皇帝陛下,怎么会突然就驾崩在出巡路上了呢!? 只是此时此刻,天下人还并不曾意识到,皇帝陛下的死讯只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这整个秋天里,从东到西,大汉疆域内将会风雷云起,山河激荡。 暮色苍茫中,披着满身征尘而来的神骏战马踏碎一地清霜。冷冷月光下的终南山上林苑,轮值驻守在这里的一队骑兵被惊醒。 “大胆!什么人敢在上林苑皇家猎场纵马?” 率领着千余骑兵守护上林苑的将军很年轻。他们本来都隶属于那支著名的骑兵精锐赤火军,后来才抽调到皇家猎场来的。这时见有单人独骑闯入,年轻将军打个呼哨,百骑巡卫立刻赶到,就要把这误闯者当场拿下。 来人却并没有拔剑抵抗,只轻轻地抖了抖战马缰绳,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拂去战袍上的征尘,那马懂得主人心意,在月光里昂首发出一声嘶鸣。刚刚往前走了几步的将军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似乎是不相信的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终于看清楚这匹赤骝神驹和马上之人的模样。 刀剑收起,百骑精锐骑兵随着他们的将军拜倒在地行礼之后,一起神情激动的看着曾经带领他们叱咤纵横无敌于西域的天之骄子,领受了最新将令。 “集合人马,随时待命兵发长安……!”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一章 人心所向 当长安城又一个早晨来临的时候,许多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今天这个寻常日子,必将会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而对于普通市井小民来说,那些国家大事朝堂权谋,离他们过于遥远了些。每天醒来关注的头等大事,还是家里的柴米油盐生计好坏。 虽然说盛世来临,大多数人已经温饱安康,不再有饥寒交迫之苦。但长安市上各种物价起伏的高低,却还是直接影响着千家万户的生活。 长安今年真是多事之秋啊!自从几个月前开始,昔日最热闹繁华的东市,突然就开始变得萧条起来。许多南北大商暂时停止了供货,关门的商铺也不在少数。物价虽然说不上飞涨,但终究是贵了许多。长安民众私下里议论起来,心中产生许多抱怨是免不了的。 只不过,不满归不满,抱怨归抱怨。该过的日子还得过,平常生活还得继续。早晨起来,城门开放,人员流动,出来采购一天生活用度的各府仆从们开始出现在各处市场上。 长安附近三县的菜农们,把自己亲手种出来的各种农作物挑进城来叫卖,是在夏秋两季经常见到的情景。这些犹带着泥土和晨露的菜蔬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也是一项补贴家用的重要经济来源。 长安城外有大量的土地,在种植麦黍之余顺便种菜,是最近十几年以来才开始的事。长安三县的民众都很明白,这样的利国利民之举究竟是怎么来的。一是得益于以龙首渠为主的大量渠槽开挖,使环绕长安城的八大水系都连接了起来。虽是西北,却似江南。这样的便利条件,使多项种植有了可能。 第二个当然是多亏了商业流通的发展。来往的商船,从岭南和海外诸岛带回来了大量的蔬菜种子。更有通行于西域的胡商,把一些中原从来没有见过的珍稀物种千里贩运而来。不过短短十余年的时间,长安乃至于大半个中原,都已经把适宜于当地气候的作物和蔬菜大规模的种植开来。 从来世间,普通民众才是最懂得感恩的群体。有些话不用挂在嘴上,心里却知道究竟是谁带来了今天的大好局面。也许,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达自己微弱的敬意,就是他们最朴素情感的表现。 就如同被乡人称作“六公”的老汉,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六公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家就住在城外的蓝田县。这老汉侍弄了一辈子的庄稼,在这方面却是一把好手。自从开始种植蔬菜以来,虽然称不上大富,生活却也是安康有余。 在六公这样的年纪,本来有什么事自然由几个儿子代劳。生计不缺,更用不着他辛辛苦苦的来城里卖菜。但自从初夏地里的蔬菜开始长成,一直到现在,这几个月以来,他每隔三五日,便要亲自赶着牛车,采摘下最新鲜的蔬菜来长安城中的这条巷子附近等候。之所以如此执着,不过是为了报答一种心底惦念的恩情而已。 这条位于城东的巷子,本来并没有市场。但就是因为和六公怀着相同想法的许多人自发来到这里卖东西,而逐渐的形成了一个热闹的街市。 如果按照长安府衙某些条文的规定,在这样重要的街道上是不允许存在买卖街市的。但对于在这条临近朱雀大街的巷子口附近形成的市场,不管是有司官吏还是巡城衙役们,似乎都故意视而不见,默契的允许了它的存在。 巷子口两边排开的大小摊位,秩序井然。各种田间的应季蔬菜和新鲜的土特产几乎应有尽有。每天一大早,这附近几条街的许多府邸都会派遣家人们来这里采购。但不管怎么发卖,许多人总会预留出最好和最新鲜的部分。即便是侯府的人当天用不到,他们也总是留着。 大家伙儿口中的侯府,自然就是坐落于这条巷子中的长乐候府了。侯府中那个待人和善的管家,总是会按时领着人来这里挑选侯府用的上的厨房饮食材料。这里的所有人都和管家元一很熟悉,虽然有时侯府所用的东西很少,但没有人会抱怨什么。侯府的两位少夫人都有喜了,她们都需要最好的饮食来调理身体。而作为这些普通人来说,所能够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六公佝偻着身子,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侯府大门,然后吩咐马车上的那小子把满满的一大竹筐青菜搬下来。那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只是,此时却似乎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六公听到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前几天已经被赶走过一次,今天还到这里来卸菜……如果再吃上几鞭子,可真是倒霉!” 六公瞥了自己这个小儿子一眼,刚要瞪眼训斥。不过看到他胳膊上还没有消肿的那条鞭痕,又把到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年轻人安逸惯了,怕招惹麻烦,这本来怨不得他们。最近这些天,长安的风向变了,有人要招惹侯府麻烦,连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都能察觉的出来。 巡城御史会带着人来驱赶聚集在这巷口的乡下菜农,说他们在这里会扰乱京城秩序。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上一次就因为有人不服气抗辩,那个御史竟然命人用皮鞭强行驱赶,各种东西掀翻了一条街市。如果不是长安令大人紧急赶来制止,恐怕会有更多的无辜乡民受伤。 然而,似乎没有人害怕巡城御史的恫吓。晨曦之中,六公用手指了指那些从城外四面八方而来的乡农们,他的语气中既有骄傲又有悲伤。 “你小子知道什么!那是有朝廷里的坏人想要借着这个由头,来打击侯府的威望。哼!公道自在民心。虽然传言说元侯已经遭遇了不幸……但大家还是要来的。不要断了侯府的饮食供应是一回事,而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尽我们这些小人物的一份力量。这也是对侯府的一种支持!” 六公并不识字。他讲不出什么太大的道理,但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不会辜负良心。用力扛下一大筐青菜的憨头小子挠了挠头,他虽然不太理解六公所说的支持有什么用,但却不敢犟嘴。只是担心的往长街尽头观望了几眼,然后说道。 “我只是怕那些家伙再来打人嘛,儿子皮糙肉厚的挨几下倒没有什么,如果万一伤到你……。” 六公挥手打断儿子的话,他尽力挺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 “你老子我,想当年跟着元侯在长安城外开挖龙首渠,身板儿壮得很。如今虽然上了年纪,却也不怕那些家伙。更何况长安令大人已经答应了大家,如果再有人到这里无故捣乱,他就会领着所有人找太子殿下评理去……。” 附近的一些乡农听到了六公的话,也齐声附和起来。愤怒与不平早已在心中积蓄良久,只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并不能够知闻朝廷争斗的内幕,白白在这儿着急罢了。 天光大亮,附近府邸中派出来采购菜蔬等物品的仆从们开始陆续多了起来。眼巴巴瞅着长乐候府方向的六公神情一动,因为他看到府门终于开了,几个侯府中人开始打扫庭除。而其中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朝这边走过来。六公和许多人都认识他,知道这是刚刚进入府中不久的一个小厮,在后厨帮忙,听那些下人们都叫他小离。 “离哥儿,今天这些菜都不要付钱了。你去和后厨大师傅说,就说是我六公吩咐的!” 六公拽住走到跟前的小离胳膊,他的脸色很认真。六公相信所有乡农的心愿和自己一样,就算是一年到头免费供应侯府蔬菜谷物,他们也心甘情愿。只是,元侯给府中人立下的规矩,从来就不会占他们这些小民一文钱的便宜。这让大家都很无奈。 “六公,这样做是不行的。我可不敢回去被大师傅狠狠的骂一顿!” 小离的微笑让人看了有些舒服,他的话很真诚,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拒绝。六公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看着这个和自己小儿子差不多年纪的侯府下人,有些担心地悄悄问了一句。 “侯府中最近供应可还充足?” “哦,小子刚进入府中没几天,这些事哪里清楚啊!不过,六公不必担心,这么大的一座侯府,又怎么会饿得着呢?” 六公却摇了摇头。年轻人见识少,不知道许多世事的残酷。有人要对侯府不利的风声连他都听说了,难道府中就没有提前做准备吗?不过,这些担忧却不必说给小离听,他只不过是一个进府没几天的普通下人而已,恐怕对这座侯府却没有很深的感情。 “那你回去后转告后厨的大师傅,如果有什么需要,就传话出来……我们一定会尽力帮忙!” 名叫小离的小厮连连点头答应。不久之后,采购完毕的他走向街巷深处的侯府。东方太阳升起,身后传来叫嚣与嘈杂。巡城御史领着一大帮人终于还是来了。他们凶神恶煞的挥鞭驱赶着乡农……而在朱雀大街上,留守长安的文武官员,正向未央宫含元殿而去。太子临朝,当殿对决! 小离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一眼这人间万象,然后转身关上了府门。秋风萧瑟,落满长安,这外面世界,此刻暂时与他无关。 正文 第七百九十二章 当殿对决 又一次踏进含元殿的太子刘琚绝对没有想到,他马上要面临的,也许会是生命中最激烈的一次狂风骤雨。 也许是提前预感到了会发生什么事,有一部分大臣今天没有来朝堂。至于不能来的理由,当然是五花八门。偶感风寒卧床不起的有之,突然家中有人病亡需要奔丧的有之,还有什么儿子娶亲女儿出嫁之类的……最令人听了无奈的理由,是身居九卿大臣的光禄寺大夫在来的路上从马车上掉下去,崴了脚了。 留守长安负责主持朝政的大汉尚书令刘屈牦,不动声色看着陆续走进来坐好的文武官员。他在心里暗自冷笑。想要在这场即将席卷长安的风暴中当缩头乌龟,想要两面都不得罪,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今天没来的人,他都记在心里,等这件事过去之后,再慢慢的算账。 而投奔到他阵营的朝廷臣子们,则来的很全。他们都心照不宣的彼此暗中打过招呼,做好了对尚书令大人声援的准备。 至于太子,刘屈牦淡淡的撇了他一眼。自从来到之后,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神情木然地坐在上面,似乎有些发呆。 今天的例行朝会本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事需要处理。各有司官员小心翼翼禀报完几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之后,马上退了回去。含元殿上有半晌的沉默。谁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但谁都不知道会怎么发生。 “下官蓝田县令景行,奉太子召令,今日上殿前来,聆听训示。” 殿角转出一人,躬身为礼,声音洪亮。许多人的心中一跳,终于开始了! 太子刘琚并不认识这个小小的蓝田县令。几天之前在长乐塬上虽然见过他一面,但那时在怒火中烧之下,杀人立威,并没有顾得上对景行怎么样。却没想到,此人竟然不思悔改,反而继续充当刘屈牦的马前先锋,现在胆大包天的闹到长安城里来了!太子冷冷的哼了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 “蓝田县令,你既然身为大汉王朝的官吏,难道不懂得朝廷规矩吗?谁准许你擅入长安搜查抓人的!你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些吧,还是自以为有人撑腰,就视大汉律例威严于不顾?如果朝廷的官员都像你这样,那岂不是乱了套?哼!” 像这样疾言厉色的当场训斥别人,对于太子刘琚自监国以来,还是第一次。这已经足以看出他心底深处的愤怒。却没想到,行礼过后站起身子的景行却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神色。他从怀中掏出几张奏折,托在手中看着坐在高处的太子说道。 “太子殿下,下官行事虽然有些不守规矩,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事急从权,不得不如此罢了。否则,又怎么能够追查到这些确凿的证据呢?” 太子看着有些得意的蓝田县令,他很想抓起案上的砚台打过去,打他个满脸开花,也不解恨!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愤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后太中大夫司马相如首先站了起来。 “蓝田令!休得在这含元殿上巧舌如簧。上次在长乐塬本来就应该治你滥用职权之罪,太子仁慈没有追究,却没想 到你愈加猖狂!我来问你,安国侯府乃皇帝陛下御赐给大长公主的府邸,你带人趁夜去突袭搜查,究竟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今日在此要是不分说个名字,两罪并罚,你的这颗脑袋保不保得住,可没有人敢保证!” 司马相如神色威严,一边说着一边看了坐在最前边的刘屈牦一眼,却见老家伙在闭目养神,似乎一点儿都不关心眼前发生的事。不由得心中暗骂,老狐狸倒是真沉得住气! 景行冷冷的一笑。司马相如虽然名头大,却并不放在他的眼里。既然今天注定要两军对垒,不管怎样,也绝不能退后一步。 “司马大夫说笑了。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是秉公行事,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至于突击搜查安国侯府,那也是根据盗贼的口供追查到此罢了……下官为了办案,从来不怕对方是多大的来头。就算是大长公主府邸,既然有所牵连,说不得下官也要穷追到底查个清楚明白……。” 他在这里理直气壮,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太子刘琚气的再也忍不住。他用手重重的拍了一下书案,提高了声音怒喝一句。 “一派胡言!哪里来的盗贼,又哪里来的口供?” “口供在此,太子殿下要不要亲眼看一看?还有这份从安国侯府搜查所得的大量财物和违禁武器甲胄明细,下官愿意一并呈上。请太子明查。” 早有殿前侍卫伸手接过来递给太子刘琚。大殿上下鸦雀无声,许多人的目光闪烁不定。都在预测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太子打开只看了一眼,就一把把它们都扔到了阶前。他站起身来,手指着昂然站立的景行,怒意填膺。 “这分明就是栽赃嫁祸,血口喷人!你们、你们……岂有此理!” 看到太子如此愤怒,东方朔叹了口气,他伸手把落在自己脚下的那几份所谓证据捡起来,匆匆看过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手指用力,把它们慢慢地撕成了碎片,任其飘落在大殿金砖上。 “世间黑白,岂容如此轻易颠倒!奸臣滑吏,构陷罗织,竟至于此,乃我大汉王朝之辱也!”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儒雅睿智的东方朔竟然变得如此锐利。就连太子在愤怒之余也有些吃惊的看着他。这位对他有过半师之谊的御史大夫,此时此刻不再掩饰以往岁月深藏的锋芒! 景行在对方那锐利眼神的逼视下,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不敢与其对视。不管怎么说,心中有鬼的人,在真正的对手面前,做不到那么坦荡荡。 “御史大夫大人,下官不知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蓝田县追寻盗贼踪迹,进而发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构陷罗织了呢?御史大夫如此以势压人,恐怕才是真的想要颠倒黑白掩饰真相吧!” 现在是短兵相接,就算景行心生怯意,也绝对不能退缩半步。他很清楚,包括刘屈牦在内的无数双眼睛都在背后看着呢。 东方朔上前一步,一半是对着这蓝田县令,一半是对着他身后的人冷冷地说道:“到 底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只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要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暗昧欺心,必有报应!” 太子刘琚握紧拳头,心中大快。东方朔的犀利言辞,却正是他想说而不便说出口的话。 一直老神在在坐在那里的中山侯刘屈牦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不用这么快出手的,却没想到司马相如和东方朔这两员太子阵营中的主力直接赤膊上阵了。看到景行有些窘迫的样子,恐怕就算是自己授意其他人上前帮忙也无济于事。想到这里,刘屈牦不再迟疑。他离席而起,伸手阻止了几个朋党想要站出来争辩的企图。然后毫不客气的厉声对东方朔说道。 “东方朔!现在是蓝田县令在向太子陈述事实,尔等倚仗自己的身份对他施压,意欲何为?难道这堂堂的含元殿上,竟成了公然包庇罪责的所在吗?我身为宗室元老、留守辅政大臣,岂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子,你可要明辨是非,不要辜负了皇帝陛下托付之意!” 只要是脑子没毛病的人,谁都听得出来,刘屈牦话中含沙射影,明着在训斥东方朔等人,暗地里就差直接发泄对太子的不满了。 他一摆明态度,大宗正刘不识马上紧跟着也开始了自己的表演。这老家伙与太子刘琚早就有宿怨,倚老卖老,反正又不会有人敢对他怎么样。 “安国侯府竟然私藏武器甲胄……在长安城内,这可是不赦之罪!太子殿下,这件事可必须要查清楚了。那元召虽死,所有与此有牵连之人也必须要全部抓起来,投入诏狱,好好审问!” 其他与之朋党勾结之辈也不甘落后,二三十位大臣们纷纷站起来表明自己的态度。无一例外,都是齐声声讨安国侯府意图不轨,要求就此事兴大狱,追究到底。 身在长安的文武大臣,除了那些事先听到风声后为了明哲保身而找各种理由不来的之外,现在含元殿上,拥护太子的人和以刘屈牦、刘不识为首的朋党,双方阵营分明,针锋相对,很快就达到了白热化。 “太子,臣愿请命,协助长安府衙全面审理安国侯府一事。必会辨别奸邪,让这件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天下!” 一片纷扰当中,有人挺身而出负膺请命,卓尔不群,气势凛然。正是司隶校尉终军。长安县令任宽也随之慨然请令。不过,还没等到太子说什么呢,大宗正刘不识冷笑一声。 “呵呵!蓝田县令,人家都已经断定你是奸邪了……尚忍耐几何?” 景行年轻,果然受不得这激,他傲然说道:“这件事不需任何人插手,我自会审理明白!” “那我要说必须接手呢?” 景行年轻气傲,但有人却更傲气。终军斜眼瞅着他,慢慢挽起了袖子。 含元殿上即将全武行。而长安东门外,千里报信的驿马,也终于踏上吊桥,进入了城内。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三章 唇枪舌剑 蓝田县令景行虽然行事果决狠辣,但他终究是文人出身。既轮不得刀枪,也开不得弓箭。当遇到一言不合就开打的司隶校尉终军时,注定要吃个大亏。 终军从来就不是一个行事鲁莽的人。但今天形势不同。他在冷眼旁观之下,早就看出对方结成朋党,是有备而来。如果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无论如何辩论,太子很可能会下不来台。 很明显,是非对错在刘屈牦这些人的眼里根本就不重要。他们故意挑起事端,想要借着安国侯府下手,背后很可能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既然对方连太子的威严都已经不放在眼里,那就凭实力让他们知道些厉害吧。 刘屈牦、刘不识这两个宗室老臣虽然不要脸,但想要动他们却很难。而充当马前先锋的景行,无疑就是打击对方锐气的最好目标。终军素来最钦佩元召的一点,就是他的杀伐果断,当年在朝堂上,元召当场痛殴大汉廷尉的那一幕记忆犹新。今天既然自己也遇到了这样的局面,终军也非常想体验一把那种酣畅痛快。 年轻需要疏狂,更需要热血!这位在弱冠之时就抒发过“愿请长缨,以缚苍龙”此等慷慨壮志的人,毫不犹豫就出手了。当着殿上殿下所有人的面,终军大喝一声,奋臂挥拳,只几拳就把带着桀骜不服之色的蓝田县令打的瘫软在地。 “奸邪之辈,顽尔跳梁,当人人共诛之!” 正在激烈争辩的双方阵营大臣们听到这慷慨之语,同时看到刚才跳的最欢的蓝田县令仰面朝天,口鼻血流如注,在痛苦的挣扎叫唤。不由得纷纷吃惊,暂时停止争吵。 “大胆终军!竟敢当殿殴打朝廷官员,真是岂有此理!你眼中还有朝廷法度所在吗?” 刘屈牦看到亲外甥被打,不由得大怒,怒目横眉指着终军,如果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他会立即过去打回来。 在朝堂上日常争吵司空见惯,但这样当众打人,却并不多见。景行在别人的帮助下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十分狼狈。当众吃这么大的亏,又丢了面子,不由得让他又羞又愧。看着那个傲然站立的年轻对手,恨得咬牙切齿,只盼望着舅舅刘屈牦把对方严厉惩治,替自己出口恶气。 “尚书令大人,我身为司隶校尉,纠察不法,惩治奸邪,本来就是应尽的责任。蓝田县令诬陷栽赃,当堂构陷,难道不该打吗?” 终军才不怕这倚老卖老的老家伙呢。这些皇亲国戚权贵府中,作奸犯科之事屡禁不止。司隶校尉府都一笔一笔的记着呢。 “你这厮休得信口雌黄!人证物证、口供俱在,蓝田县令有功无过!” “哦?是吗?那既然如此,这就请他跟我回司隶校尉府去走一趟吧!是黑是白,自然会弄个明白。哼!” 面对着刘屈牦的目光逼视,终军丝毫不惧。要知道司隶校尉职权极大,连宫中之事都可管的,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蓝田县令了。 太子刘琚暗自称快,又有些感激。这些日子幸亏有东方朔、司马相如、终军这些人在许多事情上的支持,才克服了一些明里暗里的使绊子。如今当又一波风浪又起的时候,他们还是始终如一的站在自己身前,抵挡这些无端的攻击。 刘屈牦气为之结。司隶校尉果然有这样的权力,硬杠起来却占不了什么便宜。他眼珠一转,朝着旁边使了个眼色。大宗正刘不识会意,岔开话头,神色严厉的对太子又说道。 “太子殿下,关于从安国侯府发现了甲胄兵器一事,不管真相是什么,总得给朝廷内外和天下人一个交代吧?王子犯法都要与民同罪,大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又与太子殿下是至亲姐弟,但既然她的府邸涉及嫌疑,外界传扬出去总是不好听。因此,既是为了平息议论以正视听,更是为了长公主本人的清白,臣等建议,请公主出来说明情况……否则,如果由此而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再牵连到长乐候府甚至太子殿下身上,那到时候形势如何,后果难料,就不是那么轻易好控制住的了啊……!” 姜还是老的辣。刘不识话没说完,东方朔等人已经脸色大变。这招“将军”果然厉害!他的话外之意已经很明白,如果不舍弃安国侯府,那么下一步他们就把这股祸水引向长乐候府和博望苑来。最终的矛头还是会指向太子啊! “你说什么?老匹夫……大宗正,这件事与公主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你们太过分了!我在此严重警告,谁要是敢去惊扰到我阿姐,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与之誓不罢休!” 太子刘琚气的口不择言,差点儿破口大骂而出。素汐阿姐的安宁,是他的底线,谁要想从她身上打主意,他真的会拿剑砍人的。 刘不识暗中冷笑。激怒太子,只是他们计划的其中一部分。不过,他的脸上却是恼羞成怒的样子。 “太子,再怎么说,大宗正都是宗室老臣,按照辈份,你也要称呼他一声皇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如此无礼,让他情何以堪?这是严重失德的行为啊!真不知道博望苑的那些师傅们,这些年都教了些什么。” 刘屈牦的话越发不客气,借着这个理由,竟然指责太子德行有亏。大汉以孝治天下,如此严重的指责,即便是他们这些朋党中人,也不由得骇然变色。这已经是和说太子德不配位,应该赶快让贤没什么分别。身为臣子的公开说出这样的话来,简直是太嚣张了。 “太子辱老夫倒没有什么……只是你为了维护私谊而不顾事实,企图拿自己的储君地位来压制别人,这样的行为,乃为君者的大忌。如果不知悔改,辜负皇帝陛下托付事小,对大汉的江山社稷,危害甚矣!” 刘不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如果落在不知底细的人眼里,确实是耿耿孤忠社稷老臣。 被两个老家伙一唱一和逼到墙角的太子刘琚,嘴角惨然一笑。他挥手制止了拥护自己臣子们的愤然而出,心中有莫名的悲怆。曾几何时,他本是温纯善良的少年,只是肩头被压上了万里山河的重担,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压抑住自己的许多欲望,一直战战兢兢,负重而行。唯恐哪一点做的不如意,辜负了许多人的期待。 然而,一个人的忍耐总是有限的。多少次伪装的面容下那落寞与孤独,无人得见。巍峨宫殿,赫赫皇权的诱惑,竟然需要付出他生命中的这么多!万人只知,含元殿宝座的风光无限,却不知道,已经渐渐让他感到厌烦。 尤其是最近以来,接连收到那些不好消息的重大打击,太子本来就变得有些消沉。今日又见在刘屈牦和刘不识的带领下,这么多大臣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他忍无可忍,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谁不曾年轻热血!谁不曾冲冠一怒!谁不曾拔刀一快!谁不曾疏狂不羁! “好啊,你们很好!以下犯上,这就是你们的身为臣子之道了?!既然你们要如此欺辱我们姐弟,今日就算是舍却这个太子称号又如何……殿前侍卫何在!把这个蓝田令拿下,系诏狱,我要亲自审问。其余的这些悖逆之臣,都赶出含元殿,我不想看到这些面孔!” 大殿上下一片错愕。就连侍卫们都有些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谁也没想到,太子一怒之下竟然发出这样的命令。刘屈牦面色阴沉,心中却已经闪过念头。虽然太子的过激手段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但却更方便行事。一会儿出殿之后,就带领着他们的势力在未央宫朱雀广场前示威抗议,让整个长安的人都知道太子的无道行径……直至等到那个消息的到来! 东方朔等人互相对视一眼,正要劝太子息怒,切勿如此。站在金阶旁的太子驾前第一侍卫白衣如雪,环抱玄刀,厉声断喝了一声。 “太子命令,侍卫何在!还不动手?” 负责值守的羽林军侍卫们心中发苦。太子殿下的命令当然不能不听,但尚书令这些大人物也不是好惹的主啊。无奈之下,只得走上前,先把蓝田县令景行抓起来,然后有人用刀鞘虚赶着一群大臣,想要让他们赶快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未央宫外有马蹄声响起,一队羽林军骑兵在校尉的带领下护送着报信使臣终于进入了朱雀门。不久之后,有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含元殿,跪倒在地,悲声哭嚎。 “太子殿下,尚书令大人,诸位大人……大事不好!自东海琅琊郡有使者八百里急信至,说是、说是……。” 太子刘琚余怒未消,他有片刻的愣神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刘屈牦心中大震,他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重大消息,终于开始到来! “让使者赶快入殿!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万岁爷……驾崩了!” 正文 第七百九十四章 金甲长安 昨夜秋风劲起,金黄的树叶落满长安街巷,平添许多肃杀之气。从东海琅琊郡而来的报信使者和传旨大臣,前后两拨,在相隔很短的时间内,分别来到。 留守大臣们中,有很多人知道皇帝刘彻是抱病出巡天下,也知道他的出巡目的之一就是去东海寻找治病良药。他们想到过,有可能皇帝陛下会无功而返,一无所获。但没想到的是,他们的皇帝会死在外面,再也回不了长安。 听奔回来报丧的使者说出皇帝的死讯,大殿上有片刻的安静。消息来的太突然,震惊,惶恐,不知所措……各种情绪浮现在每个人脸上。就连那些羽林军侍卫也停止了驱赶大臣们的行动,有些呆滞地望向太子刘琚,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太子脸色有些苍白。他往后退了一步,用手紧紧的抓住龙椅背,很奇怪,在这一刻他心中涌起巨大悲伤的同时,竟然另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那个君临天下几十年的父皇终于死了。那是一个威严的帝王,更是一个冷漠的父亲。有时候刘琚回想起来,皇帝对他幼年时曾经有过的疼爱竟然是那么的珍贵。然而,从他被立为太子后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那种温情便不再出现过。 而且,皇帝对于母后的冷落,对于元召的遭遇,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些都让太子刘琚暗自里产生过深深的怨恨。如今,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他的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杂乱的哭声开始响起,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死了皇帝,身为臣子涕泪横流是不可缺少的。很快,大殿上下一片哭声,许多人以头抢地,开始悲痛欲绝的表演。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东方朔悄悄抬起头,以目示意站在台阶上的朴永烈扶太子去座位上坐下,好好照顾。因为他刚才暗中观察,发现有些迹象不同寻常,这让他心里升起不安和警惕。 自从不久前元召和卫青相继出事之后,东方朔就感到了很深的忧虑。他虽然不知道皇帝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毫无疑问,这是对太子势力的严重削弱。如果皇帝万一在储君的问题上另有什么想法的话,他们这些人,将很难与太子素来不睦的那些势力进行抗争。 而今,当皇帝突然驾崩,东方朔和拥护太子的大臣们都感到有喜有忧。好的方面,当然就是太子刘琚也许可以马上以皇位继承人的身份登上含元殿宝座,顺理成章的成为新的皇帝。而令人担忧的一方面,势必有些心怀不轨之辈会心有不甘,说不定会借机生事,闹出什么事端来。 东方朔脸上带着悲戚之色,心中却在急速的思考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情况。他正要悄悄的与司马相如等人商量几句,却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太子,诸位大臣,陛下崩逝于外,乃国家之大不幸!当此危急之时,且停止悲伤,有两件大事要赶快去办啊。” 众人抬头看时,却只见尚书令刘屈牦站起身来,擦干脸上的老泪,拿出了留守执政的派头。 “尚书令大人,请主持大局,有何吩咐?可尽快安排。” 在他的目光示意下,马上有人接话请示。刘屈牦满意的点点头,他看了太子一眼,继续说道。 “老夫受皇帝陛下所托,自然义不容辞。首先要马上派重臣从长安起程,去迎候陛下车驾归来,这件事,我看就由大宗正去办吧。” 刘不识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他是知道这场谋划最多的人之一,去长安城外接应,自然可以提前做好许多布置。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长安局面绝对不能出现动荡。因此,必须马上调派拱卫长安的南、北营驻军进城,协守九门,预防有意外发生。” 说完之后,这位以宗室老臣自居的大汉尚书令根本就不等别人发表意见,直接命人去分头行事了。 “且慢!长安城九门自有守卫者,何须调遣城外驻军?尚书令如此擅自做主,究竟意欲何为!” 太中大夫司马相如文武双全知晓兵事,一听要调动军队,他马上察觉到其中的蹊跷。因此,立刻站出来想要阻止。 刘屈牦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拉长了语调说道:“司马大夫,你管的也太多了吧!当初皇帝临行之前,亲自以长安事相托……当此非常时期,如果发生任何不测之事,危害到江山社稷,老夫万死难辞其咎!怎么,你敢保证不会出什么乱子吗?” 司马相如还要再说,东方朔却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道:“不要再和这些老家伙纠缠。当务之急,是要赶快确立太子新君地位!至于其他,稍后再说。调兵虎符不在长安,南、北大营将军谁敢私自派遣军队?这可是杀头大罪。” 司马相如一愣,这才想起来,虎符一直是皇帝亲自掌握随身携带,现在应该是在千里之外御驾所在。东方朔说的没错,没有虎符,就算是刘屈牦亲自前往城外大营,料想也没有人敢听他的话擅动刀兵。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次他们却想错了。也正是因为这个致命的疏忽,在随后的长安动荡中,太子刘琚和他们一起,都将陷入最危险的境地。 刘屈牦浑浊的眼神中隐藏着一把杀人刀,此刻变得冰冷无比。没有人会想到,皇帝手中的虎符,早在几天之前就已经千里传送到了他的手中。南、北大营当中掌握兵权的宗室亲贵子弟早已经暗通消息,随时待命矣! 皇帝死讯到达之日,就是他们拥兵进长安之时! “太子殿下,各位大臣,请暂且止住悲痛。先帝不幸离世,此国家之殇。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为皇后嫡子,先帝立为储君多年,此天下共知……在等待先帝灵柩回到长安之前,宜早登大位,以安民心!因此,臣东方朔恭请太子即日登基,继承大统!” 含元殿上,时任御史大夫的东方朔首先拜倒,终于说出了请新君继位的话。随后,早已得到他示意的太子拥护者一起出来,纷纷表明态度。 “臣司马相如恭请太子继承江山……!” “老臣大司农石宽,请太子继位!” “臣等恭请太子……!” 几乎有一半的文武官员们,在第一时间就明确表明了态度,含元殿上拜倒一片。太子刘琚素来仁孝,除了忠心于他的官员们之外,也颇得许多正直士族的许可。因此,他在人们的期望中,是一位仁君的好人选。 太子虽然心中悲伤情绪低落,但他也知道国事的轻重。既然身为早就被皇帝确立的皇位继承人,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无论如何,首先要做的就是肩负起应该担当的责任。天下安稳之重,胜过任何私人情绪! 站在九龙金阶之上,看着眼前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那把龙椅,太子刘琚擦去脸上的泪水,心头感到的不是万千荣耀,而是责任的沉重。他缓缓转过身子,想要说些什么,却蓦然感觉到似乎有数道冰冷的目光正在盯着他。抬头看时,殿下站立不动的几十位臣子神色木然,竟隐隐有无形的敌意。 “尚书令大人!你们这是想要干什么?” 察觉到身后异常的东方朔,直起身子,目视着以刘屈牦为首的这些站立不拜之人,眼中有怒火闪动。今天如果有人真的敢在太子继位这样的大事上加以阻挠的话,他必抗争到底。 “很简单,我们不同意太子继承皇位!” 中山侯刘屈牦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却非常坚决有力,含元殿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刹那之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东方朔诸人心中无不震惊,一种不好的预感开始升起。公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老家伙这是疯了……?! “中山侯!你想造反不成?太子殿下继位新君,顺理成章人心所向。什么时候又轮到你们同意不同意了?别在这儿倚老卖老……!” 锐气勃发的司隶校尉终军早就忍不住了,戟指呵斥。不过,面对他的大声指责,刘屈牦抬头向殿外望了一眼,不禁冷笑起来。 “年轻人,你说错了!新君继位,关乎大汉江山社稷的兴亡。这却不是尔等想要拥立太子这么简单,又不是我们同不同意的问题……一切,当以皇帝陛下遗诏为准!” “皇帝遗诏?那还用问,肯定是遗命太子殿下继承大统!” “这却未必!也许遗诏马上就快要到了,老夫劝你还是听明白再说吧。” 刘屈牦傲慢地昂起头,似乎不屑再与终军争辩,他目光所及处,正有披着一身缟素袍甲的羽林军和太监保护着传旨大臣越过大殿门口,进入了含元殿中。 “先帝遗诏在此,诸臣听旨……!” 带着那道遗诏千里而来的大臣声音洪亮,一字一句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未等听完,许多人已经是惊慌失色,殿内大乱。 风卷落叶,满城带甲,杀声起……! 正文 第七百九十五章 各自为战 自三王以下,大小万国,四海之内,千朝百代。在权力斗争中,任何意想不到的变化,都曾经发生过。满殿朝臣,读过史书者,自然也曾经听说过许多千奇百怪之事。 但今日含元殿上的连续风云突变,还是让大多数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先是以中山侯刘屈牦为首的诸多大臣对太子刘琚严厉指责,言辞之间攻击越来越激烈。随后双方正互相指责矛盾激化之际,忽然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大家还没有彻底消化这噩耗呢,紧接着赶回来的传旨大臣就当殿宣读了皇帝遗诏。 “……太子琚为人懦弱,不堪重托,监国期间,屡有失误,与国家大政无寸进之功,深失朕望……琅琊王弗陵者,幼冲聪敏,贤而有德,昔在钩弋,朕所心属。后出镇海滨,抚恤地方,无怨无悔,当地民众交口称赞。如以社稷付之,必能光大江山……今以琅琊王为太子,继承大汉帝位。诸宗室、王、大臣当尽心辅佐,莫负朕心。钦此!” 满殿之人停止哭声,目瞪口呆的听到最后,巨大的转变让人几乎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这怎么可能!将近二十年的太子,说废就废了……? 然而,传旨之人的严肃态度,却让人不得不相信,圣旨上所说都是真的。在这样的大事上,恐怕还没有人敢开玩笑。 太子刘琚的脸色有些奇怪。除了几分苍白之外,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然而,紧紧跟在他身边的朴永烈,却看得清楚,这位他奉命保护多年的年轻人,双拳紧握,牙齿把嘴唇都咬出血来。 太子阵营诸臣静默,巨大的失望和悲伤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而对面,刘屈牦早已经率先拜倒领旨,其他党羽纷纷跟随。虽然心中的兴奋不便于表现在脸上,但却都对刘屈牦的背影暗地里投来敬佩的目光。这道旨意来的可真是太及时了,尚书令大人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 “先帝遗诏在此,你们为什么不跪倒接旨?怎么,尔等难道要抗旨不遵吗?哼!” 见太子站在那里不动,而更有许多大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宗正刘不识立刻大声斥责起来。他冰冷的眼神盯着东方朔等人,脸上满是得意的讽刺。现在遗诏在手,天下我有。不趁机发难,又等待何时呢! “皇帝陛下绝不会留下这样旨意的……这是乱命!” 大殿之上,忽然有人发出这样的怒吼。这自然是出自太子阵营的不服。而听到这句话的刘屈牦振衣而起,挥手喝令侍卫拿人。大局将定,正需要杀鸡儆猴,迅速掌握局势。他现在有恃无恐,不再需要任何顾忌。 东方朔与司马相如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实刚才有人喊出的这句话,也正是他们心头所想。在以往的认知中,皇帝刘彻素来就是一个思虑长远的帝王,不管从王朝稳定还是其他方面来说,他都不可能在临死之前写这样的遗诏,此事太反常了,令人不得不疑心大起。 “且慢!太子殿下还没有发话,谁敢胡乱发号施令!” 司马相如长身而立,怒目横眉。带领几个羽林军侍卫刚要上前动手的校尉连忙停住了脚步。他虽然听从羽林军统领吾丘寿王的密令回长安行事,但这是堂堂含元殿上,却不敢太过于放肆。 “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太子啦!难道你们还没有听清楚吗?遗诏上已经写的明明白白,新君是琅琊王。他奉先帝灵柩正往长安赶来,不日即到……在此之前,再有敢出悖逆之语者,乃是欺君大罪,罪不容诛!老夫身负辅政重责,也绝不会相饶!” 刘屈牦早就想到,宣读完遗诏之后,必定会有人不服气。太子势力形成日久,不会那么容易甘心屈服的。但他没想到的是,领头站出来抗争的人,并非一直被认为是太子党领袖人物的御史大夫东方朔,而是司马相如。他冷冷一笑,心中杀机大起。 司马相如却毫不退缩。他自少年时就胸怀大志,虽出身微寒,但入朝堂之后,以文武双全之姿,平灭西南夷,拜九卿重臣,持正立朝,建树颇丰。当今日胸有不平之气,岂能甘于隐忍退避!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太子仁孝,中外皆知。皇帝陛下绝对不会在仓促之间改立储君,这道遗诏一定有问题!此事需从长计议,等到出巡队伍护送陛下灵柩归来之后,再聚集所有文武大臣共同商议,以确保没有奸邪从中作梗……如此,才能平息天下臣民的非议!” 刘屈牦冷眼看着这位气宇非凡的太中大夫一副不屈服的样子,他心中想要杀人的念头,便再也抑制不住。 “遗诏就在这里,谁心里有不服气的……很简单,羽林军何在!老夫以宗室老臣、大汉尚书令的身份命令你们,刀斧准备!” 看到他的疾言厉色,羽林军校尉不敢怠慢,连忙带领着一众手下站到刘屈牦身后,刀剑出鞘,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听候动手命令。 太子刘琚身边的白衣玄刀侍卫,剑眉一竖,横刀胸间,随后保护太子的亲军一拥而上挡在金阶前。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太子殿下,此地不易久留,请退朝!” 司马相如随手接过侍卫的一把刀,低声对脸色木然良久的太子刘琚说道。见对方好像并没有离去之意,他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其胳膊,不再多说,与朴永烈和亲军们一起护拥着,直接朝后殿而去。 刀剑寒光刺目,站立在一边的东方朔抬起头,与最后转身之前的司马相如对视一眼,万千珍重,尽在其中。一切话都不必明说,他们都已经了解了对方的意思。从此刻起,他们将在不同的战场各自为战,胜负不知,生死难期! 刘屈牦并没有下令阻止太子,而是任由他们离去。脸上带伤的蓝田县令景行怀着怨毒的眼神,凑近自己舅舅身边,低声说道。 “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太子既然已经失势,借着安国侯府之事,为何不趁机把他们全部拿下呢?” 附近的党羽也望了过来,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所想。刘屈牦微微眯起的眼睛直到看着那一行匆匆离去的人消失不见,他终于收回目光。淡淡的说道。 “不要 着急嘛……皇帝驾崩的消息刚刚传来,含元殿不宜见血光。现在他们大势已去,如刀俎之鱼肉,也许等到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动手,对我们来说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太久。你们想想,那琅琊王回到长安之后,登上皇帝位,他首先要做的事会是什么呢?可别忘了,当初他母亲钩弋夫人是怎么死的……这笔账,相信咱们的这位新皇帝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景行和其他人听得连连点头。果然如此,太子刘琚这下悲催了。也许根本就不用他们动手,等到小皇帝亲自复仇,才有好戏看呢。 “舅舅,虽然如此说,可我却咽不下被当殿殴打羞辱的这口恶气!” 景行恶狠狠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司隶校尉终军,他非常希望刘屈牦现在就下令,把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抓起来交给自己。到时候他非以十倍偿还之不可! 刘屈牦当然了解外甥的心思,他更知道,追随他的这些党羽心里想的是什么。现在,他大权在握,整个长安尽在掌中。为了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同谋的吾丘寿王、倪宽等人回来分权之前掌握更大的主动,就必须要好好的笼络住大家,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不要着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些都不成问题。可是你们要记住,在此之前,最主要的就是要先掌握住权力!景行,你这么有胆有识又这么能干,小小的蓝田县令可是太屈才了。既然已经来到长安,就不用再回去了。从明日开始,你就以巡城御史的身份,会同入城的城外驻军一起按察九门吧。至于你们其他人,稍后老夫自有安排……希望大家尽职尽责,不负所望!” 毫不掩饰,十分嚣张!在含元殿上,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刘屈牦就这样十分淡然的开始了他执掌权柄后公开的打击报复意图。 东方朔拉住了想要暴怒而起的终军,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十分明白,他们作为替太子继续坚守在朝堂上的力量,最艰难的日子从现在开始了。而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去斗争的司马相如等人,想必也不会太轻松。 “长卿,希望你们能保护好太子啊……。” 阴云笼罩下的长安城中,他们彼此能做到的,暂时也只有这些。 落叶萧瑟,满目凄凉。保护着太子刘琚一直回到博望苑的司马相如,披甲佩剑,命令朴永烈以最快的速度集合起了太子亲军。 “长安危矣!走吧殿下……我们保护着你冲出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以待良机!”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搜狗手机版阅读网址: 正文 第七百九十六章 九门围杀 太子刘琚现在的心情异常复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留在未央宫,还是听从司马相如的建议出走长安城。 “母后,父皇他……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未央宫中已经一片缟素。各处宫殿大多都知道了消息,隐约的哭声从四方传来。许许多多人的命运都将随着皇帝死去而改变。卫皇后平静坐在自己所居的建章宫,看到儿子的无助,她眉宇间隐藏了无尽悲伤。 “琚儿,听司马大夫他们的话,先离开长安吧。也许,那是最好的选择。” 卫皇后亲手为太子披上战袍,替他做出了决定。不管皇帝的遗诏到底是真是假,她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身处险境。 “可是……母后!儿臣走了,您怎么办?” 太子刘琚非常希望皇后能跟着自己一起离开。然而卫皇后却摇了摇头,笑容凄苦。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是大汉皇后,就算是长安大乱宫廷倾塌,她都不可以离开这座宫殿。也许离开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通往死亡的皇陵……。 “汉朝皇后,只能死在未央宫中。琚儿,不必为母后担心,先皇帝刚走,宫中不会有什么事的。只要你们都能在外面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卫皇后的脸色很坦然。云汐公主这一段时间一直在长乐候府陪伴姐姐,并不在宫中。太子走后,她就会关闭建章宫门,安心等候皇帝灵柩的到来。至于未来如何,那只是该有的宿命,现在多想无益。 “母后,父皇灵柩尚未归来,儿臣就此出走,在天下人眼中,岂不是大大的不孝?” 刘琚很想找一个理由留下。他明白母后的话只是为了骗自己放心,想到皇后孤独的迎接即将到来的困难局面,心伤欲碎。皇后的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决,她看了一眼跪在阶前的儿子,只说了最后一句话,就命令侍女关闭了宫门。 “琚儿,你要记住,先保得性命才能谈孝道。长安未定,就永远不要回来!” 建章宫庭院中那颗高大的桂树,终于落尽了最后的花瓣。泪流满面的太子刘琚在满地残屑中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头,起身走出来。外面兵甲齐备,忠心的拥护者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走吧,出城!” 太子六军亲卫,有重新披挂中郎将甲胄的司马相如亲自统领。这位昔日名重当世的辞赋大家,拔出名剑“澡雪”,当先催马踏上了朱雀大街。而白衣玄刀的朴永烈则紧紧跟在太子身侧,贴身保护,直奔城门方向而去。 寥落秋风起,街上少行人。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内已经传遍长安城。就算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也都已经意识到,多年以来的安定局面,很可能要被打破了。在这个档口上,没有人会出来招惹麻烦。尤其是昨日在含元殿上亲眼目睹事情始末的许多人,更是命令手下紧紧关闭了府门,在暗中推测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马蹄声敲打着街道,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凝滞。太子六卫亲军并不多,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如果认真说起来,这些年轻侍卫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在平日里起到仪仗的作用反而多些。 空荡荡的街道,让许多人的心中升起不安。他们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来维护太子的安危。然而却都明白,即将开始的,有可能是一段极不寻常的征程。不久之后,朱雀大街尽头,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南城门的方向。然而,全身中郎将盔甲的男子却勒住了战马。一片阴霾遮住眼眸,有刀剑的光芒令人心生寒意。 密密麻麻的骑兵队伍,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挡住了通往城门的方向。为首的骑兵将军眼中带着冷笑,早已经在这儿等待多时。 “来者止步!此处不通。” “太子殿下要出城,赶快让开!” “末将奉尚书令大人之命,守卫此门。长安从现在开始已经戒严,任何人都不得出城,更不得妄动。奉劝你们,还是赶快从哪儿来再回哪儿去吧!” 司马相如暗中吃惊,他没想到对方的行动这么快,竟然真的调动了城外大营的驻军进入长安。看来是早已经策划好了,就是要把太子困在城中,被逼接受未来的命运。 “尔等竟敢听从乱命,擅自进入长安城!真是胆大包天,还不赶快让路!” 然而,听到他的呵斥,对面那将军丝毫也不为所动,发而挥手让骑兵们做好战斗准备。随后,他身边转出一人,阴恻恻的打量了这边一眼,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 “司马相如,你难道还看不清形势吗?今日要想帮着太子逃走,势比登天还难!新君不日即到,太子殿下此刻想出城,莫非想领着尔等图谋不轨吗?你们可别忘了,安国侯府牵涉谋反之事,本官还没有查清楚呢!哼!” 司马相如斜挑双眉,长剑划过胸前。他早就认出跳出来的这家伙,正是那个为刘屈牦充当马前卒的蓝田县令。却不知道,怎么又跑到这里来横加生事。不过,现在已经无暇多想,怎么想办法出城,才是最重要的。 “殿下,看来刘屈牦早有准备。如果事有不协,我们只能强行冲出去了。” 他回头低声对太子刘琚说了几句。很明显,对方既然已经调动了军队把守城门,针对的目标肯定就是太子。既然如此,留在城内必然不会有好下场。强行冲杀出去,就是最后的手段。 太子刘琚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绝不甘心留在城里任人摆布,如果真的已经为他设下牢笼,那他宁愿死,也不愿意束手待毙。 “只恨这小小的蓝田县令,先是欺辱阿姐府邸,又来这里挡我去路,实在是可恶之极!若他日再有机会,定要取此人性命,方解心头之恨。” 太子刘琚咬牙切齿脸色愤然。只恨自己没有元召那样的本事,否则,他真的会当场杀人。不过,这个心愿,自然有人了解并会去帮他达成。话音刚落,刀光掠影,有人傲然应喏。 “这有何难,且看我去诛此宵小,震慑千骑!” 众目睽睽之下,却见白衣身影从马上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之间,已经到了十几丈外的大队骑兵跟前。那位领兵的骑兵将军也是上过战阵的人物,蓦然感到气势凛然,人未到,杀气扑面!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一边大叫“小心”,一边提刀纵马来救人。 然而,就算是他及时警觉,也已经无济于事。在这把日渐精湛直趋化境的玄刀面前,全力一击之下,世间已没有几个人能够逃生。 从蓝田县令身份骤然踏上青云路的景行,在他的认知世界中,权谋策划才是最厉害的手段。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便是人中之雄。不过,他可能永远也未曾想过,在真正的英雄眼中,这所有的一切心机,都是枉然!他们称雄的手段,只有一刀! 玄刀虽短,却杀机万丈。当朝尚书令的这位亲外甥,死的很干脆,很可能连一丝痛苦都没有感觉到。一刀枭首,飞上半空,脖子里的血喷的老高,溅了那位赶过来相救的将军满头满脸,一军惊呼! “杀了他!” 骑兵将军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惊又怒。他知道这位刚刚被任命的巡城御史身份不简单,乃是朝堂上的新贵。如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砍了脑袋,虽然惊惧于对方的厉害,却也知道后果严重,大声喝令部下们纵马围杀之。 朴永烈杀人之后并不后退,既然太子刘琚已经决定冲出城去,那他甘当先锋,以尽全力。遂口中轻啸一声,刀卷落叶,白衣如雪,将冲过来的人马连杀数骑,下手毫不容情。几乎是在片刻之间,这儿就变成了杀戮的战场。 “保护好太子殿下……随我杀出南门!” 司马相如见状,精神大振,手中长剑挥舞,率先向前冲过去支援朴永烈。几十名侍卫护住太子战马,跟在亲军之后,半步不离。两军对冲,刀剑乱飞,战马嘶鸣,汉家战士的鲜血流淌在自己的土地上,长安之战,就此开始。 朱雀大街南门附近发生的战乱,在第一时间就报到了密切关注太子动向的刘屈牦手中。他不禁又怒又喜。愤怒的自然是他一心想要培养的外甥就这么轻易的丢了性命。而让他心中大喜的,却是太子刘琚没有辜负自己这么久的布局,他终于被激怒,走上了绝路。如此一来,不管结局如何,他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回到未央宫了。 “传令下去,关闭长安九门,所有守军全部出动……另外晓谕全城臣民,太子谋反,人人得而诛之!” 风云雷动,怒卷狂潮。早先一步进城布置好的南、北大营五六万人马,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对太子亲军围追劫杀。遍布大街小巷的飞骑巡逻,来往不绝。铜锣振响,异口同声。 “太子造反……见者诛杀!”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七章 生死存亡 长安城,九门关闭,杀声四起。 当平静与安宁在这个秋天被打破,鲜血溅落在满地枯叶上的时候,繁华的大汉帝都陷入了无尽恐慌中。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两日的风云突变,虽是秋日,却似滚滚雷声震响在头顶,让人几乎怀疑所知所闻都不是真实。 日子过得好好的,却忽然传来消息,皇帝死了。本来这也没什么,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继位,一朝天子换一代新臣,和平民百姓却没有太大的关系。然而,却忽然又说,天子遗诏要换继承人!在长安民众眼中印象极好的那位太子殿下,白白等了这些年,忽然就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即将到来的新皇帝,是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认识的皇帝幼子琅琊王。这就让人有些惊诧万分了。 不过,还没等弄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呢,更大的震惊随后而来。太子起兵造反,即将祸乱长安城! 本来人心惶惶的,街上就没有什么人,这下子更好。整个长安似乎成了一座空城,家家户户都把门关的死死的,心惊肉跳的竖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更不知道会不会大祸临头。 虽然不敢出去打探真实情况到底怎么样。但只听着那些骑兵踏响长街,人喊马嘶刀枪碰撞,就足已经可以想象激战的惨烈。而随处可以听闻的“太子造反”声音,更是令人难辨真假,不知所措。大乱起时,许多人也唯有暗自祈祷,不要连累到己身罢了。 街巷深处的长乐候府,在这纷乱的时刻,也和许多府邸一样,府门关的紧紧的。管家元一动员了所有的力量,布置在四周高处,紧张关注着时远时近的喊杀声传来的方向。这位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抡刀拼杀的前长乐宫侍卫,这时候双刀在手,疾风吹乱苍髯,却眼睛不眨,一刻也不敢放松。 “崔兄弟,真的不用去帮助太子吗?” 元一眼角有些赤红,自从听闻侯爷的不好消息后,这些日子心头的悲伤一直没有消散。府中事,本来就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却未曾想,太子又出事了。他很想派人出去帮忙,但崔弘始终没有同意。此刻,他抬头看着负剑站立在楼顶的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从城内喊杀声起,崔弘就一直站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他的脸色坚毅,身形如同山岳凝重。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翻腾热血已经快要压抑不住。不过,再次深吸一口气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侯府和少夫人安全最重要!” 言简意赅,只此一句,却重若千钧。身为追随元召最久的人,崔弘深深的知道太子与侯府的密切关系。更知道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必然会受到太子的牵连。如果放在别的时候,他当然会义不容辞拔剑相助。但在此时此地,他却不能离开侯府范围半步。 元一叹了口气。守在大门口,重新握紧了手中刀。在他周围,侯府护卫们手中的弩箭闪烁寒芒。到了这样的危急时刻,什么都不必再顾忌。胆敢有趁机来犯者,就算舍弃性命,也当必杀之! 护卫们和侯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组成的防线很牢固。他们不仅能抵御危险,更能遮挡外面世界的风雨。不管长安城内发生了什么,都破坏不了侯府后面那处院落的安宁。就算是天塌下来,这些铮铮铁骨的汉子,也会用自己的后背撑住……骨断筋折,虽死不惜! 能让他们这些人不畏生死而去舍命保护的原因,无关乎富贵荣华,更无关乎任何别的企图。这只是一场关乎道义的回报,他们甘愿牺牲性命,只是为了不让怀着小主人的两位少夫人受丝毫惊扰,仅仅如此而已。 而让崔弘和元一等人感到欣慰的是,面对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侯府中的每一个人都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和担当。不仅是负责安全的护卫们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日夜守护,就连府中的下人和杂役,也都各司其职,从来没有一个人乱了手脚。 替元召管理这座侯府这么多年的管家元一,有时候会觉得很奇怪。侯爷已经离开了这么久,可是却好像从来都在一般。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侯府中的一切,仿佛都沾染了他身上的某种气息,只要身在这座府邸中,便会与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一阵扑鼻的香气从空气中传来,众人不用去看,也都知道这是来自侯府小厨房的方向,那是专供后院饮食的地方。听说最近少夫人食欲大增,还是多亏了厨师的功劳呢。只闻到这样的香味,就可以知道饭菜的味道一定十分好吃。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快到中午时分。在吩咐一部分护卫下去吃饭休息后,元一为了缓解紧张气氛,略带感慨地说了一句。 “小厨房的厨师最近越来越用心了,每天供应的都是两位少夫人最喜欢的饭菜,也不知道是怎么猜到夫人们饮食习惯的……等过去这一阵子后,如果安定下来,一定要好好的加以奖赏才是。” 旁边的几个元家护卫也是连连点头。他们又使劲地提了提鼻子,带着赞赏的语气附和道:“这般香的饭菜,确实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出来的。老大,想当年我们在长乐宫当差的时候,恐怕就连太后老人家的御厨也没有这样的水平吧?真是奇怪啊,厨师还是那个厨师,他的手艺怎么就突然这么厉害了呢!” “这还用问吗?用心而已。侯爷不在,大家都还能这么尽力,真是难得。” 元一随口说着,却想到昨日无意中听人说起过的一件小事,后厨中最近添了一个小厮,十分勤快。莫非那厨师手艺水平的提高与此有关?只是现在他却没有时间亲自去看一看,想过之后,就暂时忘却了。 崔弘却没有心思注意到这些琐事。他已经连续多天日夜不敢懈怠的巡守。每当想起侯府即将面临的危险局面,就算是再美味的饭菜,恐怕他都无法下咽。站在高高的楼顶,听到厮杀声又渐渐远去,应该是往城西方向。这半天的时间,却不知道太子殿下兵马伤亡如何?如果他们冲不出长安城去,到底会有什么结局呢……恨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术,无阙重剑也只能护得这脚下的安全。 而在这所有人的万般焦虑中,后院香亭小榭却秋色正好,身子已经很不方便的苏灵芝,心满意足的喝光了小碗儿中最后一口莲藕汤,十分惬意地看着对面的素汐公主,笑着揶揄她胃口远不及自己好。 “姐姐休要取笑了!大家早都说过,你那一定是个小公子,所以才这般能吃的嘛……嘻嘻!” 素汐看着满桌子饭菜,浅笑嫣然回应了一句。实在是没有办法,虽然也想多吃点,但她已经饱得再也吃不下了。她们情同姐妹,彼此之间开玩笑,并没有任何的忌讳。而坐在旁边的云汐公主,则万般不舍的又狼吞虎咽大吃了几口,直到噎的打饱嗝,才恋恋不舍的放下手中食物,看着几个侍女收拾下去。 “唉!灵芝姐啊,自从我跟着阿姐来到这边,可又胖了好多呢!再这么下去可如何得了……都怪你们家的这些厨子!哼!谁让他们做的东西这么好吃的呢。” 苏灵芝看着这位娇俏可人又有些刁蛮的小公主,满脸的无可奈何。而素汐则伸手在妹妹的额头弹了一下,嗔怪道。 “你这个贪吃鬼,自己不加节制的大吃大喝,又怨的了谁呢?” 小公主跳将起来,大声叫着姐姐又欺负人。不过,她虽然喜欢玩闹,却很知道分寸,十分注意不敢因为自己的胡闹而让两个姐姐有任何闪失,只是变着法儿的讨她们开心罢了。 欢快的笑声回荡在楼台亭阁间,侍女们悄悄压下心头的不安,暗中祈祷希望这样的欢乐能够长久存在。而在后院花树掩映的门外,一直十分守规矩的厨房那小厮儿,在安静的等待着侍女们把餐具送出来后,再收走。这短暂的空隙里,却没有人注意到,听到传出的笑声,他那一张看上去有些木然的陌生脸庞,忽然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那双眼睛里,在此刻竟然满是柔情……。 崔弘的判断没有错。在经过几次遭遇和厮杀之后,保护太子的亲军始终没有能够突出城门去。每一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在严阵以待的等候着他们。眼见伤亡逐渐增多,司马相如再一次集合起全部力量,直奔西城永宁门而来。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所在。 满城的骑兵紧追不舍,代表朝廷的尚书令大人已经传下命令,如果抓获太子者,会禀明新君,以重金赏赐,并侯爵之位相酬。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许多想要立功受赏者,眼睛都要红了。到处都是捉拿太子的喊杀声。 太子六卫亲军伤亡很大,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仅仅还有百余人跟随。司马相如殿后,而朴永烈一马当先开路,玄刀飞舞,白衣已经染成了血色。 前方永宁门在望,数千精锐之师截住去路,后面几万追兵马上就到。前后受困,他们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正文 第七百九十八章 夺门之战 长安永宁门,在九门之中是非常重要的一道门户。永宁门守将名叫任安,是长安令任宽的堂兄弟。他负责守卫这里,已经好几年的时间了。 与任宽的持重谨慎不同,任安自少年时就以侠气自负,常常羡慕春秋战国时代那些事到临危而舍身取义的刺客义士。在军中多年,虽然没有立过太大的功劳,但名声还是很响亮的。 任安曾经在北军大营待过几年,只是可惜,以他这样的性格,在遍地都是权贵子弟的北军,很难融入其中。后来遭受排挤之下,跑到这里来把守永安门,也算是尽职尽责,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但心中的一点抑郁之气,却总是难以平息。 长久以来,大汉军队誓师出征,所走的路线就是首出长安西门和北门。担任守城将军的任安,曾经数次站在城楼上看着威武雄壮的汉家将士从容远去,又慷慨归来。他其实也非常想骑上战马去沙场作战,可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蹉跎岁月,倏忽而过,年轻时的锐气和棱角,不知不觉就在这不闻战鼓的城头上逐渐消磨。 然而,谁能想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就此突然来临。长安城中风云突变,南、北大营数万兵马进入长安,夺取了各处的实际控制权。随后,惊疑不定的九门守将,共同接到严厉的命令,让他们率领所属部下听从指挥,配合好这次行动,关闭城门,不放任何人出入。 形势就这样一下子严峻起来。永宁门作为重点防御地区,聚集了几千精兵,有南营将军亲自在此作镇指挥,杀气腾腾,严阵以待。任安虽然是一介武夫,却也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 果然,随后不久,任安便接到了自己堂兄秘密派人送来的消息。朝堂大变,太子出走,让他见机而动,如果有可能的话,就相助一臂之力。 任安大吃一惊。他这才知道,九门关闭,全城大索,出动这么大的阵仗,原来是为了捉拿太子啊!任安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门将军,手下也不过直接管辖着几百人而已。面对着精锐的南营大军,他苦笑着暗自摇了摇头,恐怕在这样的博弈中,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 很快,城中的喊杀声逐渐向这个方向而来。南营将军传下将令,全军集合上马,刀箭准备,把永宁门包围得水泄不通。听到有重赏,这些骄兵悍将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任安站在城头上,目光凝重的看了看紧紧关闭的城门,心中莫名悲伤。千斤闸已经落下,吊桥高高抬起。内外隔绝,重兵等候,太子等人就算是冲到这里来,也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 片刻之后,马蹄声如潮水漫卷而来。居高临下看的明白,太子亲军几乎人人带伤,显得十分狼狈。在后面追兵的紧紧追赶之下,距永宁门不过百余丈远。 “停止前进!太子,赶快束手就擒吧!否则刀箭无眼,休怪手下不留情!” 南营将军厉声大喊,随着他挥手之间,手下刀枪竖起如林,前排百骑弓箭 拉满,一起对准了从城里辗转杀来的突围者。 太子刘琚现在心里又伤又痛。当亲自经历残酷的杀戮历程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那些人早就想把他置于死地,长安城被布置成了铜墙铁壁,今天想要活着出去,看来并不容易。 他虽然没有亲自用剑杀死一个人,但身上和脸上也溅了许多鲜血。这一路冲杀,到处受挫,始终看不到出城的希望。而身边的人,为了保护他,在不断的死去。环顾四周,那些昔日年轻而熟悉的侍从,许多再也看不到踪影。他们的鲜血溅落在远去的马蹄下,生命如同地上的黄叶一般凋零。 太子刘琚痛苦地抱住头,如果早知道是如此的结果,他也许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留在未央宫中,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等死而已! “小烈!没有人能够挡得住你的刀……你自己去吧,不要再管我了!” 看到纵马而前的身影掠过身边,太子刘琚一把抓住那被血染红的衣袖。这是他最忠心的侍从和兄弟,他不希望他为了自己而死在这里。 “说这些干什么……你要让我违背师父的托付吗?在我的刀没有折断之前,休想有人伤的了你!” 朴永烈淡淡的说完这句,轻轻一抖,那早就在拼杀中变得有些褴褛的长袖尽碎。与太子马匹交错而过,他并不停留,迎着千军排列的城门直接就冲了过去。 后面紧跟着赶上来的司马相如,也不复往日的儒雅形象。他已经受了好几处伤,虽不致命,却也已经渗透了甲胄,片片染红,斑斑尽赤。 “司马大夫,为我一人,死伤若此!我、我……愧对你们!拿我头去,换得余人不死吧!” 身陷绝境,所见都是狰狞面容,太子终于坚持不住。他眼中含泪,手中剑横过脖颈,就要自刎而亡。司马相如眼疾手快,一把夺去那剑,目呲欲裂,痛心疾首地喊道。 “太子何出此言!先帝死因不明,遗诏真假难辨。奸邪当道,此正国家生死存亡之秋也。太子不留此有用之身,以待澄清朝堂之日,如此轻言放弃,难道对得起死去的将士?又对得起多年以来许许多多人对你的期望吗?!” 耳中听到刀剑相击喊杀大起,眼中所见,身边剩余的勇士都奋不顾身的勇往直前,在箭雨中落马身死,几番壮烈……太子刘琚又悔又愧,不禁掩面而哭。天地悲怆,战马嘶鸣,在这一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助。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永宁门前就血流成河。身着甲胄的守将任安,感觉到头上似乎压了一座大山,他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手中的长刀几次举起又几次放下,他很想嘶吼一声跳下城头,也和那些不畏生死的勇士一样,舍却此身,以赴忠义。 然而,就算他搭上这条命,也根本就无济于事。在高处看的比谁都明白,太子身边那白衣染血的侍卫那么厉害,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冲过箭雨,杀进骑兵队列,虽然给对方造成了一定的冲 击,但想要以一人之力攻破这千军铁甲壁垒,恐怕势比登天还难。更何况,后面的追兵马上就到,前后夹击之下,这寥寥不足百人,立刻就会被铁蹄踏为齑粉! “传我将令,全军准备冲锋。这么大的功劳,可不能被后面那些家伙抢了去!” 南营将军平日里也是个骄横的主儿。他已经看见对面太子刘琚的身影,却见追兵转过长街尽头,转眼即到,所以连忙传令,速战速决,以尽全功! “将军,乱军之中,万一杀伤了太子性命,又当如何?” 身旁有校尉低声提醒了一句。却不料,这跋扈将军把眼一瞪,冷冷说道。 “尚书令大人可不希望弄一个活的累赘回去……我们替他料理了,岂不省却许多麻烦?” 周围将校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说。转身带领各自麾下兵马,齐声呐喊,纵马冲锋。单骑而深入军阵的朴永烈纵然可以杀得十人、百人……然而面对着数千铁骑的冲锋,他除了自保不死,也已经无能为力。 重甲金盔的南营将军亲自冲杀在前,丈二长刀高高举起,斜指半空。眼睛紧紧的盯着被亲军护在当中的那匹白马,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把太子刘琚斩于马下,在新君面前立下奇功一件。 几十名还能够勉强杀敌的亲军护卫,面对着奔涌而来的骑兵怒潮,他们没有一个人转身逃跑。随着司马相如长剑所指的方向,几十把刀锋组成了简单的防御阵型。他们要用自己的生命,为太子最后一次抗击冲锋! 太子刘琚悲愤欲绝,他很想仰天大吼一声,以发泄胸中的愤懑。只不过,在他疯狂的呐喊还没有喊出来之前,有一只响箭冲天而起,带着尖利的啸音划破空气,直上云霄! 永宁门城楼上,不忍看下面悲惨局面的任安和许多守城军士,发现异常而吃惊地抬起头来时,都蓦然瞪大了眼睛。只见响箭而起的方向,正有一支盔甲鲜明的骑兵出现在街道上。人数看上去并不多,也就是七八百骑的样子。但就算是他们这些守城军士,在第一眼就惊觉了这支骑兵的与众不同。这是一种真正百战精兵才具有的气势,铁血慷慨扑面而来,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赤火军!” 任安脱口而出。当初,他曾经站在这城楼上的同一个位置,亲眼目睹过这支闻名天下的大汉铁骑凯旋归来时的风采。那袭赤血战袍,曾吸引了无数人追随的目光。而今天,他们竟突然出现在这里……想到某种可能时,永宁门守将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果然,他的猜测没有错。几乎没有丝毫的停留,下一刻,随着当先一骑神驹嘶鸣,长枪所向,发出号令,那支赤火骑兵化身成了一只利箭,带着锐利无匹的锋芒,斜刺里向这边截杀过来。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七百九十九章 赤火丹心 南营将军是个狠人。他桀骜不驯,立功心切。大汉太子的性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搏取荣华富贵的筹码而已。在乱军之中砍下这位煌煌贵胄的头颅,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然而,他却不知道,论起杀场上的手段狠绝,他还差得远呢! 尖利的响箭声传入耳中时,南营将军并没有太在意。他战马丝毫未停,手中刀直取目标不变。在他想来,就算是有意外发生,那又会怎么样呢?长安城内重兵围困,太子已经插翅难逃。没有人能够从中作梗挽回局面。 只不过,他想错了。想错了的后果很严重,他的性命今天注定要葬送在这永宁门下。有一匹战马穿过千骑奔涌,掌中长枪的光芒刺破苍穹,如同龙卷风一般突袭而至。南营将校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快的战马,几乎是从面前一闪而过,刚发出惊呼声,随后目光所及,全体惊骇! 在他们眼中也可以称得上是勇悍绝伦的那位南营将军,几乎连反应过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长枪的锋利枪尖透甲而过刺穿了胸膛。然后那身披红袍的马上身影借势用力,南营将军庞大的身躯被甩向半空,然后重重摔落在地上。那人双臂轻抖,撤回长枪,洞穿之处血如泉涌,堂堂的一军统帅,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于非命! 这可真称得上是“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南营将校,无不胆寒。随后有人开始带着惊恐的声音,大声喊叫起来。 “来的是赤火军!杀将军者……霍去病也!” 话音未落,刀光落下,马踏如潮,截杀过来的八百红袍铁骑下手绝不容情。骠骑将军令,为救太子,任何拦路者,皆杀无赦! 一旦放下面甲开始冲锋的赤火军,便成了配合默契的杀戮机器。当年横扫西域沙漠塞外草原,就连匈奴铁骑也是望风而逃不敢相抗。更何况是已经多少年没有真正与强敌对战过的南营兵马呢。将军被一枪秒杀,全军早已经折了锐气,等到对面骑兵以铁血无情气势杀过来的时候,前边的几百骑兵几乎在瞬间就落马了。后边的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开始往两边逃窜。 人的名,树的影。赤火军名震天下,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没有人会不知死活的抵抗到底。八百赤火军骑兵只一个冲锋,就把数倍于己的对手打了个落花流水。这还是他们手下留情了,没有过多的展开杀戮。毕竟这是大汉的内部纷争,只要对方知难而退,他们自然不会像对待异族人那么残暴。 绝处逢生的太子刘琚犹自有些发呆,他似乎不相信地看着纵马驰骋驱赶南营兵马的战士们,眼中慢慢的焕发出光彩。而司马相如则大喜过望。他遥遥与相隔十余丈外那赤火神驹上英姿勃发将军打了个招呼,然后与剩余侍卫簇拥太子直奔城门而去。环顾四周见兵马四散奔逃的朴永烈收回玄刀,他却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策马跟在披挂全身盔甲的霍去病之后,去追随作战了。 “大队追兵即至,不必恋战。速去夺取城门,保护太子出城。” 霍去病低声传 下将令,赤火军战士们行动如一,齐齐带住战马缰绳,也往城门方向而来。在他们身后,自全城汇聚而来的数万兵马喊杀震天,相隔已经不足一条街的距离。 带队的几名将军很快就得知了刚刚发生在永宁门的变故,听说赤火军出现相助太子,不由得心中都吃了一惊。连忙派人飞马报告给遥控指挥的中山侯刘屈牦知道。 刘屈牦接到消息后大怒。出动了这么大的阵势,外甥景行和南营将军相继被杀,而太子到现在还没有抓住,这让他如何忍受?遂传下最严厉的命令。 “诸军并力向前,诛杀叛逆!有敢贻误战机者,定斩不饶!” 刘屈牦虎符在手,调动数万将士,无人敢于违命。再加上重赏的诱惑,来自南北营的兵马从不同方向围杀过来,虽然知道赤火军的厉害,但仗着人多势众,刀光影里马蹄如雷,声势也甚是浩大。 永宁门高大坚固,两侧城墙宽厚,此刻城门紧闭,千斤闸落下。想要硬取,恐怕费些时候。最先保护着太子赶到的司马相如仰头观望,皱紧了眉头。随后他咬了咬牙,正要命令侍卫们去拼死登城夺门的时候,却忽然发现城门缓缓地开启了。 “司马大夫,请保护太子,速速出城!” 头顶城楼上有人俯身大喊。司马相如心中一动,暖意升腾。他依稀记得,这位一手执刀一手正指挥守城军士开城门放吊桥的将军,好像有些面熟。不过在此紧急时刻,却也无暇多想。遂招手示意致谢。然后与侍卫们保护太子纵马而出永宁门,踏过护城河上的吊桥而去。 殿后的赤火军骑兵随即鱼贯而出。等到所有人都出城之后,最后两骑战马飞腾,在护城河的这边立住马蹄之后,大队追兵正追出城门,开始踏上吊桥。 朴永烈正要回身再大杀一阵,好让太子一行跑得更远一些。却见立马横枪的霍去病向他摆了摆手,示意退后。朴永烈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这位巾帼师姐却是除了师父之外,这世间他第二佩服的人。因此并不多问,策马退后。 当听到不远之处的太子亲军们忽然发出惊呼声的时候,朴永烈猛然回头,他和所有人一样,在马背上站起身子,目光变得狂热。 却只见那匹咆哮嘶鸣的天山龙马上身影,挂枪拔剑,催马前冲。手中的赤火神剑忽起风雷之音,劈空斩落时,剑势如虹,宽阔而缓慢流淌的护城河骤起波澜。永宁门的粗木板吊桥被一剑从中截断,轰然倾塌。已经踏上吊桥的百余骑追兵反应不及,人仰马翻全部掉落护城河里去了。 后面刚刚追出城门的将校们大惊失色,连忙拼命拉住战马,才避免了全部冲进河里去的厄运。听到河中人喊马嘶乱七八糟的呼救声,有许多人慌乱之间抬头看时,只见那刚刚造成这么大灾难的神驹飞将正从容地收回长剑,然后轻蔑地往这边瞟了一眼,策马而去了。 几位将军傻了眼。有这样的对手谁还敢去追功名富贵虽然想要,但这条命却更加重要。他们自问没有谁能敌得过霍去病的厉害。更何况,前路受阻, 等到绕路别处再出城去追,恐怕那位太子和赤火军早都跑的没影了。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把这边的情况派人去赶快告知刘屈牦。这位尚书令大人听到煮熟的鸭子又飞了,气得暴跳如雷。他带着众多党羽亲自赶到永宁门来,详细了解情况之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指着城头上站立的那守将大喝一声。 “把他给我拿下,乱刃分尸!” 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私开城门而早已经知道会是什么后果的守将任安,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为了一己之私意图祸乱朝堂,天下有目共睹,人心难欺……某家信守忠义,无愧天地!岂能死于尔等逆贼之手……!” 话音未落,任安引刀成快,刺穿胸膛。鲜血迸溅处,秦砖汉瓦,刹那染红。 “尚书令大人,太子已成丧家之犬,就算暂时逃得性命,也难以再成气候。可调派军队协同地方共同追捕。我们还是先去未央宫抓紧布置吧!先帝灵柩和琅琊王不日就到,这才是至关紧要的大事啊!” 旁边跟随而来的几个朋党大臣,看到刘屈牦满脸愤恨的样子,恐怕他急怒之下乱了分寸,连忙出言提醒。刘屈牦点头,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轻重。遂一边安排亲信将军带领人马继续出城去追踪,一边收拾好残局,然后自回未央宫。千头万绪,正等他一言而定。 连珠快马正不间断地传回消息,随时报告着扶灵而回的出巡队伍行踪。他们回来的很快,离长安已经不过几日行程。自刘屈牦以下的这些朋党大臣踌躇满志,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待着新皇帝的到来。那将既是朝堂上权力重新洗牌的开始,也是一个旧局面的结束。 终于离开长安城的太子刘琚,在最后活着的侍卫们保护下,暂时避难于长乐塬。依靠着坚固的防御体系,八百赤火军骑兵与长乐塬上的力量一起,击退了随后赶来的追兵。不久之后,南、北大营数万兵马奉命包围长乐塬外围,切断了通往这里的每一条通道。双方处于僵持状态。 这一段时间殚精竭虑耗尽最后心神的主父偃,在秋风中迎接太子的到来。浑身带伤的司马相如,对他诉说了发生在含元殿上的事,却怎料到短短的时间内,形势竟然糟糕到了这般地步。想到坚守朝堂的东方朔等人很可能遭遇不测,又想到长安城内两座侯府即将面临的危险。不禁相对唏嘘,满怀悲愤。 “主父先生,现在当务之急是集合起我们手头上的全部力量,攻进长安,把所有人都接出来啊!” 听到这样的提议,主父偃沉吟半晌,委实难决。不过,随后马蹄声响起,作战归来的身影卸却甲胄,轻言淡语,震惊全场。 “什么都不用做。师父早已安然归来,就在城中……太子,他让我转告你,在此静观其变就好!” 佰度搜索噺八壹中文網m.无广告词 正文 第八百章 炎黄余脉 先皇帝陛下灵柩自长安东城门而入的时候,各条街道上有些地方沾染的血迹,还并没有干涸。无论发生过什么,这是国丧,到处失去了色彩,一律披上素白。 金黄的落叶与白色的静默交织成一个奇幻的世界。落在许多长安人眼中,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耳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日的厮杀声,更平添几许肃杀之气。 大汉王朝的辉煌盛世,到现在为止,似乎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许多有识之士,心头无比沉重。在长安城的斜阳暮色中,气氛悲伤,无数目光注视着皇帝灵柩穿过半座皇城,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进入未央宫。 不管外界有着这样那样的非议,当今天子临朝数十年,把文景之治以来的盛世局面发展到一个更高的水平,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虽然他耽于享乐,权力欲极强,而且为了寻求长生不老之术,也做过许多相对来说荒唐的事。但在民众和士大夫眼中,这些并没有对国力造成什么太大损失的事,只不过是细枝末节。 而对于这位帝王的身后事,大多数人认为,只凭其中最杰出的两方面,他就足以在青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第一就是唯才是举,大胆启用青年才俊。他在位的这些年,尤其是最后这十余年的时间里,不管是在朝政、军事、经济、文化等朝廷所取得的所有重大成就,都离不开年轻人才所发挥的巨大功劳。 而另一个令人扬眉吐气的方面,自然就是开疆扩土平灭四邻。尤其是开通西域和降服匈奴这两大功绩,虽然说不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也已经算得上是历代帝王中的佼佼者了。 当然,至现在为止,一切的盖棺论定还为时过早。皇帝死后留下的巨大麻烦,才刚刚开始。 天子驾崩,是为国丧。凡大汉疆域内的天下郡县,为之禁娱乐之事整月。其中的各项制度礼仪极其繁琐,不必多说,这些都有专门儿的有司人员和皇室宗老共同制定主持。而对于朝廷臣子们来说,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先帝发丧之前,正式的确立新皇帝登基。 虽然有很多人早就听说过那份遗诏的内容,但只有真正的看到扶着皇帝灵柩的琅琊王进入未央宫的时候,大家才彻底的相信,皇帝果然在最后的时刻改立了继承人。太子刘琚逃亡,琅琊王继承大统,好像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实。 不管是失望还是雀跃,没有人可以否认,以王者身份归来的这位皇帝幼子,相比较起太子刘琚,他的拥护者,力量已经无比庞大。 当初跟随皇帝出巡的吾丘寿王和倪宽这两个人,走出长安的时候,都还只不过是驾前悻臣的身份。然而,出去转了这一圈回来。再次踏进长安城,他们已经变成了受先帝所托的顾命大臣,更是保护着即将登上皇位的琅琊王一路而来的从龙之臣。 毫无疑问,即将开始的新朝堂上,他们必定占有最重要的位置。不仅仅是这两个人,听说那位一直守护在先帝身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东海尊者,也跟着回到了长安城。而且,在一份任命重要大臣 的遗命中,他更是被晋封为东海君以及护国国师的名号,地位尊贵,堪比王侯。 而且,尤其令朝中的正直之士感到震惊和不安的是,当皇帝灵柩归来,在未央宫安置好之后。所有的文武大臣第一次拜谒哭丧时,留守长安的辅政大臣刘屈牦就坦然的和吾丘寿王等人站在了一起。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标志着这两股新、旧势力正式开始了他们在朝堂上的携手。 果然,仅仅相隔两天之后,他们就急不可耐的提出了召开大朝会,正式扶琅琊王刘弗陵登上含元殿,改年号,确立新君这样的要求。 有人说“疾风识劲草,板荡知忠臣。”。又道是“世事多变,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世上的黑与白,对与错,在不同利益受众者眼中,本来就是截然不同,分不得那么清楚。当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真正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十分痛苦和艰难的事。 数不清的动摇、选择、背叛和投降,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纷纷在无人所知的黑夜里上演。向掌握自己生死的人折腰,这本来就是人间常态,司空见惯,无可怨恨。反倒是为了心中的信念或者是忠诚而坚强屹立者,才是稀少的群体。 不过,大汉朝堂上忠正之臣数量之多,还是出乎了许许多多人的预料。除去东方朔、终军、严安、石宽、任安等这些一直未曾屈服的人不说。就算是像搜栗都尉赵过、少府丞桑弘羊等这些后进的青年才俊,面对着权势滔天的对手,也从不曾低下过头。 长安城里的斗争,从太子出走的那一天就开始了。这是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东方朔等人都很清楚,就算选择了妥协,他们每一个人也已经无法逃脱悲惨的命运。更何况,心中秉持的信念,也绝不会让他们允许自己向对手投降。 不过,最终力量对比的悬殊,注定了他们的失败。当黑夜无边无尽蔓延开来的时候,孤独的抗争,已经变得没有太大的意义。 又一次大朝会,终于还是在以刘屈牦为首的庞大势力支持下开始了。而那位传说中已经领受先皇帝遗诏的琅琊王,也第一次出现在含元殿上。 胸有城府,在许多时候并不在于年纪的高低,而是来自于先天形成的天赋或者是后来所受的磨难。琅琊王刘弗陵年纪虽幼,却已经因为当初钩弋宫的巨变和母亲的惨死,而催生了他心智的成长。更因为后来远去东海,在孤独愤懑中产生无尽的仇恨,他早已经不是普通的少年。 此刻,当这位皇帝幼子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独自拾阶而上的时候,他虽然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激荡,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迫不及待的心情。 曾几何时,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子为了自己的儿子有一个无限远大的未来,她不惜耗费心力机关算尽,在这座光明与黑暗重叠的巍峨宫殿中,她能够做到那个地步,可想而知,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如今,自己终于不负所望,虽历经辗转,终于还是走上了含元殿。这难道不是冥冥中的天意吗?只是,这份无 上的荣耀,母亲钩弋夫人却再也看不到了!想到这些时,已经穿上九龙袍服的少年,心中便涌起无边的恨意。宫内宫外,那些曾经的仇人,那些所有与母亲之死有关系的人……一个都别想逃过,他要让他们死的惨不堪言! 站在金阶之下的东海君田无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一手扶植起来的少年即将走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与对面刘屈牦的目光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只见那位早就以当朝第一大臣自居的老家伙上前一步,从旁边的太监总管手中接过来九龙珍珠冠冕,神色肃然的迎接着新君到来。以皇室宗老的身份为之加冕,这已经是身为臣子者所能达到的最高荣耀。 琅琊王态度恭谦的低头戴上皇冠,感受到头顶的重量,他的脚步变得更沉稳。他现在是刚刚展露羽翼的雏鹰,想要飞得更远,就必须依靠这些人的扶持。他已经在府邸旧日心腹们的帮助下,制定了大肆封赏的计划。功名利禄金银财帛便是最有力的武器,他要用这些东西,迅速建立起拥护自己的绝对势力。 含元殿宝座高高在上,大汉天子威仪不容侵犯。在大批侍卫和太监们伺候下终于坐好的琅琊王刘弗陵,深吸一口气,平稳心神,开始第一次学着如何做一个皇帝。 以刘屈牦、田无疆为首,当先拜倒。紧跟在他们后面的吾丘寿王、倪宽、刘不识……以及所有暗中早已经策划过多次的其他党羽们,也纷纷拜倒在地,口呼万岁,祝贺新君登基。 满殿皆拜,声势浩大。然而,就在这大势所趋的局面下,却偏偏有二三十大臣神色漠然的站立在那里,冷眼旁观着眼前的这一幕,不拜不叩,绝不低头承认这位新天子。 琅琊王刘弗陵居高临下看的很明白。这一小撮人站在那里,也太明显了。不过,他只是不动声色的掠过一眼,连哼都没哼一声。因为他相信,根本就不用自己做什么,自然有人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刘屈牦早就料到,以东方朔为首的这批太子余孽肯定会坚持到底的。而这,却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既然这些人顽固不化,自寻死路,那就怨不得他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了! “新君奉诏继承大统,此大汉之福,社稷之幸!尔等为何不拜……难道不怕死吗?” 挟裹了大半个朝堂势力的中山侯尚书令刘屈牦,站起身来,眼中杀机浮现。 “哈哈哈!我等立此朝堂,忠于的是大汉帝国、天下苍生……此乱命断难接受!大丈夫死则死尔,竖子何须多言!” 世间自有刚烈之气,威武不屈,一至如斯!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一章 未央宫深寻旧恨 流传于后世的煌煌巨著《大汉帝国史》中,有单独列出的名臣录数十篇,详细的记述了这些对王朝发展和稳定作出过重大贡献的人物事迹。而在其中显要位置的《东方朔列传》里,对于这位曾经担任过御史大夫的大臣,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而其中最为世人所称道的,就是他在大汉王朝面临艰难的某一时期,所表现出的坚韧不屈。 “……朔少孤,愤而好学。博览六艺群书,多识奇异之好。后入朝堂,侍奉帝侧,以诙谐之才著世。帝以文学侍从待之,咨询朝政,虽多有建树,然终不得大用……后与元公善,相处交游,如故人……及至先帝薨逝琅琊,未央宫变之日,乃时穷节现,奋然而起,虽斧钺加身,不改辞色。其胆略若此,世称股肱之臣者,不负此身也……!” 这段由太史令司马迁亲自执笔的记叙,没有因为彼此之间的交往之情而丝毫的加以夸大。所谓“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样的道理,世间的读书人都知道。但只有真正的身临其境时候,才知道选择的艰难和坚持的高贵。 已经自认为掌控了全部局面的刘屈牦,以强硬的手段命令羽林军当场拿下欺君之臣。而正中下怀的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就执行了这个命令。他手中的剑跃跃欲试,想要杀人示威,早已经等待多时了。 于是,当着所有大臣和琅琊王刘弗陵的面,大批羽林军涌进来,把以东方朔为首的太子旧臣全部都捆绑了起来。虽然也有些人心中不忍,但却都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站出来说情,那只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陛下,这些悖逆之臣顽固不化,非新君所宜。老臣请陛下降旨问罪,以正视听!” 刘屈牦冷冷的扫视了一眼已成阶下囚的昔日政敌,然后转身恭请一直默不作声的琅琊王示下。虽然这位少年天子的意见在这个时候根本就无关紧要,但他却要把这把杀人的刀递到他的手中,让新皇帝砍出第一刀! 琅琊王刘弗陵有些不太习惯九龙椅的宽大,他用力的绷直身子,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渺小。听到刘屈牦请旨杀人的话,他的心中一跳。这些不拥护自己的人当然该死,但在此之前,他更想杀的,是那刻骨仇人的全家!他之所以明明知道只是一个傀儡,却甘心被人利用而答应坐上皇位,除了心中埋藏的野心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就是要回长安复仇。如果他的使命注定是要杀人,那刘弗陵希望自己砍出的第一刀,是他最恨的那个杀母仇人!就算那个人死了,他也不会放过所有与之有关系的人。他要诛杀其三族,鸡犬不留! “小王……哦,朕刚刚来到长安,就要杀先帝的大臣,这不太好吧?传扬出去,天下臣民恐怕……。” 琅琊王还并不习惯自己已经被扶上皇帝宝座的事实,习惯性的自称出口,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咳嗽一声,才猛然醒悟过来,连忙又改了口。他当然不能一开口就命令杀人,那样就显得太嗜血了。一些虚假 的敷衍,还是很有必要。 “陛下,这些人明知先帝遗诏,却故意抗旨,已经是死罪。何况他们又当面对陛下不敬……哼!只诛其身,已经是大大的便宜他们。陛下就不必再犹豫了。” 刘屈牦态度异常坚决。新朝新气象,为了以绝对的强硬态度震慑群臣,好独揽大权,今天他非要置东方朔等人于死地不可! “中山侯言之有理。既然如此……那,国师以为如何?” 站在旁边一直静观其变的东海君田无疆,听到琅琊王的问话,淡淡一笑,睁开眼睛时,却正发现一缕狡黠从少年的嘴角迅速逝去。他不由得心里暗自冷笑。琅琊王小小年纪,心机倒是颇深。很明显,他从现在开始就想借助自己的力量,来平衡刘屈牦的庞大势力了。倒是不可小觑了他。 “陛下,中山侯,先帝新丧,国事动荡。为了迅速平息形势,特殊时期就要采取特殊的手段。凡是对当前局面能造成威胁者,都要以雷霆手段彻底铲除,消弥遗患……在这样的情况下,以血止血,以杀止伐,也许才是最好的方式!” 刘屈牦闻言大喜,马上心领神会。田无疆的意思非常明确,他和自己是相同的意见。而琅琊王刘弗陵却眼珠一转,故意装作不解世事的样子,又说了一句。 “可是,我们就这么随便杀人,外面的人不知道真相,以讹传讹,怎么办?更何况,朕听说这些大臣的背后都有很大的势力牵连呢……就算是那位逃亡的太子哥哥已经不足为惧,但长安城内却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要是他们一起出来挑动百姓闹事,又该如何是好啊?” “陛下无需多虑!这有何难?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没等别人再说话,已经有人在他身边低声耳语。却是吾丘寿王悄悄靠近过来,平日里那张还算得上是英俊的脸上,此刻已经写满了阴沉和毒辣。 琅琊王刘弗陵在很早的时候,就出于本能察觉到这个人很危险。听出他话中的残酷之意,仿佛感觉到有一条毒蛇在身边嘶嘶作响。不过,在即将对付共同敌人的时候,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吾丘将军,那现在需要朕做什么呢?” “呵呵!这就要看陛下自己心里最想做什么了……。” “吾丘将军……?” “陛下不要再欺骗自己了,更无需对臣等忠心之人隐瞒什么……微臣可以郑重保证,陛下尽管随心所欲的去干,臣等无不遵命!” 琅琊王刘弗陵终究还是少年心性,血脉偾张之下,终于压抑下全部的顾忌。他霍然站起身来,并不去看那些已成阶下囚者投射过来的愤怒眼神。而是带着激动的神色走到台阶一侧,面对诸多拥护之臣大声说道。 “朕昔日尚在钩弋宫时,就曾经听说过,朝堂之上有人培植势力,阴有不臣之心。先皇帝早就有所察觉,所以才假借出巡的机会,调虎离山,利用地方诸侯 的力量,分别加以分化剪除……先帝仁德,并没有把这件事的真相公布于外,更没有加以株连。然而,天不假年,先帝不幸归天,只留下遗诏重托。本来以为所有大臣会同心协力,共同与朕渡过这段艰难时期。却不料,连日以来朝堂上竟然有人屡屡抗命,难道你们都欺负朕年幼无知?哼!” 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有些尖利,听在耳中,很不舒服。多年以来的隐忍和仇恨,终于可以有机会肆无忌惮的发泄。就在这座未央宫中,钩弋夫人当年香消玉殒的地方早已经落满灰尘。但他相信,她的魂魄一直都未离去,就在这宫殿的某个地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自己的儿子来为她复仇!所以今天,他一定要大声的让她听到。 “陛下,老臣等一定会拥护你做出的任何决定!” 仿佛已经猜到琅琊王接下来会说什么,刘屈牦等人互相使个眼色,再次下拜。果然,大殿上两个阵营的人随后都感受到了这位复仇者的歇斯底里。 “朕,心中有恨啊……恨之恨,那元召已经死了!这些悖逆之臣,当初可都是和他牵扯甚深的。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岂能再让他的影响力存在?也许,让这些人亲眼看到长安城中那两座侯府的覆灭,才能让他们彻底死心吧!中山侯,国师,还有吾丘将军……朕的这个愿望,今日可能实现?” 含元殿上刹那安静下来。东方朔、终军诸人被羽林军看押在一边,心中又惊又怒。琅琊王竟然这么不加掩饰的要拿两座侯府开刀,以报昔日宿怨,这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不过,刘屈牦却一点儿都不意外。他眼中光芒闪烁,应声而喏。 “如陛下愿!老臣这就调派兵马,去抄了那两座侯府,然后把相关人等交付陛下,与这些逆臣一同治罪!” “好!那朕就在这里等着。这件事完成之后,再去剿灭长乐塬上的余孽。到了那个时候,诸位便都是朝堂上的股肱之臣!朕尚年幼,往后的一切朝政大事,就全权委托给你们了。” 这样的交换条件,果然是各取所需,两相得益。一拍即合之后,刘屈牦奉新君旨意,以虎符调令,驱使心腹将军,马上行动起来。重兵刀甲,首先直趋长乐候府而去。 东方朔一干人到了这个时候,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徒自愤怒而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也只能在心中祈祷,希望侯府中人能够提前得到消息后尽量脱身。 “元侯为这个国家付出了那么多,你们竟然如此对他……可真是太无耻了!” 愤怒的咒骂声传到琅琊王刘弗陵的耳朵里。他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心里莫名的畅快。不用等太长时间,骂他的人和所有他仇恨的人一起,都将人头落地,灰飞烟灭……他无比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二章 去留肝胆报昆仑 今天的长乐候府后院,和往常一样平静安宁,并没有任何的异常。 自从不久之前,这座府邸被上上下下所有人严密保护,严禁透露进任何不好消息以来,无形中已经成了一座不透外界风雨的孤岛。这也是他们唯一可以保护少夫人的方式。 尽管长安城中已经风卷云疾气象大变,但只要走进这座侯府后院的人,便都会把沉重深深埋藏进心底,不敢让住在这里的人察觉半分。 整座院子栽满花木略显疏离,青翠残红虽然已经凋谢,秋色却比别处都要留存的更久一些。有时候,云汐小公主走在落叶飘零的院落里,会有一种错觉,传说中的人间天堂,也不过如此吧? 这座普通的人间府邸,与未央宫是如此不同。这里人与人之间有着与别处都不同的轻松氛围,几乎没有上下尊卑之分。每个人脸上的欢笑都是发自内心。而且,最让少女感到留恋的是,府中的饭菜美食每天都变着花样,已经惯坏了她的胃口。这位小公主不知道回到未央宫后,还吃不吃得惯宫中那些一成不变的饭食样式。 长安的风云变幻,离还未成年的云汐有些遥远。她并不曾见识过太多的人间残酷。她知道母后把她打发到这里来,是为了陪伴姐姐素汐。秋色斑斓,笑语寒暄,温暖的斜阳晒得人身上发懒。每当在旁边看着阿姐的幸福模样,小公主很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只是,她明白自己没有那种能力,这世界上的人谁也没有那种能力! 把心中隐藏的悲伤尽力的压抑,笑容中不露出丝毫的异样,对于少女来说,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云汐做的很好。她自己都感觉到,在陪伴姐姐的这些日子里,内心得到了很大的成长。 如果这世间没有悲伤和遗憾多好啊!云汐不敢去想,以后姐姐和灵芝如果知道了元召的消息会有多么的难过。但却知道,那一天终究不可避免,总是要来的。 虽然没有人对她多说外面的事,府中最近这几天的骤然紧张,她还是能感觉到的。崔弘和元一他们都刀剑不离身,神色间的凝重,就算是她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府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她悄悄私下里打听时,才知道这些都是明月楼季家派来的人。他们是来帮助侯府防御,以避免有不测发生。 云汐公主很想赶回未央宫一趟,把长乐候府可能面临的危机去告诉太子哥哥和母后,让他们赶快想办法帮忙。只是,当她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崔弘的时候,却看到这位兢兢业业的侯府守护者沉重的摇了摇头,让她好好待在府里,千万不要随便出去乱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好吗?” 云汐很聪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眼神执着,盯着崔弘的眼睛,想要知道答案。崔弘沉默半响,终于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记住,这些事不要让她们知道。” 负剑而去的身影,远远的最后叮嘱一句,重新去坚守他的岗位 。云汐公主孤独的站在那里,刹那之间感觉到天地空荡,落叶纷飞,泪如雨下。 父皇死了,太子哥哥出走长安,母后禁闭未央宫,吉凶难测……突然听闻到这样的一系列噩耗,对于未经风雨的少女来说,无疑是最残酷的打击。 云汐没有立刻赶回她和姐姐以及苏灵芝共同居住的地方,而是偷偷爬到假山顶上的小亭子里大哭了一场。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拼命的想止住悲伤,把泪擦干,免得回去之后被她们发现。可她做了很大的努力,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流出来。这么大的打击,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所能控制情绪的。更何况,她只不过是娇纵成性的小公主呢! 这后面的花园里并没有人,想必大家都在去紧张的防守那些重要之处。云汐背靠着凉亭的栏杆,这里地势很高,隐约可以看得到许多刀光剑影的闪动。紧张的气氛已经笼罩了整座府邸,管家元一调动起了全部人手,危机降临之前,没有人敢懈怠半分。 泪眼朦胧之中,有一个身影从假山下走过,似乎察觉到头顶的小亭里有人,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自顾自的向前走去。云汐公主毕竟脸皮薄,在这儿偷着哭被人发现,总是一件不好的事。而且,她刚才擦干眼泪时,分明好像看到那人低头之际好像翻了个白眼儿,还笑了一下,笑容十分诡异。这让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恼怒。 “你站住!” 虽然隔得有些远,但云汐公主却依稀记得,这人好像就是最近在后面厨房中帮忙的那个小厮模样。却没想到,提着一个竹篮的小厮转过曲径,对她的命令充耳不闻。云汐心情本来就不好,一时间刁蛮公主脾气发作,气冲冲的捡了一块小石头,脱手而出朝他头上打去。 这般没有准头儿的胡乱打人,自然很难打中。本来云汐平日里也没有这么胡闹,但今天她就是想要找一个人发泄一下心中的情绪,否则,说不定会发疯的。于是,这位小公主挽起袖子,气势汹汹的从假山上绕路下来,非要追上那个家伙拳打脚踢一顿不可。 那小厮却走得极快,云汐提着裙摆一路飞奔,跑的气喘吁吁,眼瞅着他的背影穿过木栅栏,走进小厨房去了。 “公主、公主……这里不能进去啊!” 不管不顾的云汐正要伸脚踹开那门,旁边闻声急忙跑出来的大厨师赶紧过来拦阻。这厨师已经在侯府待了多年,虽然长得有些矮胖,为人却十分和善。云汐却不管他,虽然平日里吃多了小厨房做的饭菜,但此刻在气头上,却有些不依不饶。 “本公主偏要进去!帮厨的那小厮惹到我了,不踹他几脚,难消我的心头之气!哼!” 胖厨师满脸堆笑,他的两只手上都是油腻,显然刚才正在准备做菜材料。对这位经常来府中作客的小公主自然很熟悉。见她生气的样子,连忙又劝道。 “公主啊,给个面子,就饶了他吧……更何况,你看这马上就午时了,不能耽搁了两位少夫人的饭食啊!” “我才不管呢!谁让他对我无礼的,非找他算账不可。姐姐们的饭食哪里用得着那个无名小子?你自去做,如果耽搁了,一会儿我来帮忙好了。” 大厨师咧了咧嘴,有些无奈的苦笑着,想要说些什么时,回头望了一眼,却又咽了回去。不过身子挡在门口,始终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厨房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显然是那小厮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看到大厨师磨磨唧唧的样子,云汐真的有些生气了。她正要硬往里闯,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些异常的喧嚣声从侯府外面传进来。 那些声音很大,就算在这后院儿中都听的很清楚。人喊马嘶,各种嘈杂,分明就是大队人马包围了整座府邸。 云汐公主忽然脸色变得煞白。她想起那会儿听崔弘说起过,随着太子被迫出走之后,朝廷上必然会有很大的变乱,很有可能会危及到侯府安全。却没想到,这么快危险就来临了! 那大厨师显然也明白当前侯府面临的危机,不由自主的神情也有些紧张起来。云汐公主看到他转过身奔到小厨房门口,似乎想要对里面的人说什么,却又立住脚使劲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很快,刀剑相击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几支流矢飞向半空。有人纵声长啸,发出了令所有人准备作战的命令。云汐已经顾不得再找那小厮的麻烦,她拔腿就要往后院姐姐居处跑,如果真的有危险,她要在第一时间挡在那门口! “来了就别急着走,进来帮忙吧!好好的莲子粥还不到火候呢……赶时间啊!” 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汐公主忽然就立住了脚步,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有些艰难地转过头来。有人正掀开小厨房的门帘,冲她招了招手,示意过去帮忙。 “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吗……!?” 这是此刻的云汐浮现在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秋日暖阳,斜照在那人脸上,熟悉而又陌生,让她感觉到恍若虚幻。 同一时刻,奉命来抄查长乐候府的万余兵马,已经把这座府邸连同整条街都团团包围起来。刀出鞘,箭上弦,铁甲生寒,杀气腾腾。 之所以出动这么大的阵势,就是要为了把元召遗留在长安的全部势力连根拔起。领兵而来的几位将军,他们接到的暗中指令已经非常明确。 “元府牵涉谋反大罪……如遇抵抗,可就地格杀勿论!” 杀人的权力已经下放到他们手中。也许,在新皇帝面前立下首功,封侯拜爵就在今日!如此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岂不尽力。 “破开大门,抄府!不准放走一人!” 将军令下,杀气横生。面对着千骑万众,侯府高墙上,凛然生威的无阙重剑终于出鞘。生死决战,就在眼前!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三章 不负生死守家门 长乐候府是在一刻钟之前接到警报的。有宫中的羽林军侍卫冒着生死危险,把含元殿上发生的大变和即将重兵围府的消息飞马来报。 自从太子刘琚出走,扶皇帝灵柩而来的琅琊王进入长安,侯府其实已经时刻处于戒备之中。如果按照最先的商议对策,现在最保险的办法当然是府中所有人保护着两个少夫人离开长安,和太子一样,暂避长乐塬。 但这却很难办到。能不能在重兵把守城门的情况下冲出去是一回事,而最主要的原因却是,至今为止,苏灵芝和素汐公主她们都不知道元召出事的消息。如果在猝然之间让她们接受,这无疑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坐镇侯府的崔弘和管家元一才没有采取行动,而是想再看看,期待着有什么转机的出现。毕竟,元召的影响力太大了,他的功绩有目共睹。不会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么快就对侯府动手的。 但很可惜,他们都想错了。在仇恨的力量下,人心的狠毒可以变得肆无忌惮。还没有在含元殿坐稳那把椅子的琅琊王,在元召宿敌们的唆使下,就要开始复仇杀人了。 听到紧急报来的消息,崔弘马上就明白,侯府大祸临头。他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想。长安九门封闭重兵守卫,隔绝内外,在短时间内根本别想得到外面的助力。也许,到最后时刻,他只能拼却此身,尽力救得苏灵芝或者是素汐其中一人出去,为元召留下血脉。至于其他人的生死存亡,只能各凭造化。 这几日一直亲自带人在这边帮忙的季英,也没想到事态瞬息之间会到了如此地步。面对着崔弘让他赶快带人撤离,免得一起遭受灭顶之灾的提议,这位季家后人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他却没有说什么慷慨的话,只是吩咐所有明月楼来的人拔出刀剑,准备作战。 “季氏重义,天下知闻!今日能与崔兄弟并肩作战,虽死,也足以报答元侯曾经恩德了!” 英雄侠骨,本就不必多说,刀剑饮血,笑看生死,也不过寻常事尔! 崔弘点了点头。遂与元一、季英分派好人手,各自守护侯府重要地方。他独自站在侯府大门前,长阶寂寥,横剑胸前,看着蜂涌而来的大队马步骑兵把侯府围得水泄不通。刀甲丛林中,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自己少年时单身从血海中逃生的情景……时光飞逝,一恍多年。原来,师父元召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这世间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止杀伐,喜平安! 侯府大门前,为首的将军只扫视了一眼四周那些执刀舞剑的抵抗者,他就冷冷的笑了。真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啊!万军包围,铁马重甲,只要他挥手下令,眼前的这座府邸,顷刻之间就会被踏为平地,鸡犬不留! 不过,既然有人想要徒劳抵抗,那他倒是很想在剿灭侯府之前,先用最为残酷凌厉的手段来杀上几个人,好显示自己的威风。 “百骑 出击!扫平门前一切障碍。” 第一道命令出口,有手下带兵校尉大声接令,指挥着当先几十匹高头大马上的骑兵,纵马举刀,直接就往大门口冲了过来。这些骑兵都十分骄横,硕大的马蹄带着凌厉的气势,他们很有信心把前面拦路的人踩成肉酱,然后把大门打个粉碎。 两边高墙上的侯府守卫者都在紧张的看着,手中的刀柄都攥出汗来。如果不是他们要坚守自己所在的位置,恨不得马上跳下去帮忙。 长乐候府门前宽阔。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面对着冲过来的这些骑兵,走下台阶儿的崔弘不闪不躲,更没有后退一步。他就那样平静地拔出长剑,挥剑削断了最先砍下来的两把刀,然后,鲜血飞溅,无情的杀戮就此开始。 曾几何时,他背着这把无阙重剑远渡关山,奔赴塞外,追随着元召浴血奋战,数次在与匈奴的重大战役中立下首功。这把名剑上,曾经沾染了无数的敌虏鲜血和塞上风尘。而今,却不得不与相同族群的人刀兵相见,以命相搏。这既是英雄的悲哀,更是国家的不幸。 胸中愤慨之气灌注到剑锋,崔弘出手绝不容情。杀人,有时候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报答恩情,让更重要的人活下去。 几个一心想着立功的带兵将军,来的时候就知道这座府里一定会有厉害的人物存在。不过他们并不担心。元召都已经死了,那还怕什么呢?这世间不就是出了那一个妖孽嘛!其他人就算是再厉害,以血肉之躯,能够抵挡的住几轮铁蹄践踏呢? 不过,虽然有着这样的思想准备,眼前看到的场面,还是让他们感到有些吃惊。侯府门前不过孤单的一人守护,然而就是这个普通布衣之人,手中宝剑的威势却是着实厉害。那把厚重的名剑带动周围空气,发出刺耳声音。马上骑兵几乎无人是一合之敌,锋芒过处,刀折人亡,战马奔走,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死伤了一地。 “这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厉害!” 带兵主将军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刚来就遇到了硬茬子。旁边连忙有人过来说道。 “将军,此人名叫崔弘。得元召亲传武艺,追随他最久,据说其厉害毫不逊色于冠军侯霍去病……只不过他并不贪恋荣华富贵,甘愿隐居在元召门下,所以世人少有知之者。” 将军冷哼了一声,眼中寒芒乍现。原来是元召的死忠分子,怪不得会这么拼命呢!既然如此,一定要让他死的惨不堪言,方能显出手段。想到这里,他吩咐一声。 “速去!调三百弓箭手过来,我倒要看看,就算是他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 侯府门前台阶儿下十丈之内,崔弘手中的宝剑锋芒笼罩住这全部的范围,无人可以前进一步。一口气连杀三十余骑后,斑斑血迹沾染眼角眉梢,他纵声长啸,压下胸口翻腾的气息。后面的长枪大刀继续砍杀过来,他纵身而起,自半空中横扫千军,铁甲开裂处,生机断绝 ,又有几人从马上翻滚下去……随后,再冲再杀,身影凝重,牢牢守住府门,如山岳难移。 季英和元一等人看的血脉喷张。崔弘以一人之力守门,独抗铁骑冲击,这本来就是不要命的打法。他纵然英勇无敌,可是随着力气逐渐耗尽,终究会倒下去的。有心下去帮忙,只是看着府外四周虎视眈眈的围攻者,他们却不敢擅自离开自己防守的地方,怕有人乘虚而上。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们都死在这儿是小事,元侯遗脉难以保全,岂不是罪过。看这般架势,他们是绝不会放过少夫人们的。元一,你赶快去后院儿,看看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通知所有人想办法暂避一时吧……!” 季英手中握着刀,眼睛盯住管家元一,声音中埋藏了许多悲伤。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样的道理谁不明白!可是明知道这样不过是心存侥幸,却也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元一眼睛通红,却知道现在并不是客套的时候。既然季英已经选择了与侯府同生共死,这份情义却不是世间的虚情假意所能表达的。 “多保重……!” 元一抱拳,然后纵身跳下高墙。他的腿脚在以前受过伤,已经不复从前的身手。跳到地上闪了一个趔趄,然后拖着刀一瘸一拐的往后面去了。谁都知道,这也许就是生死之别,但却彼此义无反顾。 这座侯府自从存在开始,元一就在这里生活,事无大小巨细,一一过问,从来不敢怠慢半分。甚至就连这里的花草树木,假山小亭,都埋藏着他很深的感情。此时此刻,一路往后行来,所过之处虽然无暇细看,但心中想到也许不久之后,这座府中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化为乌有……这位两鬓如霜的老管家就心如刀绞,泪眼模糊。 “侯爷……元一无能!如今日不能保全两位少夫人安全,虽死也无颜去见你啊!只愿你在天有灵,能够保佑一二……!” 他一路念叨着,转过一处围墙,前面院落就是侯府女眷居处。耳边却遥遥听得府门那边喊杀声似乎又激烈了几分。心中又惊又急,顾不得其他,正要张嘴大喊时,闻到有饭菜的香味扑鼻,抬起头,只见前面小院门口,云汐公主的身影闪现,她正从身边人手中接过食盒,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轻快的向里面走去,低眉顺眼,态度竟是罕见的十分乖巧听话。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站在那里的人收回观望目光,回头对元一笑了笑。老管家蓦然眼前一黑,手中的刀掉到地上都没发觉。光天化日之下,如见鬼魅。 “元一叔……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侯、侯爷?原来……真的是你!呜呜呜!” 终于确信自己眼睛没有看花的老管家,趴到地上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不可抑制。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四章 一剑光寒魄千军 元一担心的没有错。侯府大门之外,确实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先前的百骑进攻,并没有能够靠近大门。他们或死或伤,都倒在了无阙重剑之下。崔弘的战意提升到了顶点,这是他此生当中最困难的一次坚守。不管身上受伤几何,血染衣衫,他都不能后退一步。因为他的身后就是府门,府门之内,是他立下过誓言要守护的一切。 十丈范围之内,尽成血泊。不管是人的血还是马的血,都流淌在一起,浸染了半条长街。风萧萧,马悲鸣,血色弥漫处,令人怀疑这不是煌煌盛世大汉长安,而是两军对阵的战场。 只不过,千军万马的包围中,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府邸,还有一群甘愿以生命殉葬的人! 几个将军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区区一人一剑,就杀伤了这么多手下精锐骑兵。受对方的气势所逼,身后的许多骄兵悍卒脸上已经开始出现畏惧的神色。三军锐气岂能被一人挫动!领兵主将军心中恼怒,看到调遣的三百弓箭手已经到位,他毫不犹豫就下达了乱箭齐发,把前边挡路之人射成刺猬的命令! “崔兄弟!赶快退进府中,弓箭厉害!” 季英见大事不妙,急声大喊。只是崔弘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道门,就算他拼了性命也未必守得住,只要退后一步,骑兵纵踏而过长驱直入府中,玉石俱焚,无人能够幸免。 不过一死罢了!撑得了几时算几时。脚下的血有些打滑,长剑破甲数度,手臂略感疲乏。他撕下布衫长条,牢牢的把剑缚在掌中。剑在人在,人死剑亡! “放箭!” 随着校尉厉声断喝,三百弓箭手松弦放出了第一轮箭。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甚至根本就不用瞄准,几百支羽箭密密麻麻,瞬间就笼罩了侯府门前的那一片天地,横剑不退的男子,眼看非死即伤。 侯府中人一片惊呼,有人闭上眼睛,不忍再看。箭羽袭来,响起大片的嗡嗡声,带着死亡气息,眨眼即到。却忽听得一声大响,侯府紧闭的大门忽然飞起,几丈之外,正竖直落到崔弘面前,把整个人严严实实的挡住。羽箭不绝射到木门上,发出连续咚咚咚的响声。 崔弘一呆,急忙回头去看时,却见到大门洞开处,管家元一正从旁边探出头来,欢呼雀跃的朝着他连打手势,嘴里却听不清在喊什么。 “不要命啦!眼瞅着被射死也不会躲一下?退回去好好歇着,记住,自己的命没有这么不值钱!” 有人掠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虽是责备,却充满了这世间最温暖的情意。 已经打算在这府门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男子,忽然仰面朝天抬起了头。白云变幻,阳光刺眼,在这一刻,他不是要去看天上的风景,而是为了拼命忍住眼角的泪珠。英雄流血不流泪!但在来人面前,就连他,也忽然失去了英雄的勇气。 “嗯……我早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师父!” 即将不惑年纪的崔弘,在江湖 传闻中,已经是剑术宗师级的水平。此刻,却对比他小六七岁的年轻人以弟子之礼下拜,脸上充满对上苍的感激。 季英和侯府中人在后面看得明白,都被这忽然的变故惊呆了,等到反应过来,便是巨大的惊喜。他们以无比热切的目光,盯着那个一脚踢飞大门,替崔弘挡住箭雨之灾的背影。在他们的眼中,这就是一座巍峨宽阔的高山。只要有他在,天大的灾难都将化为无形。 而对面军中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弓箭手一轮射罢,见没有射中目标,正在诧异之间。忽然看见那扇射满箭枝的木门被人推倒在地,然后有人随手接过崔弘手中的无阙重剑,大摇大摆朝这边走了过来, 刚开始,在大队人马簇拥中的几个将军,并没有看清楚此人的模样。见崔弘挡过了箭雨的攒射,只当是侯府中的其他人蹿出来帮忙。不由得更加恼火,正要大声喝令继续放箭,不管出来多少人都全部射杀。 然而,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些最前排的弓箭手有人惊呼了一声什么,好像是发现了最可怕的事情一般。有人丢下弓箭,回头就跑。随后更多的人被波及,三百弓箭手几乎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不约而同的做出了相同选择。弓箭扔了一地,都狼狈的逃了回来。 将军们目瞪口呆,感觉简直是大白天见鬼了!什么时候自己手下的这些人胆小如鼠到这种地步了?就算是敌人厉害,这么多人吓得把武器都扔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来人!把他们都赶回去,这要是在战场上,临阵脱逃是要杀头的,真是岂有……。” 主将军拔刀在手,喝令身边人去传达自己的命令。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同样脸现惊恐之色的副将紧张地拉住了战袍。 “将、将军!那人是……是……。” 主将军在战马上边说着话边侧过头,却发现平日里自己身边这位也算是骁勇的副将手臂有些颤抖,紧张的话都说不清了。他不由得甚是恼怒,大声喝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怎么了?” “将军!是元召……他没有死!那是他……他拿着剑走过来了!” 副将终于大声喊了出来。许许多多已经多少认出那踏着满地血泊和残骸走过来是谁的人,听到这声大喊,终于确定自己看到的没有错。许多惊呼声随之响起,似乎有无形的煞气从对面席卷而来,人人身上打了一个寒颤,就连战马也不安地刨着蹄子向后倒退。 主将军大吃一惊。他有些不相信的揉了揉眼睛,越过有些纷乱的人群,认真的看向迎面走来的人。果然,虽然面容好像有些苍白,但正是记忆中曾经见过的那位被称为天下无敌的人物模样! “这么多人又是刀又是箭的,这是要到府中来抢东西吗?哦,那可是要先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呢!” 不过几十丈余的距离,那人手中拖着剑就这样施施然地走过来。口中说话的语气和脸上的神色,完全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像是长安街 头那些市井之徒为了口角之争而随便打架似得,他要和这些全副武装的骑兵来打一架。 这位领兵的主将军,在从前的时候虽然并没有直接和元召打过交道。但此刻一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确定无疑,这是本人没错了。这一种完全无视于其他人的自负,是发自内心的强大。风口浪尖,舍我其谁!任何人都模仿不来。 “不是哄传他已经死了吗……死在出巡路上的中岳山中!怎么会安然无恙的现身于长安城了?” 主将军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周围,他从其他人的脸上也看到了深深的惧意。毫无疑问,没有人不害怕于元召的威名。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在朝堂,他从前对待敌人的那些残酷手段,已经成为天下人口中的传奇。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几个副将和校尉用力带住有些不安的马匹,焦急的问他们的主将。这些人虽然都是些武夫,也不是一点儿脑子都没有。他们之所以接受命令后这么踊跃的来抄查府邸,不过就是仗着元召已死,他的宿敌们掌控了新朝廷,大家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捞点儿好处而已。 可是,当这个被天下人称为妖孽的人物,突然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眼前。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接下来长安的局势会有如何的可怕!龙争虎斗再起,腥风血雨几番,恐怕在所难免。 主将军脸色变幻不定,他在心中极速的考虑着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到底是就此罢手赶快回去把这个新情况告诉朝廷上那些人知道?还是强令骑兵们冲上前去,连同元召一起除掉……?! 不过是极短时间的考虑,紧张等着主将拿主意的将校们却感觉是如此漫长。而包围这一段府门的骑兵军士们更是心中忐忑。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风卷起满地黄叶,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雄鹰从空中扑下,倏然收翅落到了元召的肩头。 众目睽睽之下,却只见他停住脚步,似乎伸手从鹰爪踝间取下什么东西匆匆看了一眼,然后有莫名的笑意浮现在嘴边。挥手之间,那雄鹰振翅而起,重新向高空飞去。手臂落下时,轰然震响,掌中的无阙重剑破碎街上青石板,深深插进大地。 “掌兵将军何在?下马过来!” 一口丹田之气喝出,压过了满街的嘈杂之音。许多人打了一个哆嗦,数千军马全部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目光投向身在中军的主将军。 这位主将军听到这如同吩咐仆役般的口气,不由得恼羞成怒。他暗自咬牙,正要变脸杀伐果断。蹄声震响,忽然有快马自城外而来,报告了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消息。主将军和周围的所有将校如遭雷击,面面相觑,再也升不起抵抗的勇气。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五章 雄鹰展翅傲风云 侯府后院儿的花榭厅中,某人亲自去池塘里采摘莲藕所做的莲子羹,又辛辛苦苦的从早上熬了好几个时辰,可是现在却被扔到一边,一片叽叽喳喳中,没有人顾得上去喝一口。 兴奋异常的云汐公主,早就把元召让她暂时保密的吩咐抛到了脑后。她本来就是快乐刁蛮的公主,又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多东西埋在心中呢! “元郎……他回来了?现在何处?” 只匆匆听了几句,素汐就和灵芝一起站了起来,她们又惊又喜,更有许多疑惑。不明白元召既然已经回府,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见她们呢? “他去外面打那些坏人了!” “什么坏人?云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嘛?” 云汐稍微迟疑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想太多,就决定把所有的事都让她们知道。既然元召安然无恙,那么对于素汐和灵芝这两位姐姐来说,就不必再隐瞒什么。 同样满心欢喜的侍女和随从们悄悄的退了出去,把这方空间留给她们姐妹来诉说这段日子的艰难。在所有人心里都是同样的念头,侯爷既然回来了,一切,都将不再是问题! 良久之后,听少女大略说完情形的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震惊、后怕、哀伤……种种复杂情绪。原来一直以来她们都被蒙在鼓里,或者说是生活在府中上下所有人为她们隔离出的一个安全世界里。这让她们既感动又有莫名心酸。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云汐,你说父皇他……?” “不错!阿姐,父皇灵柩几天前已经回到长安……呜呜呜!”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毕竟是她们的父亲。素汐抱着妹妹,两个人一起哭了起来。苏灵芝在旁边也有许多感伤。如果说一切事情的缘起,都是因为皇帝的多疑,所以才让元召险些遭遇不测的话,她心中当然有怨恨。但未央宫随后发生的变乱,却让她又十分怜悯和担心起卫皇后、太子以及两位公主面临的困境来。 “好了,先不要哭。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派人去府门看个究竟!元哥儿可千万不能再有什么事。” 苏灵芝终究是担心元召安全。听说包围侯府的千军万马都是奉令而来,府中力量薄弱,元召又会用什么办法解决危险呢?素汐公主也暂时止住悲伤,脸上浮现忧色。云汐少女心性,马上跳起来,就要冲出去察看消息。 不过,她们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响,老管家一瘸一拐地又一次亲自跑回来。人还未到,已经听到他兴奋的一连串喊声。 “两位少夫人!没事、没事了!不用担心,侯爷一出手,天大的麻烦都马上烟消云散……!” 云汐连忙跑过去打开门,只见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跑的满头大汗,一改此前的愁容满面,脸上却尽是欣喜的表情。她先顾不得其他,焦急的问道。 “元召……啊,姐 夫他有没有受伤?那些坏人都打跑了吗?” “公主,这世间哪里有人能伤害的了侯爷呢!外面那气势汹汹而来的千军万马,在侯爷面前像猫一样乖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呵呵!侯爷让我先过来告诉你们,免得无故担心……哦,对了!他还特意叮嘱两位少夫人,那莲子羹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熬好的呢,可千万不能浪费了呀!……。” 元一为了侯府的安全,已经连续多日没有睡好一个安稳觉了,满眼都是通红的血丝。不过此时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般,一扫多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他眼中放射着光芒,指手画脚的向这里所有人诉说着刚刚发生在府门前那令人心情激荡的场面。 “啊!对、对、对……姐姐,你们快把这莲子羹喝了吧。他先前也对我说过的,可是在你们追问之下,我都忘了呢!他要是过后骂我,你们可要给我作证啊。” 云汐公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早些时候,元召在小厨房熬好之后,让她端过来,确实是这么嘱咐的。 苏灵芝率先接在手中,一边听着元一和云汐在七嘴八舌的说着,一边轻轻地噙了一口在嘴里。唇齿之间,微微苦涩,稍倾之后,淡始觉甜……这样的味道她很熟悉,是人间烟火的气息。泪水终于忍不住,不觉大颗大颗的滴落下来。 那个当年从长安城外牵着她的手一直走到今天的少年,不管在外面经受怎样的雪剑霜刀,他都用自己的身体默默地挡住。带回家里来的,永远都是阳光和温暖。即便他历经生死,背后千疮百孔,在没有危险彻底解除之前,他宁愿默默的隐藏踪迹,放下外面的全部世界,也只是躲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的守护。 这一碗寻常的莲子羹,是那个身系天下安危的男子,花了半天的时间,细火慢熬而成。在这风卷云集,瞬息万变的长安,半天的时光,可以改变无数的大事!然而,他只是和这世间许多平常人一样,心平气和的看着火苗明灭,莲子开花,慢慢熬成……。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们是他的夫人,他是她们的夫君。红线牵成,盟约缔结,地老天荒,至死不渝!就算整个长安和天下毁于一旦,他也会保护在她们身边,同生共死,仅此而已! 素汐公主也喝完了自己那碗尚温热的莲子羹,同样的滋味,她喝下的是深情。泪眼朦胧中,她们都很想立刻看到元召来到面前,被他拥入怀中。 不过,这样温暖而深情的画面,显然还需要再等些时候才能实现。金戈铁马,朝堂争雄,一场震动长安乃至于整个天下的巨变才刚刚开始,重新拔剑展露锋芒的长乐候元召,立足在重甲围困的长街之上,淡淡的抬头看了一眼轮回不变的日光,他的时代,就要从这个平淡无奇的秋日午后开始了吗? 并没有等候太久,全身金甲的主将单骑来到前面,跳下战马,他满脸苦涩的看着傲然而立的那个布衣身影,嘴角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称呼才 合适。 “现在,你的任务是去集合所有进入长安城中的驻军,在天黑之前全部撤出城外,听候黑鹰军的安排。” 元召的话很简洁,直接下达了命令。对面的领兵将军感觉到很不习惯,然而也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拱了拱手,只低声说了一个“喏”。千军垂手,万众缄默,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不要怪他们这么快就怂了。因为就在这片刻之前,一个惊人的消息已经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驻守雁门关外的黑鹰军铁骑,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了长安城外。数万人马已经控制了南、北大营驻地,长安九门之外通向远方的道路,也都被他们的精骑扼守。据说在此过程中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冲突,而黑鹰军展现出的铁血无情,令人胆寒。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拥护太子继位,诛杀矫旨逆臣”! 不要说是长安附近的这些驻军了,就算是整个大汉三军数十万军队中,也没有任何一个将军敢夸口说自己是黑鹰军的对手。天下人都知道,大汉最厉害的军队一是黑鹰,二是赤火。也许这世间唯一能够与黑鹰军一决高下的,只有赤火军。然而,这是不可能的。赤火军与黑鹰军渊源之深厚,关系之密切,非比寻常。他们本来就是同出一脉,并肩作战的袍泽之情,根本就不会刀兵相向。 如果只是元召一个人,也许这些想入城立功的将校当中,还会有人产生什么特殊的想法。然而黑鹰军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彻底的死了心。毕竟,与生死比较起来,功名富贵就显得次要了。 而且,看当前的形势,元召很可能是早就布局好了。既然如此,谁再犯傻,那就真的是自寻死路了。对于大多数将校们来说,不管谁做皇帝,也不管朝堂上即将展开怎样惊心动魄的博弈,现在能够保住自己性命,才是至关紧要的事啊! 主将军垂下头,和其他灰心丧气的将校们刚要带领着各自人马去分头出城。却听得身后又说了一声。 “家门口被你们弄得一团糟,弄坏了别人家的东西不需要赔啊?留下些人手,都修好了再走。” 几个将军冷汗透铁甲,都感到有些头大。不过,察觉到这语气中有所缓和,心中却不由得稍为安定。于是,那三百倒霉的弓箭手被留了下来,负责收拾一地死伤狼藉,并且修理被损坏的大门围墙,直到侯府满意为止。见这位令人如芒在刺的侯爷不再有别的吩咐,将军们连忙带人回头撤离。片刻之后,所有兵马风卷残云,走的一干二净。 “元侯!今日重见,风采依旧,倒是让我等白白伤心一场……你回到长安,这可真是太好了!” 季英纵身跃下,抢在所有人前头大步走来,惊喜之情发自内心,再也压抑不住。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六章 将军已握杀人剑 长安北城门外,立马高坡上观望良久的长平侯卫青,看着远近的重要路口关隘都已经被全部控制起来。剑甲生寒,他背后的大旗迎风飘扬,脸上神色从未如此刻这般坚决。 历经生死考验之后,这位帝国的名将在思想上有了很大的转变。当不久之前,他亲眼看着手下将士抗旨不遵,当场斩杀传旨大臣和军中主将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不管是他还是黑鹰军,都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卫青虽然骑奴出身,早些年并没读过多少书。但他生性宽厚,待人和善。后来因为姐姐的关系得以入建章宫侍卫,开始懂得更多道理。那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身份,但却十分仰慕历代名将风采,心中暗自潜生雄阔的志向。 再到后来,他便遇到了元召。 “大丈夫既有鸿鹄之志,岂能困守殿宇间乎?功名但在马上取,长城之外黄沙千里广阔天地,才是好男儿长刀所向的地方……!” 就算是到今天,卫青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第一次对他说出如此激励人心话时的模样。也正是从那时候起,他才正式转到军中,开始自己辉煌的征程。 其实长久以来,卫青对自己都有着很清醒的认识。不管立下多少赫赫功勋,也不管皇帝给予了多少荣耀,他始终都与建章宫中的皇后和太子脱不开干系。因此,为了避嫌疑,除了军事方面的重大决策之外,他从来不会随便在朝堂上发表自己的意见。 历代王朝不管怎样的兴盛,君王不管怎样贤明,权力斗争一直都存在,从来也不会消除。大汉王朝也不例外。卫青虽然不参与,但他看的却很明白。而他之所以一直游离在朝廷斗争之外,一方面是因为他是将军,对这些没兴趣。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当然就是有元召在长安坐镇,他很放心。 只是令卫青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皇帝为了权力的需要,会借刀杀人,对元召痛下杀手! 中岳山惊变,元召下落不明,卫青一怒杀人,当拔剑斩去羽林军将军头颅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由此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果。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这么做了。非如此,无以报答昔日之义! 卫青在行宫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宗室子弟,他早就已经做好了以命抵命的准备。只是,皇帝终究没有杀他,暂时贬逐塞外,算的上是法外开恩了。 卫青满怀苦涩和失望,匹马单骑来到雁门关外,也许,只有朔方三城的长风,才能吹淡心底无限的伤痛,只有塞上雄壮的号角,才能重新激荡起英雄的豪情。 驻守朔方的黑鹰军将士们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他们昔日将军的到来。虽然卫青现在已经不是黑鹰军主帅,但不管是“公孙双雄”这样的猛将,还是其他的将校,在他们心中,还是永远把他当做他们的将军。 不过,有人却很不希望卫青再次到军中来。 自当年卫青入长安之后,出乎很多人的预料,接管将军印执掌这支天下第一强军的人,既不是黑鹰军十余位名将中的任何一员, 更不是大汉军中的其他名将,而是原先的军中司马赵食其。 也不知道皇帝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如果认真说起来,已经被赐爵为关内侯的赵食其,也算得上是黑鹰军中的元老级人物了。当初这支精锐骑兵刚刚成立,第一次出击匈奴的时候,他就已经随战军中。虽然一直以来并没有冲锋陷阵斩将杀王的功劳,但因为军中司马的重要性,他在黑鹰军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本来有并肩作战多年的袍泽之情,就算是赵食其代替卫青执掌将军印,也不算是多大的事。其他的将军们也没人多说一句什么。黑鹰军还是黑鹰军,他们的荣耀无人能够代替。 但,人终究是会变的,在巨大利益的诱惑和驱使下,昔日鲜血凝成的情谊,又算得了什么呢? 表面上的尊重虽然一如往昔,但暗中的疏离已经在渐渐地加深。赵食其多年以来身为大汉军中司马,有着独一无二的权力,在军中也有着部分追随者,他偶尔用猜忌的目光,望着那个经常负手看长河落日的背影,心中所想无人得知。 这样的情形和暗中滋生的矛盾,在奉皇帝旨意大臣来到塞外的时候,终于彻底爆发。 提前得知消息并且已经答应对方条件的赵食其,几乎是大喜过望。他万万没有想到,功勋卓著的长平侯卫青,将会以这种方式死去!而对他在军中形成的威胁,从此以后将不复存在。 那一天,塞外风尘大起,高举皇帝旨意的传旨大臣,在前呼后拥中走进黑鹰军大营驻地。面对着擂鼓聚集起来的所有将校,他声色俱厉地宣读了自千里之外而来的那份杀人旨意。 众多的将校站在两边目瞪口呆。而跪接圣旨的卫青低垂着头,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份圣旨到来的两个时辰之前,他已经早先一步得知了这个结果,并且还知道了另一个更加令他心情激荡的消息。 “我尚在,帝已薨。伪诏勿从!” 名叫秋五的汉子,自琅琊郡千里北上,只给卫青带来了写着这一句话的字条。现在就握在他的手中。 传旨大臣宣读完圣旨之后,以目示意随身跟来的羽林军拿人。他相信卫青绝对不敢反抗,就算他心有不甘,也没有什么办法。黑鹰军有赵食其在,料想也无人敢于为之出头。 然而,他和赵食其都想错了。卫青被皇帝冷落,经受莫名的屈辱,也许别人没有能力去为之做什么。但想要他的命,就先要问问有人手中刀答应不答应! “谁敢动手!” 中军大帐之内吼声如雷。接二连三的拔刀声响起,随着与卫青有换命交情的公孙敖红着眼睛跳出来,其他如公孙戎奴、张次公、周霸之辈也紧跟在后,一起涌身而出,把卫青保护在当中。 传旨大臣被吓了一跳。他后退一步,奉吾丘寿王之令保护他而来的羽林军也都拔出刀来。而赵食其见势不妙,则拍案而起,大声怒吼了一句。 “大胆!尔等想要造反吗?都给我滚出去!” 这位军中司马出身的将军,长 期以来因为特殊的身份,别人都让他三分。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兵权在手,所有将士都应该乖乖顺服。然而,今日形势,他完全错估。估计错误的后果,势必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闭嘴!” 横眉立目的公孙敖用刀指了指他。听到要杀卫青,他忍耐多日的怒气终于压抑不住。管你什么将军、大臣、皇帝旨意呢!今日就算是刀头饮血葬送性命,也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 赵食其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权威,岂容部属轻易冒犯!更何况,今日之事,他早已经答应过吾丘寿王,必须置卫青于死地,才能成就大事,以绝后患。见此情形冷笑一声。 “呵呵!既然你们要违抗圣旨,便休怪本将手下无情,杀尔等有功无过……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治罪。” 大帐周围的黑鹰军将士都面面相觑吃惊匪浅。虽然有圣旨在先,但要让他们对卫青和几位将军动手,却没有人肯上前来。不过,也有一部分赵食其的心腹和羽林军一起行动,刀剑相向,把卫青和公孙敖等人围在当中,大声命令他们束手就擒。 “卫青!为了你自己一人,难道非要让黑鹰军兄弟互相残杀吗!” 赵食其经验丰富,略懂心理战术。他与传旨大臣对视一眼,口出诛心之语。这些年来,他已经摸透了卫青的性格,重情重义,这既是他的优点,却又是致命的缺陷! “卫将军!不要听此人蛊惑,黑鹰军兄弟们会誓死保护你的安全,绝不会让别人伤你分毫!” 公孙戎奴和张次公等人也焦急的大喊。他们深怕卫青会真的为了不伤害军中同袍情谊,而做出什么突然的举动来。 朔风卷起大帐门帘,空气中夹杂着铁血气息。在许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卫青慢慢站起身来。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束手就擒,更没有拔剑自刎。而是伸出右手,指着那传旨大臣说道。 “皇帝陛下已经驾崩。有奸臣作乱,矫旨传诏,长安杀太子,朔方来诛我卫青!这些内情,你为什么不对将士们说明?” 那位传旨大臣闻言魂飞魄散。在他冷若冰霜的眼神逼视下,吓得连连后退,仓卒之间,语无伦次。 “你、你怎么知道的……不、不、不!绝无此事……大家别听他乱说!” 惊慌之下,欲盖弥彰。公孙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踩在脚下,明晃晃的长刀不容分说一刀两断。 帐内大乱。见血之后的这几个军中悍将,下手毫不容情,不过片刻功夫,该杀的就全部杀了个干净。 “卫青,还有你们……琅琊王已经被立为新君,太子没有希望了!哈哈哈!” 自知必死的赵食其没有再求饶。长剑寒芒过处,笑声嘎然而止,人头落地。卫青收起长剑,重新恢复大将军威严。黑鹰集合,兵进长安,这一次,他将为情义而战。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七章 铁甲征尘入长安 古往今来,被称为天下至尊的帝王宝座,是无数人向往的位置。不管是胸有大志还是暗藏野心的人,也不管是有能力还是没能力,有那个命还是没那个命的人,都想着上去坐一坐。 天命所在,变幻无常。谁能想得到,已经被立为储君这么多年的太子刘琚,竟然会在最后的关头被迫逃出长安,眼看要与含元殿上的九龙椅失之交臂。而又有谁能想的到,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已经成为一个弃子的琅琊王,会再次卷土重来,堂而皇之的登堂入殿,成为新的大汉天子! 胜者王侯败者贼。权力场上的斗争就是这么残酷。如此轻而易举的就掌控了大局,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琅琊王刘弗陵,还是刘屈牦、吾丘寿王等人,无不志得意满神态骄傲起来。 看着成为阶下囚的东方朔等一帮大臣,已经自动坐在首席位置的刘屈牦心中在暗自冷笑。虽然这是国丧期间,他要注意仪表不能失态,但和其他人的互相对视之间,却彼此心领神会,对于即将到来的胜利成果都万分期待。 坐在皇帝宝座上的琅琊王刘弗陵虽然年幼,却聪明非凡。他仿佛早就看出拥护他的大臣们心中在想什么,因此并没有等待太久,他就主动开始宣布,根据先皇帝遗诏,对于维护社稷安定的有功之臣进行大肆封赏。 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众人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万分激动。大家之所以辛辛苦苦地追随拥护,甚至充当马前卒出谋划策,所要的不就是今天吗! 这位新天子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他命令太监总管江于捧出早就拟好的诏书,当殿宣读。这是经过刘屈牦、田无疆、吾丘寿王、倪宽等人共同协商之后,兼顾各方利益,根据在这次宫廷巨变中所做出贡献的大小,而拟就的一份封赏名单。 太监总管江于声音洪亮,大声宣读。虽然早就有消息流传,但当真正的成为事实,所念到名字的每一个人,听得自己得到的丰厚赏赐,无不心花怒放,连连叩谢天恩。 中山侯刘屈牦拜为大汉丞相,侯爵食邑增加万户,其他金银珠宝赏赐不计其数。东海君田无疆赐封为护国国师,参与朝政。吾丘寿王赐爵,晋封为尚书令,兼九门将军,可谓是权势滔天。而倪宽则加封为御史大夫,协助丞相管理朝政大事……其余众人各有重赏,纷纷加官进爵,不一而足。 满殿都是互相恭贺之声。这样的封赏规模和方式,大汉立国近百年以来从所未有。不得不说,已经清楚认识到自己暂时处于傀儡地位的琅琊王刘弗陵,选择了用最有效的方式来拉拢人心。这一招非常有效果。虽然都知道这样的封赏与这位年幼天子关系不大,但既然他能这么从善如流知道分寸,大家当然乐意拥护他。 而被羽林军侍卫们看押在一边的东方朔等人,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场面,却无能为力。他们就算是不甘心,也已经没有办法可想。接下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想而知,自己这些人必定难逃性命。他们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如此荒唐,近乎闹剧……大汉危矣!” 已经须发皆白的大司农石宽,满脸苦涩地摇头叹息。在公孙弘、汲默、郑当时等先后相继死去后,他算得上是硕果仅存的老臣了。却不曾料想,今日也落到了身为阶下囚的下场。 “名爵之赏,国之重器!琅琊王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竟然拿它用来当做收买人心的东西,如此德行,先皇帝怎么可能会把江山社稷大任交给他呢?我绝不相信……这其中定有不可告人之处!” 年轻气盛的司隶校尉终军始终没有低头。他眼中燃烧着怒火,怎么也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大好的局面落到这帮人手里。而东方朔则苦笑着摇了摇头,劝他们心平气和,多说无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长安和未央宫已经被他们全部掌控。也许,现在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太子殿下和长卿他们身上了……希望在我们死之前,还能够看到转机。” 大家听到他话中的沉重之意,莫名悲伤不由自主涌上心头。对方已经出动兵马去剿灭长乐候府了,可以料想结局惨烈。现在不要说自己这些人的性命难保,相信长安城中随之也会有一场浩劫,正不知道将有多少人头落地,动荡难息啊! 胜者欢腾,败者落寞,含元殿上悲喜分明。也就在这样的气氛中,新任丞相刘屈牦站起身来,他要向小皇帝上奏自己任职之后的第一道请示命令。那就是对政敌们开刀问斩,杀人立威! 只不过,他的话还没有出口呢,就听到含元殿外有慌乱的声音响起。随后有在外值守的羽林军校尉惊慌失措的跑进来,报告了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消息。 “陛下,丞相,吾丘将军……大事不好了!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部署在城内各处的南、北营大军,在一刻钟之前已经全部退出城外去了。就连协助防守朱雀门的部分骑兵,也迅速的撤走了!” 吾丘寿王心中一沉,他马上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一定是突然出现了自己不知道的意外情况。他霍然站起,厉声喝问道。 “可曾听说是因为何事?” “回将军,不知道啊!骑兵首领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就领着人走了,好像走晚一步就会没命似得……。” 校尉一头雾水的样子。他虽然也意识到这种情形很可能非常严重,但确实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过好像怕受到责备,他连忙又补充了一句。 “将军!我已经命人急速去打探了,相信马上就会有确切消息报回来。” 大殿上下一片安静。琅琊王则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他看着这几个重要人物,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不是说南、北大营所调动的人马都是可以信任的嫡系吗?怎么会不打招呼就自己溜出城去了呢? 刘屈牦大怒,他手中掌有调兵虎符,亲自下令调动的人马,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全部离开了该防守的重要地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都是不可原谅的。片刻之间,杀心大起。这一次,他一定要借此机会,杀上那么几个军中将领,好好的树立起自己的丞相权威! “速去打探明白,据 实来报!” 那校尉不敢怠慢,行礼之后连忙退出去。然而就在这时,有金鼓和号角之声从未央宫外传来,虽然距离似乎有些遥远,但在含元殿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本来面色灰败的东方朔猛然抬起头来,心中大震。他生怕自己听错,以不确定的语气急忙问旁边的终军道。 “子云,你听到什么了吗?” “是的!长安街上有金鼓声。这是……?” 终军脸上有些惊疑不定,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而,随即他看到了东方朔眼角开始出现的巨大喜悦。心中似乎有一丝光亮突现,他激动地问道。 “曼倩兄!难道……事有转机?” 联想到南、北营大军出现的异动,东方朔此时已经再无怀疑。他重重的点了点,以无比肯定的语气对终军同时也对周围的人说道。 “黑鹰军回来了,他们已经进入长安!” 本来已经接受了自己失败命运的这三十多位太子拥护者,听到这句话都是又惊又喜。有人还不敢相信,又焦急的问了一句。 “东方大人!你怎么确定这是黑鹰军,而不是其他的长安兵马?” “很简单!黑鹰军的军鼓令旗都是当初元侯亲自设计专门制作的。以上好西域牤牛皮为面,楠木为骨,缠以金丝。战阵之上,击鼓冲锋,有雷霆肃杀之音!敌虏闻之而色变……我当初有幸亲耳听闻,至今难忘。” 东方朔似乎忘记了现在身处的困境,言语中饱含了无限感慨。当年他与太子刘琚一行西出玉门关,代表大汉王朝会盟西域诸国,共击匈奴。那些塞外风尘,西域黄沙,百战金甲,慷慨热血……此刻回想起来,仍然令人心绪起伏,恍若昨日。 果然,东方朔一点儿都没有猜错。他们这些阶下囚还没有从巨大的惊喜中回味过来呢,那边刚刚志得意满的胜利者,已经听到了他们最不想听的消息。 “什么……黑鹰军千里入关,兵困长安?所有的长安驻军都已经被他们控制!?” 再一次跑进来报告最新消息的校尉,战战兢兢的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个字都不敢说错。然后,被大步走过来的吾丘寿王揪住脖子,神经质的大声喝问着,他吓得只剩连连点头不已。 “卫青好大的胆子!这是公然造反啊。陛下,请立刻下旨,明诏天下,公布其罪。哼!以为鼓动将士作乱就能逆转形势?真是痴心妄想……卫氏,当诛矣!” 刘屈牦振袖而起,疾声厉喝。话音刚落,却听得大殿门口有一个淡淡的声音说道。 “那么谋害天子、矫旨作乱,又该当何罪呢?!”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八章 只手乾坤泼肝胆 为了天下苍生,华夏血脉,元召终于再次与卫青联手。功名尘土,荣辱与共。大汉长安,风尘翕张! 未央宫含元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拾阶而上走进来的那个人,表情不一,却如见鬼魅。 秋日斜阳正好,这座世间最辉煌的宫殿,斜挑飞檐直入云天,片片琉璃瓦反射着光芒,峥嵘氤烟,气象万千。 身穿布衣的元召穿过朱雀门,一路行来,所有的羽林军侍卫、执金吾、大汉郎官纷纷退后,垂手而立,没有人敢把锋刃朝前半寸。这个人的身上具有无形的气势,令人丝毫生不起抵抗之心。 在走进含元殿之前,元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巍巍宫殿,盛世云烟。他心里无比清楚,踏进这一步,便再也不能回头!青史毁誉,千秋功过,只能留待后人评说。 琅琊王刘弗陵眼中射出无尽的仇恨,他一把紧紧握住了暗藏在袖子里的防身利刃。即便九龙宝座离大殿门口如此遥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似乎夹裹着万丈光芒走进来的人,就是元召! 那一年,他亲眼看着这个人逼死了自己的母亲。他立下过毒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把此人碎尸万段以报此仇。本来以为元召死在中岳山,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却没想到,今天他又出现在含元殿自己的面前。 与这位新天子的反应不同,大殿上已经是一片惊呼声。没有人会想到,盛传已经死去的元召,会在这样的时刻,突然现身。而且是以他们都预料不到的方式,带来巨大的惊,或者是喜! 以东方朔为首的太子拥护者纷纷以手抚额,面露激动与喜悦之色。更有如石宽这样的老臣,禁不住老泪纵横,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元召对这个国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对朝堂的影响力,胜过任何力量。 而与此相反,刚刚得到巨大权力的胜利者们则陷入了慌乱与懵懂中。许多因为形势的需要不得不随着他们拜谒新君的中间派,悄悄地往后退了退脚步,心中波澜起伏,紧张地观察着形势发展,想要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毫无疑问,即将开始的,是一场危险的博弈。元召归来和黑鹰军入长安,这中间绝对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说这是一场大变局的开始,那就太可怕了!说不定腥风血雨,人头落地啊!为了身家性命着想,没有人不胆战心惊。 “元召!原来你没有死啊……但是很可惜,现在的朝堂上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本不该来的!” 首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的是倪宽,作为当初中岳山事件的亲自策划者,确认走进来的人确实是元召无疑之后,他其实很想赶快逃走。离这个令人可怕的家伙远远的,有多远就躲多远。但他却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很可能逃不掉了。 “哦,你们当然不希望我来,更不希望我还活在这世上。不过,我若是不来,岂不是错过了今天的大场面,又怎么对得起你们的精心策划呢?” 元召语气很平静。他走到大殿中央,侧首对 东方朔等人所在的位置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的瞥了旁边一眼,那些原先负责看押他们的羽林军侍卫不由自主就往后退去。那眼神虽然淡泊,却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令人惊惧无措。 倪宽本来就心里有鬼,他根本不敢去看元召的眼神。想要说些什么硬气的话,最终也只是底气不足的回了一句。 “今日新天子继位,你身为大汉子民,可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元召挥手打断了倪宽的话。他没时间和这些家伙做口舌之争浪费功夫。今日事,当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遗祸无穷。 “琅琊王,你若想保得性命,还是从皇帝宝座上自己下来吧!脱去龙袍冠冕,重新回到东海琅琊郡去,规规矩矩的过完一生,便没人会再难为你。” 元召毫不客气,抬头望着坐在高处的少年,脸上无悲无喜。然而,这平淡的几句话里,却已经决定了大汉帝国即将开始的新方向。 满殿之人,无不惊骇。如果说此前看到元召身影出现已经预感到会有一场大变将生的话,那么出自他口中的这句话或者说是命令,已经是惊世骇俗,从所未有。 “大胆元召!你以为你是谁?真是天大的笑话!从古至今,老夫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对一个帝王口出如此狂言的呢……真是不知死活!你鼓动黑鹰军谋反,已经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所有天下忠君之士岂能放过你!” 中山侯刘屈牦简直气坏了。他知道元召来者不善,已经在紧急的思考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这家伙一定会跟自己争夺丞相这个位置的,不管做出怎样的斗争,他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却哪里料到,元召根本就不屑与含元殿上的任何一个人纠缠,而是直接就对准了新君,要他马上退位滚蛋?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吾丘寿王以下,其他刚刚接受完新皇帝大肆封赏的那些大臣们也都一片哗然。见丞相大人怒目横眉指责元召,他们也都不甘示弱,纷纷大声在后面附和,措辞严厉。恨不得一棍子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人打死。 其实,也难怪他们如此惊怒。抛开利益方面的原因不说,身为臣民,竟然以命令的语气让一位坐在九龙宝座上的帝王退位,世人不要说见,听都没听说过啊!自商周以来,就算是权力再大的权臣,恐怕都不敢如此肆意妄为。因为,皇帝代表的不是一个人,他是天下至尊。元召这是公开要与天下人为敌呀! 东方朔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就算是他,也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要采用如此激烈的手段。琅琊王刘弗陵毕竟是先皇帝少子,有传位遗诏的合法性,就算是要为太子刘琚争夺皇位,也应该徐徐图之,如果失了大义名分,就过犹不及呀! 东方朔正要走上前去提醒,却忽听得元召轻轻笑了一声。面对着无数注视的目光,他连理都没有理这位所谓的宗室老臣,更不屑于其他人的指责。而只是又最后问了一遍。 “那么……琅琊王,你会怎么做呢?” 看着数 丈之外的那个人,琅琊王刘弗陵感觉到头顶的冕旒冠此刻是如此沉重,他心中又恐惧又害怕,更有无法言说的愤怒。他恨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如果有长枪大戟在手,他会毫不犹豫就砍杀过去,把仇人杀的死死的!然而,他袖子里只有一把可怜的匕首,他的力气,恐怕也只能杀死一只鸡。 “原来,你就是元召!怪不得先帝要诛杀于你,如此跋扈,果然非人臣之礼!” 仿佛是感受到了琅琊王刘弗陵的情绪,身为护国国师的东海君田无疆及时出手了。他上前一步,挡在御案之前,目光上下打量着元召,身上气势陡然提升。当终于见到这个闻名天下的传奇人物本尊,就连他也暂时抛却了胸中的宏图霸业,现在唯一的念头,竟然是要与他真正的较量一番! 见师尊出面,一直剑不离手的吾丘寿王大喜。他深深地知道元召的厉害,已经派人去含元殿外调集忠心于他们的羽林军,命令他们包围殿门,一旦见势不妙,就不惜一切代价冲进来支援。不过,既然东海尊者出手了,他又禁不住信心大增,虽然孰强孰弱尚未可知,但元召想要睥睨朝堂视若无物,却也是休想! “东海岛上来的田无疆?” 元召看了一眼这位飘飘然有神仙之态的世外高人,嘴角有莫名的笑意。 田无疆虽然对元召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有些意外,但也并不在意。他把手中的金丝拂尘轻扬,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态。 “元召,你既然侥幸未死,去隐姓埋名的活着不好吗?以你的本事,带着你的家人寻一处世外之地,逍遥余生,岂不快哉!又何必自讨苦吃,来这红尘世间再历劫难呢?” 元召呵呵一笑说道:“田无疆,想你们的祖先也是春秋霸主,齐国后裔。田氏余脉既然逃亡到海外孤岛,就应该忘记恩仇,消弭野心,好好的过平凡日子。你说你,无端端的又心生什么野望……可惜呀,就因为你的折腾,齐国田氏可真的要亡族灭种了!” 田无疆脸色一沉:“元召,你威胁我?” 元召却依然是不动声色的模样说道:“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田无疆提高了声音:“此话怎讲?!” 元召漠然说道:“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你待会儿死了之后,田氏一族在世间就不复存在了……哦,当然,在此之前你应该知道的是,为你效命的那些武士早已经喂了东海的鲨鱼。至于那座岛上的所有田氏后人,也都死了,他们和田横的墓碑一起,焚于大火,灰飞烟灭。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所招致,却怨不得别人。” “元召!好狠毒的手段……我要把你碎尸万断!” 风雷起,杀声疾,生死较量,片刻而决!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顶点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零九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潜心修炼多年的东海尊者田无疆很厉害,世间少有抗手,武功修为已臻化境。他从来就不认为,年纪轻轻的元召会有传说中那么大本事。 他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在从前的岁月里,也曾经有过许多绝世高手,以为凭借自己的水平,就可以天下无敌。直到他们遇到一种超出想象的境界,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陌上秋虫,如此而已。 顶级高手决战,最适宜的地点当然是高山峡谷,浩海长空。含元殿虽然宽阔,却不是生死相搏的好地方。不过,恨海滔天的田无疆现在只恨不得把眼前年轻人拍成肉酱,根本就不再顾忌身在何处。杀气凛然,仿佛化身为一头猛虎,直扑而下。 所有人都退到两边,闪出空场,唯恐被波及。在含元殿上演全武行,从前也有过许多次,但和这次生死之战比起来,那些都算不了什么。 原来这位被赐封为国师的东海君,却是齐国田氏后人?这让许多原先并不了解真相的大臣们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面对着田无疆恼羞成怒后的原形毕露,元召微微冷笑。这才是他喜欢的方式。一个修炼之人耍什么阴谋诡计嘛!想要什么,就凭实力来取吧。 琅琊王刘弗陵激动的站了起来,终于有人要杀元召了!他紧张地问身边的吾丘寿王:“田国师能杀得了他吗?” “陛下放心。这天下间还没有人能够在东海尊者的手掌下逃生!” 吾丘寿王咬牙切齿地说着,恨不得下一刻就看到元召脑浆迸裂,死于非命的样子。 “好、好、好!只要他能杀了元召,从今往后想要什么都能如愿……啊……!” 这位少年天子的慷慨许愿还没有说完呢,忽然惊叫了一声,目光呆滞,似乎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不光是他,殿内所有人全部安静下来,各种表情静止在脸上,就连空气也仿佛暂时凝滞。 大殿正中央,纵身从高处跃下的田无疆,左手袖底的铁链飞钩毒蛇出洞,直取元召脖颈,而右手掌中拂尘绽开万缕金丝,在真气的催动下,光华缭绕,劈头盖脸笼罩住丈余范围。这本来是他最厉害的杀招,满拟追魂夺命,鬼神难逃! 然而,挟裹万丈气势的这雷霆一击,元召却连躲避的意思都没有。他就站在那里丝毫未动。眼看铁链的飞钩利刃堪堪将要横断咽喉之际,他伸手疾如闪电一把抓住,随意一抖,这铁链的主人就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吸附,甚至连撒手逃脱的机会都做不到,直直地扑了过来。 然后,下一刻发生的事,就连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的人,都没有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砰然一声巨响,铁链一端的利刃尖钩深深地钉进大殿盘龙柱上方,碎屑乱飞。长长铁链的另一端却牢牢的缠绕在田无疆脖子上,似乎变成了黑白无常的追魂索,飘飘荡荡在半空中,这位世外高人竟是被眨眼秒杀,椎骨寸断,死的不能再死了。 没有人能够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他们根本就不会相信,以世间凡人的力量和速度,做到连想都不敢想象的事一样。 “哦,去那边见到田氏先人,自己好好忏悔吧!” 元召抚平被风掠起的衣角,低声轻语了一句,却并没有抬头去看。他之所以用如此凌厉的手段一击必杀,就是要借此震慑在场的某些人。让他们知道,任何想要祸乱这王朝盛世的企图,下场都将惨不堪言。 刚刚被封为护国国师的田无疆,手中仍旧紧紧抓着那柄拂尘,风过处,衣衫飘飞,金丝万缕,好像还是那副凌空御风的神仙模样。只不过,就算是再没有眼力的人,也可以看得出他头颅低垂,四肢松软,已经没有一丝活气了。 许多人再次看向元召时,眼中都浮现出惊恐之色,拼命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样的杀人手段闻所未闻,而且是在含元殿上,杀的还是一位护国国师!看来,今日之后,世人要重新认识这位年轻侯爷狠辣一面了。 “元召!你以为凭借自身的武力就可以让所有人都屈服吗?当着陛下和所有大臣的面,如此暴戾,天地难容!你有本事倒是连老夫一起来杀了啊!” 刘屈牦见田无疆这么快就被干掉了,他又惊又怒。已经预感到今天的事恐怕难以善了。在此事关成败的关键时刻,作为朋党一派的为首者,他是绝对不能示弱,也不能退后一步的。此时傲然而立,自恃高祖后裔宗室老臣的身份,料想元召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却没想到,元召抬起头直视着他,以不耐烦的表情说了一句。 “想死还不容易?很快就轮到你了!要排队。” “大胆元召!公然口出狂言,藐视新君,更想要屠戮皇室后裔,简直是逆天而行!大家还等什么,当群起而攻之……国家养士百年,难道连这点儿忠义之心都没有了吗?!” 大宗正刘不识、倪宽等人群起而咆哮。虽然不敢靠近,却也是群情激奋。而吾丘寿王见师尊被元召以如此残酷的手段杀死,早就红了眼,他拔剑在手,愤怒的喝令手下心腹侍卫们一起上。他不信,元召敢把这里变成屠杀的战场。 “谁敢乱动?!” 随着正气凛然的大喝,宫殿门口寒光闪处,几个试图上前拦阻的侍卫血溅当场,死于非命。百余名黑鹰军装束的甲士迅速布好了警戒,把含元殿出入口控制起来。当先一人气宇轩昂带剑而入,却正是长平侯卫青。 元召微笑着回过头,时隔多日,两人终于再次会面。彼此历尽劫难,肝胆相照,一切仍旧若从前。 东方朔等人也长舒了一口气。有卫青和黑鹰军的强有力支持,今日之事,不管元召闹得怎样过分,也不怕收不了场。不过,恐怕到现在为止就连他们也没有想到,元召根本就不需要收场,他想要的是掀翻这一场朝局,一切重新来过! “好啊!元召、卫青……你们相互勾结,原来早有预谋。先皇帝尸骨未寒,留下的遗诏墨迹未干,尔等就引兵祸乱长安,意图以武力发动宫廷政变。简直是罪孽滔天,人神共愤……!” “住口吧,老匹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背地里所干的那些勾当,杀一百次也不为过!今日就是算总账的时候。” 元召变了脸色,厉声喝止住刘屈牦的故作姿态。他开始迈步朝前走去,受他气势所迫,挡在前边的大臣和羽林军侍卫纷纷闪避,无人敢阻拦半步。刘屈牦的心里莫名惊慌起来,他疾言厉色的在后面愤怒呼喊。 “拦住他!不准他靠近天子!” 然而,面对这如一把出鞘利剑而来的人,没有谁会愚蠢到自己上前送死。更何况,不远处的卫青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他虎视眈眈按剑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露的煞气,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了。 “逆贼元召,拿命来!” 当元召一步一步登上御案之前九级金阶的时候,有一人终于挡住了他前进的步伐,宝剑带着无边的怒火当头砍下。 元召头都没抬,一掌拍在对方的肩头,吾丘寿王连人带剑往后飞去,后背重重的撞在皇帝御案上,大口的鲜血喷出,身体委顿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少年皇帝十分狼狈的连退数步,才没有被波及。七步之内,除了半死不活的吾丘寿王之外,就只有他最痛恨的那个仇人抬起眼睛,平静的看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这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琅琊王,你走错路了!” “朕、朕是父皇亲自传诏所立的新君!你杀了我的母后,难道今天又要来杀我吗?” “那是伪诏!先皇帝所传位的人是太子刘琚,而不是你!” 朔风劲起,天地肃杀。元召中气平和的一句话,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满殿皆惊骇! “元召!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大家不可听此人……。” 刘屈牦和知道其中内情的几人差点儿跳起来。这件最绝密的事,元召怎么可能知道的!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不过,他们的惊疑并没有等太久,马上就得到了答案。而且是会把他们彻底送进地狱的答案! “先皇帝亲笔所书遗诏在此!” 元召伸手展开他这些日子一直带在身边的那道诏书。皇帝刘彻御笔,加盖传国玉玺大印。上面也只不过寥寥两句话而已。 “朕疾甚。若不愉,传皇帝位于太子琚,克承大统。” 一片震惊和不知所措当中,东方朔疾步上前,从元召手里接过诏书,确认是皇帝手书无疑。当先拜倒在地,大声领受遗旨。随后太子党大喜过望,一起领旨意。原先那些中间派和迟疑不决者,见势不妙也迅速转变立场,含元殿上霎时之间跪倒大半。 “不可能!这是假的!元召他假传圣旨……!” “卫将军,可以动手了。” 卫青应声而喏,挥手之间,黑鹰军甲士开始入殿抓人。 元召转过头,再次看到琅琊王刘弗陵那仇恨无比的目光时,他嘴角露出讽刺的笑。 历史大方向,就从此刻改变吧! 正文 第八百一十章 一枕黄粱惊梦断 含元殿上,形势大变。 谁能想的到,只不过因为一个人的突然出现,局面会彻底扭转呢!太子党扬眉吐气,原先的胜利者则沦为阶下囚。 满身塞外风尘和煞气的黑鹰军甲士,奉命动手,绝不容情。不管是长安还是含元殿,在他们眼中,只要将军令下,便都是战场。 所有的羽林军侍卫都老老实实的退到了一边,他们此刻只能旁观而不敢动手中的刀剑分毫。在真正的铁血气息面前,没有一个人敢再抗拒半分。 不管是多么的不甘心和愤懑,也不管是如何挣扎怒吼,一切都无济于事。不到片刻的功夫,就干脆利落的被全部捉拿捆绑了起来。上到身份贵重的宗室老臣刘屈牦、刘不识以及几个跟着来长安的诸王,下到追随他们结成朋党想要博取泼天富贵的所有臣子们,没有人能够幸免。 “元召这是要疯了!他要把半个朝堂的势力都一网打尽吗?” 此刻,这是许许多多脸色苍白的人内心浮现出的念头。这其中也包括刚刚当了半天丞相就被横拖在地十分狼狈的刘屈牦。他奋力昂起头颅,须发苍髯,眼中几乎喷出血来,死死的盯着那个登上金阙的身影,他要看清楚,元召到底能胆大到什么地步! 琅琊王刘弗陵孤独无助的看着走到他面前的人。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这一场精心策划的夺位大戏,只不过在这个人的挥手之间,就立刻土崩瓦解,大势已去了。少年胸中气血翻腾,在对面无形的气势压迫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手脚颤抖着,歇斯底里般大吼了一声。 “元召……你这个恶魔!” 与此同时,寒光一闪,藏在袖子里已经很久的那把匕首恶狠狠地朝仇人的胸膛刺去。他的个子还没有长成,他的力气也不够大,如果可以一击得手,他不惜同归于尽。 只不过,这个少年想的太天真了。锋利无比的匕首还没有接触到对方的衣襟,他的手腕就被一双如同铁钳般的手握住了。琅琊王疼得惊呼一声,目光所及,元召眼底如刀似剑,冷冷哼了一声。 随后,那把匕首被远远地插进九龙盘云柱子上。那上方,东海尊者的尸体正来回飘荡,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记住,钩弋夫人不是我逼杀的,她死于自己的贪婪和野心。而你,这一生的命运早已被注定与皇位无缘……。” 咫尺之间,元召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伸手把紧紧抓住龙椅不放的少年提起来,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坐上皇帝宝座还没有一天的先帝幼子,就此失之交臂,永远失去了机会。 跌下皇帝宝座的琅琊王,不再有荣耀加持的光环。马上以待罪之身被看管起来,而追随他自东海琅琊而来的府邸旧臣们,毫无疑问,下场都不会太妙。 无论正义与否,权力的争斗场上从来就不应该有温情与慈悲。对待潜在威胁的宽大,就是对待自己人的残酷。元召收起慈悲心肠,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阳光少年。杀伐果断,才是成就大事的王道! “元侯,下一步该当如何?” 东方朔、终军等人压抑住心中的激荡,看着在片刻之间就力挽狂澜扭转朝局的元召。人,还是他们往日认识的那个人,但有一些情绪,却从此不再相同。 世间人都听闻过山岳之高,但又有几人去亲眼目睹过那巍峨险峰之上的无限风光呢!一点儿都不用怀疑,今日含元殿之变,在大汉王朝的历史上,必将会留下惊心动魄的一笔。 元召看了看已经被全部看押起来的那些人。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回头对司隶校尉终军说道。 “子云兄,把他们都交给你吧!自中山侯和几个诸侯王以下人员,全部抄没府邸,下狱审查。不管罪之大小,希望每一个人的卷宗都要证据确凿、详细可信……这一点很重要!” 终军郑重的点了点头。他感受到了元召这几句话中的分量。作为元召肝胆相照的朋友,终军非常了解这位注定伟大的先行者想要在大汉律法方面做出突破久矣!而这次,无疑是个最好的开始机会。 “至于琅琊王……。” 元召略微沉吟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派人遣返东海,交由当地的郡县官员严加看护。” 东方朔略微迟疑了一下,看了元召一眼,终于还是低声对他耳语道:“这件事,是不是等太子殿下回来之后,他亲自做决定为宜呢?” 元召一笑,他当然明白东方朔的好意,是不想让自己背负骂名。琅琊王受此重挫,少年心性,如果万一在遣返途中有什么不测之事发生,不了解内情的人也许会把残杀先帝幼子的名声扣到他的头上。 “东方先生,不必如此顾虑。我受先帝遗诏之日,曾经答应过他会全力维护太子……从此之后,世间毁誉,就有我一人承担吧!” 听到他如此胸怀,东方朔叹息一声,恭敬而拜,不再多说。 琅琊王刘弗陵被带出含元殿后,立即被有司官员严密看押,出长安遣返东海。这位本应该具有帝王之命的皇子,就此黄粱梦断,再也不会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东方朔的担忧其实并没有错,琅琊王回到他的封地后,没有能活很长时间。次年春天,琅琊郡守派人来长安汇报,他在一次醉酒后失足坠马而亡。因为没有后代,所以朝廷取消了他的封号,以普通王族之礼下葬。这一支皇族血脉就此泯灭在历史长河中。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从权力高峰上被打落的还有很多人。眼见大势已去的刘屈牦在被押出去之前,最后只留下一句愤怒的诅咒。 “以人臣而废立帝王,此亘古未闻之事!元召,你想做权臣,将来必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刘屈牦、刘不识、吾丘寿王、倪宽以及参与矫旨的太监总管江于等人相继被一一带走,其余那些追随的朋党之徒也全部暂时下狱看押。朝堂之上几乎空了一半,司隶校尉府在这个秋末和即将到来的冬天都有的忙了。 “元侯,既然先帝遗诏写得十分明确,当立即昭告天下,以正视听,免得出现一些不必要的谣传。同时,太子那边……?” 经过这番波折,千头万绪,不是一时半会儿就理得 清的。但现在最紧要的,不外乎先帝丧事和新君继位这两件事。东方朔带人请示元召,让他速速定夺。 元召点头。他现在其实最想回自己府中好好待上一晚,与最想念他的人一叙衷肠。不过这也只是一种奢望罢了。长安局势还未曾彻底平静,绝对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东方先生,明日我亲去长乐塬迎太子回宫。长安之事就暂且托付给你。先皇帝治丧万分琐碎,非先生不能胜任。卫将军会留下来相助,一切照章办理就行。” 卫青按剑,点头表示让他放心前去。长安与未央宫有他坐镇,一切安稳无虞。 暮色再次降临,宫中明灯次第。他们几个人并肩站在巍峨宫殿的最高处,看着万点繁星的苍穹与人间灯火辉映,长风猎猎,不约而同壮怀激烈,胸中豪气陡生。 明日之后,这无限天地,如画江山,当化剑为笔,尽情施展矣! 月沉西方,星辰隐没,长乐塬的黎明似乎来得更晚一些。不过,这并不是真实,而是一个迟暮老书生的幻觉。 其实自从前几年开始,主父偃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了。年轻时的艰苦岁月虽然磨炼了他的意志和求学的决心,但那些风霜雨雪和世俗的刀剑,也给他的身体和心里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创伤。后来虽然经过元召的细心调理和保养,身体状况算是大为改观,但一些隐疾并不曾彻底根治。 元召入长安,正式踏上朝堂之后,主父偃便完全隐瞒下自己的病情,就是为了避免让他分心。而最近这一连串的巨变,主父偃在苦苦支撑之下,想尽各种办法总算保住了长乐塬这弹丸之地。但自己也终于油尽灯枯,到了最后的时刻。 长久以来,他甘愿困守在长乐塬上,替元召打理着身后的一切。岁月消磨,时光匆匆,不知不觉这些年过去,这位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却从来没有去想过,自己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主父先生,以你胸中所学,本来应该可以龙腾在天,吞吐云雾,一动而风云变,呼啸而天下惊!……其实我这个人有很大的私心呢,利用情意把你羁绊在此,将来……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恨我!” 主父偃的神智有些模糊。他努力想起,当初对他说这句话时的元召脸上神情有些愧疚。那应该也是一个阳光很好的秋日,不过他却忘了是在怎样的情形下。 自己当然不会恨元召。有生之年能够遇到他,并且结成忘年之交。对于主父偃来说,是感到最没有辜负生命的事。只是,遗憾终归是有的……却不知道,死去之后魂归九泉,还能不能够有幸与他相遇? “先生……我来晚了!” 满含悲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主父偃蓦然睁开眼睛,东方霞光满天,附身在他面前的人,恍然似最初相识的模样。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一章 风吹雨打旧江山 主父偃死了。死在庭院中那棵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之前。 这个曾经在史书上权倾朝野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人物,因为元召的参与,最终没有能够飞龙在天风云激荡。有很多时候,元召看着被自己改变生命轨迹的每一个人,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他的感觉很奇怪。 也许这些已经死去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被悄悄地改变过什么。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奇妙,生命旅程中走过的每一个分叉路口,都代表着天差地别的未来,一念之差,一步天涯,轮回不息,难以复制。 主父偃最后还是了却了遗憾。沐浴在东方升起的霞光中,他眼里焕发出久违的神采,问了元召一个他在心中疑惑已久的问题。 “从前日子……曾经听你言语中说起过许多奇闻异事,那些煌煌盛世场景,真的是人间所能够达到的高度吗?” 安静的房间里再无别人,面对着他最后渴求的目光,元召轻轻点了点头。相识一场,从此天人永隔后,没有来生!他不忍欺瞒,遂握住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声细语讲述起一些如果被别人听到必定会惊魂失魄的秘密。 “原来……那个最初的传说是真的啊……你果然不是我等凡人……呵呵!” 最后的笑容凝结在脸上,完全放下心事的主父偃安然逝去。良久之后,元召用手轻轻替他合上眼睛,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窦太后、窦婴、汲黯、郑当时、姚尚、季心……主父偃!当他终于成长为搏击长空的雄鹰时候,曾经替他遮挡过风雨的这些人,终于都渐渐的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秋末冬初的季节里,正东方向的长安城霞光万道,气蕴蒸腾。泾渭之水,奔流不息。南边的终南山壮阔深远,风贯林间,龙吟虎啸之音不绝。元召负手而立在高处,已经待了很久很久。 “元哥儿,对不起……。” 已经换上一身素白孝服的太子刘琚默默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其中包含的无限愧疚,是他代表先皇帝和整个皇室对元召的道歉。 “不用说这些。那些事……本来就与你没有关系。” 元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些日子的遭遇,已经把这位太子殿下折磨的心力交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可是,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啊!如果在出巡之前,我能对你加以提醒的话,也许就能避免很多事发生……都怪我!” 太子的痛苦与内疚发自内心。虽然知道在皇帝的意志下,就算他想做些什么恐怕也无济于事,但他还是痛恨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懦弱。 “好了,不要再纠结。先皇帝陛下的良苦用心,不过都是为了江山的稳固,本来就无可厚非。在我领受遗诏之时,已经答应过他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不希望太子为此而背上心理负担。那样不管是对谁都没有好处的。感受到他手掌的宽厚,太子刘琚想起他这些年对自己的帮助,又想到父皇的死去,终于忍受不住悲伤,泪 落如雨,哭了一会。 “其实,主父偃先生教授过我很多道理,他胸有大才。如果不是天不假年……唉!元哥儿,你也不要太悲伤了。” 看到元召的脸色始终不好,太子忍着自己心中的难过,倒是先劝说起他来。元召默然。这些胸中伤痛,不是劝解就可以排遣的,也许唯有时间可以治愈。 “往事已矣,不必再说。太子,长安许多大事正等着你才能决定……也许,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秋水浩荡,天地辽阔,惆怅之余,更有无限期望渐渐滋生。明日之后,这脚下山河,真的就任凭他们年轻的双手去尽情描画了吗? 而在不远之处,当初追随着太子刘琚来长乐塬避难的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以司马相如为首,在安静的等待着他们,整装待发。 八百赤火军骑兵盔明甲亮,精神抖擞。当初是他们从长安西门外救护落魄太子至此,今日又将全程护送他归去长安,登基为帝。 那一匹赤火骝驹好像懂得主人心意,在这样的场面下,难得的没有去急躁的奔驰。而它的主人,在一袭大红战袍掩映中,脸孔有些异常的红晕。好在,她放下了面甲,没有人会发觉,也不怕她如水眼眸里盛满的柔情被那人回头看到。 更没有人能够知道,她一身坚硬铠甲之下包裹的那颗心,此刻非自己所属,已经牢牢的牵挂在元召身上。从东海归来的千里行程中,元召已经对她许诺,这件事了结之后,就会让她退出军中,归于安宁。 虽然这身将军甲胄还有些舍不得,但一旦多年的心愿得偿,却也顾不了许多了。想到从此之后,收起杀人剑,学会理红妆,如世间许许多多平凡的女子一样,为了一个人,朝朝暮暮,煮茶习书,心底便有异样的甜蜜。 主父偃的遗骸被安葬在长乐塬最南端的渭水之畔。临行之前,元召最后去祭拜。一抔新土,春酿飘香,这山青水明的地方,想必他漂泊大半生的灵魂能够得到很好的安息吧。 “元侯,放心去吧。老友坟墓,我自然会悉心照顾。从此以后,你在庙堂上所做的一切成就,我都会经常来念叨给他听的。” 素衣高冠的董仲舒比主父偃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不过他的身体一向硬朗。此刻虽然是同样的感伤,望着这个即将踏上最新征程的年轻人,他的语气中更多的却是劝勉之意。 元召心中感激,临别再拜。他这次辅佐太子重返未央宫,除了昔日的追随者之外,同时带走的,还有长安皇家学院的一大批青年才俊之士。 董仲舒这些年为这所学院可以说是呕心沥血,倾注了全部的精力。时至今日,天下博学鸿儒汇集,各类学科分工明细。坐落在长乐塬风水最佳地的长安皇家学院,已经真正的成为培养帝国精英的摇篮。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保障,元召才会借着这次机会,大刀阔斧毫不容情的清除了半个朝堂的腐朽反对势力。盛世帝国,要想长治久安,就要不断的创新发展,而不是整 天陷入权力斗争的倾轧和内耗。他早就想把朝堂上那些重要的职司部门来一次大洗牌,含元殿之变,从这个方面来说,正当其时也! “董师,我给你留下的那些滋补药品,切记按时服用。虽然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但对于祛病延年健身安康,还是多少有些作用的。” 感受到元召的殷切之情,董仲舒点头答应。他素来信服元召的医术,更知道他亲手炼制的那些药品,都是取自于海外珍贵的各种药材成分,这份情意,足够厚重。 诸事安排已毕,大队人马启程,迤逦往长安进发。不过三十余里的路程,一个时辰之后,永宁门在望。 早已经得到通报的东方朔、卫青等人率领大批臣民人众在此等候多时。太子下马,彼此相见,自然有一番惊喜悲伤。 进城之时,太子刘琚忽然停下脚步,召唤长安令任宽到跟前来,说起那日永宁门遇险,却是多亏了他的堂弟任安舍身相助,才能顺利的出城而去。只是可惜,任安将军在反对势力的追责下,不甘受辱自刎而亡。他后来得知消息,一直耿耿于心难以释怀。 面对太子的愧疚之意,任宽拜倒在地,代替堂弟叩谢劝阻。任氏兄弟素怀忠义之心,太子十分感动,牢记在心中。等到继位之后不久,便对死去的任安追授赐封,让其荣耀等身恩泽后人,也算是报答了他的忠烈行为。 太子刘琚入城,进未央宫,先在前殿祭拜先皇帝灵柩。然后急忙奔回建章宫去,见卫皇后安然无恙,才算是放下心来。彼此说起这短短数日的惊恐不安,自然更有一番伤悲。 “琚儿,若无元召,不仅你的性命难保,恐怕连母后和卫氏一族都会族灭无类!大汉王朝更是将岌岌可危……母后希望你记住,不管未来在朝政大事上你们出现什么矛盾,都不可忘了他数次的救助之情啊。” 太子重重点头。不用说元召从前的救命之恩和这些年两个人之间的情义,就是他在风云激荡之际所展现出来的家国情怀,也足以值得自己敬慕和学习。 “母后尽管放心!儿臣即位之后,当以国政托付。元哥儿握相权掌管大政,舅舅挽大将军印震慑四方……儿臣有他们两人为左膀右臂,又有何忧呢!” 卫皇后心中宽慰。太子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这并不是简单的放权,而是绝对的信任,更是太子的聪明之处。 为了迅速安抚民心,尽快平定含元殿之变引起的慌乱。听从大臣们的劝告,太子刘琚即日登基,正式坐上皇帝位。是为大汉帝国第六代君王。 卸去镣铐重新拿起史笔的太史令司马迁,郑重记下:“后元二年秋,天子崩,谥曰孝武皇帝。太子琚继位,谒高庙,改元,赦天下……。”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正文 第八百一十二章 红颜不负眉间雪 数日之后,先皇帝刘彻归葬于茂陵。一切是非对错皆成过往,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长安城再一次冠盖满京华,王侯云集,百官朝贺。悲与喜,哀与乐,消亡与新生,荣耀与衰败……一切交织都是宿命的安排,无法避免,却也无需等待。 长安的第一场雪,今年来的似乎更早一些。一夜之间,飘飘洒洒落满天地之间,到处都变成银白的世界。 小楼绣阁里暖香怡人,粉甜气息是此间主人素来的喜爱。素汐公主从沉睡中醒来时,眼角犹自挂着晶莹的泪珠。虽然元召说过母亲的情绪会影响到肚子里那小小娃儿的成长,不许她流泪,但在睡梦中,她终究没有忍住。 四周很安静,眼前还是熟悉的一切,但心头蓦然回味起的喜悦,却让她觉得就连呼吸的空气与往日也有些不同。只不过,当她睁开眼睛时,却没有发现有人在身边,不禁微微一呆,低声呼唤了一句。 “元郎……?” “啊!姐姐,你醒啦?嘻嘻……!” 门被推开,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的小公主云汐听到动静后,连忙走了进来。先瞥了一眼姐姐脸上的气色,掩嘴轻笑。而在她身后,几个贴身侍女已经手脚轻快的开始收拾打扫,有人挂起垂帘,放进一窗雪光。 素汐公主看到妹妹偷偷的笑意,她的脸上忽然有些红晕起来。她自然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在想什么,屈起手指,正要在那嬉皮笑脸的额头上加以惩罚时,云汐却连忙抱住了她的手臂,半是撒娇半是讨饶的说道。 “阿姐,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手段随便打人了呢!汐儿已经不再是小孩子,要做一个端庄淑雅的公主了。” 素汐看到她的惫懒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呵……可是你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小孩子哦,而且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哪有啊!母后都说我已经长大了哎!哪有什么都不懂嘛……比如昨夜,我就知道你和元……双宿双飞……啊!救命啊!阿姐……汐儿不敢了啦!” 话没说完的妹妹终于被恼羞成怒的姐姐拖拽过来,摁在睡榻上一顿暴虐。小公主虽然大呼小叫的告饶,却不敢用力挣扎,怕伤到身子不便的姐姐。如此一来,就大吃苦头,免不得钗横发乱,衣裙不整。 并没想到有如此场面的元召端着满满的托盘,推门进来,抬头看到眼前场景,惊得目瞪口呆。而早已经习惯了两位公主嬉闹的侍女们则躲到一边,低头窃笑。 “哦,那个……云汐,你要注意呢,小心……咳、咳!” 温暖的空气中,云汐公主露出雪白的小臂和如同玉脂般的腹部肌肤,美好而无瑕。元召连忙收回目光,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窘。 云汐则差点儿羞得钻到被子里去,她根本就不敢回头去看站在门口的人。一边伸手遮盖住小腹肌肤,一边把头埋在姐姐怀里,又羞又急地说道。 “你们……你们都欺负我……阿姐你看他……!” 素汐又好气又好笑。她自然知道元召这是无心,遂嗔怪的拍打了一下这刁蛮小公主额头说道。 “你自己在这里胡乱 纠缠,还怨别人?” 一边忽然闻到淡淡的清香飘过来,却正是她素日里最喜欢喝的糯米青禾粥的味道。知道这一定又是元召特意早起去亲手熬制的,不禁心中升起柔情。复抬头看到元召眉间和衣襟上染了几点白色,素汐惊喜的低呼一声。 “啊……外面下雪了吗?” “姐姐啊,你睡得这么香甜,下了半夜的雪都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的雪色好美呢!” 云汐爬起身来,一边帮侍女们收拾,一边抢先回答。转身之际,偷偷瞥了元召一眼,神色间终归有些不好意思,却故意夸张的吸了几口气叫道。 “哇!姐姐这些日子总怪我熬的不好喝,那今天可要多喝些,免得辜负了某人在小厨房熬了这一个早晨。” 元召伸手把放着精致清粥小菜的托盘交给她,嘴角淡淡微笑着说道。 “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不过今天的这粥有些不同,我多熬了一些,你不妨趁热喝喝看。” 昨日元召终于回到府中,整个侯府的所有人都一片欢腾,彻底的放下心来。而云汐公主自然也不例外。初雪惊喜,她很早就起来了,去雪地里闹腾了一番,肚子正饿。在姐姐面前自然不用客气,早就端过一小碗连吃了几口,感觉到异常香甜,唇齿生津,却说不出哪里不同。 素汐公主接过元召亲自给她端过来的玉瓷小碗儿,低头看时,却见这粥与平日喝惯的确实有些不同,在白玉碗中,色呈青碧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用小汤匙吃了一小口,慢慢咀嚼时,才发觉米粒竟然是异常的有嚼劲儿。 “元郎,这不是我们府中的米?” 元召笑着点点头,说道:“这是今年的新米,自南海之外的交趾而来。我们出海的船队带过来了一些。今天有空闲,我特意熬来,看看味道怎么样。呵呵!” “那还用说!当然是味道极好了。姐夫,原来你舍得不陪姐姐而起那么大早,就是为了熬这锅粥啊?……嘻嘻!” 对于以元召现在的身份还肯亲自下厨为姐姐做这些琐碎小事,少女的心中其实十分羡慕,不过从嘴里说出来,却是带着机锋。 元召暗自翻了个白眼儿,这小姑娘家从小娇惯坏了,说话也没个遮拦,将来谁娶了她,看来有得苦头儿吃。却不似自家素汐的温柔贤淑。 好像能猜到他心中所想,低头吃粥的素汐笑语嫣然,轻声说道:“这米极有嚼头儿,想必非得下功夫熬才行吧?” “不错,是要费些时候。不过却有一样好处,这种米全部熬开之后,同样的用米量煮出来的粥,却是普通米的三四倍还多呢。呵呵!” 听到元召这样说,姐妹俩都吃惊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相信的样子。这岂不是说,如果种植这种米,同一块土地,到成熟的时候就能够多收三四倍的米量!这是真的吗? “不用怀疑。其实从前几年开始,我就已经派人去交趾等地跟踪查看过了。如果认真说起来,在那些地方可以做到一年两季三熟呢,也就是说,这么好的米,同样的一亩地,可以比我们多收十倍的口粮!” 云汐公主使 劲睁大了眼睛,都忘了再继续吃粥。而姐姐素汐也是同样的表情。她们虽然出生在宫中,从小不闻政事,对民间的生活接触也不多。但也知道元召所说的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 “世间还有这样的地方?而且……如果我们大汉朝要是也种植这种米,岂不是天下百姓再也不必担心吃不上饭了吗?” 元召叹息了一声,脸上有淡淡的遗憾。 “若真如此,当然是好。不过南北气候差异巨大,天下各处地势不同,想要达到这样的水平却难。就算是水系丰沛地势肥沃的关汉平原,能够比普通的粟米多收两三倍,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说起这些,其实元召也很无奈。在他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也就是史书所称颂的“文景盛世”之后十余年时间里,全国的粮食还并不够吃。如果偶然遇到灾年等特殊情况发生,照样会饿死许多人。 也正是因为这个最主要的原因,在匈奴铁骑的长期侵略之下,大汉王朝只能被动的防御,而没有力量主动出击。 一切的转机,正是从元召利用自己的能力为这个王朝作出贡献开始的。改良农具,促进耕作方式,从西南夷、东越、南越以及海外诸岛这些地方大量引进农作物品种……这种种措施,使得国家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积累起充足的粮食储备,从而为发起大规模的主动出击匈奴创造了最先的有利条件。 时至今日,汉朝疆域内大部分地方郡县的民众温饱,已经勉强可以保证。但这是远远不够的,想要达到所有人再无饥饿之忧、无寒冷之迫的地步,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明年开春之后,这种新型稻米的试种将会从关中平原开始。如果一切顺利,达到预定的产量目标,就会向天下郡县大规模推广。这是元召重新执政之后,下定决心无论遇到任何困难都会去进行到底的头等重要之事。而类似这样的政务,还有很多。 “快把粥都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不去想这些沉重的话题。元召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后天将会是新君登基之后举行第一次大朝会的日子。而在此之前,他有两天的空闲,终于可以推掉全部事情,安心在府中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素汐公主感受到他的情意,心中平安喜乐。却忽而抬头莞尔一笑道:“灵芝姐那边,你可曾送去?” 元召点头,微微叹息。难得她们两人和睦如此。自己归府,却是苏灵芝硬让他先来陪伴素汐的,为的就是怕国丧期间她心中难过。 不过下一刻,眼珠转动的云汐小公主却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让元召挠了挠头,有些难以回答了。 “姐夫啊,那么在你心里,到底是多爱阿姐一些……还是灵芝姐一些呢?” .。顶点m.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三章 八千里路云和月 好奇心满满的云汐公主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元召也没有享受完他难得的空闲时间。 管家元一顶着满头雪花跑了来,告诉自家侯爷,聂壹从燕赵而至,有要事商议。 对于这位老朋友,元召当然不能不见。这些年来,燕北聂氏家族已经逐渐成长为国家经济领域的重要力量,在许多方面影响力举足轻重。更是对元召下一步开始的改革大政具有很大帮助作用。聂壹上了年纪,早已经不具体过问事务,却不知道他大老远的来长安,有什么重要事。 多年之前,因为在平灭匈奴之役中做出的重要贡献,聂家被赐爵封侯,成为真正的富贵豪门。聂壹养尊处优,身体发福。不过此时到长安,他的脸上却有隐藏的忧色。 对于前段时间的一系列风云变幻,聂氏和许多商贾大家都异常的焦虑担心。好在元召最终还是安然无恙,并且辅佐太子刘琚取得完胜。这样的一个结果,当然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等元召赶到前厅,聂壹已经在侯府侍从们的帮助下洗去一身风尘,坐在那里略事休息。崔弘负责招待。他们翁婿虽然常年不见,但聂壹对他却是十分满意。这个当初他在路边救下的孤儿,现在已经成长为侠义之名播于天下的人物。只凭他在长乐候府门前面对刀林箭雨死战不退的行为,就足以赢得所有人的敬重。 互相寒暄之后,聂壹见元召风采依旧,更胜往昔,心中甚是安慰。元召说起新君即将召开第一次大朝会正式问政,聂壹来的倒正是时候。他会在合适的情况下安排时间,争取能够让聂壹得到新天子的召见。 聂壹激动起身道谢。聂氏一族的百年基业在自己手中已打下坚实的基础,而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全族上下都十分明白,感佩在心。重新坐下,他喝了一口茶平息下情绪,见并没有外人在场,稍微踌躇之后,终于还是开口说道。 “元侯,有一件事,令我十分为难……如果可以的话,这次想借崔弘去帮忙,不知道能不能抽的开身?” 元召一愣,若寻常事务,以聂氏现在的影响力和强大实力还有什么摆不平的呢?竟然需要动用崔弘去帮忙,看来确实遇到难题了。 “他去帮忙当然理所应当。聂叔,但不知何事如此棘手?” 见元召问起来,聂壹叹了口气。他本来可以派人传书过来,料想元召也一定会答应让崔弘北上的。但他还是亲自来了。之所以不辞辛苦跑这一趟,是因为他敏感地意识到,最近频繁发生的这些事后面,也许会牵连到国家边境很大的危机。 “元侯,最近长安多事,新旧交替之际,你的事务繁忙,恐怕有司官员还没有来得及报给你知道吧?自几个月前开始至今,在通过西域往西的那条商道上,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劫杀汉朝商团的事件,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啊!” 元召收敛了笑容,吃惊的问了一句:“竟然有这样的事?” “千真万确!北方那几家有实力通商西域的大家族都没能幸免。就连聂家……上个月运送香料丝绸交易的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在回来的路上遇到袭击,除了两个拼死逃回来报信的之外,连人带货全部被掳走,至今下落不明。那里面就包括我聂氏老族叔的唯一儿子……可怜他垂垂老矣,只此一子,听闻此噩耗后,在家中日夜嚎哭,令人不忍蹙闻!唉。” 聂壹脸露哀伤。虽然说远涉异域通商,千里万里之外遇到危险在所难免。不过为了巨大的利益,商贾之道本来就把这些风险考虑在内。但如同这样被强行劫掠屠杀,恐怕以后宁愿断了这条财路,也没有人敢不顾生死的再去冒险了。 崔弘的脸上也露出不忍之色。他已经明白老岳父大人来这儿的意思,应该是想让自己带人去走一趟,想尽办法把还活着的人救回来,以告慰老族叔这些人的伤痛之情。 “师父,我愿意去西域……。” 崔弘站起身来,主动请命。不过他的话还未说完,元召却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而严肃。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你去救人容易,然而想要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想要重新恢复商道的安全,却绝不是个人力量所能够办到的。” 聂壹亲身前来,除了想办法救人之外,本来心中就有些别的猜疑想对元召细说。一听元召的语气,他就知道这位智虑无双的年轻侯爷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什么。遂以目示意崔弘稍安毋躁,听候元召的安排。果然,接下来他听元召又问道。 “聂叔想必在来之前,已经去详细了解过那些遭受损失商团的实际情况了吧?如果能有一些事情经过和发生过程的资料,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聂壹长吁一口气,心中大定。其实他千里南下,身后还背负着许多人的期望和嘱托。商人毕竟是商人,就算他们的实力再强大,也没有力量去大汉疆域之外和强盗们一决雌雄。而元召果然不负所望,如果他真的能替商人们出头,那就太好了! 聂壹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沓卷宗。他是一个做事细致的人,所有商家们总计在西域商道那边出事的数十宗事件,分门别类都做了详细的记述。他全部交给元召后,再次躬身拜倒在地。 “商贾小道,本不敢劳动侯爷。但如果长此以往,恐怕西域商道会逐渐断绝,前几年为此而浴血奋战过的大汉将士们的血可就白流了!江北的商人们已经立下保证,侯爷若出面主持此事,所有的军需费用,大家愿一力承担!” 元召连忙伸手把他拉起来。那些卷宗,他略微翻看了数页,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这件事如果自己猜想没错的话,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强盗劫掠财物,这背后一定有着更深层的原因。哼哼!难道西方那个强大帝国的触角,这么快就伸过来了吗?若果真如此,大汉王朝将不惧一战,就算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聂叔不必着急,暂且在府中住下。这几天 我会详细的了解情况,等到一切弄清楚之后,必然会拿出一个最好的处理办法。” 聂壹大喜,连连答应。他与元召相识于微末,从来都知道此人言必行,行必果。他既然答应过问这件事,就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雪落长安,没有停歇的迹象。就在这样的大雪天气里,有几件影响深远的大事,开始发生。 掌管外邦事宜的大鸿胪主官,传递消息的中谒者官员,以及几个分管朝堂奏章的侍中,都同时接到了大汉丞相府文书,要求他们在最快的时间内收集整理关于西域所报来的一切消息,务必在大朝会召开之前上报丞相府。 接到命令的所有人不敢怠慢,虽然丞相府没有明确说明需要哪些东西,但他们还是事无巨细,分门别类的进行了整理。而其中对西域驻军所在的武威、张掖、酒泉诸郡的军政消息格外细致。至于夹杂在这些之内的几次商人被劫杀事件,似乎并不值得如何重视。有关官员想了一想,还是写在了最末位置。 然而,这些小心翼翼的官吏们,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正是这几件在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会被重新掌握大权的帝国年轻重臣用笔重重的圈了出来,然后与自己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信息互相印证,从中推测出隐藏在背后的来龙去脉。 腊梅花开,雪满窗台。元召从案上重新抬起头来时,手掌重重的拍下,眼中光芒令人心悸。 “西域危矣!传我命令给尚书台,让侍中们时刻注意西域消息,如果有急报传来,必须在第一时间传送丞相府和大将军处!如有贻误,严惩不贷!” 再次接到丞相府指令的所有人员大吃一惊。自元召掌权以来,还从来没有发出过措辞如此严厉的命令呢!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们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但都立刻行动起来,日夜值守,不敢疏忽半分。 而在未央宫,新天子刘琚终于从大臣们商议过后确立的年号当中,选择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个。御笔钦定,元日后改年号为“建始”。 同时,经过他朱笔批准的还有一份杀人名单。司隶校尉府经过日夜审理,把所有参与含元殿之变的朝廷内外大臣,以及对先皇武帝之死负有责任的有关人员,罪状全部审理明白。因为罪责重大,主要参与者共十二人,全部判为斩决弃市!而其他从犯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可谓从重严惩。 这一次罪责审判,作为一个标杆,因为真正实现了王族犯法与庶民同罪,而被史书郑重记载。包括中山靖王后裔刘屈牦,掌管大宗正职的刘不识,以及两个参与谋乱的皇室诸侯王都在处斩名单上。 长安南市,鬼头刀落下,鲜血染红了白雪,钟声长鸣,内政改革开始。 而在玉门关外,黄沙万丈,烽烟又起。八千里路云和月,金戈铁马再争锋! .。顶点m. 正文 第八百一十四章 满座衣冠朝天阙 连续几天,长安落雪时大时小,一直未曾停歇。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文武官员踩着厚厚积雪,进入未央宫,朝拜新天子。 虽然说是瑞雪兆丰年,预示着明年会有一个好收成。但这场雪,也给民众出行和生活造成了很大不便。 作为新天子的第一次大朝会,不要说是下雪了,就算天上下刀子,在长安的臣子们也是必须要来的。 新朝新气象,又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当披着一身碎雪的大臣们坐在温暖如春的宫殿里,互相打量时,才恍然惊觉,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已经再也看不见。 南城雪地里杀人的血还未曾干,奉旨流放的囚徒已经离开长安,踏上各自命运的归宿。而取代他们位置的,都是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这些刚刚从长安学院出来或者是已经在朝中经过一段时间历练的年轻人,凭着自己胸中所学,被安排到合适的官位上,迅速熟悉和适应着他们即将担起的责任。 许多上了年纪的大臣暗自叹息。年轻的皇帝,年轻的执政大臣,还有这些年轻的拥护者们……无形中就在每个人的心头增添了一种紧迫感。实力已经如此强大的大汉王朝,一旦掌握在他们手中,会再次焕发出怎样的光芒呢?如果不加快紧跟的步伐,弄不好就会被远远地甩在历史的尘埃中啊! 虽然因为祭奠先皇武帝的国丧期还没有过,朝会开始前的一切礼仪从简,但含元殿上,气氛仍旧威严而隆重。 皇帝刘琚做了这么久的太子,曾经数次监国,已经很熟悉朝会的流程。他安然而坐,一身崭新的九龙赭黄袍,珍珠冕旒冠,脸上并没有志得意满之色,反而流露出几分谦虚谨慎。 几项重要任命,以圣旨的形式,在日前已经明诏天下。 食帝国双侯俸禄的元召,重新被任命为大汉王朝丞相,辅佐君王,总理朝政。这是众望所归之事,没有任何异议。而外间不知道的是,这位年轻重臣极力推掉了其他任何的赏赐。如果按照皇帝最先拟定的方案,本来是准备以匡扶社稷之功进爵位,增食邑,大大封赏的。然而,都被他拒绝了。 “以人臣而至此,荣耀等身,为大汉王朝开国以来之最!陛下对元侯不宜再加爵矣。对他保持绝对的信任,放手让他做事,才是最重要的。” 当皇帝刘琚为元召不肯接受封赏而有些烦恼的时候,深深知道元召心意的东方朔,及时的进行了劝谏。并且,卫皇后也是同样的说法。这才让他收回了成命。虽然心中总是感觉到有些愧疚,也只得暂时如此了。 而与元召共同被称为“帝国双璧”的长平侯卫青,和元召是相同的态度。他除了领受自己原先大将军、大司马的军中职务外,仅仅接受了荫一子为侯的赐封,其余的并没有多加。这其中,当然也是卫皇后的大部分意思。 卫皇后虽然出身低,但这些年经历的风雨,却让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卫氏家族的崛起过程,与从前几位皇帝时期 的外戚都不相同。除了武皇帝的作用之外,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凭借着长平侯卫青所建立的赫赫功勋。还有就是得遇巨大的外力,一路扶持。 不管是从前的卫皇后还是现在的卫太后,以一个歌舞伎身份而到现在地位的卫子夫从来都很清醒。昨日的繁花似锦、烈火烹油,明天的高楼倾塌、奄奄一息……在这座宫殿中,类似的场景,她已经见过无数次。 子为皇帝,弟为大将军、万户侯,两位公主都是国色天姿,而具有“半子之谊”的女婿元召,更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擎天玉柱。如今她自然不必再有那些夙夜不安的焦虑。也许,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戒骄戒满,时刻叮嘱他们保持初心,不忘本色了。 除了元召和卫青之外,其他诸臣的封赏自然极为厚重。其中东方朔拜尚书令,赐爵。司马相如为御史大夫,名下食邑增倍。终军、严安等人除了掌管原先各自职司之外,皆加侍中,参赞朝中大事。而长安令任宽,入九卿大臣……一时间,可谓是众正盈朝,朝堂上下都是全新气象。 不久之前的长安之乱,虽然迅速得到平息,但终究还是对国家的有些政务造成了延滞和困扰。再加上先皇帝的丧葬事宜,耽搁了许多功夫,各有司积攒下了许多需要尽快处理的事。其中不乏必须经过皇帝和执政大臣同意后才能实行。因此,朝会开始后,一大堆奏章便被呈送上来。 年轻皇帝坐在上面随便翻了几本,这些奏章已经被尚书台的侍中、常侍们详细整理过,都是一些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他微微颌首,示意让太监都抬下去。然后对坐在左侧首席的人说道。 “朕初继位,丧服未除,无心打理朝政,一应政务,皆有劳丞相和诸卿了。” 正式穿上朝服的元召站起身来,领受旨意。从今天开始,一切有关国家发展方向的问题,他必须要全部过问。这既是丞相该有的职责,更是皇帝对他的信任。 汉朝制度,朝堂之上畅所欲言,不管官职高低皆可以阐述自己的意见。所谓“坐而论道,不因言获罪。”,是从高祖皇帝开始就留下来的规矩。虽然经过武帝刘彻的集权后,这种形式形同虚设,几乎废弃。但元召有心加以恢复,个人能力就算再厉害也毕竟有限,集思广益、众志成城才是成就大事的王道! “陛下,元侯……从海外转运的那几种新型粮食作物种子,必须要抓紧了啊!今冬雪水充足,来春地势极为有利。如果能够赶在春耕之前运到的话,下一年秋后,就可以看到成果了。这等大事,可是耽搁不得。” 担任大司农多年的石宽脸上既兴奋又焦虑。自从他亲眼见识过元召对他说过的那种南海新米产量之后,已经不知道催促元召多少回了。身为掌管全国农业的大臣,最想看到的事,莫过于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让天下百姓饱衣足食,不再有冻饿之忧。 “大司农尽管放心吧!如果算算日程,出南海去往交趾的船队应该已经开始启航了。早些时候派过去的朝廷官吏,他们在当地征集了大量优质粮种 ,船队一到,即可装船起运。还有大半个冬天的时间,来回几次也足够了。绝对误不了农时!呵呵。” 元召淡然说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石宽和其他几个主管农林牧漁的少府官员放下心来。如此造福万民的大好事,不管是谁的主要功劳,他们能够有幸参与并在自己的任内完成,善莫大焉! 东方朔等人也跟着议论了几句,都是一副欣慰的表情。其实来自交趾的优粮新米品种,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朝廷派出的船队和陆上运输的队伍,最近几年已经陆续从海外诸岛以及西域往西的遥远地方运回来了很多好东西。不管是在经济还是农业方面,都受益匪浅。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证实了当年元召力主开辟这些对外通道的正确性。虽然汉朝也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和现在得到的越来越多好处比起来,简直是太值了! 皇帝自然也是非常欢喜,他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正要跟着谈论一番。却忽然见留守尚书台的一个年轻常侍,神色有些异常的走过来,说是有自西域都护府发过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刚到长安,根据早些时候丞相府传达的命令,特来第一时间报知。 年轻的皇帝和许多大臣们还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为就是普通的消息传递而已。然而他们轻松的神情还挂在脸上,却忽然看到元召已经疾步走过去,伸手从那常侍手中接过黑漆密封的竹筒,甚至来不及启去蜡封,直接把竹筒捏碎,指间展开,凝目细看时,不禁脸色忽变。 “丞相,发生了什么事?” 很少见到元召如此凝重表情的皇帝疑惑的问了一句。其他人的目光也一起汇聚过来,近年来一直边境平静,未闻战鼓之音,却不明白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陛下,诸位,西域出事了!” 元召扬了扬手中的军报,大声说了一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站在他旁边的人更是吃惊。因为他们分明看到,帝国年轻丞相的眼角有压抑不住的怒火,就要喷薄而出。 长平侯卫青长身而起,从元召手里接过军报,匆匆几眼看过,也禁不住怒哼一声。 “大食、精绝、伽叶、宿黔……这几个西域偏僻小国竟然敢如此猖獗!先前劫掠中原商旅不说,现在竟然敢发展到袭击西域都护府的巡逻军队。哼!当初真应该把他们全部剿灭,不留今日之后患。” 原来如此!其他人虽然也有些气愤,但却并没有看的太严重。小国边患作乱,不过是为了财物需求罢了。只要命令西域驻军加强警戒,料想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然而,元召与卫青对视一眼,却摇了摇头说道:“卫将军,如果我猜想没错,这绝不是区区西域小国所敢做的事……我们的大麻烦来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m. 正文 第八百一十五章 将军百战声名烈 能从元召嘴里说出大麻烦这样的话,显然就真的可能是很严重的事。没有人敢忽略他话语中包含的重量。 “丞相,朕有些不懂你说的大麻烦是什么。那些小国家距离长安成千上万里之遥……难道真的会给我们大汉王朝造成困扰吗?” 和皇帝陛下具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如果说前些年的匈奴人才是真正心腹大患的话,那这些鄙尔小邦确实不值得重视。不光是普通朝臣这样想,甚至就连东方朔、司马相如这等人物也有些不以为然。 “是啊,元侯,大将军,如果只是来往商团受些损失,那也许是当地的某些势力垂涎财货之利,铤而走险呢?至于说到有军事力量公然袭击我大汉西域驻军……军报上说的不是很详细,具体情况虽然不得而知,但料想也是被我巡逻将士发现之后,不得不拼命垂死挣扎而已。元侯是不是想的太严重了些?” 有大臣拱手对元召分析,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然而,元召却又一次摇了摇头。他从怀中取出昨夜紧急整理出来的一份资料,面对所有人说道。 “西域最近发生的事,绝不能等闲视之。不管是对商团的劫掠,还是对我巡逻将士的袭击,这不是简单孤立事件。而是有预谋有目的试探!也许,经过这么久,这几个最西边小国的背后支持者,早已经达到了目的。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西域地界就会战火重燃,玉门关外数郡非我大汉所有!” 所有人更加吃惊,元召的语气竟然越说越严重起来。皇帝刘琚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急躁,他坐在上面伸长了脖子再次问道。 “丞相啊……能不能说明白一点儿呢?朕真的是听糊涂了。” “陛下,臣敢断定,这些事的背后,一定有一只巨手指挥,而他的目标,绝不仅仅只是在西域兴风作浪。也许时机成熟之后,就会真正的来威胁到大汉疆域的安全了。” “可是……时至今日,就连我们的百年大敌匈奴,都已经被彻底降服。难道这世间还有敢对大汉帝国发出挑衅的势力吗?” “有!陛下可还记得,当初来出使长安的波斯王子一行吗?” 元召的回答很坚定。皇帝刘琚似乎有些意外,他当然还记得那些波斯人。这些体型高大威猛的家伙,当时在未央宫前态度异常嚣张。当然,他们也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却不知道今日元召提起他们是什么意思? “元侯,你难道是说,西域那些国家之所以做出这些异常举动,是受了波斯人的挑唆或者是直接指挥吗?” 东方朔似乎明白了元召话中的几分意思。不过,对于遥远的波斯国家,他也和大多数人一样,了解的并不多。元召做了个肯定的手势,然后大声说道。 “不错!根据综合而来的消息可以得知,波斯人很可能已经统治了整个西方世界。他们的目光越过高山和海洋,正在逐渐探索着向东方征伐的道路!西域的某些国家,也许已经被他们的精锐骑兵渗透和征服了。”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吃惊匪浅。他们还从来不曾了解,原来从西域再往西走,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国家存在。如果真的像元召推测的这样,那果然是有些令人担忧。 “波斯国……朕记得上一次,他们派来长安的那些武士还有一个亲王,都被赤火军干掉了啊!也没见有特别厉害的地方嘛。” 那一次在朱雀门外的战斗,刘琚曾经亲眼所见。此时回想起来,脑海中也只剩下赤火军将士们的英勇无敌,而那些看上去异常彪悍的波斯武士,似乎并不值得如何重视。 “陛下,话不能这么说。波斯武士勇悍难敌这绝对不是假的。只不过上一次怨他们倒霉,恰巧碰到了赤火军这样的对手,又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所以才落得一个悲惨结局。如果是在战场上遇到,同等条件下,胜负却难以预料!” “元侯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汉有黑鹰、赤火这两支天下无敌的骑兵,就算是在战场上相逢,管他什么波斯武士还是菠菜武士呢,保管打的他们落花流水,望风而逃!” 黑鹰军新任主将军苏建,因为这次的平叛功绩,和其他几位将军一样,都被加官进爵。他此时站在卫青身后,振臂而出,声音慷慨,满是不服气的样子。 元召暗自摇了摇头。不管是黑鹰军还是赤火军,这些年取得的胜利都一直太顺了,几乎没有遇到过太大的失败。这样的情形,虽然培养出了将士们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的勇气。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骄傲的情绪开始普遍蔓延在军中,如果遇到真正的强敌,恐怕会吃大亏啊! 这样的担心,元召自然不会公开说出来。他准备稍晚些时候针对这件事好好的找卫青谈谈,毕竟他是主管军事的大将军,以自己现在的身份,除非在紧急情况下,已经不便于直接插手。 “苏将军,须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没有完全了解敌人的实力之前,切不可随便轻视啊!” 元召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然而,苏建好像并不真的服气,他刚要抬头反驳几句,却正遇到卫青冷冷的目光望过来,不由得心中一震,连忙住口低下头去。和元召可以互相争论,但大将军的权威,对于他们这些军中将士来说,却是丝毫不可侵犯的。 元召淡淡扫视了一眼,发现不仅是苏建对于潜在的敌人不放在眼里,就连其余在场的公孙敖、公孙戎奴之辈,脸上也是同样的神色。他非常明白这些骄兵悍将心中的想法,这让他感到有几份忧虑。因此,再开口时,已经是十分严肃的口气。 “陛下,诸位,我想大家对波斯帝国了解的并不多。可能在大多数人的想象中,那只是一个僻处西方的蛮夷之地,无论是国力还是军事水平,怎能和我们赫赫威严的大汉王朝相提并论呢?如果你们这样想,那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在无数惊诧的目光中,元召低声对一名殿前侍卫吩咐了句什么,那侍卫连忙出去。稍后不久,有丞相府的年轻官员抱着一 副卷轴走了进来。先拜见过皇帝之后,走到元召面前,听候吩咐。 “都画好了吗?” “丞相放心,一切都按照您吩咐的尺寸,绘画完毕。” 名叫金日碑的年轻府官,用恭敬的语气回答元召的问话。他本来是在当年汉匈决战中被俘虏的草原部落王子,却谁知道因祸得福,来到长安后,不仅没有被处死,反而得以进入长安皇家学院深造,成为大汉帝国的精英人才。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帝国丞相大人赐予的。 元召点点头,示意他打开。金日碑和两个走过来帮忙的殿前侍卫慢慢的把卷幅铺展开来,一副色彩鲜明的地形走势图便展现在众人面前。 “丞相,这是描绘的哪里地图?” 刘琚走过来看了几眼,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元召回头吩咐太监取过笔来,在最上方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名曰“大西域全图”。然后才说道。 “陛下,这就是自出玉门关以西,直到我们所说的波斯帝国之间的辽阔地域了。大汉兵锋曾经所过的西域三十六国,他们的疆域全部加起来,在这其中也只不过占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丞相,你难道是说……自西域诸国再往西的这些地方,就是全部属于波斯人的控制范围了?” 皇帝的脸上有些吃惊,要这么说起来的话,波斯国的地盘儿很大啊!见元召点头,在旁边认真看了半天的卫青则有些迟疑的问道。 “想要控制这么大的地方,绝非易事。却不知道波斯国的人口多少,兵力几何?” 卫青平日寡言,但在关键时候,总是能一语中的。 “波斯人粗略估计的话,不及汉朝的三分之一。其综合国力更是大大不如。但是,这个统一而纯粹的种族,令人可怕之处就在于整个国家全民皆兵!而且,每一个男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烙上波斯王奴隶的印记。他们从小经受残酷的训练,成年后作为王朝的战士,活着的唯一使命,就是为了波斯王的意志而战!” 元召目光牢牢的盯着自己在地图上画出的几个巨大箭头,其他人也随着他的语气而逐渐紧张起来。 “一直以来,我们东方人对西方世界的情况了解并不多。当我们历经磨难,建立起伟大的盛世,逐渐吸引天下人的汇聚。却并不知道,有一些贪婪的目光和野心,也正在望向东方……波斯王在几年之前就已经用自己的利剑和血腥手段统一了周边数国。东方的富庶和繁荣传到他耳朵里,岂能不动心?上一次我们斩断了他伸出来的触角,却熄灭不了他的野心……如果我们不马上先发制人,也许不用太久,波斯军团就会正式出现在玉门关外了!” 建始元年即将到来的时候,大汉帝国皇帝和他的大臣们终于嗅觉到了战争的烽烟。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六章 不胜人间伤离别 恐怕谁也没有想到,四海升平的局面会这么快被打破,战争的阴云突然降临。大汉帝国不得不再次备战。 没有人敢忽视元召的警告。就在这次朝会后,新皇帝刘琚签发了他的第一道旨意。命令丞相元召和大将军卫青共同协调有关部门,密切关注西域局势,开始抽调精锐部队聚集,提前做好战争的准备。 然而,事实证明,这样的警觉和准备,还是有些晚了。由于受条件所限制,千万里外传递消息的迟缓,等到长安再次接到西域都护府军报时,有许多事情已经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这次的大雪下了多日。元召只在侯府中待了两天,就要急匆匆的出城去长乐塬。 “道上的雪那么深,干嘛这么急着去……稍晚些时候不行吗?” 苏灵芝替他披上貂裘,口中虽然不说,眼里隐藏的不舍,却谁也看得出来。她的身子已经很明显,行动有些不便。元召握着她的手,心中满是怜惜。 “不行啊。这次的事情恐怕有些严重,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长乐塬那边的新式军械制造,去亲自看着才能放心。灵芝,对不起哦!本来想好好陪你们几天的……。” 窗外的楼台殿阁都是厚厚的积雪,琼楼玉宇天地盈白。灵芝靠在他的胸前,静静听着对方的心跳,纵然有万般柔情,她也只能压抑在心底。抬起头时,却故意嗔怪的说道。 “你还说呢?就算留下来,也是去陪素汐的多些……哼哼!偏心的家伙。谁稀罕哎!” 元召揉了揉额头,旁边的几个贴身侍女在偷偷的窃笑。而正掀珠帘走进来的淡妆女子则羞红了脸。却强自辩解了一句。 “哪有啊!……灵芝姐,你、你!” 苏灵芝哈哈一笑。知道素汐脸皮薄,伸手挽过她来,附在她耳边低笑道。 “跟这家伙开玩笑呢,你当什么真?” 素汐公主也笑了起来。她们两人心意相通,当然都希望在最需要陪伴的日子里与元召朝夕相处,但却都深深地知道,她们共同的夫君,肩负着的是整个国家的责任。千钧重担,已经足够沉重,绝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再分他的心神。 “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别让我们担心……。” 门口台阶上,素汐满怀深情的替元召系好罩雪披风,轻声低语。元召低下头,白雪映照之下,眼前的两个女子,一个明艳照人,一个清新婉约,世俗的风尘仿佛从来就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过痕迹。眼角眉梢,还似少女的干净气息。 “苦了你们”! 元召叹息一声,情不自禁伸开双臂把她们都揽入怀中。自从当年结发牵手,他和她们便是聚少离多,就算是如今怀有身孕,他尽力弥补所做过的事,也不过是守一夜晨曦,熬一碗清粥而已……。 苏灵芝和素汐公主却没料到元召会这么公开表达自己的情感。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又惊又羞,更有一种无以言说的甜 蜜。这宽阔的怀抱,这片刻的温存,已经足以补偿她们朝朝暮暮的守望。 翠竹青青,白雪皑皑,墙角的梅花正在凌寒绽开。长阶之上,身负天下之望的男子,剑眉入鬓,雪落数点,他拥抱着自己在这世间最值得守护的人,感觉充满了力量。 身经百折犹不悔,心虽千劫若等闲! 不管是为了脚下的土地、祖先的血脉,还是为了身后的家园、怀中的人儿,他都没有理由不去搏击风浪勇敢战斗。 看到这一幕,府中上下正在扫雪的人,都低下头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上苍。保佑自家侯爷从此以后一切顺利不受劫难,保佑两位少夫人顺利诞下麟儿余生安康!这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也是最好的祝福。 而躲在那梅花开处的云汐小公主,则是满脸的花痴模样,她呆呆地看着阿姐的幸福,又是羡慕又是叹息。却不知道,自己未来又是如何的归宿? 长安城还未醒来的时候,马蹄踏碎一地飞雪,元召带着一帮人已经出城而去。只不过,就算是他恐怕也没有料到,就在他刚走后不久,不好的消息就开始接二连三的传来。 两个时辰之后,由朔方驻军保护着南下的匈奴单于余丹特使进入长安城。 又半个时辰后,带着一份南海紧急消息的快马自南门而入。 留守尚书台处理政务的几个常侍,打开刚刚看了几眼,马上都变了脸色。他们不敢自专,连忙去请示尚书令大人东方朔。 “什么!南海船队被袭击,装载的粮食物资全部被烧毁?” 刚听完第一个消息,东方朔就推案而起。他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就在昨日,大司农石宽还过来念叨,盼望着船队早日来到呢。其他东西烧了就烧了,可是那些好不容易才收集起来的优良稻米种子,一旦被毁,岂不是前功尽弃,来年大规模在汉中平原试种的计划就全部泡汤了! 然而,还没等他详细询问具体情况。随即听到的第二份漠北草原紧急军情,更是令人吃惊非浅。 “阴山脚下出现来历不明的骑兵军队,对匈奴王庭所在地发动猛烈攻击……就连骁勇善战的匈奴骑兵都不是对手,一日数败,小半个草原已经被战火覆盖……大单于余丹派人紧急求助朔方驻守汉军。对于是否大规模出击,他们不敢自专,特派军士保护匈奴特使来长安请示……。” 东方朔一边听着,一边已经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同寻常。军情紧急,不敢怠慢。元召不在长安,他连忙派人去请大将军卫青过尚书台,先一起了解情况再说。 卫青来的很快。他这两日也并没闲着,抽调军中精锐,组成备战兵团,各种铠甲武器后勤装备……都要他一一亲自过目。听说有紧急军情,联想到元召几天之前说过的话,他不禁心中一沉,赶来的路上已经预感到,也许战争真的马上就来了! “匈奴方面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敌军的来历吗?” 卫青从东方朔 手中接过军报,匆匆看了几眼,直接问从朔方赶来的那名军中校尉。那校尉连忙行礼回话。 “回大将军,根据匈奴人所说,这批极为厉害的骑兵军团,很可能是那些效忠于先单于伊稚邪的草原贵族们引来的。想当年,匈奴大败,单于传首长安,虽然大部分匈奴人在余丹王子的带领下归降大汉。但也有部分顽固的贵族,带领着他们的族人翻越天山,远走大漠深处,从那之后不知所踪……而这一次,在双方交战时,就有他们的影子在其中。这也是余丹单于的部下们为什么会节节败退的原因之一。至于那些军队的来历,他们也说不清楚。” 这校尉在南下路上,已经从匈奴特使口中把情况都了解得非常详细。因此,在东方朔和卫青面前知无不言,解说的很明白。卫青点头,略微凝思片刻,与东方朔对视一眼,有些疑惑地说道。 “难道攻击匈奴草原的骑兵军团,就是元侯所说的波斯人……可是他们不是在西域活动吗,怎么会大规模的出现在天山附近呢?” 东方朔也是满脸不解。两个人又仔细的看了一遍手中的资料。南海船队的消息写的比较笼统,大概是在紧急情况下匆忙之间发出来的,后续应该还有更详细的送到。 “南海船队有几十艘大船,就算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对方也需要有很强的海上实力才能办到。难道说,除了我们大汉,海洋之间还有更强大的作战力量存在?这不太可能吧?” 东方朔心中的推测出口,却又暗自摇了摇头。大汉帝国建造的千帆海船和高达数层的楼船,已经是他所见过的最先进船只。他绝不相信,除了大汉之外,世间还有别的国家有能力建造出更厉害的船只来。 “多想无益。我们除了加快军事方面的准备之外,应立即派人把这两件事去报告给元侯知道。也许,他有不同的见解。” 东方朔点头,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想。两个人把消息略一汇总,又附加上他们自己的意见。正要派得力人手飞马赶去长乐塬,第三个灾难性的消息,就在这时候送到了! 当外面的尚书常侍慌慌张张带着一个穿将军甲胄的人进来的时候,卫青第一眼并没认出这是曾经在自己麾下的勇将张继。直到来人扑倒在地,放声痛哭,他才辨认出来。 这并不是说已经不再直接领兵作战的卫青眼神儿蜕化了,而是身上带伤的张继顶风冒雪辗转千里,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外表实在是又狼狈又悲惨。 “大将军!酒泉、武威两郡失守,西域都护李敢将军不幸阵亡,汉军死伤惨重,敌军兵锋直逼玉门关……请大将军速发兵马,为将士们报仇雪恨啊!呜呜呜!” 伤口未愈血透征袍的偌大汉子,跪在地上悲声哀嚎。多少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兄弟,转眼葬身荒草,埋骨黄沙,他们的英魂永远也回不了长安了!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妙书屋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万里瀚海起悲歌 时至今日,大汉王朝的疆域之辽阔、影响力之巨大,与高祖皇帝时期相比,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十几年的征战,造就一个盛世王朝。赫赫威严,邻国俯首,王令到处,莫敢不从! 帝国在东边的影响力,已经越过大海。在与琅琊郡隔海相望的高丽半岛,设置了三郡四县,牢牢扼守住东海门户,控制南北交通。 东南方向平灭百越,设珠崖、苍梧、琼州数郡。西南方向则收服西南夷,设夜郎、缅滇郡。这些地方聚居的少数民族,既畏惧于汉朝强大力量威慑,又感恩于在经济方面所受到的巨大帮助,无不归心。 北方草原就更不用说了。几百年来桀骜不驯的游牧民族正在被逐渐驯服。朔方三城如同盘踞在草原边界的一条巨龙,安静守护一方。 而在西边的玉门关和阳关一线,依次往西绵延数百里设置的敦煌、张掖、武威、酒泉四郡,则把大部分西域地方掌控在汉朝影响力之下,使西面的整个疆域无动荡之忧。 大汉帝国在四周伸出去的这些触角,既如同长矛又如同盾牌。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扼守四方,保护着这个伟大帝国的土地和子民,也维护着华夏民族和外间交流的通道。可以说这是一个最好的布局。 然而,就在这个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和平局面骤然被打破。大汉王朝从三个方面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胁。最艰难的考验,不可避免的来临。 广阔的西域,飞沙走石,异常寒冷。来自遥远西方的强大军团,如同洪荒猛兽冲破障碍,铺天盖地而来。西域的这些小国,在这种摧毁一切的力量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除了早就与之暗中勾结的大食、伽叶等几个国家之外,其余的都即将遭受灭顶之灾。 驻守西域的汉军共有三万多人。他们分别巡守在四郡之地,统一归属于西域都护府管辖。而担任西域都护的李敢将军,就坐镇在最大的武威郡。 其实,自从去年以来就开始发生的一些小规模异常事件,汉军将士们也曾经有所警觉。只不过,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而已。 刚开始的时候,接到有商人的求助,说是被劫掠财物,杀伤性命。巡逻将士很快就做出了反应,迅速前去追查。只不过,对方来去无踪,很难查到下落。 本来以为这只是偶然发生的强盗事件,却没想到,类似的事后来发生的更加频繁,而且愈演愈烈,甚至连百人左右的来往商团也难以幸免了。 接到消息后的西域都护李敢大怒,发出严厉的将令,命令四郡驻军组成专门的巡逻队伍,严密保护商道安全。同时,全力追查劫掠强盗的来源。 后来经过努力,终于有所收获。当又一队商人被突然出现的凶悍强盗们劫杀时,离得最近的酒泉郡接到警报,大队骑兵出动,把没有来得及跑远的强盗们全部围杀。 也就是在这次交战中,汉军终于弄明白,这些所谓的强盗,是由西域最边缘的那几个小国联合组织起来的。他们倚仗着熟悉地形的便利,肆无忌惮的截杀来往商队,获取财物,分赃享用。 区区撮尔小国竟敢在眼皮子底下作恶!酒泉郡的驻军将军甚至没有来得及把这件事上报给西域都护府,直接就带领着三千部属出动了。话说这几年闲下来没有仗打,所有将士正手痒痒呢!活动活动筋骨,就当是练兵了。 三千大汉骑兵,在西域这块地方,已经足以横着走了。不说是大军到处寸草不生,反正远远听到马蹄声,没有敢不长眼等死的。 然而,等到他们在踏起的漫天烟尘中快要到那几个小国边境的时候,却听到前哨来报,包括大食、伽叶、宿黔诸国在内的几座王城都是空无一人。不知道是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人都跑的没影儿了。 跑了这么远的路,不仅那些被劫持的商人和财货都没有找到,而且连这些强盗们长什么样也没有看到,三千汉军从上到下都有些恼火。 在四处搜寻未果后,领兵的将军下令,进入大食王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结果,谁也想不到,三千大汉健儿这一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 留守酒泉郡的副将领着不足千人,直到夜晚来临,也没有等到将军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就连陆续派出去的探马,也没有一个回来报信的。这样的情形十分反常。副将心中有些不安的预感,他连忙派人飞马去武威郡西域都护府,把这个情况报告给李敢将军知道。 然后,城头上的守城军士就看到了火光!冲天而起的大火烧红了西面的半边天,看距离虽然在二三百里之外,但好像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火烧的炽热。黑夜之中,这场大火不仅起得突然,也烧的异常猛烈。不仅酒泉郡的守军看到了,离得近的武威、张掖也看到了。而且,临近的十几个西域诸国也能看的清楚。 毫无疑问,这场大火一定与出去剿灭强盗的汉军有关系。不过就算是到了现在,酒泉郡的留守兵马也没有意识到大祸临头。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在这片地域内,还会有哪个国家敢公开与汉朝做对。更不相信,这里有哪一股力量,会让三千骁勇善战的汉军全军覆灭! 然而,世事难料。当从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敌人漫卷天地而来,包围这座孤城的时候,一切都已来不及! 听到警报后,立即组织起来全副武装登上城头御敌的副将和其余将士们,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数不清的火把从远方一直蔓延到城下。密密麻麻根本就看不清面目的敌人,随后开始发射铁箭。在一片破空的嗡嗡声中,成千上万支铁箭组成的箭雨密林瞬间笼罩了城头防御区……死亡之神就这样来临了。 在第一轮打击中就身中数箭的汉军副将,仰面朝天倒下去时,在火把的光芒中,看到的是比城楼还高的巨大攻城器械缓缓升起来,随后一些身高体大的武士挥舞着弯刀利刃从半空中跳下,那些狰狞的面孔,如同地狱中出现的恶魔,追魂夺命,凶残杀戮! 西域都护府管辖的敦煌、张掖、武威、酒泉四郡,从玉门关外的第一座重要关塞敦煌开始,每一处都相隔百里以上,一直深入到戈壁荒漠的边缘,与昆仑、祁连山脉遥遥相望。驻军兵力所及的范围,大部分的西域国家都能保护在内。 不过,这么远的距离内,连夜传递军情,毕竟需要时间。当坐镇武威的李敢接到酒泉飞骑送来的紧急情况时,他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后问身边担任军中司马的博望侯张骞道。 “难道,五个西域小国联合起来的力量,能够与三千汉军精锐对抗吗?” 张骞与李敢两人交情深厚,当初都曾经是未央宫侍卫出身。后来他们一直并肩作战,直到今天。大汉开西域都护府震慑四郡区域,拜李敢为都护府将军,张骞为军中司马,两个人作为搭档,可以说是十分默契。从前作为使臣的时候,张骞曾经数次出使各国。对于西域地方的各方面情况十分熟悉。见李敢疑惑的神情,张骞摇了摇头说道。 “西域这些国家中,就算是实力最强的大宛和楼兰,也不过几千兵马而已。其余的本就不堪一击。更何况,他们一向顺服,根本就不会生事。至于大食、伽叶这偏远数国,想要与汉军对阵,借给他们天大的胆子,恐怕也没有那种能力吧!” 李敢听张骞也这样说,他心下释然。随即想到最近陆续收到的商人被劫掠事件,以及巡逻汉军受到过的几次侵扰,他手按宝剑,磨了磨牙。 “长安新天子继位……看来最近西域的某些地方又有些人心浮动啊!将士们手中的刀,应该再见见血了。” 张骞哈哈一笑,这个意见他完全赞同。所谓“怀威服远”,可不仅仅只是口头上说说那么简单,有时候运用一些杀鸡儆猴的手段,还是必不可少的。 两人正在说着呢,忽然就有人来报,说是正西方向有火光大起,就算在武威城头都能看到。他们心中吃惊,连忙跟着登高远望。果然,数百里外红光冲天,十分惊人。 “酒泉郡驻军有没有什么后续消息传来?” 李敢与张骞对视一眼,感觉有些不妙。而军士的回答是杳无消息。想到一个令人害怕的可能时,张骞脸色苍白地说了一句。 “看火起的方位,应该是酒泉以西百里之外的大食王城。李将军,该当如何……?” 李敢的脸色也变了。多年以来的军事经验告诉他,酒泉汉军很可能出事了。 “马上集合兵马。我亲自带人去查看究竟!都护府一应调度事宜,就拜托给司马了。” 夜色深沉,兵出武威。李敢与张骞拱手道别,率领五千貔貅劲卒向着火起的方向而去。却不知道,这一别后,人鬼殊途,生死陌路!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八章 男儿至死心如铁 自从当年大汉军队耀武扬威平定匈奴、开通西域以后,两支最厉害的骑兵黑鹰军和赤火军,就分别奉朝廷诏令抽调部分精锐,驻守在塞北的朔方三城和西域都护四郡。以协助其他汉军震慑这些新的势力范围所及之地。 西域都护府的五千赤火军,就由李敢直接统领。这些都是百战老兵,曾经追随在霍去病剑下横扫西域,功勋在身。有他们坐镇,本来这西域三十六国之地稳若泰山,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而李敢之所以被拜为西域都护府的主将军,也绝不是因为凭借背景关系,他真正有这样的实力。作为飞将军李广的儿子,骑射之术自然是十分厉害。再加上他们家在军中的威望和皇帝的信任,镇守一方,实至名归。 李广一共有过三个儿子,那两个早些年跟着他作战,都先后死在了战场上。老将迟暮,已经从军中隐退。而小一辈的李陵刚刚成年,延续家族荣耀的重任,就全部落在了李敢肩上。因此,就算是国家大义军人职责先不说,只为了不让老父失望,李敢每逢战事也是身先士卒,不坠飞将军威名。 五千铁骑踏破夜色,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全身甲胄战袍飞扬的李敢一马当先,紧紧握着手中宝剑,眼中透露的光芒,显示出他内心想要一战的急迫。如果此去之后,真的看到酒泉汉军有什么损伤,他将绝不容情!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想边境长治久安,只一味的怀柔是不行的,当以霸道杂之……必要的时候,勇于亮剑,才是最好的震慑手段!” 飞驰的战马上,李敢想起元召曾经对他说过的话,胸中热血开始升腾。前方抬头看时,酒泉城墙已经在黑夜里显出影子。 有些奇怪,城头安静的可怕,空荡荡的,似乎并没有人值守。有一种十分诡异的气氛笼罩了四周,令身后的许多赤火军勇士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距离城门几百米外,李敢勒住战马,他同样感觉到了异常。 看到将军打了个手势,一名裨将纵马而出,去城门边查看究竟。然而,刚走了没有几步,从黑暗中一箭飞出,裨将应声落马,战马受惊,落荒而逃。 “有埋伏!全体准备作战。” 李敢大喝一声,拔剑出鞘。五千骑兵一起拔刀,警戒四顾。陌生号角声突然传来,城头上已经火光大亮,许多人的影子出现在上面。 “什么人?胆敢占我酒泉郡!” 李敢大怒,提气喊喝。却听到有人哈哈大笑,似乎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一般。 “哈哈哈!本王已经忍你们汉人很久了!占我西域地方,建筑城池,纵兵马在此耀武扬威……却没想到也有今天吧?李敢,你今天既然亲自来了,就别想再活着离开!” “呵!好大的口气。你这厮是谁?以为趁机偷袭了一座城池,就想要在西域作乱?简直是不知死活。” 李敢一边示意部属们准备弩箭,一边用剑斜指城头。既然这些家伙如此胆大,又如此猖獗,他不介意以血屠之!却没 想到,对方笑得更大声了。 “李敢!不知死活的恰恰是你们汉人才对。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就在今夜,酒泉数千汉军被困在我大食王城中,烈焰焚烧之下,早已经灰飞烟灭了……哈哈哈哈!” 城上之人的笑声如同夜枭,令人刺耳心惊。李敢和五千将士立在城外,遥远的火光还在百里外的王城熊熊燃烧。四周的黑夜里也还残留着血腥的气息,尚未来得及清理的战场在火把的照耀下逐渐看的清晰起来。似乎有一座沉重的大山在心头渐渐压下,李敢嘶声问道。 “今夜敢如此,就不怕灭族亡种吗?” “西域这广阔的土地,本来就不欢迎你们汉人过来!从今夜开始,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哼!” “就凭你们?大食、伽叶、宿黔……我李敢以剑为誓,大军到处,必定让你们鸡犬不留!” 李敢以及五千勇士怒火上升战意汹涌。然而,让他们更愤怒的事情还在后面。却听得上面有人大声传令。 “把汉军的尸体都扔下去!让这些汉人好好看看他们即将面临的下场。” 火光之中,五千赤火军骑兵亲眼目睹随后的一幕,霎时一片死寂。 酒泉的城墙并不高,在不远处就有一条环绕而过的河流。当初西征到此的赤火军将士曾经在这条河边共同饮下御赐的美酒。他们的将军,把那坛酒倒入河中,全军共享。那时的热血慷慨仿佛就在昨日,然而现在,就在他们当日用头盔共同饮酒的地方,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战死的同袍被陆续从城头扔了下来……生命凋零,英魂消散,血肉与枯草同尘! 就算是李敢再不愿意相信,但眼前看到的一切,却让他痛彻心骨的明白,酒泉数千驻军是真的都战死了。承载着满腔怒火的宝剑高高举起,欲报此仇,当以血偿! “放箭!攻城,杀……!” 然而,将士们手中的弩箭还没等发射,城头纵声狂笑中,苍凉号角吹响,远近皆闻。有高大的战马身影成群结队自城门口突然涌出,直接就往这边杀了过来。 与此同时,在赤火军阵左、右、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伏在此的敌人终于出现了。火光明灭之中,排在头前快速移动的巨大黑影连成一片,很快就封锁了这三个方向的退路。 那是什么?!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赤火军将士们本能的就感觉到极度危险的来临。稍倾,终于有眼神儿好使的骑兵大声惊叫起来。 “李将军!是骆驼……大批的骆驼!敌军竟然驱使骆驼结阵作战!” 李敢大惊失色。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战方式。这绝对不是西域诸国的军队! “赶快分散!先迎击正面的敌人。各校尉带队,随机而战!” 李敢作战经验丰富,面对着从三个方向压迫过来的包围阵型,他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赤火军将士们训练有素,马上就改变了阵型,迅速分头出击。弩箭齐发如雨,刀光划破夜色,战马骤然加速 ,与正面冲杀过来的敌人骑兵展开对撞。 李敢飞马跑在最前面,他眼睛连眨都不眨的连续射完手中六支羽箭,对面有数人应声落马。双方距离既短,根本就来不及多想,迎面高大战马上那身材魁梧的武士,已经抡圆了沉重弯刀,劈头砍下。 李敢眼疾手快,侧身避过之际,两马相交,宝剑横斩,却听得“当”的一声,对方竟然有巨盾护身。他心中吃惊,心随意转猿臂伸展,剑锋直走上刺,那武士惨叫一声,咽喉血洞大开,翻身落马。 李敢战马不停,继续前冲拼杀时,心底已经警兆大生。这些来历不明的敌人,竟然如此厉害,却正是赤火军的对手!恐怕这一番冲杀下来,赤火军要有较大的伤亡。 他的预计果然没有错。第一轮对冲,赤火军就造成了几百战士的坠马伤亡。当然,对方也好不了哪里去,拥有着精钢弯刀和护体大盾的这支冲锋死士,死去的更多。自打成军之后在正面战场上未曾一败的赤火军,终于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城上城下火把明亮,刀剑光芒逼退夜色的黑暗。彼此试探出对方实力的两支骑兵装束分明,坚硬的碰撞和残酷拼杀并没有令人害怕,反而激发起更加强烈的热血翻涌。战意提升到了极致,夜宿的无数野鸟被惊得四处乱飞。 随后就是更加激烈的对撞厮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酒泉城下,平静流淌的河水两岸,三荡三决,数度交锋,竟无一骑退缩。战况之惨烈,把在城头上观看的大食诸国联军惊得目瞪口呆,股为之栗。 “汉将!带着你的兵士投降吧!我们伟大的波斯王最喜欢英雄,你们的战斗力很历害,值得在他麾下效力。” 当第三次冲锋结束后,高大健壮的战马上,体型明显比普通人大了一倍不止的铁盔将军擦去脸上血迹,看着对面十余丈外的汉军骑兵将领大声喊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色彩。不管是在西方还是在这一路东征的路上,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棋逢对手的骑兵。 李敢左肋被划了一刀,血染红了甲胄和征袍。环顾四周,五千骑兵折损过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道坚固的城墙,已经不是他们的屏障。上面的敌人正在虎视眈眈,引弓待发。而对面的强敌阻断归路,再远处由那些骆驼组成的无数小型驼城已经合围。河水淌过荒漠,里面灌满了勇士的鲜血。黑夜如此漫长,远离故土的人已经等不到黎明的到来。大汉飞将这个唯一的儿子,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宝剑,他轻蔑的笑了。 “原来是波斯人。大老远跑到这里来,野心倒是不小啊……来吧,再战!我大汉但有断头将军,从来无降将军!” 刀光如雪,杀声如潮。虽知必死,前赴后继者,唯吾华夏男儿矣! .。顶点m. 正文 第八百一十九章 英雄余烈不断绝 担任军中司马的博望侯张骞,是最早参与开通西域的策划者之一。可以说,在汉朝派驻西域都护府的所有人中,他比谁都更加明白,这片地域的稳定究竟对大汉帝国的飞速发展意味着什么。 时至今日,当年在长安主动请命出使西域的那个年轻侍卫,经过烽火洗礼和黄沙磨砺,一步一步的成长为协守西域都护府将军,他的所有荣誉,都是凭着自己的勇敢得来。 相比较起来,赤火军中所出的名将虽然比不上黑鹰军多,但无论是霍去病,还是之后的李敢与张骞,在西域这片地方的影响力都是非同小可。 分别作为西域都护府的将军和司马,李敢、张骞搭档了这么长时间,彼此之间非常信任。李敢相信把后方交给张骞万无一失,张骞也相信李敢率领着麾下精锐,铁蹄之下没有敌人可以阻挡。 因此,李敢领兵出武威郡之后,张骞心中虽然也有些焦虑不安,但他并不认为李敢会有什么危险。他一面派飞骑出去随时打探军情,一面带领着守城军卒四处查看,以防不测。 黑夜漫长,四野深沉。张骞按剑城头西望,心中在一遍一遍计算着西域诸国的实力水平,最终他也不相信,这些人中间会有胆量来对抗大汉军队。 不久之后,派出去的斥候开始不停地传回消息,报告着赤火军的行踪和前方情况。起先是一直顺利,直到酒泉。然后,几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意外突然发生。 “张司马,酒泉失守!李将军在城下遇到埋伏,全军正在与突然出现的波斯军队作战!胜负未知……。” 疾如飞火的斥候在第一时间赶回来,报告了前方动态。张骞大吃一惊。他马上意识到,西域恐怕真的有大麻烦了! 作为最了解西域以外世界的人之一,张骞曾经数次从西域人和来往的行商者口中听说过波斯情况。那是一个野蛮而强大的国家,近年以来,一直在不断地进行吞并和扩张。却没想到,他们的胃口竟然这么大,跑到西域来了! “马上组织人马,准备去接应李将军!” 张骞不敢怠慢,立即大声传令。虽然不知道波斯军队的战斗力究竟如何,但既然他们有能力发动东征,必然不容小觑。 留守武威的人马还有两千多,听到命令立即开始准备刀甲战马,正在忙乱之间,紧接着后面的急报接二连三的就来到了。 “报!李敢将军命令司马,带领武威所有人,弃城!赶快后撤……。” “报张司马!敌军势大,我军伤亡者众……战不利!” 张骞用手紧紧的握住马缰绳,他的心中在剧烈翻腾。波斯军竟然这么厉害?就连李敢亲自率领的赤火军精锐也挡不住他们!如果不是事态危急,李敢决不会传回这样的命令。不过,他却并不想撤退。同袍多年,危急时刻正应该并肩作战,岂能不战而退! 不过,还没有等他发出全军出发去支援前军的命令,惊天噩耗终于来临。身中数箭赶回来的斥候,从马上滚下来扑倒在地,悲声痛哭。 “报!赤火军几乎全军覆没,李敢将军阵亡……波斯大军正席卷一切奔武威而来!” 所有将士无不惊骇。张骞一口血喷出来,他的眼睛都红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惨烈的结果。 “张司马!我等愿上马出战,誓死杀敌,以报此仇!” 所有的部下们也都眼睛血红,群情激愤。大汉军队什么时候经受过这样的挫折?几个时辰之前还谈笑风生的军中兄弟,转眼之间就已经生死陌路……欲雪此恨者,唯有手中刀,壶中箭! 东方晨曦初现,卷过旷野的风即将吹散黑暗,也带来了血腥的气息。耳边仿佛已经可以听到如山崩地裂般的大地震响声音,脸色铁青的张骞回过头,面对所有将士传令。 “弃城!撤退去张掖郡。” 可是,没有人肯回转马头逃跑。带兵校尉目光中充满了怒火,振臂大呼。 “我等与李将军同在!只愿死守武威,宁可战死!不求苟活!” 其余人也一起举起手中刀,大声呼喊请战。不过,张骞只用一句话就盖过了所有声音。“以匹夫之勇求死易,留有用之身报仇难!敌军势大,徒死无益。他日决战之时再捐躯报国也不迟!” 一刻钟之后,全军出城,开始往张掖郡撤离。张骞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武威城门,以刀割臂泣血为誓。 “李敢,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会追随大汉军队攻入波斯王庭,为你报仇雪恨……到时候希望你英魂不远,能够听到祭告!” 汉军离去不到半个时辰,耀武扬威的波斯前锋就到了。前锋统帅听到报告,说是武威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守卫的军队跑的空无一人。他的自信心更加膨胀起来。 “王子殿下说的汉军是如何厉害,而大食、伽叶这几个国家的使臣也在波斯王面前盛言大汉兵锋之利……哼!结果怎么样?还不是在我们面前死的死,逃的逃。马上派人去大本营报告给波斯王知道,用不了几天时间,本元帅就会踏平西域,攻破玉门关,这东征第一功,非我们前锋军莫属!哈、哈、哈!” 波斯东路军元帅尼赫古弯刀挥处,踏过武威,大军并不停留,继续向东方进发。铁蹄弯刀,铁甲锋芒,强劲的铁箭大盾,大队骑兵开路,后面紧跟着铺天盖地的骆驼编队。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波斯军团,终于在晨曦之中露出了狰狞面容。 下一个目标,汉朝设在玉门关外的第二座要塞张掖!一日一夜之后,张掖城的激战正式开始。 也就是在这个时间点上,长安开始陆续收到西域都护府发出的飞鹰传信。然后,几乎是拼了性命赶回来报告最新消息的西域汉军将军张继,也终于赶到长安。 张继带回来的不仅有汉军伤亡情况,波斯军团攻击西域都护府的规模和战力,而且还有一把断剑。 卫青和东方朔没有再派人去把这些事报告元召知道,而是在禀报过皇帝后,他们直接出长安,亲自来到了长乐塬。事情已经如此紧急,容不得再耽搁功夫。 长乐塬高处的雪还没有融化,正在剑湖船坞查看新船制造的元召,一言不发地听完西域情况,他从卫青手中接过那把断剑,脚步沉重地走出来,看着已经开始结冰的湖面,此刻,他心中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 现实与记忆的千差万别,有些时候竟然如此荒谬。元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身处的世界已经与他了解的历史都不同。在遥远的西方,这个时候本应该是伟大的罗马帝国时代,波斯王朝的兴起还要在若干年后。可是现在,竟然是波斯王成了西方霸主……著名的罗马凯撒皇帝难道已经不复存在? 虽然现在还极少有人意识到这其中的关系,但元召却深深的知道,不管是罗马帝国还是波斯王朝,他们对于东西方历史文明和经济交流的重大影响,不是其他任何国家所能比拟的。 如果东西方之间两个最重要国家的对抗,从此刻就开始。那么毫无疑问,势必会对元召将要在整个大汉疆域内全面铺开的大政改革,造成不可避免的影响。但即便知道如此,他却也已经别无选择。 手中的这把断剑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四周静默的空气里,元召用衣襟一遍一遍的擦拭,直到它重新焕发出光芒。薄冰一层,故人不在,斯是心伤,谁能与之! “你……让我怎么去跟李老将军交代啊!” 元召低着头,话语很轻,好像是怕流露出心底的情绪,又仿佛怕惊扰了附着在这断剑上的英魂。 有人叹了口气,走到元召身边。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元召回过头,目光掠过卫青高大的身影,看到剑湖之畔,雪压青松,有白头老将,身影萧疏,不知道已来了多长时间。 镇北侯李广老病久矣。盛年时的壮怀激烈,换来的除了当世英名之外,还有满身的刀箭旧伤痕。自从卸甲退出军中,便归隐府邸,伤病缠身,再也拉不得那张十石硬弓了。 元召疾步上前,以子侄辈礼相见。李广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元召感觉到那宽大手掌的瘦骨嶙峋,心中感伤更甚,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却听得李广在他耳边大声怒喝道。 “此是何时?小子犹在此作儿女之态,岂不辜负天下英雄之望!” 元召肃然整容,连忙收起哀伤。李广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断剑,苍老的手指颤抖着轻轻抚摸过剑柄,那上面镌刻的一个姓氏,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之丧胆望风而逃。剑可断,烈骨不可折! “陵儿何在?” 在身后哭的泪雨磅沱的少年,连忙把泪擦干,跪倒在并肩而立的两个人面前。 “爷爷,师父……李陵在此!” 李广低头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这个唯一血脉,他把李敢的断剑收回。眼前金光闪动,一剑若寒波碧水,横在少年李陵面前。 “此剑青戈,是你师父元召当年所赠。今天正式传给你,持之去杀敌吧!陵儿,望你继承家族余烈,更莫负此名剑锋芒!” 正文 第八百二十章 西域兵败守孤城 一场小型军事会议,就在长乐塬那座木质的议事大厅里举行。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在后来的许多史书记载中,都把这次算不上正式的会议,却看得无比重要。 不过,就连当时在场的许多人,也绝对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次伟大征程的开始。也就是从这次会议之后,大汉帝国拉开了自征服匈奴之后另一场最重要战争的序幕。 “本来,并不想这么快就再次开始另一场战争的……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其他选择。有一只西方巨兽,已经伸开爪牙,从三个方向对大汉造成了严重威胁。我们不得不战。” 以大汉执政身份代替皇帝陛下主持这次会议的元召,没有说一句开场的废话。他直接了当就把当前面临的严峻局势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自从元召在长安发出战争即将来临的预警,短短数日之间,西域局势就已经败坏至此。没有人心中再敢轻视敌人。武威、酒泉两座重要边塞的失守,数千大汉最精锐将士的阵亡,已经足以明白无误地表明,来犯的波斯军队是如何的强大! “元侯,如果我们现在集结兵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西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听到李敢和五千赤火军阵亡的消息后,作为黑鹰军主将军的苏建,终于收起了此前骄傲的心思。论起作战水平,他和李敢只在伯仲之间。不管李敢是在什么情况下战败,敌军的厉害绝对不是吹出来的。 元召摇了摇头。他与卫青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苦涩的神情。 “苏将军,到现在为止,我们接到的前方战报恐怕还不是最糟糕的,也许……最新消息马上就会传来了。就算是我们组织起的后援军队速度再快,可能也已经来不及。” “元侯!此话怎讲?” 苏建和许多人都吃惊的紧紧盯着元召,西域局势难道还会更加严重?元召走到挂在正中央的那张巨大地图面前,他用手中青竹重重划过三个方向标注的箭头。沉声说道。 “南海、西域、匈奴草原,这三个地方同时都出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西方世界的那个庞大帝国,早已经对我们大汉虎视眈眈预谋已久了。他们这次东征的目的,既是为了财富,更是为了我们广阔富饶的土地……那个据说是非常残暴的波斯王既然已经启动了他的野心,不达目的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罢休。南海和匈奴草原虽然还没有接到最新的消息,但想必也是异常艰难。而西域方面……。” 说到这里,元召略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卫青收回紧盯着那张地图的目光,他插了一句话问道。 “你是说……西域都护府的四郡要塞都将不保吗?” 面对所有人紧张的目光,元召点了点头。这个后果虽然很沉重,但很可能是必然的现实。 “酒泉、武威、张掖三郡的各种军事配套设施并不完善。而且汉军对于这个新对手的作战方式也不熟悉,仓促应战,必然会吃大亏。从目前已掌握的情报来看,波斯军不仅刀甲犀利,作战勇敢,而且他们应该已经掌握了一些外界还并不得而知的秘密武器。” 李广虽然已经退隐,早就不再参与军事事宜,但这次不同。李敢的战死,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创伤。元召理解他的心情,特意让他旁听。听元召说的如此严重,他不禁抬头问了一句。 “大汉军中武器经过数次改良,已经十分厉害。九臂连环弩、大型床弩这样的军中利器,难道那些蛮族人也能制造出来?” “老将军,你说的这些……其实算不上是多么厉害的武器。” 听到元召有些无奈的话,不仅是李广吃惊,其他人也是惊讶地望着他。这些帮助汉军威名远震屡立功勋的神兵利器,现在元召的口中竟然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没有等到他们的疑问出口,元召已经继续说下去。 “虽然说战争的胜负并非完全取决于武器的厉害,但在许多关键时候,确实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长久以来,我们在与匈奴以及周边其他国家作战时,只依靠着这些机弩就足够压制他们的弓箭,所以在这一方面汉军完全占据优势。但这次在西域的惨败,却应该让我们感到警醒啊……西方蛮族中并非没有出类拔萃的天纵之才,他们也许已经研究出了比弩箭更厉害的作战手段。否则,我们的数千勇士又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元侯所言不错。酒泉驻军据说是在大食王城遭受了火攻!三千多精锐全部被烧死在里面……波斯人如此毒辣!” 东方朔神情悲愤,扼腕而叹。既悲伤于汉家男儿之死,又有些疑惑不解对方用什么手段让一座石头城都烧了起来。似乎能看出他的疑惑,元召马上就给出了解答。 “是啊,包括大食在内的西域诸国,大多都是石头城。而要让一座石城燃烧到那种程度,只有一种可能,波斯人已经掌握了如何使用黑火油!” 元召的这个推断,不仅令其他人吃惊非浅,就连卫青也有些不敢相信的神情。几年之前在东海高丽郡开始开采的黑火油,一直以来都被视为国家最重要的军事物资而加以管制。除了军事方面之外,外界还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东西的用途。难道说,西方竟然也有这种资源?而且已经被波斯人认识并且大规模使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很可怕了。 “元侯,你的意思是说,在波斯人占据的地盘儿上,也会有黑火油资源的存在?” 东方朔满脸震惊地问。元召又是重重点头。黑火油啊……他们当然有!而且是太有了! “高丽郡发现的黑火油,如果比较起西方世界的地下储存来,简直就是不足一提!从西域往西的许多地方,地下都埋藏着取之不尽的这种资源。波斯人能够发现并且利用,一点儿都不奇怪。” 沉默片刻后,似乎是为了故意淡化现场的紧张气氛,有人说道。 “其实这种黑火油,除了放火也没有其余多大的用处吧?战场上依靠的还是将士冲锋拼杀,只要在作战的时候警惕些,中埋伏的几率毕竟还在少数。” 元召微微扫视了一下四周,见大多数在座之人脸上流露的神情似乎是同样的意思。他不禁在心里暗中叹了口气。受到时代和眼光的限制,大家对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战国末期的阶段。如果以为凭借刀甲弓马之利就能一直无敌于天下,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这也不能怪普通将校们,就算是最具有军事眼光的大将军卫青,好像也并不能够看得再远一些。 “诸位将军,如果你们的想法,一直停留在过去,那是十分危险的!西域之败和由此导致的我军将士伤亡,其根源就在于此!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可是,我们对于波斯军队,又能了解多少呢?公孙将军,如果派你领兵去支援西域抗击波斯军,你将如何作战?” 元召用手指了指离得最近的大将公孙敖。这位黑鹰军中最著名的将军之一霍然起身,振臂慷慨而言。 “末将当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愿以死报国,绝不生入玉门关!” 元召感觉到脸上有些抽搐,他很想骂人。不过随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了下去。他很明白,这是公孙敖的真实想法,也是其他几位在场将军的态度。勇敢是勇敢,可是……很蠢啊!非常非常蠢! “公孙将军,还有各位!我希望从今天开始,大家要记住一点,不管是你们,还是大汉帝国的每一个普通士兵,生命都是无比珍贵的!上战场不是为了送命,而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烽火离乱年代,盛世王朝的光辉即将普照天下,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不仅生要生得有尊严,死更要死得有价值!” 元召身躯笔直站立在那里,他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同一血脉生命的价值,在他眼里从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因此,他将殚精竭虑尽自己的全部所能,甚至不惜让一些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提前面世,就是为了减少因为不必要战争而带来的伤亡。 “元侯,末将等愿听从训示!” 公孙敖和其他在场军中将领起身为礼,他们知道元召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接下来必然有极为重要的嘱托。果然,在所有人的期待中,元召伸手召唤过在旁边侍立的弟子卓羽,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卓羽满脸兴奋的出去准备了。 “波斯军队不同于从前与我们作战过的任何敌人,他们不仅作战方式诡异难测,而且有厉害的黑火油作为辅助,更有驼阵当做移动的城池。我们只依靠骑兵与之对抗,已经很难取得胜算。因此,必须另外组建一支特殊的兵种辅助作战,方能克敌制胜,减少伤亡。” 元召眼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芒。此刻却无人意识到,他这简单的几句话里,已经开启了一场里程碑式的战争方式序幕。 正文 第八百二十一章 霹雳烈火显威风 元召预料的一点儿都没有错。稍后不久,西域的最新消息果然传来。局势急如星火、动荡人心。 继酒泉、武威失守,张掖郡汉军在苦战一夜之后,虽然付出大量伤亡,也最终没有守住这座要塞。 博望侯张骞率领着集合起来的西域都护府三郡兵马一路败退,最后进入敦煌城,据险固守。 敦煌,作为大汉王朝在玉门关外的第一要塞,当初建造的时候,明显要比其他三郡耗时耗力。城门坚固,城墙高大,防御设施也很完善。也正是因为这些有利条件,才有效地抵御住了波斯军团的数次大举进攻。 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的张骞,怀着痛苦的心情清点完人数。西域都护府统辖的三万多汉军,最终退回敦煌城的不足万人,可以说是大汉王朝几十年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军事失败。 身后不到百里,就是玉门关与阳关一带防线。那是大汉帝国在西部边陲的最后屏障。到底是带着所有人退进玉门关去,等候援军来到再一起出击?还是死守敦煌这座孤城,迎接生死难以预料的命运呢?张骞站在城头上看着自西方遮蔽天日漫卷而来的烟尘,想要做出选择,无疑需要很大的决心。 “司马!我们决不能再退了……末将等愿与这座孤城同生死!” 西域都护府四郡还活着的将校们,一起嘶吼着跪倒在地请命。身为大汉将士的荣誉,使他们无颜败退进玉门,更没有脸去面对军中兄弟。如果宿命注定如此,他们愿意以生命洗去战败的耻辱。就在这座敦煌城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好!传我命令,全军死守敦煌……绝不生入玉门关!” 张骞咬碎钢牙,把手中刀插在城头,下了死命令。 午夜之后,波斯军团大部涌到。敦煌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场异常残酷而艰难的围城之战,就从这一刻开始。 敦煌之战,从波斯军围城到汉朝援军来到,总共进行了长达半个多月的时间。城中汉军以铁血意志抵挡住了波斯军团近百次的进攻。在力量相差悬殊的情况下,汉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等到解围之后,存活下来的将士不过三千多人。可以想象,他们在这被切断外部一切物资供应的条件下,度过了怎样艰难的日日夜夜。 波斯先锋军团总共将近七八万人,由波斯王麾下著名元帅尼赫古亲自率领。他来到敦煌城下查看过地势和交战情况后,及时调整了作战部署。留下一部分继续围困敦煌,并日夜不停地展开进攻。而其余的人马,则开始大规模的分头平灭这些西域国家。波斯王传达的作战计划,是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荡平这大片地域,然后再与其他两路波斯军团一起,从不同的方向夹击汉朝西部关口要塞。 西域诸国的灾难同时开始了。面对着数万波斯大军的烧杀劫掠,这些小国哪里能够有抵抗的能力呢?失去了汉朝的庇护,他们中的大多数很快就选择了屈服。 敦煌孤城困守,丝绸之路断绝,西域诸国全部陷入混乱,波斯大军即将兵临玉门关外…… 这就是最新传到长安的急报内容! 长乐塬偏东北位置的那处空旷地带,原先是军营所在地,只不过现在已经另有他用。 此时此刻,这里聚集了许多大汉帝国的精英。他们将要见证一场非同寻常的演练。也就是在这等待的间隙里,从长安转来得西域急报,送到了他们的手中。 “西域危在旦夕矣!” 满脸凝重的东方朔看过之后转手交给元召,他的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怆然。三万多精锐汉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损失过半,那么到底要组织起多少军队前去支援才会有胜算呢?而这只不过仅仅是西域一方面而已!还有匈奴草原,还有南海方面……如果没有好的应对之策,大汉帝国很可能就会面临着最危险的局面。 元召接过来匆匆几眼看过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这些情况,都在他的预计之内。他随手交给卫青,然后抬头看时,卓羽带着一小队人,已经把需要的东西装在马车上运了过来。 可以看得出来,马车走的很平稳,而两边跟随的人则显得小心翼翼,似乎随时都在谨慎看护着运送的东西。来到近前后,卓羽指挥人把一些看上去做工很细致的小型铁皮罐,小心地搬了下来,排列在空地上。 互相传阅着看完西域最新军情的人,心情都很沉重。到了现在,没有人再敢轻视自遥远西方而来的强大敌人。只不过,对于元召不去赶快组织调度援军,却反而带领着大家来到这里,看着十几辆马车运载过来的那些东西,心中都是满满的疑惑。 前面两辆马车卸下来的都是相同形状却大小不一的铁罐。这都是蜀中卓氏军工制造,上面都刻着统一的标记。 老将李广眼神儿已经有些花了,隔着一段距离他根本就看不清那上面刻的是什么,更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转头看到身边的李陵却是满脸振奋的表情,他不禁问了一句。 “元召弄这些瓶瓶罐罐来干什么?” 李陵紧紧的抱着那把青戈宝剑,听到爷爷询问,暂时压下心头的悲伤连忙回答道。 “爷爷,这是师父最近以来一直在研究的一种新式武器,可以用在战场上,非常有效的杀伤敌人。” 李陵的心里砰砰直跳,难道师父要动用这些厉害的大杀器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却没想到,李广瞪起眼睛,劈头打了他一巴掌。李陵连忙垂手而立,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战场上杀敌制胜,凭的是刀枪犀利,将士勇敢。这些乱七八糟的铁罐子有什么用?难道要军士们拿着它们扔过去打破敌人的头……哼!” 李广领兵在外的时候,对待部属亲如子侄,十分随和。但是在家里,却是一个威严的家长。整个家族的所有人绝不敢触犯他的一丝威严,李陵也不例外。见他发怒,虽然感觉有些委屈,却不敢大声反驳,也只得诺诺地低声说道。 “试验的时候我们都亲眼所见的啊……确实非常厉害,更何况,师父说过……。” 李广扬手又要打,李陵一缩脖子。却听到耳边有人说道:“老爷子,不要打他了。马车上的这些东西,确实是我这几年组织人手弄出来的一些玩意儿。虽然说不上太厉害,但也差强人意。您要是不信,等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听到连元召都亲自走过来这样说,李广有些吃惊。他素来信服元召的本事,不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声问道。 “此话当真?难道还能厉害得过大汉军中的强弓劲弩不成!” 元召淡淡一笑:“这是两种不同的作战方式和概念……李陵,你去吧,当着老将军和大家的面,好好演示一番!” 李陵一跃而起,他没有想到师父会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自己来完成。元召领着他们几个曾经进行过几次实验,虽然那时的技术还并不成熟,但亲眼所见的那种巨大威力,已经令人震撼不已。这次想必会更加厉害的吧! “元侯,实不相瞒,李老将军的疑惑,我们也有啊!这些密封的铁罐子里装的是些什么东西?难道是……有毒的汁液,用来杀伤敌人的?” 一片疑惑不解的表情当中,东方朔脑洞大开,不耻下问。元召无奈地揉了揉额头。科学技术的发展,果然是历经岁月的累积和人类智慧的结晶,一步一步探索而来的。就算是这个时代最有智慧的头脑,在没有窥得门径之前,也是茫然不知所谓。 “这些特制铁罐子里面装的,就是我们刚刚说过的黑火油。当然,经过了简单的技术提炼。虽然和我所知道的那种用途广泛的油比起来是远远不如,但如果用来战场杀人的话……已经足够了!” 元召目光盯着李陵和卓羽带人去那边空旷处作准备。他简单地解释了几句,说到最后,谁都听得出来那种令人可怕的杀气! 虽然脑子里还都是懵懂的多,但已经没有人再多问。卫青、东方朔、李广和其他十几个军中将校一起站在这里,看着元召指挥他的弟子带人选了一个中等型号的铁罐子,远远的去到几百米外,那里有一座数丈高土坡,荒草丛生。平日里骑兵们训练时经常从那里跑上跑下,踩踏的非常结实。 “哦……一会儿可能动静比较大,诸位有个心理准备。” 李陵等人动作麻利,很快就在土坡下安置好那个铁罐子,点着引线之后连蹦带跳的跑了回来。元召连忙提醒了大家一句,不过并没有人在意。苏建和公孙戎奴等人还在互相窃窃私语,他们这些策马挥刀身经百战的将军,非常不相信这些铁罐子能用来杀人,简直是可笑! 不过很快,他们就将真正见识到传说中的“霹雳烈火”是什么样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而起,丝毫没有防备的众人差点儿被吓掉了魂儿。惊呼声里,但见那座土坡从视野中消失了,土屑碎石落的到处都是。随后熊熊的烈火开始在荒草枯木间燃烧起来。 如此威力,简直不亚于天雷击毁大地!所有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正文 第八百二十二章 家国重义将欲行 作为当代最优秀的将军,卫青自从接到西域紧急军情那天开始,就在认真考虑如何取胜的万全之策。不过,他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元召说的很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是到目前为止,对于波斯军的了解,他和其他军中将校们却并没有很多。 大汉帝国的战士不会畏惧于任何来犯的敌人,但他们的生命不应该轻易的去牺牲。如果能够尽量的减少一些伤亡,卫青当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提高己方作战能力。 “元哥儿,这、这……真的是黑火油的威力?” 看到众人如见神迹,元召暗自摇了摇头苦笑。这只不过是最简陋的燃油爆炸而已,比起真正的爆炸装置来,还差得远呢。不过,这也应该算是最早出现在冷兵器时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了吧? 东方朔两眼放光的盯着排列在远处的那些大小不一铁罐子,想到某种可能时,就连他这个文学侍从出身的朝廷重臣,也不由的露出狂热的表情。 元召没有丝毫的回避,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坚定。傲然屹立在东方的华夏民族,勤劳勇敢的守护着自己的大地家园,从来不去欺负别人。但对于无故来犯的敌人,也必定会用十倍的凌厉手段,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无论往后千百年,这一条铁血规矩,就从现在开始! “只是有些可惜,黑火油的提炼技术复杂,耗费巨大。而且我们大汉境内埋藏较深,现在还没有条件开采。只依靠着从东海高丽郡运来的数量,还远远的不够用。因此,还并不能大规模的制作这种燃油弹。如果应用在战场上,也只能当做一种出奇制胜的武器罢了。” “在西方世界,黑火油的地下储藏倒是多的很。尤其是在波斯人占据的地盘上,几乎随处都是,开采也非常容易。” 元召若无其事的瞟了一眼。他看到自卫青以下所有在场之人脸上的踊跃之意,不禁淡淡的一笑。 大家又一次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如果不是知道元召素来不打诳语,几乎就会认为站在眼前的这是一个疯子了。 东方朔喃喃低语。不是他不相信元召,而是这样的事实在是匪夷所思。人类从古至今的那些宏大梦想中,像鸟儿一样肋生双翅飞上天空,一直是个永远不曾实现的梦。而那些神话传说里御风而行的仙人,也终究只是传说而已。 元召一边用坚定的语气说着,一边挥手招呼李陵来到面前。他看着这个身材修长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温和与鼓励。元召相信,只要自己给他足够的机会,大汉帝国的历史舞台上就会再多一个光彩夺目的家国守护者,而不是那个悲剧英雄。 在所有人无比震惊和艳羡的目光中,李陵感觉到浑身的热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单膝跪倒在地,双手高高的举起那把青戈宝剑,以剑之名,立誓为证。 不远处,白发萧瑟的一代名将仰面朝天闭上眼睛,却仍旧止不住泪洒黄尘。将门之魂不绝,薪火相传不息……元召果然是最懂他心思的人! “师父,还要不要展示一下其余的……?” 元召点了点头,既然今天有机会都在这里,就让大家都亲眼看一看这些即将大展威风的军国重器吧。 “你说什么?元侯!你可不要戏耍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用怀疑,一会儿你们就看到了……喏,他们已经在准备了,请大家拭目以待。” “在流传于世间的春秋典籍中,曾经有记载说墨家的墨翟善于制造一些机巧之物。而更有大匠公输班曾经用木头制作了飞鸟,可以盘桓上升……我曾经在书上看过,却不曾亲眼所见。难道今日元侯也是仿效的这些吗?” “那是不同的。今日所现,和书中所载,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先生,请稍安勿躁,马上你就明白了。” “卓羽、李陵……你们两个人怕死吗?” “好!那……去吧,祝你们好运!” 于是,又半个时辰之后,所有长乐塬上的人,便抬头看到了人类第一次真正飞行的神迹……! 斜阳挽照,云霞满天。那一人就站在中央,所有在场者无不虔诚而拜,敬服出自肺腑。 佰度搜索噺八壹中文網m.无广告词 正文 第八百二十三章 铁血山河鏊战兵 长安,积雪还未曾消融,天气干燥而凛冽。年轻的皇帝陛下以最快速度,批准了大规模出兵西域的军事行动。 时至今日,以大汉王朝的整体实力,想要组织一场国战,不再如同以前那样捉襟见肘显得窘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各有司部门马上行动起来,不管是军备器械还是后勤供应,都遵照命令准备充足,然后浩浩荡荡的率先开始踏上西去征程。 西域兵败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不过与从前不同,无论是汉军将士还是普通的民众,闻之感到的不再是惶恐不安,而是同仇敌忾、气愤填膺。 那些已经知道的牺牲将士姓名,都以露布的形式张贴在天下各郡县,供人们哀悼和怀念。抵御强敌,护我家国!这样的口号传遍大江南北,热血男儿为之振臂而呼,有幸被抽调至作战兵团即将参与这次战争的大汉健儿们,都被视作一种无上的荣耀。 这是新皇帝继位之后,大汉帝国面临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按照皇帝亲自签发的命令,共征集作战精锐部队六万余众,而如果再加上其余的各种后勤供应保障部队,差不多总计有十万余人。可以说是自平灭匈奴战争之后,所组织的最大规模作战了。 六万作战部队,按照朝廷军事会议的统一部署,兵分三路行动。 北路,长平侯大将军卫青亲自统领以黑鹰军为主要作战力量的三万骑兵,北上雁门关,出朔方三城,援助草原上的余丹单于,以共同抵抗自西北天山方向而来的波斯与匈奴流亡贵族组成的联合军队。 南路,以东海和南海的部分水军再加上这次抽调的人马,共同组成万余人的南海战船编队。这几年来,在剑湖船坞新做好的三十余艘大型战船,全部扩充其中。这样一来,这支海上船队的总体规模已经达到了百艘战船以上,并且全部配备了各种海上作战的武器。 大汉王朝一只真正意义上的水上作战部队,就从这次战争中正式诞生了。而被皇帝亲自赐封为楼船将军的元横波,正是原来的元府护卫元十三。当这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站在船头,指挥着麾下百艘战船迎着风浪进入深海的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支水上作战部队将会建立怎样不朽的功勋,并且即将开辟出的这条新航道,对于这个伟大帝国的将来,究竟有着怎样重大的意义! 而西出长安直奔玉门关支援的这一路总计两万人,他们的作战任务最为艰难,对于整场战争的胜负,更是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因此,尽管皇帝十分不情愿,也不得不答应元召的请求,由这位身负天下之望的大汉丞相亲自挂帅,领兵西征。 云层万里,落霞满天。朔风带着寒意,吹起路边的积雪,战袍上若染清霜。身穿铁甲的战士,排列整齐队伍,骑着雄壮的战马奔腾而去。长安西城门外,皇帝刘琚收回远送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再次看着身边即将踏上征程的人时,他的脸上神情复杂。 “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离开长安……阿姐和灵芝姐她们下个月就要生产了……唉!” 身为西路军统帅的元召,并没有披甲。一袭战袍被风微微吹起,飘在身后。那上面的千针万线,都是女子用灵巧的双手为他熬夜所制。 “这一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陛下,不管是对于大汉王朝还是整个华夏民族来说,这既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年轻的皇帝当然早已经听这位帝国最重要的大臣和自己最信任的朋友详细的解说过这场战争的重大意义。想到那些宏远与辽阔,他亦心潮彭湃,但终究是不忍心这场人间的别离。 “阿姐她们就在那边……元哥儿,我不耽搁你了。等你胜利归来的时候,我亲自备酒,仍旧在此等候!” 大汉帝国的年轻皇帝和丞相击掌分别,如同平日。在某些时候,他们只是朋友,从来不称君臣。 长亭外,古道边。重掌戎机的元召伸臂抱住前来送别的两个女子,满怀歉疚。也许,上天注定不让他亲眼看到自己孩儿的出生吧。 “我已安排好一切,不会有事的……。” 家国大义与儿女情长之间的选择,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而同样的夕阳晚霞,落在守卫玉门关的将士眼中,却是一片血红。 就算是还没有铁箭能够射到玉门关的城头,但视野尽头那直上云天的烟尘和隐约可闻的激烈厮杀声音,却令人心中忐忑难安。 玉门关守将和部属们全副武装,值守在城头,不分日夜片刻也不敢懈怠。虽然明知道前方的最后一座要塞敦煌郡已经到了最危急时刻,但却没有办法去救援。 不是他们胆小怕死,而是守卫玉门关的职责太重要了。作为大汉帝国的西大门,玉门关绝对不容许有失啊! 派去长安告急和请求支援的飞骑络绎不绝,但援军却迟迟未到。虽然知道长安方面出兵需要大量的准备工作,但这般度日如年的感觉,却是十分难熬。时间紧迫,实在是耽搁不得。 不管是玉门关还是同为西部重要门户的阳关,最近一段时间都提高到了最紧张的战备状态。西域战报急如星火,一日数惊。 谁能想的到,来犯的敌人竟然如此强大。在西域都护府所辖的酒泉、武威、张掖三郡相继失守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波斯大军席卷了几乎西域的全部地方。西域诸国投降者生,抗拒者屠灭!大军浩荡所过之处,一片哀鸿。 现在的形势已经十分糟糕。整个西域都已非汉所有,多年努力几乎毁于一旦。玉门关外只剩敦煌孤城还在苦苦坚守,也许在明天,也许在后天,敦煌一旦失守,波斯军队就将兵临城下,真正的侵入大汉疆域之内了。 最后一次接到敦煌传来的消息,是在三天之前。从那之后,那座孤城就被全部包围了起来,彻底失去了联系。而让玉门关守军稍微感到安心的是,就在刚才,他们终于接到了长安的最新动向,援军的先遣部队已经整军出发,分别奔向塞北的匈奴草原和这边的玉门、阳关一线而来。 那么这次拜将出征的会是谁呢?所有的前线将士心中都充满了猜测。敌人的战斗力如此厉害,连李敢亲自率领的五千赤火军都被全军覆没了,大汉军队要想取胜,非名将不能胜任啊!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好消息。只要波斯军队没有那么快攻过来,等到援军到了,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取胜,固守御敌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然而,这样的自我安慰并没有持续太久,危机马上就来临了。远处烟尘大起,在城头响起的军号警报声里,所有将士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波斯大军的旗帜终于开始出现在视野当中。 凶残的敌人终于还是来了!他们派遣前军一部绕过围困的敦煌要塞,在这百里之内铺开阵势,气势汹汹地扑奔玉门关而来。投降的西域人已经告诉过他们,只要打开这道门户,大汉王朝的锦绣世界就会展现在眼前。遍地繁华,任凭掳取! 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玉门关守将府发出了最严厉的动员令,命令所有将士全部做好战斗准备,誓与关城共存亡! 好在,城内外的商人和居民早已经全部随着郡县官吏们撤退到了后方,既然终究免不了誓死拼杀,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于是,在时隔几年的平静时光之后,大汉帝国西部边陲烽烟再起,杀声震天,又一场更加激烈的战争揭开帷幕。 战事从一开始就很惨烈。当真正见识到波斯人的勇悍之后,玉门关的所有将士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征程万里长驱直入到这儿来了。 战场上可以令人感觉畏惧的战士有好几种。但最可怕的一种,却并不是不怕死的,而是有信仰的。 如果一个战士成长的最终使命,只是为了完成他所效命的王发出的意志。那么,生死在这种巨大的荣誉面前,确实算不了什么。而波斯军队,无疑就是由这样千千万万的战士组成。 汉朝的边关军队在以往的作战中,从来没有见过像波斯人这样,明明知道爬上城头就是死,可还是前赴后继蜂拥而上。前边的刚刚被滚木擂石砸中,脑浆崩裂掉下来,后边的连眉头都不眨的继续攀附城墙而上……在第一轮攻击中,守城汉军就深刻的领教了他们的厉害。 怪不得西域都护府连失三城伤亡惨重呢!有这样野蛮的对手,想挡住他们的全力进攻,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依靠高大坚固的城墙和犀利的弩箭,在疯狂的进攻面前,几处关城差点失守。 暮色降临,杀声不止。陆续逼近的十余万波斯大军占领了整个西域。明日决战,即将正式开始。 正文 第八百二十四章 一去紫台连朔漠 这样规模的战争一旦开始,无论敌我,伤亡便极其惨烈。自从波斯人出现在西域战场,生灵涂炭的局面注定无法避免。 相比较起那些在激烈厮杀中壮烈死去的战士,一些暂时还不为人所知的无名英雄,他们的事迹也许更令人动容。 黑夜之中,一支十余人的骑兵小队,穿行在距离玉门关几十里外的戈壁丘陵间。他们是汉军斥候,负责随时传递敌情和前方友军情况。 为首的什长名叫江生,也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自从西域军情紧急开始,像他们这样的汉军斥候小队,已经从城内派出来了好几拨。但到今天为止,江生并不知道其他人还活着多少,在波斯人已经控制的范围内想要完成任务,本来就是一件十分艰险的事。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能够担任斥候的人,经受过的严格训练自不必说,而除了适应战场的能力之外,自身的心理素质和勇敢坚韧当然不可缺少。即便是知道这次作战任务极其艰难,也没有一个人逃跑或者是中途放弃。 江生率领的这支小队算是幸运。从他们被派出城来的这十几天时间里,虽然在搜集情报的过程中也遇到过几次波斯人的队伍,但都很神奇的没有被发现,所以当他们带着敦煌要塞的最新消息穿越疆场,辗转回来玉门关的时候,心存侥幸的同时,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满腔愤懑。 亲眼所见到波斯军队的残暴和无情,对于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来说,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难以把那些画面抹去。 江生他们这次的任务,只是奉将军的命令,去探查敦煌、张掖两地的情况,至于更远些的武威、酒泉等地,玉门关在收到的最先情报中已经知道失守的消息,所以他们的行踪并不曾到达那里。 即便如此,沿途所见的惨状,也已经是触目惊心。敦煌附近早已经被波斯大军层层包围,想要知道里面的确切情况,根本就不可能。不过还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座关城要塞还掌握在汉军手中。 敦煌城虽然不能够完全挡住波斯人的马蹄,但它却如同一颗钉子,牢牢的扎在东进玉门关的要道上,令波斯元帅尼赫古不得不分出大量的兵力围困这座孤城,严防困守其中的汉军突围出来在大军后方造成扰乱。 虽然不知道敦煌城中的将士们是用什么方法守住了这座城,至今还没有被攻破。但这个消息,对于玉门关内的汉军来说,无疑令人十分振奋。所以,江生小队才连夜赶回来,想要趁机突破波斯大军的营寨,回到关城内告知将军知道,以便更好的调整对敌作战部署。 然而谁知道,出去的时候容易,想要回来却难!还离着几十里远呢,却怎么也突不破波斯大军的包围了。 江生等人隐藏在一处沙丘后面,悄悄地观察着连绵不绝的敌军大营。不由得暗自心惊。看这数量,怕不有近十万之众啊!联想到他们在整个西域的汹汹气势,真不知道东征的波斯人到底来了多少。 只是有一个问题,让他们感觉很奇怪。自张掖,敦煌两郡往东以来的这片地域,在都护府协作范围之内,少说也有将近十几个西域国家。就算是他们都被波斯人征服了,可是一路行来,除了被屠戮杀死的之外,几乎没有看到活着的人影子。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难道这些成为俘虏的西域人,都被押解往后方去了吗?又或者是都被秘密杀死了……?江生和他的部下暗地里猜测好几次,终究不能确定。 不过,这样的疑问并不需要保留多久,他们马上就会知道答案了。 正在黑夜中秘密探索可以潜伏通道的几个手下斥候,有些惊慌的悄悄靠近过来,告诉江生,说是他们刚刚发现了看押汉军俘虏的一处营寨。 江生大吃一惊。他连忙跟着潜行几里之后,俯身在一处地势较高的草坡上,借着那些火把的亮光,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正是一个看押俘虏的所在。 “头儿!要不要趁机救人?” 所有的手下斥候握紧了手中刀,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里面既有愤怒,更有悲伤。 江生的眼中也有两簇火苗在燃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的非常清楚。大约有几十个波斯武士在此看守,其中的大部分人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翻烤着猎肉。而他们看管的俘虏,就席地围坐在当中的空地上。所有人都被剥去上身衣衫,赤膊绑缚,用绳索连在一起。在这寒夜之中,冻得瑟瑟发抖。看人数大概有二百多人,基本身上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口,鲜血淋漓,十分悲惨。 “这些人,应该都是在酒泉三郡的战斗中不幸被俘的我军将士……这个地方离波斯大营有些距离,看守的人又有些少,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趁机相救呢!” 江生年轻热血,他并没有考虑太多,就毅然做出了决定。而其余的那几个人,也都是相同的心思。虽然这处营地,也连绵到很远。但并没有看到太多的执刀武士。如果只是对付眼前这几十波斯人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利用有利条件,在最短的时间里一击必杀,然后救走所有汉军同袍。 “一会儿等到最合适的机会,大家都听我命令,一定要隐藏好踪迹,摸到跟前一起动手……救人之后,马上带着他们从这处大营边缘穿过,不过十几里路的距离,就到玉门关城墙西北角。只要冲到那里就安全了,城头上汉军的弩箭足以掩护我们安全撤进去的!” 江生简短的说完,所有人一起低声允诺。刀轻轻的拔出鞘来,手中的弩箭也扣好了机弦。每个人都提前瞅准了自己要对付的目标,草坡之上,夜风吹得呜呜作响,但却没有人感觉到寒冷,反而手心里似乎要攥出汗来。 江生他们的判断其实并没有错,这一片营帐正是波斯人关押俘虏的地方。而且负责看守的人也不多,就是他们眼中所见的几十人。但当他们开始行动的时候,却并没有料到,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入夜之后冷风侵骨,波斯人围在火堆旁,叽哩哇啦的一边大声谈论,一边用刀割烤熟的猎肉大口吃着。连日来的战斗和收获,让所有的波斯人都心满意足。即便是轮到他们来熬夜看守俘虏,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和抱怨。 也不知道因为饥饿还是伤痛,那边空地上的俘虏当中有人发出痛苦的声音来。波斯武士的首领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人拔刀走了过去。 痛苦声音很快就停止。波斯武士们重新走回来,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又继续烤火割肉吃。这些俘虏的生命在他们眼里,像一片羽毛一样轻。如果不是尼赫古元帅有命令,留着所有的俘虏还有大用处,他们才懒得费心思看管这些人呢。统统一刀两断,才是最简单的办法。 悄悄靠近到几丈之外的江生十余人,藏身在枯草间,眼睁睁的看着刚才杀戮一幕,无不目呲欲裂。那个受伤极重的汉军士卒,被不耐烦儿的波斯武士一刀就砍去了头颅。连同他附近怒声喝骂的七八人也一起被杀。此时此地,生命如同草芥没有什么两样。 手中刀被握得紧紧的,瞅准机会,江生打个手势,几个人潜踪蹑影摸到跟前,猝然发难,几个执守的武士被刀断咽喉,应声而倒。然后他们毫不容情,一起举刀朝火堆旁的那些武士扑了过去。火花四溅,刀光大起,火光明灭之中的搏杀,就在片刻之间决定生死。 波斯武士虽然厉害,但被突然偷袭,想要求生也难。很快,这边的几十个波斯人都被杀了个干净。那些汉军俘虏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马上明白是有人来相救,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相互扶持着站了起来。虽然都被绳索绑缚牵连,却仍旧止不住满脸振奋之色。 “不用怕,我们是玉门关斥候!大家马上跟着我们走……!” 江生一刀戮死最后一个波斯武士,急忙低声招呼大家。虽然他知道也许别处还有更多的俘虏,但以他们的微小力量,能够救出这几百人,就已经是大大的惊喜了。 不过,他们的惊喜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在被解开绳索的汉军俘虏们忽然安静了下来,他们以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四周,然后有人对来救他们的江生等人急声吼了一句什么。 江生正挥刀割断一根粗大的绳索,听到有人叫他逃命,吃惊地抬起头……他看到了火光倒映中那些忽然出现的巨大身影。 “想要从波斯大军手中救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把他们给我拿下……明早攻打玉门关,就让这些汉军俘虏充当第一轮挡箭牌吧!哼!” 以高大巨型骆驼为坐骑的波斯将军话语冷厉如刀。看着四面如同魔神的骆驼武士,如山如岭遮挡住一切,江生脸色苍白,一颗心沉到深渊。 正文 第八百二十五章 铁蹄东来煞气多 玉门关外,终于隔绝了全部消息。所有派出去的斥候,都不再有前方军情传回来。守城将军和他的部属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关门以外的土地,已经不复汉朝所有!当又一次天光大亮,夹杂着膻腥气息的朔风迎面扑来,铁甲生寒,刀盾染霜,坚守在城头的将士们再次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远望故国山川,虽然只有百里之遥,但,也许已经永远回不去了!敦煌城,博望侯张骞站在城楼箭垛之后,默然观望良久,心中无限悲怆。 自从酒泉之战开始,汉军一路败退,损失惨重。数日之前,退守张掖郡的时候,张骞曾经集合起所有人马,想要固守待援。不过,仅仅坚持了一日一夜,在付出大量伤亡之后,便不得不再次放弃那座要塞,全部退回到敦煌城内来。 张骞不是没有起过拼死殉国的念头,然而,环顾手下所有追随的将士,虽然人人带伤,却没有一人畏惧后退。敦煌城头,已经血战十余日,死去者十之五六……他便自责的收起这种想法。在这样的境况下,求死,只是一种懦弱的逃避。而如何坚守下去,带领大家尽可能的减少伤亡,才是身为一个将军最应该去做的事。 退守敦煌城的汉军全部加起来,也不过几千人。而经过这么多天的残酷战斗,能够坚持站立在城头的,只剩下两三千余众。即便是这些人,除了视死如归的勇气之外,恐怕主要还是依靠了城墙坚固和武器的犀利。 不过,张骞并非是鲁莽的武夫。连日以来,通过观察,他的心中有深深的忧虑。按理说,以波斯人连续攻克酒泉、武威、张掖三郡的气势,敦煌恐怕也很难守住。他和所有将士们也早已做好了时刻城破的准备。可是,除了最开始那几天的猛烈攻击之外,波斯人竟然渐渐放缓了攻城的态势,而且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大型的木制攻城器械并没有使用。 “将军,会不会有救兵来呢?” 虽然四面围城,似乎看不到什么希望。但还是有人问了一句。没有人愿意就这样身死在异域他乡,尤其是在绝望的境地里,往往一丝希望,也会成为坚持下去的动力。 “不管有没有救兵,我们都不可能放弃这座孤城了……如果注定要死在这儿,希望不会辱没了手中的这把汉刀!” 张骞的佩刀,与其他军中兄弟的一样,都血迹斑斑,有了崩裂的缺口。这是他们血战的标记,更是荣誉的象征。 “波斯人有些不对劲儿……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是故意没有一鼓作气攻下这座城。” 感受到空气中传来的隐藏杀气,这位很早之前就因功封侯的军中司马,终于确定了自己思考许久的判断。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敢战死之后,张骞就成为了西域都护府的最高军事指挥者。在战场上他的话虽然不容置疑,但还是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张骞 脸上神情苦涩。虽然不想承认,但根据种种形势所做出的判断,毫无疑问,敦煌城已经被当作了一块诱饵。 “我们先前都太低估这些蛮族人了!所以才接连遭到失败。现在看起来,波斯大军中的将帅不仅善于用兵,而且更有可能早就搜集了大量的情报。最起码,他们对于大汉边关的守卫力量有着清楚的了解。玉门关至阳关一线都有重兵把守,城墙宽厚,波斯人如果进行强攻,势必会付出极大的伤亡。所以他们才留着这座孤城,想引诱玉门关守军来救援……你们来仔细看,这周围百里之内,早已经密布伏兵。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借此大量的杀伤汉军,以便于为迅速攻进玉门关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历经数次攻守拉锯战之后的敦煌城头,早已经残破不堪,断折的刀剑,渗透进砖石间的血色,还有那些刀砍斧凿的痕迹,无不在默默诉说着战争的惨烈。而亲身经历过这些的幸存将士们,安静的听着这位西域都护府司马的分析,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无论战场上怎样的博弈胜负,敦煌城和他们,都已经成了一颗身陷死地的“弃子”! 西风烈烈,残破的大旗飘扬。回首望家山,家山不可见!映入眼底的,只有那些彪悍的异族入侵者。他们的弯刀铁弓闪烁着令人刺骨的寒芒,遍布于四野的战马和骆驼,似乎一眼望不到边。 小小的敦煌要塞,孤城闭,音信绝,如同一叶孤舟,淹没在无边无尽的沙海中。 “但愿不要有一兵一卒来援……死守玉门关,莫放一骑而入。大汉男儿,死得已经够多了!” 张骞收回远望的目光,也断绝了所有希望。他喃喃低语一句,用牙齿咬住绑缚左臂伤口处的绷带,使劲地紧了紧,一片殷红的鲜血早已经渗透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热血还有多少可以流,如果可以能够的话,他希望在最后一滴流尽之前,看到波斯人的败退。 不过,张骞的这个希望,在短时间内好像还只是一个奢望。他虽然猜对了波斯人的部分作战企图,但他并不了解的是,实际情况比他想的要糟糕得多。 令整个西方世界都臣服在脚下颤抖的波斯王,举全国之兵东征,是经过详细策划和准备的一次最大军事行动。 西方贫瘠的土地,已经盛不下这位王者巨大的野心。而自遥远东方传来的那些美丽富饶传说,更加开启了他贪婪的欲望。尤其是当他见识过手下人奉上的精美丝绸、美玉珠宝和宫廷中使用的陶瓷器皿,眼中的光芒便再也无法熄灭。 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繁华富庶的所在!当必致于自己掌握中。听着宫廷侍从们自商人口中转述来的那些消息,波斯王作出的这个重大决定,就在他亲口品尝过那坛汉朝美酒之后。 至于当初安东尼亲王出使长安的死,和那个残废王子的仇恨,在波斯王眼中本来无足轻重。不过以这个借口去讨回公道吞并汉朝,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伟大的波 斯王所做出的决定,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从准备到出兵,用了仅仅不到半年的时间。整个西方世界臣服于波斯王朝的大小邦国,几乎都参加了这次战争。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在波斯王的剑下,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只能绝对的服从。 波斯王亲自发动的这次东征,共出动兵力将近四十余万,分工明确。其中以波斯大军为主力的中路军团,由他本人亲自统领督战,以王朝最著名的元帅尼赫古为前锋,精兵强将,浩荡而来。 北路军团,以几年之前长途跋涉逃亡到波斯势力范围内的匈奴流亡贵族为向导,集合了西方世界数国的联合军队,总计也有十余万人。他们绕过天山南路,跨越草原,负责攻击汉朝的北方边境。 而波斯人的水上作战力量也不容小觑。他们这些年陆续收服西部海洋中的一些岛国,吞并收编了他们的船队。那些精干的水手们,都死心塌地的成为波斯王的奴仆。他们驾驭着大小不一的海船,满载军队,以一种大无畏的冒死精神来到东方,开始为他们效忠的伟大帝王掳取财富。 千千万万以生命效忠的武士们,果然没有辜负波斯王的期待。经过长途跋涉来到这东方世界后,自从正式的开始战争,不过大半个月的时间,波斯人的兵锋就席卷了整个西域。 传说中很厉害的大汉兵马,原来也不过如此。虽然在激烈的对战厮杀中,波斯军队也付出了很大伤亡。但相比较起取得的巨大战果来说,波斯王感到很满意。 连日数战,传回来的战报已经表明,大汉西域都护府所属的三万多精锐部队,已经死伤的差不多了。而且汉人设在西域的四座边城要塞,已经被攻下了三座。只剩下最靠近汉界的那座敦煌城,亦是岌岌可危,如果全力攻击,必然旦夕可破。 也就在这个时候,已经把大本营前进到酒泉郡附近的波斯王,接到了前军元帅尼赫古派人送来的亲笔书信,那里面详细的说明了他的最新作战计划。波斯王看过之后,马上同意,传下命令让尼赫古放手去干。只要能攻下玉门关,打开汉朝的大门,不管付出任何代价,都不必犹豫。 于是,波斯前锋部队将近十万兵马,在尼赫古元帅的命令下,开始统一的部署作战。敦煌孤城,暂时围而不打。而玉门关前,却排开阵势,开始一轮又一轮的攻城造势。 玉门关上的形势异常紧张起来。守城的将士们几乎是日夜不眠的严防死守在城头。然而,波斯人的进攻并不激烈,他们虽然已经在不远处准备好了许多大型的攻城器械,却只是一些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城,还没有出现大兵团蜂拥而至的态势。 这样的假象,也许只是最激烈战争来临前的平静。玉门关的守护者虽然已经感到疲惫不堪,却没有人敢懈怠半分。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是生死交锋的来临呢!() .。m. 正文 第八百二十六章 玉门关上燃烽火 身为汉军斥候的江生,现在非常后悔自己草率做出的那个决定。只凭着一腔热血肝胆想要救人,却没想到,连同他们一起都成了波斯人的俘虏。 这样的战场上,个人武勇在大队铁血骑兵面前似乎并没有多大的用处。拼死抵抗的结果,换来的也只是更加残酷的对待。 十几个人的斥候小队,在全部受伤后被抓了起来,然后和原先的汉军俘虏关押在一起。黑夜到黎明,忍受寒冷饥饿,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到来。 天亮之后,身上带着三处伤口的江生被波斯武士单独提了出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押解着他,走了大半个时辰,一直来到一座大帐门口。然后,他便见到了波斯大军的前军元帅尼赫古。 江生当然不认识这位身材魁梧的将军。这一路走来,他的心中很是吃惊。既然落到敌军手里,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不过,近距离的观察到波斯军队的气势和连绵不绝的规模,还是令他感觉到无比的沉重。如果真正在战场上两军交锋的话,这位年轻的汉军什长虽然绝对相信汉军必胜,但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却是不能避免的。 “跪下!元帅有话问你。” 一个波斯武士大声呵斥着,江生虽然听不懂他的“鸟语”,但料想也不是什么好话。他面无表情,直立不动的盯着那个神情冷漠的将军。旁边一个西域向导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这次他听清楚了,却仍旧是一动不动。 波斯人大怒,用带鞘弯刀使劲敲打着这个汉军俘虏的膝盖,见他仍旧不肯屈服,又在后面猛地用脚踹在他的膝弯。双臂被反绑的江生反抗不得,他脸孔朝下扑倒在尘埃中,却始终都没有屈膝而跪。 波斯元帅皱起眉头,斜瞅几个武士对带过来的这个汉人拳打脚踢。半响之后,他轻哼了一声,武士们停下来,都叉手站在四周虎视眈眈看着身体单薄的俘虏。 江生满脸是血混合着尘土,身上更是伤痛难忍。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话,他宁愿昨夜战斗而死去,也不愿意忍受敌人的折辱。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正要挣扎着爬起来时,眼前一暗,一只穿着长筒战靴的大脚踩在面前。充满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竟然说的是汉语。 “年轻人,讲究骨气是没有用的。在战场上,唯一有用的只是胜负!胜利的人,高高在上。而失败的结果,就和你们这些俘虏一样,只是丧家之犬尔!” 尼赫古元帅眼神轻蔑的瞅着在脚底下挣扎的卑微生命。大战之前,他本来并没有兴趣多说什么的,之所以临时起意让手下押送一个汉军俘虏过来,只不过是想让他进城去传一句话而已。 这位血统纯正的波斯人,有着高贵的出身。也许在波斯王庭之中,尼赫古才是最了解东方世界的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得到波斯王的绝对信任,担任东路军团的前锋元帅。 眼前这个普通汉军士卒的生命,虽然不值一提,但当看到那眼神中不屈的神色,波斯元帅 倒是微微的愣了愣神儿。他忽然想起这一路杀过来,虽然没有人能够阻挡住麾下十万大军的锋芒,但至今为止,好像除了那些西域人纷纷归顺之外,还没有一个汉军将士投降的先例。他们就算是伤重被俘,受尽折磨,也依然不肯屈服。一念至此,这让他心中感觉到十分不爽。 “区区一战的成败算得了什么?就算你们暂时得逞,可别得意的太早了!等到不久之后,你们这些入侵者全军覆没,寸骨不得还乡的时候,还能够笑得出来吗?哼!” 出人意料,面对着随时被一刀砍下脑袋的危险,挣扎着站起来的汉军俘虏竟然高傲的抬起头来,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尼赫古挥手制止了想要拔刀砍人的武士们。他纵横沙场,杀人无数。见过许多不怕死的勇士,可是无一例外,都死在了他的手中。没想到一个普通的汉军士卒,竟然也有这样的勇气。如果不是要让他去传话,他倒是想亲手把这个勇敢者的头砍下来,看看脖子上的骨头有多硬呢! “你很幸运!本元帅现在不想杀人。一会儿你进玉门关去,告诉守城的汉将军,今日晌午之前如果他能够开城投降的话,可以保全他和手下部属们的生命,并且波斯王会有重重的赏赐。如果超过这个时限,城破之日,全部杀光,鸡犬不留!” 周围的波斯武士们也一起举起弯刀,纵声呐喊:“攻城!攻城……杀光!杀光!” 在一片杀声之中,名叫江生的汉军斥候有些奇怪,他竟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就凭你们,也想攻破玉门关?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你如果敢放我回去,等到城头厮杀时,我必然要多杀几个,以报今日被俘之恨!” 尼赫古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他淡淡的看着这个一心想求死的年轻汉人,随口对身旁武士吩咐了一句。 “斩断此人右臂,然后放他走!呵呵,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再拿刀报仇。” 波斯武士不容分说,弯刀利刃挥处,一下就把江生的右小臂砍断了。然后解开绳索,拖着他就往玉门关方向而去。 鲜血淋漓,洒在黄沙枯草间。江生一声不吭的抱住断臂伤处,脚步踉跄着回头对那些面无表情的敌人怒吼道。 “但教不死,总有一天,我会跟随大军再杀回来的!波斯人,我会砍下你们的脑袋……都记住了!” 尼赫古不屑一顾地摇了摇头。一个小小汉军士卒的威胁,对他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他的志向,是指挥这麾下的十万大军攻破汉朝边境,直取长安,建立不世的功业。 “元帅,大军已经准备完毕,都在等待着攻城的命令。何必多此一举,耽搁功夫呢?” 有人不解地问他们的元帅。在这些波斯人的眼中,勇往直前的冲锋,摧毁遇到的一切障碍,才是他们的终极任务和目标。 “大军再往前进攻,就将真正的进入汉朝疆域内了。汉人与我们从前遇到的对手都不同。他们能够在百年之内建立起如此 强盛的王朝,绝对不能够等闲视之!玉门关之战的胜败至关重要。我把人放进去,就是故意让城里的人知道现在整个西域的形势。将近三万汉军精锐伤亡殆尽,敦煌孤城困守……这些消息,一定会让守军的心理受到动摇。不管他们派不派援军去救援,在作战过程中意志也会受到困扰的。这样就足够了!哈哈!” 尼赫古深谙两军对阵的心理战术,环顾浩浩荡荡的麾下兵马,他相信在自己的指挥下,一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克玉门关,打开汉朝的西大门。 然而,这位波斯王手下最杰出的元帅,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他真的会死在这个只剩一条手臂的汉军手中呢!如果早知道会这样,相信他此刻会毫不犹豫的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城门已经被严密堵死的玉门关前,守城的将士用吊筐把已经被鲜血浸透全身的斥候拉了上来。由于大量失血,江生的神志彷佛几分恍惚。他感觉到有些奇怪,城头上虽然仍旧披坚执锐严防死守的紧张气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异常振奋之色。 “将、将军……敦煌城还在坚守。西域其余地方已全部沦陷……汉军斥候什长江生……复命!” 强自支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江生,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眯起眼睛,松开紧紧抱着的断臂,不再怕身上的血流干。仰面朝天躺倒在城墙脚下时,阳光照在脸上,开始温暖起来。将军和其他人在耳边的关切呼喊渐渐有些模糊,城中有地方不知什么原因响起的欢呼声,却有些异常的清晰。 “也许,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吧……?” 在失去意识之前,这是他心中残留的最后念头。 玉门关守将和其余的城头将士都悲伤的低下头,有人替他整理好破碎不堪的戎装。身中三刀,胳膊断折,血透征袍,死不瞑目。 一个没有穿铠甲的年轻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他蹲下身子,用手试了试江生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轻声吩咐了一句。 “还有救……抬着他跟我来。” 所有将校都吃惊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在片刻之前披着满身征尘刚刚来到玉门关的人,眼中的惊喜和崇敬之色无可抑制。 满城头无声的军礼致敬中,玉门关将军一言不发的亲自抬起伤者,跟着那个身影而去。而其他的将士,根本就不用多吩咐,各就各位,怀着无比的激昂情绪,准备迎接马上到来的激战。不过,与此前的焦灼不安相比,现在每个人心中只有满满的必胜信念。 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身影支撑。那个名满天下的人物,已经亲自带着强有力的支援,赶到了玉门关最前线! .。m. 正文 第八百二十七章 黑云压城破刀光 当太阳逐渐升起的时候,波斯人没有等到玉门关的任何回应。不过,这本来就在尼赫古元帅预计之内。他早就知道守城汉军不会这么容易投降,短暂的等待,只是为了给那些汉人施加心理压力而已。 “传令下去,开始准备攻城!” 十万前锋大军的力量,足以移山倒海。小小的一座关城,就算是再坚固,也阻挡不住他们奔腾的铁蹄。无非是多死些人而已,战士的使命,本来就是为了战争而存在。波斯武士,从来不怕死亡! 尼赫古元帅对于胜利有着满满信心。这并不是他过于自负,而是他手中确实有这样的实力。波斯人本身的战斗力之强不必多说,而且西域这些归降的国家,更是给他们提供了巨大的助力。这其中既包括物资供应和各种补给,更有大量的人力支持。 西域许多国家的贵族们,为了活命,不得不答应帮助波斯人。其实就算是他们心里充满了抵触和仇恨,也没有办法。在生与死面前,他们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数以千万计的西域诸国民众,被迫沦为波斯军队的苦力和奴隶。许多精壮的汉子,除了运送物资搬运器械之外,他们的待遇和俘虏没有什么两样。而且,随着战争正式开始,这些人也将迎来最悲惨的命运。 波斯大军第一轮攻城武士,总计两万人。他们选择的进攻地点,是在一处临近高坡的位置。随着前锋将军的大声喝令,高达十余丈的巨型攻城器械,一架一架的搭建了起来。那些赤膊波斯人,汹涌的聚集在下面,都是一手执着弯刀利刃,一手挽着巨大的盾牌。他们浑身散发出暴戾气息,随时准备出击。 一大队气势汹汹的波斯骑兵,打开了关押俘虏的营地。几千西域人和汉军俘虏都被驱赶了出来。 经过这么多天的长途跋涉和饥饿所致,这些人都被折磨的很惨。能够活到现在,也算得上是命大的了。 早已经明白尼赫古元帅作战意图的波斯人,用刀和皮鞭无情的驱赶着这些阶下囚,越过严阵以待的波斯大军,朝着即将发起进攻的方向而来。 在攻城之前,先驱使奴隶和俘虏去消耗敌人,一向是波斯人的惯用手段。这些人在他们眼里,已经根本算不上是人,只是用来攻城的器具而已。 数万大军环绕下,征尘遮天蔽日,黑云压城城欲摧。玉门关城头上,看着由远而近滚滚而来的人潮,将士们眼中都流露出悲愤的神色。眼看来攻击的人马即将进入弩箭和投石机的攻击范围之内,他们的脸上都犹豫不定,不知道将军会发出怎样的命令。 玉门关守将脸上的神色有几分痛楚,他紧紧地握着刀柄,迟迟没有发出攻击的命令。 今天的形势非常严峻。与前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不同,波斯人出动这么大的阵势,非常明显是要发动总攻了。城头上的弩箭、滚木擂石、投石机、还有数架大型的床弩都已经准备完毕,只等着收割生命。 可是,波斯人不仅凶残,而且还异常狡猾。那些手无寸铁的囚徒们,被驱赶着走在前方,正好替他们遮挡住城头上武器攻击所来的方向。冷冰冰的弩箭和石头没有生命,它们更不会区分敌我,如果立刻下令攻击,虽然可以阻挡住波斯大军的前进步伐,那数千被当做挡箭牌的人,也必定会下场悲惨啊! “将军……最多再有一刻钟,后面的波斯军队就会进入我们的有效打击范围了!请速做决定。” 几个校尉和副将神色焦急,他们一起跑过来请示主将。军情如火,片刻也耽搁不得。 “几千人的生命啊……波斯人如此可恶!” 主将恨恨地用手拍打着城墙,嘴里喃喃自语。他非常明白,只要自己口中命令一下,玉门关前,就是人间地狱。 “将军,要不然……趁着波斯人没有防备,末将等率领精锐骑兵出城,去冲杀一阵救人?” 有手下将军主动请命。不过,玉门关主将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非是他铁血无情,而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如果贸然再打开城门出兵,能不能救得了人先不说,波斯军队趁势进攻,挡不住他们的兵锋,那就因小失大,玉门关危矣! “可是……将军!那里面有许多是我们的汉军兄弟啊!他们没有死在敌人手里,难道要死在我们的箭下吗!” 将士当中有些群情激奋,不管是已经死去的,还是成为敌人俘虏的,都是昔日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同袍。如今要用自己手中冰冷的武器,无情地夺去他们的生命,无论如何,心中都不好受。 “不必多说了!都准备吧……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大汉王朝的西大门,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再多,也是值得的!任何人不准为此而动摇军心,贻误战机者,按军法从事!” 将军大声喝令。他收回远望的目光,也借机掩饰了眼底的痛苦。 将军令下,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了。城头之上,刀枪如林,旌旗招展,各种犀利的武器张开獠牙,不久之后,就将嗜血以尝。 而此时此刻,跌跌撞撞的踏过荒丘枯草,被一路驱赶而来的大队人群中,逐渐汇聚到一起的被俘汉军,经过商量,也终于做出一个悲壮的决定。 这一队被用来当作攻城前驱的几千人中,大约有四五百汉军士卒。他们都是在前些日子的几次战斗中受伤被俘的。波斯人并没有杀他们,而是留着他们的性命,用来当做今天的大用途。 当远远看到玉门关城墙的时候,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明白了自己马上会面临的处境。在他们当中,军衔最高的也不过是几个军中校尉,而此时此刻,他们这几个人所做出的决定,就是全部被俘汉军士卒的意志。 “越过这道城墙,就是我们大汉的国土,也是我们共同的家园……站在城墙上的,是我们的兄弟,更是我们的亲人。他们的勇气,是用来面对敌人的。他们手中的弩箭和武器,都是给这些入侵者准备的。我们既然已经没有能力帮着杀敌,却也绝不能够成为他们的累赘!” 校尉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对簇拥在他周围的人说着。然后他们再把他的话,传达给其他人知道。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脸上都露出释然的表情。在这样的情况下,死亡已经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被波斯人当做用来对付玉门关自己人的工具。如果能够避免这种结果,他们宁愿选择死亡! 距离故国边城还有不足半里之遥,再往前走,就已经进入了能够威胁到玉门关的范围之内。所有的汉军士卒都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挡住了数千人的前进。 在后面督阵的波斯前锋将军骑在高大的骆驼背上,神情得意的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兵马,正要挥刀对身旁的武士们发出准备冲锋的命令。 只要前边的那些俘虏能够带着他们靠近关城,不管死活,他相信以麾下武士的勇猛,就算是用人命来填,也一定可以登上那道城墙。 “快看!前面停下来了。” 武士们发出一声呐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这位作战凶猛的波斯将军吃惊的抬起身子看过去时,果然见被驱赶在前面开路的那些俘虏互相拥挤在一起,不再往前走。随之有些嘈杂的声音传过来,那是看管他们的波斯武士们用刀发出威胁。 “都跟我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有人敢抗命,立杀不赦!” 波斯将军带着千百骑骆驼武士,全部大盾长矛,杀气腾腾的穿过军阵,直奔前方。 而与此同时,玉门关城头上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正要下令投石机和床弩同时开始无差别打击状态的将军,连忙接过副将递过来的“瞭望镜”,朝那骚乱之处看过去时,不由得吃了一惊。 就在那高坡的宽阔之处,波斯军队即将发起进攻的地方,那些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汉军俘虏,手连着手结成了数道人墙。他们背对自己家国的方向,挺起胸膛迎着朔风和杀气。虽然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想来也是慷慨无畏的迎接死亡。而那些同时停下来的西域人,则有些惊慌和不知所措。更远处,刀光大起,枪斧如林,波斯人杀奔过来。 将军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他和将士们对视一眼,忽然明白这些昔日的军中兄弟们想要干什么了。 “将军!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城下吗?!” 虽然明知道在这个时候出去救人,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可是没有人甘心忍受这种屈辱和愤怒。不过,没有等到将军说话,已经有人以明确的态度回答了他们。 “打开城门吧!出去救人。” “元侯……!?” “你们要记住,大汉王朝的每一场战争,都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救人和守护家园。城外哪怕只有一个活着的士兵,我们也要尽全力去救!” 走上城头的元召负手而立。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大汉王朝最精锐的一支新军,已经在内城门边集合完毕,准备厮杀。 正文 第八百二十八章 龙战于野血玄黄 玉门关大战,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爆发了。有幸在这第一场交锋中活下来的许多人,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回忆起城外壮烈的一幕时,仍然心头激荡,不能自已。 那一天,十万大军兵临城下,朔风乍起,名叫王成的校尉和其他数百汉军俘虏一样,都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波斯人想要利用他们来动摇城头守军意志的企图,绝不能让其得逞!身为大汉男儿,就让这受伤的残躯最后为身后家园贡献一份力量吧。 他们所有人手中没有任何的武器,手拉着手站成人墙,以血肉之躯面朝着铁蹄弯刀,就是他们唯一可以贡献的力量。 而与这些勇敢者相比,和他们相同遭遇的西域人就显得懦弱多了。既然前进不得,许多人都拥挤在一起,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不安地回头去看后面波斯人的动静。 甚至有怒喝与埋怨声不停的响起,有些人大声叫喊着,让汉军赶快闪开,免得惹怒那些凶神恶煞的波斯武士,连累大家都丢了性命。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我们大汉帝国最有学问的人说过的一句话。既然今日终究不能免于一死,又何必屈辱此身呢!” 面对着数千或勇敢或懦弱的面孔,王成大声说出来。这位大汉军中身份普通的校尉,识不了多少字,在从前的时候并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就在这一刻,他彻底的懂了。 “大汉万胜!大汉万胜!……万胜、万胜!” 所有的汉军俘虏手挽着胳膊,齐声高喊起来。虽然只有几百个人的声音,却慷慨激昂,令人不敢直视。大多数西域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心中既羞愧又佩服。想起自己国家的灭亡,正是缺少这种面对强敌不畏牺牲的精神啊! 忽然发生这样的变故,给在后面驱赶他们前进的波斯武士造成了片刻的惊愕。不过,他们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这些此前如同绵羊般沉默的俘虏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抗命?这是嫌死的慢呀! 两小队凶悍的波斯人一边大声呵斥着,一边挥舞雪亮的弯刀,连续砍杀了十几个目光呆滞的俘虏。可是面对他们的恫吓,最前面挡住道路的那几道人墙发出怒吼,却一步也不后退。正在这时,烟尘起处,波斯前锋将军带着大队人马过来了。 “既然他们不肯为伟大的波斯王效命,就应该接受该有的惩罚。所有滞留者,就地格杀!也好让城头上的汉人好好看看,这就是想要抵抗的下场!哼!” 能够在波斯大军中担任前锋将军,当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这家伙在波斯王朝对外扩张的战争中,手上早已经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就算把眼前这几千人全部杀光,他的眼睛也不带眨一下的。 尼赫古元帅就在后面军阵中看着呢,所有波斯人争先恐后。听到将军下令杀人,他带来的身骑骆驼战士再加上原先负责驱赶俘虏们作战的波斯武士一起举刀,数千刀锋映着太阳的反光,煞气冲天。眼看马上就是一场血腥杀戮! 然而,就在此时,玉门关前忽起变化。城头上巨大的战鼓忽然就擂响了!在这一片空旷中,那震荡四野的鼓声格外令人心惊。 本来以为下一刻就会迎来死亡的汉军校尉王成,听到这熟悉的战鼓之音,他吃惊地回过头去,和其他人一样,在瞪大眼睛所见的视力范围内,看到玉门关的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伴随着激昂的战鼓声,飞骑尽出,势若蛟龙! “兄弟们,是大汉骑兵!他们出城杀敌来了……大汉万胜!” 王成振臂而呼,声嘶力竭的大吼起来。万万没有想到,玉门关的守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杀出来。虽然早就抱定了以身殉国的信念,但当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雄壮的气势,感动之情可想而知。 不光是他们,就连那些被迫到此的西域人都是满脸的不敢相信。亲眼见识过波斯人厉害的他们早就在心里做出过评估,西域的所有军队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可以说是不堪一击。 至于汉朝的军队,真正大规模战场交锋的话,恐怕也占不了什么便宜。而在眼前重兵压境的情况下,玉门关守军固守不出,利用雄关坚城做好抵御措施,才是万全之策。可谁知道,他们就这样直接杀了出来,这样硬碰硬的较量,难道会赢? 战鼓与马蹄声中,许多西域人又重新看了看后面严阵以待的波斯军阵,心中燃起的一丁点儿希望,便再度熄灭了。 做出这样决定的汉军指挥者简直太愚蠢了!他在城头上难道看不到十万大军的波斯人究竟是如何的规模?派出这区区几千骑兵来,就算是再厉害,还能够以一敌百不成?不过是白白送死!如果波斯人发起疯来,杀光了他们后,一鼓作气拿下玉门关,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啊。 然而,这只不过是他们自认为罢了。西域人从来就不了解大汉帝国真正的精神所在,就如同他们眼中只看到了这片土地上高度的文明和繁荣,以为那些精美丝绸、华贵玉器就代表着这个民族。却不曾彻底见识过,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威武不屈和烈烈风骨! 而从今天开始,以巨龙为图腾的东方华夏民族,将真正的鳞爪飞扬,战龙在天!不仅是西域人会重新认识到它的可怕,波斯人、希腊人、伯利亚人、泰西人……甚至整个西方世界都将在它脚下颤抖。 而这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波斯王的贪婪野心。从他踏上东征的那一步起,就打扰到了这条守护家园巨龙的美梦。它从霹雳中醒来,它睁开眼睛,它风尘翕张……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玉门关外第一战。开始! 少年李陵策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全身铠甲,长刀烈马,虽然是第一次真正的战场冲锋,但他好像天生就是为战争而生的,全身热血沸腾,气势凝聚成锋利的矛尖,直刺前方。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支全新的队伍。他们自长安成军,跟随着西征大军前来,熟悉磨合的时间,不过就是这一路的征程。 所有的战士,皆挑选自大汉军中精锐。他们虽然都是普通的军士,但一旦聚集在这支新军的大旗下,从此便即将开启一段辉煌的传奇。 “飞龙”这个名字,和南海船队的“飞蛟”同时正式命名。它们都是元召所取,然后报予皇帝陛下亲自御笔批准。 时至今日,天下人都知道,大汉帝国最厉害的两支骑兵是“黑鹰”与“赤火”,却还没有多少人真正的重视这两支新授麾号的新军。不过,并不需要等待太久,他们的厉害,就将震惊世人和敌军了。 元召多年以来倾注无数心血的黑鹰、赤火、飞龙、飞蛟这华夏四军,在此战之后,正式定型。守护四方,传颂千古! 玉门关城头上,守城将军和他的部将们虽然刚才亲手开启了城门,放那支军队出去厮杀救人。但他们心中的惊疑不定并没有消除。就算是被他们视为神人一般的那个年轻人就站在身边,但终究是有些不放心。这位中年将军已经在此镇守了十多年,可谓作战经验丰富。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负手观战的元召,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提高声音问道。 “元侯,是否要把城门先关上啊?” 第一轮战鼓稍歇,元召听清楚了守将的请示。所有人脸上的焦虑和担心,早已经尽收他的眼底。 “不必关城门。去安排好人手,准备接应救回来的人就好。” 元召神色淡然,随口吩咐着。风吹起他的大氅衣襟,猎猎作响。他就站在这城头,要亲眼看到这第一战的胜利。 “可是……万一……?” 守将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发动的波斯军阵,如同移动的山脉,即将要与出城的汉军骑兵展开碰撞。他使劲咽了咽唾沫,又艰难地问了一句。 “放心!波斯人到不了玉门关城边。汉军……必胜!” 元召一边做出肯定的保证,一边随手挽起衣袖,上前两步,接过城头战士手中的鼓锤,重重的再度敲响巨大的牛皮战鼓。他要亲自为自己寄予厚望的这支新军擂鼓助威,直到他们凯旋归来。 受到他自信情绪的感染,玉门关守将和手下将校们也暂时抛开担心,跟在元召后面同时擂响了城头上的十几面大鼓。霎时之间,震动天地,血脉偾张! 仿佛感受到了师父凝重的目光追随,在飞驰之中放下面甲的李陵,深吸一口气开始准备作战。飞龙出击,首战必胜!这是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城之前共同发下的誓言。 而在对面,看到这支气势如虹冲杀过来的铠甲骑兵,波斯前锋将军不禁又惊又喜。在这种有利条件下,不用去请示尼赫古元帅,他也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当即刀指前方,大声喝令。 “先不用管这些俘虏了。传令!两翼驼阵迅速展开包抄,所有人跟我正面迎击……出城的汉军一个也别想再逃回去!抢占城门者,当为首功!” 正文 第八百二十九章 纵横捭阖谁可当 坐镇中军的尼赫古元帅接到玉门关汉军开城出战的消息时,他还有些不相信。如果他是对方将军的话,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尼赫古善战之名绝非虚传。他最拿手的战法,就是骆阵作战。挑选最勇敢的武士冲锋,是为尖刀。然后以大批训熟的骆驼结阵辅助作战,作为盾牌。这种尖刀与大盾的组合,进可以攻,退可以守,见机而战,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 “派人传令给前锋将军,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汉军全部杀光!震慑敌胆,在此一战。” 然而,事实证明,他过于自信了。曾经让波斯人取得无数胜利的骆驼战阵,在飞龙军面前,却失去了它的优势。 无数的烈马被运往中原,供军士们训练骑乘。就连来自大宛的汗血宝马也不缺少。经过驯养繁殖之后,具有这种高贵血统的马匹被大量的充实到军中。 当骄傲轻慢的波斯武士遇到杀场首战的飞龙军战士,他们到底会有怎样的生死相搏,胜负马上就见分晓。 骑在马上冲锋作战之时,挥舞之间,力量可以成数十倍的灌注到刀锋上,一刀下去,巨石可裂,威力惊人。 “速速退后逃命!城门边自有接应。”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刻也耽搁不得。既然有逃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王成和周围的汉军兄弟们大声召唤,帮扶着受伤较重的那些人开始快速的向玉门关城门方向而去。那些西域人到了此时也如同看到了救星,紧紧的跟在后面,没有人肯舍弃这最后的活命机会。 汉军的战马飞驰神速,这么短的距离内,波斯前锋将军没有下令提前以长弓放箭狙击。因为一则准备不及,二则他有足够的信心,在双方力量对比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只凭着武士们手中的弯刀和大盾,就能彻底的绞杀这区区几千汉军。 第一轮攻城的两万波斯军,除了正面与汉军骑兵开始对冲厮杀的之外,其余的大部骆驼方阵开始从两边迂回,自玉门关这边望过去,波斯人的军阵就如同巨蟹张开了两把大钳,要把撞进来的飞龙军狠狠地搅碎一般。 无论是谁,每个人的手心都捏了一把汗。在快速的救人之后,汉军骑兵能不能在波斯大军合围之前成功撤离呢? 至于说,在这仓促之间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决战,在任何具有战场经验的人看来,都是一种最不明智的行为。 与此同时,成千上百的波斯骑兵在他周围,也与汉军对冲撞在一起。 千军万马的奔腾,在沙场上卷起几丈高的风砂,片刻之间的交锋中,令人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波斯将军挥刀劈斩之际,微微眯了眯眼睛,满心以为把来将劈于马下的这一刀,却落了空。 以面甲遮脸的李陵,一点儿都没有受到风沙的困扰。面对如小山一般需要仰视的波斯战将,他不曾丝毫犹豫,长刀吞吐寒芒,手起一刀,既没有招架,也没有去伤敌,锋刃拖过之处,那头骆驼从脖子以下至前胸整个都被划开了。 走马斩将,一招杀敌!少年李陵首次驰骋疆场,就以如此干净漂亮的手段,砍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对手的脑袋。 只不过一个照面儿的功夫,波斯前锋将军就被秒杀,而随着杀过来的大队人马,也尽皆被砍落在黄沙之中。仅仅第一轮较量,波斯军就死伤将近千人。 一时之间,失去统一指挥的波斯军伤亡惨重。虽然没有人回头逃跑,但各自为战苦苦支撑之下,根本就不是这支随意变换队形纵横杀戮的汉军对手。 天生具有为将者天赋的人,即便是第一次上战场,也能以敏锐的眼光随时观察到战场形势的变化。并在最快的时间内,调整战斗方式,掌握全局,立于不败之地。而李陵无疑就具有这种名将潜质。 造成了这么大伤亡就想逃跑?哪有如此容易的事!被鲜血和杀戮激红了眼睛的波斯人重新聚在一起,在后面紧紧追赶。他们目的很明显,要趁势直逼玉门关下,杀灭汉军,大举攻城。 飞龙军战马飞快,但他们撤退目的并不是逃跑。在距离玉门关城门还有一箭之地时,李陵勒住战马,重新调转了马头。 命令出口的同时,他手中的一支火箭已经破空而去。随后,千百支带着火苗箭簇也纷纷朝着预定目标射去。 佰度搜索噺八壹中文網m.无广告词 正文 第八百三十章 以血淬火炼锋芒 长久以来,在西方世界的传说中,波斯帝国就是不死之神普罗修斯的出生之地。 也正是因为这种血脉的传承,一手弯刀一手大盾的波斯武士,只要开始冲锋杀戮,便不再有人畏惧死亡。因为他们都相信,就算是在拼杀中流尽鲜血,腐朽的也只是躯体,而他们的灵魂早已经重新回到波斯王身边,继续效忠。 波斯人从来不相信这世间还有比他们更勇敢的战士。在以往的对外扩张战争中,他们没有遇到过像样的对手。就算是偶尔有凶悍的民族拼死抵抗,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全部诛杀殆尽而身死族灭。 当伟大的波斯王踏平了西部世界,把目光转向东方的时候。经过前期的数次试探性打探,得知占据着最富饶土地的大汉王朝军队战斗力非常厉害。为了一举征伐成功,他做出万全的准备,所有能战之士几乎是倾国而出。大军数十万,这绝对是足以征服整个世界的力量。 然而,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整个西域的波斯人,就在取得一系列初步胜利的时候,他们却没有想到,在大汉帝国的玉门关前,即将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惨痛打击。 那支惊艳亮相的汉朝骑兵果然厉害。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出现,大杀一阵后,又迅速的撤退。不仅杀死杀伤了包括前锋将军在内的大批波斯武士,而且还把那些俘虏成功的救了回去。 彻底反应过来的波斯人,汹涌怒火铺天盖地,他们从此刻起,将不再停止追杀的脚步,将近两万的前锋军随着黄沙卷地,他们要直下玉门关,把挡在面前的一切敌人都撕得粉碎! 波斯军队作战,向来是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人。就算是指挥作战的将军被杀,也并不影响他们冲锋的步伐。所有武士从上到下效忠的只有波斯王一个人,为他们伟大君王的伟业做出牺牲,本来就是无上的荣耀。 大军奔涌若怒涛海潮,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注意到汉军骑兵的小动作,追逐在最前面那些杀气腾腾的目光中,忽然看到一箭之地外,那些汉人好像停了下来,他们转过身开始朝这边放箭。 寥寥千百枝羽箭,根本就对有大盾护身的波斯人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他们几乎是以无视的态度加快了速度。汉军既然停下来等死,那就直趟过去。就算只用骆驼战阵,也能把他们踏为肉酱。 一个骑在骆驼上冲锋的波斯武士,竖起盾牌,把一枝射向自己的羽箭挡住,那枝箭掉到地上后,一簇火苗若隐若现却没有熄灭。然后,引燃了枯草。 这个武士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奇怪。他不明白汉军为什么要用火箭攻击。难道是想利用枯草的燃烧,来阻挡波斯大军的进攻?这也太可笑了吧! 玉门关前视野所及内只不过是大片的枯草黄沙。虽然也有丘陵高坡,却没有丛生的树木。这样的条件下,汉军想要用火攻,简直是异想天开。 看到眼前一幕时,和这个波斯武士具有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下一刻,他们就会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在冲锋的间隙里,刚要就汉军的愚蠢行为和身边同伴开个玩笑的波斯武士,猛然看到在燃烧的枯草间似乎有一簇火花闪了一下,然后如炸雷般的巨响就发生在他眼前。霎时之间,火光爆起,沙石乱飞,这武士和周围的人几乎是没有任何防备的就身陷火海,全身燃烧,悲惨呼喊起来。 紧接着,类似的爆炸和大火就接二连三的开始了。如果从稍远些的地方看,波斯大军的前军所在位置就好像是开了锅一样,大地摇晃,烈焰升腾,几乎在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不管是后面的波斯军,还是前方引发这场灾难的飞龙军骑兵,亦或是玉门关城头上观战的守城汉军,还有正在被接应中陆续进城的那些得脱大难者。共同看到这一幕场景时,都不由自主的停止动作,呆呆看着。无论敌我,每个人眼中的震惊和恐惧显而易见。 不要说是其他人,就算是率领飞龙军作战的李陵,看着不远处这巨大的破坏场面,他的心头也生起敬畏之感。虽然在长乐塬跟着元召试验的时候,他早已经见识过这种燃油弹的威力,但真正应用到战场上,亲眼见证这种非人力所及的力量,相信无论是谁,都会为之战栗。 “元侯!这、这……啊啊啊!如此厉害!” 城头上的元召停止击鼓,他俯身远望,仔细观察这种划时代武器第一次应用在战场上所产生的效果。而在他周围,所有汉军将校都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望着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心中的敬畏和崇拜。 “嗯,效果还可以,差强人意……飞龙军该冲锋了!” 元召对着他们点了点头。手臂一挥,重鼓再度敲响。声动人心,城头将士,这次无不信心大增,慷慨激昂。 玉门关下,片刻的凝滞之后,李陵把弓箭扔在地下,重新举起长刀,厉声喝令。 “全体都有!分两队,左右夹击……冲锋!” 身后是振奋的击鼓,迎面是烈焰黄砂。长刀在手的飞龙军骑士们,毫不犹豫就追随着他们的少年将军,冒烟突火而去。每个人心中的热血都沸腾到了极限,现在唯有向前,向前,再向前!只有飞溅的鲜血和纵情杀戮,才能释放他们无限的激情! 而此时此刻的波斯军队,就算再不畏惧死亡,可是面对着从来没有见过的霹雳烈火,心理也有些崩溃了。在这种未知的恐惧面前,没有人再能够保持镇定。 “这是……天神发怒了!雷击大地,烈火焚烧……难道我们不该来征伐东方吗?” 在后面的波斯人不约而同的停止前进。无数目光惊恐万状的看着前军的惨状,这样的念头同时浮现在千万人的心中。 不怪他们如此害怕。汉朝骑兵以火箭竟然引发天降灾难,这样的事,简直是闻所未闻。如果不是上天也帮着汉人,他们想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眼前所见实在惨烈啊!几乎在第一时间,冲在前面的将近三四千波斯武士,都被淹没在腾空而起的沙尘和火焰中。剧烈的炸响声还在不断响起,残肢断体伴随着惨叫声四处乱飞。而浑身燃烧着大火还未曾死去的人或者战马、骆驼都在没头没脑的四处乱撞,发出的声音听在耳中,就像是魔鬼的嚎叫。 就算是侥幸没有踏入那片死亡地带的波斯军,他们所骑的战马和骆驼也都受到了惊吓,军阵已经发生混乱。许多波斯武士实在忍受不住,他们拼命的约束着坐骑,颤抖的手臂几乎要握不住刀,心中已经萌生回头逃跑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绕过前方炼狱从两侧杀出来的大汉骑兵,就像是从地狱中突然闪现的夺命魔神,带着死亡的气息扑了过来。长刀闪烁光芒,如同西方传说中死神的巨大镰刀,来收割生命了! 受到惊吓的波斯人,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随着后军开始逃跑,一发而不可收拾。前锋攻城部队的大溃败就此开始。 见此情景,李陵马上调整了作战队形。即将取得大胜的喜悦浮现在每个人心头,飞龙军战士们遵照将军命令,以百人小队为单位,开始各自作战,来回穿插,自由追杀敌军。 如果说第一轮对战的时候,波斯军还只是惊讶于这支汉军骑兵作战勇敢的话,那么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心中就只剩下了对神秘力量的无边恐惧。 兵败如山倒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军队的败亡。就算是纵横西亚大陆的波斯人也不例外。他们一旦丢盔弃甲的开始逃跑,便再也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广阔的丘陵与戈壁之间,大汉飞龙军烈马奔腾,毫不留情的用手中长刀砍下波斯人的脑袋。鲜血染红战袍,豪情长啸风中!这是他们的主场,耀武鹰扬的征程,就从此刻开始。 战斗进行了大半个时辰。听到城头上响起鸣金锣声的李陵传令停止追杀,整顿队伍,凯旋而归。 这一战,初次亮相的飞龙军大破两万波斯前锋军,以付出伤亡不到百人的代价,杀敌过万,取得全胜。他们在给波斯大军迎头痛击的同时,也终于用敌人的鲜血淬炼出自己的锋芒。 玉门关城门大开处,全体守城将校列队迎接英雄的大汉健儿。 身披烽火烟尘的飞将军后人,远远的就跳下了战马。城门正中,在一片戎装重甲簇拥下的那人,脸上正带着温暖的笑意,等候他的归来。 虽然取得了这么重大的胜利,李陵的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他像是一个刚刚参加完毕业考试的学生一般,在等待着老师的评定。 “第一仗打的不错。李将军后继有人了!” 元召用力地拍了拍这个英俊少年的肩膀,脸上满是欣慰。而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答案的李陵,则开心的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正文 第八百三十一章 旌旗招展城头上 距离战场几十里外的波斯中军大营,在第一时间接到前方紧急战报的尼赫古元帅震惊莫名。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还不曾开始攻打玉门关,就遭受了这么重大的损失。 整整两万精锐之师,一战之下伤亡惨重!前锋将军阵亡,狼狈逃回来的还没有一半人。这样的失败,在他这么多年亲自指挥的战争中,是从来没有过的。对于身受波斯王信任的帝国元帅来说,这是严重的挫折,更是不可忍受的耻辱。 波斯王亲自带领着贵族、将军们已经进驻酒泉郡,那儿成为了波斯东征军大本营。仅仅相隔数百里,相信波斯王很快就会得知这个消息,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来一场大胜,从而作出挽救措施的话,尼赫古元帅比谁都明白,自己将会接受怎样的惩罚。 只不过,在详细的了解兵败过程后,波斯元帅皱起了眉头。那些面色惊惶逃回来的波斯武士,说的也太离谱了些。为此,最先被带过来询问的几个家伙,都被他毫不留情的命令推出去杀了。 身为伟大波斯王麾下的战士,怎么能够败退逃命呢!而且,逃回来还胡言乱语动摇军心……真是岂有此理! 然而,随着得到的详细情况越来越多,尼赫古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不解了。如果一两个人这样说也就罢了,可以认为他们是被汉军吓破了胆。可是成千上百的波斯败兵都信誓旦旦的说汉军得到天神相助,所以他们才失败的如此惨烈。这就有些令人难以理解了。 “素来听闻东方世界有妖法之说,难道汉军中有这样的人物存在……?” 一念至此,尼赫古元帅心头升起警惕。他想到当年那次出使汉朝的使团遭遇,几百人都死在了长安,就连亲贵的安东尼亲王都未能幸免。而据唯一活着回去的波斯王子所言,汉朝有一个十分年轻的朝廷重臣,杀伐果断,异常冷酷无情,他们都是败在他的手中。 “元召……莫非此人已经来到玉门关前线?” 尼赫古过目不忘。这么厉害的对手,他听过一次就会记住。他不由自主的用手轻抚着宝刀上镶嵌的宝石,深褐色的眼眸中浮现浓重杀机。 如果真的是这个人来了,那么不管是为了波斯王的大业,还是英雄渴求对手一战的较量,他都要全力以赴,与之决一死战! 至于说汉军能够召唤得天神相助这样的鬼话,尼赫古元帅是绝不相信的。虽然他还不知道汉军取胜的大杀器究竟是什么,但想来也不过是最新研制出来的作战武器而已。就算是暂时有些厉害,但尼赫古素来认为,大规模战争的胜负关键决定于军队士气和勇敢。想要利用这些旁门左道取胜,却是本末倒置了。 他手下有十万善战之士,就算首战失利,折损了万余,这也与大局无碍。而且尼赫古相信,玉门关前的死亡和鲜血,反而更容易激发波斯武士们胸中的凶悍之气。在接下来的大规模决战中,他们一定会变身虎狼,面对汉军扑上去拼命撕咬的! “把逃回来的人都押送后方,交给伟大的波斯王亲自处置吧!” 尼赫古元帅冷漠的下达命令。按照波斯帝国的法令,战场上的逃命者是要被严厉处置的。重则砍头示众,轻者也要罚作苦役,成为最下等的奴隶,去建造陵墓和城池。对于杀场上的战士来说,这样的下场无疑生不如死。 所有的将军们都面容整肃,等待着波斯元帅的作战命令。失败的耻辱需要鲜血来刷洗,汉军的抵抗,换来的也必将是最冷酷无情的打击。城破之日,杀他个尸山血海片甲不留! “大军全部向前,星夜推进至玉门关最前线!做好攻城的一切准备。另外,派勇士去城下传书,本元帅要请指挥这次作战的对手一会!” 听到他想去和敌军统帅见面,麾下有人不解的问道:“元帅,有这个必要吗?区区一座关城,我们这么多人马,打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尼赫古却摇了摇头。波斯将军们勇则勇矣,冲锋陷阵都是一把好手,可是在用兵韬略上,就没有几个能够懂得太多。更不懂得针对不同的对手采用不同战术这样的道理。 “大汉帝国与我们从前的对手都不一样。这个国家之所以这么强盛,必然有它的不同寻常之处。我听闻,在这片土地上兴兵作战,要师出有名,才能够鼓舞士气振奋军心……呵呵!想从西域一直进攻到长安,令他们的所有民众臣服,只依靠弯刀的锋利是不够的。所谓先礼后兵,不妨从现在就开始。” 听着这位元帅的侃侃而谈,大多数人虽然是一脸懵懂,却不再多问。尼赫古是最受波斯王器重的人,而且他在从前四处征战中取得的赫赫功绩,没有人敢于不服。 各部将军当即奉命分头行动。这么多人马的气势非同小可,骑兵作战部队浩浩荡荡组成方阵,走在最前面。而后就是规模不等的一座座“驼城”,携带着攻城器械。最后面是后勤保障,负责粮草押送和供应补给。 十万重兵的规模,已经足以横扫一切。尼赫古元帅的中军指挥所,就设在一座由数百匹骆驼组成的中型“驼城”上。随着行进途中的起伏,他登上好几丈高的木制塔台,遥望着越来越近的玉门关,胸中不禁豪气陡生。 东方世界这个曾经在无数行旅商人口中听说过的繁荣国家,今天他终于要亲手执尖锐,握重甲,打开它的大门了!千秋盛名,在此一战! 而此时的玉门关内,到处都是战意高昂的气氛。昨日首战的大胜,把曾经压抑在许多守城将士心中的不安情绪一扫而空。而且,随着后续援军的全部到来,加上原先守城部队,汉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将近五万余。这样的力量,足够进行一场大规模战争了。 立下大功的飞龙军战士们,经过一夜的休息,重新精神焕发。当看到他们的将军从里面走出来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渴望再次大战的神情。 李陵的心中也是十分振奋。只有真正经历过战场的洗礼之后,他才了解了“荣耀”这个词背后所包含的东西。 面对所有麾下战士的目光,李陵用手紧紧的握住青戈剑,昂首阔步走过来。他要带着他们去再次请战,不管城外是怎样的凶残敌人,都无所畏惧。 玉门关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们,带回来了最新的军情急报。波斯大军卷土重来,距离这里已经不足几十里的路程。预计中午时分,他们就可以到达警戒范围之内了。 守城将军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人从城头上下来,直奔元召暂时休息的地方而来。五万大军的作战部署权力,现在已经全部集中到元召手中。无论任何人,必须听令而行。 不过,当李陵和守城将校们一起来到元召所在时,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因为,在清晨的料峭轻寒中,那些被救回城后连夜包扎好伤口的汉军和西域人,正聚集在一起,听站在门口的人说话。 “……其实,波斯人是没有办法长久占据西域这块地方的……他们只不过是一些饥饿的豺狼,西方贫瘠的土地产出,已经养不活他们,所以才来到东方寻找食物。就目前来说,波斯人这个种族,除了嗜血杀戮的掠夺,好像并没有别的发展方式。也就是说他们只会破坏索取,根本就不会带来什么好处。在他们的国家善于经商的家伙倒是有一些,但用自己勤劳双手创造生活这样的事,他们没有耐心去做……而波斯王为了维护他的统治,除了四处掠夺,他还有什么办法呢?” 元召的声音平淡,却很有力,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陵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这些西域人耐心的讲解这些东西。但他却知道,他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虽然他们有几十万强横的大军,但孤军深入,后继无援,素来是兵家大忌!所以,你们不必担心自己的家园。那些土地,只不过是暂时被他们占据而已,不用等太长时间,大汉军队就会帮助你们夺回来的!这一点儿不用怀疑,也不用担心……而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到你们自己的国家去。把这些道理说给更多的人知道。我对你们的最低要求就是……就算是不能奋起反抗,也绝对不可助纣为孽,或者是屈辱懦弱的给波斯人提供任何帮助!” 西域人素来敬畏元召的威名,现在见他亲自带领援军来到,又派人出城救回大家的性命,而且一出手就给了波斯人一个惨痛的教训,哪里还敢不服!不由得一起垂手领命,然后纷纷在汉军将士们的安排下各自而去。 “好了,现在来对你们说说怎么大破敌军的计划。” 元召回过头来,淡然而笑。其轻松之态,视万军争锋如同掌间游戏尔! 正文 第八百三十二章 睥睨千军我疏狂 距离玉门关十里之地外,有一片地势较高的平坦地带。因来往的客商行人经常在此暂时歇息,便被当地人俗称为“歇马台”。 歇马台上无飞鸟,黄沙万里多泪痕! 曾经有无数离开中原出玉门关西去的人,在这里停下脚步回顾的时候,他们心中的情绪或是怀念,或是悲伤,又或是惆怅万千……就连那些飞在天空的鸟儿也不愿意落在这个地方,唯恐它们的翅膀载不动这些离愁别绪。 不过今天,当带着吞吐天地之志而来的波斯元帅尼赫古站在这里的时候,他显然感觉不到一丁点儿这样的气氛。 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人,他的意志如钢铁般坚定。人间的任何情感好像已经与之绝缘,也许唯有酣畅淋漓的胜利和攻城陷阵后的屠杀,才能够令他有所触动。 从来未曾失败过的波斯元帅,自从东征开始,一直以来非常想找一个值得的对手,以成全他的绝世功名。只不过,大军席卷黄沙,横绝千里,整个西域,尽皆不堪一击。 当在他的亲自指挥分派下,打败西域都护府的汉军,并且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连下三城,兵锋直逼玉门关的时候,似乎一切已经尽在掌握。 遥望烽火烟尘处,尼赫古偶然会产生一种错觉。传说中非常强盛的大汉帝国,也不过如此。说不定不用等到波斯王统一部署的来自三个方向的大军共同夹击,只自己麾下的武士,就足以叩关而入,直取长安。 就算是首战失败,那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不用他明确传令,已经被激起怒火的波斯武士们也知道攻破玉门关之后该干什么。毫无疑问,这座城内的所有人不分军民老幼,他们的命运都将十分悲惨。 不过在正式攻城之前,尼赫古在一支最精锐的武士保护下来到歇马台这儿,他不是要来这荒凉之地观风景,而是见一个非常感兴趣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的对面,相隔不过十丈。尼赫古第一眼看过去时,十分吃惊于对方的年轻。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一个如此身负盛名的人,竟然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的威风和杀气。 真是不可理解啊!名叫元召的这个人,明知道城外重兵压境,危险重重。在接到敌军统帅派人送来的信件后,他居然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而且,他只带着两个跟随的人,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来到了此处危机四伏的地方。 不管那些听闻,只凭这一点,尼赫古元帅就有些佩服对方的胆气了。他虽然没有见过元召,但此刻看到对方脸上的从容,他就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他,绝对假不了。 “很久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你也许不知道,安东尼亲王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带着和平的诚意出使长安,却没想到和那么多英勇的武士再也没有回去……这笔账,本元帅一直记在心里。元召,难道你们汉朝就没打算有个交代吗?” 两方对垒,一面是西方帝国最著名的元帅,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千百武士怒目而视。而另一边,代表着身后华夏大地千秋风骨的人,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他不披甲,不带刀,两袖山河,一肩担当。却不知道,百万人的生死存亡,大国间的成败较量,只在他手掌翻转之间。 “哦,这么说起来,你们东征到此,是为了报仇而来喽?呵呵!这个借口倒是不错。” 元召没有任何客气的寒暄,他呵呵一笑,随意打量着对方的军容。尼赫古元帅眉毛一扬,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又冷冷说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不是你们汉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吗?正是你们当初的暴行,才招致今天大军到此讨还公道。你又有何话说?” “强盗果然就是强盗!这都能说的理直气壮。好吧,既然如此……你想要回你的好朋友是不?那个,当年来长安的那些波斯人后来怎么样了?” 元召故意侧身问了一句。紧随身后的少年将军红缨战盔紫金铠甲,他挺起胸膛大声回答。 “朱雀门前,波斯人伏诛后,不分贵贱尽皆葬于长安南门外!泥骨消融,归于黄泉。” 尼赫古见他们态度如此嚣张,不由得心头怒火升起。他手指元召,严肃的说道。 “安东尼亲王身份尊贵,他和武士们的死以及王子的重伤,汉朝势必为此付出沉重代价!我在此发誓,一定要提兵至长安城下,亲自去取回他们的骨骸。” “说了半天,何必如此麻烦呢?想要取回他们的遗骸并不难,拿等价的黄金来交换,岂不简单的多!” 元召以戏虐的语气针锋相对。尼赫古和波斯武士们则又惊又怒。他们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堂堂的大汉军队统帅,竟然说出这么不讲道理的话来。 是可忍,孰不可忍!尼赫古脸色铁青,终于失去了他一贯的稳重。他厉声大喝到。 “元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会为刚才的话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的!”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大汉王朝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恰恰相反,你们这些波斯人,不好好在你们祖先留下的地方待着,反而倚仗武力四处扩张劫掠……可惜啊,你们的那位君主可能没有听说过一个道理,杀人者恒被杀,波斯民族的败亡之期不远矣!” 满心想在攻城大战之前好好折辱一番元召,是尼赫古在确定这位汉朝的重要人物已经来到玉门关内后,所作出的临时决定。只不过,此刻他看着对方那不动声色之中流露出的疏狂,心中除了愤怒之外,却另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有这样的胆气,怪不得享有如此盛名!此人非同小可,绝对不可等闲视之。如果能够找机会杀之……他绝不放过。 “元召,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难道你还没有看清当前的局面吗?伟大的波斯王陛下已经统一了整个西方,他宝刀所指之处,无数的国家和民族都跪拜臣服。无论任何肤色的民众,都愿意接受他的意志,心甘情愿以身为波斯帝国的奴仆为荣。区区一个汉王朝,想要螳臂挡车,妄图与几十万波斯大军对抗,将要遭受灭顶之灾的后果,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哼!” 尼赫古元帅和许许多多的波斯人一样,他们从来没有到过汉朝。对于这个遥远东方国度的认识,都是来自于那些口口相传的讲述。虽然传说里大汉帝国很厉害,但从波斯王以下的整个王庭,都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得住举倾国之兵而出的波斯军队,他们周边那些被踏平的国家不行,汉朝也同样不行! 元召的脸上有些不耐烦。他决定结束这次没有什么意义的会面。其实,他之所以有兴趣走这一趟,只不过是为了就近观察一下波斯军队的精神状态而已。现在他看清楚了,这些骄纵不可一世的家伙,脸上都充满了暴戾,想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是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一种妥协,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就怨不得他将要开始一场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毁誉不一的战争“暴行”了。 “这样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那个,你!就你……叫什么泥和骨来着?” 元召神态睥睨的用手指着在千军护卫中的波斯元帅,如同随手召唤一个小厮。尼赫古和他的亲随武士们脸色大变,这简直就是公然的羞辱啊!不过还没有等到他们有所反应,元召已经继续说下去。 “带着你的人回去告诉波斯王一声,就说是传达大汉皇帝陛下的意志,如果想要让你们波斯种族能够继续存活世间,就全军卸甲,带着那些王庭亲贵们乖乖的自缚双臂,肉坦膝行至玉门关下请罪……如此,兴许还能留一条活路。否则,不日之后大汉军队踏上波斯土地,到时候斩草除根,生灵涂炭。勿谓言之不预也!” 歇马台上,风过处,干枯的长草起伏。就连这些草木,彷佛也感应到了无尽的杀气腾腾,不堪其重。 一片刀光雪亮,许多披甲武士等不及尼赫古元帅的命令,他们都拔出刀来,就要怒吼着扑过来把眼前的三个汉人砍成肉酱。 竟然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说出如此狂傲的话来!无论对方是谁,如果今天让这个人活着回去,那将是波斯武士们受到的最大耻辱。 “元召,本来今天你能来会面,我并不想难为你的……只不过,自作孽不可活!就休怪本元帅无情了。” 尼赫古也曾经是纵横杀戮过的热血武士,如今是身份高贵的十万大军统帅。如果这口气他都能忍下去,如何对得起这一身荣耀!挥手之间,刀光起处,杀人令下! 歇马台,四面平阔,两军视野所及处,果然是杀人立威的好所在啊!面对卷地而来的刀光如潮,元召对身边两人淡淡问道。 “你二人,有何心愿?” 一泓青戈,寒刃当胸的李陵,傲然答道:“追随师父杀敌,虽千军万马,不落一步于后!” 而即将亲眼见证大场面的那位断臂斥候江生,感觉到自己的热血冲到了头顶。他脱口而出:“我要亲手砍下波斯元帅的头颅!” “好!” 随手掠过他手中刀的元召,只回答了这一个字。 正文 第八百三十三章 天人之姿世无双 名叫江生的汉军战士,身份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斥候,但他和许多普通人一样,却都有一个英雄的梦想。 男儿本自重横行!人生天地间,试问谁不希望以刀为笔,在大地上镌刻下不朽的传说。谁又不想,以胸中热血泼洒这一片山河,丹心铁骨,护佑苍生。 不过,几天之前,当他和其他同伴遇到大队波斯武士失手被擒之后,似乎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去实现这些慷慨志向了。波斯人斩断了他的胳膊,拖着伤重身体硬撑一口气回到玉门关的江生,自知必死难以求生。 两军战场上,像他这样因为刀剑伤而不幸死去的战士成千上万,他们马革裹尸,心气难平。忠魂环绕边关,烈骨不得还乡。 然而,江生比许许多多的人都幸运。他之所以重新活了过来,是因为元召正好来到玉门关,又恰巧在城头上看到了他。 当被救治后苏醒过来的江生,知道是被元召亲手所救之后,他心中的激动和感佩之情无以言表。这个年轻战士在第一时间就忍着伤处的剧痛,想要来叩谢救命之恩。 他在那里远远看到了这个传说人物的模样,也亲耳听到了他对那些西域人所说的话。热血沸腾的江生,马上就做出一个决定,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求得这个人的同意,从此追随其身后,虽牵马坠镫,亦无怨无悔。 “跟着我……你能干什么?” “江生之命虽轻如草芥,若侯爷令下,也能化为长刀,以报恩德!” 出乎江生的意料,巨大的身份悬殊并没有让他的请求成为一种奢望。元召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执着,就点头同意了。随后,他又对他多说了一句。 “你眼中有刀锋,是个勇士。不过我希望你将来的锋芒是为了维护世间大义,而不是为了私恩。” 江生虽然还有些听不懂元召话中的深意,但这并不妨碍他心悦诚服地听从。因为不管是从前的传说,还是现在亲眼所见,他都相信自己即将誓死追随的这个人,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心胸似海的真英雄! 英雄的定义,还需要鲜血的证明。在勇士的认知中,杀十人为英,杀百人为雄,而屠灭万夫者,才可以称之为英雄。 以大无畏精神和李陵一起跟着元召走出玉门关的江生,在后来的漫长余生岁月里,曾经无数次的对后生晚辈们讲述起今天发生在城外的一幕。而无论在什么境况下讲起,他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燃烧,那种激情和当初他亲眼观战的时候一模一样,尽管岁月流逝,未曾丝毫减弱。 在历年来的对外扩张战争中,尼赫古元帅作为帝国最著名的将军,他不仅善于用兵,更是能够亲自冲锋陷阵的勇将。死在他手中的勇士有很多,不管是记住名字还是没记住名字的,他手中的宝刀都曾经华丽的切开过他们的身体,炫耀般地斩下过他们的头颅。 名副其实的勇者尼赫古,他从来不认为一个人的勇敢面对着一支军队的进攻,能够起到什么太大作用。就算在已知的 情报中,他知道元召可能很厉害,但也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相比较起武力,他更注重的反而是这个人在汉朝所起的作用。听说他与汉朝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能够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杀死或者抓住此人,那么很可能会对汉朝从上到下的军心起到极大的动摇作用。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被激怒后的尼赫古才毫不犹豫的命令他的扈从武士们动手杀人! 不得不说,身为十万大军统帅的尼赫古太自以为是了。一直以来,百战不败的荣耀让他心中充满了无上骄傲。除了他所效忠的波斯王,这世间任何人的生命,在他的铁甲重兵面前,都是可以随时践踏成泥的杂草。 如果这个骄傲的人,能够预先知道他马上就会面临的悲惨局面,不知道他会不会现在掉头就跑呢?只不过很可惜,波斯人没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这位帝国元帅就这样骄傲的高昂着头颅,直到……被砍下的那一刻! 尼赫古和他的波斯武士们,脸上带着残酷的冷笑,看着第一批冲杀过去的二三百人,对于即将发生的场面,他们一点儿都不怀疑。能够在帝国元帅身边扈从,那都是百里挑一的勇悍绝伦之士。从这些人里边随随便便挑出一个,刀劈牛头,拳碎肺腑之类,都是轻而易举。区区三个汉人,在他们的绞杀之下,又能够坚持多长时间呢? 尼赫古看着那些举起的刀锋反光,又不动声色的远望了一眼玉门关的城墙。他相信这边突然发生的变故,在那边城头上一定可以看得见。而这正是他想要达到的第二个目的。 杀死元召这个重要人物自然是一大收获。而如果能够借此引诱城内汉军出来救援,那就更是意外之喜了。尼赫古早已经派人回后面大军之中传令,让那些将军们做好准备,玉门关一旦出兵,波斯军就马上大举出动,趁势攻城! 元召的名声那么大,原来也只是一个愚蠢的家伙啊!他难道不知道,只要他走出玉门关,本身就已经陷入了被动吗? 想到自己略施小计,就即将取得这么大的成果,尼赫古几乎就要仰天大笑了。 只不过,还没等他笑出声来呢,却忽然定住了目光,有些发呆地看着前方的那片战场,似乎不相信自己亲眼目睹的一切。 和他神色相同的还有许多人。没有谁会想到,几乎是在一眨眼的功夫,刀光如雪潮奔涌中,鲜血忽然漫天泼洒,一场惊骇人心的杀戮就这样开始了! 如果以一个准确的说法,这不像是一场围杀的战斗,而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残杀。片刻之后,终于看清楚正在发生什么的尼赫古和所有波斯人,无不怀疑自己眼中所见的诡异和荒谬。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形成的,在玉门关之外的黄沙之地,歇马台这方圆数里之地,却非常难得的保持着土壤地质。齐膝深的枯草,被那些穿着牛皮战靴的大脚践踏而过,嘶吼呐喊着挥刀进攻。然后,几乎是吼声还在风中回荡的时候,发出声音的咽喉就被刀锋抹过,死去的魁梧身躯便轰然跌倒在深草间,一个、两个 ……数十成百,接连相继。鲜血流淌在土地,生命凋零在草尖。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素来无敌的波斯最勇敢武士,竟然变成了没有丝毫招架之力的弱者? 脸色开始变得严肃起来的波斯元帅,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看得清清楚楚却又似乎缥缈无踪的影子,他感觉到事情也许有些麻烦。 玉门关城头,无数披甲战士也在看着这处战场。时当正午,日光晴好,那些刀光和厮杀,虽然隔着这么远,也好像感同身受。他们每一个人都非常渴望飞身出城去追随元召作战,可是从将军到普通士兵,却没有人敢随便轻动。 因为,这是元召临走之前的命令,城外无论发生何事,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要守好这座城,准备着随时会发生的攻城大战。 “快看……元侯亲自出手了!他杀了两个人……五个……十个了!” “啊!啊!啊……三十个了……!” “一百个!啊!我数不清了……波斯人……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有许多眼神儿好的战士在大声惊呼叫喊着。在这紧张的场面中,城头一片沸腾。就连将军们也失去了往日威仪,手舞足蹈呐喊助威。 血在燃烧!那是他们所有军中将士的偶像,更是大汉帝国的英雄!他的以往传说,他们都听过无数次。今天能够亲眼见到他拔刀再战,每一个人心中除了崇拜,便只有深刻地铭记。 元召一旦出手,便绝不容情。任何企图想要征服或者践踏华夏大地以及生活在这里民众的侵略者,他们的下场,都将惨不堪言。不管是为了让这个勤劳善良的民族免于后世所受的那些苦难,还是为了护佑他和亲人们都生活所在的这个盛世王朝,他都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全力的战斗。 被元召借刀而去的江生,激动的浑身颤抖。他站在那里,不断的深深吸气。这场战斗,他还没有参加的资格,而作为一个亲眼见证者,他要把眼前看到的一切牢牢记在心里,当做以后毕生的动力。 当李陵剑下杀了第十八个武士的时候,他大口喘息着站直身体,扫视四周,所有冲杀过来的第一批近三百敌人已经没有再站立者。十步之外,浑身却并未沾多少血迹的元召对他一笑,刀光绚烂,雄霸勃发。 “李家子,还能再战否?” “师父在,陵不敢怯!” “哈哈哈!那就跟我再来,屠尽眼前敌虏方休!” 一刀一剑,风卷残云,直接就杀奔重甲簇拥中的波斯元帅而来。其豪迈之气,北风为之倒卷,西虏尽皆胆寒! 半个时辰之后,歇马台之战结束。元召带着初生之犊的李陵,杀散千军,擒波斯元帅尼赫古而归。 “完成你的志向,杀了他!” 只剩一臂的江生,接过自己那把已经被倾注无尽力量的战刀,一刀就砍下了十万大军统帅的脑袋。他感觉,和杀一只狗也没什么分别。 。m. 正文 第八百三十四章 苍茫大地诛强梁 世间最厉害的军队,不在于武器的犀利,更不在于数量的多少。强军之核心,最大的关键是荣誉和激励! 因此,从很久之前,元召便说动先皇武帝开始在军中实行精兵政策,同时着力培养他们对国家和民族的归属感。时至今日,终有大成。 大汉帝国的军队,在潜移默化中,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在那些年轻的战士心中,驰骋疆场,抛洒热血,已经不单单是为了搏取功名富贵。每个人身后所护佑的,是亲人血脉和桑梓家园。 一支军队,只有不怕死的精神是不够的。他们还需要磨炼出如同刀锋般令敌人胆寒的气质。尤其是在面对外敌强虏的时候,要做到逢敌亮剑,绝不妥协! “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已经人人知道的豪言壮语,绝对不能成为一句烂大街的口号。每当有事,国家要拿出实际行动,让每一个生存在王朝羽翼下的普通民众都能明明白白的看到所作出的最犀利反击。这才是提升全体国民对于国家巨大信心的最强有力手段。 在这一方面,元召一直以来都以实际行动来亲自做出表率。无论是东征还是北伐,该当出手的时候,他做得比任何人都要杀伐果断! 玉门关前的一战,元召之所以选择再次拔刀而战,他就是要在大战爆发之前,用自己挥出的凌厉刀锋,给身后的所有汉军将士倾注勇气和力量。他非常希望,在他指挥下的每一个士兵,一旦拿起刀,便都成为无敌的勇士。 而事实上,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最直观呈现,果然以巨大的冲击力,点燃了所有汉军将士胸中的热血。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只要你不辜负手中刀,还有……男儿气! 回到玉门关城头的元召,马上命令守城将校开始准备作战。他相信,不用等多长时间,疯狂起来的波斯人一定会不顾一切来大举攻城。这将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从守将以下,全城将士凛然遵令而行,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他们以最崇敬的目光看着站在城头的元召,在他视力所及内,他们都将以战为荣。 一手刀,一手倒挽尼赫古元帅脑袋回来的江生,坚持着没有回去休息养伤。在这样激荡人心的气氛中,如果让他躺在伤兵营里而不能亲身参与大战,那无疑是一种比伤痛更严重的折磨。 十万波斯大军元帅的头颅,被高高地悬挂在城门旗杆上。血迹未干,随风飘飘荡荡,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在默默地看着脚下的一切。也许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已经感受到了对手的强大,也预感到了波斯帝国的末日即将来临,只是他已无能为力。 也许还有最后的机会吧。那些由远至近的黑色云层,带着冲天而上的黄沙,也带着汹涌沸腾的怒气,终于逼近了玉门关。 波斯军的将军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的元帅就这么被轻易的杀死了。几乎是当着他们的面,眼睁睁的看着被汉人割去脑袋,而救援不及。 就算是素来以勇悍残暴著名的波斯人,也被刚刚发生过去不久的那一幕战斗场面惊骇得不轻。不是他们不过来救人,而实在是没有想到,带着千百最厉害武士的尼赫古会被两个汉人杀得惨败。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人家已经败军杀将之后凯旋回城了。 歇马台方圆之内,到处都是被屠杀的波斯人,如果不是在远处军阵中亲眼所见,这些将军们根本就不相信,世间有人会如此厉害。这超出了他们对武力的认知。 只不过,波斯人不是驯鹿或者羊群,他们是与狮豹猛兽为伍的彪悍种族。鲜血和死去的人,没有令他们畏惧退缩。反而更加激发出了骨髓深处野兽的特质。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尼赫古元帅被砍去脑袋之后只留下残缺不全的悲惨身体后,滔天怨愤和怒吼的声音,便充满天地。 全体波斯军都疯狂起来。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调度指挥了,距离城池数里之外,将军们带领着各自所属的军队,开始展开冲锋。也许他们现在唯一需要去做的,就是不惜任何代价攻上城墙大开杀戒,以铁血手段夺回被践踏的武士尊严。 波斯军队之所以能够称霸西方,令那片大陆上其他种族的民众匍匐在地俯首称臣,绝对不是只靠着空洞的威胁而得来的。一旦正式开始战斗,那种所过之处横绝一切的气势,足以摧毁任何目标。 在波斯王的命令下,这支军队曾经带着洪荒野兽般的凶残,毁灭过许多城堡和村庄。他们的弯刀上残留着斑斑血迹,他们的盾牌上附着许多死去的亡灵。 西方大陆的生灵都在他们的残暴下瑟瑟发抖,成百上千万被奴役者,被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中,苦苦挣扎苟且偷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而今天,循着贪婪的足迹,他们跋涉荒漠和海洋,终于来到了伟大东方文明的发源地。巨兽张开獠牙利爪,开始扑上来撕咬了。眼前不过是一道城墙而已,就算是这座城比他们所见过的任何城堡都坚固高大,但这些兽血沸腾的家伙也有信心和力量去彻底的征服它! 数万弓箭手和手执大盾弯刀的步兵冲在最前面。他们是攻城的先驱,更是第一方阵的死士。 波斯人的大盾,以坚固柔韧的西方金桐木制作而成,周边生成铁刺,而且都用油汁浸泡过,箭矢难入。身高力大体壮如牛的波斯武士们拿在手中,既可以用来遮挡身体,又可以在战斗时用作犀利的武器杀伤敌人。 十面大盾连接起来,就能组成一个小型的掩护堡垒,可以给近百弓箭手提供安全的保护,这样的一个组合作战方式,可以说是十分厉害了。这样组成的无数小堡垒现在就排列在玉门关前,他们一边往前推进,一边不停地往城头上放箭。 而那些在盾牌和弓箭双重掩护下的死士们,弯刀寒芒闪烁,杀气腾腾紧紧跟随,一旦行进到可以突击的范围之内,他们就将飞身而出,开始蜂拥而上抢夺城头。 更有数十成百的高大云梯和攻城器械,随着驼阵迅速向前移动。这些和大盾用同一材质木材制成的攻城利器,可以有效的帮助死士们攀援而上。在短时间内,守城的人用刀很难毁坏。 而在攻城部队的两边侧翼,所有身跨烈马的波斯骑兵们,也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们的作战目标,是随时消灭想要出城来突击的对方骑兵。而且在攻城死士们抢夺城门后,他们将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在第一时间进城,展开无情的杀戮。 波斯军队纵横无敌,这样的配合作战方式,在从前的无数次战争中,都屡试不爽。就算是守卫再严密的城池,都难逃被一鼓而下的噩运。 那么今天,在大汉玉门关前,他们能够如愿吗? 黑云压城,黄沙满天。第一轮如同雨点般密集的铁箭就这样来临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闷声音撕裂了空气,带着无边的死亡气息从高处落下。刹那之间,正面主攻方向的整段城墙和箭楼,就全部被笼罩在了这片箭雨当中。 只有亲身经历过这种场面的人,才能够真正的明白,冷兵器时代强弓硬弩的威力到底是有多么可怕。万箭齐发,遮蔽半边天空,在这样的打击下,城头方圆之内几乎无立足之地。 波斯军弓箭手们连续不停歇的三轮投射后,就已经来到了城下护城河边。玉门关外的护城河倒是挖的很宽,只是很可惜,在这个季节因为气候的原因,降水稀少,河里的水连膝盖都没不过。并且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根本就对咆哮着冲过来的波斯死士们形不成任何障碍。 几十丈外,遵照将军们命令暂时停止攒射的弓箭手,都把手中的强弓对准城头,准备随时射杀上面露头的幸存者。 几十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口中衔刀的死士如同蚁群汇聚到城边,开始争先恐后的往上爬。高大的木架也缓缓升起,巨大的刁斗上面以百人为组,准备升高到合适的位置后,他们跃下城头展开肉搏。 在城下观望的波斯将军们都很有信心,在如此密集的箭雨打击下,城头上的守军一定伤亡惨重。就算他们在仓促之间再迅速组织起防御力量,想要挡住波斯死士的连续不间断进攻,也绝对坚持不了很长时间。 狂妄的呐喊声开始到处响起。破城!屠杀!只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 辽阔无垠的地平线上,今天的落日余晖似乎格外绚丽。透过沙尘远望,西面的半边天空都被万千云霞栉次鳞比的铺满。红的似火在燃烧,令人无端的心颤。 城头箭簇如林,元召站起身来,用手拂去落在身上的尘土。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方天空,如火如荼。不由叹息一声,今日大战开始,从此西去征杀,那落霞处,当尽是男儿气,英雄血! 正文 第八百三十五章 无限荣耀在远方 华夏大地,千年战火不绝。在这么长时间的烽火战乱中,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所流传和积累起来的经验,与那些只知道凭着力量勇猛冲杀的蛮夷之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那些古老的兵法战术就先不用去说了。只是在如何有效的防卫关城这一方面,发展到大秦王朝时候,就已经具有了非常成熟的一整套机制。 而随着汉王朝国力的不断攀升,这些年来对一些边关雄城更是进行了大力改造。而扼守西部通道的玉门关,就是一处重点防护之地。 波斯人可能永远不会想到,他们射上城头的箭雨,除了几个实在倒霉到极点的汉朝守军被射杀之外,其他的所有将士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等到箭雨停歇,波斯大军开始攻城的时候,从藏身掩体中出来的汉军便重新回到自己的守卫地方,并迅速做好了战斗准备。 下一刻,杀声震天,血浪翻涌,如同蚁群般攀援而上的波斯人,终于与他们的对手开始一场真正硬碰硬的较量。 玉门关守将和他手下三万多将士,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奋不顾身的投入了守城之战。他们把手中已经磨得寒芒四射的战刀,恶狠狠地砍向爬上城头的敌人,每一刀,都凝聚着忠诚和力量! 无数刚刚爬上城头的波斯死士,还没等看清楚他们想征服的这座雄城到底长什么样子呢,就中刀溅血,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那些从高处跌落的尸体,如同下饺子一样掉到下面的护城河里或者是坚硬的土地上,死的异常悲惨。 观战的波斯将军们看到城头上的抵抗异常猛烈,波斯死士在第一时间就死伤惨重。很明显,先前的那些箭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们大声怒吼着,命令军士吹响长号,督促攻城者加快行动。 波斯人一旦发起狂来,都是嗜血的猛兽。从头顶落下的同伴们不仅没有令他们感到害怕,反而更被这种死亡激发了胸中的野性。大批大批的死士嘶声怒吼着不断往上爬。前边的刚刚死去,后面的又冒出头来,他们就是要用鲜血淹没城池,用死亡征服一切! 有许多力大无穷的波斯人,率先爬上云梯。他们用坚硬如铁的胳膊举着大盾,挡住上面射来的箭和砍下的刀,为后面的人提供保护。然后快速的攀爬到城头,翻身跃上,想要破开缺口。 然而,等待他们的,往往是如林的长矛大戟。成簇寒芒刺过来时,就算是盾牌也保不住他们的性命。这些力大如牛的家伙,被长矛穿透身体,高高抛下城墙,摔成肉酱。然后汉军会迅速堵住缺口,战刀、长枪、重斧……这样激烈的厮杀,在玉门关城头各处轮番上演。 在重伤敌人的同时,许多汉家战士,就在这第一轮的战斗中,也失去了生命。波斯人的悍勇有些令人意外。他们根本就不怕死,往往在临死之前,也会把手中沉重的兵器扔过来杀伤对手,或者是干脆抱住汉军战士一起摔下城头,同归于尽。 战况从一开始就陷入最激烈的状态中。一方面是不惜一切的进攻,另一方面是与城同在的死守。这是同一时代的东西方两个最具影响力帝国之间的生死相搏,更是世界不同文明的忠诚与信念较量。 古往今来,世人只知道战胜者的荣耀和名将风采。往往却对那些在此过程中黯然消逝的生命刻意的淡忘。而史书上寥寥几笔记起时,也只不过是冰冷枯燥的伤亡数字而已。 元召站在箭楼高处,看着眼前的烽火烟尘大战场面,在冷漠坚毅的面孔下,却并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情绪的翻涌。 如果波斯人不来侵犯,在他有生之年,就算是大汉帝国发展到一个登峰造极的程度,他也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主动发起对外扩张战争。 身为炎黄后代,祖先留下的这片大地,已经足以很好的滋养华夏族裔。这亿万苍生,世代传承,文明昌盛,光耀东方。没有战争,就没有那些热血与伤亡,他们守护自己的家园,安乐祥和,虚度光阴。 这也许是元召需要穷极一生,才能去实现的目标。而现在,显然远远还没有这样的和平环境。 那就去战斗吧!如果能够用包括他自己在内的这一代人的生命和热血,换来华夏百代千年和平的基础,那就算是万劫加身,寸寸成灰,他也无怨无悔! 波斯死士强行登城不利,那些高大的攻城器械开始发挥作用。有滑轮和长臂控制的攻城架高高升起,有些甚至比城墙还要高出几丈。上面刁斗里的波斯武士们一边往城里射箭,一边被陆续投运到城头。 这些攻城器械,看似笨重无比,却是十分坚固和运转灵活。这个时代的波斯人能够制造出这样的攻城利器,就连一直观战的元召都有些惊奇了。 看来,力学和各种机械原理的运用,最先崛起在西方,并不是没有由来和根据的。就算是蛮夷之族,也并不缺少聪明的头脑啊。 攻城架果然是非常厉害的东西。这种如同小型空中堡垒一样的东西,城头汉军射出的弩箭,都被那些保护装置很好的遮挡住了,几乎伤不到上面的人。而他们却能不断居高临下的俯射,对汉军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和伤亡。 随着第一批波斯武士被空投下来,在城头上与汉军展开激烈的厮杀。那些死士们又从城墙方向展开了新一轮的攻击。虽然有大批的云梯被损毁,但又有更多的被竖立起来,波斯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蜂涌如潮,攀援而上。 在这样的夹击下,形势一时间有些危急起来。汉军将士们开始出现大量的伤亡。负责指挥的将军眼睛都红了,他嘶声怒吼着,与所有将校们一起,都亲自拔刀而战。鲜血纷飞,染红了城墙上的每一块方砖。 玉门关守军三万,城外波斯军八万有余。如果这样消耗下去,很可能不用等到天黑,这段城墙就将失守了。 远处的那些波斯骑兵,在拼命勒着马匹的躁动不安。他们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只要攻城的波斯死士能够抢占城门位置,一旦时机来到,万马奔腾,就将踏关而入。 猎猎作响的旗帜之下,李陵把手中的剑已经无数次抽出来又插进去。他神情焦躁的又一次抬头去看站在箭楼上的那个身影时,见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没有发出任何命令他们作战的指示。 自长安而来的两万精兵,包括数日前刚刚大胜一场的飞龙军,他们并没有参加城头的战斗。此刻,这支养精蓄锐的军队,就在内城门边的教军场上,他们集结在此,准备等候一个出击的命令。 只是,这个命令迟迟还没有来。城头大战如火如荼,每一个整装待发的战士都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是就算他们所有人都和李陵一样的急迫心情,也没有人敢骚动半分。 站在这座雄城最高处的那个人,不仅是他们的直接指挥者。更是这整场战役的部署和决策者。没有他的命令,即便波斯人已经攻上城头,他们也只能干看着。 波斯人确实已经攻上玉门关城头,虽然只有很少一部分。但他们凶悍的牢牢占据着那个突破口,后面的大部队正拼命的涌上来。 在城上城下波斯人发出的巨大欢呼声中,箭楼上的元召,终于看到了城外波斯军阵的大规模移动。两侧的骑兵,展开了攻击队形。而远处那些规模庞大的驼阵,也终于进入了目测的最佳距离之内。 元召最后看了一眼即将隐没在天边的霞光。日落西山,黑夜将至。如果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切顺利,他希望是,在黎明之前结束! 终于得到元召命令的战士们迅速开始了行动。玉门关内城墙的一侧,早已经准备好的一支神秘力量,在这个世间,即将露出他们的狰狞面容。 而玉门关被攻击最激烈的正面城墙上,虽然在此苦苦鏖战的将校们大略知道元召早些时候的战略部署。但形势已经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援军还没有出手,也不由得让他们焦急万分。 波斯人的攻击态势非常迅速,只不过喘口气的功夫,冲上城头的已经有近千人。他们所占据的地方越来越大,任凭汉军战士们拼了性命的试图把他们赶下去,可是面对这些根本就不怕死的家伙,好像除了死战阻挡,已经没有别的其他办法可想。 看着那些发出野兽一般嚎叫的狰狞面孔,汉军将军吐了口血沫子,抡刀领人再往前冲,他是守将,大不了以身殉城,也绝不会胆怯后退。 两方沸腾的厮杀中,有正在跃上城头的波斯死士似乎抬头看到了什么,忽然就发出了一阵惊叫。然后有人惊恐的用手指着头顶的天空,叫喊声开始此起彼伏。 有一种奇怪声音自城墙上方传来。刹那之间,不管是城头上互相厮杀的两军战士,还是城下的人,他们都暂时安静下来,抬头看着忽然出现的巨大东西。心中都不约而同涌上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那是……什么?!” 正文 第八百三十六章 十万敌虏尽诛杀 对于天地鬼神的敬畏这件事,似乎不分种族与国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在那些古老的起源传说里,都有着雷霆与天神的影子。 身为人类,对任何的未知事物,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感。这种感觉,无关于胆量与勇敢,是天性,更是难以改变的力量。 就算是不怕死的波斯武士们也不例外。他们虽然可以为了波斯王不计生死,纵横杀戮,所向无敌。但在从来没有见过的神秘力量面前,忽然出现的胆怯,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 此时此刻,在城上城下的广阔战场间,成千上万的战士都抬起头来,神情有些发呆的看着出现在上空的六个庞然大物。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天色微暗,风沙停歇。疆场上那数万准备冲锋的波斯骑兵,带着躁动不安的心情,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从城头那边升起的这些奇怪东西慢悠悠朝着他们头顶飘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出于对危险的本能预感,身在其中的波斯将军们还是都变了脸色。他们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观察着目力可及所见的超常现象,心中非常想弄清楚,这些从天而降的东西,到底是来帮助他们,还是帮助汉军的? 受波斯王庭的教化和影响,所有的波斯人都深信,他们的波斯王就是秉承天意的人物。这位带着巨大光环降生的伟大君王,在短短的数年时间内,就降服了四分五裂的整个西方大陆。他的意志,无人可以抵抗。如果上苍真的要选择人间的主宰,统御这片沧桑大地,除了他还有谁呢? 无数复杂的情绪中,那几个看上去像是超大型蘑菇一样的东西,很快就飘到了整个波斯军阵的上方。然后……波斯人马上就知道了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刚才的时间看似漫长,其实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当城头上几个发愣的波斯死士被汉军趁机砍死掉下去后,激烈的厮杀马上再度开始。生死顷刻的搏杀,使他们顾不得再去理会身后的一切。只有杀光守城的汉军,他们才有再歇息的机会。 而如果视力足够好,其实是可以大略看得清飞升在半空中那些东西模样。它们的结构很简单,如果用距离遥远的某个文明时代的人眼光来看的话,那不过就是一个大竹筐上面加了一把伞而已。说它们是热气球,都显得有些可笑。 然而,在冷兵器为王的大汉帝国时代,元召绞尽脑汁好不容易凑齐材料,又集数年之功耗费无数财力才鼓捣出来的这六架大型巨伞,已经可以做短暂的载人飞行。而把它们应用到战场上,这却是第一次。 如果不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在短时间内打败波斯人的进犯,从而大大减少汉军士卒的伤亡,在技术条件还并不成熟的情况下,元召是不会冒险来试验性地启用这些东西。 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以大汉王朝现在的国力和发展水平,他相信凭着那些青年才俊的智慧,在自己的指导下,是完全可以制作出真正可以实现长途飞行的热气球来。 但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波斯大军一旦开始攻打玉门关,残酷的战场上,每时每刻都会有大量的士兵伤亡。大汉王朝的人口现在还并不多,他舍不得每一个无辜的人死去。更不忍心看到战争过后牺牲战士家人那些哀怨的目光。 也许,这几架只能在良好条件下的低空中做短暂飞行的简陋东西,如果在战场上突其不意的出现,会起到决定胜负的重大作用吧!这是元召目光中的深切期望所在,更是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部分飞龙军战士心中必胜的信念。 从几十米的高空俯瞰脚下大地,果然显得格外雄阔壮美。耳边的风在呼呼作响,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名叫刘旭的年轻校尉率领着他的小队,终于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飞行作战。 身为宗室子弟的刘旭,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如神话传说中那样飞上天空,成为开创一个历史时刻的第一批勇士中的一员。 尽管在以后的岁月里,刘旭曾经无数次的再次翱翔天空,手中掌控的飞行器械也越来越先进。但唯有玉门关外这第一次飞行作战的经历,却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你们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下来……我不能保证。这本来就是一次生命的赌博……愿你们都好运!” 这位流淌着皇家血脉的年轻人,当时并不知道元召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来带领。但他却永远都记得,他们临行之际,他所崇拜的偶像眼中那无限的悲悯和沉重。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就算是在这高处,也能闻到战场上浓重的血腥。收起心中情绪的刘旭,再次摸了摸胸口位置的那枚铜章,握紧了拳头。 飞行小队总共十八人,每一架“飞行器”上有三人配合作战。他们都有相同的一枚勋章,是元召亲手给他们别在胸口的。 “无论成败,你们都当得起国家的特殊功勋。如果能够活着回来,这就是你们的荣耀标记。如果……这也可以当作寻找你们遗骸的依据。” 当时的刘旭和其他十七个同伴一样,大战在即,他们年轻心中只有热血和慷慨。却并不了解元召的语气中为什么有如许悲伤苍凉。而等他真正的明白这种悲天悯人的情怀,还需要等到几年之后。那时战争烟尘散尽,今日十八勇士,也只剩下他一个人矣! 残阳落尽,云霞消散。身上的血在沸腾,脚下的战场也在沸腾。身在第一架“飞行器”上的校尉刘旭,感受着风来的方向,他拉起系在绳索上的红色旗帜,果断发出了战斗的命令。 每一架“飞行器”上都带着十个铁罐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把这些燃油爆炸装置扔到波斯军阵中。任务完成之后,就尽可能的顺着风向飘落到安全的地方去,生死祸福,各凭天命。 年轻校尉附身看了看脚下,正是左侧万骑波斯武士聚集的地方。他在助手的帮助下,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法,用引火装置点燃铁罐子的引芯后,迅速就凌空扔了下去。 距离几十米的正下方地面上,几个波斯骑兵在准备冲锋的间隙里,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怪物。然后,他们似乎看到有一个黑点儿落了下来。 “快看!上面好像有人……啊!” 有眼神儿好的波斯武士终于发现了探头往下查看的人影。他们大声喧哗惊叫起来。随后,巨大的灾难就降临到了头顶。 用特殊材质做成的引芯燃烧很快,装满燃油的铁罐子还没等落到地面,就被引燃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就在波斯骑兵群的头顶响起,就好像是突然有天火挣碎了束缚,带着无尽的愤怒汹涌而出。横扫一切,血火交融! 不得不说,在这个位置的爆炸,杀伤力极大。生铁铸成的罐子被爆炸的威力在瞬间就炸成了千千万万碎片,密集的人群中,它们的杀伤力简直无与伦比。不管是人是马,在此范围内都很难幸免。 被铁片儿击中身体各处的波斯武士纷纷跌下马来,在地上不断的翻滚哀嚎。而那些受伤的马匹,在受惊之后,更是跳跃奔腾乱踩乱踏。 而更令人惊骇莫名的是,熊熊的烈火随之燃烧起来。无数带着油脂的火苗不管落在哪里,都马上就能引燃一切。战马,人的身体,大盾,甚至铠甲都开始燃烧。烈焰飞腾,只在瞬息之间。 只不过第一次爆炸就造成了如此大的灾难,成千上百的骑兵伤亡惨重。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黑黝黝的铁罐子闪烁耀眼的火花,带着死亡气息从天而降。接二连三的剧烈爆炸从不同的地方响起。先是波斯军的两侧骑兵部队,然后逐渐延伸到后面那些驼阵里。似乎是上天降下的雷霆之怒,烈焰和烟尘挟裹着无边恐惧和灾难就这样淹没了整个波斯军阵。 与此同时,当城外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得到元召命令后,玉门关城门大开,早已经摩拳擦掌多时的飞龙军战士们在少年将军带领下,飞骑尽出,刀光如雪,他们将再次谱写英雄的传奇。 在他们身后,自长安而来的两万精兵倾巢而出,他们也终于等到了上阵杀敌的机会。从现在到黎明,他们将对城外战场上的所有波斯军队幸存者展开无情的清剿。 而在城头上,看清楚眼前战况的玉门关守军发出了震天怒吼。手中刀枪劲弩,展开全力绞杀。他们的任务,是把攻城的这些凶神恶煞家伙全部送进地狱! 是夜,玉门关外大火不灭,战场上的杀戮彻夜未息。所有汉军将士都得到了最高命令,此战不留俘虏,所见敌,尽诛!这是元召亲自所令,无人敢不遵从。 玉门关之战,由波斯元帅尼赫古统帅的这支最精锐军队,包括他本人在内,全军覆没,几乎没有生还者。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元公出玉门,奋霹雳之勇,十万西虏,一战而平……波斯王闻报,始惧于汉之威武矣!” 正文 第八百三十七章 心胸似海无限大 汉军将士对元召的命令都执行的很彻底。虽然一夜之间杀戮七八万人,似乎是一件异常残酷的事,但没有一个将军提出不同的意见。 敌人就是敌人。在战场上,对敌人的慈悲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时至今日,这样的信条,早已经牢牢的灌输在每一个汉军将士的心中。所以他们挥刀砍下那些重伤者脑袋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犹豫。 凶悍绝伦的波斯人,直到坠入这无边黑暗的地狱,他们也不敢相信,他们以为唾手可得的这片东方土地上,竟然蕴藏着如此狰狞可怕的力量。 只不过,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去后悔了。守护这片锦绣繁华大地的巨龙一旦被触怒,鳞爪飞扬,呼啸苍穹,整个天下、四海八荒都将在它的长吟中匍匐跪拜矣!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彻夜未眠的大汉帝国丞相元召,在万千将士的崇敬目光中,走下玉门关城头。城外血火未歇,胜利已在掌握。 “波斯人,不过如此。以蛮横强梁之姿称霸者,最终也必定会因此而亡!这个道理,我们的祖先已经讲过无数次。只是可惜,想要让这些蛮夷族类明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元召神色平静的走过吊桥,看到城下护城河里已经被波斯人的尸体填满。他的语气很平淡。西风烈,长烟起,眼角眉梢,无尽威严,他早已经不是那个一腔孤勇的少年。 所有跟随在他身后的大批将校,无不凛然而行。领着他们前进的这个人,从来不披甲,不带刀。可是在他们所有人眼里,那个身影本身就是一把长刀。只要他指向的方向,他们愿意热血相酬,肝脑涂地。 千年流传,名将传说,帝国锋刃,以此为最! “元侯,可恨这些波斯人,无故千里来犯,杀伤我们西域都护府那么多军中兄弟,关外之地,尽皆失陷。短短这数月之内,他们在西域的暴行,令人发指……今日这一战,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啊!” 玉门关的这些将校,都憋屈了许多日子了。连日来的烽火告急,关外数郡相继失守,波斯人的兵势滔天倒海,都让他们感觉到守卫的这座玉门关危在旦夕。却没想到,随着元召来到,十万大军,一战而平。一切都将迎刃而解。这怎不令人心神激荡战意昂扬呢! 元召微微点头。他当然能够理解边关将士心中的情绪。而之所以用如此激进的手段来对付城外的波斯人,其中更有一大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要振奋军心,打消部分汉军将士心中存有的挫败感。 而今看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感受到将士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往而不前锐气,元召又说道。 “玉门关外第一战,虽然取得大捷。但也不能因此就轻视了对方。波斯军队的战斗力还是很强的。接下来,我们直接面对的敌人,很可能就将是波斯王亲自坐镇的王牌军。这是一场硬仗,恐怕很难避免。” “元侯放心!大战之日,诸将士有进无退,虽死不惧!” 所有人都挺起胸膛,以刀柄敲击肋甲咚咚作响。经此一战,再次面对波斯人时,没有一个人会怯战的。 “说什么死啊?我带着你们打仗的目的,可不是去送死的。而是为了功勋和荣耀!如果这次再降服了波斯人,放眼四海天下,很可能大汉帝国以后的敌人就不多了。这也就意味着,男儿以马上功名得来富贵的机会,也就大大的减少……呵呵。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珍惜啊!” 元召这句话,就像是立马给每个认真听着的人都打了鸡血一般,不管是将军还是年轻些的校尉,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就算他们是赳赳武夫,也都听懂了元召从中传达给他们的意思。身为大汉帝国地位最重要的执政大臣,他当众说出来的话,绝对不会是无的放矢。他的话已经非常明白,作为大汉帝国对外最重要的一次战争,如果能够在这次平灭波斯之战中立下功勋,那么封赏一定是异常的丰厚啊! “元侯威武!大汉威武!……此去战波斯,不灭此朝食,誓不还乡!” 什么都不用说了,就等着按侯爷的指示办吧!汉家将士们的慷慨声音,传遍四野。惊起无数闻到血腥味而来的乌鸦乱飞。 玉门关外本来就空旷。经过一夜的战火焚烧之后,起伏的丘陵和沙丘之间,更是显得光秃秃的,草木被烧得精光。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战场,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 昨天还气势汹汹漫山遍野而来围城的波斯大军,如今已经再也看不到了。那些为了波斯王的野心跨越山海而来的彪悍武士,都变成了横七竖八铺满这片大地的尸体。 近十万人的葬身之地,在史书里也不过是轻飘飘的一笔。然而如果亲眼目睹,就会感受到这种无与伦比的重量。 远处汉军的旗帜隐隐飘扬,四处追杀的汉家男儿正在陆续凯旋而归。他们杀光了所能见到的每一个波斯人,直到黑夜尽头。 “本不该如此狠毒的……!” 有一个悄悄的声音在元召心头响过。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不能有丝毫的心软。因为,他的肩头担负着一个伟大帝国的兴亡,更有着维护和传承古老华夏民族的历史使命。也许只有站在这个高度,他才能更深切的理解了千年历史长河中那些背负“刽子手”名声的人。 而相比较起来,秦之白起一夜之间坑赵卒四十万,西楚霸王项羽夜杀秦军二十万这些事,与他正在做的却不可同日而语。他们都是为了王朝争霸,同族残杀。而他不惜以最犀利的手段屠戮敌人,却是为了抵抗外辱,维护华夏民族的煌煌威严!想必后世史书上,当有公论吧。 元召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却忽然听到有将士来报,说是在战场上搜捕到一个奇怪的波斯人。对方竟然会说流利的汉语,而且他拼命大声叫喊着要见汉军的最高统帅。捉到他的战士本来想一刀砍了的,却不料,那个像是疯子一样的人,从身上掏出一卷羊皮纸,说愿意把世间最高的智慧献给汉军统帅,只是想让他答应一件事。 元召皱了皱眉头,然后以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命令把人带过来看看。于是不久之后,站立在一处被烧焦高坡之上的帝国年轻统帅,便见到了跟随波斯大军来到东方的布亚诺。 在身披重甲将士们环绕中的元召,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家伙并不是波斯军中的人。很明显,他身上没有那种彪悍之气,甚至眉宇之间,竟然有几分熟悉的书卷气息。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我?” 元召打量了他几眼,然后随手接过押解他的汉军校尉递过来的那厚厚一卷羊皮纸。翻开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我叫布亚诺。难道……你就是这支汉朝大军的统帅?” 布亚诺抬起头来,他那褐色的眼眸中透露出震惊的神色。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以那样凶残手段下令无情残杀十万波斯大军的将军,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 “不错,我就是。那么……这卷羊皮纸上的东西,是谁写的?” 元召饶有意味的收回目光,认真盯着这个看不出真实年纪的西夷人。将校们却都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一个波斯俘虏这么感兴趣。 “这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世间最高的智慧!” 令人吃惊的是,说起那羊皮卷,脸上还带着许多血污的布亚诺竟然骄傲地昂起头来,脸上焕发出极度自信的光彩。 元召淡淡的笑了起来,他似乎察觉了对方内心深处的蔑视,一边用手随便翻看,一边随口说道。 “世间的智慧,不过是历史朝前发展中的必然产物。人人都有,时移世异,哪有什么高低之说?” 却不料,听到他这句故意试探的话,面前的人似乎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更不顾汉军将士们的怒目而视,他大声抗议道。 “这世间本来就有先知大觉醒者!伟大先知留下的宝藏,岂能轻易的亵渎……这上面所记载的一切,关乎宇宙星辰山海大地的秘密。就怕你们汉朝没有能懂得的人!” 听到他的口气这么大,还一副理直气壮耿耿于怀的样子,所有的汉军将校毫不怀疑,这家伙很可能是被昨夜的残酷战场吓的得了失心疯,所以才不知道害怕的在这里胡说八道。 “元侯,大捷之后宜乘胜追击……何必跟一个疯子浪费时间呢?待末将去一刀结果了他!” 有人拔刀就要把这个啰里啰嗦的人砍了。然而,却被元召挥手制止住。有些奇怪,此时此刻他对一个疯子的兴趣,竟然比任何的军事胜利都看的重要。 “简单一点儿,举个例子说一下你们伟大先知智慧的发现,也好让我的将军们都信服……否则,他们手中的刀可是要杀人的哦。呵呵!” 看着眼中的愚昧人类,听到对方的威胁。来自遥远西方世界伟大先知的传承者,挺直胸膛大声说道。 “先知告诉我们,所有人类共同生存的这片大地,它是圆的!” 听到他的话,元召笑了起来,其他人更是哈哈大笑。不过,他们笑的含义,却截然不同。 正文 第八百三十八章 千秋功业征与伐 天圆地方,四海无疆。又道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东方世界的无数古老传说里,都明白无误地告诉后人,人类头顶的天空,是一个大锅盖,而脚下所踏,就是四四方方的土地。 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就算是那些春秋诸子、至圣先师们,好像也并没有人提出什么别的想法。 汉军将士们即便不是学富五车的饱学之士,可是他们最起码对这些从小就熟知的事习以为常,从来不觉得还有另外可能。 可是现在,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忽然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大地是圆的,这让任何人听了,恐怕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在刚刚大战结束后的残酷战场上,忽然爆发出笑声,这本来是很不协调的是。可是,没有人忍得住。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啊! “他刚才说什么?圆的……哈哈哈……圆的?” “那……他和他的先知,夜里睡觉岂不是来回滚动?呵!” “算了,我们不要杀他了。一个疯了的人而已……。” 刀剑收回,口出狂言的人免去灭顶之灾。不过,下一刻,所有人却听到元召平静的说了一句。 “其实,他说的是对的。这位先知写的东西,倒是有点儿意思。” 全体愕然。有人张大了嘴巴,十分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偶像,怀疑大家的耳朵出现了幻觉。 “呵呵!不用这么吃惊,虽然这些事听起来有些难以理解……但相信将来,你们都会明白的。” 追随的将士们都是大眼瞪小眼,不是他们不想明白,而是实在难以理解这些遥远的未知。不过这却并不妨碍他们对元召的盲从。既然侯爷说这样是对的,那就是对的好了。毕竟,连天空飞行和大地霹雳这样的奇迹,他们都亲眼目睹了,在这位无所不能的人面前,他们不需要保持自己的怀疑。 布亚诺却有些吃惊。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统帅的威望竟然这么大,他说什么,麾下的这些精兵强将便都迅速转变态度,随声附和。而且,更令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同意自己的说法!似乎早就知道,理所当然一般。 想起昨天看到天空飞行的庞然大物,和那些霹雳烈火大量杀伤波斯军队的可怕武器。布亚诺忽然感觉,他自以为掌握了天地间的秘密而变得无比强大的内心有些极速动摇起来。 “尊敬的统帅阁下,原来您是一位这么厉害的人物。那么,您觉得我献上的这些资料,有没有什么价值呢?” 布亚诺抬起头,再次看着元召时,眼中情绪有些复杂。他很早就听说过大汉帝国有一个极其厉害的人物,今日一见,果然非凡。 “可以说是无价之宝,也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元召非常明确的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不动声色地笑着,已经隐约明白这个冒死前来的人想要提出什么请求。 果然,布亚诺整了整有些破碎的衣衫。他郑重施礼,然后以恳切的语气说道。 “我愿意把传承自先知的这些智慧和对宇宙的认知,都献给汉朝。只求阁下下令,停止对波斯人的进攻。如果能够宽限期限,我会劝说波斯王陛下退兵,从此两国各守一方,两不相犯。这样的条件可不可以呢?” 所有按刀而立的将校们也都把目光转向元召,玉门关大捷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现在没有人愿意就此停止这场战争。波斯军队欠下的血债还没有偿还完,哪里能够那么好就如愿! 元召没有让他们失望。兵出长安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全盘的战略部署,岂能轻易的更改。他用手指了指无尽的远方,昨夜的烽火正在渐渐熄灭,而英勇无敌的汉军将士即将从这里踏上遥远的征程。 “我们大汉帝国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战争既然已经开始了,总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才能够结束。波斯人一路东征,犯下累累血债,必将受到严厉的惩罚,才能够对得起这世间的公平和死去的那些亡灵。” 元召口气变得严厉。布亚诺不安地看着这位年轻统帅流露出来的锋芒,他的心在渐渐下沉。随后,他便听到了对方极为苛刻的条件。 “不过,只要波斯王下令全军束手,自缚前来请罪。我可以网开一面,给波斯人留下一脉传承,不会赶尽杀绝。而且,还需要布亚诺你和你的门徒们都心甘情愿跟我回长安,从此以后为大汉王朝效力。”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可以把从先知那里的所知所学都全部交给汉朝做交换……!” “呵呵!我要的不是一堆废纸,而是人!” 元召冷冷地笑了起来。眼前这个奇货可居的家伙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他才不会放过呢! 不用问,波斯军队强大的战斗力和那些借助各种物理原理的攻城器械,一定有布亚诺这样的人物贡献在内。 后世实用科学的发达,有许许多多方面都是起源于西方世界。在历史长河中出现的许多聪明之士,有许多都是妖孽般的天才。令人可敬可畏。 元召从来就不认为凭借自己的先天优势可以包揽一切。宇宙奥妙的发现和科技发展的进程,需要真正在这方面有天赋的人来完成。在许多时候,他明明有许多想要实现的想法,却根本就力不从心无能为力。只是马马虎虎弄出几个热气球的雏形,就已经把他弄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了。想要鼓捣一些更高级的玩意儿,以目前的人才储备来说,那是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 元召之所以下定决心,与波斯来一场倾国之战。除了报复对方的无故来侵犯外,更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踏足西方大陆,去采撷那里已经盛开的文明之花。 在西方几个帝国的相继统治下,那片土地上到底已经结出了怎样丰硕的果实?元召非常想去亲眼看一看,如果可能,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们都抢到大汉来! 布亚诺低下头。他感受到了对方的战争决心,也察觉了对方的极大野心。良久之后,他只低声问了一句话。 “那么,现在是要杀了我?还是当作你们的俘虏?” “我既不杀你,也不关押你。而是会放你回去。现在你就可以走了。” 布亚诺十分吃惊。他不相信的急忙问道:“统帅阁下,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你回去后,可以选择劝说波斯王投降。也可以帮着他继续接下来的战争。还可以……带着你的追随者们来投奔大汉。呵呵,一切都在你自己的选择。” 元召态度十分明确,他挥了挥手,示意给布亚诺打开枷锁,让他自由离去。 满怀迷茫和惊讶的布亚诺就这样走了。他穿过布满无数波斯武士尸体的那片战场,在烟尘中逐渐走远。 “元侯,这么普通的一个蛮夷人,难道真的那么重要吗?” 将士们心中满怀不解。元召却眼光发亮的又认真翻看了几页手中的那卷羊皮纸,然后如获至宝的揣进怀里。他的脸上满是喜悦。 “真是想不到啊!在这个时代,竟然已经有人认识到了这些知识,很了不起!嗯,不错,这个人非常重要,如果他和他的追随者们真的能够归降汉朝的话,那也许会给我们带来想象不到的巨大好处呢!” 将士们虽然想不出那个差点被杀死的俘虏会带来什么天大好处,但看到元召这么重视的样子,他们便也跟着重视起来。 “可是,为什么要放他离开呢?万一他逃跑了,或者是回去后被杀了,那怎么办?” “放心吧。这样天赋异凛的家伙,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而要说到逃跑,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不久之后,当波斯帝国所在的整个西方大陆都在汉军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时候,没有人能够逃脱掌握。”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极度自信。所有披甲之士,齐声应诺。他们的无敌统帅已经发出了战斗的号角,身为战士的任务,就是去无畏战斗,直到彻底征服所有敌人! 玉门关大战的消息,等到天亮之后,被迅速的传向四面八方。不同方面的人随着陆续接到情报,心中的震撼情绪自然也各不相同 然而,已经被重兵围困达月余之久的敦煌城要塞,却还没有办法得知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带来丝丝暖意。以西域都护府军中司马身份,带领剩余人马在此守卫这座孤城的博望侯张骞,忍受着饥寒和伤痛,再次遥望长安所在的方向,心头感觉到得,却是异常的凄凉。 他感觉自己有些实在坚城不住了。如果不是为了身后城中的数万人众,张骞很想现在就躺在城头,永远不再醒来。 敦煌与玉门关相隔不过百里,然而,望着围城的大军无边无际,他却很明白,除非汉朝尽起倾国之兵,否则,很难在西域与波斯王争锋。 “也许,今日此地,就是我殉国之处吧!” 看着波斯大军忽然出现的异动,张骞重新拔出战刀,鼓起了最后战斗勇气。 正文 第八百三十九章 雄霸之图将崩塌 离开玉门关的布亚诺,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沮丧。他虽然不是勇悍绝伦的武士,却有着强健的体魄和坚强的意志。一直走回波斯大军大本营,他的脚步都没有停歇。 不是他不想停下休息,而是心中的急迫感,让他急着赶回来,把所见所闻亲自报告给波斯王知道。还有,他要远远地离开那片血火交融之地,再也不想去回忆所看到的那一幕幕。 在西方大陆上,数百年前诞生一位具有大智慧的人物。人们不知道他从何而起,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受过他影响的那些国家人众便称呼他为“先知”。 先知留下的智慧,经过他的传承者们发扬和光大,已经在方方面面影响着西方大陆的发展。就算是几个古老帝国的君王们,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他们的影响。 这些智慧,都是极为实用的学问。就算是以元召的眼界,当他第一次看到布亚诺所献羊皮卷上记载的那些涉及天文、地理、数学等诸方面知识时,也是大为吃惊。 只不过很可惜,并不是人人都是先知大能。他的传承者们虽然把先知留下的智慧视为人间至高无上的宝藏,但能够参透并应用的,也不过十之二三而已。 即便如此,也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伟大的波斯王朝之所以能够风云叱咤统一西方大陆,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得到了先知传承者们的帮助。而布亚诺,就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然而,现在的布亚诺,十分怀疑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够配得上先知的智慧。 他终于停止长途跋涉,疲惫的擦去满身汗水,大口喘着气,实在是太累了。在去见波斯王之前,布亚诺扔掉了脚上的鞋子。因为他总是感觉,走过玉门关外战场时踩的那些血,已经洗刷不干净。 酒泉郡的那条河边,就是波斯王驻扎所在地。这个在西域相对来说水源丰富气候较为稳定的地方,已经被波斯大军占据多时。 布亚诺走进大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知道,波斯王肯定早已知道了消息。这位君王失去了一位优秀的统帅,更失去了麾下十万勇敢的武士。想必正在十分暴怒中。 布亚诺料想的没有错。自几天前得到紧急军情来报后,波斯王的怒火就没有熄灭过。他发怒的方式十分可怕。一般来说就是边酗酒,边用皮鞭抽打身为奴隶的仆人们。 占领整个西域后,最大的收获,除了土地财富,就是得到了数之不尽的美酒。尤其是来自汉朝的那些甘醇烈酒,更是让波斯王爱不释手。几乎每日饮宴,不可或缺。 伟大的君王,自然有最勇敢的武士为之效命。他只要刀与酒,还有无数美丽的女仆,这就足够了。 只不过现在,他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玉门关兵败的消息,深深地刺激了他的骄傲。十万武士的损失,虽然还不足以折损波斯大军的元气,但如果因为这一战的失败而令整个作战计划被打乱,那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布置的像一座宫殿一样的宽阔大帐里,所有的侍从和奴 仆们都战战兢兢的待在角落里,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几个人正退缩着抬出去几具尸体。那是几个美丽的舞姬,她们因为波斯王酒后又忽然发起的怒火,而被用皮鞭活活打死了。 名贵的地毯上沾满了血污,那些美丽的花儿刚刚凋零。以强横武力令整个西方大陆都在脚下瑟瑟发抖的王者,对这些卑贱的生命,根本就不屑一顾。 “可恶的汉人,真是该死!” 波斯王恶狠狠地把鞭子扔到一边,在他自大狂妄的心里,还从来没有接受过如此严重的失败。 “你们!还在等什么?如果在春天到来之前进不了汉朝的长安,你们中的某些人,就自己把脖子上的脑袋砍下来吧!” 杀人之后的波斯王余怒未消,他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那些在四周垂手而立的贵族、王庭大臣和将军们,如同一头想要择人而噬的洪荒野兽。 这一群无辜的人,刚才被波斯王召来议事,还赏赐了美酒。可是,只不过眨眼之间的工夫,就又迎来了雷霆暴怒。这一切的起因,只不过是刚刚有一个西域舞姬跳起了汉朝舞蹈的缘故。 “我王请息怒!虽然玉门关战败,波斯前锋军伤亡惨重。但也因此得知了汉朝军队的虚实。只要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我们能够很好的调整战略部署,一举攻破玉门关,大军直逼长安,却是轻而易举之事。” 能够在这样的气氛中大声说话的人,身份当然不简单。这位亲王名叫菲普利,也是一位著名的统帅。其身份地位,和当初死在长安的安东尼亲王不相上下。 波斯王亲自统领的中路大军将近五十万。除了最勇敢善战的尼赫古元帅之外,菲普利亲王在军事方面,也算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家伙了。再加上他素得波斯王信赖和器重,因此,面对着这位残暴君王的怒火,他还能做到平静应对。 其他的那些将军,听到有人出来替他们承受怒火,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暗自擦了擦冷汗。任何人任何时候在军事上的失利,倒霉的都是他们。他们这些人何尝不想速战速决,直接破关而入,踏平汉境呢! 可是,谁能想的到,就因为玉门关一战的失利,在短短的数日之内,整个西域占领区,有些令人担心的迹象正在发生。但考虑到波斯王最近的暴躁情绪,却还没有人敢把这些悄悄潜生的不利因素告诉他。 “菲普利,那你来给这些蠢货们说说,从这次战败中吸取到了什么教训!” 波斯王暴戾的脸色有些收敛,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又迅速地隐没。在他看似粗鲁残暴的行为中,却有着洞察一切的能力。这才是他能够高高在上奴役所有人的手段。 被骂为蠢货的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听着,没有一个敢有不满之色。这些波斯帝国的精英们,对于波斯王的忠诚毋庸置疑。能够成为这位伟大君王的奴仆和爪牙,本来就是他们的无上荣耀。 看到波斯王终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几个女奴的帮助下,用雪白的丝绒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菲普利亲王不动 声色的收回目光,恭敬施礼。 “伟大的万王之王,我听说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大地上,有一句话叫做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伟大战争的胜利,并不是有一场或者几场战役的胜负所能决定的。玉门关之战失利,对于波斯军来说,恰恰暴露出了在势均力敌的对手面前许多不足之处。这是弥足珍贵的经验。而对于汉朝的军队,更是需要重新评价他们的战斗力。” 听着他的分析,波斯王目光闪动,微微点头。而其他的所有人都在竖耳倾听。他们很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够击败汉军。 “很明显,守卫玉门关的汉军,才是大汉王朝真正的精锐。他们不仅有着极强的战斗力,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有着超出我们认知的武器!” 说到这里时,菲普利亲王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得到的前方战报并不全面,而那几个侥幸逃得性命被护送回到大本营的波斯死士,由于受到巨大的惊吓,精神都有些不正常。嘴里胡言乱语的说着什么汉人会飞在天空,还会什么引下天雷烈火之类的混账话,除了动摇军心之外,根本就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他们早就被波斯王下令砍了脑袋。 不过,就算是没有这么夸张,汉朝军队掌握着极为厉害的作战武器,是不容怀疑的。否则也无法解释,后方波斯军队听到的巨大响声和看到的滚滚浓烟。 “据说玉门关里的守军总共也不超过五万人,这个情报是否准确?” 冷冷看着下面众人表情的波斯王,终于开口问起军事方面的事。负责掌管这方面事宜的将军连忙回答道。 “伟大的王,这个消息千真万确。不知道什么原因,汉朝有着庞大的人口,可是真正可以用来作战的军队,却并不多。在玉门关挡住波斯大军前进脚步的汉军,绝对超不过五万。” “这就对了!汉朝人都贪图享乐,没有人愿意披甲作战。哼!以五十万对五万,如果还打不开这个国家的关门,那你们这些将军、统帅自问还有脸活着吗?” 从波斯王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当是非常严重。将军们经受不住这样的羞辱,纷纷抚胸擂甲当众发誓,如果不一鼓作气踏平大军眼前的一切障碍,他们愿意集体砍下自己的脑袋谢罪。 “尽起大军,席卷一切并不难,可是……数日以来,这些西域各国的民众,也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是受到了什么鼓动,除了纷纷逃亡之外,他们所提供的供给补养也逐渐的缺少起来,这件事却不得不重视啊!” 菲普利亲王终于说出了他所担心的后顾之忧。然而,波斯王好像并不以此为意。他站起身来,大声发布了命令。 “大本营兵马全部启动,从酒泉直到玉门关的几百里土地,都不许再有汉军影子存在。我希望在进入玉门关的这条道路上,战车之前没有一寸障碍!”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布亚诺回来了。 。m. 正文 第八百四十章 生死咫尺战天涯 布亚诺没有想到,就在他刚刚回到大本营的时候,波斯王已经发布了全军开始总攻的命令。 波斯王对于他能够活着回来,奇怪之余感到很意外。那么多勇敢的武士都死了,而这个并没有多少武力值的人却自己走了回来。不过,他还是有些高兴。毕竟说起来,这个有些迂腐的家伙,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对于波斯军队的强大提供了很大助力。 然而,波斯王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脸色很快就变了下来。因为,布亚诺对于战争态度的转变,让他开始不悦起来。 “布亚诺先生,你在伟大的波斯王面前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死里逃生的布亚诺竟然宣扬起汉朝军队的厉害和强大,站在旁边的菲普利亲王大感意外,他皱起眉头出言提醒。他对先知传承者是有很大敬意的,却不愿意看到对方因为这样的态度而受到波斯王的怪罪。 却不料,布亚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好意。他仍旧在自顾自的诉说着在玉门关的所见所闻。王帐之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面面相觑,实在不敢相信他口中所说的那些事。 “……汉朝的那位年轻统帅,他的厉害超出想象……汉军有犀利无比的弩箭,还有能飞上天空作战的巨大飞行器。而且,那种可以一次性成千上百大量杀伤士兵的可怕武器,更是闻所未闻……就连我们先知留下的智慧里,也没有过这方面的丝毫记载……尼赫古元帅的惨败,并不是偶然,而是根本就不是汉军的对手,这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 布亚诺并不想隐瞒什么,除去为帝国服务的使命之外,他的另一个身份是先知传承者和伟大的学者。对于自己所不了解和达不到的层次,他有着深深的敬畏之心。而这种力量对比的差距,他必须要当面让波斯王真正的明白。如果能够因此而避免将来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他会不计个人安危,尽最大努力说服他。 然而,布亚诺不是波斯王,他永远不会了解一个帝王的心。骄傲和荣誉,使即将踏上汉朝边境的波斯王拒绝任何回头的劝告。不要说他怀有强大的自信,素来认为效忠于他的波斯武士是这个世间无敌的存在。就算布亚诺说的汉军那么厉害是真的,他也不会容许任何人在大战之前出现丝毫的动摇。 “你说这些虚妄之言,究竟得到汉军什么好处?难道你暗中和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才回来,故意动摇军心?哼!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们这些先知传承者末日就到了!” 波斯王眼中流露出杀气。几十万大军就要去展开灭国行动,他要占有东方这块富庶的土地。他要做东西方共同的王者,真正的万王之王! 布亚诺的脸色有些灰白。他在波斯王庭曾经无数次见过这位君王的残暴和毒辣。他心中的不爽已经显而易见。如果自己再说下去,恐怕真的是自寻死路了。不过,想到汉朝军队的可怕,他是真的不希望因为波斯王的一意孤行,而导致整个波斯种族和西方大陆的覆 灭。因此,咬了咬牙,这位先知传承者又继续说道。 “伟大的王,请体察我的忠心。我之所以不分昼夜地跑回来,只是为了及时制止您的鲁莽。适可而止吧,如果现在收手,也许还来得及!只要我们马上退兵,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西方大陆,据险固守。汉朝军队应该不会长途跋涉去主动进攻的。如果迟疑不决,恐怕很快就有大灾难来临了啊!” 布亚诺神情急躁的看着波斯王和所有的贵族大臣,将军们。他非常希望他们能够听从自己的劝告,就此归去。虽然那个汉朝统帅态度十分严厉,但他不相信,他们的军队真的会跋涉这么远的路去报复波斯,毕竟这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 在这样的场面下,所有人都不敢再随便插话。就算是菲普利亲王也闭上了嘴巴。在即将暴怒的波斯王面前,没有人会愚蠢到自己主动撞上来倒大霉。看着布亚诺的一身狼狈样子,波斯王冷冷笑了起来。 “布亚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不会是和先前那几个逃回来的家伙一样,都被战场上的杀戮吓破胆了吧?真是笑话!我的五十万大军已经出发了,玉门关汉军不过区区的五万人马,他们能挡得住这雷霆一击吗?更何况,你还不知道吧?从伯利亚方向绕过匈奴草原的十万波斯勇士已经从北面对汉朝发起了进攻,而有我们海军元帅统领的波斯船队,想必这个时候已经从汉朝的南海位置登陆了吧?在这样的三面重兵夹击之下,试问汉朝能够扛得住吗?” 布亚诺稍微呆了呆,显然对波斯王发动的如此庞大战争感到吃惊。然而,片刻之后,他仍然是摇头。 “汉军的厉害,超出我们的想象。他们手中掌握的神秘武器,不是普通军队所能对抗的。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不能以双方军队的数量对比来推算胜负。玉门关之战,他们只不过出动了两万人马,就把尼赫古元帅的十万精兵消灭殆尽,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话音刚落,却听到啪的一声。一个破碎的酒杯摔在他的脚下,头顶有杀气腾腾的声音说道。 “你是什么身份!敢在这里纠缠不休?再敢多说一句,你和你所有的门徒追随者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有人都心中一颤,把头低得更低一些。如果换成任何别的人,这会儿恐怕早已经被拖出去乱刀砍死了。能够做出最后的警告,这就是波斯王对于布亚诺最大的宽容。 布亚诺叹息了一声。他的身体上流淌着波斯种族的血脉,就算是阻止不了波斯王的执迷不悟,却也不能独自逃生。 “伟大的王,这件事与先知的门徒们无关,更与我的那些追随者没有任何关联……如果不听我的劝告,恐怕我们所有人,都将埋骨在这戈壁荒滩,再也回不到西方大陆了!” 波斯王终于被他的倔强所激怒,他失去了耐性。不再理会布亚诺的苦口婆心。命令手下武士把布亚诺和他追随在军中的那些门徒,都用绳索绑起来,吊挂 在驼阵上方的高高木架上。他要让他们跟随他的大军,亲眼目睹是如何踏破玉门关城墙的。等到那个时候,再砍下他们的脑袋,让所有人都知道触犯波斯王威严的下场! 可怜的布亚诺千辛万苦的逃回来,又被绑在木架上摇摇晃晃地原路返回。大军出动,沙尘飞扬。也不知道是迷了眼,还是心中哀伤,这位先知传人泪流不止,仰天悲泣。 不过已经没有人再去注意他了。由波斯王亲自指挥的大本营近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遮天蔽日而去。而先头部队已经在菲普利亲王的统帅下,直扑汉军西域都护府的最后一座孤城,到了此时此刻,敦煌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他要亲自督促围困这座孤城的波斯军一鼓而下,把里面的所有人都消灭干净,然后让这座要塞彻底消失。 至于西域人的异动,不管是波斯王还是其他的将军们,都决定先不去管他们。他们都有绝对的信心,在最短的时间内攻克玉门关。到时候什么都不会缺的。只要打开了汉朝的大门,西域这块贫瘠之地,已经没有什么价值。把所有的西域人都杀光,让这里重新变成一片荒漠好了!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敦煌城汉军的最后劫难,在困守孤城月余之后,忽然就来临了。 从守城汉军发现异常,全体开始准备战斗,到几万波斯军队从四面八方开始展开疯狂的攻城作战,时间非常短暂。 张骞亲自拔刀站在城头,他已经给守城的每一个汉军都下了死命令。除非流尽最后一滴血倒在自己所守护的位置,否则任何人不准退后一步! 这道命令很残酷,与其说是作战命令,不如说是誓死的誓言。如果还有一线生机,没有人愿意在这远离故国的地方战死。但现在,他们已经别无选择。每一个战士横刀立盾站在城头上看着脚下的汹涌如潮,他们其实已经非常明白,今日就是他们舍身报国的时候了。 也许,在激烈战斗爆发之前的最后一瞬,有许多战士都曾经远远的望向东边的方向。那是他们的故国和家园,如果终究会战死的话,他们希望倒下的时候,能够面朝东方。那样,回家的魂魄,才不会迷失方向。 敦煌要塞保卫战,之所以在后来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因为它的壮烈和悲歌。这场战斗从始至终都是浸泡在血泊中。波斯大军要全力攻打玉门关,就必须把身后的这颗钉子拔掉。因此,敦煌之战的残酷,可想而知。 从早晨开始直到中午,大半天的时间里,守城汉军共击退数次波斯人的疯狂进攻。城墙上下,尸体狼藉,片片砖石都被鲜血染红。 万余汉军已经牺牲过半,城头上高高飘扬的大汉龙旗却依然不倒。 当又一轮密集的铁箭和人潮再度袭来的时候,震天呐喊中,浑身是血的张骞紧紧撑住旗帜,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家国的方向……永别了!我的大汉,我的故土! 。m. 正文 第八百四十一章 千乘万骑出玉门 菲普利亲王没有想到,当初出于战略需要,波斯大军故意没有全力进攻的这座孤城,现在竟然变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自从波斯人开始出现在西域,简直是所向无敌,不可抵挡。他们在大食等几个小国的引导下,迅速占领了整个西域。并且大败驻守的汉军,接连攻陷酒泉等三郡要塞,而之所以在如此有利的条件下没有趁机把敦煌城也拿下,是因为听从了尼赫古元帅的建议,把这里当做诱饵之用。 不过,尽管波斯人重兵等待,他们却一直没有等来汉朝的援军。围城打援的军事计划,也就失去了意义。如今随着玉门关战场形势的突然变化,位于波斯大军后方的敦煌城,反而变成了一个必须清除的有害障碍。 然而,让他们吃惊的是,本来以为轻而易举就能踏平的这座关城,却在这关键时刻,变成了一处铜墙铁壁般的坚固要塞。 声势震天的呐喊厮杀中,调动五万军队攻城的波斯亲王,终于感受到了汉军的嶙峋铁骨。他非常不明白,被围困了一个多月后的这座城和里面的人,为什么还会有这么顽强的抵抗精神。 敦煌城距离玉门关不过百里之遥。如果放弃这弹丸之地,留下部分军队继续围困,而大军向前去玉门关决战,这样的作战方式也并不是不行。但有这样一个隐患在身后,尤其是在西域人开始不配合的情况下,终究是令人难以安心。 “全军压上!一刻不停地轮番登城作战。必须在晌午之前把它给我拿下!” 站在驼峰上观看战况的菲普利亲王有些焦急起来,他果断的下了死命令。波斯王所在的大本营已经从酒泉出发,如果因为敦煌之战的原因而延误大军前进的步伐,那么他将无法承受波斯王的怒火。 得到命令的波斯武士们在几个将军的带领下,疯狂的又冲了上去。前方爬上城头的人,在与汉军的拼命搏杀中,不断地掉下来,或死或伤。城墙下死去的人,堆垒的很高,后面的踩着这些尸体和血,顶着大盾继续往上攀爬。 虽然死去了这么多的武士,但并没有触动这位波斯统帅的不忍之心。战争中,这样的死亡并没有什么。在他们的传统认知中,身为效忠于波斯王的武士,最好的归宿,本来就是死在战场上。这是武士的使命,更是他们的荣耀。 也许,汉人果然是一个难以征服的民族。不过,也就这样了吧! 看着大批的波斯武士陆续爬上城头,开始展开对残余汉军的无情绞杀。在重兵围绕之下的菲普利收回目光,敦煌城马上就被攻克,不必在此再逗留,耽搁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前方目标不远,大军要再次直扑玉门关! 然而,突然的变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有浓重的云层悄悄遮蔽了太阳,大地上骤然响起的雷霆,似乎连它都要畏惧这种锋芒。 自敦煌至玉门关之间辽阔的大地上,千军万马踏起的飞沙,形成一条鳞爪飞扬的苍龙。亢龙有悔,搏击长空!这种凝聚起来的无敌气势,将要带领着以龙为图腾的华夏战士,去杀尽一切入侵的敌虏! 有敌来袭!在得到拼命赶回来的波斯骑兵报信之前,菲普利亲王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也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对于战场上的危险有着灵敏的触觉,并且在第一时间就作出了反应。 驼阵中有高高的瞭望塔,在上面的士兵发出了警报。敌人来自东面,不用问,肯定是玉门关的汉军。他们竟然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出现并且发起进攻,对于正在全力以赴进行攻城作战的波斯军来说,形势极为不利。 不过,菲普利亲王并没有慌乱。他有信心,凭着自己手下的这些人马,完全可以抵挡的住来突袭的汉军。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他要把他们全部留下! 菲普利马上紧急传令,一面派飞骑去报告给后面随大本营行进的波斯王知道,一面调动分派人马。攻城的继续攻城,争取在汉军到来之前,把这座城池完全占领。而剩余的则调拨出两万骑兵,分左右两翼,迅速去包抄和迎击来袭的汉军。 不得不说,菲普利是一个作战经验丰富的合格统帅。在这样的紧急时刻,他做出这样的军事部署,完全是一种最正确的方式。就算不能迅速的打退敌人,也能在短时间内立于不败之地,来袭之敌根本就不能突进到中军来。 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按照以往的经验,亲自指挥战斗的这位波斯统帅,很有信心和把握今天打一场漂亮仗。不过,非常可惜的是,他并不了解对手的实力。更不可能知道,他即将面对的是这人间最强者! 烟尘四起,迎面风生。久违的战场气息扑入怀中。身负天下之望,以帝国丞相身份坐镇长安的元召,终于再一次骑上战马,亲自率领着他的战士冲锋。 作为一军统帅,他本来不应该做出这样轻率冒险的举动。坐镇玉门关,运筹帷幄,指挥全局。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 然而,他还是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亲自跨马出玉门,挥刀斩黄沙,直接来到了战斗的最前线。 这样做的原因,仅仅只是为了偿还故旧情意,还有……一个承诺。 在玉门关外牺牲的西域都护府全体将士,自李敢以下,他们全都是当初跟随他开通西域的第一批勇士。而今,他们埋骨黄沙,不得还乡。念起当初共同作战的情意,元召心中比谁都悲伤。 兵发长安之日,那个已经为他卸甲束起长发的巾帼红颜,曾经想再次随军作战。却被他坚定地拒绝了。他只答应她一句话。 “我会把波斯王的头颅,和所有赤火军将士的遗骸,都一起运回长安的。” 不管是为了家国大义还是个人情意,他都没有理由允许自己安稳的待在后方。他心中藏着的那把刀,已经渴望嗜血久矣!碧血黄沙,朔风大起,正是男儿纵横叱咤之时! 所有玉门关汉军,除了留下两万守城之外,三万大军集结而出。几天之前的那场大胜利,已经把所有将士的求战情绪激发到了极点。今天能够得到这样的出战机会,对于参战者来说,无疑是最大的激励。而且,尤其令他们振奋的是,这次是元召亲自带领他们作战!只是这份荣耀,就足以令人热血沸腾了。 猎猎风尘中,敦煌城激烈的战场已经清晰可闻。那正是他们的目标所在。纵马奔驰中的元召发出命令,如海浪翻涌而来的大汉骑兵开始变幻队形,分成左右中三路展开攻击。 少年将军李陵和玉门关守将各自带领一万骑兵,分敌左右两翼。元召亲自带着的中路军一万战士,以他为刀锋,如同闪电一般,直接就撞进了波斯军阵。 惊天动地的大战,就在这瞬间爆发。这是一场真正硬碰硬的较量,不掺杂任何取巧的成分。东西方两个世间最强国家的碰撞,就从这一刻开始,不再有妥协的余地。它们将一个走向强盛无极,一个走向败亡覆灭。 敦煌城头上苦苦支撑的张骞,带领那些誓死不屈的战士,牢牢占据着城门上方的这座箭楼,抵挡着铺天盖地的刀锋和箭芒。这是最后的抵抗之地,很可能也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就在已经绝望的时候,城外广阔处响起的剧烈冲撞和喊杀声,终于震动了这座被鲜血染透的关城,也惊醒了厮杀到已经麻木的守城将士。 “快看!那是汉军的旗帜!援军……是我们大汉骑兵!” 满脸鲜血的校尉看到了战场上突然出现的千军万马,他惊喜若狂的大声喊叫起来。其他奋力杀退波斯人又一轮疯狂进攻的将士们也终于发现了救兵的到来。整个城头开始沸腾。 张骞抹了把脸上的血,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当他拄刀大口喘着粗气,顺着军士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时,不禁一下子愣住了。随后,剧烈的狂喜开始涌上心头。这个在大家眼中素来稳重威严的西域都护府司马,竟然像个孩子似的泪流满面跳了起来。 “那是……元侯!是他的旗帜啊!他亲自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已经足以抵消他们所有人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身体内残余的力气全部都灌注到了双臂上,他们的眼睛和手中刀重新焕发出光芒。元召,大汉军中所有将士们的偶像,亲自来救他们了!在这最后的时刻,没有人再愿意去死了。他们要活着,跟着他回家! 波斯人曾经凭着他们的勇敢和凶悍,战胜过无数的对手。在他们心目中,他们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军队,没有人可以抵挡他们的锋芒。 然而今天,这个骄傲的神话注定要破灭了。因为他们终于遇到了更厉害的人,或者说是宿命中的克星。敦煌城外,大汉骑兵三路出击,龙战之日,天地无光!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寅日,元公再度出玉门,驱百里,凡三战,灭西虏军六万余。敦煌围解,汉兵威大振……波斯王闻报,顿足武威郡不前,双方相持。” 正文 第八百四十二章 锦绣长安雪纷纷 千里之外,当英勇的汉军将士在西域寒风中大声酣战的时候,长安城又开始下起了雪。 夜雪无声,满城银白。早晨起来睁开眼睛时,看到这窗外琼楼玉宇的景致,当令人格外惊喜。 虽然在这样的天气里,文雅的官员们最喜欢做的事,应该是烹酒煮茶,聚会吟诵。但今天却是朝会的日子,没有人敢懈怠政务,随随便便的偷懒。 长安朝堂上那种蓬勃的气氛,没有人能够具体说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平定匈奴,四海平静之后,也许是从先皇武帝驾崩,新皇帝继位之后……反正,有目共睹的是,今天的局面,与从前都不相同。 许多博学之士,经过暗中观察之后,他们已经在心中暗自吃惊不已。皇帝高高在上,垂拱而治。而朝廷各职司部门的权力大大加强,在互相监督机制逐渐开始成熟的情况下,处理政务的效率大大提高。如果照此发展下去,大汉王朝有一天能够达到传说中那种“无为而治”的最高格局,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各有司职责明确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官员敢于推卸责任懒政惰政。尤其是现在西域战事再起,随着大军出征,各种后勤保障调度措施,正是更需要方方面面考虑周全没有丝毫遗漏的时候。 几天以来收到的数份最新战报,令人振奋。除了南海方面还没有什么进展之外,北方的匈奴草原和西面的玉门关方面,都已经展开了战略部署。而昨天傍晚传回尚书台的消息,据说东方朔大人看了之后因为太激动,拍案赞叹的时候,把手掌都弄受伤了。 因此,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在今天雪中上朝路上远远看到尚书令的马车时,以长安令而进九卿大臣的任宽便急急的赶了上来。掀开车帘,问候几句。 “这点儿小伤没什么的。呵呵!” 东方朔满脸笑容的与他打招呼。顺便扬了扬手,任宽看到他的左掌上已经包裹好,不禁也笑了起来。 “元侯出马,开局即胜。果然是令人高兴的事,却怨不得尚书令大人失态呢!呵呵!” “是啊,是啊。我们虽然知道他一定不会令人失望,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得到好消息啊!如果不是今日有朝会,真应该置酒祝贺呢。” “祝贺是必须的,岂能缺少!朝会之后,就有小弟做东,召集长卿兄等人,明月楼相聚。对了,别忘了去请李老将军前来。真是想不到啊,那李家少年第一次出战,就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歼敌两万,一战成名。元侯调教出来的弟子,果然是个顶个儿的厉害非凡。” 任宽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东方朔也是连连赞叹。飞将军李广后继有人,固然令人高兴。而大汉王朝又崛起一颗名将之星,更是江山社稷之福。 雪花纷飞中,他们一路转过几条街道。路过长乐候府邸时,马车减慢速度,两个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却发现侯府今天显得有些安静。大门紧闭着,门前的雪也没有人扫,却不知道府中的人在忙些什么。 东方朔和任宽彼此对视一眼,虽然心中都感觉有些奇怪,不过现在却没有时间进府去探看。马车继续前行,向未央宫而去。毕竟身为朝廷重臣,都有各自的职责在身,不能耽搁了朝会的时辰。 未央宫门大开,朱雀门正门两边,几盏大红灯笼在雪中高挂。令人恍然惊觉,原来冬残将尽,又一个新年马上要到来了。 只不过,令东方朔和许多路过长乐候府的人没有想到的是,大门紧闭的侯府内,此刻正陷入紧张而兴奋的气氛中。 府中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已经顾不得去干自己的事。就算是大雪覆盖了庭院,这个时候也没有心思去打扫了。因为就在这个早晨,少夫人要生产了。 要生产的自然是苏灵芝。素汐公主比她还小着两个月份,还需要稍待时日。自从昨夜开始,灵芝就已经感觉到身体的难受。府中早已经等待许久的伺候人等不敢怠慢,马上就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 此时此刻,后院的阵势可谓是相当庞大。除了侯府中贴身侍女、奶妈等一大帮人之外,还有十几个穿着宫中服饰的老妈姆。她们受卫太后的指派,从半个月前就开始住在侯府之中,就等着今天这个时刻的到来。 在卫太后的心目中,早已经把灵芝看作是和自己的两个公主一样的重量。这几个孩子,可以说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们能够一起走到今天,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福缘。 元召为国出征在外,他身后的事绝对不能出一丝差错。这些宫中上了年纪的妈姆,经验都非常丰富,派她们在府中帮着照料,卫太后会放心许多。 而除了她们之外,还有部分宫中的侍卫和太监也在侯府住着。这当然是皇帝的意思。不必说元召的原因,只是苏灵芝和梵雪楼这一直以来对皇室的帮助,皇帝在私下里过府时也是称呼她为灵芝姐的,和素汐公主是一样的对待。 少夫人的身份既然如此尊贵,没有人敢随便出一点差错。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就不必说惩罚什么的了,只是辜负侯府一直以来对大家的厚遇,也没脸再活着了。 管家元一几乎是一夜没睡。他把所有的人都召集起来守候在外面。就算明知道在这样的场合根本就用不到他们,可是还是守在这里。如果心中的虔诚念叨能够起作用的话,这位老管家相信,所有人都会和自己一样,宁愿一直不停歇的跪拜祷告,也要保护得少夫人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素汐公主其实比灵芝还要紧张。她就守在自己亲如姐妹的人身边,强忍住心中的害怕,不停的安慰着她。 苏灵芝从始至终都很坚强。察觉到素汐公主身体的颤抖,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在汗水中喘息着轻轻说道。 “放心……元哥儿说过的,他会一直与我们同在呢。” 素汐重重的点头。反而是苏夫人不忍心看到女儿的痛苦样子,她转过头去,悄悄流泪不止。 一身红色装束的冰儿,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气氛,悄悄从门边走出去。如果现在不是外面有许多人的话,她一定会哭的稀里哗啦。其实,有许多时候,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有些奇怪。难道卸去那身坚硬铠甲的保护,内心竟然如此软弱? 她最近没有再带她的剑。因为听人说,杀过人的剑上有煞气。为了灵芝姐,她宁愿把如性命一般重要的赤火剑厚厚地包裹收藏起来。 只是,生孩子会如此可怕吗?看着眼前这么大的阵势,还有素来稳重大方的灵芝姐忍不住发出的痛苦声音,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曾经单骑冲阵破军杀王的女子,竟然感觉到心悸的厉害。 “将来……和他……自己会不会也这样呢?” 敛却万千锋芒归隐到侯府深处的巾帼红颜,在这一点上,也不过如同世间无数普通女子一样忐忑不安。雪花飘舞落在眉间,心中已汹涌波澜。 就在这无数双目光期盼中,婴儿的啼哭终于响起,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气氛。随着报喜的声音传出来,瞬间就让整座侯府沸腾了。 苏灵芝顺利诞下的是一个千金。虽然还只是小小的样子,但眉眼之间,却一眼就可以看出,将来和她娘亲一样,是个美人胚子无疑了。 见母女平安,侯府上下人等总算放下心来。随之各自分头开始忙碌起来。分派人手大开府门去各处报喜,这自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而等候多时的宫中太监不顾大雪严寒,眉花眼笑的一路小跑回宫报信去了。太后和皇帝陛下想必早已经等候多时,这个彩头是必须要去讨得。 苏灵芝从虚弱中醒来,她疲惫的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枕边那张粉雕玉啄般的小小脸儿。一瞬间,眼泪忽然就流出来了。这是她的孩儿,她和元召爱的结晶。那些担心啊害怕啊委屈啊什么的,便都消逝的无影无踪了。 “当初,元哥儿说如果是女孩的话,名字就叫元月呢……那,她的乳名,我们叫她雪儿好不好?” 灵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熟睡中的心尖尖,她温柔的语气似乎把窗外的雪都要融化了。 一直陪伴身边的素汐公主拼命的点头,对于灵芝心底的牵绊和柔情,她向来感同身受。 而与此同时,未央宫里的皇太后,也终于得到了消息。在欣慰之余,连忙开始亲自准备隆重的贺礼。同时派人赶快去告诉皇帝知道。 风卷珠帘,帘外雪花飘,外面的严寒却抵消不了含元殿里的热烈气氛。今日朝会上的第一个好消息传开,许多大臣不禁弹冠相庆。而皇帝更是喜笑颜开。 “想不到这支刚成立的帝国军队竟然这么厉害……大汉飞龙军,他们的战绩,果然配得上这么威风的名字!” 首战大捷,歼敌两万!听完这第一份捷报的内容,感慨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不过,这样的高兴只是开头,似乎是这场雪带来的祥瑞,更大的惊喜随后接二连三的来到。 正文 第八百四十三章 雄主不如守成君 皇帝刘琚自从继承大汉王朝皇位以来,他的身体其实一直并不太好。虽然在政事上也算得上勤勉,但如果公平来说的话,他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却不可能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开创之主。 其实,眼前的局面下,他作为大汉帝国的君主,能做到恰如其分,已经是最好。而这其中的分寸,无论是他,还是深宫中的皇太后,都分得很清楚。 九州四海,百业兴盛。黎民百姓,安乐富足。秉承大汉五代帝王的余泽,这盛世局面,已经远远超过有史书记载以来的任何朝代。 而刘琚只需要做一个垂拱而治的君王,就能继续发扬光大这强盛无极的江山社稷,彪炳青史,千秋铭刻。他就算是平庸的资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现在对于皇室和皇帝本人来说,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因为皇帝身体原因而导致的隐忧。 年轻的皇帝除了皇后之外,这几年来,也新进了几个嫔妃。可是,任凭如何努力,都还没有留下皇族血脉。虽然说起来刘琚还年轻,将来还有许多机会。但这么重要的事,一直没有着落,总是令人不安。 皇帝陛下这方面的事,任何人好像都帮不上忙。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太医院的御医们用药物帮助调理身体,大家都盼望着,赶快听到未央宫里的好消息。 朝廷军政大事具体都有各有司职能部门负责。他们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帝陛下只需要御览批复即可。在省心省力的同时,刘琚有时候会想,听闻文、景二帝当年几乎是一年不休的处理政务,天下各项事务忙的焦头烂额,没有丝毫敢懈怠的时候。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处理好国内矛盾和各方面之间的关系。以至于大汉疆域内斗争频繁,耗费大半生精力,也只能草草开创出一个大致的发展局面。至于说大臣们吹嘘的“文景盛世”,其中的水分是很多的。 就算是到了他的父皇武帝时期,政务也是异常繁忙。尤其是武皇帝雄心勃勃,他想要收揽大权集于自己手中,来当做“做大事”的凭仗和手段。却没想到,事与愿违,绝对的权力往往会使人迷失最开始的初衷。如果不是元召从中加以纠正和提供巨大助力,大汉帝国的车轮到底会驰向哪一个方向,吉凶祸福谁也不敢保证。 想到这些时,坐在含元殿上正接受所有大臣们恭贺的皇帝刘琚,不禁微微的叹息。造就今天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尽职尽责良好局面的原因,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那个出征在外的人努力的结果。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听着耳边的许多赞叹,皇帝心头油然而生敬佩和感激。他正要想说些什么时,第二份和第三份西域捷报就这样自雪中而来,千里直入长安。 第二份捷报内容虽然最令人震撼,却写得非常简单。只不过寥寥数笔,言简意赅的说了一下战果而已。 但含元殿上下所有与闻者,却已经是都瞪大了眼睛,在震惊之余自然喜出望外。 玉门关一战,攻城的波斯大军全军覆没,诛其元帅。连同首战的胜利,十万人马就这样被汉朝的军队所消灭了。 这样干净利落得大胜利,已经算得上是伟大战役了。虽然不能说一战而定乾坤,但谁都明白,这一战的胜利,必然会极大地鼓舞起汉军士兵的勇气,为将来夺取全面胜利打下坚实的基础。 而紧接着报进来的第三份大捷,就写的详细的多。有许多与元召交情深厚的重臣,从这些字句之间,已经隐约听出了元召的语气。可以推断,这份捷报必定是他亲自草拟书写的。 敦煌大捷,杀灭敌军六万。擒杀波斯菲普利亲王以下亲贵甚多。敦煌至玉门关之间的大片区域,不再有波斯人的踪迹。由元召亲自统领的汉军,在敦煌一线与波斯大军主力目前暂时处于相持阶段。 这样的消息,自然引起了更大的震动。站在含元殿上的这些大臣们,无论是谁都明白,如果这次大战取得全胜之后,波斯人被彻底消灭或者是驱逐。那么,西域这块地方的地位,在与大汉王朝的交往中,恐怕与从前再也不同。 整个西域这块广袤之地,将从以前的臣服变成彻底的归附。也许从此之后,那里每个国家的王城上,都将会飘扬着大汉的旗帜。西域人,将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变成大汉的附属子民。 而在这份捷报中,除了叙述作战过程之外,更大篇幅详细的记载了守卫敦煌城的大汉将士们的英勇事迹。 以博望侯张骞为首的西域都护府汉军,在重新聚集起来退守敦煌之后,苦守孤城月余,大小数十战。尤其是在最后波斯人的猛烈进攻下,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伤亡,然而仍然坚定的守护住了西域都护府这座最后的要塞。直到援军的到来。 最后活下来的守城将士,只剩下两千多人。他们是真正的铁血勇士,大汉王朝的骄傲。因此,在捷报末尾部分,由元召亲自提请,请皇帝陛下给予这些将士特殊的嘉奖。 嘉奖!必须要嘉奖!而且是要重重的奖赏。所有大臣一致附和。在取得这么大的胜利面前,对于功勋卓著者的表彰,给予再多的丰厚赏赐都不为过。 皇帝终于按耐不住站了起来。他神色激动的与群臣一起祝贺。真是没有想到,赶在新年到来之前,元召竟给他送上了这么几份隆重的大礼。看来,西域的局面,很快就可以平定下来了。 “这次,我一定要重重的给你封赏……只是希望到时候你不要再推辞啊!” 皇帝在心中暗暗的下了决心。然后,他挥了挥手,大殿之内逐渐安静下来。 “西征汉军,三战皆胜。足见将士用命,上下齐心。丞相既然已经提出赏赐的请求,朕自然无不应允。你们看,赏格该如何制定……以前有没有例子可循?” 皇帝陛下当殿就要决定赏赐,足见心情的急迫。没有人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提出反对意见。唯一有异议的就是,这第一批封赏,到底是只考虑西域都护府的那些 孤忠将士?还是把这三次大战的有功者同时全部加以赏赐呢? 在这个问题上,出现不同意见,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毕竟一次性大规模的封赏这么多将士,在规格、待遇方面需要全盘考虑。绝对不能顾此失彼,有所偏颇。否则有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后果。如果影响到军中情绪,那就得不偿失了。 其实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等到大军凯旋归长安之后,再细致的按照功劳详细区分加以赏赐。不过,元召既然已经提出来了,应该是有他的考虑,身在长安的君臣,自然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大捷之后的喜悦。就算是有些许的争执,也无关紧要。含元殿上,君臣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制定封赏的计划,同时也在考虑着派遣奉皇帝旨意去往玉门关外犒赏三军的大臣人选。 也就是在这诸般繁琐中,太后宫中派来的人,悄悄的报告了皇帝关于长乐候府的喜讯。 皇帝大喜。他马上中断了朝会,只笑着撂下一句话,就在大批侍从的簇拥中急匆匆登车冒雪而去了。 “卿等继续商议,制定好后报朕知道即可……朕要先去贺喜了!呵呵!” 含元殿上下文武百官们一头雾水。这样的情况真是闻所未闻。如此重要的大朝会,皇帝陛下竟然扔下大臣们自己走了。有什么事会这么重要呢? 不过,稍后不久,他们就从喜形于色的宫中侍卫那里打听到了确切消息。所有人不禁面面相觑,各种情绪都有。 “原来……是元侯府邸有喜。呵呵!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怪不得今天早上路过侯府的时候,感觉那府中有些异常呢……呃,元侯虽然出征在外,这杯喜酒到时候我们还是要去讨来喝的嘛!” “那是自然!说起来,今天真是一个喜事连连的日子啊……朝会散后,大家一起去明月楼,配上这般雪中景致,痛饮三杯,不亦悦乎?” “去、去、去,今日不去都不许……赶快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然后去大饮一场,遥祝吾汉家将士的大胜利!” 一片欢腾中,含元殿失去了往日的庄严肃穆。而在这些喜形于色中,今天也随着来上朝参政的两位王爷燕王旦和广陵王胥,互相对视一眼,心中有些不可言说的念头在悄悄地涌起。 “玉门关外战事如潮,相信不久之后汉军必将势如破竹,大败波斯军……元召当初答应我们的事,现在应该是到了实现的时候了吧?” “这次的机会一定不可放过!一会儿我们先去见太后吧……只要她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皇帝必定不会反驳。而只要我们以封赏使臣的身份去到军中,元召此人一向重信,当大有可为矣!” 两人悄声低语,想到未来前景,已是心潮澎湃。 。m. 第八百四十四章 烈烈传说曾听闻 当从长安出发的皇帝特使队伍,浩浩荡荡一路直出玉门,终于来到敦煌汉军最前线的时候,正是新年除夕之日。 这是华夏民族一个最隆重、历史最悠久的节日。已经无法考据究竟起源于何时,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形成的。它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标志着严寒即将过去,春风就要吹来。 虽然身在战场,所有的汉军将士都没有办法回家和亲人团聚。但因为连战胜利的鼓舞,以敦煌城为中心的汉军大营内,还是到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此时的西域形势,已经变得逐渐明朗,波斯大军虽然仍旧有三四十万之多,在数量上占据绝对的优势,但他们已经不敢主动出击。那波斯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大本营就在武威郡,几十万大军盘踞在此,却并没有退却的意思。 武威与敦煌相距不足百里,这中间的区域,便成为了两军游骑和斥候们互相绞杀的战场。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之内,铁骑飞羽,流星飒沓,双方又有许许多多的英勇之士在这里血染黄沙,魂归草木。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是轻描淡写的挥手之间就能收获胜利。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所埋藏的忠诚与热血,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是绝对不能真正的领悟到。 就算是元召,他虽然极力的发挥自己最大的能力,想要尽最大可能的避免汉军战士的伤亡,但他终究是人而不是神。壮烈殉国,马革裹尸,青山是处,忠骨长存!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取得最后胜利的信心,在每个人的心中都不容置疑。不过,面对着连绵不绝的波斯军团大阵,任何一个战士也都明白,想要一口吞下这个庞然大物,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两军对垒的相持阶段,任何有关的军事情报,就变得极其重要。也许胜利的契机就在一瞬之间,当战机来到,只有具备敏锐观察力和全局掌控力的真正名将,才能够“静若处子,疾如脱兔”的趁势而动,一战而成大功。 无数次出动的汉军斥候,也正是为了这个目标,而不惜自己的性命,时刻密切注视和观察着波斯人的动静,任何微小的情报,都被他们细心的收集整理起来,然后报给坐镇敦煌城的最高统帅知道。因为他们都很明白,元召一定会亲自研究和分析这些军事情报,然后据此做出军事战略方面的部署。而这,正是他们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如果这个时候在长安,应该是家家户户准备着庆贺新年的一应事宜吧?那些少年郎,骑着快马,正蜂拥而过灞桥,所过之处,留下他们无忧无虑的快乐身影。而长安市上,应当是挤满了采购的人群。如今正当盛世,每一个人的脸上想必不再有那些愁苦与忧伤……。 想到这些时,正纵马越过一处沙丘的汉军斥候小队中的那年轻军士悄悄叹了口气。他低声对走在前面的小队长嘟囔道。 “真想念长安市上的美酒啊!如果能在今天喝上一口,也算是尝到新年到来的滋味了!只是可惜,军中难以如愿……。” 他们这一队 共有十个人,领头的队长一样的年轻。只不过,他右手抚刀,左臂空空荡荡,却正是当初死里逃生回到玉门关后被元召所救的江生。他骑在马上回过头来时,可以看出,眉目之间比往昔更添许多坚毅。 “酒就不要想了。就连元侯,我也从未见他在军中饮酒过。我们这次的任务完成的很出色,如果回去之后能够得到他夸赞一声,就已经是最大的奖赏了。” 听到他这样说,其他人连连点头。他们小队这次出动绕过武威郡波斯人盘踞的地方,去张掖、酒泉诸地的西域地区,再次联络被波斯大军荼毒过的这些国家的王族们,得到了他们最明确的效忠大汉王朝承诺。这样一来,如果时机成熟,大战再起,波斯人的后路基本就被封断了。 他们这队斥候,需要把这些对汉军极为有利的情况,赶回来报告给元召知道。因此,在此时即将离开波斯人控制范围,马上要赶回敦煌汉军驻地的情况下。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感觉有些兴奋的。 那年轻军士可能是确实想家了,他看着这满目黄沙不见一丝绿色,沉默片刻。然后满怀好奇心的又问道。 “头儿,听说你上次大难不死,因祸得福,得到元侯答应,跟在他身边做事。而且,在玉门关外,竟然亲自砍下了那波斯元帅的头颅……有这般的机缘,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和我们这些人一样继续去担任斥候呢?” 江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其实已经听许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过他都没有正面回答过。今天也许是因为是个特殊日子的缘故,他的心情很愉快。所以愿意对这些生死兄弟吐露心声。 “元侯救了我的性命,在他身边的那短暂日子里,我确实受益良多……而记得他说过的最清楚的一句话,我一直都不会忘。” 连绵的沙丘群即将走完,马蹄踏着黄沙前行,风从脖子灌进甲胄里,感觉到寒意侵骨。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这位立过大功的斥候转述元召的话。 “元侯说,从我们跨上战马立志保卫这个国家的那一天起,我们的生命就和它息息相关。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找准自己的位置。不要去看担任什么职务,而是有能力去做出什么事!从将军到士兵,在维护国家安全和荣誉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分别。所以,我才重新选择了大汉斥候这个最适合我的战斗位置!” 江生的神色中没有任何骄傲,更没有任何自我夸耀的成分。这是他的心里话,更是他从已经立志终身追随的那个人身上,感染到得闪闪光芒。 这一小队斥候的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羡慕和赞叹。对于这样朴素而伟大的志向,已经不需要语言的赞美。他们都暗自握了握拳头,坚定地跟着他们的小队长向前行进。 “不过,大家请放心。我敢保证,元侯绝对不会亏待任何军中兄弟的……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快回去看看大营之中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新年呐……呵呵!” 江生神情轻松,其他人也笑了起来。前面转过沙丘,纵马 大半个时辰就可以回到敦煌大营了。想到也许不久之后,就可以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说不定还会有特别的改善伙食。他们便都心情热切起来。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意外总是在最放松的时候来临。经历过残酷搏杀的江生,最先嗅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脸色突变,右手已经迅速的拔出刀来。 “有敌!准备作战。” 其他人大吃一惊。察觉到左侧不远杀机大起,急忙看过去时,却只见几百骑波斯武士正排开一个半圆形,从沙丘半坡上冲杀下来。 形势严峻,不容多想。很明显,这是波斯人的游骑队伍,专门儿在两军中间的交错地带绞杀汉军斥候的。江生当机立断,传令马上加速撤退。拼命的下场只有死。而想要在这几十倍的敌骑手中逃生,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有人交替掩护,无论是谁,最后有机会逃得性命者,一定要把我们手中的西域情报带给元侯!” 江生声嘶力竭地大喊。他的心中有无限悲凉,今天就算是所有人拼了性命不要,能够保护得逃出一两个去,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而其他人……很可能就要在这新年即将到来的一天,葬身在此地了。 已经发现猎物的波斯武士,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两军中间的这百里之地范围内,大多都是沙丘起伏的地势。而在这中间猎杀敌人,正是波斯人最喜欢做的事。 那十几个汉人倒是跑的飞快。不过这也没关系,这么远的路,他们想要逃回家,那是痴心妄想! 数百波斯武士们呐喊追逐包抄,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们很有把握,再有一个呼吸的功夫,铁蹄踏过之处,就能把这些汉军斥候乱刀砍成肉酱。 然而,几乎是毫无征兆的,无数的弩箭就从对面沙丘后射过来。大汉九臂连环弩的无上威力,终于让嚣张的波斯游骑军吃到了苦头。 迎面风起,大旗猎猎作响。剧烈喘着粗气的江生和他的手下兄弟们,猛然勒住战马,一齐往右边沙丘起伏处看过去时,忽然都一起呆住了。 一轮弩箭射罢,百骑大汉骑兵尽出,雪亮战刀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而平静指挥他们的那一骑白狐貂裘装束者,正下达残酷的命令。 “大过年的杀人总是不好。不过,既然是波斯人,那就……全部杀光!” 然后,他朝这边挥了挥手。面对着以最高礼节致敬的勇士们,脸上已经带了温暖的笑意。 “欢迎回家。走吧,我们一起回大营……新年快乐!”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卷三:“是岁,波斯军武威,元公屯敦煌。除夕日,公备盛宴,将兵出营,亲迎诸将士晚归者……恰其时,长安钦使亦至,颁赏赐,阖营尽欢,以度新岁。元公将兵,体察入微,士皆甘为之效死,非偶然也!” 。m. 第八百四十五章 酒中豪情似海深 从长安来的犒军队伍庞大而隆重。车马仪仗各种物资,一眼望不到头。除了大批职司官员跟随之外,作为皇帝使节的几个重要人物,身份更是尽皆显贵。 在朝堂上担任御史大夫的司马相如能够作为正使前来,本来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足为奇。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先皇武帝的两个儿子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竟赫然也在其中,这就令人感觉有些意外。 另外,大汉太史令司马迁主动请命,想要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到西域军中来亲眼见证一下这场大国之战。对于这样的请求,皇帝自然是当即应允。大汉史书上当然要详细的流传下这般赫赫功绩,正需要这位太史令的最准确记述,以叙盛事。 两个身份尊贵的王爷,却是第一次真正到军中来。自从进入敦煌城中之后,便满脸都是赞叹的神情。他们在所带大批侍从的保护下,走到将士们当中来,问寒问暖,笑容殷切,十分宽容。 对于这样高高在上人物的关心,并没有多少人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意思。大汉军中最重的是英雄名将,如元召、卫青、霍去病等……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偶像。而这些皇室贵胄显然距离他们太远了。 不过,对于将士们的冷淡,这两位王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的样子。在他们内心深处,只要大汉的军队能够替他们争取到想要的东西,这点儿失礼怠慢又算的了什么呢? 敦煌城内外在主要的位置上,都悬挂着大红的灯笼,显得很是喜庆。而一些负责后勤保障的军士,则在紧张的忙碌着。他们宰牛杀羊,准备着各种丰盛的菜肴。 转了一圈之后,不要说是使团队伍中的其他人有些惊奇。就连燕王和广陵王都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是在大汉帝国战争的最前线,他们还以为是身在熙熙攘攘的长安街市呢。 从所有将士们脸上一点儿也看不出面临战争的紧张情绪,更没有害怕。他们每一个人都表现的兴高采烈,闻到空气中飘荡的煮肉香气,脸上都充满了满足和憧憬的神色。 虽然说大汉军中伙食不错,没有人会为了吃什么而挑剔。但像这样的盛大日子,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受到气氛的感染,有些汉军将士已经在开始准备一些小小的节目。他们想用这种方式,为他们最为尊敬的统帅和共同作战的兄弟们献上一份祝贺。 为了吃肉而杀牛,在大汉境内自然是不允许的。以农耕播种为主的现阶段,私自宰杀耕牛,可是重罪。不过,在敦煌城,却可以大快朵颐。 西域的某些国家,最不缺的就是牛、羊、骆驼这些东西。在这里,一次性杀几百头牛羊来犒劳将士,一点儿都不成问题。 几十口大锅里的水滚开着,下面大块的木头熊熊燃烧,牛羊肉在锅里翻滚,整座城都弥漫着浓浓的香气。其他各类食材都堆成了小山。所有将士都做好了今日欢宴的准备。 只是,风过处,尘沙又起,他们的统帅还没回来。 “元侯身为一军统帅,怎能轻易出动,身陷险地呢?万一遇到什么不测,岂不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 燕王站在窗前,看着敦煌上空的沙尘,一边说着一边不住摇头。无论是燕王刘旦还是广陵王刘胥,他们都对元召的举动非常不理解。不管从哪方面说起来,元召现在都是身负天下之望的重要人物。放着麾下的精兵强将不用,自己带人出城接应执行任务的普通汉军士卒,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安静坐在城中等候的司马相如,淡淡的笑了起来。这些皇室贵胄怎么会懂得元召的所作所为呢!如果他不这样做,那就不是元召了。 “元侯重意气。所有追随他杀场征战过的人都知道,他把每一个将士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而且,今日除夕设宴,他本来就是为将士们准备的,如果有人回不来,他会不安心。” 担任御史大夫的司马相如,现在也是重要的朝廷大臣,他素来了解元召心意,内心深处对其如此作为其实是非常赞赏的。不过,他是谦谦君子,这一路西来,在面子上对两王自然是客气的多。 广陵王刘胥却在一旁不以为然的说道:“司马大人可能没听明白王兄的意思。敦煌城外,虎狼环饲,数十万波斯大军正虎视眈眈的盯着汉军的动静。以元侯的身份来说,确实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轻易的外出啊!” 在这座临时的帅府之中,此时负责接待长安钦差使团的人,正是在波斯人的围困中死守敦煌城达月余之久的张骞。他身上的伤还并没有痊愈,仍然有些行动不便。在这样的场合,他本来并不想节外生枝多说什么的,但听到这两位王爷说的话,这位经历过铁血之战的汉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元侯……他就是这样的人。自数日之前,元侯下令晓谕军中各部,准备在敦煌大营举行新年庆祝活动。为此特意暂时停止对波斯人的出击,一些就近活动的斥候军已经奉令赶回。而终究有许多深入敌后的汉军勇士,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元侯对此深为不安,他曾经对我们说过,每逢佳节倍思亲,战士们远离故土,域外作战,忠诚勇敢自然是不用说的。但在这样重大的日子里,思念亲人却是人之常情,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他才要在军中为他们举行盛大的宴会,使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温暖与情意。这是所有汉军将士共同的节日,任何人都不应该缺席……他亲自出城,是想以全军最高统帅的身份迎候他的战士归来,一个都不能少的共度这欢聚时刻。” 张骞平静的说着这些话,如同在叙述一件平淡无奇的事。然而他刀伤结痂的手掌紧紧的握着,已经显示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好!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元侯真是令人钦佩!” 坐在稍远处正在翻阅一些战报文件的司马迁,重重的拍了一下几案。随后站起身来,大声赞叹。 “太史令大人,此话怎讲?” 司马相如笑眯眯的看着这位祖上和自己出于同一宗族的耿直史官,他虽然心中明白,却很希望博学多识的司马迁能够当众说出自己的见解。 大汉太史令司马迁,果然没有令人失望。自从上次经历过劫难之后,似青松沐雪,他消瘦的身躯更加挺拔,风骨也更加不屈不挠。他以掌抚胸 ,慷慨而言道。 “迁有幸,掌管太史令职,得以翻阅大量库府藏书典籍。对于前朝历代名将圣者事迹,所知甚多。其烈烈威武者有之,赫赫功勋者有之,名震四海慑服威远者更是不乏其人。而那些屠杀万夫令人骨栗不敢直视者,亦是不可胜数……这些人都被称为世之名将。然而,如同元侯这样从内心深处真正体恤士卒者,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了。至于将来有没有德行武功超过他的,我却不敢妄自菲言。” 这样的推崇,如果出自别人口中,还有可能是别有目的的褒奖之语。但从司马迁嘴里说出来,分量却自然不同。他是掌管史册的人,秉笔直书,青史铭刻,落笔端的十分厉害。 燕王和广陵王这次来的目的,本来就是有求于元召。他们的本意,只是为了表达对元召安危的关切,却并没有任何别的想法。虽然听到张骞和司马迁的语气中隐约有几分对他们的不屑之意,却只是互相对视一笑,装作没有听出来。 就在气氛稍微显得有些尴尬的时候,隐约听到满城之中欢声大起,然后有人来报告,说是元召已经巡视归来,正在城内大营中听取军情。稍过些时候,他就会亲自过来迎接钦差使团。 “既然元侯军务繁忙,我们就不必在此等候了。不过就是几步远的距离,何妨我们去大营与他相见呢?呵呵!” 燕王刘旦首先提议。他的话得到大家的赞同。无论是于公于私,元召完全都当得起这样的待遇。 于是,不久之后,长安使团为首的这五六个重要人物,就见到了以神出鬼没手段力挽西域狂澜的元召。 对于皇帝陛下亲自派出的使团在这个时候到来,还是有些出乎元召意外的。他没有想到朝廷的办事效率会这么高。推算行程的话,应该是自己的报捷消息和请功奏章传回长安之后,立即就得到了皇帝的批准。所以他们才来的这么快。 皇帝陛下的赏赐,其中一些琐碎仪式,自然是不能避免的。各种有功人员的赐封和大批犒军之物的分发,更是激起了一阵阵振奋的声音。 而最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庞大的马车物资队伍里,竟然有满满的一车美酒。那上面的每一只酒坛口,都系着红色的绸带,格外的令人醒目。 司马相如走到元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封家书递给他,满怀笑意的说了一句话。 “这是青郊外最好的一批酒了。文君把它们藏了十年……今日就当作你的贺喜酒吧!元哥儿,恭喜!你有女儿了。呵呵!”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元召竟然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当夜,满城皆是贺喜声。满满一马车红绸酒坛,没有剩下一滴酒。 。m. 第八百四十六章 可上九天揽风云 如果有可能,元召现在很想抛下一切,连夜赶回长安,去亲眼看看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好好抚慰受苦的灵芝。 只是,他不能。与波斯大军的对峙,正处于最关键阶段,决定胜负的一战,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这一战,关乎大汉王朝千年国运,更关乎亿兆苍生,绝对不允许有丝毫的懈怠。 “多谢长卿兄长的关心,阿姐在侯府照料,受累了。” 夜色深沉,风声停歇。空气中沙尘的味道渐渐散去,远近欢呼之声犹有余音。敦煌城头,元召回过身来,暂时拂去心头的无限牵挂,对司马相如道一个谢字。 “元哥儿何须如此!不说你我之间这些年的彼此相照。文君可是看着灵芝长大的,与苏夫人也差不多了。她们情意深厚,去好好看护着,也是应该的。呵呵!” 司马相如看着眼前这个名震天下的人,心中无限感叹。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个非凡少年的成就,将来必定不可限量。而今,他所作出的一切,早已经大大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岁月匆匆,他也已为人父,但那眉宇之间,却依稀仍旧少年锋芒的模样。 元召也笑了起来。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长安侯府此时一定会被照料的无微不至,根本就不可能有意外情况发生。他不放心的其实是怕灵芝心中失落罢了。 “朝中事,也无需担心。当今天子从善如流,在处理政务方面,一切都因循制度,从来没有独断专行过。你所制定的那些新政已经全面铺开,相信在不久之后,就会看到在各方面显现出的效果了。” 城头上,家国大事间的交流,也只不过如叙家常。如果不是远处酒泉郡方向传来的西虏风烟,恍然感觉这仍然是他们在朝堂议事的时候。 “西域战事不会拖得太久……最迟两三个月时间内吧,就会有一场大战了。胜负之机,当一战而定!” 元召明白远在长安的皇帝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他相信,这是除了犒赏三军之外,钦差使团身负的另一个重要任务。 听到他竟然说的如此肯定,司马相如脸色有些振奋。如果是别人把这么严重的一场战争在轻描淡写中就划定结束时间,那他不是疯了就是傻了。而从元召嘴里说出来,却一定就可以实现。 “原来你早有必胜的把握……呵呵,朝堂上有许多大臣对这次战争疑虑颇多,怕会拖延日久,对大汉王朝的发展造成影响。既然这么快就可以结束,那倒是无需忧虑。” 元召淡淡的笑了笑,他知道司马相如所说的这种担忧情绪,恐怕在朝堂大多数人的心中都有。这是很正常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只不过,要说到战争结束嘛……却是为时尚早。 “西域的波斯大军不足为虑,只要时机成熟,可一鼓而荡平之!可是,他们发动如此猖狂的侵略战争,岂能轻易饶恕?不让波斯种族付出惨痛代价,他们就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听到元召话语中隐约的杀气,司马相如吃 了一惊。他并不知道当初元召在皇帝面前制定的作战计划,急忙问道。 “打败波斯军后,难道你还要乘胜追击?需知道那波斯帝国远在数万里之外,汉军如此劳师远征……如果万一其中有什么差错,恐怕得不偿失啊!更何况,波斯人所在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啊?去征服这样一块蛮荒之地,对大汉又有什么好处呢?” 看到他着急样子,元召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无尽苍穹,满天星辰。然后问司马相如道。 “长卿兄可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这天下地理概况?” 司马相如正色以答:“我从前四处游学,探究人间学问,自以为博学多识。直到遇到你以后,才知道所知之狭隘。那年煮酒,你曾对我和东方朔说起过,天下大洋大洲的区分,长卿始知天地之辽阔,远远超出想象……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记呢?” “既然如此,今夜在这星空之下,我也不妨吐露一下今生最想完成的心愿。” 元召也收起笑容。他与司马相如并肩站立,指着天地的尽头,灼灼星光下,眼中有无限的希望。 “大汉帝国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为这世间最强盛的国家,这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的事实。虽然我一直认为世间生命平等,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利用先进的文明去教化野蛮,帮助一些落后种族尽快的提高认识,让他们生活好一些的同时,也让这个世界减少一些战争和杀戮,这应该是我们这一代先行者所承担的历史使命。” 司马相如震惊的看着元召,他已经从这温情脉脉的话语中听出了埋藏其中的无限残酷。能够把狰狞的军事扩张,说的这么理所应当,元召这家伙在这方面真够可以的! 不过,他很喜欢!激动的心开始剧烈跳动,久违的热血也开始沸腾起来。一直以平和态度处世的这位谦谦君子,竟然也紧紧握住了身佩的宝剑。 “你说的没错,这正是我们应该去做的!我们大汉王朝有这个责任也完全有这个能力去归化所有的蛮荒之地。需要我做什么,一定义不容辞!” “长卿兄,有你的支持,我就放心了。相信东方朔也会是同样的态度。长安朝堂由你们作镇,辅佐皇帝陛下,我便再无后顾之忧矣!” 元召的态度非常郑重。随着战争的深入,他已经越来越有把握在西域战场上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而心中那个远征西方大陆的计划也终于最后决定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此去之后,究竟会取得多大的成果。更不知道,等待他的征途是如何坎坷。但他就是想要去拼尽全力试一下。在他所了解的东西方数千年历史中,这是华夏民族对外扩张的最好机会。既然恰逢其会,他不想错失良机,给自己和后代子孙留下任何遗憾。 “那么,你究竟想做到哪一步呢?” 司马相如按捺住心神激荡,像个热血少年一样,又禁不住刨根问底的问了一句。 时光逆转千年,灿 烂星空依旧。环顾四野,敦煌城还只是一座被用来当做军事用途的要塞。那些璀璨的世界文化交融还未曾在这里落地生根,更还不到发芽开花的时候。从前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从这里会诞生出飞天的神话。而现在,更没有人敢相信,一场会改变无数种族命运的伟大战争,即将从这里正式拉开帷幕。 而在大汉建始二年的新年到来时候,注定创造这一切奇迹的那个人,他平平淡淡说出的话,将会被当成一个伟大帝国对这个时代的宣言。如刀锋雕刻在大地,百世流传,永垂不朽! “我希望,尽我们这一代人的努力,把华夏文明的种子传播到四面八方,让它们落地生根……千百年后,凡日月所照之地,江海流经之土,都有华夏族人影响力的影子……如此,当无憾矣!” 新年的钟声终于在城中敲响,天空有流星划过,苍穹云层翻涌。满城将士都折身拜倒在地,为城头上指引他们前进道路的那个人祈福安康。 “生而为人,当如是也!虽古之圣贤,难与比肩……!” 默默看着这一场面的司马迁,也虔诚而拜。他不畏权贵屈服,不为帝王折腰。但在这一刻,他心甘情愿想为这个年轻人献上最高的礼遇。 而在不远处的燕王和广陵王,他们都能看出,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两人此刻心中不约而同涌起的念头竟然是:“元召此子威望之高,恐怕连天子都不能与之相比了!”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更加坚定了想要借助于他达成此行目的的决心。 不是他们有什么非分的野心,而是实在是心中对未来的命运存有忧虑,才不得不做出这样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大汉皇室内部从高祖皇帝开始,就腥风血雨不断。吕氏之乱、诸王之争……乃至于后来的七国之乱,哪一次不是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就连被世人所称道的仁德之君汉文帝,在因缘际会之下,一旦被扶上皇帝宝座,也曾经做出过残酷无情的令人不忍言说之事。 “……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在高祖皇帝和吕后死后,这些威胁到文帝地位的皇族血脉,便统统被彻底清除干净了。短短的一行史笔文字中,到底承载着多少血泪,外人不得而知,只口口相传在皇室后代的只言片语中。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心惊胆颤了。 先皇武帝留下的五个儿子中,太子刘琚虽然遭受波折,却最终顺利的登上了皇位。而对他走向帝位多少都产生过威胁的李夫人之子昌邑王、钩弋夫人之子琅琊王刘弗陵却都先后死去。虽然他们的死因不同,但谁敢说这其中和当今天子没有关系呢? 而今只剩下燕王和广陵王待在长安,人们只知道亲王的身份尊贵,又哪里会真正明白他们每日里的如坐针毡呢! 。m. 第八百四十七章 心似绝代天骄种 两位心情急迫的王爷,甚至一刻都等不及。就在敦煌城新年狂欢结束之后,他们与元召进行了彻夜长谈。 那天夜里,他们具体交谈些什么,在后来的史书上并没有明确记载,甚至连民间传闻都很少有人提及。但可以肯定的是,燕王和广陵王都得到了自己迫切想要的承诺。当天色大亮,他们态度殷勤的与元召告别回去休息时,可以明显看出,他们脸上流露出的兴奋与喜悦。 “王爷,进展如何?” 跟随在身边的智囊幕僚忍不住悄悄发问。二王看着大营深处那些铁甲戎机散发出的锋芒,终于按耐不住分享心中喜悦的心情。 “大事成矣!元侯已经答应我们的请求。你们现在可以回我们封地,立即着手准备追随大汉军队海外开疆辟土的各项事宜了。” 王府幕僚们闻听之后都大喜过望。他们没有想到,元召竟然这么痛快就应允了这件事。本来还以为会费些周折的呢。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将来海外立国,称王称雄,可谁也管不着了!” 二王一边脚步轻快的前行,一边听着手下人的恭维道贺。也是连连点头。虽然元召同时提出了许多限制条件,但听他口中所说的那些好处,已经足以令他们欣喜若狂了。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按照元召所说的去做,就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前些年的淮南王等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那几位王爷可都是曾经怀有不臣之心的人,如果严格按照大汉律例来法办的话,绝对都是杀头赐死之罪。可后来就因为元召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立刻就摆脱了困守孤城束手待毙的命运。时至今日,他们在东海之外的辽阔海域所开创出的局面,令人又羡慕又嫉妒。除了依然尊奉大汉的国号之外,完完全全就是独立的王国,是真正的海外之王啊! 燕王和广陵王想象中的要求并不高,他们的立足之地,只要能达到东海之外这些王爷的水平就足矣。然而,元召给他们绘画的未来蓝图,却宏大到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西方大陆,那是真正的物华天宝之地。如果将来得到完全开发,比之大汉的土地并不逊色多少。而且疆域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如果那里真的是如同元召所描述的这样,比较起来,他所提出的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在那里称王的后世子孙必须无条件遵从大汉正朔,以汉帝国为祖先和发源地这样的条件,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其实,就算他不这样要求,两位王爷也绝对不会轻易的丢弃大汉的旗帜。因为,他们身上流淌着的是高祖皇帝血脉,他们从小耳闻目睹的是华夏文明。虽然远隔天涯、异域他乡,也无不以此为傲。 “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他们?万一将来他们的子孙起了异心,想要与大汉进行割裂怎么办?” 应元召要求,一直全程参与听闻这件事的司马相如皱起眉头,他想到了将来的很多种可能,终究是有些担心。元召却笑了起来,他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霞,满怀信心地回答道。 “这样的问题不必 担心,他们不会这样做的。世界发展的方向,总是文明逐渐取代落后,并且会一直遥遥领先着时间车轮流转的速度。而只要我们大汉帝国能够保持远远超出任何地方的先进与文明,便会一直做这个世界的引领者。无论是谁,他们只会顶礼膜拜,以归附大汉为荣耀,又哪里会去主动割裂呢?” 司马相如茅塞顿开,他连连称是,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然后,心满意足的回去休息了。 他们都能够接着好好休息,元召却没有这样的好待遇。为了接下来的一个重要计划,在大战的空隙里为了准备这次全体将士的新年欢宴,而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好好睡过觉的大汉年轻掌权者,还是再次骑上战马,在这新年的第一天,去巡视军营,对将士们送上祝福。 当他首先策马来到伤病员所在的营地时,得到了大家的热烈欢迎。在这里,他见到了上次玉门关外大战后一直随军养伤的飞龙军英雄们。 出身于宗室子弟的刘旭,受了几处轻伤,并没有什么大碍。而和他一起飞上天空的那些勇士们,受伤程度各不相同。其中有一架飞行装置在作战中起火燃烧,上面的三人全部不幸遇难。 其他勇士们被救回之后,就成了被重点保护的英雄人物。而在这次长安使团到来之后,他们每一个人因为功勋卓著,都得到了皇帝陛下亲自签发的嘉奖令。封赏之厚重,令人艳羡赞叹。 “元侯,敬请放心!我们的伤根本就不碍事。什么时候再需要协助大军去作战,保证一点儿都不打折扣!” 得到元召亲自来看望的这十五位勇士都非常激动。刘旭在寒风中赤膊打着绷带,神色慷慨拍着胸脯,代表所有兄弟表态。 他们每个人胸前,仍旧佩戴着在作战之前元召发给他们的那个铜铸铭牌。上面只简简单单刻有“飞龙”两个字的这个小牌子,制作的并不精致,甚至显得有些简陋。但所有人却看得无比重要。这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最高荣誉,无论以后这支能够飞天作战的队伍扩充到了多大的规模,佩戴着这枚小小勋章的勇士,走在大汉军中,便会受到所有人的注目礼。 元召看着这些热血男儿,心中有许多感慨和愧疚。在他不为人所知的计划中,玉门关外第一批用作实战的那六只热气球模型,其实是抱着全部损毁的实验性质来使用的。 在几千年前的大汉帝国时代,他强行让这种划时代的东西出现在战场上,本身就是一种逆天的行径。就算是不怕遭受天谴,可是技术上的条件还远远达不到合格的水平。 就连元召也根本不敢确定,人可以坐着它飞上半空,究竟还能不能活着下来。所以,他才以严厉的态度拒绝了李陵、季迦、陆浚、卓羽这些年轻人的跃跃欲试,他们都是他付出心血的亲传弟子,他不能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 “你们都是好样的!将来的史书上,必定会留下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好好养伤,不久之后的大决战之日,还需要你们大展神威,再次飞龙在天!” 元召挨个儿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像是一种无形 的力量就此传递到每个人身上。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十五勇士瞬间打了鸡血。 “元侯!什么时候再战?我们都等不及了……!” “快则两个月,最迟也超不过三个月……西域战事将在这个春天结束。我希望,你们和大汉军队一起,把所有来到东方大地上的波斯人全部留下,让他们片甲不得回归!” 第一次听到元召把作战时间说的如此准确的飞龙勇士们,在吃惊之余,不约而同的发出齐声呐喊。 “元侯威武!大汉帝国威武……万胜!万胜……!” 远近汉军披甲之士听到这雄壮声音,也跟着齐声高呼起来。很快,伴随着东方彤日初升,整个汉军大营都沸腾在这新年霞光里。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元召命令李陵召集起五千精锐骑兵,他当先跨上战马,拔出来那把已经许多年没有出鞘的干将名剑,回头淡淡只问了一句。 “随我去武威波斯军阵前走一遭,诸君可敢否?” 以李陵为首的五千貔貅之士,什么废话都没有说。五千把汉刀高举,遮蔽日月光芒,齐声大吼一字。 “杀!” 敦煌城开,流星飒沓,飞骑尽出! 闻讯匆匆赶来登上城头观望的司马相如、张骞、二王诸人,都惊疑不定的看着这支士气达到顶点的最精锐骑兵瞬间就只剩下模糊的背影。他们是真的不明白元召这是要去干什么。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 有远处潜伏窥探的波斯暗哨,没命的把敦煌城出现的警情,在第一时间传递回了武威波斯军中。 这大早上的,波斯王正在一群跟随身边的美艳舞姬服侍下刚刚爬起来呢。虽然说与汉军的几次交战损失惨重,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但他一点儿都不担心。 死这点人怕什么?外面还有四五十万为他一个人忠心效命的武士呢!他之所以屯兵在此而没有急着与对面汉军展开决战,只是在等待着另外两方面传来的消息罢了。 在波斯王看来,汉军作战虽然花样多,但这个世界是以实力取胜的。等时机成熟,几十万大军一起出动,将会碾压面前的一切。对面区区不到五万人马,不把他们都踏为肉酱,他就不配得到这天下万王之王的称号! 而正当他在妖娆无比的美人们簇拥中品尝着可口食物,心情大好的时候。忽然听到将军们来报,说是有汉朝的骑兵跑到武威郡来了。就在大营外纵横驰骋而过,不知道想要干什么。 波斯王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很想亲眼看一看,这么有胆量的汉将军,究竟长什么模样。 于是,不久之后,武威郡城头,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将来结局的波斯王,终于见到了他和整个波斯种族宿命中的敌人。 。m. 第八百四十八章 剑如昆仑山势倾 西域的天气就是这么怪,说变就变。敦煌城与武威郡相隔不足百里,那边还是旭日初升朝霞万道。这里却已经风沙又起彤云密布。波斯王是个身材魁梧像大山一样的男人。他此刻站在城头,就像是西方远古神话传说里俯视大地苍生的神祗,在吞云吐雾。 起码在那些虔诚跪拜的波斯人眼中,他们这位伟大的君王,就是这样的形象。 能够具有万王之王野心的人,他的成长之路,必定与凡人不同。可以说,他今天的地位,完全是凭着自己一步一步登上来的。他的每一个足迹里,都沾满了斑斑血迹。 传说中,每一代波斯王被选定的时候,他们从几岁就被开始进行残酷的生存训练。那其中的艰难和残忍,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 几乎是在狮子和狼群中走出人生第一步的这位王者,具有野兽之瞳,苍鹰之眸,拔山之力,雷霆之吼。 只要他一发怒,整个西方大陆都会在他的脚下颤抖,没有任何人敢抬头仰视。更不敢有随便忤逆者。因为他就是上天意志的执行者,身上与生具有诸神的光环。 波斯王轻蔑的藐视着一切。大军进驻武威城这短短的时间内,这里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复昔日的样子。 远近无人烟,连飞禽走兽都逃到了几百里外。城外到处都堆满了死去战士的骸骨和尸体,除了聚集的大批乌鸦,这里没有别的活类。 战死的波斯武士们被区别对待,他们将被伟大君王亲自祈福之后,火葬焚身,骨灰埋入大地。以等待灵魂重生,重新承受天地主宰者波斯王的恩惠。 而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屠杀的西域人,以及在这段时间的战斗中被波斯武士杀死的汉军将士,他们都被胡乱的丢弃在黄沙荒草之间,任凭一群一群的乌鸦来啄食……直到尸骨无存。 其实,除了这些,也不能说城外就没有别的活物。如果在离地面几丈高的城墙上那些经受日晒风吹的半死不活之人也算的话。 这一排几十个粗木制作的大栅栏,上面斑斑血迹。被囚禁在里面的人,一路随着大军来到这里,所受的苦难和折磨,简直一言难尽。 一刻钟之前,当昏昏沉沉的布亚诺被大地震动的声音惊醒,他勉强的睁开眼睛,视野中看到了他曾经见识过的汉军铠甲旗帜时,禁不住吃惊的喊出声来。 “大汉的军队……他们怎么敢孤军跑到这里来!这是……想干什么?” 虽然经受了这么些日子的苦难,他的身体饱受摧残,声音很孱弱。但追随他的信徒们还是都听到了。他们都是先知的传人,深深的信仰人世间伟大智慧的存在,就算因为忤逆波斯王的意志而被惩罚,并且已经不幸死去了十几个人。但他们并不气馁,毅然意志坚定的听从着布亚诺的召唤。 “这就是大汉朝的骑兵?他们这是要来挑战波斯王的威严……难道不怕死吗?” “几千骑兵就能有如此气象,布亚诺先生说过的话,果然没有一点儿夸大的成分。波斯王一意孤行,不远万里而来,要跟这样的军队作战……波斯帝国的未来难以预料!” 追随布亚诺的这些人中,有数人习兵者,早些时候听他说起大汉军队的厉害,还有些不太相信。可是此刻从高处亲眼所见那滚滚云头之下的万千峥嵘,却忘了身在牢笼披枷带锁,纷纷伸长了脖子有些震惊地议论起来。 布亚诺仰天叹息。他虽然不清楚这些汉军跑到波斯大本营所在地来干什么,但毫无疑问,对方绝不是无缘无故来溜达的。看来双方决战的日期,就快要到来了吧! 时至今日,布亚诺在与追随他的这些先知门徒们不断的议论和探讨中,越来越感到汉朝的强大和对方军事实力的可怕。就算是他们这些手中掌握着先知智慧的人,绞尽脑汁也弄不明白,汉军是用什么手段把自己的勇士送上天空,来当作犀利的进攻武器。 而且还有那些威力无穷的爆炸物,也令人感到恐惧可怕。早在征服整个西方大陆的时候,先知门徒们就教会了波斯军队使用当地盛产的黑火油来当做战争武器,收到了非常良好的效果。 包括这次东征,在与大汉西域都护府军队的最开始接触中,也正是因为借助黑火油的威力,他们才以绝对的优势,打了汉军一个措手不及,连战皆胜,一路逼近玉门关。 汉军在玉门关大战中利用爆炸造成的巨大杀伤力和由此引起的雷霆大火,绝对也是与黑火油有关!这是布亚诺徒步穿越那片战场时通过细致观察而得出的结论。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不知道使用什么办法,才能够让黑火油在燃烧的同时引发如此令人震惊的爆炸力量。 也正是因为不停的讨论这些问题,才让布亚诺和他的追随者们都忘记了身处的困境和随时死去的威胁。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对世间未知奥秘探索的渴望,远远大过生命本身。 “如果再有可能见到那位汉军年轻统帅,我一定要珍惜机会,把心中的疑问详细的问个明白!只是可惜……恐怕不能够了吧?” 布亚诺喃喃自语。他的嘴唇干裂成了沙漠,他的头发荒乱成了枯草,但这并不妨碍胸中的求知欲和对于世界终极奥秘的探索之心。 听到城头上大批波斯武士拜迎波斯王的声音,布亚诺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这份奢望,可能永远不会再实现。残暴的君王,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一切,他们这些人只是他利用的工具。如果一旦不肯听从他的召唤了,等待的结局必定悲惨无比。现在之所以还让他们苟延残喘的活着,不过是这位君王的恶作剧般捉弄。 因为波斯王曾经把这些先知传人踩在脚下傲慢的说过,要让他们留一口气,亲眼看着他的无敌军队是如何把大汉帝国的西大门踏为齑粉! 不过,心若死灰的布亚诺绝对没有想到,他的命运就在今天将会得到彻底的改变。不久之后,那个他还想见一面的汉朝统帅,将会亲自带领着他的麾下勇士出现在这武威城前。 当大汉最精锐骑兵铁蹄踏起的烟尘渐渐飘散在身后,终于能够看清这支军队的轮廓时,万众膜拜中的波斯王眯起眼睛,仰天大笑。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口中很厉害的汉朝骑兵?马是好骏马,铠甲也是好铠甲。可是这些汉人,怎能够与我们魁梧高大的波斯勇士相比呢?不管他们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桀骜不驯的万王之王笑着说出来的话,却有着惊天动地的力量。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将军马上跪倒在地,亲吻着他的黄金战靴,请求立即出战。 “伟大的王!我们愿意带领城中兵马,去砍下汉军将军的脑袋,连同那些战马和铠甲,一起献在您的脚下!” 看着这些忠诚奴仆的态度,波斯王很满意。区区几千汉军,还不值得动用整个大本营的力量,只武威城里跟随在他身边的这些武士就足够了。 “有多少人马可以出战?” “城中有两万亲军武士。汉军既然来了五千左右,那我们就以五千骑兵出动。伟大的王!请在城头亲眼看着您忠诚的武士们是如何一个不剩地杀光敌人!这是我们无上荣幸。” “去战!以半个时辰为限,把他们全部斩杀。” 波斯王随口吩咐。其中两个最勇敢善战的将军奋然而起,迫不及待整军出击。在波斯王亲自观战中去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破军斩将来献,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武威城外,王牌对王牌,波斯王身边最精锐的扈从亲军,就在这样骄傲的情绪中,与来自大汉王朝的帝国锋刃相遇了。 烽火霹雳,杀机骤起。这场交锋,不需要什么号角与呐喊,当长剑干将高高举起,带着眼眸中巍巍昆仑山的重量劈裂大地的时候,这便是人间至高无上的力量……冲锋!杀! 波斯王就是波斯王,命令半个时辰为限结束战斗,好像对方的汉军也必须无条件执行他的命令一般,果然就是半个时辰结束了。 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更不是他想得到的胜利。 面对着蜂拥出城杀过来的波斯骑兵,当汉军队伍最前方的那位将军,纵马呼啸凌空一剑灿若日月光华的时候,身在城墙半空牢笼中的布亚诺便认出了他是谁。而在随后的时间里,这位先知传人就以无比清楚的视角,亲眼目睹了这场战斗的全部过程。 “他……他是谁?” 有人震惊的发问。就算是以先知的智慧,也无法解释世间有人竟然能够逆天到这种程度! “他就是元召,汉军统帅。” 布亚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脚下的战场,回答道。 同一时刻,这个问题也出自吃惊的波斯王口中。而还没有等到身边人告诉他答案,城外已经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朗然而笑道。 “波斯王,你在吗?大汉元召在此,可否一会?” 五千飞龙战士整齐划一,重新列队在他身后。面前沟壑纵横处,波斯武士人、马狼藉,遍地都是。 第八百四十九章 单骑连城啸西风 一场大战,沙场热血令人沸腾。此时此刻,波斯王很想亲自拖着自己的黄金战刀跃下城头,与那个汉朝的将军一决高下,好好的拼杀一场。 不过,他被身边人阻挡住了。 “伟大的王!您的身躯万金之重,您的肩头承担着诸神的寄托。就算是掉一根头发,您的万千奴仆也会心疼不已的。这些汉人,怎么会值得您亲自动手呢?不如立刻派人去调集大营中的武士们,把他们包围在城下,万马齐出,斩成肉酱,为刚刚死去的勇士们报仇!” 波斯王皱着眉头。他虽然骄傲自大,却还没有傲慢到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天神下凡不死之躯。城外刚才的两军厮杀,他在城头上看的很清楚。这支汉军精锐骑兵的厉害,不仅超出了他身边所有波斯人的预料,就连他这位自负有万人敌的君王,心中也暗自吃惊不已。 怪不得最近的几次大战,波斯军队都败得很惨。原来只有亲眼所见汉军的雄姿,才会明白,那绝对不是偶然啊! 本来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数次召集麾下的波斯将军们,商议着准备在最短的时日内,对汉军的前沿阵地敦煌城大营,发动一次全面的攻势。而现在,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深处,波斯王竟然有些犹豫不决起来。 “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元召?” 波斯王冷冷的看着城下耀武扬威的骑兵和当先那个气度非凡的带领者。这是他第一次远远看到这样的人物,听到对方自报姓名,他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元召。 “料想就是他了!传说他很厉害……哼!也不过如此嘛!而且竟然自大到想与我们的万王之王进行对话?真是痴心妄想。” 在战场上征伐四方的将军,在波斯王面前就变成了卑贱的奴仆。明明知道话不由衷,却也不得不违心的恭维赞颂。至于敌人,就算是再厉害,也绝对不可以在这位暴戾无比的君王面前夸大半分。这是所有人亲眼见证过无数因此而丧命的事例而得来的教训。 在城墙半空牢笼中的布亚诺,听着城头上大声的赞美和贬低声,他的脸上有无边的痛楚。身为波斯种族的一员,当再度想起当初年轻汉军统帅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时,他一点儿都不觉得那是狂妄。而是就会发生在不远将来的现实。 “难道真的要按照他说的那样做,去为大汉帝国效力……才能够避免波斯种族彻底灭亡的灾祸吗?” 布亚诺心头默默地想着。眼前却似乎仍旧不断闪过刚才战场上那令人震撼的场面。他不知道城头上的波斯王和他的贵族、将军们究竟是傻了还是瞎了,难道他们看不出大汉王朝的年轻统帅本身就是天下无敌般的人物?而他身后带领的五千骑兵,就是整个汉朝军队的一个缩影。这样恐怖的一个帝国,现在已经不是去如何征服他们的问题,而是应该考虑怎样想办法回到西方大陆自保了啊! 只是很可惜,到现在为止,除了他这位先知传人凭着自己的智慧察觉到了这一点之外,其他的所有波斯人,还都怀着满满的胜利信心,追随他们的伟大君王,等待着决战时刻的到来。 由元召亲自指挥的这场战斗,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取得了酣畅淋漓的绝胜。虽然死伤了几十个军中兄弟,但和全部歼灭数量对等的五千波斯骑兵这样的胜利比起来,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在波斯大本营所在地取得如此胜利。据说,那位波斯帝国的君王此刻就在城头上观战。这其中所包含的巨大意义,已经足以激励他们去不断的战斗,直到杀光所有的敌人,流尽身上最后一滴血。汉军将士们都很好奇,他们很想知道,听到自己无敌统帅的话后,波斯王到底会有什么回应。 波斯王威严的制止了所有将军提议。他没有命令去调动大本营兵马。在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当看到有波斯使者骑着马过来的时候,元召收起染血的长剑,他淡淡的笑了。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汉朝骑兵展露出的最犀利锋芒,让波斯王收起了在短时间内轻举妄动的念头。从而为他在下一阶段的部署,提供了极其宝贵的这一段利用时间。 “遵照伟大波斯王陛下的命令,诏汉朝的将军近前答话。你们可有胆量前去?” 李陵和将士们大怒。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敢在元侯面前放肆!刀光绽放寒芒,就要把这一小队人马碎尸万段。 元召却挥了挥手,示意这些气势达到顶点的战士们稍安勿躁。他早已胜券在握,自信满满。既然波斯王没有立即出动他的大军来围杀,已经证明他心底有了怯意。三条战线上的战争,他应该还要继续等待良机,不会轻易冒进。 “好!头前带路。”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说完,元召命令李陵带领所有将士原地等待。而他单人独骑,神态悠然地随着波斯使者来到武威城下。 布亚诺看着这一骑而来,他神色无比郑重的低声对他的跟随者们说道:“都好好看看吧!这就是大汉王朝最年轻的掌权者。也是这天下不世出的天纵之才……如果我们的先知在世,有可能会和这个人做抗手之争,而除此之外,恐怕根本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抗他的意志!” 听到他竟然把名叫元召的这个汉人推崇到如此地步,先知传人们在吃惊之余,无不凝神注目,想要看清楚这次两军最高指挥者对答的全过程。 “元召,其实我今天可以本来把你杀死在这城下的!” 居高临下的波斯王,终于看到了这位著名人物的模样。他掩藏住内心的情绪,冷漠而桀骜。 身处波斯军队攻击范围之内的元召,勒住战马,脸上没有丝毫的异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下,一切尽收眼底。波斯王在千百武士大盾长刀簇拥中,果然是一个神威凛凛的好大人物。 “呵呵,其实我也可以把你杀死在这大汉要塞的城头……只不过,那样没有什么意义。” 元召的话里没有一丝杀气,但许多波斯武士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由自主的心中一凛,似乎有寒冷的气息略过城头,铁甲生寒,刀盾握紧。 波斯王仰天大笑起来,好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他总算是领教了这个年轻汉人的狂妄和不知天高地厚。一个人就算再厉害,他难道还能单身飞跃城头在万千铁甲刀枪之中杀王夺命? 城头上的所有将军和武士也都跟着他们的王笑了起来。他们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那孤单的一人一骑,如果现在波斯王下令杀人,对方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身在半空的布亚诺却没有笑。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相信元召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他压抑住自己的胡思乱想,看到元召好像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听他开始继续说话。 “我今天来,只不过是想与波斯王达成一个协议而已。至于刚才的战斗,却是迫不得已……那么,伟大的波斯王陛下,想听听我的提议吗?” “好!你说吧,我自然能听清楚。” 波斯王没有发出杀人的命令,虽然让环绕的波斯将军们略微有些失望。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们自然没有人敢随便说什么。 “两军交战日久,各有伤亡,也都军心疲敝。不如我们暂且罢兵休整两个月如何?在这段时间里,各自养精蓄锐,到时候来一场真正的决战,一战决胜负。不知道波斯王陛下觉得如何?” 波斯王稍微一愣,继而心中暗喜。其实这也正是他的打算。两个月的时间,其他两路进攻汉朝的军队必然会取得大的进展。而西域的波斯军正好积蓄力量,准备决战。却想不到,这元召竟是个“十分体贴”的妙人啊! “很好!一言为定。” 波斯王哈哈大笑着一口答应下来。然后他看到元召脸上也露出笑容,竟然又出乎所有人预料地说道。 “那么,为了表达汉朝的诚意。在停战的这两个月时间内,我们愿意为波斯王陛下提供充足的粮草。只希望波斯军能遵守协议。” 波斯王和他的将军、贵族们眼神都亮了起来。还有这样的好事儿?显而易见,大汉王朝这是胆怯了啊!因为西域人的不配合,波斯大军内部最近一段时间正好有些粮草紧缺呢。汉军既然想要讨好,当然要笑纳了! “哈哈哈!好。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可以立誓,在停战期间,绝不会派出军队随便挑衅。那么,元召,你想得到什么东西呢?” 得到波斯王当众承诺的元召,似乎随便的挥了挥手,他指着城墙上的那些囚犯说道。 “我愿意以百万斛军粮运送波斯军中的代价,换取这些阶下囚……还有全部牺牲汉军士兵的尸骨。仅此而已!” 第八百五十章 飞跃千山九万重 武威城头的猎猎尘沙中,波斯王并没有多想什么,很快就同意了城下那个年轻对手的要求。在他眼里,与百万斛军粮相比,布亚诺这些家伙的价值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而那些死去的汉军将士尸骨也值得付出这么大代价来要回?这更是他所不能了解的。在西方大陆,成千上万为了波斯帝国的扩张而死去的武士们,他们的最好归宿就是死哪儿葬哪儿……身化微尘,魂归天国。 于是,不久之后,得到波斯王指示的看管者放下了城头的吊索,打开牢笼,宣布这些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可怜鬼自由,放他们离去。 布亚诺抬头,遥遥的望着他曾经帮助过的那位君王。那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如在云端,正冷漠而无情的俯视着一切。自己这些人卑贱的命运,在他眼里,恐怕和任何草木蝼蚁没有什么分别的吧! “走吧……。” 最后跪拜过波斯王的先知传人,步履阑珊的朝着汉军骑兵所在的方向走去。在他身后,他的所有追随者们也都迟疑不决的陆续跟来。他们这些人,虽然懂得许多智慧和道理,但却没有力量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一步步走向的究竟是怎样吉凶难测的未知?每个人的心中都忐忑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真的要被当做战争的俘虏送到汉朝吗?还是会被杀死……?” 看着越来越近的那支精锐骑兵,有人终于忍不住心中对未来的恐惧,大声问走在前面的布亚诺。汉朝人身上精良的铠甲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他们的刀尖挥舞着死神的气息。这是他们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可怕军队。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所有人都想远远的逃离这片战场,宁愿像那些无知的人一样心灵落满污垢的活着,从此再也不参与世间杀戮之事。 只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因为,那位汉朝年轻统帅的目光,正牢牢的看着他们,那其中流露出的意味,就像是终于如愿以偿的捕获到渴望已久的猎物一般,丰富而神秘。 “放心吧,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死的。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还会得到意想不到的隆重待遇。我们的生命中将会真正的见识到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一切……只不过,同时也要付出一样最珍贵的东西。” 仿佛已经感受到了元召眼中的那些深远,布亚诺无限感慨的叹息着,对他的追随者预言了可以想象的将来。 “付出……那是什么?” “是……我们所有人的灵魂!” 布亚诺的眼中有泪流了下来。当他在刚刚结束不久的精兵对决中再一次亲眼所见元召的厉害之后,他已经不再怀疑,如果有一天波斯王兵败西域,那么后果就绝不会是仅仅输了一场战争那么简单。他输掉的将是波斯帝国的将来,自己的王者头颅,还有……西方大陆上包括波斯人在内所有种族的命运! 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布亚诺从见元召的第一面起,就已经深深了解了这个人的可怕和他胸襟的辽阔。如果杀伐果断英雄无敌,再配上超越一个时代的眼光,这个年纪还是如此年轻的大汉权臣将会引领着他的帝国走到哪一步为止,天下所有有识之士除了翘首以待的赞叹观望,没有人会有一个确切的认定。 也许,在布亚诺心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管将来战争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将直接掌握在元召手中。而他更有一种预感,等到波斯种族被屠杀之日,也许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为他的民族留下最后的血脉。恐怕这已经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力量所做到的极限。 “呵呵!布亚诺先生,很庆幸你还活着。” 爽朗的声音淡淡笑着,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战场上,还以为是熟人之间的随意打招呼。 布亚诺深深的望了一眼马上身影,然后带领着所有人背对武威城头,拜倒在尘埃中。 “尊贵的丞相阁下,我们……感谢救命之恩!” 对于他们的卑微态度,元召非常满意。不过,他要的并不是他们的被迫臣服,而是要让这些人心甘情愿的贡献他们的余生力量,为大汉帝国服务。 “布亚诺先生可曾听说过,我们华夏族人有一句流传非常广的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充满东方古老智慧的话,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阁下放心,布亚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很好!那么,现在可以跟我回去了。” “丞相阁下,布亚诺代表我的这些追随者想多问一句,我们将会被安置在哪里?” “大汉帝都,长安!” 元召看着惊讶抬起头来的这些他大有用处之人,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得意。他哈哈笑着,长剑所向,纵马率先而去。 沙尘又起,在汉朝骑兵挟裹中的先知传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算是与他们的君王和出身种族告别。从此之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将会是毁灭整个西方大陆的帮凶,也不知道将来留传后世的故事里,他们究竟是作恶多端的叛徒?还是贡献整个人类发展的先行者呢? 这个问题,世间无人得知。也许只有在心情稍微激动的那位年轻汉军统帅心里,才多少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师父,带着这些半死不活的波斯人回去干什么?” 铠甲长刀,弯弓烈马的李家少年将军,紧紧的跟随在元召身后,他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心中的疑惑不解。在元召面前,他总是想学到更多的东西。 “李陵,你要记住。战争中最厉害的永远不是勇敢善战和不怕死精神……在将来,祖先流传下来的许多战略战法都会被逐渐的淘汰。最先进的武器,也许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最主要因素。” 元召对李陵一直寄予厚望。当卫青不可避免的逐渐老去后,他希望这块良才美玉经过时光雕琢,会真正的成为大汉王朝未来的守护者。所以,对于他的所有问题,他都是耐心的解答。 “可是,师父,在流传于世间的先圣兵法战略中,最注重的不都是士气吗?难道……只凭着武器的厉害,就能够打胜仗?这其中很矛盾呀!” “呵呵!那是因为我们的老祖宗都从来没有见识过另一种武器纪元的开始啊!他们不知道,随着历史和科技的发展,人类可以制造出的杀人武器,其厉害程度将会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哦!难道就像是玉门关大战中使用的那些东西吗?” 李陵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就连他,回想起当日冲锋之前看到的那些惊心动魄场面,也不由得心有余悸。 “孺子可教!热气球和黑火油爆炸装置,都只是最简单的模型而已。这些简陋的东西,如果比较起真正的大规模杀人利器,简直不值一提!” “那……师父!这和这些救回来的波斯人有什么关系呢?” 本着不耻下问的原则,李陵可从来都是追根问底,直到弄明白为止的。而元召最欣赏的就是他这一点。 “李陵,我们华夏文明虽然渊远流长,但并不能因此就贬低和鄙视其他种族。在遥远的西方文明中,有些东西其实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在实用方面……我希望,借助于布亚诺这些人的所知所学,能够为我们大汉帝国在军事方面的发展,提供巨大的助力。而这,正是我不惜耗费如此大的曲折目的所在!” “原来如此。师父,我明白了。那么,弟子很想知道,师父口中所说的大规模杀人利器,究竟会厉害到什么程度呢?”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不知不觉中,敦煌城汉军大营已经隐约可见。元召在马上回过头,看着这个得意弟子眼中亮晶晶的求知欲。他平静的回答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飞天入海,万里之外可屠杀。灭军百万,只在弹指一挥间!” 大笑声中,李陵惊得呆若木鸡。迎面金鼓齐鸣,敦煌城外,无数将士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迎接他们无敌统帅的凯旋归来。 当天夜里,元召召集西域军中所有将校,开了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详细的布置了接下来的战略部署。大漠月起,满天繁星,直到天明。 两天之后,长安来的使团离开敦煌城,东入玉门关,开始踏上回转长安的大道。 而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支队伍里,除了急着回自己封地安排重要事宜的燕王、广陵王,以及回长安复命的司马相如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只不过,他一路在马车上,并不为外人所知。 “侯爷,这些年来,我其实非常想好好的找机会讨教一些问题,只是可惜,侯爷重任在肩,戎马倥偬,却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真想不到,今日竟有此便利,这一路漫长,迁之所问,侯爷可莫要嫌烦啊!” 同一辆宽敞的马车里,大汉太史令司马迁看着对座的年轻帝国重臣,躬身而拜,态度恭敬而兴奋。 “但有所问,无不尽答。呵呵!” 大汉丞相元召淡然而笑。却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的一颗心早已经插上翅膀,飞跃千山万里,直到伊人枕梦边……。 第八百五十一章 掌握乾坤在手中 大汉帝国建始三年,在后来的各方史书中,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因为在这一年里即将发生的几件事,无论是对于东方还是西方,以至于整个世界,都会产生重大而深远的影响。 作为这个时代最繁荣的帝都长安来说,发展到今天,它的影响力已经无与伦比。四海闻名,天下瞩目,是无数身份不同的民众梦寐以求想要到达的地方。 长安,不闻兵戈之音久矣!生活在这里的人,现在说起那些敌虏入侵一日数惊的日子,谈笑之间,好像恍若隔世。其实,如果认真想想,也不超过二十年的时间而已。 有些有识之士,在长安的酒楼茶肆之间偶然谈论起来时,无不击掌而叹。身为大汉王朝的一份子,更是同为华夏族裔,大家都感同身受,为此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大汉帝国的盛世时代终于到来了!它不同于历史上其他王朝的发展轨迹。这是一种不掺杂任何虚假和夸大的强盛。不管在这个王朝的方方面面,都可以从中体会到一个强大文明的自信。 就算是身份普通的贩夫走卒,如果问起来他对这个所属国家的真实感受,那得到的回答一定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和赞同。 距离大秦王朝灭亡后的天下大乱,刚刚过去一百年。父辈和祖辈口中曾经无数次讲述过的那些苦难,就算是没有亲身体会过,却也记忆犹新。而且,匈奴侵略不绝,四境烽烟难断,国内诸侯作乱,天下汹汹不安……所有这些,大多数人曾经深受其苦。 而今,这一切威胁和苦难都不复存在。二十年的蓬勃发展过后,大汉帝国已经脱胎换骨,龙腾盛世,皓耀东方。 “未央宫中的当今天子,真是一位有福的皇帝啊!” 不知不觉,时光匆匆而过。如果算上刚刚过去的这个新年,新皇帝登基已经三个年头了。这样的赞叹之语,曾经出自无数人的口中,在坊间流传,成为大家的共识。 而曾经奋发进取的先皇武帝,已经渐渐被淡忘在流逝的岁月中,他的一切功过,都随着他一起被埋葬进陵墓深处。茂陵刘郎秋风客,千秋功业后人说! 当今天子是一位守成之君,更是一位仁德帝王。不管他是在太子潜邸时候,还是这含元殿的三年,一切所作所为,无不显示出他的仁爱和宽厚。 已经有人在酒酣耳热之际悄悄地评论过,如果一切照此发展的话,这位看似“无为而治”的君王,恰恰有可能会成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在他身后,免不了会有一个“仁”字的美誉。 虽然说因为百科发展百花齐放的帝国发展大方向,使儒家学说没有能够有机会成为一门显圣之学。但这个学派当中的一些著名思想,还是非常为世人所称道的。 尤其是在当今天子继位之后,受丞相元召的影响,在大汉帝国以“孝”治天下的前提下,又悄悄地添加了一个字,改成以“仁孝”治天下。这种重大国策的改变,无疑在让儒学弟子们振奋的同时,也让天下人都渐渐的明白了帝国未来的发展方向。 不要简简单单的看轻这几个字面上的变化,这背后其实包含了大汉王朝实际掌权者的良苦用心。虽然现在真正深刻了解的人还并不多,但越往后,就会越显示出这种国策改变对于这个盛世王朝的巨大匡正作用。 而学识渊博穷究世间学问的大汉太史令司马迁,无疑就是最先了解帝国重臣深刻用意的人之一。 一路回归,虽然舟车劳顿,但司马迁脸上神采奕奕,并没有丝毫的倦容。这连续数日的交谈,令他心中大为震撼。他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这次幸亏争取到了西出玉门关的机会,得以亲眼目睹大汉军队的雄壮威武之姿。而能够与元召面对面的详谈这些日子,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从很小的时候,受到父亲的影响,司马迁就立志读尽世间书,行遍天下路,识古今之变,察天地之微,想要用手中的笔和自己的眼睛,去详细的探寻历史进程中的无限奥秘。 有恒志者有恒心。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当他真正的肩负起太史令的职责,对于一个大时代的记载者来说,深感肩头责任无比重大。 为了全面记述下这个伟大盛世的方方面面,司马迁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这些年来,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收集整理了大汉帝国百年以来的所有重大事件资料,并从中梳理出了各种清晰的脉络。他有无比的自信心,如果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在他笔下绝对能够诞生一部与从前所有史籍记载都不相同的史书。 而现在,这个其实内心非常自负的人,面对着比他年轻许多的元召,却一直以执弟子礼的态度,恭敬而细致的认真倾听对方回答的问题,一路都是如此。 远渡关山,景物依稀。秦汉古道,长安在望。当呼呼大睡了半天的司马相如在马车的颠簸中醒来的时候,他吃惊地发现,身边那两个人的交谈竟然还没有结束。这位御史大夫大人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既感叹于他那位同姓者的执着,也感叹元召的耐心。 只不过,他哪里知道,元召那平淡如常的笑容下,却早已经被刨根问底的司马迁弄得苦不堪言呢! “元侯,哦……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哈哈!” 司马迁心情大好。不过好像也早已觉察出元召的情绪,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对爬起身来整理衣冠的司马相如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元召也连忙点头,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嘀咕,真是看不出来啊!司马迁这家伙原来是个话痨。如果放在几千年之后,倒是和那些超级狗仔队有得一比啊! “那么,元侯主张以仁孝治国,并且把仁字当先,是吸取了先皇武帝的教训,想要以此规范以后君王们的随心所欲吗?” 这个问题却是非常犀利,几乎是直指内心。司马相如惊讶地抬起头来,他其实也非常想知道答案。 元召神色不变。他知道自己的一些长远想法,根本就瞒不过像眼前这两个聪明人一样的家伙。更何况,他也没想瞒他们。不管是司马相如、司马迁还是东方朔、终军这些人,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和一些政策的执行者。将来的许多事,都需要和他们去并肩作战。 大汉太史令平静的看着元召,在这一刻,他收起了自己的卑谦和恭敬。事关重大,他想要看清楚这个注定会名垂史册的人物真实内心想法。 元召点了点头,面对着他们开始说话。如果接下来他所说所言传扬出去的话,必定会引起极大震动。但他相信,这两个人都是值得信任的。他们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其实,约束帝王行为这样的事,说出去惊世骇俗,但在春秋诸子的一些思想中,并不是没有先例可循……当然,那些只是理论。如果真正想在现实中实现,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而大汉王朝发展到今天,已经出现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如果我们这一代人能够牢牢的抓住,给这个帝国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那么未来将值得无限期待……在我所希望的最理想状态中,君王将不再是一言九鼎。他将作为一个国家荣誉的象征,引领他的臣民……而国家大政的制定,取决于在律法制度规定范围内的大臣们商议后而行……。” 两个司马大人面面相觑,一种无以言说的感觉蓦然充满身心,那是全身汗毛炸开的感觉,那更是一种贯穿千年史册直击心脏的力量。原来……图穷匕现。元召要把这个帝国引领着走向这样一个方向! 新年过后就是新春,新春里的第一个节气就是惊蛰。天上的春雷虽然还没有响第一声,但在他们的心头,已经不亚于雷声震荡,霹雳豪情。 在到达长安之前,元召就这样说完了自己的话。或者说是,他终于对着最值得托付的施政助手和历史铭刻者说出了自己的宣言。 长安永宁门到了,守城的将军勘察无误后,立刻恭敬的把这支往返西域的使节队伍放进城来。长安的将士其实非常想上前打听西域战事的详细情况,只是,没有人敢耽搁他们的脚步。皇帝陛下想必等的更急吧?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被所有大汉军中将士当做偶像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匆匆驰过的那辆马车里。 “长安……我回来了!” 在西域与波斯大军决定胜负之前这短暂的时间里,元召之所以要回长安一趟,除了要亲自面见皇帝一次,商谈一下汉帝国征集各方面力量大举西进,去征服西方大陆的有关事宜之外。他还想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出生不久的女儿元月,还有灵芝。 而就在元召进入长安之后,就连他也意想不到,一个更大的惊喜,正在等待着他的到来呢! 第八百五十二章 芝兰玉树满庭芳 今年长安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惊蛰过后,龙首渠的薄冰还未融化,灞桥的垂柳已经抽出了新芽。淡淡的绿意开始笼罩在原野,空气中吹响牧童的笛音。 这样的景物,似乎孕育着无尽的希望。虽然草色还不曾蓬勃,但换下厚重棉衣的春衫少年,呼朋引伴,挟弓带箭,已经开始提前去城外踏青了。 而在这个时候,当然更少不了文人雅士们的聚集活动。随着一个空前盛世的来临,大汉王朝的文学发展和各种思想流派的繁衍,更是直追春秋大时代。不管是文章词赋,还是百家学说,都呈现出井喷之势。 尤其是近几年以来,从皇帝到朝廷执政者再到各郡县官吏,都十分重视文化教育的普及。私塾官学开始遍布各地。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识字还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但只要是稍微有点儿资质的少年,都已经在官府的资助下,开始进入学堂学习。 春天的盛事,自然需要华丽的辞章来装点。听说曾经亲自教授过当今天子学问的董仲舒老先生,不久之后将会在皇家上林苑主持召开一次全国性的大型学术集会。参加者当然都是闻名天下的博学鸿儒之辈,这件事已经筹备了很久。 如此高深的学问研究,与普通民众相去甚远,关心者少。但对于传承百家学说的许多人来说,这当然是难得的盛事。因此,在这段时间之内,天下无数俊彦英才汇聚长安,准备到时候参加上林苑之会,展示胸中所学,一鸣惊人,亦未可知。 春风已经带来温暖的气息。长安城内许多钟鸣鼎食之家,府邸中开始传出朗朗的读书声。而那些穿着儒雅的先生们也许正在和府上的贵族侯爷谈论文章好坏,偶尔兴之所至,当然也会展开纸笔,斟酌文字写成辞章,共同欣赏。 据说未央宫中的皇帝陛下,也非常喜欢一些诗词文赋。而在他身边,这几年来更是聚集起一大批富有才华的士人。皇帝不喜女色,更不喜欢宴饮驰猎,也许喜欢文学,是他唯一的嗜好。 这似乎是皇室对他长久以来培养起的一种习惯。自从太子时候开始,他所在的博望苑便已经文渊荟萃,各种天下图书典籍应有尽有。而现在,这处潜邸已经被他下令改造成珍贵文史资料典藏之处。 无论是什么身份的学有所成者,如果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特殊批准而进入博望苑,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这个条件当然十分苛刻,至今为止,能够有资格进去过的德才兼备者也不过十几人而已。他们都是名副其实的顶尖儿人才,非是一般人所能望其项背。 在这座宫殿群中,能够被皇帝陛下如此珍重收藏,当然都是自夏商以来在文化传承方面极为有价值的东西。而且据传闻,博望苑中有一座单独的宫殿,是被皇帝特别划定的。那里面收藏着春秋诸子百家中仅存于世间的流传真迹。 这些已经成为绝响的陈旧竹简,上面的字迹大多都是当年诸子先师们亲手所书刻。它们或者是来自于当年秦王宫大火后的残留,或者是收集于民间各处,来源不一而足……对于他们各自的后世传承者们来说,这已经不亚于是国 之重宝了。 而另据有幸进入过博望苑的人说,那里面皇帝所最看重的还并不是这些。有几个紫檀木盒子所珍藏的东西,才是极为珍贵的。不过,还没有人能够有资格打开皇帝御宝亲封的盒子,未得一睹真颜。 不过,有宫中的小道消息流传,紫檀木盒子里的东西,是长乐候元召历年来所上的策论,还有他亲自所作所书的部分诗词文章。这个消息不知道是真是假,当然不会有人去向皇帝求证。但在很多人的心里,大约认为这就是真的了。 元侯这些年所上的每一条国策政论,已经被历史所证实,都是无比正确和实用的。正是按照他所指明的大方向,大汉王朝才走到今天的地步。这其中的宏韬伟略,前无古人之处,已经成为天下人的共识。 而这位年轻传奇人物在文学方面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他所吟诵的那些诗句,大多慷慨豪迈气势恢宏,曾经激荡起无数人心中的豪情,引发共鸣。不得不说,大汉王朝的锐利锋芒中,就有其鼓舞人心的一份力量所在。 元召所作文字中所抒发的情怀,不仅令士人们大为赞赏,引为模仿的对象。而且更是成为许多闺阁女子为之倾心的文字。正因为这个原因,有时候谈论起来,苏灵芝和素汐公主免不了会揶揄元召几句,开玩笑的说他不知道已经盗取了天下多少女子的芳心呢! 玩笑终归是玩笑。她们两个当然知道元召是怎样的人。就算是这些年聚少离多,她们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男子的真情。 春愁日短,更上层楼,风儿徐徐吹起,长乐候府中,素汐公主正在侍女们的帮助下,写完那副她已经写了很久的字。 这是一首长诗。据元召所说,这里面记载了一个悲伤的宫廷故事。素汐公主虽然一直也没有弄清楚,这首取名《长生殿》的作品里面描述的究竟是哪一个朝代的事,但这并不影响她所受的感动。 生在皇家,从小耳闻目染,这个聪慧的女子自然能够深刻了解那其中的无奈和悲伤。在未央宫中的时候,她曾经听说过无数前朝历代发生的类似故事。虽然结局各不相同,但那些绝代红颜和人间帝王们演绎的也不过都是些悲剧而已。 好在,母后终于还是逃脱了这样的命运。她在宫中虽然有些孤独,但和阿娇皇后、李夫人、赵钩弋这些汉宫美人比起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每当想到这一点,素汐公主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对上苍的感激,对那个帮助过她们全家所有人的年轻男子感激。也正因为如此,偶尔在心中因为离别而产生的小小怨念升起时,转念间便会烟消云散,再也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身边那些美丽的侍女,有许多是从宫里带过来的。卫太后精挑细选把她们派到自己最爱的这个女儿身边,是不希望她从此吃一点苦,经受一点儿危险。 妹妹云汐公主最近经常待在侯府中。美其名曰是来照顾姐姐,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位活泼公主的小小心思。只是现在事情还没有挑明,没有人会不识趣的说出来而已。 云汐也终于长大了 ,虽然性情刁蛮了些,但继承自母亲的美貌让她就算是经常发小脾气,也会有人默默地承受而不会让她经受一点儿委屈。 这个人就是陆浚。略显木纳的少年,绝对想不到,皇家高贵的公主会最终选择他来当做自己的心上人。自从发现云汐的情意之后,他便感到既惶恐又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陆浚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李陵同样喜欢云汐。他不知道将来三个人的关系会怎样,就如同他并不知道怎样面对那双多情目光中的含情脉脉一般。陆浚甚至感到无所适从,他非常想就这个问题去师父那里寻求答案。只是,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元召却并不在长安。 “芝兰玉树满庭芳,风花雪月醉意长。 采得枝头二三朵,与谁共度好时光?” 素汐公主看着后园中先发的花儿已经绽放蓓蕾,又不由得想起远征的良人。受元召的教授,她最近也很喜欢这些优美的词句。心中所感,随手又写出来时,却听到身边的妹妹已经大声赞赏起来。 “果然是近朱者赤呢!姐姐的文采竟然这般好了,比起待诏金马门的那些天下士子们写给皇帝哥哥的诗句,也并不逊色呀!呵呵!” 素汐微不可查的用目光扫了一眼默默守在院门边的陆浚,心中不由得感觉有些好笑。她当然知道妹妹的心思,笑着说道。 “这只不过是我们姐妹的闺阁之作,可不许乱说呢,哪里有那些好嘛!” “外人都说姐夫的学问那么高,可是他的弟子们好像并没有学到多少这方面的知识呢……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哼!姐姐呀,将来你的孩子可千万不要去舞刀弄枪的,只学他的学问就好啦!嘻嘻。” 素汐公主白了她一眼,自动忽略了这个刁钻古怪的妹子故意说给不远处那个木讷少年听的话。她放下手中的素笺,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忽然就感觉到眼前晕厥,一种铺天盖地的疼痛满满的袭来了……。 长乐候府顷刻之间就陷入了混乱。虽然早就有思想准备,可是谁也没想到素汐公主的生产日期竟然提前了。而且,令人担忧的是,不久之后,有些危险的征兆开始发生。 “姐姐……她到底怎么样了?啊……!” 看着笼罩在后院内外的紧张气氛。被隔离在外面等待的云汐公主已经花容失色。她紧紧拉住出来吩咐侍女们准备各种东西的苏灵芝,就快要吓的哭出来。 “陆浚,你保护着云汐赶快进宫,去告诉太后……恭请她仪驾侯府来一趟。” 苏灵芝脸色有些苍白。她的身体其实还没有恢复,但在这性命攸关的当口,却不得不忍住内心的惊恐慌乱来主持大局。 让素来稳重的灵芝乱了分寸,自然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素汐公主难产了! 。m. 第八百五十三章 人生难免是无常 在这个时代来说,女子难产,无疑是鬼门关。就算云汐公主还不谙世事,她也知道,姐姐现在身处的凶险。 “陆浚,姐姐会不会有事啊……?!” “放心!不会的。” 仿佛感受到身前少女的惊恐无助,陆浚用双臂紧紧的揽住她的身子。简单几个字回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长安城内纵马,本来是严厉禁止的。但满脸厉色的少年此刻什么都顾不得了。迎着细雨,骏马蹄音踏乱在青砖街面,行人纷纷躲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巡城御史闻讯大怒,带人在朱雀街口拦截住,如此藐视朝廷禁令者,必当严惩不贷!然而,怒马奔来的少年根本就没有停留的意思。他横挽长剑于胸,另高高举起金牌在手,大喝道。 “长乐候府有事,入未央宫!” 巡城御史和带领九门骑兵的校尉大吃一惊,这是天子特赐长乐候元召的入宫金牌,是为无上的权力和荣耀。只不过,一直以来元侯谦恭谨慎,从来不会随便滥用手中的特权而已。 巡城骑兵让开道路。陆浚并不多说,纵马而过,带着云汐公主直入朱雀门。只留下身后许多人面面相觑,互相猜疑,却不知道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 建章宫,经过这么多年,仍然是当初的旧模样。也许唯一不同的是,住在这里的人身份地位的改变。 流年风雨,朱颜辞树,已经成为皇太后身份的卫子夫,也逃脱不了岁月的无情。虽然在眼角眉梢之间仍然可以寻找到当年盛世芳华的痕迹,但随着时光流逝,美人迟暮终究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庭院中的那两棵高大桂树,已经发出了新芽。树下一间小小的花棚里,皇太后正亲自挽起长裙,用花洒给那些盛开的花儿浇水。这也许是她近年来除了女儿之外,最为上心的事了。 在这个季节的长安,本来还不应该有这么早开的花儿。这些名贵的花木,自然是来自岭南或者海外,都是皇帝亲自从贡品之中挑选出来献给母后的。 自从当年元召把这种暖棚技术传授给世人之后,到现在为止,无论是市井的普通人家,王宫侯府,还是大汉未央宫中,都已经十分普及。不要说在早春的时候能够提前观赏花木,就算是在寒冬腊月里吃上翠绿新鲜的果蔬,也已经不是令人惊奇的事。 每当有些第一次来到长安的西域人或者是胡人,他们以难以置信的神情,亲眼目睹在大雪纷飞的季节里汉朝人竟然以瓜果待客时,震惊的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 身份尊贵无比的卫子夫,现在什么都不缺。侍弄这些花花草草,偶尔兴之所至,再亲手谱写几支乐曲,教授宫女们演习。这便是她的全部宫中生活。 不同于前面的几位皇太后,她对于宫廷权力从来就没有兴趣。而且,皇帝的一切都令人放心,根本就不用她再去替他考虑什么。这个伟大的王朝,有元召,有卫青……有这些最亲最近的人执掌,天下人 的安定和富足,都有目共睹,这已经足够了。 性情恬淡温和的皇太后,现在最大的期盼,就是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皇孙,或者是外孙出生。如果有几个小儿环绕在身侧,陪伴这漫长的岁月,那么她将会感到余生再没有遗憾。 也就是在这样的念叨中,云汐公主惊慌失措的回来了。听到突然发生的事,皇太后手中的花洒掉落到地上,建章宫也迅速开始慌乱起来。 一刻钟之后,失去往日从容的卫子夫,带着大批宫中侍卫宫女,以及太医院紧急召集来的太医们,和云汐公主急匆匆的登上马车,出宫而去。 而陆浚则被留下来,在宫中太监总管的引领下,立刻去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知道。皇帝和素汐公主从小就姐弟情深,无论如何,都必须让他在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陆浚的心里其实非常急躁不安。他虽然不懂医术,但在从侯府离开的时候,也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长乐候府上本来就有几个元召亲手调教出来的医师,他们的医术并不逊色于宫中的太医。而且还有经验丰富的几个产婆妈姆随时伺候着。如果在这样的保障措施下还是出现了凶险的情况,皇太后带去的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啊! “如果师父在就好了!苍天保佑……素汐姐吉人自有天相,可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啊!” 穿行在未央宫长长短短的回廊间,受元召恩惠最多的少年,早已经把苏灵芝和素汐公主当做自己最敬重亲近的人。如果用手中的剑和性命可以去抵消一切降临的危险,那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可是,现在他却和无数人一样束手无策,没有丝毫办法可想。 皇帝今天却不在含元殿,也不在宣室阁。负责值守的太监告诉他们,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去往西域犒军赏功的使臣一行人回来了。皇帝特意在博望苑召见他们呢。 太监总管不敢怠慢,连忙和陆浚又往博望苑方向而来。他们心急如焚,脚步匆忙的一刻不停穿越重重宫殿。平日里只惊叹于未央宫的宏伟宽阔,这个时候却恨不得一步就到头。 博望苑在未央宫的东北角。今日里显得有些安静。皇帝陛下在自己的旧日居处召见长途归来的使臣,虽然显得有些奇怪,但这时候却没有那些闲工夫多想。 转过宫墙,陆浚远远的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白衣如雪,玄刀似墨,正负手站立在宫门外的台阶上。他顾不得理会身边的太监总管,已经忍不住大声喊道。 “小烈!赶快去通报皇帝陛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来见!” 博望苑四周遍布羽林军侍卫,身为当今天子御前第一贴身守护者的朴永烈,闻声回过头来,目光如电,其中竟然有隐约闪现的喜悦之色。 “陛下在里面有重要的事商谈。小浚,能不能稍待一会儿再……?” “不能!急如星火,侯府出事了……!” 陆浚疾步走到跟前,他的眼睛里急得都快蹿火了。朴永烈吃了一惊,他当然知道和自己 年纪一般大的这个同门口中所说的侯府是哪里。连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谁敢去侯府闹事?这是不想活了!” “不是!……哎呀,跟你说不清楚,你赶快进去禀报皇帝就是……素汐姐有危险了,让陛下快去!” 看到陆浚气急败坏的样子,朴永烈也变了脸色。他招手之间命令羽林军侍卫们加强警戒,然后一把拉住陆浚的手,带着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急声询问道。 “会有什么危险?难道……你别急啊!慢点儿说……师父……一起回来了……不会有事的。” 一路向前,几道珠帘陆续掀起,无数侍从人等让开,陆浚却没有听清楚朴永烈在低声说什么,他现在只想着赶快告诉皇帝之后,立刻飞马赶回去,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博望苑最里面的一处二层楼阁中,布置简单素雅,并没有什么太多华丽的装饰。上下两层,满满都是图书典籍。这便是皇帝刘琚在太子时候经常读书的所在了。 春雨如酥,楼台亭阁烟雨迷茫。楼上宽阔的会客场所,正飘荡着烹茶的香味。 出使西域军中的司马相如和燕王、广陵王以及太史令司马迁等五六人,各自坐在厚厚的刺绣织毯上,面前几案各有香茗一盏,正在凝神静听。 而正面当中的正席上,大汉王朝的皇帝刘琚,脸上带着喜悦的笑意,刚刚亲自把他手中的茶盏斟满七分,放到背对门口而坐的人面前。 如果被外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震惊不已的。皇帝给身为臣子的人亲手送茶,并且态度亲昵。这样的事,恐怕极为罕见。 然而,在座的人好像并没有谁表现出大惊小怪。似乎这一对君臣的行为都是天经地义,十分自然一般。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那样的地步,大汉王朝究竟会达到怎样的影响力……朕从前真是想也不敢想啊!……朕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呢。不过,既然你已经做出决定,朕必定会全力支持。相信大汉王朝的子民听到这样的消息,有能力者,也一定会踊跃鼓舞不甘人后的……呵呵!” 皇帝淡淡的笑着,在座的人都听出这是他的心里话。皇帝只是守成之君的资质,这既是他的不足,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却又是一个盛世王朝发展的最有利条件。 不过,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人脚步声打断了。如此重要的场合,这是极其不寻常的,他有些不悦的抬起头,便看到了十万火急而来报信的陆浚。 “你说什么!阿姐她……?元哥儿,我们快去……!” 皇帝陛下闻听噩耗果然也失了分寸。他打翻了手中的琉璃盏,在满座的震惊中,一把拽住坐在他面前之人的胳膊,拔腿就要走。 心怀悲伤拜倒在地的陆浚,终于感觉到有些异常,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猛然抬头看时,却正见有人离座而起,向他招手。 。顶点 第八百五十四章 麒麟佳儿当为王 长乐候府,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少夫人已经临盆快一个多时辰了,可是却依然没有好消息传出来。 加上安国侯府,两座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在这个时候,他们并帮不上什么大忙,也许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跪拜祈祷,用眼泪和虔诚来祈求上苍,保佑素汐公主母子平安。 两个多月之前,灵芝生下女儿的时候,虽然也曾经闹得家中不宁,但那时起码没有出现过这么危险的局面。然而,今日不同,就算是看不到也听不到深深庭院中的情形,但只进进出出那些贴身侍女和妈姆们的紧张神色,也足以令人心惊肉跳了。 尤其是在不久之后,皇太后带着大批人众驾临侯府,更是显示出不同寻常。虽然太后和皇帝平均一两个月总会来上几趟,但在今天这个敏感时刻,她的到来,只会让人感到更加不安。 尤其是在大家迎接的过程中,发现太后脸上的悲戚之色,还有一路上哭的眼睛通红的云汐公主模样,无论是谁,也都已经明白,少夫人面临的危险很可能已经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 而随着太后凤驾亲临长乐候府,府中消息也终于传开。时至今日,元召的影响力早已经非同小可。不管是当今天子对他的绝对信赖,还是他与未央宫皇室的亲密关系,都已经足以保证他的权臣地位已经固若金汤。整个长安朝堂,没有谁再会傻到和他公开作对。 权力场中,从来就是这样。只要你的权力大到了一定程度,就算是暗中的对手和敌人依然存在,除非出现突然变故,否则那些你死我活的权力较量,将不会在大厅广众之下上演。 长安城中听到消息的王公贵族府第和各重要官员府中,无论是平日里与长乐候府交往的深浅,在这样的时刻,如果不过府探望,是说不过去的。 素汐公主的身份太贵重了。除了是长乐候元召明媒正娶的妻子之外,她还是真正的大汉嫡长公主,皇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当今天子从小敬慕有加的亲姐姐。随便哪一个身份,都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 也正是因为这些重要的关系牵连,许多人听到消息后,除了震惊之外,深深的忧虑便随之产生。元召为国征战,正在遥远的西域面对大汉帝国有史以来最具威胁的敌人。如果素汐公主真的出了事,相信随后引起的连锁反应将会极其严重,甚至有可能会造成这个国家的不幸。 许多朝廷官员的夫人们,在太后銮驾到达后不久,便开始陆续来到了长乐候府,不管内心是出于什么目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担忧关切之色,聚集在大厅中,随时等候着后院儿传过来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消息,整个长安很快被惊动。各种不同身份的无数普通民众,来到长乐候府所在的这条街上,默默守候,自发为侯府少夫人祈求平安。 这些年来,元召恩泽惠及苍生,天下为之受益者众。民众心中最是感恩,他们的祝福都是出自至诚,却是不掺杂任何的私心杂念。 而在无数目光聚集的中心,与素汐最亲近的几个人也正在经受着精神上的痛苦煎熬。 云汐公主现在除了哭,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当亲眼目睹侍女们匆匆忙忙的端着一盆一盆热水送进去,又端着被血染红的水再出来时,她感觉自己好像全身也跟着痛的颤抖起来。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顾得上来安慰她。把刚刚两个月大的元月儿交给奶娘照料的苏灵芝,紧紧的咬着牙指挥安排人手,她不断的强迫自己冷静,安下心来,不要慌乱……任何人都可以悲伤难过,然而她却不能。 皇太后卫子夫和苏夫人以及闻讯赶到的卓文君都在里面。她们作为最亲近的长辈,亲眼看着遭受痛苦的素汐而无能为力,心中的感受如何,不言而喻。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啊!可是,那个小小娃儿还没有想要出来的迹象……人的身上能有多少血可以流啊! “为什么会这样?……素汐这孩子那么温柔善良,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经受这样的苦难啊!” 文君心肠最软,她拉着苏夫人的手,已经泪眼婆娑难以抑制。苏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素汐、灵芝和元召,可以说都是在她身边一起长大的,任何一个发生意外,都会使她肝肠寸断。 而在这个时候,最冷静的反而是皇太后卫子夫。在宫廷帷幕的波诡云谲中经受过那么多明刀暗箭,她柔弱的外表下,心智却格外坚强。 “先不要太伤心了。宫中的太医和妈姆们都很有经验……也许她命中该有此劫吧。” 她一边说着安慰的话,却一边扭过头去,终究是不忍心再看因为力气耗尽而已经渐渐陷入昏迷意识中的女儿。 而经历过最开始阶段剧烈疼痛的素汐公主,现在快要痛楚到麻木。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睛,只感觉到身边的世界时而嘈杂的厉害,时而又如死寂一般的平静。这样的感受,以前从来没有过。也许,这就是濒临死亡的滋味吧? 素汐并不畏惧死亡。然而,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死去。因为,她和元召的孩子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就算拼尽生命最后的努力,她也要亲耳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才肯罢休。 究竟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是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年……!当她残存的意识中,又一次听到耳边那些人焦急的呼喊和指引她如何去做时,脑海中忽然就想起她当年和元召在燕山深处悬崖上面临死亡时的情形。 那一次,她的元郎还是少年。他在匈奴万马军前救回了她的性命。然后又带着她逃到那悬崖上。面对着近万匈奴铁骑的疯狂进攻,他的背上箭伤血流不止,然而他仍然在笑……。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素汐公主听到天空中有雷声响起。她的精神不由得一震。那一天,也是雷声翻滚乌云盖顶,然后……她的少年以至今也没有让她想明白的力量,引下了天上的霹雳神火,让所有那条山谷中的匈奴人都全部魂飞湮灭了。 “无论如何……元郎……也要让我们的元丰儿来这人间,看看太阳……!” 没有人能够听清楚她剧烈喘息中说出的话。就在所有人几乎绝望的时候,天上的雷鸣震动天地,惊蛰时分的春雷听在耳中格外令人心悸。然后紧接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婴儿哭声伴随着喜悦的惊呼,终于传了出来。 失去天子仪态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皇帝刘琚,刚刚踏进院子,就听到了这声啼哭。他心头一喜,正要对身边一起疾步而行的人道贺时,却看到对方的脸色变得有些可怕。他甚至顾不得再理会皇帝,直接以粗暴的态度分开面前拥挤的人丛,踏进了那道被严密守护着的房门。 有许多人并没有看清楚刚刚以极快速度进去的那个背影是谁,不过,也有许多人看到了,她们使劲瞪大了惊愕的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然后,也许是听到了某道命令,那间屋子里的人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神色开始退出来。太医、伺候的宫女、妈姆们……这其中甚至包括皇太后、苏夫人和卓文君。 霎时安静下来的气氛中,唯有婴儿的啼哭声显得格外响亮。这时候,人们才发现皇帝带着大批人众也来到了院子里。 “都免礼……安静!不要说话……母后放心,元哥儿在,阿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皇帝终于掩饰了慌张的情绪。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正满怀疑惑望过来的太后卫子夫所说的。 皇帝陛下亲口说出的话,大家都听清了。所有人终于真切无误的知道,刚才进去的人,果然没有看错,是元召! “谢天谢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赶回来了!这难道真的是老天爷保佑吗?” 卫子夫和苏夫人两个人喜极而泣。只有她们才知道,用尽最后力气终于生下那个小娃儿的素汐,是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所有太医都已束手无策。如果这世间还有能挽救她性命的希望,也许唯有元召一人而已! “你……你回来啦……快救救素汐啊!呜呜呜!” 空荡荡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终于回过神儿来的苏灵芝,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后,她再也忍不住,一边抱着刚出生的那个婴儿,一边嚎啕大哭起来。 刚刚以简洁粗暴态度把屋子里其他所有人都撵出去的男子,对灵芝点了点头,示意放心。然后他蹲下身子,满是愧疚和怜惜的用手轻轻抚过那张被汗水湿透的苍白脸庞。 “不要怕,我回来了!没事的……很快就会好起来。现在,你、我、灵芝……还有我们的孩子,终于在一起了。” 听到这天下最温柔的语气,朦朦胧胧中的素汐公主眼角泪珠滚滚而下,她放松了最后一口气,就此昏迷过去吧……反正他在。就算是黑白无常来追魂夺命,她也不怕了。 第八百五十五章 华夏龙腾风云上 在这个春天惊蛰之日,大汉长公主诞下的麟儿,取名叫作元丰。 没有人会真正的预知未来,就算是元召也绝对想不到,他和素汐公主的这个孩子,将来会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虽然难产,好在有惊无险。因为元召在这个时候恰巧回到长安,素汐公主的身体虽然遭受到极大的伤害,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经过他的全力救治和细心照料,几天之后,当身体虚弱到极致的素汐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躺在枕边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儿上,乌黑的眼珠正在似乎认识自己的娘亲呢。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似乎从一降生开始,就带着万丈的光芒。就像是名叫元丰的这个婴儿。无论他的资质如何,生命注定已经不会平凡。 具有强大外戚家族皇太后的嫡亲外孙,当今天子的亲外甥,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的父亲是元召。 皇帝刘琚竟然异常喜爱这个孩子。也许是他至今还没有子嗣的缘故,这几天的时间里,他一有空就私服跑到侯府中来,亲昵的抱着小元丰,反倒是比忙碌不停的元召还要更加像一个父亲。 “阿姐,你看……他又对我笑呢。呵呵!” 皇帝本来年纪就还不大,没有那些威严。而在姐姐素汐面前,他便完全放松下来,像他们从前在建章宫里的那些日子一样,无拘无束,他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 素汐公主看着喜欢的像个孩子似的皇帝,她温柔的笑着。虽然身上还没有什么力气,但全身的满足感已经让她觉得自己幸福到了极点。 “你啊,都当皇帝这么久了,还这样没大没小的。” “这有什么啊!在母后和阿姐面前,我宁愿是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做皇帝有什么好的?不过是整天处理那些无聊的政务,哪里比得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好。” 皇帝一边得意的笑着逗弄元丰,一边不以为然的和素汐说话。这其实是他部分真实的想法,也只有在这里他可以说出来。就算是在建章宫母后面前,他也不会这样,因为那样的话,一定会招致一顿痛骂。虽然皇太后性格温顺,但在这一方面,却是对他很严格。 素汐公主有些无奈的轻轻摇了摇头。她从小就了解弟弟的性格,知道他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把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放到他的肩头,确实是有些难为他了。不过在这样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助长他在这方面的消极情绪。 “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社稷江山永远比私人感情要重要……如果被母后听到,她一定会伤心的。” “哎!我当然知道,也从来不会对别人流露这样的意思。就算是在后宫,我也不会对皇后她们说什么的……这世间,也只有阿姐懂我的心思。” 皇帝的语气中有稍微的低落。他知道所有的天下臣民和后宫的嫔妃们都希望他这个皇帝做得更好。可是,即便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他已经觉得很累了。 “琚儿,有许多事,母后和阿姐是帮不了你的……后宫中,皇后和嫔妃们之间的关系,只能靠你自己去处理。至于朝廷政务上,有元哥儿和舅舅在,绝对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好好的做你的皇帝,不要想太多了。” 皇帝点了点头。这些道理其实他都懂。为了不使素汐再说太多耗费心神,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丰儿的眼睛生得这么有神采,将来必定是钟灵毓秀之人。真是羡慕阿姐和元哥儿这么有福气啊!等他稍微长大些,我一定要给他天下最好的封赏……这个皇帝舅舅可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宝贝外甥。呵呵!” 皇帝恋恋不舍的把已经睡着的元丰还回到他母亲身边,看似开玩笑的语气中,却已经是郑重的承诺。 “他才一个小小孩子,哪里担得起什么封赏啊?皇帝要记住,切不可公器私用……。” “阿姐说的哪里话来!其实,按照元哥儿所立下的功劳,就算是现在封王,天下人也绝对不会说什么。只不过是他一直极力推辞,坚决不肯再受赏赐而已。” “琚儿,切不可如此。你忘了高祖皇帝当年白马为誓,非刘氏不可王的祖训了吗?” “阿姐,此一时彼一时也!大汉王朝已经今非昔比,皇室祖训有很多已经形同废纸。当初高祖皇帝为了限制诸侯王势力而立下的这条规矩,早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天下大势。如果元哥儿都得不到最公平的对待,那么只能让天下人寒心。我已经决定了,等到这次西域战事取得阶段性胜利的时候,就正式昭告天下,赐封他为当今第一位异姓王!” 听到他话里的坚决语气,素汐公主吃了一惊,虽然身边并没有外人,但如果这样的话传扬出去,必然还是会引起许多非议的。 “这样的话不可再说。元哥儿之所以拒绝封赏,就是因为怕功高震主,威胁到天子的权威。这其中的良苦用心,琚儿,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有些反常,一直以来都很听从姐姐劝告的皇帝在这件事上却显得有些固执。他回过头来,在回宫之前又俯身看了看元丰,然后只说了一句话,就自顾自的去了。 “元丰儿身份无比尊贵,我这个做舅舅的绝不允许他被人比了下去!” 素汐公主低下头,感觉到眼中有些酸楚,心里却是无比欣慰。她当然明白皇帝这句话中包含的意思。 远在东海之外的那个女子,现在的身份,实际上已经是大汉疆域之外数万里辽阔海疆、千山万岛的女王。虽然名义上还尊奉汉朝为正朔,但朝廷上下都知道实际是怎么回事儿。 她和名叫刘元朔的那个孩子那一年回长安的时候,曾经来过侯府一趟。眉眼之间依稀可以看出几分元召影子的小小孩童,已经表现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礼貌和教养。 即便是再大度的女子,在这样的事情面前,恐怕也不会心中毫无芥蒂。素汐公主和苏灵芝为此曾经组成联盟,想要好好惩罚惹下风流债的那家伙。在她们面前自知理亏的元召,只得连夜逃出长安去长乐塬躲风头。这件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但也已经成为大家为数不多可以拿来揶揄这位帝国重臣的笑柄之一了。 “淮南王的外孙将来可以海外称王,大汉会允许那整个东海都成为他们世袭罔替的地方。但阿姐和元丰,朕也觉不允许元哥儿会有厚此薄彼之别。” 这是皇帝回到未央宫之后,亲口对皇太后卫子夫所说的话。这也正是他想封元召为大汉王朝当世第一位异姓王的原因之一。将来这个王位,自然会是元丰的。 “皇帝,你也不要太任性了。这件事,还是要亲口问问元召的意思才好……他什么时候离开长安?” 非常了解自己儿子性格的卫子夫并没有劝说太多。毕竟,素汐公主和元丰也是她最疼爱的人。 “他待不了几天的……应该明天大朝会之后,就会立刻回西域了。大战在即,千头万绪的事,都等着他坐镇全面指挥呢。” 皇帝叹息了一声。元召回来这几天,他们只进行了一场商谈。元召向他报告的整个西征计划,无疑是大汉王朝建国百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远征。虽然在当初决定与波斯帝国全面开战的时候,皇帝已经大略知道元召想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但当这一场关乎千年国运的战争真正开始启动的时候,皇帝才知道这背后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和努力。 “元召他有没有说过……赢得这场战争需要进行多长时间?” “他说最快也需要五年……西征之路,万里之遥。不同种族,数百国家……他说,只有从东方日出之地,一直到西方日落之处,都随处可见大汉龙旗飘扬的时候,才算是最后胜利……。” 巍峨雄壮的未央宫,沐浴在金色的残阳中。皇帝心潮澎湃的讲述着帝国最重要的大臣和他最信赖的朋友描画的蓝图。远近所有侍卫、宫女、太监、文学侍从们尽皆拜倒,无论身份贵贱者,莫不感泣。 而在这春天的同一片落日余晖里,元召却没有这些感慨。在回到长安的这短短五六天时间里,要完成整个西征的战略部署和各种准备工作,就算是他,也已经忙的焦头烂额。 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时间紧迫,战机瞬息万变,一点儿都耽搁不得。对皇帝和朝中重要大臣的沟通,军队的调集,后勤保障的跟进,以及南北各大商团的动员……这一切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好不容易一切忙碌完毕,元召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最后一个下午的时间,他要待在府中,好好的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然而,不久之后,已经将近九十岁的董仲舒竟然亲自从城外赶回来了。 “元侯此子天资非凡,将来恐怕贵不可言!” 董仲舒是来祝贺的。这位教授过当今天子的国宝级人物,在认真的看过元丰的面相之后,随口说出的这句话,元召当时并没有在意。 “怎么敢劳动董师亲自前来呢!元召惶恐……。” “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元侯,老朽只愿你此去之后,征服千族万国,归来仍旧初心不变啊!” 看过无数人间机变的董仲舒,直视着元召的眼睛,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第八百五十六章 鹰武飞扬尘翕张 元召在第二天一早召开的大朝会结束之后,他没有再回府,而是直接在朱雀门与众人告别,就此出城而去。身后事,无暇多问。 皇帝没有远送,朝中的大臣们也没有来远送。元召这次是秘密的回长安,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他回到敦煌汉军大营之前,他的行踪必须严格保密。 而之所以如此匆忙,是除了回长安的各项安排进展非常顺利之外。还因为他终于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 北方匈奴草原上与波斯人的较量,已经正式展开。经过几次规模不等的战争之后,双方互有胜负,现在正处于相持阶段。不过总体来说,波斯人并没有占到便宜。 卫青亲自指挥的黑鹰军和余丹单于的军队联合起来,也已经有十万之众。而他之所以没有发动大的战役,是听从了元召的整体作战部署,才没有轻举妄动。 “想要取得西征的完全胜利,就必须把这些所有倾巢而来的波斯军队,全部消灭在我们可掌控的范围里。不能让他们的有生力量再回到西方大陆……。” 这是元召决定展开西征大计划之后,最新传达给卫青的消息。卫青深以为然。既然元召已经决定的事,他从来都是坚决支持的。在认真细致的比较过与波斯军队各方面的力量对比之后,长平侯卫青信心满满的给元召传回了他的保证。 “西域大败波斯军之日,就是北方草原全面反攻之时……波斯人的二十万大军,一兵一卒都休想再逃过天山!” 如果是别人这么大的口气,也许只是为了长自己的威风。但出自卫青之口,元召便绝对的放心。在这个时代,卫青用兵,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将帅。如果自己不是具有先天的优势,在这方面也是甘拜下风。 北方的威胁,暂且不用考虑。相信养精蓄锐已久的黑鹰军,一旦正式与对手展开决战,草原上一定会风云震撼,激荡千里! 元召最近这段日子一直盼望的,其实是来自飞蛟军的消息。这支刚刚正式成立不久的海上战队,到底能不能在这第一次行动中大放异彩展示出自己的力量,现在还并没有人能够确定。 尽管他已经集中了大汉王朝在这方面的全部力量,无论是造船水平还是水上航行能力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在汉朝疆域附近的江河湖海间可以来去自如,但毕竟受到许多条件的限制,一旦要进行远航作战,其中的艰难和凶险,可想而知。 而令元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支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水师战队,竟然会带给他出乎意料的惊喜。在不久之后,他们不仅出色的完成元召交代的作战任务,而且还劈波斩浪跨越海洋,直接杀到了波斯帝国所在的西方大陆南支半岛,为大汉王朝征服西方立下了赫赫功勋! 不过,现在他们当然还不会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怎样的辉煌征途。在南海的波浪当中,身为飞蛟军第一位海上将军的元横波,正汗流浃背的指挥着他的船队作战。 其实,就连他也没有想 到,一旦正式接触到目标,波斯人的那些有乱七八糟的各种商船组成的水军,简直不堪一击。 在遥远的西方,海盗是一个古老的职业。许许多多的人为了生计所迫或者是那些好逸恶劳者,便选择去抢劫来维持生活。在西方大陆丰富的水系纵横间,那些来往的商船,便是他们最好的目标。 烧杀劫掠,残忍成性。没有什么是这些人的底限。半文明半野蛮的种族,把这样的事看作习以为常。就算是在波斯军队中,也不乏很多都是出身自海盗的武士。 水性精通,作战勇敢。这些都是他们的特长。也正是依靠着这种天生不怕死敢于闯荡的性格,所以有海盗和奴隶组成的这支大约三万多人的波斯海上军团,才会冒着随时都会葬身鱼腹的危险,听从波斯王的派遣,从海上来到东方,想要当做一支奇兵,策应波斯王大军,出其不意的对大汉王朝展开进攻。 三万人随着季风东来,凭着经验和运气终于可以看到东方陆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两万多人。就算是死亡如此可怕,也没有打消剩余人的狂热和勇气。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流传在西方大陆的那些传说都是真的。东方世界果然是富庶繁华的所在。即便还没有正式的踏上大汉帝国疆域之内,但只是在南海上截获和抢劫的部分商船,上面装载的宝物丝绸和各种用品、粮食等,就已经令他们眼花缭乱叹为观止了。 尝到甜头儿的波斯海盗们,好像是大海里嗜血的鲨鱼,一发而不可停止。他们在南海通道上,开始了疯狂的一段时间。经过这段区域的不管是什么船,一律都不放过。管他是什么汉朝人,交趾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越南越人……只要是船,都劫掠,只要是人,都杀光。 波斯人有自己的打算。在听到波斯王召唤之前,他们想要好好的积蓄一下力量,然后等到命令一旦来到,便会不顾一切的扑上汉朝人的地盘儿,去大肆的烧杀破坏。 这种肆无忌惮的杀戮,让这些波斯人已经忘记了害怕和死亡。他们喝着劫掠的汉朝美酒,吃着各种从来没有吃到过的美食,在甲板上糟蹋着东方肤色的女子,每个人的身上都装满了珠宝玉器……这是他们的天堂,更是他们的地狱。 这种疯狂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厄运便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到来了。 当如同乌鸦一样铺满海面的波斯船队,看到有几艘高大的船支从远处而来时,他们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害怕和怀疑,而是极度的兴奋。 这么高大的船,和那船上无数百页苇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的。这么阔气的船上,一定会装载着数不清的宝藏吧?波斯人的眼里都射出贪婪的光芒。然后,他们毫不客气地就开始了行动。 在海盗们看来,再大的船也没有用。只要他们驾驶着自己的快船迅速靠近,然后利用铁锁和飞爪,凭着高超的身手爬上船头,一切都将很快控制。 波斯人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们暂时停止了享受,行动配合非常熟练, 当头的几十支船首先分散开来,迅速朝第一艘遥遥领先的大船包围过来。相信不用一刻钟之后,他们就可以得到这艘船上的一切了。 高大的战船之上,元横波放下了手中的“瞭望镜”,脸上露出残酷的冷笑。他的名字原先叫做元十三,横波二字,是元召给他取的。 “碧海万里,所向横波”。 元召亲手写给他的这八个字,这个未央宫侍卫出身的人视若珍宝的收藏着。当他正式拜将军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在心中立下誓言,绝不会辜负侯爷赐字的厚望。 飞蛟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手下的将士都已经在摩拳擦掌等不及了。看着那些像鲨鱼一样围拢过来的波斯船只,有人请示将军需不需要现在就发射武器击沉他们。元横波却摇了摇头,那样太没劲了,他想试验一下这艘船上的其他武器。 “把他们都放过来……传令,长臂神锤准备!” 大型床弩上排好的弩箭如同长矛,闪着冷冽的夺命光芒。而那些远程投石机上,装载的不仅有巨大的石块儿,还有几架专门改造过的上面,是可以引起爆炸燃烧的黑火油。只是,现在还不是它们的用武之地。听到将军的命令,百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军士卒立即开启了战船上的近战武器。他们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色,很想亲眼看一下实战效果如何。 满怀着发财梦想的波斯人就这样一头撞了上来。这艘大船上的保护力量也太薄弱了,竟然连羽箭也没有射出来一支?这让他们欣喜若狂。那还等什么,立即靠近,准备登船。 有巨大的响声从天而降,这艘船上的头领抬头去看时,惊呼声还没有喊出口,就已经连同他和船上的其他人以及这整支船被轰然击沉到了水面下。 长臂神锤,大汉战船上特别设计的这种近战武器,收缩自如,威力巨大,每当从高处落下都带着万钧之力。波斯人这些普通的木船,一下就会被连人带船打的粉碎,简直是惨不忍睹。 几十艘海盗船,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随着声声巨响就都消失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下残肢碎屑。这么巨大的破坏力,让在不远处观看的所有波斯船队上的人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了。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而已。随着苍凉的号角吹响在海面,大汉飞蛟水师二十多条战船一字排开,开始了辗压式的海上屠杀……。 元召离开长安城的时候,收到的正是南海全歼波斯船队的消息。他心中喜悦,计算一下飞蛟水师大胜之后劈波斩浪西去的时间,立刻传下命令。 “全军飞速前进……到西域之日,就是与波斯王决战之时!” 在他身后,千骑万乘刀戟如林。包括赤火军在内的大汉帝国第二批西征军八万劲旅,铁蹄金甲,鹰武飞扬。 。m. 第八百五十七章 帷幄天下掌中藏 大汉王朝建始三年,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在历史上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年份。从这一年陆续开始发生的几件大事,不仅对这个强盛至极的国家产生深远影响,更是直接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身为当代太史令的司马迁,以其敏锐的观察能力,很早就预感到这次大汉军队西征的重大意义。因此,他才不辞辛苦,远赴西域。这次回来之后,只不过仅仅在长安呆了几天的时间,等到元召动身时候,他又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共同西去了。 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需要如椽巨笔来记录铭刻,这个重担,又舍他其谁呢? “元侯,世人皆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古往今来,无数先贤耗尽余生,能达到此境界者,又有几人呢?似元侯这般年纪,已经做到如此地步……唉!这恐怕非人力所及,自是天授了!” 司马迁的眼神很复杂。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观察元召所做的一切,但就算是他想破了脑袋,也实在想不出,以一个人的力量是怎样引领了一个庞大帝国和时代的发展。 元召苦笑着,不由自主的揉了揉额头,对这位孜孜不倦喜欢追根问底的史书记录者感觉到有些头疼。这是司马迁啊!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将会成为后世无数人顶礼膜拜的偶像?怎么能这么像个狗仔一样眼神犀利的想要看透所有细节呢……哦,忘了他不能预知未来了。 “呵呵!太史令大人过誉了。我只不过是尽力做的更好一些罢了。说起来,华夏文明渊源流长,先贤们居功甚伟。我们今天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来自于他们的传承啊!” “元侯太谦虚了。天下民众的眼睛里,可是揉不得沙子的呀!……西征会取得怎样的胜利,迁和众人无不翘首以待。呵呵!” 离开长安之后,司马迁与元召曾经交谈数次,解惑良多。而对元召了解越深,他就越感到此人的深不可测。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他和许多人一样,还对西征大计有无必要而有另外不同想法的话,那么到了现在,却也只剩下和将士们相同的激情。 既然有这样的大才在身边,当然不能浪费了。一些紧急军报和来往文书,元召便都交给了他打理。“司马秘书”挽起袖子,干的有声有色。元召暗自发笑,有这样的秘书助手,心中简直是满满的成就感啊! 为了节省时间,元召这次是乘坐的战船,溯江而上,直到高原。最新从剑湖船坞打造出来的船队,搭载着八万将士,昼夜兼程披星戴月,奔向他们宿命中的荣耀战场。 时至今日,为国征战建功立业,这样的信念,早已经成为每一个军中健儿毕生追求的目标。枕戈待旦的甲板上,听耳边怒涛翻涌,看着两岸飞逝的青山无数,头顶夜空星辰灼灼光芒。在他们心中只有奔腾的热血和无尽豪情。 “我所愿者,此役一战而定!如果能尽量减少这些大好男儿的伤亡,从此求得天下苍生安宁,便是最大的安慰了。” 江风扑面,夜凉如水。站立在船头的元召长出一口气,回答了司马迁最后一个问题。 不管是身边的大批将校,还是司马迁以及那些跟随军中加以历练的年轻官员们,听到这位天下所望的人物话语中的悲天悯人之意,无不心中感佩。 “元侯放心!我等当尽死力,一战成功!” 浩浩大江东去,这支代表着帝国精神的铁甲劲旅逆流而上,不需要豪言壮语的呐喊,每一个字中的坚定,却已经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而在这同一片苍穹下,西域战场经历了短暂时日的平静之后,终于又烽烟渐起,波斯军队在与汉军决战之前,开始了最后一次对整个西域所有国家的残酷掠夺。 在这条主要战线上,实际还有四十多万大军的波斯人,每天的后勤消耗是非常惊人的。不光是作战部队需要精良的给养,就连大批战马、骆驼的草料等需要,也是一件十分耗费力气的事。 更何况,波斯王和随军东征的那些贵族、将军们,还需要维持舒适的享受。虽然是在作战期间,必要的排场以及美酒、美食、美人歌舞等,却是必不可少的。 原本在波斯王的作战计划中,西域诸国的财富和粮食,是足够保障波斯大军在此期间所用的。刚开始控制这片区域的时候,也确实如此。不过随着战争的推进,尤其是在玉门关战役和敦煌战役相继失败之后,事情就突然起了变化。 除了很早就投靠波斯人的大食等少数几个国家之外,西域被征服区的民众都开始对他们采取敌视态度。就算那些王族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屈服,但因为波斯人的残酷杀戮而埋藏在心中的怨恨,一旦被汉军的胜利消息所点燃,后果将会是极其严重的。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波斯大军的后勤保障开始出现不足和短缺。但这个情况,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敢向波斯王提及。因为,在这位伟大君王的意识中,他的权杖和剑所及范围内,除了屈服就是死亡,不会有反抗。 如果出现了反抗,这自然就是将军们的失职。而这无疑是对波斯王权威的损害。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的波斯王一旦为此发怒,那么就会有人要倒大霉了。 不过,令手下主管这些事的波斯贵族松了一口气的是,汉朝人竟然非常及时的送来了百万斛军粮,一下子就解了燃眉之急。 这段日子的停战时间里,在几十万大军都得到很好的休养生息之后,将军们经过几次军事会议的商议,都一致决定,对整个西域征服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洗劫。以便于积累起充足的后勤保证,与汉军展开决战。 波斯王很快批准了这次行动。于是,西域人就遭了殃。波斯军队开始轮番出动,从武威郡以西的大片区域之内,没有几天的时间就变成了一片无人区。 尸骨累累,血流盈野。无数的西域各族人就在这次劫难中死去,许多繁华的市镇成了一片死寂,黄沙漫过,到处荒凉。 成千上万死里逃生的西域人,通过各种渠径逃难到汉军控制区域之后,他们哭倒在地,大声哀嚎,以头杵地的恳求汉军为他们报仇雪恨。 留守敦煌汉军大营的博望侯张骞和飞龙军将军李陵等人,虽然很想出战突袭。但想起元召临走之前留下的命令,他们便强制按捺下躁动的心情。大局为重,没有人敢为了一时的意气用事而破坏元召的整体作战布局。 好在,经受劫难的只是西域人。虽然说元召一直以来倡导的都是对异族一视同仁,只要肯依附大汉帝国的,便都受到汉军的保护。但在当前的特殊情况下,将士们心中毕竟少了一份感同身受。 不管是张骞还是李陵,他们都很明白,与波斯大军决战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一场战况空前的大规模战役,即将在西域这片辽阔的战场上演。虽然说以五万对四十万,力量相差太悬殊。但他们所有人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之意。 元召急匆匆赶回长安去干什么,他们两个人作为绝对的心腹,都很清楚。这位胸襟开阔的伟大人物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利,他想要的是通过这次战机,名正言顺的打开西征的通道,为大汉帝国争取到一次千载难逢的扩张机会。 所谓师出有名,一直以来都是华夏民族的传统。而当元召发出那句著名的“凡日月所照,皆是汉土,江海所至,尽是汉流”的号召时,所有人便都明白了他不加掩饰的野心。 敦煌城里的将军们安抚下那些西域人之后,都咬了咬牙。就让波斯王和他的大军再猖獗一些时日吧!相信不久之后,这片肆虐之地,便是他们葬身之所。 而现在的波斯王,却一点儿也没有危机感。他正志得意满的听着将军们的汇报。劫掠西域收获颇丰,而对面的汉军大营龟缩不出,没有一兵一卒敢轻举妄动。他亲自赏赐出动的将军大盏美酒,然后哈哈大笑的说道。 “很明显,汉朝军队并没有多大的进取心。就算是元召亲自来到军中,恐怕他的使命也只是想要夺回西域都护府原先统辖之地而已。哼!既然我们的武士们已经养精蓄锐吃饱喝足,那就该他们再去松散松散筋骨了。你们都去做准备吧,我希望在耐心耗尽之前,听到好消息……西域的风沙太干燥了。长安,才是我们应该歇马的地方!” 精神抖擞的将军们不敢怠慢。战斗的号角再次吹响。目标,敦煌城汉军大营的外围驻军。 就在元召回来之前,短短数日之内,波斯军队总共出动精兵十余万,与汉军进行了三次激烈战斗。汉军为了保存实力,只采取了保守的战法,战场形势因此变得有些不利。尝到甜头儿的波斯大军再次飞扬跋扈的嚣张起来。 当元召终于从大江源头登陆,整顿队伍,稍事休息时。他接到的便是这样的消息。同时,还有几封来自不同方向的飞鹰急书。 第八百五十八章 长刀所向杀无疆 如果在长安,这正是桃李芬芳的时节。可是西域地区,却仍然满目黄沙,朔风凛冽。玉门关和阳关一线,就如同一道分水岭,把两个季节各分两端,十分明显。 不过,这样的天气,对于习惯了恶劣气候的波斯人来说,却算不了什么。西方大陆波斯帝国控制区,有一半就是沙漠气候,这个民族彪悍善战,与此并非没有关系。 当然,在天气晴朗阳关充足的情况下,西域还是可以的。就如同这几天,竟然难得的没有大风,黄沙不起,视野辽阔,长草与丘陵之间开始有成群结队的羚羊出没,更有其他小型动物也出来觅食。远近不时响起饿狼召唤同伴的声音。对于已经烽烟和杀戮不绝多日的这片地区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场景。 屯兵在武威的波斯大军,已经制定了最新进攻汉朝计划。而为了大军准备作战的需要,一些斥候游骑队伍便活动频繁。 正午阳光下,大约距离敦煌汉军大营几十里外,起伏连绵的沙丘草木间,几支羽箭骤然发出,不远处一群悠然而过的麋鹿受到袭击,在中箭倒下十几只后,其余的开始惊慌失措的到处逃窜。 一支二十余人的波斯斥候欢声叫嚣着跳出来,开始收获他们的猎物。这些家伙本来是去探查汉军大营动静的,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下转回来路上,却无意中撞到了大群麋鹿,欣喜之下,立即展开猎杀。 上好的鹿肉,自然是美味。如果带回去献给将军,说不定会受些赏赐。而运气好的话,一旦有机会进献到波斯王酒宴上,伟大的陛下高兴之余,一定会有重赏的。 不过,把猎物扔上马背准备离开的波斯人,万万没想到,他们自己也早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狩猎目标。 这块区域方圆数十里,正处在武威与敦煌的中间地带。地形十分复杂,除了遍布荒草的小山丘之外,就是戈壁滩和胡杨林。这也是西域最干涸的一段地方。地上很难见到水,有时候连续好几个月也不见一滴雨。 能够担任斥候出来刺探情报的,都是眼明手快之辈。兴高采烈转身上马的波斯人,忽然感觉有点儿不对劲儿。风吹草木,一片肃杀。急忙四顾查看时,迎着太阳的光芒,甲胄与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是汉军骑兵……赶快后退!” 波斯人大吃一惊。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不知道从哪里绕出来的数百汉军铁甲骑兵,就在连绵起伏的山丘那边现出了身形。而且,山丘背后隐隐沙尘起处,正不知道还有多少兵马杀奔过来。 这些波斯斥候简直有大白天见鬼的感觉。明明一刻钟之前他们刚从那边过来,汉军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一无察觉呢。 不过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多想。波斯人虽然自诩勇敢,但在汉军大部队面前,没有人敢于不怕死的逞英雄。因为他们都明白,那样做的后果,将会死得惨不堪言。 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要逃命,也已经是很难做到的事。随着一位少年将军亲自率众追击,很快,经过一番徒劳挣扎之后,所有的波斯人或死或伤,没有一个能够逃脱。 “除了这两个,其余的全部就地格杀!” 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出战机会的李陵,用不屑一顾的目光只看了一眼俘虏,就决定了他们的命运。麾下战士长刀挥过,毫不留情的就砍下了一排脑袋。而那两个侥幸留得性命的波斯人,看到眼前的悲惨场面,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惊恐之色。 不是说汉军素有仁义之名,不杀俘虏的吗?这支气势逼人的骑兵怎得如此残暴!直接问都不问,就把那十几个同伴齐齐咔嚓了。 李陵却没有功夫理会这两个倒霉蛋心中的念头。之所以留得他们的性命,是因为后面的人有话要问。而当面用残酷的手段杀人立威,却是不耐烦因为他们的顽固而浪费时间。 果然,等到战士们押着回来,被同伴儿的血溅了满头满脸的这两个波斯人,已经吓破了胆。他们颤抖着身体偷偷打量汉军阵容和对方眼中的杀气,已经对接下来的命运不抱任何希望。 “留了两个活口……呵呵!师父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吧。” 李陵收敛了身上的气势,低声恭敬回禀。他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骄傲无比,唯独在被骑士们簇拥中间的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丝毫骄傲的资本。因为,他的一身本事,都是来自他的悉心教导。他是他的终身偶像,更是他成长道路上的指路明灯。 一身征尘面色稍有几分倦容的大汉帝国重臣元召,白了装作老实的少年将军一眼。李陵这家伙什么都好,良才美质天赋异凛,稍加时日雕琢,将会是他最合适的衣钵传人。唯一让他不放心的,就是在某些时候行事手段太狠辣了。如果有机会,要好好再敲打教育一番才好。 两个波斯斥候并不认识面前是怎样的大人物。他们看到刚才厉害无比的那个英俊少年将军,对一个并没有披甲的人施礼回话,不由得在恐惧之余心中有些疑惑。 “你们的波斯王陛下,在大营之中,可曾每日饮宴观赏歌舞?” 那个身份一定极其特殊的汉朝人笑容很淡然,语气很温和,而且所问的话也极其寻常。两个波斯人虽然在刀枪环列之下心中砰砰乱跳,但听到他的问话,还是稍微愣了愣神儿。随即,连忙回答道。 “我们的万王之王天赐海量,每天都要有美酒陪伴才能欢畅。” 元召笑着点了点头。在他身边跟着出来勘察战场地形的许多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他们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要问这些不相干的话。 “呵呵!波斯王果然雅兴非凡,如果有机会,我倒是很想请他畅饮一番呢。” “敢问……尊敬的阁下是……?” “哦,我就是元召。你们回去之后,可代为转达此意。” 如叙家常中随口说出的这个名字,把两个波斯俘虏吓了一大跳。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淡衣青衫的年轻男子,竟然就是令天下无数人闻之色变的现任大汉帝国丞相元召。 波斯人往后退了几步,面如死灰,好像面前就是吃人的老虎。他们在惊吓之余,却没有听清楚刚才元召所说的后半句话。 “好吧!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元召随意挥了挥手。旁边看押他们的汉军战士收回刀剑。两个波斯人这次听的清清楚楚,他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容易就能离开走了? 不过,有活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珍惜。随时担心会被从后面一箭穿心的波斯斥候,一刻也不停留,连滚带爬的向前跑去。一口气跑出几里地外,他们才敢回头看。没有飞来的羽箭,也没有跟踪的骑兵,谢天谢地!汉军果然放过了他们。 “他……为什么要饶我们的命?” “不知道啊!也许是……他要我们传话给波斯王,想和他喝酒……?” 终于确信得脱大难后,满头冷汗面面相觑的这两个家伙,说出的这个理由,恐怕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百思不得其解之下,只得急急忙忙的跑回去报信了。 “大战当前,军机如火。元侯竟然还有心情和两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开玩笑……这等心境,我等自叹不如啊!呵呵!” 看着那两个狼狈逃窜的身影,一身王室贵族装扮的燕王刘旦笑着说了一句。自从长安返回后,他和广陵王刘胥就如同元召的两个跟班儿,几乎是寸步不离。就连元召出来查看战场地形,他们也自告奋勇跟随在侧。 元召眯起眼睛,从山丘上看着这远近的地形,在心中暗暗做着估量。一边却随意的笑了笑,回答燕王刘旦道。 “哦,这却不是玩笑话。相信不久之后,这位波斯王,就可以喝上我为他特意准备的那坛酒了。” 跟在他身边的许多人,都愣了一下,认真品味这句话中的意思。广陵王忍不住,紧接着问道。 “哦……元侯这么肯定吗?那小王想多问一句,为波斯王准备的是什么酒?” 元召看到大家期待的神色,他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之中只说了三个字。 “断、头、酒……!” 所有将士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的话。热血一下子就被点燃了。毫无疑问,这三个字就是战斗开始的号角。他们一起怀着激动的心情注目着这位年轻统帅,等待他开始作战部署。 “大战起时,小王等不才,亦愿为国家出力,受元侯驱使……虽万死不辞也!” 燕王和广陵王率先表态。他们终于等来大战的开始了。而这,也即将是他们海外称王雄霸一方的开启时刻,怎么会不激动感慨呢。 元召点头。当然用不到他们冲锋陷阵,只要有这个态度就可以了。从遥远海上传来的消息,让他意识到,最佳战机已经来到,而依然歌舞升平的波斯王显然还没有接到西方大陆危急的消息。主战场已经选定,就等着沙场鏖兵的大场面了。 “李陵,带着飞龙军……去战斗吧!” 平沙漠漠,残阳如血。元召发出了第一道将令。 第八百五十九章 烟火落下杀人夜 波斯大军的物资储备基地,也就是粮草保障场所,早些时候设立在酒泉附近。而随着战线不断向前推进,不久之前,终于转移到武威郡大营这边来。 占据方圆二三十里的这片营寨,有重兵把守。除了外围以驼阵守护之外,各处大帐都是牛皮金顶,风雨不透。可谓是军机重地,长矛大弓戒备森严,无关人等靠近者一律射杀。 对于守卫者来说,这是一个无聊的差事。既不能上阵冲杀,也不能随便出去劫掠,一切功劳和荣誉,很难有机会落到他们头上来。即便如此,几万人马也不敢懈怠。日夜巡防,以保证粮草的安全。 最近以来,后勤给养还是很充足的。汉军提供的那些军粮还没有吃完,劫掠自西域诸国的各种物资粮饷,又堆满了一座座仓帐。这些都是保障大军攻击汉朝的必需品,因此,虽然现在停战,负责的几个波斯将军还是轮流值守,看管的很严密。 不过,在非作战部队的这些波斯人心里,并不认为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发生。那些被烧杀劫掠的西域人,就算是心中充满怨恨,借他们一百个胆子,料想也没有人敢到这军需重地来捣乱。西域诸国的乌合之众,从来就不放在波斯武士们眼中。大家正闲的无事可干,还巴不得有杀戮机会呢! 至于汉军,将军们还真不相信,有哪个汉将会有这般胆略和能力,敢越过数十万大军的武威大营,跑到这里来撒野。 然而,天下事本来就没有不可能。这世间,有人生来就善于在战场上创造奇迹,他们用兵,静若处子,疾如脱兔,神出鬼没,出奇制胜!名将之称,绝非轻易可得。 就像是李陵,今年不过刚满十八岁。然而,已经被许多人寄予厚望。其实,像他这样出身名门的年轻子弟,即便不用那么努力,也会有一个大好的前程在等待。在大汉王朝过去的这些年里,长安的无数世家子,就是这样被举荐的。 不过,作为陇西李家的唯一单传独苗,李陵从来不屑于借助门第的力量,更不会去依靠飞将军李广的影响力。他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去到战场上创造更辉煌的未来。 迎面风生,沙尘又起。正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绕了百多里远路而来的大汉飞龙军,就在这黑沉沉的夜色中,蓦然显出了踪影。 “前面就是波斯大军辎重所在地了。我们今夜的作战任务,就是彻底烧毁这里的一切!你们所有人要记住,此战必须速战速决,不可恋战。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在烧尽敌人粮草的同时能够全身而退……都明白了吗?” 身后几千骑兵低沉的允诺,在呼啸的风声里被迅速淹没。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整齐划一,如臂指使。他们的刀刃都涂成了墨色,他们的战马铁蹄都包裹了厚厚的棉毡,在黑夜里移动,迅速逼近波斯营地,如同一队幽灵来完成重要的使命。 派精锐骑兵奇袭波斯辎重的计划,是元召整体作战部署中极其重要的一环。而这个艰巨的任务,他交给了李陵和飞龙军。 虽然出于安全考虑,元召刚开始并不想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李陵,但最后他又改变了主意。雄鹰想要翱翔云天,终究是少不了风雷的考验。李陵既然选择了这条名将之路,他就要学会放手,任凭他去发挥自己的潜能。 “无论如何,你都要活着回来!” 这是元召目送他离去时,所说的唯一嘱托。这一战的凶险,元召已经预测过好几次。也许,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袭并焚毁波斯人的辎重营地并不难办到。但艰难的是,任务成功之后如何从数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中成功脱身,就算是他领兵,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再有一个呼吸的功夫,就能突进到波斯人的警戒范围之内了。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睛明亮。想起师父眼神中的凝重,他把手中长刀高高举起的同时,暗自在心里低语了一句。 “我一定会把所有人都带回去的……师父放心!” 少年将军的刀,就是开始战斗的命令。身后铁骑不再掩饰他们的杀气。前方灯火之处,就是他们的目标所在。距离越来越近,终于有巡守的波斯武士发现了情况不妙。惊呼和示警声此起彼伏的开始响起,激烈的战斗就从此刻揭开了序幕。 时间其实刚刚二更多天,今夜负责值守的波斯将军刚要打盹眯一会儿,忽然就被慌乱的声音所惊醒。有人急忙来报信,说是有身份不明的骑兵突破黑夜来袭。 波斯将军一跃而起,厉声喝令去通知其他人准备迎敌。然后亲自领着亲随队伍跳上战马,去拦截来袭兵马。 过于自信的波斯人,并没有在营地周围设置壕沟鹿角等障碍。因为这只是临时的辎重积存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随着波斯大军向前推进而改变地方。既然是这样,他们才懒得多费那些力气去干这些没有用的事呢。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因为这一时的懒惰和疏忽,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杀声鼎沸,乱箭如雨。开始冲锋的飞龙军骑兵把战马速度都提到了极致,如同滚滚洪流,眨眼之间就突破到了波斯营地外围。在黑夜之中射箭本来就没有什么准头,乱糟糟的波斯武士们在慌乱之间组织起的防御力量,根本就没有对飞龙军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在这样的时刻,速度就是决胜的关键。而且,令李陵和飞龙军战士们大喜过望的是,前方一马平川,在这段最佳的冲锋范围内,竟然没有任何的障碍物存在。 波斯人……这简直就是敞开怀抱任凭铁蹄践踏啊!那还客气什么? 本来还以为会在进攻营地之前有所损伤的李陵立刻调整了战斗队形。现在已经不需要侧翼掩护了,放心大胆的纵深杀入进去就好。 当战马如同一道闪电从第一排波斯武士头顶跃过的时候,手中的长刀,就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无情血刃。 多年以来经过元召严格磨砺出来的锋芒,终于在这西域的黑夜里绽放出无比凌利的气势。长久以来,李陵的心中一直有一个目标想要超越。师父元召所达到的成就,他自然是想都不敢想。但那个令他从小就惧怕三分的大师姐,她的那些赫赫威风,终有一天,他要全面的超越! 突然遇到这么厉害的对手,心理上本来就没有防备的波斯人,瞬间就被压倒性的逼迫连连后退。而且,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几千骑飞龙军战士一旦追随着他们的将军展开无所顾忌的杀戮,前进路上几乎是没有丝毫的阻碍。残肢断体鲜血横飞,惊恐的叫喊惨呼不绝于耳。 飞龙军在痛快淋漓的杀戮之中,并没有忘记此行的使命。他们在往前突进时,每个人都把马背上所带的几个革囊随手扔到经过的牛皮帐间。革囊里满满的都是黑火油,封闭的革囊裂开后,流的到处都是。 巡守的波斯武士伤亡惨重。等到最先急匆匆赶来的将军迎面率军拦截这支汉军骑兵时,他们已经突进到了营地的中央。 波斯将军大怒,吼声如雷,策马刀劈汉军主将。然而,他只听到黑夜里的一声冷笑,脑袋就飞上了天,到死也没有明白对方的刀怎么会那么快! 李陵不仅刀快,马快,他见机也快。虽然战斗顺利的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但他心里却非常明白,最艰难危险的局面,并不是现在,而是惊动仅仅相隔十余里之外的波斯大本营之后的围杀。因此,能赶快完成任务撤退就决不可耽搁半分。 一刀杀死眼前还不知道身份姓名的波斯将军之后,李陵并不恋战。元召早就告诉过他,即便是驻守这座营地的波斯军也有好几万之众,如果纠缠起来,想要脱身也难。 “穿营而过……杀!” 李陵一刀一马,率先开道,挡者披靡。所有的飞龙军战士紧紧跟在后面,几乎是马不停蹄,奔涌而前。从营地那一侧杀入,又从另一侧杀出去,仅仅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功夫而已。 整座营地终于沸腾起来。得到消息的所有波斯武士,都在第一时间披甲轮刀,朝着他们的方向追杀过来。 而全部穿过营地后的飞龙军变换队形,在减弱马速的同时,已经遵照将军命令刀还鞘,箭上弦,随着一声唿哨响过,回身之间,数千支羽箭全部朝着刚刚经过的地方射了过去。 这些羽箭的箭头上都涂抹了经过特殊处理的磷,在划破夜空时与空气摩擦瞬间就燃起了小小的火苗。从少年将军的眼中望过去,就好像是那一年他在长乐塬看过的那场烟花一般璀璨。 他心中的喜欢刚刚升起,那些烟火已经落下。然后,烈焰飞腾,突然就引燃了大地……! 《大汉帝国史·名将录·李陵传》:“……寅日,陵以少年之姿,将飞龙军,西出敦煌,百里夜袭,焚毁波斯军辎重殆尽,杀伤者众……后引军归来,元公亲抚其背,为之赞叹……!” 第八百六十章 刀头血是英雄血 这场大火,彻夜不熄。整个波斯辎重营地都燃烧了起来,所有的粮草器械以及后勤供应,都被烧得干干净净。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不仅如此,就连驻守营地的数万波斯军队也是伤亡惨重。火势起得太突然,又是在黑夜的混乱中,火借风势,冲天肆虐。很多人就这样葬身在了火海,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这不得不说是就连老天都在帮助汉军了。 侥幸逃出营地的波斯人也是焦头烂额。他们心惊胆战的回身看着吞噬一切的大火,虽然满腔悲愤却也是无可奈何。都没救了,数十万波斯大军的给养就这样毁于一旦。这样严重的后果,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得起。 尤其令人绝望的是,造成这一灾难的汉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连与之拼命的机会都没有啊!两个满脸黑灰的波斯将军互相对视了一眼,在派出一小队去大本营报告具体情况的人之后,他们毫不犹豫就横刀自刎而亡了。 既然等待的命运肯定是死亡,那么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呢。波斯武士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也够狠。痛苦的闷哼声中,呆愣片刻的其他人纷纷效仿,手中的弯刀既然没有了报仇雪恨的机会,那么就痛饮自己身上的血吧!最起码在波斯王的残酷命令到来之前,还可以选择武士死去的尊严。 鲜血尸骸,大火如潮,生命凋零,草木成灰……在天色微亮之前,这里成了一片死地。 等得知消息紧急赶来救援的波斯大本营军队来到之后,他们眼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即便是心如铁石杀人不眨眼的人,此时此刻,也有些倏然心惊。 自知罪大的人都变成了尸体,暴怒的波斯王在第一时间所下的惩罚命令,已经不需要执行了。接下来所要开始的,就是全力追杀那支罪大恶极的汉军骑兵。无论他们藏在什么地方,都必须找出来,碎尸万段! 没有人能够承受得了波斯王的雷霆之怒。稍早些时候,拼命赶到大本营报信的波斯武士已经被扔到骆驼群中,被踏成了肉酱。五六位王庭将军已经带着各自的人马铺开几百里,全面封锁了武威城往东的通道。那些汉军就算是插翅也飞不过去。 在这地形复杂的方圆几百里之内,短短时间里,想要发现汉军骑兵的踪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被激怒的波斯人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力量,大本营将近一半的人马出动,成一个扇面形展开了对汉军的全面搜寻围杀。 这是一场狩猎行动,猎物已经被包围在这块地域之内。等待他们的,除了壮烈的拼杀一场死去之外,好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好在,任务已经完成,就算战死在这异域黄沙中,好像也没有太多遗憾了吧! 这是现在大多数飞龙军战士们心中的真实想法。 从昨夜战斗开始,一直到现在安静的隐蔽在这处山谷之中,他们心中的热血翻腾就没有平息过。任务竟然完成的如此顺利,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在晨曦之中看着远处的浓烟滚滚,他们心中满是喜悦。就连身处的危险困境,似乎也暂时忘却了。 李陵站在马背上已经观望远处很久。当东方第一缕朝霞出现的时候,他终于从山丘上打马下来。麾下战士们已经休息了两个时辰,可以去进行新的战斗了。他要带着他们穿越千军万马的堵截绞杀,安全回家。虽然也许很难,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将军,我们为什么不往西去?藏在波斯人的眼皮子底下,随时都会被发现的……。” 看到李将军回来,有战士终于忍不住悄悄问了一句。这也是其他很多人心中的疑惑。他们虽然对这位少年将军非常信服,但明知道波斯人会大举出动来追杀他们,应该趁着昨夜难得的机会和时间远远的往西去。远离这片危险区域之后,再找机会绕路返回敦煌汉军大营,那才是最正确的方式。 可是昨夜大火起后,李陵竟然带着他们趁夜来到这里躲藏,令人无法理解。要知道,他们藏身的地点距离武威郡波斯大本营非常近,连那边出动兵马的号角之声都能听得见。如果一旦被发现,那就真的是无路可逃了。 听到战士的询问,李陵英姿勃发的脸上闪过骄傲自信的神色。他用战袍一角爱惜的擦去长刀上沾染的血迹,锋刃映着朝霞,焕发出妖艳的色彩。 “我们要的不是逃跑,而是想办法回家!愚蠢的波斯人怎么会想到,我们会直接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呢?我刚才已经观察清楚了,波斯人出动的大军从那些平阔之处已经铺开天罗地网,不死不休的朝前追击去了。呵呵!如果我们往西去,迟早会被他们追上的。而现在……我只问你们一句话!” 李陵注意停顿了一下,重新戴上战盔,系紧了战袍。他平淡的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心中豪情万千。从追随元召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无数次的想象过师父孤军深入胆略无双的场景。而今天,他也要带着他的战士去进行一次勇敢的突破了。 “愿听将军命令!” 有许多人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神明亮的紧紧盯着少年将军将要指向的方向。 李陵重新举起了他的长刀,山谷正东方,霞光万道,笼罩了连绵不绝的波斯军大本营。那就是他的刀将要刺穿的方向! “诸军调动齐出,敌营一定少备,趁此混乱之际,我们就从这里冲杀过去!你们敢跟着我去吗?” 沸腾的热血刚刚平静些,一下子又被点燃了。飞龙军战士们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敢和冒险。在这样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有李陵这样天生的名将带领着他们,能够创造出怎样的奇迹,都不值得奇怪。 “誓死追随将军,马踏敌虏大营……杀!” 没有一个人退缩,齐刷刷地跃上战马,行动已经表明了全部决心。李陵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当先开路,铁骑跃出山谷,恰如同猛虎跳下山岗,恶狠狠地朝目标扑了过去。 整个波斯大本营中,从波斯王到普通的武士,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一支不过区区数千骑的汉军,会在这个时候胆大包天到主动来冲击数十万驻军的大营。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能够做出这样决定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子! 现在,波斯王正非常愤怒。就算是他再狂妄自大,也很明白失去后勤保障对于庞大的东征军团来说意味着什么。波斯武士不是钢铁战士,他们就算是再忠诚,如果断绝了粮草供应,不要说是打仗了,饿都饿死了。 汉军可太歹毒了!竟然会使用这样的计策。波斯王咆哮着,把酒宴打碎了一地,几个舞姬的尸体倒在一边,这自然是他迁怒的结果。 所有的将军,贵族们,都心惊胆战的退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让他们上阵拼杀用蛮荒之力降服一切,这丝毫都不成问题。可是要说到兵法战略,比起具有无数经典传世的华夏民族来,简直是提鞋都不配。 见波斯王余怒未消,终于有亲信的王族贵族靠到身边小心翼翼的悄悄提醒。 “伟大的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请您马上发下命令吧!自西方大陆这一路降服的那些邦国,应该派我们的驻守军队立即征集大军所需粮饷……也许还能来得及。” “想到办法了,那就快去办啊!你们,带着王令立即出发,要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征集到足够的粮草。否则,都统统砍头!” 波斯王没好气的大声吼道。几个接受命令的王族大臣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出去布置了。这也是目前唯一可以补救的办法。 波斯王气呼呼的用黄金战刀狠狠砍向面前的酒案。他很想再找几个倒霉鬼来杀了泄愤。不过就在这时候,听到远处好像隐约有嘈杂混乱的声音传来。随即有人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声禀报道。 “大王……大事不好了,有汉军骑兵袭营!” 一片惊愕当中,波斯王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直到那武士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确信自己听到的事实。 “你们!都给我全体出动,带着你们的兵马,把这些该死的汉人统统杀光,如果这次被他们逃脱了,你们就不用再回来了!” 暴跳如雷的波斯王下了死命令。是可忍,孰不可忍!将军们一窝蜂的跑出去,召集队伍,气势汹汹的朝着呐喊声起的地方杀了过去。 果然没有出乎李陵的预料。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波斯大本营后方一角杀入进去时,根本就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马快刀疾,来去如风的飞龙军骑兵,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杀到了大本营的中心地带。 当四面八方的喊杀声潮水一般涌来的时候,这一路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波斯武士的李陵眼角微动,他看到大营中心高高的刁斗上,正有悍勇武士在挥舞旗帜,调动指挥着波斯军对他们的包围。 李陵眼疾手快,大黄弓在手,三箭齐发。上面的指挥者应声而落,倒栽下来。 “随我杀透重围……回家!” 长刀横扫千军,鲜血染透征袍的少年将军,带着他的战士,以不可阻挡的锋芒,穿营而过。身后波斯大军近一半的留守人马穷追不舍,必置之于死地而后快! 第八百六十一章 甲光曜日风云决 发生在武威郡与敦煌城中间地带的这一场战争,在大汉帝国后来的史书上被称为“流沙口战役”。 方圆百里范围内,双方出动兵力近二十万。在不到几天时间里,就分出了胜负。流沙口战役至关重要,它直接就决定了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伟大征程。 而流沙口战役的引爆点,就是飞龙军突袭波斯大军辎重营地的这一次行动。本来不管是敦煌城汉军大营,还是武威郡的波斯大本营,对于决战的各项准备还并没有完成。如果按照元召的原先部署,应该是再稍晚些时候,等到海上船队到达西方大陆的确切消息传回来之后,再全军出动进行决战的。 但现在,已经不得不提前进行了。 在决战之前,先派飞龙军不惜代价去焚毁波斯大军的后勤辎重,是元召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策划的行动。为此,他从长安带到西域来进行历练的大批青年才俊,组成了一个精干的团队,专门遵照他的意志来详细的勘定一切计划细节。 也正是因为这背后的大量付出,所以飞龙军的突袭行动才能进行的如此顺利。 当百里之外的那场大火照亮夜空的时候,得到斥候不断回报的元召亲自登上高处瞭望,不由得喜上眉梢,心中大定。李陵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成功的完成了任务。 在随后的时间里,元召几乎是一夜没有合眼,密切关注着来自波斯大本营的一切消息,随时准备做出反应。 果然,不久之后,斥候紧急回报的军情,让他马上就做出了出兵支援的决定。毫无疑问,造成波斯大本营混乱的罪魁祸首,一定就是李陵率领的飞龙军。他能有这样的胆略,敢于选择最直接的手段穿营而过,元召一点儿都不奇怪。这才是传承自飞将军的风骨,更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帝国锋芒! 早已经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一次大规模战争,终于在这天早晨天色微微亮的时候开启了序幕。 面对着无数慷慨激昂的年轻面孔,又一次披甲上马的大汉帝国决策者,在走下敦煌城头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离开大本营追击而来的波斯大军,不管来多少,我希望都把他们消灭在预定的战场……诸军努力吧!” 这是作战目标,更是最严厉的命令。随后,敦煌大营四门大开,所有作战部队迎着晨曦中的微寒,直奔他们渴望已久的荣誉战场,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元召立马在一处小山丘的最高处,遥望着脚下的战场。簇拥在他身后的这些年轻人,神情都很兴奋。他们是他这次回长安带过来的,大多数都出身于长安皇家学院。虽然身份都不相同,但作为经过层层选拔而进入朝廷的后备人才,绝对都是未来的帝国精英。 能够跟在元召身边亲身体会和学习,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当然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元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在这里作为和波斯人较量的战场呢?” 听到身后的恭敬询问,元召并没有回身,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回答了这些第一次上战场的“菜鸟”们疑惑。 “我们脚下的这连绵沙丘草木繁杂之地,当地人叫做流沙口。地形复杂,气候多变。在这方圆几百里之内,是最适于运用多种战略手段来进行战斗布置的地方。波斯大军粮草被烧,必然会气急败坏的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与我们决一死战。他们现在看似还有几十万军队气势逼人,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如果在这里首战失利,很快就会军心大乱……呵呵!对于汉军来说,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最佳时机,想要不胜也难!” 听到他的简单分析,身后的人都连连点头赞同。这其中,当然也有部分曾经熟读过各种兵法战略的年轻自负之辈,心中有些颇不以为然。他们虽然出于对元召的素来崇敬而不会随便说什么,但一些小小的不服气还是有的。 毕竟那是倾举国之兵而来的敌人。如果真的能够一战定乾坤这么简单,那也未免太容易些了吧!恐怕就是那些先贤兵圣面对这样的场面,也不敢如元侯这般轻描淡写呢。 不过,这些心中的腹诽,不用等太久,就会变成彻底的佩服和五体投地了。他们身前这位和大家差不多年纪的帝国年轻统帅,将用他手中的长剑指挥着大汉的精锐骑兵,让他们真正见识到一个伟大帝国的无敌之处。 而怒火万丈的波斯军队,现在还对他们即将面临的局面一无所知。几个波斯将军和王族贵人,带领着总共将近十多万人马倾巢而出,对那支可恶的汉朝骑兵穷追不舍。 波斯王既然已经下了死命令,就要不惜一切代价,上天入地,直到杀死最后一个汉骑为止。这是他们的使命,更是维护武士尊严的最后所在。 按理说,区区几千汉军,根本就用不了惊动这么多人马。如果再加上早些时候派出去往西追击的那些波斯军队的话,整个波斯大本营,几乎有一半的人马都出动了。这可以说是在波斯人以往的战斗中,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这一切,都是因为触及到了波斯王的底线。他的雷霆之怒,让所有的王庭贵族和将军们都战战兢兢,与其待在他身边承受随时可能发作的怒火,还不如出来寻找汉军作战泄愤呢。 十几万大军,都是作战部队的骑兵,自武威郡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简直是寸草不生。在这样可怕的力量面前,李陵和飞龙军就如同一只被追逐的渺小猎物一般,在前面拼命地逃窜。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一旦被追上咬住,飞龙军就算是再厉害,也根本就没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唯一的下场只能是被踏为齑粉,死无葬身之地! 但想要全身而退,却并不是一件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李陵在队伍的最后不停回头观望,看着半空中扬起的沙尘已经越来越近,他一边飞马奔驰,一边默默计算着距离。心中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准备。 如果按照他们行进的路线,从波斯大本营到敦煌之间,大约有将近二百多里的路程。在这么远的距离内,如此不停歇的奔驰,对于骑兵来说,最是耗费体力。更何况,就算是人可以坚持,战马也迟早会累倒的。 “如果真的要战死在这片沙场上……希望取得胜利的那一天,师父你能够亲手取回我的尸骨。但这个消息,却不要告诉远在长安的爷爷……。” 李陵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他咬了咬牙,忍住眼角的泪花。他毕竟还只是十八岁的少年,有些伤感的情绪却在所难免。身上的几处伤口流出的血都有些凝固,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在这个早晨却感觉到寒冷侵骨。 不论是他,还是飞龙军的其他战士,他们都是血肉之躯。连续转战数百里,并且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中,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追兵已近,再逃已经徒劳无益……听我号令,占据前面左侧高坡,准备最后一次战斗吧!” 李陵振作精神,大声发出命令。就算是再乐观的估计,这里距离敦煌汉军大营应该还有七八十里的路程。马力已尽,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往前跑了。与其筋疲力尽的束手待毙,还不如利用最后的力气,进行拼死一搏呢! 经过连续作战后已经疲惫不堪的飞龙军战士们,都不约而同地长吸了一口气。他们心里都非常明白,随着将军的这道命令,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大汉的男儿,岂能屈辱的去死!他们的归宿,只能是拼杀到底流尽最后一滴血,马革裹尸,魂归大汉山河间! 即将拼死一战的这处地方,李陵多少有些印象。他记得好像不久之前跟元召勘察过这附近的地形,大片的丘陵,山谷,沙地,十分复杂。如果选择在这里做葬身之所,好像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了。 身后如同滚雷般的马蹄践踏震响大地,应该还有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波斯人的先头部队就能与他们短兵相接了。李陵竖起长刀,策马率先冲上山坡。初升的太阳有些耀眼,从坡顶的方向斜射下来,上面的景象显得模糊。 李陵战马离着顶端还有几十丈余远的时候,他眼角掠过处,忽然心中大跳。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预感忽然笼罩全身,不由自主握刀的手臂都有些战栗起来。 “那是……什么?!” 身旁有同样发现异常的飞龙军战士声音颤抖着大叫了一声,这当中夹杂着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是战旗!老天……大汉龙旗!是我们……是我们汉军的旗帜啊!!” “啊!没错……是我们的人!他们来接应我们了。” 其他战士确认无误,开始用力策马前冲,欢声雀跃一片。 李陵终于来到了山坡最高处。在这里可以看的清楚,远近望不到边的山谷和沙丘间,无数的大汉骑兵甲光曜日刀戟如林,正严阵以待,准备出击。 “欢迎回来!做的不错。” 有人从万众簇拥中单骑过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满鼓励。 第八百六十二章 列阵斗破沙尘灭 从先皇武帝一直到当今天子,再到后来的圣元皇帝,执史笔总共记录三朝帝国大事的司马迁,对于在这年春天亲眼目睹的这场“流沙口战役”,记忆深刻,落笔之间倾注了特殊的感情。 虽然说史官职责要求不能掺杂任何个人情绪,但在字里行间,后世之人翻阅这段历史时,还是很容易就能体会到记叙者的澎湃激情。 如果认真细分起来的话,彪炳史册的流沙口战役,共分为三个阶段。从开始到结束,一共进行了七天的时间。 而第一阶段,就是当时担任西征统帅的长乐候元召为了救援出击的飞龙军,而紧急部署的对波斯大军进行的阻击。 阻击的地点,就是方圆百里的流沙口地域。对于波斯军团来说,这个地方将是他们的巨大陷阱,更是他们永久的噩梦。 如果波斯人的情报能够得到的及时些,或者是对于对面的汉军能够更加重视一些。那么也许会避免输得太惨,战争还可能会延续更长时间。 可是,一向都是凭借着蛮横武力横扫一切的波斯武士,从上到下都从来没有重视过情报的搜集,更不用说详细的分析判断了。 就算是他们听说过中原兵法中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样的说法,只信奉绝对力量的波斯人,也从来都是不屑一顾。过于的自信和自大,在实力相差悬殊的那些西方大陆国家面前可以为所欲为霸凌一切,但如果并不知道变通,在大汉帝国的军事实力面前还是这种轻视态度的话,所等待的悲惨结局,似乎早就已经注定。 秉承波斯王命令穷追不舍的波斯军团先头部队,已经遥遥追及了汉军骑兵的影子,相信只要再紧一口气,就可以追上他们。到时候乱箭如雨,弯刀夺命,没有人可以在他们的马蹄下逃生。 然而,就是差着这么一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就永远失去了这个尽情杀戮的机会。不仅如此,这第一批最精锐的波斯骑兵将近五万多人,一头扎进汉军设下的伏击圈内,就再也出不来了。 流沙口,顾名思义,是一个地形极其特殊的地方。流沙万里,千年沉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地壳变化,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沙谷地貌。 成百上千的沙丘都是流沙积成,连绵起伏不绝。而由于正处在风口,朔风千百年吹过,就形成了一片成扇面形的宽阔地带。这里就像是一处天然屏障,往东就是敦煌城和玉门关,往西则是经过武威郡,直达更辽阔的西域其他地方。 波斯人并不熟悉这儿的地形,他们的斥候虽然也曾经数次勘察过敦煌城往西的这片地域,但粗略绘制出来的简陋地图和亲身所处,令将军们所做出的临机判断当然会大大不同。 看到那支汉军骑兵并没有沿着中间的平阔地带继续向前奔逃,而是仓皇逃窜到左侧的高坡上去了。虽然令人感到有些奇怪,但指挥先头部队的波斯将军并没有多想。这些丧家之犬在慌不择路之际,做出任何选择都不值得奇怪。 只是,以为这样负隅顽抗就能够逃脱被杀戮殆尽的命运吗?真是痴心妄想。带领五万多精锐骑兵一口气追上来的三个波斯将军马上做出分工,兵分三路,两侧包抄和中间追击而上同时进行,就让这处山坡成为汉军的最后葬身之地吧! 五万骑兵的力量,已经足以把这里团团包围了。后续赶来的追兵虽然还隔着二三十里的样子,但很快就会赶到。他们可不希望这眼看要到手的功劳被其他将军分走。这可是波斯王亲自下令要杀的敌人,把他们的脑袋都带回去,就算得不到重赏,也可以将功补过,最起码不会再承受波斯王的怒火了。 没有耽搁丝毫功夫,兵分三路的波斯骑兵马上就开始了进攻。负责两侧包抄的那两位将军带着他们的人很快就进入沙谷,去断其后路了。而从中间紧紧跟着汉军追上去的波斯人,在他们将军带领下,都高高举起了冷森森的弯刀,他们的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下一刻就可以饱尝鲜血了。 有些奇怪,策马而上半坡冲在最前面的波斯将军,他抬起头时,隐约看到汉军骑兵竟然下了马,开始坐下来休息。 “这些该死的汉军都累坏了,他们已经没有作战能力!听我命令,冲上去后,把他们所有人的脑袋都砍下来,一个不留……啊!” 波斯将军厉声大喊,只是他的命令还没有说完,一支带着呼啸之音的铁箭凌空而至,直接就洞穿了他的咽喉。如同小山般的魁梧身躯倒栽下马背,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已经展开进攻的波斯武士们,虽然有人已经察觉到将军的落马,但此时却也顾不得了。除了几个亲随武士连忙查看情况进行救治外,其他的人依旧疯狂呐喊着冲杀了过去。 山坡顶端,一箭诛杀敌人首将的公孙戎奴扔掉弓箭,有些炫耀的把手中大槊重重一顿,岩石碎裂,战马长嘶。 “侯爷!可以冲锋杀敌了吧?” “去吧!不必留情。” 元召点头同意。他一直都非常器重公孙戎奴这样既勇猛无比又胆大心细的猛将,自李敢阵亡之后,公孙戎奴继任赤火军主将军,他这次带着在长安休整完毕的赤火军两万骑兵,跟随元召再度来到西域征战。心情激荡,自不必说。 “末将得令!赤火军……出击!” 养精蓄锐的大汉赤火军,怀着一雪前耻的决心,如同蛟龙猛虎一般随着公孙戎奴的战马飞驰而出。他们居高临下,就像是红色的烈火席卷而来,在眨眼之间两军对撞,就把从心理上毫无防备的波斯人杀了个人仰马翻。 公孙戎奴双臂有千钧之力,大戟在手,虎虎生风。就算是在整个大汉军中,也是最前排的名将。他这次被赋予重任,元召破格提拔他为赤火军主将军,已经是最为看重了。无论是为了赤火军的荣誉,还是为了不被后起之秀飞龙军所超越,这位有万夫不挡之勇的猛将都会尽最大的努力,首战要赢的漂亮无比! 元召平静看着猛虎下山的战士们,对于取得胜利,他一点儿都不怀疑。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以最为凌厉干脆的手段,让这一次战役取得最大的战果。 看着远处逐渐逼近的漫天烟尘,元召开始发布各待命部队的作战命令。他身边的传令官立刻挥舞不同的旗帜,根据命令调动等待已久的作战部队朝不同的方位移动。一局大棋已经摆好,现在就等着列队格杀,屠龙伏虎! 首先被射杀了将军的波斯军,本来就处于不利的地位。而令他们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等待他们的并不是那支束手待毙的骑兵,而是大汉王朝最精锐的军队之一,赤火军! 两万赤火军,已经足以横扫面前的一切,在这些装备精良、团队战斗力无比强悍的汉军面前,波斯武士的单兵作战能力就算再厉害,也绝对没有反抗的能力。很快,他们就被全面击溃了。而且就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近者被横刀诛杀,远者弩箭夺命,半面山坡铺满了他们的尸体。 而与此同时,那两支深入谷中企图侧翼包抄的波斯军,也遭到了同样的下场。严阵以待的大汉骑兵军团,已经等待很久了……被截断谷口的波斯人,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就陷入了全面的包围中,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五万波斯大军,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就全军覆没了。以这样的军队数量,如果在别处冲锋对阵,自然会有一番势均力敌的厮杀。只是很可惜,这些波斯大本营中最精锐的骑兵,他们在毫无防备中踏进的是死地。 为了进行西征分两次组织调动起来的大汉精兵共计十三万,在今日,已经被元召全部部署在了这处叫流沙口的地域内。指挥这样的重兵力作战,在他的军事生涯中,还是第一次。 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拉出了全部家底儿,是因为在终于确定飞龙军突袭成功之后,元召已经有了全盘的胜算。他要一战定乾坤,好为后面的西征大计开创最为有利的局面。 第一次战斗结束仅仅一刻钟之后,后续赶来的波斯十多万大军,就无边无际的列阵在流沙口以西地带。双方展开对峙。 听到前面传来的紧急军情,虽然还不敢确定波斯先头军团到底现在怎么样,但对面的连绵沙丘起伏处有汉军兵马埋伏,却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几个波斯将军皱起眉头,聚在一起商议半天之后,决定先停止追击,把这个突发情况飞骑去大本营,告知波斯王知道,等待他的最新命令来到之后,再发动进攻也不迟。 波斯王的回复命令来得很快。没有等到天黑,便有王族中的亲贵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命令简洁而严厉。 “大军不必停留,消灭前面的一切敌人,直取敦煌汉军大营!” 于是,流沙口战役最重要的第二阶段,就在这个傍晚的残阳如血中,开始了激烈的碰撞。 第八百六十三章 十万重甲星光寒 追击至流沙口的波斯军团将军们,完全能够理解波斯王这道严厉的军令。他们都很明白,失去后勤保障的波斯大本营如果不寻求速战,恐怕很快就将陷入危险的境地中。 几十万大军的日常用度,是一个庞大至极的数目。就算还能暂时坚持,也根本不会持久。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集中最强悍的力量打败汉军,攻破汉军大营,直入玉门关,才是可以保证波斯大军不败的最稳妥方法。 而现在出动的这十余万兵马,无疑就是大本营中最强悍的作战力量了。按照他们的作战经验,完全有信心一鼓作气消灭所有狙击的敌人,并且趁机与汉军展开决战。十万大军压上,足以踏平一切。 在这些波斯将军的潜意识中,汉朝的军队就算比他们从前见过的所有其他国家军队都厉害,但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他们的下场也必败无疑。毕竟,加上先头军团,从波斯大本营出来的是十五万精锐。而对方,仅仅只不过五万多一点人马而已。这也正是波斯人的底气所在。 然而,从身在大本营指挥的波斯王到这些临战的将军们,令他们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已经在流沙口做好一切准备的汉军,并不是他们先前所认为的五万,而是十三万! 如果波斯人的情报够准确,也许还会有机会来得及补救。再如果,他们能提前知道五万先头部队已经被彻底消灭在前方的连绵沙丘之后,也许会选择更加谨慎的出击而不会落到一个可怕的下场。 很可惜,他们骄傲自大的内心蒙蔽了双眼,从而轻率地就发动了进攻。当在夜色中与汉军骑兵展开第一轮激烈对战之后,一切便无可挽回地朝着失败的深渊滑落。 狙击的汉军果然有些厉害。在从这天傍晚时分一直到第二天中午的数次进攻中,出动的几支波斯军队并没有占到多大便宜。不过,他们却有巨大的收获。那就是从中真正的探知了汉军的作战水平。 虽然那五万先头部队一直没有联系上,令人心中有些不安。但在所有波斯将军和贵人的想法里,并没有人认为他们已经失败或者是被杀。汉军展现出来的实力,是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战胜波斯骑兵军团的。这是大家经过简单商议之后,共同的意见。 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理,统领十万大军的将军们制定了最新的作战计划。经过这数次接战之后,他们已经判断出,汉军在此狙击的总兵力大约有四、五万之多,这很可能就是汉军大营的总体兵力了。 这个发现,让波斯人欣喜若狂。如果判断没有错误的话,也就是说,敦煌城汉军大营为了救援突袭波斯辎重营地的那支骑兵,而不惜全部出动来到了这里?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既然汉军离巢而出,与我们在此地对峙,一定已经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中……为了波斯王陛下统一天下的大计,我们这次一定要把汉军全部消灭在这片沙丘之地!如此,敦煌、玉门自可不攻而破。王之大事可成!” 将军们一片雀跃。以十五万对五万,简直是稳操胜券。眼看着最大的功劳就要在他们手中成就,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自以为掌握主动权的波斯军团,没有一个人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玄机。对于将军们传达的总攻命令,都信心百倍的做好了执行的准备。已经不需要等待的耐心,也不需要再做那些没有用的试探,明日破晓之后,十万大军将全部出动,直接把流沙口踏为平地。 而就在这大战爆发之前的最后一个平静夜里,流沙口汉军的临时营地中,大汉帝国的年轻统帅却并没有半点儿焦灼紧张。 他所在的营帐普普通通,没有一点儿特殊之处,只是堪堪能够遮挡夜晚的寒风。那里面透漏出来的灯光有些黯淡,然而,在每一个巡守士兵的眼里,那却是让他们感到最安心温暖的保证。 流沙口对面的波斯人可能永远也想不到,就在他们抱怨着夜晚的寒冷,而无奈的吃下分配到每个人手中刚刚可以饱腹的粗糙食物时,这边的汉军却在享受着美味的大餐。 肉类,粮食,新鲜蔬菜……堆积如山的各种补给供应,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源源不断的自玉门关运送到这里来。虽然只是战争最前线的临时营地,在保障战士们休息饮食方面,却一点儿都不糊弄。各种设施应有尽有。如果不是面对着十万敌军的大战随时就会爆发,还以为这里是大后方的军中疗养地呢! 这样优厚的后勤保障条件,不要说在从前的战争中闻所未闻,就是大汉王朝最近几年的对外征战,也从来没有达到过这样的水平。而这一切的来源,自然就是现在统帅营帐中做客的那些人带来的。 悬挂的牛皮纸油灯,光线显得有些暗淡柔和。如同挂在帝国年轻重臣脸上的笑容一样,虽然不显一丝凌厉,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忽略这其中透露出的每一个信息。 席地而坐在这座普通营帐中的二三十人,互相之间显得有些拥挤。如果放在汉朝疆域内的大江南北,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可都是显赫一方的大人物。 通商天下,富可敌国。无论是身价还是影响力,都绝对非同小可。就算是在郡守、诸侯面前,也是能够享受到特殊待遇的人物。 然而,当不久之前他们听从召唤,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到玉门关,再从玉门关直接来到敦煌最前线,在这个大战之前的夜晚聚集在元召营帐中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人嫌苦嫌累,更没有一个人抱怨什么。恰恰相反,这些曾经推动大汉王朝经济发展的大商巨贾们,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情,以在这间局促的帐篷中占有一席之地而感到无上的荣耀。 “你们其实不用这么辛苦的,在玉门关等消息就好。毕竟两军阵前刀枪无眼,箭矢无情,万一有什么损伤……我却问心难安啊!” 元召淡淡的笑着,语气中有些无奈。这并不是他的谦逊之词,而是心里话。就连他也没有想到,这些人想的太周到了。不仅把大量的军中补给物资亲自运到流沙口来,而且还都表明态度,要亲自见证元侯和汉军的这场伟大胜利,在后面擂鼓助威摇旗呐喊。 “元侯说的哪里话来!问心难安的人,恰恰是我们才是啊!” 元召话音刚落,已经有人站起身来,神色诚恳,慷慨激昂。身为东海徐家的当家人,昔日的公子徐乐,早已成长为坐镇一方控制半个天下盐业的风云人物。这次他和聂家公子作为领头人,远赴西域而来,一切都是以绝对听从元召的部署为唯一目标。 “徐公所言,也正是我们想说的话。元侯,没有您,哪有我们的今天呢?如今您亲自率领大汉军队甘冒矢石,浴血奋战,还不是为了替我们身后的这个国家去开创一片更辉煌的天地……我们作为这其中最直接的受益者,自愧没有力气追随元侯上阵杀敌,但略尽微薄之力,做这些区区小事,还是可以办到的。呵呵!” 听到聂家公子的肺腑之言,其他人也随着纷纷出言赞同。自从听到元召召唤,他们便敏锐的意识到,大汉帝国的这次大动作,很可能会带来新一轮超出所有人想象的财富掠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牢牢抓住,一旦错过,那就追悔莫及了。 元召也笑了起来。和这些人打交道,反而比任何人都轻松。他能给他们指明财富的道路,他们便死心塌地的追随支持他到底,这就足够了。 “好!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看看吧。看看用你们的赋税所培育出来的大汉帝国锋芒,是如何展现他们的力量!” 听到他话语中的坚定执着,无论是商人们还是将校们无不信心大增。他们拍案而呼,击节赞叹。是夜,阖营皆欢。 而在不为人所知的间隙里,元召平静的看完接到的最新斥候密报,他不动声色地饮完最后半盏茶。然后站起身来,宣布了决战的命令。 “明日辰时,波斯军将大举进攻,我们最重要的一次战争到来了……诸位将军,按原先部署开始行动吧!” 所有的富豪商贾都站起身来,以崇敬的神情目送显露峥嵘的将军们离去。他们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将要亲眼目睹一场帝国战役的巨大荣誉感油然而生。今夜,将无人入眠。 在深沉的夜色掩护下,所有汉军主力部队和闲杂人等全部撤离出流沙口地带。他们将按照计划去各自指定的地方待命。 空荡荡的临时营地前,只剩下李陵和他麾下的飞龙军。经过这几天的休整后,这支创造突袭传奇的英雄骑兵部队,已经全部恢复昔日的精神抖擞。而现在,又一个光荣的使命再次交给了他们。 “明天早晨,就看我们的了……出发吧!” 少年将军一马当先,星光之下,长刀吞吐光华。 第八百六十四章 流沙大战敢争先 当一弯残勾月隐没在苍茫的西方,东方的曙光再度破晓时,新的一天终于到来。几天来已经观望良久的波斯军团全面出动,带着原始的野蛮气息,扑向流沙口而来。 势在必得的波斯人,一旦展露出真正的霸气,是十分可怕的。十万大军中的三万重甲部队排列在最前面,这些体型魁梧力大如牛的家伙,他们的武器不是弯刀,而是特制的长斧。他们的坐骑也不是烈马,而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骆驼。 这支重甲骆驼军,能够动用他们的机会很少。不是他们不想参加战斗,而是至今为止罕有对手值得他们雷霆一击。 而今天,为了一战成功,也为了以最残酷的手段报复汉军。所以,他们才得到了这个耀武扬威的机会。 不要说他们骄傲,是因为他们有这个骄傲的资本。普通的骑兵,在如同小山丘一般的骆驼军面前简直就是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对抗的能力。丈八长柄的巨斧从高处挥舞着劈下来,不要说是刀剑了,就是大戟长槊也难以招架。 三万重甲军,行动起来简直是惊天动地。烟尘四起黄沙滚滚,沙丘都被震得簌簌作响。隔着十余里之外的距离,就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可谓是神威凛凛,挡者披靡。 在他们后面排列的是五六万骑兵部队。他们既可以集中冲锋,又可以分散突袭。纵横来去,彪悍异常。 而最后面压阵的则是两万波斯步卒武士,他们通常的任务是杀伤俘虏打扫战场。在这样的大阵势面前,很少能够轮得到他们去冲锋作战的机会。 十余万大军全部压上,浩浩荡荡迎着东方出现的霞光逆行。无数的波斯武士心头,现在想起的也许是即将见识到的东方繁荣国度,也许是在怀念遥远的西方大陆家乡……而无论他们是想去掠夺还是回家,眼前的这一场战争,都不可避免。 带领骆驼重甲部队的将军,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这是一个标准的波斯人。四肢粗壮如牛,眼神残忍凶狠。他桀骜不驯的看着越来越近的连绵沙丘起伏处,非常盼望着赶快见到汉朝骑兵的影子。 不管出现多少敌人,他都有绝对的信心把他们全部粉碎在巨斧下。三万麾下重甲军已经很久没有嗜血了,就让大家尝尝汉朝人血的滋味吧! 两军对峙的距离并不远,仅仅半个时辰的时间,波斯人已经能够看清楚前边汉军的旗帜了。流沙口平阔地带的右侧附近,那缓坡高处大旗随风飘扬,映着霞光,十分醒目。而在那旗帜下,隐隐约约已经可以看见骑兵的影子正纵列成行,刀甲反射光芒,似乎在准备发起冲锋。 终于发现目标的波斯人精神一振。只要猎物现出踪迹,就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 得到军情通报的几个将军略微观察了一下,目测那边的敌人好像数量并不多,大约也就是几千人的样子。这么一小股的兵马,应该是汉军用来刺探虚实的。在十万大军面前,还不值得太过于重视。 (本章未完,请翻页) 杀鸡焉用宰牛刀!遥遥领先的三万重甲骆驼军,对此不屑一顾。更何况,他们的优势在于平地作战。缓坡上的汉军,就留给后面的骑兵来收拾好了。所以,他们直接就从山坡下而过,踏着薄薄的一层流沙去前面平阔处寻找汉军大部队了。 在高处,已经束甲持刀跃上马背的李陵,冷冷的看着从山脚下奔腾而过的重甲部队。他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想跟这些大块头较量一下。不过,想起身负的重要任务,他便极力压下了想要杀杀这些家伙威风的念头。 等到趾高气昂的重甲骆驼军过完之后,后边相隔半里之遥,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波斯骑兵大队了。数万匹战马夹裹着的气势扑面而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就已经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压迫感了。 “全军听我指挥,出击!” 长刀所向,一骑当先。李陵带着全部飞龙军战士,如同下山猛虎一般,直接就冲向了波斯骑兵大阵。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逆战。以几千人马就敢来冲击十万大军的本阵,也就是李陵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做出来。就算是遵照元召的将令只是作佯攻,这个任务也不是一般人就能轻易完成的。 自高坡上这样俯冲而下,对于骑兵来说,正是最佳的攻击方式。几乎是在眨眼之间,飞龙军战士们随着他们的将军突破笼罩的烟尘,化作一柄利刃,恶狠狠地直接就扎进了波斯军阵中。 走在前面的波斯骑兵们,有片刻的惊愕呆愣,他们没有想到,在波斯大军如此的威势面前,竟然还敢有汉军不知死活地撞上来。这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啊! 在承受第一轮的伤亡之后,波斯人马上就作出了反应。领兵将军大声喝令,几队精骑迅速出击迎敌。在挡住汉军锋芒的同时,马上展开左右包抄,企图一口把这支骑兵全部吞掉。 “是他们!将军……他们就是几天之前突袭辎重营地的那些家伙!” 波斯骑兵中,终于有人认出来飞龙军特殊的铠甲装扮。这一发现,令波斯军团群情激奋。没想到对方的命还真大啊!在这么多人马的围追堵截中,他们竟然还几乎是整军完好无损的存在……看来,早些时候追击的那五万先头军团部队,很可能遭遇到麻烦了。 激起必杀之心的波斯人,呼啸着向这支唯一现出踪迹的汉军展开了疯狂的围杀。不过,汉军骑兵竟然异常狡猾,他们掌握的时机非常准确。在进行完第一轮突击冲杀之后,随着领兵的那少年将军长刀的指挥,飞龙军迅速变换队形,就像是飞过来的一轮半圆形弯刀,在嗜血之后,又迅速的脱离战场,眨眼之间就循着原路返回了。 这让扑了个空的波斯人又惊又怒。他们的刀还没有够到汉军骑兵的战马呢,对方竟然又逃跑了。这哪儿行啊!在波斯重兵之前竟然想虚晃一招来占些便宜,岂能容忍和放过他们! 波斯将军马上调动两万精骑,命令他们紧追不放,务必把这支给波斯大军造成严重损失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汉朝骑兵全部杀灭。然后再次下令,其他军队不必停留,直接往前开进,寻找战机。 而令几个心头升起怒火的波斯将军没有想到的是,迅速撤回山坡顶端的汉军,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准备好了各种防御的武器和设施。他们跳下战马,随即自上而下弩箭如同飞羽,连同各种滚木雷石翻滚而下,让随后进攻的波斯人伤亡惨重。不一会儿就坚持不住,狼狈的逃了回来。 这简直是太气人了!大军整体前进步伐竟然被这座小小山坡上的几千汉军所牵制,真是令人不能忍受。一个被触怒的波斯将军挥舞着弯刀,重新组织起万余人马,刚要准备再次发起进攻。刀光与箭矢从天而降,来去如风的汉军骑兵突然又冲了下来,大杀一阵。然后在庞大的波斯军阵做出反应之前,再次迅速撤离,逃之夭夭。 看着满地伤残,波斯人几乎要抓狂了。这支如同跳蚤一样的汉骑是疯了吗?他们这样窜上窜下的目的何在?难道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拖住十万大军的前进脚步吗?! 他们却不知道,给波斯大军造成混乱的飞龙军,所要达到的目的并不是要利用这种方式杀伤敌军,而是为了尽量的拖延时间和给波斯将军们带来困扰,让他们因为暴躁和怒火失去正确的判断能力,从而为下一步其他汉军各部作战胜利,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当又一轮波斯人组织的围攻被打退之后,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李陵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山坡下无边无际的波斯军阵显得有些迟钝起来。很明显,元召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飞龙军的屡次突袭已经给对方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 “按照原先制定的路线,全体撤退!” 李陵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一侧黑压压弥漫上来的杀气,他冷笑一声,带领着麾下人马策马而遁。他们要赶去新的战场,等待着最后决战时刻的到来。到那个时候,痛快杀戮,才能称心如愿。 随后,终于攻占整面山坡的波斯人大失所望。除了遍地残留的踪迹之外,那支神出鬼没的汉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得到回报的波斯将军们虽然很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把这笔账记在心里,命令大军重新整顿队形,然后加速前进。这些该死的汉人跑不掉的,等到捉住他们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死的凄惨万分! 然而,波斯骑兵军团的所有人可能没想到,就在被耽搁的这段时间里,走在前边与他们已经拉开距离的三万波斯重甲骆驼军,已经率先一步踏进了汉军设好的陷阱里。 “轰、轰、轰……!” 随着连续震耳欲聋的雷霆响起,天昏地暗,沙尘翻涌,波斯人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一场残酷战争,终于在他们宿命中的战场上演。 (本章完) 第八百六十五章 气塞西北何人剑 在从前的那些年月里,作为波斯王的王牌军队之一,重甲骆驼军一直是神话般的无敌存在。 冷兵器时代,这支军队的装备已经算得上是极为优良。起码在西方大陆的所有国家面前,他们都是以碾压方式,来使敌人彻底屈服。 当然,战场上用到重甲军出动的机会并不多。普通的战争,那些骑兵部队就已经绰绰有余。而一旦他们上阵,等待对手的就是无比凄惨下场。 汉军的挑衅,终于彻底触怒了波斯王。所以,他在命令大军出击的同时,特意把这支重甲军派了出来。想要达到目的不言而喻,他要以此立威,踏平汉军大营。 这些人高马大的家伙,都是从奴隶当中挑选出来的。波斯王把他们选拔出来,给予最优厚的待遇。同时也进行最严格的杀人训练。从某一方面可以这么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行走的巨兽,除了不吃人肉之外,其他方面都是野蛮无比。 满脸络腮胡子的将军,从心里面根本就没有太重视汉军有多么厉害。他麾下的三万重甲,就算是一座山也可以踏平,区区几万汉军,当不堪一击。 也正是怀着这样的骄傲心理,这三万重甲军长驱直入,没有丝毫的停顿。就算是察觉到逐渐与后面的波斯骑兵部队拉开了很长的距离,他们也不以为意。如果真的有汉军在这个时候出现,却正是求之不得呢。打仗嘛,就要打个痛快,汉军就那么多,何必要等着与骑兵们分享战果呢! 如同闷雷的声音滚滚而前,挟裹着沙尘与逼人的气势,三万重甲骆驼军全部进入流沙口地域。几条连绵的沙丘隔绝了他们与后面波斯军团的视线,彼此之间暂时失去联系。 流沙口,顾名思义,是西北方向的大漠风沙常年侵袭的地方。这里的地形地貌非常奇特,虽然有大片的平阔地带可以通行,但那些起伏不定的沙丘,其实并不牢固。当在极其恶劣的天气条件下,它们也许会形成流沙,也许会随着风向而重新汇聚成型。如果不是西域当地人,很难知道这些特性。 今日的天气当然很好。不会因为这方面的原因而发生意外。但世间事,本来就没有那么绝对。谁又会想的到,一场滔天灾难会很快就发生呢! 波斯大军中,当然也有西域的向导。他们都是彻底臣服于波斯王的那几个西域国家派出来的。随着大军行进的过程中,这些向导们也曾经小心翼翼的提醒过波斯将军,要多加注意地势和地形对行军的影响。 然而,也曾经在西方大陆跋涉沙漠进行过远征的波斯人,对于他们的意见,根本就不屑一顾。这些小小的沙丘会形成什么危害呢?真是多此一举。 被恶狠狠训斥一顿的向导们心惊胆战的退到一边,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要是一不高兴给他们一斧头,葬身在此,那上哪儿说理去啊! “汉军都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啊?” 波斯将军摘下沉重的头盔,四处眺望。在那些缓坡与沙丘之间,一时半会儿没有发现汉军 大部队的踪迹。 有些奇怪啊,前几天互相交战的时候,那些汉军都是从这里出兵的。现在怎么除了几处空荡荡的营地之外,根本就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啊。 “将军快看!沙丘那边是什么?” 有眼神儿好使的波斯武士,用手遥遥指着,大声叫喊起来。其他人也有很多看到的,隔着这么远,却看不太清楚,不由得又是吃惊又是疑惑。 满脸络腮胡子的威猛将军一挥手,大军掉转方向,直接就往沙丘那边而去。不过片刻的功夫,随着越来越近,许多波斯人的眼睛开始瞪大了。 就在流沙口这条风口处的沙谷间,地势显得平缓而低洼。来到近前的波斯人,终于看清楚,这里没有汉军,也没有其他活着的生命。而只有死人。 有三座像小山丘一样的东西,排列在那里,许多乌鸦不时的起落,在上面啄食着什么。死去的是波斯人,乌鸦啄食的是他们头颅上的眼珠或者是脑浆……。 就算是这支重甲骆驼军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残酷的虐杀过敌人,也曾经见识过最惨烈的战场。但眼前所见的场面,还是让他们目呲欲裂,心魂皆震。 很显然,这就是那五万失去踪迹的波斯先头军团最后归宿。他们被汉军杀死之后,脑袋都被砍了下来,然后整齐地排列在这里,一层一层形成小山。 波斯人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杀人方式。那些昔日和他们并肩作战过的波斯武士,现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脑袋和黑洞洞的眼眶,似乎在诉说着他们的悲惨遭遇……成千上万这样的头颅排列在一起,震撼效果无与伦比。 在遥远的东方世界,千百年的战争中,这种古老的震慑敌人方式,名字叫做“京观”。具体由来已不可考,但只要见过或者听说过的人,将永远也不会忘记。 沉默过后,就是冲天的怒火。汉军的这种示威手段,在令人感到恐惧的同时,也让这三万重甲军变的整体狂暴起来。 “将军!这是汉人留下的刻字木牌……。” 有熟悉汉字的西域向导,指着竖立在那些人头小山前面的高大木牌,禀报络腮胡子将军。 惊怒交集的将军,几乎是大声吼叫着说道:“他们说的什么?快念!” “将军恕罪,汉人的言辞颇为不逊……啊!” 一声惨叫声响起,心中害怕的西域向导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变得暴躁无比的络腮胡子将军手起一斧劈成了两半。然后他指着另一人吼道。 “啰里啰嗦……你来念!” 另外的西域向导几乎要吓傻了。连忙扑到那木牌前,看着那上面用刀刻上的字,一个字也不敢念错。 “犯我大汉者,必诛!此处就是尔等葬身之地也!” 刀痕凛然,气势峥嵘。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络腮胡子将军气冲斗牛,他抡起开山斧,把那巨大木牌劈的粉碎。然后昂首向天,怪叫连声。 “该死的汉人!有本事就出来决一死战,今天不把你 们全部杀光,誓不罢休……!” 话音刚落,这位威猛将军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凝滞。他呆呆地看着有奇怪的东西从东方霞光里飞出来,然后慢慢的飘过北方那些纵列沙丘,朝着流沙口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那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几乎出自许多人的口中。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异常,身跨在骆驼上的波斯重甲军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慢慢悠悠飞临到他们头顶的这些巨大的“飞鸟”,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飘在半空中的,当然不是什么飞鸟。这是隶属于大汉飞龙军的那支特殊小分队。他们是真正的飞龙,飞龙在天,再次逞威! 刘旭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经过玉门关外首次飞天作战之后,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而这一次,由他统一指挥的这支飞龙小队,已经有了三十多人,和总共十架经过进一步改造之后的飞行热气球。 大汉帝国的财力和科技发展水平,在这次战争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根据作战得到的经验而进一步加以改进,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你们的作战任务,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集中火力,彻底打乱波斯大军的部署,为地面部队的冲锋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想起元召交代任务时的郑重神情,宗室子弟刘旭便感觉到浑身火热。他已经提前得到承诺,这次任务完成之后,他们将正式作为一支独立的编队,开始进入大汉军队的序列中。名字就叫做“皇家飞龙战队”,真是要多威风就有多威风! 身在半空,回首看去时,大汉帝国的玉门关方向被霞光照射的灿烂辉煌。而他们,就要乘着这光芒,马上开始对波斯大军的无情打击。 脚下据说这是波斯人最厉害的军队呢,然而,就算是再勇猛无敌,在这种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中,又有什么用呢?刘旭冷笑着,在助手的配合下,扔下了第一束闪着火花的“燃油弹”。 随着第一声炸响,砂石乱飞,伤亡无数。然后接二连三的雷霆之音此起彼伏,火焰升腾,三万重甲骆驼军乱作一团。 “汉朝人会妖法……传说中的末日来了……快逃吧!” 惊恐万状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响起来。挥舞的长斧根本就不晓得砍向敌人所在何方。那些受惊的骆驼不管不顾的到处乱撞,身披重甲的武士纷纷掉下来,在火中被践踏而亡……第一轮打击还没有结束,波斯人就陷入了大溃乱中。 许许多多勇猛无比的波斯武士就这样在不知所措中死去。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战争,杀不到对手却只能等着被杀!而且,那些来自半空的恶魔是如此的可怕。 不过,开始逃亡的波斯重甲军,可能没有想到,随后还有更加可怕的灾难在等着他们呢。就连做出这番军事部署的年轻汉朝统帅,挥剑发布命令的时候,恐怕也没有预料到,就连老天也在帮助他! 。m. 第八百六十六章 声震苍穹龙在天 在许多年之后,流沙口这块地方变成了一片绿洲,郁郁苍苍,格外繁盛。走过这里的商旅和行人,停下来歇脚时候,便会听当地人讲述许多传说。 而这其中,最引人入胜的,当然就是曾经发生在这里的那场著名战役。而等到那时候,自敦煌城往西方圆几百里的地域,却早已经寻找不到一点儿战场的影子。 地方还是那块地方,传说也还是那个传说。只是曾经数十万大军浴血鏖战过的战场,已经被沙尘掩埋在深深地下。百丈黄沙,千重风暴,一遍又一遍的把那些血火峥嵘掩藏踪迹,直到再也寻不到丝毫。 在许多时候,人们会惊叹于大自然的威力。天地之威,可以令山川变为平地,江海成为峰峦。而人间的力量和这些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在流沙口,有许多在故老相传中一直牢记着发生过什么的西域人心里,他们却坚定不移的相信,这世间,有人的力量,可以胜过神迹。 流沙口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在那个震撼人心的传说里,这方圆百里之内,黄沙之下埋葬着来自遥远西方大陆的无敌兵团。虽然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数目,但却都对此深信不疑。 在祖辈和父辈的口中,西方大陆曾经有一个庞大的国家,名字叫做波斯。在那传说里,跨越山海而来的波斯军团,曾经吞并了整个西域,并且在当地烧杀劫掠,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而后来,他们的暴虐行为终于惊醒了东方那条巨龙。华夏巨龙翻了翻身,天作雷霆,地覆烈火,飞沙走石,山陵崩塌……波斯军团就这样覆灭了。 传说终归是传说。历史事实,却并没有这么简单。也许只有在史书的记载中,才能够清晰地还原那令人心神激荡的剧烈场面。 大汉帝国建始三年春末,西出玉门关的汉军与波斯大军在敦煌以西展开又一次大规模决战。汉军统帅元召采用诱敌深入之策,等波斯军团进入流沙口之后,开始按照制定好的军事部署展开多方面的打击。 而首先遭受灭顶之灾的,就是最早进入预定区域的波斯重甲骆驼军。在爆炸和大火引起的伤亡混乱中,大部分重甲军开始没命的逃亡。他们的逃亡路线,自然是想要回去与后面的波斯骑兵大部汇合,然后稳住阵脚,再共同商量对敌之策。 剧烈的雷霆爆炸声中,无数的悲惨呼号在身后响起。那些燃烧的大火好像是天火,不仅灌木杂草和其他所有东西都烧了起来,就连沙石都烧的劈啪作响。拼命催动骆驼坐骑往前奔跑的高大武士们,感觉到好像有追命的厉鬼随时都会从后面扑上来。也许现在只有再快一些,才能够免于这种恐惧。 大批骆驼的奔跑和爆炸引起的大地震动,让那些暂时稳固成形的沙丘群开始发生变化。没有人注意到,沉睡已久的千百条沙丘在悄悄地复活,当达到某一个临界点之后,流沙口蓦然激起万丈 沙尘,可怕的流沙现象就这样被无意中触发了。 最先发觉事情不妙的,是那些侥幸活命的西域向导们。他们听到异常的声音就从不远处开始响起,出于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抬头望过去时,刹那之间,脸如死灰。 “是流沙……流沙来了!快逃命……啊!” 然而,就算他们在第一时间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也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在无边的大漠上,因为极端天气和沙尘暴而引起的流沙很常见。然而在这里,竟然也发生了这样的可怕异像,却出乎所有人的认知。这只能说是他们命当该绝了。 风声呼啸,在汉军打击下晕头转向的波斯重甲军,还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就被铺天盖地随着地势而来的流沙所淹没了。就算是跋涉过沙漠的骆驼,在流沙口这特殊的地形构造中,也扛不住这万丈黄沙的无边威力。 在极端条件下,为了生存而卧倒在地保存体力,似乎是骆驼的一种本能。然而在此时此刻,并没有智识的这些牲畜类,这样做的后果,无异于带着它们的主人走向地狱。 重甲武士们惊恐万状的看着漫过他们身体的黄沙,在这样的条件下,就算是想要挣扎着拼命逃跑,也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即便有人挣脱了骆驼坐骑,披着沉重的铠甲跑不了几步,就一头栽倒在地,被掩埋在沙尘下。 三万重甲军,数万匹骆驼,除了刚才在爆炸和大火中死去的那些,其余的在眨眼之间的工夫,就全部陷入了这黄沙地狱中。浩浩荡荡的流沙奔涌向前,先是到脚踝,然后是大腿,腰间,直到胸膛,脖子,然后没顶……没有人能够幸免。 这样的场面,如果有人能够亲眼目睹,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而刘旭和他的三十多部下,就是从始至终都看到了这一切的人。 身在半空中的刘旭,目瞪口呆地伸长脖子看着脚下发生的情景,如果不是这一切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打死他也不敢相信。他们这些人所带着的那些“燃油弹”还并没有用完。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这是……天罚吗?!” 年轻的宗室子弟,有些艰难地喃喃自语着,然后小心翼翼的放下还没有点火的杀人利器。他迅速亲手把一面巨幅火红战旗垂落在半空中,这是作战取得效果的信号。等待在各自出击地点的汉军将士们,看到这面战旗,就可以发起冲锋了。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和预想中的胜利差别有些大啊!刘旭又再次看了一眼都陷在黄沙中苦苦挣扎而不能逃脱被掩埋命运的波斯人,他马上又简略写明了战况,然后放出传递消息的信鸽,以便于让指挥这场战争的最高统帅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调度。 灰色的鸽子扑打着翅膀,飞向遥控指挥的地方。年轻的心再度剧烈跳动起来。毫无疑问,幸运之神已经向大汉军队张开了双臂,他们要去迎接更加巨大的胜利。 “继续向前!目标,波斯骑兵军团……在我们大汉的军队杀到之前,就让这些家伙再吃一次苦头吧!” 刘旭毫不犹豫的就下达了继续作战的命令。十架飞行热气球带着他们还没有用完的武器,朝着不远处那片还算是安定的地方而去。那里千骑万乘,波斯骑兵军团正在震惊的四处观望。 两军相隔距离其实不足二十里,但正是因为差了这短短的距离,波斯骑兵免受了这般悲惨的灭顶之灾。不过,他们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在几个将军的心头升起。重甲军很可能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 远处沙丘的移动和消失,以及骤然而起的风尘,还有那些雷鸣般的巨响,以及看到的浓烟和烈火……这一切,都预示着那边的战斗很激烈,甚至很可怕。 在心头警兆大起的同时,波斯骑兵将军们开始迅速的调整队形,无论如何,战争已经开始,他们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片刻之后,紧急派去探查情况的飞骑慌不择路的跑了回来,声音惶急的报告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重甲军全军覆没……他们葬身在了流沙之下!” 从将军到普通武士,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波斯人,没有一个愿意去相信。这怎么可能?三万最厉害的王牌,眨眼之间的工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不要说他们不相信,其实,就连第一眼看到传书而至的元召,也呆愣了片刻。围绕在他身边的大批随从人等,从来没有见他的脸上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元侯……?” 这段日子如同哼哈二将一般紧紧跟随在他左右的两位王爷,以疑惑的眼神询问。这样大规模的决战,任何的风吹草动,总是会让人心中不安。然后,他们看到元召忽然笑了起来。他收回望向半空中那面飘舞着的红旗的目光,一边随手把刚刚看过的战况简报交给燕王和广陵王,一边已经大声发布命令。 “放弃一号作战方案,命令全军,执行第二套方案……呵呵!波斯人最厉害的重甲军已经不攻自灭了。现在,就让我们集中全部力量,与波斯骑兵军团展开最后的决战吧!” 站在高处的传令军士,遵照统帅命令舞动起颜色不同的令旗。四面八方,终于等到作战命令的汉军战士们,拔出雪亮的战刀,挽好锋利的弩箭,策马飞腾,开始冲向战场。 这注定是一场豪情万丈的大战。十三万精神抖擞战意高昂的汉军将士,对阵已经心存戒惧的七万多波斯骑兵,无论从数量还是战斗状态上,都已经稳稳占了上风。如果在这样准备充分的前提下还不能取得胜利,那又怎么有资格去威震八方,纵横四海呢! 西域黄沙万里,巨龙长啸在天。流沙口,绝命地!波斯十万敌虏,一天一夜之后,被全部消灭殆尽! 。m. 第八百六十七章 征程远在山海间 当又一轮青草开始在烽火与烟尘之间蓬勃的生长,当那些死去的勇士开始在黄沙下腐烂,时光悄然流逝,壮怀激烈的战场逐渐远去。玉门关至武威郡以东,这片西域最辽阔的地方,虽然已经等到一年中最好的时候,但干冽的风夹杂着沙子打在脸上,总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黄沙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阳光晴好,远望无尽的日子,本来就是极为难得。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更是少之又少。统领十三万大汉帝国最精锐军队的年轻统帅兴致所至,随口吟出的句子马上就赢得一片由衷的赞叹。 这里是祁连山的余脉,连绵起伏的山岭与武威郡遥遥相望,原先是那座重城的屏障,而现在,因为汉军大营已经推进到这里,就变成了对武威郡波斯大本营最具威胁的所在。 山下营寨气势峥嵘,占据着几十里的地方,旌旗招展,刀甲枪械明亮。而在山上高处,正跟随着元召远望波斯大本营的汉军将校和那些帝国精英,互相传颂一遍元侯诗句,心中除了敬佩还是敬佩。其实不光是他们,就连两位宗室亲王和太史令司马迁等人,对于元召能够出口成章皆是佳句,也是心悦诚服。 “元侯历来所作,大多雄浑苍凉,读来令人心生振奋之感!我曾经与王府中许多文学造诣深厚的学士们,探讨过这其中的奥秘,却总是百思不得其解。呵呵!大家实在想不出,元侯究竟是师承何处,才能学得这文韬武略盖世无双啊!” 燕王刘旦笑眯眯的看着元召,有些不露痕迹的奉承随口而出。这既是他的心里话,更是许许多多人的同感。 元召,这位天纵之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横空出世,有许多人已经记不清,但同时却有更多的人记得无比清楚。 那一年,长安流传一个传说,窦太后做了一个梦。那个梦,是先帝文皇帝托给她的。这位用自己的仁德稳定一个濒临危局时代的皇帝,在归于太虚之后,感念人间多难,忧心后世沧桑,特意为大汉王朝请得祥瑞,造福世间苍生。 当时的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虚妄。而恰恰那个少年,正在秋风里,走进长安。于是,开启一个从所未有过的盛世序幕,就从那时开始……一直到今天,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年的时光,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不过就是从少年到壮年的过程。他们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周而复始,履行生而为人的平凡使命。而对于这个已经有着几千万人口的国家来说,却正在逐渐脱胎换骨,真正的成为一个超级繁盛不衰的帝国。 身为皇室贵族的燕王和广陵王,有机会比其他外间人知道这其中更多的内幕。也知道更多埋藏于煌煌盛世后面的残酷代价。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眼前这个人温和的外表下,到底有着一颗怎样坚硬的心。有时候他们在暗中谈论起来,心中的惊恐和害怕竟然无以名状。 这二十年的时间 里,曾经有多少王族贵戚和权威赫赫的大人物,都败亡在他的手中呢?如果从头梳理一遍,任何人恐怕都难以再升起与这个人对抗的念头。 曾经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很多,但无一例外,都以悲惨的结局收场。在很久之后,燕王和广陵王隐约知道,他们的父皇,谥号为武皇帝的刘彻也亲手布置过精密的杀局,想要诛杀元召,彻底消除心中对未来的隐忧。 但就连这位具有帝王之心的皇帝,最终也失败了。元召在世间安然无恙,而皇帝却已经去了他的茂陵,黑暗永寂……。 世界上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先皇武帝的死与元召有丝毫的关系,但在许多人的心里,他们永远也不相信,元召那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会没有提前发觉皇帝身边存在的危险。而如果那位好大喜功、刚愎自用皇帝的离去,是他冷眼旁观乐见其成后果的话,这背后所牵扯的关系,可就太复杂了。没有人敢去想,更没有人敢随便把自己的猜测说出一句。 如果够聪明的话,把元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好好分析一下,就会明白,这个人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的权谋斗争,一切的目标,都是为了他身后这个国家的稳定和强大。这无疑是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情怀,但更是一种可怕的信仰。这也就意味着,他为了维护这个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燕王和广陵王,就是两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他们有优秀的幕府团队。自从亲眼目睹过几位宗室亲王的悲惨下场后,他们就收敛了自己的野心。尤其是在最有希望挑战皇位继承人地位的那两位皇子尽皆夭亡后,他们就心惊胆战的彻底死了心。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当很久之前,元召似是有意又似乎是无意当中对他们透露西征的计划之后,他们便追随他走上了这条道路。 “只要是对大汉王朝的和平稳定发展没有阻碍的事,元召都会极力赞同和帮助的……因此,两位王爷的未来,当远离大汉,域外称王!而借助于大汉军队的西征,成就霸业,正当其时也!” 这是庞大的幕府团队对燕王和广陵王提出的最中恳意见。他们深以为然。因此,从各自的封地再次来到西域,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手头上的军事力量,还有全部家底儿。这两位王爷已经下定决心,跟着元召去拼搏一把。成功了,肯定能开创一番基业。就算是失败了,那也没有多大关系,最多再回来安分守己的做他们的王爷就是。 元召对于当今天子的这两位兄长,还是很客气的。只要是知道分寸的人,他向来不吝于帮助。既然他们有开创之心,他自然会帮助他们达成心愿。毕竟,大家都是华夏血脉,炎黄子孙。 “两位王爷,过奖了。我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呵呵!那么,你们可都准备好了吗?” 元召淡淡的笑着,看着这两位面色激动的皇室贵胄。他相信,他们都很明白自己问的是什么。 “元侯放心!既然皇帝陛下已经同意,我们便再无后顾 之忧。离开长安之日,我们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追随元侯大军去西方大陆,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那里世世代代成为华夏族裔影响所在。” “现在,还有那些顾虑吗?” “绝对没有了!真是没有想到啊,元侯用兵如神,十五万波斯精锐,旦夕之间一败涂地至此!虽孙、吴复生,管、乐再世,难与比肩也!” 广陵王刘胥也是自负韬略的人,身为皇室亲王,历来非常骄傲。然而在元召面前,他却表现的循规蹈距,不敢逾越半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他发自肺腑的敬佩。而这,也正是其他人的真实想法。 面对着万千双目光的注目,元召却只是摇了摇头。他平静的说道。 “这些胜利,其实都是将士们的功劳。没有他们奋不顾身的浴血奋战,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败波斯人,又谈何容易啊!”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天山的冰雪气息,也带着祁连山的雄壮豪迈。元召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不必再说这些吹捧的话。因为,马上就要开始的武威大战,他已经成竹在胸。有一些战略部署,现在必须要让大家都听明白。 “流沙口战役之后,波斯大本营的兵力全部加起来,已经不超过二十万了。而这其中,精锐能战之士,还要减半……呵呵!彼消我长,如果单从兵力对比上来说的话,汉军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如果再加上西域诸国联合起来的军队,波斯大本营已经四面楚歌,武士们的战斗力恐怕要大打折扣。更何况,他们的粮草供应断绝多日。这正是我们全力发起进攻的最好时机。” 元召说到这里,周围将士们早已经都摩拳擦掌等不及了。不久之前流沙口战役的胜利,是汉朝军队近年来组织的一场最大战役。而取得的战果是如此辉煌,令人在振奋之余,无不渴望着对波斯大本营展开会战的到来。 “最新接到的战报,也都是好消息……长城之外的北方草原上,卫将军也已经同时展开了对波斯北路军团的进攻,几次会战,都战绩斐然,相信取得完胜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而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算算日期,我们大汉朝的战船编队,现在很可能已经看见西方大陆南支半岛的边缘陆地了。” 元召的讲述很平淡,像是在说几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然而,周围所有人的热血都已经在沸腾。没有人会经受得住这样的蛊惑。 “战!战!战……活捉波斯王!汉军万胜!大汉帝国万胜!” 不管是举起刀剑的将军,还是振臂高呼的参赞青年才俊们,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充满了无尽的力量。 。m. 第八百六十八章 擒王埋伏已十面 世界上有人哭就有人笑,有人振奋就有人沮丧。与汉军将士们的锋芒毕露不同,相隔数十里的波斯大本营内,现在已经是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就算是都曾经发誓把生命效忠于波斯王的这些彪悍武士们,一旦真正意识到陷入绝境,他们也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相比起来,在战场上壮烈的拼杀而死,反而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可是像如今这样,整个大本营的东征军团竟然开始发生因为饥饿而争抢食物的现象,就十分可怕了。 效忠于波斯王陛下是一回事,可是能不能填不饱肚子,这又是另一回事。在这几十年对外扩张战争中,波斯帝国的武士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现在这样的情形。 已经有许多小规模的自相残杀在暗中发生。有时候的起因,仅仅只是为了争夺很少的一点儿军粮或者是一头骆驼的归属。成千上万头被训练出来随着东征的沙漠骆驼很不幸,它们在这遥远的东方战场上并没有发挥出该有的作用,而最后等待它们的结局,却终究将无可避免的成为主人们的食物。 身体壮硕孔武有力的波斯武士,大多都不是吃素的。他们需要吃肉来维持身体的需要。现在整个西域对他们坚壁清野,想要吃到牛羊肉,已经是一种奢望。就连那些狼虫虎豹等动物们,也因为数次激烈的大战而受到惊扰,远遁到其他地方去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猎取只兔子打打牙祭,也变得极其难得。不得已,锋利的弯刀,就只能用来杀骆驼吃肉了。 有些波斯武士虽然十分不愿意这样做。但更多的人毫不犹豫就把一只又一只的骆驼放倒在地,剥皮剔骨,很快就把身上的肉分割殆尽。没办法啊!如果不杀骆驼,就只能杀战马了,那将会更加令人绝望。 类似的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再制止。将军和王庭贵族们虽然知道这无异于自掘坟墓。但他们也没有办法。也许这样的混乱局面,整个大本营内就只有波斯王本人还并不知道。因为他最近的脾气变得无比暴躁,没有人敢轻易向他去报告这些不好的事。 时至今日,东征大军一路杀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随着玉门关和流沙口两次重大战役的失败,整个东征军团已经锐气尽失。他们从上到下都没有想到,远征万里来到这里,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挫折。 大汉帝国军队的厉害,远远超出了波斯人的想象。只不过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总共超过二十多万最精锐的波斯军队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在这片方圆几百公里的土地上,黄沙之下枯骨成堆,呼啸西风魂魄凄厉……。 所有被波斯军队践踏过的地方,之所以令人闻之色变,是因为他们的残暴不仁。弯刀所向,纵横杀戮。烧杀掠夺,无恶不作。而波斯人正是利用这样的手段,来实现他们在西方大陆的无限扩张。 然而今天,他们遇到的对手,在某些方面却比他们更要暴虐和可怕。波斯人算是真正见识到,一支战斗力远远超出他们的军队,如果再加上铁血无情,那么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带给对手的威慑力都是无与伦比的。 玉门关大战的时候,波斯人虽然遭到惨败,但因为相对来说还占据着绝对优势,他们还没有切实感受到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发生在不久之前的流沙口战役,却大大不同。 流沙口战役,将近十五万帝国精锐军队,就在距离大本营不足百里的地方被彻底的消灭。所有的能战之士,都葬送在了那里。他们在失败之后,遭遇到了汉军无差别的杀戮。 其实,也不能说这么多人全部死在了流沙口。在战役结束之后,回到波斯大本营的伤残武士大约有近万人。很明显,这些已经永久失去战斗力的波斯武士们,是经过汉军挑选之后放回来的。 没有人认为这是汉军统帅的仁慈!这些重伤的波斯人,等待他们的悲惨命运,还不如当时就战死在激烈的战场上呢。 大本营的将军们在了解了流沙口战役前前后后的全部过程之后,马上就得到了波斯王亲自所下的命令,所有回来的受伤武士,全部诛杀! 这无疑是一道十分残酷的命令。但将军们毫不犹豫就执行了,虽然那些人里,也有许多是昔日骁勇的战士。然而,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如此。这些人的伤很难救治,而且还会浪费粮食。留着他们,除了动摇军心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好处。而这正是汉军的毒辣之处。 万余重伤武士的被杀,虽然是不得不做的事。道理谁都明白,但对整个大本营军心所造成的严重伤害,已经无法弥补。被屠宰的牛羊还会向同伴哀嚎呢,更何况是人呢! “元召……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对手?如果有机会,我很想亲自见一见他……更想亲手砍下他的脑袋!哼!” 武威郡大本营内,波斯王对着噤若寒蝉的所有亲贵王族、将军们冷冷的哼了一声。这位在所有波斯人口中的伟大君王并不甘心就此失败。他从来就坚信不疑,等他亲自骑上马背带领着武士冲锋的时候,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挡得住他的锋芒。 没有人敢于轻易的上前接话。但也不能不回答波斯王的问话,否则很可能会全体遭殃。稍微沉默之后,有最亲近的王族贵臣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脸色说道。 “伟大的王,元召只是汉军的将军,他怎么能够配得上和您来对话呢?我们的武士暂时失利,是因为对地形的不熟悉和对敌人的轻视所造成的。只要将军们吸取教训,相信下次大战的时候,一定会重创汉军,彻底扭转战局的!” 十几个波斯将军都在下面低着头,却没有人敢随声附和。谁的心里都很明白,实际情况根本就没有如此简单。汉军作战的厉害超出想象,他们任何人都没有应对之策。这仗还怎么打? 波斯王和很多自傲自大的世间君王一样,在这样的时刻,也只喜欢听奉承话。对于这位王族贵人的回答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们给每人赐酒一盏,以示恩惠。 就算是供给已经如此困难,波斯王的一切享受却不能缺少。这是他作为王者的特权,更是尊贵的象征。将军们其实非常想他们的王能够赐一块肉,但最终还是忍着肚子里的饥肠辘辘,喝下这盏不知道什么滋味的酒。 “后方通道还没有等来运送粮草辎重的消息吗?” 好像已经猜到许多人的心思,波斯王皱了皱眉头,又问了一句。就算是死去再多的武士,他并不认为自己会失败。武威大本营虽然停滞不前,但南北两路,草原和海上的兵锋,也都是帝国的精锐武士组成。他不相信,大汉王朝还有和元召一样厉害的统帅。只要那两个方向打开了局面,这边的困难自然可以迎刃而解。现在唯一担心的,也只不过就是大本营的供给问题。 “大王,这些西域人太可恶了!在酒泉郡以西,我们曾经征服过的那些地方,西域诸国的王族们竟然联合了起来,他们组成的军队,屠灭了服从于我们的大食等几个国家。然后依靠险要的地势,遮断了往西的通道。大本营已经许久没有接到来自西方大陆的消息了……。” 答话者的语气有些沉重。虽然知道这样说很可能会引起波斯王的不悦,但面临的局面已经很糟糕,他们必须旁敲侧击的让喜怒无常的君王明白这一点。 “还是杀人杀的太少了!早就跟你们说过,征服者要想保持绝对的威慑力,唯有用更多的鲜血和尸骨来成就……马上抽调骑兵,让他们去突袭这些西域人,杀光他们的人,抢光他们的一切!你们的麾下武士,不会连杀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波斯王再次下达了严厉的命令。将军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忧心忡忡的低声说道。 “可是……大王,现在对面的汉军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发起对大本营的攻击。在这样的时候,恐怕不宜再分兵作战啊!” “混账!你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了?汉军骑兵敢来攻击大本营,那是自寻死路!武威城外有骆驼大阵在,连绵数里,固若金汤,我们的骑兵更是可以随时出击……不必多说,马上去行动吧!” 听着波斯王充满自信的语气,有人很想把真相脱口而出,那些可以结阵而战的骆驼,都已经被饥饿的武士们吃得差不多了啊!可是终究心中害怕,又不约而同的把话咽了下去。 是夜,波斯骑兵出动五万,沿着张掖、酒泉一线往西杀去。他们要再一次血洗西域,把滔天的怒火倾泻到这些国家的头上。 一个时辰之后,波斯大本营的动静就报到了元召的手中。汉军大营连夜聚将,开始部署作战事宜。 清冷的月光下,最后决战,一触即发! 第八百六十九章 亮剑屠尽万万千 以为凭借着弯刀和勇气就能够征服天下的波斯人,他们可能永远也想象不到,在遥远的东方华夏民族流传中,到底有着怎样令强大敌人束手待毙的无尽智慧。 在这片大地上,除了昙花一现的大秦王朝之外,大汉帝国是第一个真正强盛起来的统一国家。百年以来,可谓是风起云涌,英雄人杰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如果深具洞察力的目光,能够真正的了解这个国家蕴藏的深厚底蕴,相信无论是当初的匈奴,还是现在的波斯,他们绝对都会退避三舍,离这条鳞甲峥嵘的巨龙有多远就躲多远。 但是很可惜,从来只信奉武力的这些异族,他们培养不出具有这样眼光的王者,更不会面对着这片土地上的锦绣繁华而不动心。为了贪婪和野心而发动的战争,终究不可避免,而为此将要承担的后果,雄心勃勃的君王却从来没有想过。 在多年以后的许多历史评论者著述中,有识之士们曾经把汉朝与匈奴和波斯分别发生的这两次战争,都作出过系统的比较。战争发生的过程中有许多相同之处,但两场战争的结果,却大大的不同。 不同当然说的不是胜负方面。不管是与北方的匈奴较量,还是与来自遥远西方的波斯人较量,在那些壮怀激烈的战场上,大汉帝国的将士都取得了绝对的胜利。辉煌的军事篇章,早已经铭刻在史书上,灼灼光芒,永垂不朽! 在战场上失败的匈奴人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在危亡之际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人来做新单于。而正是因为他们的新单于余丹利用自己与大汉王朝的亲密关系,才保全了他们的土地和民族传承。 在后世的无数匈奴族裔人眼中,那是他们祖先的新生。正是那个时候他们做出的正确选择,才最终使这个游牧民族和其他许多民族一样,开始摆脱愚昧落后,进入人类的文明轨道,并且逐渐繁衍传承,成为这个富足繁荣世界的参与者之一。 而波斯人,就永远失去了这样的机会。因为这一次最重要战争的失败,他们曾经庞大的国家将在不久之后四分五裂烟消云散。他们的传承和信仰将被彻底的割裂和破碎……盛极一时的波斯民族,将在大汉帝国那个铁血强权人物的覆手之间跌落尘埃,从此逐渐消失在浩浩荡荡的历史长河中,永远不复存在。 对于曾经在世界历史上留下辉煌一笔的波斯人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最大的悲剧。而招致这一切灾难的由来,只不过是因为他们君王的贪婪之心。 千百年后,有一支因为某个名叫布亚诺的人恩泽而得以传承的波斯人族裔,他们世代生活在汉地,因为对这个伟大帝国做出的贡献而被授予特殊的待遇。这一小支仅存于世的波斯人后裔,还保留着一些波斯民族的传统,虽然已经渐渐的淡化,但一些历史由来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至于说仇恨,当然是不敢也不可能有的。不要说是他们了,无数沐浴在大汉帝国光辉中的百千民族,驯服的目光里只有发自内心的仰慕……也许在他们祖祖辈辈流传给后世子孙的传说中,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悔恨罢了。 而现在的波斯王,当然不会预知他的帝国和民族的未来可悲命运。他正在准备着与汉朝军队的拼死一战。自信膨胀,杀心满满。 任何人都不可否认,波斯王除了奢侈享受之外,他还是一个英勇无敌的战士。在那片蛮荒的土地上,能够成为一个王者,让千千万万的奴隶武士甘愿为之效命,自然也可以称得上是盖世无双的英雄。 他的黄金战刀,锋利长矛,曾经杀灭过无数的对手,才能够最终登上这个王位,叱咤风云,令整个西方大陆都在脚下颤抖。 就算是只剩下十万武士,他也自信可以带领着他们屠灭任何一个国家。更何况,现在的武威大本营内外还有雄兵二十多万。以这样的力量,全面出击的话,他根本就不相信对面的汉军会抵挡得住。 只不过,波斯王可能从来没有想到,因为他一直以来的暴虐和嗜杀,就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侍从们,也不敢向他报告外面的真实情况。他并不了解,曾经随着他征服整个西方大陆的波斯军团,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 久久等不到任何消息的波斯王,终于在他的奢华牛皮大帐中待得有些不耐烦了。在侍从们的帮助下,他穿上黄金战甲,骑上战马,来到了武威城头。 不知不觉,现在已经是初夏时节。就算是在这风沙遍地的西域,也已经不再有丝毫风中的寒意。远处的祁连山看上去郁郁苍苍,遮蔽了远方的一切,也挡住了他的目光。 武威城内外方圆数十里,都是波斯军团的营寨,也是他的武士们所在的地方。波斯王目光所及,巡视着这属于他的力量。阳光之下,有些刺眼,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有些不和谐的现象,终于引起了这位王者的注意。 在正前方的那片连绵营地里,驻扎的是最精锐的作战部队。如果在昔日的印象中,在这样的敌对战场上,应该是气势翻腾,厮杀训练的……不过现在,却看不到有任何令人振奋的迹象。正午阳光下,偃旗息鼓,死气沉沉,令人不安。 “这是怎么了?大战来临,如此懈怠!怪不得前几次会被汉军击败呢。哼!你们脖子上的脑袋,都不想要了吗?” 波斯王冷冷的回过头,他的手指动了动,抚上黄金战刀的刀柄,目光扫视过所有跟随着的将军们,面色不善。 好像是被大风掠过的庄稼,齐刷刷的腰身矮了一截。将军们心惊胆战的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话。稍等片刻之后,竟然没有听到想知道的答案,波斯王虽然感觉到奇怪,但胸中的暴戾之气还是有些压抑不住。阳光下的鲜血应该格外鲜亮吧!他很想在这高处当众杀人,立威震慑了。 好像已经预感到波斯王的杀意,有人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感。几个将军先后扑倒在地,跪伏在他的战靴之下,满脸悲泣的开始诉说。 “伟大的王,请暂且息怒吧!不是武士们不想去训练作战,而是为了保存体力,避免不必要的消耗,所以才处于休息状态的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波斯王有些发愣。他一时半会儿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情不自禁呵斥了一句。 “混账!说明白些,什么保存体力……?” 时至今日,性命要紧,也不必再隐瞒了。反正大本营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必须要让波斯王知道现在身处的危境。至于是死是活,凭天由命吧。想到这里的几个将军互相对视了一眼,咬着牙简略讲述了全体武士军团缺少辎重和粮草的悲惨境地。 “什么?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为什么没有人提前来报知?!” 波斯王虽然知道大军缺粮,却没想到如此严重。听到将军说武士们把骆驼都杀光来吃了,他简直又惊又怒。骆驼阵和重甲军,都曾经是他亲自发展起来克敌制胜的军中王牌。如今却都不复存在了,这让他如何忍得住怒火。 刀光闪过,负责此事的将军已经人头落地。鲜血沾染了黄金战刀的刀锋,在阳光照耀下,果然显得异常的妖艳。而那颗斗大的头颅滚在地上,却是死不瞑目。城头上的所有人尽皆胆寒骨栗,大气儿都不敢出。 “大王……实在是没有办法啊!不到万不得已,谁会舍得去杀那些骆驼吃呢?可是,在大本营的四周,汉军联合西域人封锁了所有通道。我们已经断粮大半个月时间了,根本就没有任何粮草来源……总不能眼瞅着武士们都饿死啊。现在远隔西方大陆万里之遥,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此进退两难,我们实在是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艰难时候了呀……大王!” 有豁出去的将军声嘶力竭地哭吼着。这段日子,他们不是没有分兵出去与汉军作战,就算是打不胜,如果有机会抢夺一些粮草军械回来也好啊。可是,在汉军严密的军事部署面前,他们就连这样的目标也做不到。 “你们在说什么!前些日子派出去劫掠西域诸国的骑兵们呢?他们难道什么也没弄回来?” 波斯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心中的怒火在持续升腾。不过,现在已经不是随便再杀人的时候。而随后听到的回答,让他也终于意识到,大本营面临形势的严峻了。 “五万骑兵西去多日,可是现在不要说劫掠回粮草来,就连他们的踪迹也是无声无息……一去之后,再无回音!大王,我们怀疑汉军在熟悉地形的西域人配合下,已经全面形成对大本营的包围……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那就太可怕了!” 一片死寂中,有人终于说出长久以来的担心。掠过城头的云层千重万叠,带来杀气,好似有巨兽张开利爪獠牙,正伺机而噬。 第八百七十章 天机难测已注定 当流沙口战役取得大捷之后不久,自长安出发的皇帝钦使,就在这一片军务倥偬中来到了敦煌汉军大营最前线。 水陆兼程,星夜而来,满身风尘的御史大夫司马相如,带着浩浩荡荡车马队伍,上面应有尽有,装满大批赏赐之物。 在这大战爆发之前的平静间隙里,元召带着满营诸将,迎接了他们的到来。当看到司马相如带着真挚笑意,握住他的手臂,向他祝贺胜利的时候,元召其实心中还是有几分疑惑。对于皇帝派朝廷重臣在这个时候来西域,他感到很意外。 一切该有的礼仪过后,携手进入大营之内。元召随意看了一眼,发现从长安来的这支队伍中,除了部分重要职司官员跟随之外,还有几张并不太熟悉的面孔。他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多少有些印象。眉头略微动了动,好像是已经猜到了他们来意。 司马相如却并没有提及其他,在正式场合,他只是忠实履行着自己皇帝钦使大臣的身份。一切丰厚的赏赐交割完毕之后,他笑吟吟地又交给元召几封家书。 “好好看看吧,她们该说的话应该都在里面了。呵呵!哦,还有这一封,是陛下亲书,让我亲自交给你的。” 元召接过司马相如最后递过来的那一封密封书信,看清楚上面熟悉的字迹时,他不禁有些愕然。 如果说前面的几封他捧在掌心只是温馨的话,那么皇帝以这种不同寻常方式传递过来的私人书信,就让他感觉几分不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样感觉的呢?元召虽然极力不去想,可是在心底深处,却没有办法彻底消除。自从那位据说已经能够推演天地玄机洞察阴阳关系的皇家学院名誉大祭酒在他离开长安之前,与他说过那几句话后,元召的心里,就莫名有了这样的焦虑。 所谓的“天人感应”那一套,元召从来就不会去相信。但这样的意思,如果是从董仲舒的口中说出来,他就不得不慎重对待了。 董仲舒和儒家学派的作用,虽然因为他的干预,而并没有达到历史上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地位。但因为皇家学院的巨大影响力,却成全了这位已经快八十岁老人在天下各学派中无与伦比的名声。可以这么说,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中所包含的意思,很可能就会成为天下舆论的导向。就是在朝廷大局上,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元召暗自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离开长安前与董仲舒的那次交谈,并不为外人所知。如果泄露出去任何内容,恐怕都会造成极其震撼的后果。 “人老为妖”并不是毫无根据的。尤其是像董仲舒这样的人物,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长乐塬那个帝国最核心的地方,密切观察着一切变化,恐怕比谁都了解元召到底有着怎样的能量。 “……不管从前,现在,还是将来,我所做的一切,无任何私心。所为者,不过是为天下苍生求一个真正的安宁而已!” 这是元召在那双阅尽沧桑的灼灼目光注视下,亲口对董仲舒作出的最后保证。而这句话,也正是他一直履行的准则。 “元召,你已经达到了人臣的极限。古往今来,恐怕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有无限的权力和天子的绝对信任……高处不胜寒!一切取舍都在你的方寸之间,希望你能一直保持清醒,不惑于心!” 这是董仲舒面对着这位大汉帝国绝世无双的天纵之才最后一次提醒和训诫。他一点儿都不怀疑,由元召亲自部署的西征大计绝对能够成功,而且取得的成就一定会横绝四海亘古绝今。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也许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与之进行这样的深谈,而且,此人必定蛟龙騰渊鲲鹏在天,世间已经无可制约之者矣! 元召非常理解董仲舒的苦心。他自然也很明白,天下有识之士在密切观察者更是不在少数。只不过,将来到底会怎样,他现在并不会去刻意为之。他想要的并不是什么权力,而是实现心中的那个目标。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至于在钦使队伍中,与董仲舒有着师承关系的几个博学之士都跟着前来,元召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司马相如带着大批人众去履行职责犒赏三军了。元召在这点空闲时间里,拆开那几封家书,清秀字迹中透露出的是对征人的无尽牵挂,还有与他分享的喜悦。 苏灵芝的信有些简短,就如同她与元召的关系一样。两人之间从来不需要去刻意的表达缠绵,当年在长安的秋雨过后,她牵着他的手带回家,他漂泊的心就在那一刻安稳下来。这些年来,这样的感觉从未改变。 女儿元月已经蹒跚学步呀呀讫语了。而令人惊奇的是,虽然元召并不在身边陪伴,她嘴里吐出的第一个音节,竟然是模糊不清的“爹爹”。在苏灵芝喜悦的文字表达中,元召铁血剑骨支撑下的内心深处,有些莫名的柔软在悄悄的萌生。他当然可以想象到,在那些漫长的等待中,灵芝是怎样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教他们的女儿这个简单的音节……。 而素汐公主的信就写的细致而绵长。丰儿的眼睛很有神,丰儿的眉毛充满了神采,丰儿的啼哭洪亮而有力,丰儿的额头像极了他的父亲。还有,皇帝非常喜欢他,经常过来逗他玩呢……如此的细碎而琐屑。元召却每一个字都认真的读完。西域的阳光透过沙尘,斜射在他的脸上,敛去锋芒,轮廓柔和。所有的侍从将校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无敌统帅有过这样的神情。 当然,这样的时刻很短暂。这是两军战场,儿女柔情只有片刻就足够了。 冰儿这次竟然也非常罕见的亲手写了一封信带给他。单薄一页纸上,却有着深深的怨念。她在抱怨和后悔,如果早知道这场战争要进行这么久,她就应该重新披上铠甲,追随他作战的。 元召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已经散落青丝、红颜若雪的女子,只是想单纯的跟在他身边而已。春风万里,莫辜负芳草心意。他已经许她山河归宿,又岂能悔却呢! 而相比起这样的温暖轻松,年轻皇帝的亲笔书信,托在掌中,就显得有些沉重。元召慢慢的展开,一边看着,一边想起他们从前情谊和共同的日子。心中有莫名的淡淡哀伤。 “……元哥儿,我也许注定不会有皇家子嗣了。不是皇后和嫔妃们的事,是我自己的身体原因。太医院那些老家伙们在这件事上应该不敢开玩笑……其实,我并不想你劳师远征的。更没有那么大的帝王之心……这几年做皇帝,感觉很累呢。反而我们一起在长乐塬上渡过的那些时光,才是我最怀念的时候。也许,当初父皇不看好我是对的吧……。” 西域的空气很干燥,元召抿了抿嘴唇。信中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感觉到很难过。也许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冥冥中早已注定,自己就算强行去替他逆天改变,可是后果也并非那么圆满。 “……其实我能够登上帝位,你在这其中所起的作用,天下人都很明白。为了你曾经的付出,也为了母后和舅舅他们的期望,就算是不喜欢,我也一直努力的去做……。” 皇帝刘琚的信很长。身为大汉帝国的皇帝,这些话,他没有其他人可以去讲述。就算是自己的母后,他也不会去说。也只有在元召这个他世间唯一的朋友面前,才可以无所顾忌的倾吐了。 这封信,元召看了很长时间。就在这个平淡的午后,有些不祥的预感,已经在无意识中暗自潜生。虽然他非常不愿意看到大汉帝国的皇位继承者有任何的动荡,但当将来有些事终究不可避免发生的时候,就连他也会感到无能为力。 “元侯,我等受董师所托,特意来到军中,是想问问元侯要带着大汉的精锐之师,到底做到哪一步为止?” 打断元召思路的人名叫萧望之,他和夏侯宽、陆博彦、邹怀远这几个人,都是海内的有望之士,影响力非常巨大。这一次都西出玉门关来到军中,既是董仲舒的意思,更是他们自己的意愿。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在不同场合说过了。世界上先进的文明,有义务去引领和改变野蛮落后的种族和地方。而放眼当今天下,这个任务和责任,就是我们大汉帝国应该肩负起来的……天降大任,不可推卸!” 元召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收起手中的书信,重新恢复威严,语气坚决而自信。 “可是……杀人杀的有些太多了呀!先贤所云,以仁德而平天下方得归心,用暴力征服,恐非长久之策。元侯不可不慎啊……!” 萧望之等人面色有些沉重。他们希望心目中的大汉王朝能够成为流芳百世的仁德典范,却不愿意看到另一个比大秦王朝更加暴戾百倍的强盛崛起。 “你们不懂。世间有些种族和地方,是没有办法来感化和屈服的……他们,只适用于最简单的方式!” 元召站起身来,披甲,佩剑,开始准备战斗! 第八百七十一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西域干燥的空气中开始降下雨滴时候,波斯大本营内也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 不过很可惜,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而是令人大惊失色的噩耗。 将军们面色苍白,他们在赶来觐见波斯王的路上,心头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虽然还不能确定消息的真伪,但却都相信这一定是真的。而且,是汉军故意放过报信的信使,让这些消息在同一时间来到武威波斯大本营。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开始。如果早就人心不安的大本营武士们知道传来的消息,可以想象,他们的作战意志会遭到怎样的挫败感。所有人将成为困兽,接下来将不是考虑怎样反败为胜打败汉军,而是怎样保存实力逃得性命回到西方大陆了。 几个消息是在凌晨时分陆续到达的。不知道在路上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报信的波斯人身上都带着伤。不出早些时候的所料,除了南边的祁连山之外,往西和往北的通道,都已经被严密的封锁了。那些受到汉军支持和帮助的西域人,已经全部联合了起来。他们为了报昔日的血海深仇,对于每一个见到的波斯人都必杀无赦! 从西方大陆方向等待后续支援辎重的奢望,已经永远也不可能会实现了。在月余之前,一支规模庞大的海上船队,突然就出现在南支半岛的海面上。然后他们迅速就开始了登陆作战。 波斯王东征,带走了几乎西方大陆全部的精锐。留守的几万武士,面对着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的汉朝军队,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两万多全副武装的汉军,就这样如履平地,砍瓜切菜一般的把这些作战力量驱赶的四散奔逃。 失去武力的支撑,包括波斯帝国在内的整个西方大陆,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践踏在两万汉军铁蹄之下。据报信者的讲述,那里已经是水深火热混乱不堪。 出来侵略,老窝却被人家掏了。不管波斯将军们想破了脑袋也不相信汉朝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船队,能够横跨万里海洋而精确无误的到达南支半岛的。但这个消息一旦属实,对于出征的所有波斯人来说,将会是万劫不复的灾难。 看来,波斯人从海上进攻汉朝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那些用西方大陆的全部力量拼凑起来的船队,如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到达汉朝的海域,却就这样无声无息沉入大海的话,可真是一种可笑的讽刺啊! 笑的自然是汉朝人,波斯人已经顾不上去想这些了。等真正生死存亡时刻来临的时候,他们的求生欲,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你们说什么……从北路征伐汉朝的大军已经全部战败?” 波斯王听到第一个消息的反应,有些出乎将军们的预料。他没有勃然大怒,而是似乎不相信的用目光盯着说话的人,神色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负责掌管情报的将军,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很害怕,比上战场去送死还要害怕。因为作为亲信之人,他很清楚波斯王的性格。在某些时候,越是平静的外表下,越是埋藏着怒海惊涛。 “刚刚接到的消息,北路军元帅在数次出战不利的情况下,屯兵草原与汉军对峙。然而春来之后,随着天气转暖,军中开始传染一种从所未遇的疾病……并且愈演愈烈,根本就无药可治。到得后来,这场可怕的大瘟疫不仅夺走了许多勇敢武士的性命,而且大大降低了整个军团的作战能力。汉军与草原上的匈奴人,就在这时突然发起了大规模的袭击,我们的大军抵挡不住,接连溃败后退。这次得到的最后消息,他们大败之后残余的不到五万人马,已经退到天山脚下……如果西路战场不能迅速取得巨大胜利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的下场,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匹马难归!” 将军有些艰难的汇报完大略情况。他甚至有些怀疑,就在这个消息辗转送达这儿的时候,波斯人的北方军团很可能早已经死光了。 波斯王的一张脸隐没在光线的暗处,看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有一缕刺目的锋芒在慢慢的翻转。那是一柄黄金战刀,它的主人,正在用一块鹿皮认真的擦拭。随后,冷冷的话语像是从天际传来。 “哼!大瘟疫来的可真是时候啊……汉朝的军队为什么就没有因此而损伤?难道是上苍在帮助他们吗?” “大王,听说汉朝的军队中有良药,可以有效地防治各种传染疫病的发生。所以……他们并不会因此而受到损失。” 将军低着头,诺诺而言。即便是素来不畏生死的他们,在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头也都有苍凉悲伤的感觉升起。这是一种巨大的差距,不是凭着勇敢和善战就能够弥补的。 波斯王的黄金战刀锋利无比,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用手指轻弹,耳中听到铮鸣之声如龙吟虎啸。不由得呵呵笑了几声,又无所谓的问道。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坏消息,都一起说完吧!” 波斯王的反常,令人胆战心惊。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将军们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随后的波斯王就听到了他的王国几乎已经被占领的现实。 长久的沉默气氛,几乎能把人逼疯。所有的将军、贵人还有亲近随从都深深地垂下头去。他们在等待着波斯王的决定,也等待着自己命运的方向。 “大汉帝国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没有想到啊!他们不仅有这么强悍的骑兵,还有能够跨越海洋的战船……呵呵!这次选错了对手。那么,你们要选择投降吗?” 波斯王淡淡的笑着,他的牙齿很白,如果摘下王冠,他也许只是一个英雄的武士。但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偷窥的目光中,看到的却只是嗜血的魔主。 “与汉军决一死战吧!就在今日,我们愿意带领着全体武士,在大王剑下作战。” “二十万大军,足以一战!今夜就血洗汉军大营,把他们杀得一个不留!” “杀入汉军大营,去抢他们的吃的……!” “杀、杀、杀……!” 多日的饥饿压抑,再加上内心恐惧的刺激。终于彻底激发了波斯将军们的杀人欲望。身为武士,如果不得不死,他们希望死在战场上,最起码也要与汉军同归于尽。 波斯王对这样的态度很满意。曾经在蛮荒之地拼杀出来的他,从来都认为,一群饥饿难耐濒临死亡的虎狼,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汉军的毒辣手段,把最后的这二十万波斯大军逼到了极限。现在他们都已经有着虎狼的潜质,他只要把他们的狠劲儿激发出来,然后放出笼去。那么就算汉军再厉害,难道还能与这群已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死士们相对抗吗?! “元召,听说你善于用兵,通晓谋略。可是难道就不知道,在你们东方流传的故事中,有一个最好的例子就叫做破釜沉舟……哼!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真正的虎狼之师到底是什么样。希望我见到你的时候,你还不要那么容易就死呢……!” 波斯王阴沉的脸上散发出狰狞的冷笑。自从他察觉汉军的战略部署,明白波斯军团面临的困境后,他就在蓄意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与其徒劳地去寻求办法解决,还不如凝聚起全部的力气,发出致命的一击!这是他少年时代独自面临猛兽环伺的考验时,所积累的宝贵经验。而今天,他要放纵这二十万通红眼睛的“饿兽”去把对手撕成碎片! “传令下去,把所有能吃的都吃了吧……汉军那里什么都有,今夜大战之后,一切都不用再考虑!” 得到最后王令的将军们面目狰狞的去了。很快,祁连山以北的武威大本营内全部动了起来。一种久违的锐利杀气突破云层,笼罩了这方天地的上空。 决战来得如此突然,从西域地区这个春夏之交的下午时分开始,方圆数百里内,就这样在平静和动荡中成为生死存亡的分界线。 “最后一战……终于要来了!” 祁连山余脉的一座高峰上,雄姿英发的男子放下手中的“瞭望镜”,他又看了一眼手上接到的最新敌情汇报,开始发布作战命令。 为了赢得对波斯大本营这一战的彻底胜利,他已经准备了太久的时间。身为大汉帝国西征计划的制定和策划者,他要的不是击败和驱逐敌人,而是尽最大可能的在自己主场消灭掉庞大波斯军团的有生力量。也只有达到这个作战目标,才能保证西征之路的顺利和绝对胜利。 落日的余辉开始染红天边的云层,半边西方的天空都像是泼洒了鲜血。那些千变万化的景象,在即将没入黑暗之前,美而妖艳,如此令人炫目。 “敌虏欲作困兽斗,元侯胜算几何?” “十分把握……当一战尽诛之!” 千山万壑之颠,元召面对慷慨而书的大汉太史令,平静回答如此。 第八百七十二章 杀伐果断笑谈中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卷五:“……六月,汉军出敦煌。当是时,波斯王屯武威,军二十万,汉军十三万。申日,王以必胜之姿,驱兵而前,入汉营。遇伏,火势大起,首尾难相顾。霹雳雷霆之下,伤亡者众……数战不利,遂溃败。百里之内,血流漂杵,山陵崩塌,黄沙赤红。元公以兵十面围之,令杀无赦!战三日,追至酒泉,尽屠灭之,擒王以归……。” 史书上记载的文字,虽然已经尽可能简略,但华夏后人读到此处,无不拍案而起,大喊痛快。而元召在无数人的眼中,之所以被推崇为古往今来历史上少有比肩的华夏民族英雄,他的伟岸形象,也正是在这一次次与外族入侵者酣畅淋漓的胜利中逐渐树立起来的。 英雄的定义,可以有许多种。但在所有华夏人心目中,为了抵御外族入侵或开疆辟土而做出突出贡献的杰出人物,才是真正纯粹的英雄!元召,无疑就是这其中最杰出的代表,没有之一! 武威战役的胜利,彻底奠定了汉军西征的顺利进行,也成全了元召在大汉帝国民众当中至高无上的威望。无论是军中,民间,还是百业从事者,从此以后,凡出自此人手中的各种政策和命令,无不拥护遵从矣。 不过,在武威战役开始之前,虽然大多数人出于对元召以往作战胜利的信任,相信汉军不会失败。但并不曾奢望会取得如此重大的胜利。 波斯大本营毕竟是二十万人马,那不是猫也不是狗,而是残暴无比的武士。就算是在具备优势的情况下,许多人心中也已经做好了付出巨大牺牲的准备。 古往今来,即便是那些名将指挥的著名胜利战役,在取得辉煌战果的同时,自身损失终究不可避免。如果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的事,算是势均力敌的话。那么,付出一半的伤亡而歼灭全部的敌人,就已经是算得上胜战。 而波斯王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理,驱使虎狼之师而来。在他看来,如果付出十万人的代价,能够把汉军大营彻底踏平,那也是值得的。 月朗星稀,风尘不起,正是夜战的好时机。饥饿的虎狼在暮色中出动,带着狰狞的咆哮如黑色潮水卷地而来。那巨大无比的冲击力激荡起无尽的烟尘,刹那之间就遮蔽了半边灰色的苍穹。 最近几年,波斯王已经很少亲自上阵冲锋。这不是他变得仁慈和懒惰了,而是一种无敌的寂寞。再勇敢的将军,在他面前也逃不过伏首的命运。 曾经举着长矛在蛮荒之地杀出狼虫虎豹包围的那个少年,自从戴上王冠,配上黄金战刀后,他的身上就汇聚了大地的力量。在那些巫师和长老的口中,这位王者是被诸神选定来统一整个西方世界的。他的意志就是天的意志,没有任何凡人可以和他对抗。 从那一直到今天,已经三十多年了。波斯王就是凭借着左手的长矛和右手的战刀,来一步一步的把自己的影响力扩张到了整个西方大陆的角角落落。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骄纵无比的心,也越发的膨胀,直到他把贪婪的目光越过山河海洋,牢牢盯住富庶繁华的东方。 当初以神话为他造势的巫师和长老们,已经再也没有办法加以制约。他们都被波斯王投进了火炉,活活烧死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的话就是不可违抗的上天意志。手指所指的方向,千万奴隶和武士争先恐后,以死报效。任何对手在这样的力量面前,立成齑粉! 而今夜,波斯王终于再次骑上战马,左手矛,右手刀,金色的战盔下目光灼灼,杀人的意念无比强烈。这是因为,他终于遇到了此生最值得一战的对手。当二十万虎狼把汉军都撕成碎片的时候,他要亲自用王者之刀砍下对面年轻统帅的脑袋。 巍峨山脉以北的这方圆几百里之内,在这几个月中,除了对峙的两方军队,早已经杳无人烟。不要说是当地人了,就连飞禽走兽都已经很少见。也许,唯独不缺少的,是到处环绕不去的大群大群乌鸦。这些死亡的使者,聚集在这片注定血流成河的土地上,等待着一遍又一遍的享用它们的大餐。 如果从高处俯瞰,二十万大军铺天盖地的场面,即便是在月光之下,也是一副十分骇人的场景。这些军队大部分都是波斯骑兵,夹杂着几万奴隶和西方大陆其他国家征服而来的武士。他们启用了波斯大本营中所有的武器装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有人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如果消灭汉军踏平对面的大营,无论什么都会有的。而如果作战不利前进不得,那么毫无疑问,这股锐利的锋芒坚持不了一天或者两天时间,等待他们的后果,将会是悲惨的失败或者是死亡。因果关系,就是这么简单。 十几个最勇敢的将军,分别带领着麾下的军队冲在最前面。他们比谁都明白,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波斯王的破釜沉舟,其实就是困兽之斗。不管是为了忠诚还是为了武士的荣誉,他们都必须死战。 几十里的距离,转眼即到。月光之下,前锋部队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汉军大营的轮廓。绵延数里,甚是壮观。 在稍早些时候,波斯人已经无数次的来秘密探查过这里的动静。虽然怕打草惊蛇而在远处不敢靠近,但大营内外的情形还是大略能看清楚的。驻扎在这里的汉军根本就没有防备波斯大军会在今夜突然发动袭击,他们行动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紧张防备的气氛。 当在策马行进的过程中看明白大营外侧的情形后,将军们心中大定。汉军大营规模非常正规,内部击鼓之声断断续续不停,显示着这是军营重地。虽然有些警戒的士兵站在那里,但好像都打盹睡着了,手拄着长矛,连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都没有发觉。 这是最好的突袭机会。取得先机,当一战而定!百丈之外,将军们发出了战斗命令,无数波斯骑兵的战马忽然提速,瞬息之间,声如爆豆,无边的杀气以泰山压顶之势破营而入。 箭如飞蝗,刀光雪亮,长矛把人高高挑起。千百名忠诚守护在大营外围警戒的汉军士兵,在第一时间就倒了下去。他们甚至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死得寂无声息。 几万骑兵同时涌进的情形下,大多数人并没有发现异常。他们呐喊着挥舞弯刀和长矛,直接往大营纵深处杀去。而只有那些刚才亲手杀人的武士们,才能发觉有些不对劲儿。明明弯刀把敌人一刀两断,或者是长矛刺进对方的胸膛直接挑飞了,但根据多年杀人的经验,兵刃所及处,不像是人的身体,倒似乎是如中败革啊!还有流淌出来的……带着刺鼻味道,也不像是血啊? 只不过,这样的惊疑已经来不及让更多人知道了。这些武士甚至连停留下来认真察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后面杀入的无边无际浪潮夹裹着向前奔去。类似的情形,发生在大营的好几个方向。波斯人从四面八方发动的攻击,几乎在倾刻之间就让汉军大营陷落了。这样的力量本来就无可阻挡,即便是铁甲部队挡在前面,也会被挤成肉酱的。 波斯王身在中军,万骑簇拥中,他立刻就得知了前军已经突袭进入汉军大营的消息。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一切尽在掌握中。既然如此,就放手大杀吧!此战,在杀光所有汉军之前,绝不封刀! “传王令!全军前进,所遇汉军不留生口,杀无赦……踏营而过,趁势连夜直取敦煌、破玉门关!” 一连串的命令,随着黄金战刀所指的方向,飞骑而去。他的大军,是可以穿透千里的利剑,一旦绽放光芒,世间凡物,不堪一击。 然而,传达王令的十几飞骑还没有跑出多远,突变就在谁也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了。 有逆向而来的武士慌慌张张跑到中军之前,紧急报告波斯王,说是攻进汉军大营的前锋骑兵根本就没有发现一个活着的敌人。那是一座空荡荡的大营,数十里范围内,悬羊击鼓,旌旗密布,一切都是假象……就连大营内外那些负责警戒的汉军士卒,也是用稻草扎成,披甲而已。 “有诈!命令速退……!” 波斯王大惊失色。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在王庭之中曾经听长老们讲过的那些东方古老兵法智慧,马上意识到,汉军大营也许提前有埋伏了。 只是,他的这道命令已经成了废话,永远也不会传达到他的武士耳中了。一切都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眼前汉军大营之内,大火突起,霹雳横生,如同上天的震怒,降临到了所有波斯人头上。 突入到汉军大营中的将近五六万精锐骑兵,在第一时间就被大火和到处的爆炸所淹没了。就算是冲在最前面的见机最快者想要透营而出,却不可得。 因为当无数战马纷纷倒毙的时候,他们才绝望的发现,布满铁丝网和铁蒺藜的前方,已经是一片死地。欲回头,大火漫卷天地而来……! 第八百七十三章 烈焰腾空焚甲兵 在以前的军报中,波斯王曾经数次听说过汉军的一些厉害手段。但他和身边的大部分亲贵,却一直认为其中有夸大其辞的成分。 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坚持认为,这数次大战失利的主要原因,是波斯军队对西域地形不熟悉,以及过于轻敌所致。 据说汉军有可以飞在半空中的神秘东西,他们居高临下投掷可以引起爆炸的厉害武器,给波斯军队造成巨大伤亡。这其中的详细情况虽然并不得而知,但这也是波斯军失败原因之一,却是毫无疑问的。 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波斯王才把决战的时间选择在了夜里进行。他相信,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神迹!就算是汉军真的掌握着超出世人认知的武器,但在夜间作战的情况下,也很难发挥出太大的作用。 其实,波斯王的这个预测还是很准确的。汉军大营中,数次曾经建立特殊功勋的“皇家飞行纵队”,在这次战役的前期,只能无可奈何的选择了束手旁观。就算是他们的指挥官刘旭急的跳脚,也无济于事。元召给他们的严厉命令是,原地待命,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元召的命令,没有人敢不遵从。在附近山峰上观战的这些勇士们,看着在火光和雷霆爆炸中,方圆百里的战场即将全面铺开,提前在各个方向埋伏待命的汉军将士们已经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他们却也只能摩拳擦掌的干瞪眼儿。 波斯王绝对没有想到,对他的大本营一切行动都了如指掌的汉朝统帅,在他的虎狼之师发动之前,早已经做好了周密的部署。陷阱已经挖好,退路已经封闭,捕猎者已经在安静等待多时了。 不过,战场形势终究是瞬息万变的,就连元召,恐怕也不会考虑的万无一失。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波斯王竟然孤注一掷,二十万大军全部出动,而且是亲自督战而来!这与他原先的预计有些出入。 已经调遣所有汉军全部撤出营地,在各个方向埋伏好的元召,听到最新军情消息的时候,波斯大军已经出动了。他稍微地呆了一下,然后又情不自禁的笑了。 “波斯王亲自前来,这支虎狼之师取破釜沉舟之势……元侯,是不是会有些麻烦?” 看着月色下最高统帅的云淡风轻,周围的人却很紧张。此战非同小可,绝对儿戏不得。尤其是说什么也不肯退到敦煌城安全地带而执意跟随元召身边的长安使臣们,他们要从始至终亲眼目睹这场战役的整个过程。然而,在这样的大战面前,终归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刚才终于忍不住说话的是萧望之。他是文学博士出身,并不善于军事作战。但遥望着漫卷天地而来的黑色人潮,他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对于汉军能否真正取得胜利,心生疑虑。 “波斯大军虽然看起来人多势众,气势逼人,但不过是强弩之末尔!这些饥饿的家伙受到波斯王的蛊惑,被夹裹着来拼命。如果一切顺利,他们自然会越战越勇,难与为敌。但一旦遇到挫折,恐怕马上就会失却战意。元侯既然一切已经布置妥当……料想很快就会见分晓了吧!” 以坚定语气替元召作答的是司马相如。他是文武全才,当年曾经独力平定过西南夷叛乱,战略眼光自然非同一般。虽然来到汉军大营时间很短暂,但在了解了元召的作战部署之后,他马上就领悟了这其中的玄机。 元召微笑着赞赏点头。以司马长卿才气,就算是拜为将帅独当一面,也是绰绰有余的。如果不是自己对卓文君待如亲姐,考虑到他们伉俪情深不宜远别的话,他是非常希望司马相如在军事上展现更多才华的。 “长卿兄所言极是。呵呵,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得清楚,诸位静观其变就是。至于胜负,早已注定,无需多虑!波斯大军既然倾巢而出,当毕其功于一役,岂不省却许多麻烦” 当大火起时,头顶苍穹,脚踏祁连山脉的这个时代最伟大先行者,在猎猎作响的大汉龙旗之下,成竹在胸,气吞天地。 于是,在随后的这个大战之夜直至天明,从长安来的这所有人,还有部分早就想来亲眼观战的商贾大豪们,他们跟在元召身后,居高临下看完了这场气势恢宏慷慨壮烈的大国之战。 而与汉军指挥者的乐观情绪相比,波斯王的心情现在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汉朝军队真正展现实力的时候,竟然是如此可怕。 这位被称为万王之王的人,终于亲眼目睹了那些传说中的汉军厉害手段。黑火油的作用,在西方大陆其实已经被初步认识,因为那些先知传人的推动,它们也曾经被应用到作战当中。不过因为笨重和难以运输,利用的价值极其有限。在波斯将军们看来,劳师动众的弄这些东西,哪里比得上铁蹄弓箭、弯刀杀戮来的痛快呢!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西方大陆上随处可见的黑火油资源,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利用。 而今夜,当波斯王真正见识到黑火油的可怕威力后,他才终于明白,他和他的将军、武士们一直以来究竟是多么愚蠢。因为他们的无知,与大汉帝国的作战能力相差了整整一个时代。这种巨大的差距已经无法弥补,他们将为此而付出沉重的代价,一败涂地,再无机会! 世界上有些差距,本来就不是凭着勇敢和不怕死能够找平的。所以,超出想象的胜利,和超出想象的失败,两种完全相反的极致,就同时在这个战场上演了。 遭到从所未有惨败的自然是波斯人。汉军大营内的主要通道附近都布满了“燃油弹”。当那些稻草人士兵身体内的革囊被波斯武士刺穿破裂后,流淌的黑火油被坠落在地的灯笼引燃,熊熊的大火一经烧起,马上就引爆了密布的“燃油弹”,然后,这占地几十里的营地,眨眼之间就成了人间炼狱。 而且,汉军的布置非常周密。在大营后方通往敦煌方向的这片地域内,附近二三里范围全部用铁丝网和铁蒺藜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不要说战马和骑兵想冲过去,就是真正的猛虎雄狮,在这样的致命障碍面前,也只能成为困兽。 很快,整个汉军大营都燃烧了起来,只要冲进去的战马和人,就别想再活着出来。浓烟滚滚,烈焰飞腾,连同爆炸的此起彼伏巨大声响,无边的黑夜中,只能听到淹没其中的悲惨哀嚎和哭喊,偶尔见到挣扎的身影,也很快就倒毙在地,随着草木沙石燃烧起来。 意识到前进无望的波斯王,已经顾不得身陷死地的那些骑兵武士了。壮士断腕,死中求活的信念马上占了上风。黄金战刀出鞘,厉声传下王令。要求剩余人马开始撤退,先回到大本营之后,再做计较。 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注定已经回不去了。金鼓动地,杀声震天。大火映照下的半边天空,都亮如白昼。从所有可以当做退路的方向上,静候多时的汉军骑兵终于现出了身影。 正西主方向遮断波斯人退路的骑兵大队耀武扬威,火红战袍,大旗飞扬。正是大汉帝国四大王牌军队之一的赤火军。今日,他们终于等来了报酒泉之战一箭之仇的机会! 正北方向的道路,被飞龙军挡住。这支在此次西征中横空出世、大放异彩的英雄骑兵部队,他们绝不甘心将来的排名屈居在赤火军之后。后起之秀的李陵,已经憋足了劲儿要把波斯王斩于马下,立下此盖世功勋。 而其他的汉军,兵分多路,十面成围,已经牢牢地把离开武威大本营的波斯军队阻断在了这百里之内。元召在大战之前传下的命令非常明确,这里就是二十万波斯军队的葬身之地,汉军将士需奋勇争先,为国杀敌! 在这样的形势下,不要说波斯王不过也是凡人之躯,就算他真有神通,也无济于事。十三万大汉帝国最精锐的军队,装备着这个时代最犀利的武器。当他们带着杀灭一切的气势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时候,昔日凶悍无比的波斯武士,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结局注定悲惨无比。 被大火烧的灰白的半空中忽然开始落雨,不过那不是久违的甘霖,而是箭雨!第一轮从各个方向铺天盖地而来的弩箭,对于密集聚在一起的波斯军队造成的打击是致命的。无数人落马死去,无数人挣扎哀嚎。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紧接着,硕大的铁蹄迎面而来,全副武装的汉朝骑兵弯下身子,雪亮的刀光开始无情收割生命。 汉军大营前,主战场的战斗或者说是屠杀,进行了大半夜的时间。当天色微亮的时候,在数万骑死士拼命保护中的波斯王终于冲出重围,狼狈的往西逃窜而去。 身后,大火不熄,追兵如潮。 第八百七十四章 斩草除根不留情 发生在大汉帝国建始三年的对外战争,一共有几次著名战役。而除了北方草原之战和南海轻松歼灭战之外,世人最为称颂的,当然就是在西域战场上由元召亲自指挥的数次接连大捷。 如果具体来说,西域战场汉军与波斯军队的战争,分别称之为玉门关战役、流沙口战役、武威战役和最后的酒泉之战。四场大战,汉军连战皆胜,消灭掉了波斯帝国挥师东进的几乎全部力量。这样的战绩,即便是放在数千年华夏战争史上,也算得上辉煌彪炳,难于比肩。 而相比起前面的三场大战,酒泉之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这最后一战意义最为重大,但对于汉军将士们来说,聊胜于无罢了。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只是追逐穷寇,痛打落水狗的局面。一切大局已定,胜利尽在掌中。 不过在武威战役的最后关头,对于波斯王来说,没有到穷途末路,他是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杀出重围的波斯王,无可奈何回头望了一眼。将近二十万大军陷入汉军的围杀中,当波斯武士们遇到比他们更强的对手时,一直以来支撑的勇气便彻底崩溃了。 饥饿疲劳的猛兽遇到精心准备的猎杀,悲惨命运已经无法挽回。数百里内,成为屠宰场。放下面甲冲锋杀戮的汉军骑兵,包裹了人类感情,此刻只是冰冷的杀人武器。他们严格执行了最高统帅的命令,除波斯王之外,此战不留任何俘虏! 等到第二天正午时分,风起处,阳光刺透笼罩的沙尘,站在高处观战的人终于能够看清整个战场全貌的时候,所见者都屏住呼吸,压抑住紧张的心跳,半响静默无言。 对于从长安来的这些人来说,这是平生所见的真正战场。映入眼帘的雄壮场面,在他们余生岁月里将永远也不会磨灭。 烈烈风尘之中,火光与浓烟成为英雄的背景。无数大汉健儿组成的骑兵纵队,在这片大地上纵横驰骋,追逐残敌,摧枯拉朽,用刀和剑书写成波澜壮阔的画卷。 “壮哉伟哉!吾大汉之雄威,一至如斯!今日至此,再无遗憾矣!” 肩负使命而来的萧望之等人,仰天慨叹,涕泪横流。这是心情激荡的泪水,更是与有荣焉的泪水。 而那些商贾大豪们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在目瞪口呆之余,都激动得浑身打哆嗦。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虽然在过去的岁月中,几乎都曾经大力支持过大汉军队的建设,无论是出钱还是出力,都作出过应有的贡献。但像今天这样,亲眼目睹自己付出所得到的成果,心中的骄傲和自豪感,自然是无与伦比。 “元侯!大汉的军队只要一直能打这样的胜仗,今后的军费等方面尽管放心,不管朝廷实行什么政策,但有需要我等的方面,一定全力支持,绝不迟疑半分!” 一片群情激昂中,负手观望整个战场形势变化的元召淡然而笑。之所以允许这些人来到战场的最前线,他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影响深远的西征大计,不管是来自政治,军事,还是文化方面的支持,缺一不可。下一步,他正需要这些代表人物的助力。 “胜负已分,大局将定……波斯人无能为力也!” 虽然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但当如此巨大的胜利真正在眼前实现的时候。就连元召心情也有些激动起来。尤其让他安慰的是,波斯大军的溃败来得如此之快,从一开始就是一面倒的形式,汉军将士的伤亡应该不大。 司马相如就站在他的身边,从始至终,这场战役的过程他都尽收眼底。这么规模巨大的战役,年轻的指挥者如此举重若轻,他在心中暗自佩服的同时,亦是自叹不如。不过,看着突围而出远去的那一支骑兵,他略微皱了皱眉头。 “元侯,波斯王果然有霸王之勇!如此重兵围困之下,还是让他跑了……。” “呵呵!他跑不了的。这里不是西方大陆……就让他好好尝一尝什么叫绝望的滋味吧!” 元召冷笑一声。看了一眼那西去的滚滚烟尘。如果不是出于某种需要,需把这个暴虐的王者生擒活拿,他又怎么能这么容易活着逃出汉军的重甲神弩呢! “元侯,我等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对波斯人如此残酷呢?难道非得要把他们赶尽杀绝才肯罢休吗?” 萧望之这几个人平静了下心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对于他们这些修习先贤典籍的读书人来说,眼前的场面固然令人振奋,但终究是存有几分恻隐之心。 “人生世间,所有种族本来都是应该平等的。我们华夏民族也并没有权力凭借绝对的力量去决定其他种族的生存。但,这世间的规律本来就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我们华夏族人既然有机会秉承天意,领先于这个时代,就必须担负起教化天下的责任……而这本来就是万分艰难的一件事。” 脚下的战场依然沸腾。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到了在平静诉说的人身上。大家都很明白,这些平平淡淡的话语中,很可能就蕴藏着大汉帝国未来的方向和对这个世界的取舍。 “……你们可能还不明白,有些种族是很难教化成功的。比如波斯人,他们有着自己的信仰和精神力量,外部力量的压迫,只能让他们的反抗更加强烈……这是原始的野蛮,更是整个世界的祸乱之源。那么对待他们的最好办法,你们说是什么呢?” 元召的脸色很严肃。他的目光横跨数千年,仿佛再次亲眼目睹在另一个世界中,被称为邪恶力量的那几个种族,肆虐人间的一幕幕惨剧。他们无所顾忌,无所畏惧,丧失人伦,不顾人类情感,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自己种族的利益而无情杀戮……无数的人为此而死去,多少国家战火不断,惨祸连连。 “波斯人……难道有这样的力量?” 萧望之又迟疑不定的问了一句。元召肯定的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有!所以我决定,命令大汉军队,彻底拔掉这颗毒瘤,让他们和他们的后裔从历史长河中消失,再也不能为祸人间!” 祁连山的风带来苍莽的气息,所有人都震惊的看着具有抹平一切遗患勇气的元召。没有人再多说什么。这个人的胸怀,是真正的包容天下苍生,他的目光已经不局限于一时一地,整个天下布局,都已在他掌中成型。 “故老相传,华夏大地五百年当有圣贤出!难道就是此人吗?” 这个念头,因为某些忌讳,没有人会说出口。但却不约而同涌上心头,多少目光因此而变得灼热。 “传令下去,公孙戎奴、李陵二将军率领所部,追击波斯王残军。张骞将军统领其余兵马,清剿武威战场余敌……走吧,也许等我们到达酒泉的时候,西域战争就该结束了。” 元召一甩披风,起身离去。其他人紧紧跟随。他们穿过血火交融的战场,直奔酒泉方向而去。那里,将会是一段胜利的终点,也正是不久之后西征大军全部会师的地方。 波斯王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有如同丧家之犬的这一天。纵然他有霸王之勇,也无回天之力了。在策马而遁的行程中,他环顾四周,虽然还有几万武士相随,但也大多都身上带伤,狼狈不堪。 “大王,为今之计,唯有过酒泉,走大漠,远离汉军和西域人的势力范围,也许才能有机会回到西方大陆了……!” 侥幸逃得性命的王族贵人们满脸惶恐,紧紧跟随在波斯王身后。对于能不能活着回到西方大陆,没有任何人有信心。 波斯王一言不发,他扔掉了沉重的黄金头盔,按刀而行。激战一夜又一日,就算是他,也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就更不用说其他的武士们了。 万千繁华与尊贵,一战之后,已经全部化为乌有。昔日的锦衣玉食银盘金盏,各种奢侈用具,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如果现在能有一餐果腹半刻休息,对于他来说,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然而,跟性命比起来,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样的俗语,波斯王也曾经听说过。他在心中恶狠狠地发誓赌咒,等回到西方大陆之后,一定重新积蓄力量,奋发作为。待他年卷土重来之日,一定要让汉人血债血偿,杀他个血流成河,尸骸遍地。 杀红眼睛的波斯武士们,簇拥着他们的君王,为了这最后的活命机会,一路飞奔酒泉。好在并没有遇到汉军的阻挡。虽然有西域人的军队偶尔出现,但他们自然不足为惧,马上就被杀得落荒而逃了。 前边不远,酒泉在望。一条河流拦住了去路。此时夏至未至,春水初盛,水深不过马背。 身后万马飞腾,汉军正紧紧追来。波斯王挥刀命令渡河,过河之后,就能够暂时摆脱汉军的控制范围,脱身有望。 只是,他并不知道酒泉郡的由来,乃以此河为名。几年之前,有人以无双气概倾酒入河,将士共饮,铸成大汉军魂!今日,敌酋欲过此,又岂能如愿呢! 第八百七十五章 酒泉归路马不行 酒泉,大汉西域都护府所辖四郡之一,是除了敦煌之外,最重要的一处战略要地。来自无边大漠的风,带着苍凉与豪迈,一年四季穿城而过。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也格外慷慨悲壮。 那一年,这里还只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野兽出没,盗匪横行。匈奴人的铁蹄更是如风掠过,西域人视之为死地。 那一年,来自东方的红色飓风席卷而过。威风凛凛的将军带着麾下骑兵军团踏碎黄沙,开辟新土。长枪纵横千里,降国数十,大破匈奴,威震西域地。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征尘。倾倒江河里,洗剑铸军魂”!这条方圆几百里之内仅有的河流,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豪迈壮举而得名。 酒泉郡,扼守东西要道,行军必争之地。而今天,在西域都护府失去对这里的控制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之后,河东土地上,终于再次响起了激荡人心的汉骑铁蹄声。 彻夜大战之后不眠不休紧紧咬着尾巴追来的骑兵,分左右两翼,对奔逃到河边的波斯残军形成包抄之势。他们是大汉赤火军和飞龙军。 不管是赤火军还是飞龙军,他们都与酒泉这个地方有着宿命中的渊源。而今,由他们来做此了结,正是最好的安排。 想当年,打遍西域无敌手的霍去病率领着赤火军,在这儿立马横枪,画地为城,首建酒泉郡址。而后不久,西域商道开通,纳入大汉都护府统辖。 再到后来,拜西域都护府将军的李敢,亲率数万大汉军队在此驻节。西域彻底归降,商旅来往通畅。这条沟通东西方世界经济与文明的通道,本来应该就这样岁月静好,友谊长存。 然而,波斯人的铁骑带着狰狞杀气,终究还是东来了。李敢和西域都护府的大部分将士,就壮烈殉国在酒泉以西的这片地方。如果他们的英魂还未飘散,浩瀚长空之上,看着脚下大地上英勇无敌的大汉骑兵漫卷而来,也当吟风长啸的吧! 宽阔的河边,波斯王终于停住了战马。长矛拄地,横刀在胸,眼中光芒大盛。被一路追杀,奋勇断后阻击的波斯武士们都逐渐的死去。他们都死在了汉军的刀下。现在依然忠诚守护在他身边的,已经不满万骑。 “大王!赶快渡河吧……再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身边狼狈不堪的贵人们气喘吁吁大喊着。他们当中的有些人很了解这位王者的性格。如果他最后终究不可忍受失败的耻辱,要带着他们在此做最后拼杀的话,那么结果就只能是全部葬身,匹马不得还乡。 波斯王已经不愿意再逃了。在他一生的征战中,还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他看着黄金战刀上散发出的凌厉锋芒,心头忽然想起曾经听那些王庭中人说起过的一个东方故事。 传说在汉朝皇帝取得天下之前,这块土地上最勇敢无敌的王者,名叫西楚霸王。他的名字,令整个九州四海、千百诸侯都闻之色变。百战百胜,纵横南北,就算是这世间再厉害的将军,都挡不住他手起一槊。 然而,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最后还是失败了……波斯王心头剧烈的跳动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境况,竟然和那位霸王如此相似。 是战还是退,是走还是留……究竟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呢?看着周围人的焦急神色,波斯王有些稍微的迟疑。出于王者的尊严和对自己武力值的自信,他并不觉得自己连那位霸王的勇敢也及不上。他其实非常想在这个时候展现一下盖世无双的英雄气概。在撤退之前放手大杀,震慑住汉军的追击。 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翻江倒海,河水都为之颤动。波斯王左手挽起长矛,目光再次看了看脸上充满惧色的部下武士,终于对剩余的几个将军和贵人们传下命令。 “你们,带着一多半人马,立即渡河!” “大王……为何?万万不可!” “哼!汉军如此嚣张,竟然想赶尽杀绝……待我去大杀一阵,诛其首将,再走不迟!” “大王!我们愿一起死战到底……。” “不必多说,这是王令!马上行动。” 波斯王厉声断喝,制止了其他人的请命。力杀千军单骑斩将这样的英雄壮举,也只有他这样天赋异凛的王者才能胜任,武士们不过白白送死罢了。 王令如山,没有人敢再多说。红着眼睛的几个将军带领着大部分骑兵踏入河流,开始渡河。而留下和波斯王一起作战的千骑,都是波斯帝国最厉害的武士。他们调转马头,不约而同深吸了一口气。能和伟大的波斯王并肩作战,这是身为武士无上的荣耀。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又近黄昏。身披余晖举起战刀的波斯王,在所有波斯人的眼中,是他们最后的精神信仰和不死的依靠。 “准备……!” 已经抱着必死之心的千骑武士,听到他们的王即将发出作战命令,齐刷刷举起了弯刀,做好了朝百丈之外奔涌而来汉军的冲锋准备。 不过,有些时候,想逞英雄之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波斯王不是西楚霸王,酒泉河也不是那条乌江。与元召做对手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猜到,他会把作战计划做得多么周密!十面埋伏算什么?如果是他真正重视的敌人,他会做的更绝! 这条河虽然很宽阔,但在春夏之交的这个时候,河水并不深。就算是走到河中央,也不过刚刚没过马背而已。 包括将军和贵人们在内的将近万骑,正在渡河而过。走在前面的已经快要到达对岸。有人不经意的抬起头,忽然惊呼起来。西边的霞光有些刺目,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对岸的许多人影,还是让人大吃了一惊。 “将军!对面有人……不好,有埋伏!” 马背上的武士都有些慌乱。如果是汉朝的军队早就在这里埋伏好等待的话,那么就大事不妙了。半渡而击,正是兵家绝杀之计! “大家不要慌!这不是汉军,只不过是些西域人而已。他们不是骑兵,没什么好怕的。等冲上岸去,把他们全部杀光就是!” 几个将军看清楚情况之后,开始大声发号施令。他们挥舞着弯刀,提起马头,加快速度过河。既然是西域人,确实不值得放在心上。 不过下一刻,所有的波斯人从将军到武士都意识到自己想错了。而且,是致命的错!也许,他们已经永远也没有机会再踏上岸去,这条流淌的长河,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冲在最前面的波斯武士,终于可以看清楚河对岸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知道等候在这里已经多长时间的西域人,他们脸上带着仇恨,更有着踊跃和莫名的兴奋。随后,只见他们纷纷点燃了手上的火把,用尽全力,恶狠狠地扔到了河中。 抬起头看着从半空中落下的这些火把,波斯武士们还有些奇怪,他们很不明白西域人在做什么古怪。对方不用弓箭来袭击反而用火把?难道是想来烧死他们?还是……想点燃这条河?这些愚蠢的西域人! 咒骂声还没有出口。波斯武士们就震惊的瞪大了眼,他们的目光中蓦然就升腾起了火光……西域人,真的把这条河点燃了啊! 静静流淌的河水,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窜起了火苗和滚滚浓烟,而且一下子就升腾起丈余高。几乎是眨眼之间的工夫,这一段河道就沸腾了起来。所有踏入河中的不管是人还是马,无一例外,都陷入了这大火燃烧中,无处躲避,更无处可逃……。 抛出火把之后的西域人,马上开始弯弓搭箭,就算是侥幸带着满身大火跑上岸来的波斯武士,也被乱箭攒射,难以活命。 “呃,不用浪费箭枝的,满身是油火,他们又能够往哪儿逃呢?” 一身汉军斥候装束的江生,伸手制止了胡乱放箭的西域人。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河中惨状,心头无悲无喜。这是战争,不必掺杂任何个人感情。这是他最近追随在元召身边所领悟到的道理。 曾经受到波斯武士残酷杀戮的西域人,放下手中的弓箭。他们看着河里在大火中苦苦挣扎终究痛苦死去的仇敌,心中感到无比痛快。随后,便是对汉人更深的感激和敬畏。 “请代为致谢伟大的元侯统帅!我们所有西域人,非常感谢他帮助我们报仇。今后生生世世,愿为藩属,绝无二心!” 代表着西域诸国的这支联合军队首领,拜伏在地,心悦诚服无比虔诚。元召在他们的心目中,已经和神机妙算的神人没有什么分别。 原先他们还怀疑,提前来协助作战的这些汉军斥候,让他们在河边阻敌会有什么作用。却原来,他们早就算到波斯王会逃经这里啊。而且,那些用木桶运来的黑火油竟然如此威力巨大,从上游倒入河中,满河火起,万骑俱焚! “诸军冲锋!活捉波斯王!” 一河烈火相隔,对岸响起汉军雄壮的喊杀声。 第八百七十六章 洗剑屠龙最英雄 波斯王的怒火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可抑制过。他最后的资本,就这样被烈火灭绝在河水中。这是一件多么荒诞的事! 如果连东山再起的希望都已经被断绝,那么剩下的也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去战斗!拼死战斗吧!用原始的力量,直到最后一息。 左手长矛右手刀的王者,没有再去看身后。那些惨痛的哀嚎已经逐渐减弱,相信不用太久之后,就会全部消失。这满河的冤魂,将永远沉寂在此,不得超生。在波斯人的信仰中,这无疑是最悲惨的事。 人在恐惧和绝望到极点的时候,身上爆发出的潜在力量,也往往超乎寻常。最后千骑随着波斯王冲锋的武士们,忘记了疲劳,也忘记了饥饿。他们呼啸而来,宛如一柄巨刀,就算是面对着汉军如山锋倾塌一般的攻势,也没有人再退缩半分。 曾经倾入美酒的河流,成全过汉朝将军的威名。如今,它却又这样无情的截断了西方大军的生死限。激烈的拼杀在下一刻骤然爆发,这是勇者和更勇者的战斗,更是一种精神和另一种精神的最后较量。 分左右进攻的公孙戎奴和李陵,他们早就看到了那条变成火墙烈焰的河。波斯王退路已断,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不能干脆利落的结果这一小撮穷寇,那也就不配称为名将了。 千余骑武士的冲锋力量,就算是再锐利无匹,也不过就是垂死挣扎罢了。因为他们很不幸,遇到的对手,是赤火军和飞龙军! 能够用最有效的手段消灭敌人,就决不会为了逞英雄气概而去做无谓的牺牲。这是整个大汉军中,在很早之前就领会的作战精神。每一个骑兵都配备的九臂连环弩,在这样的包围战中,正是最合适的杀敌利器。 两支骑兵在形成一个扇面型的攻击过程中,九臂连环弩开始发威。平射而至的密集弩箭,在几十丈范围内,根本就避无可避。攒射之下,几乎每一个中箭的武士都连人带马成了刺猬。瞬息之间,抱着必死之心冲锋的武士们成片的倒了下去。 等到两军还有几丈距离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儿的波斯人死去。他们的刀和主人一起滚落在地上,永远也不再有机会去饱饮对手鲜血了。 奔腾如虎的波斯王无暇他顾。虽然知道身后也许已经伤亡惨重,但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卑鄙的汉军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用弩箭,这不是武士精神。想伤到他,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波斯王大吼一声,左手长矛远刺,右手刀横砍,冲在最前面过来围杀他的十几骑汉军纷纷落马,无一合之敌。 鲜血迸溅在脸上,久违的野蛮气息再度充满胸膛,嗜血与暴虐,想要毁灭一切!这位具有扛山劈海之力的王者仰天发出野兽一般的嚎叫。把身边的一切万物都抛诸脑后,只管瞪着血红的眼睛向前杀去! 赤火军与飞龙军骑兵们的联合冲锋所过之处,几乎是毁灭性的。当李陵和公孙戎奴的大旗终于遇到一起的时候,身后的波斯武士已经全部诛灭。 然而,波斯王却没有人能挡住。他杀透汉军的包围,奇迹般的周身不伤,在一处缓坡地带勒住战马,重新回过头来。满脸桀骜,目光睥睨不屑。 “汉朝最厉害的军队,就是这么弱的吗?哈哈哈!就凭你们想要杀我,却是痴心妄想!” 他手中的长矛,沾满了鲜血。黄金战刀,染成了赤色。这一路杀来,不知道有多少大汉健儿伤亡在他的马前!最后的一缕霞光照射着这一人一马,身影巨大无比。在此时此刻,竟忽然令人产生敬畏之感。 被同袍阵亡激怒的汉军,不用等到他们的将军再下命令,早已经重新回马杀来。数千骑兵包围中,波斯王凛然不惧,他长声呼啸,再度冲杀。三荡三绝,纵横来往,宝刀挥斩,衣甲平过,血如泉涌,死伤遍地……! 公孙戎奴大怒。跟随元召自出玉门关,数次大战,赤火军将士在他的带领下,也并没有损失多少。可是今天,在已经控制全局的情况下,对面的这最后一个敌人,竟然给追击而来的将士们造成这么大的伤亡。这如何令人能够忍受! “公孙将军,敌酋有霸王之勇,不宜力战。当以神弩射杀!” 身边的部将见公孙戎奴横槊在胸,欲策马而前,恐怕会有什么闪失,连忙出言阻止。却不料,还没等到公孙戎奴说什么呢,旁边早有人大声喝道。 “波斯王不可射杀,必须生擒!” 长刀辉映,怒马如龙。从远处赶来的李陵打马回旋之间,对着全军下了命令。公孙戎奴也随后厉声说道。 “不错!元侯有令,需活捉此獠……李将军且闪开,待我去拿他!” 然而,少年将军却竖起了长刀,他只淡淡的回了一句。 “波斯王是我的囊中物……谁也不要跟我抢!” 陇西李家一脉相传的傲气,在李陵身上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不过,公孙戎奴的骄傲也并不输于他。这位从很早之前就受到元召器重的猛将,冷笑一声,早已纵马飞出。 “李家小子!你虽是元侯弟子,也需在某家之后!” 李陵终究是落后一步。他不服气的鼓了鼓嘴,传下将令,把受伤未死的波斯人全部诛杀。然后立马在大火犹未熄灭的河边,暂且观战。 得到号令的汉军骑兵都退了回来。他们一面救治伤者,配合西域人剿杀残敌,一面看着策马舞槊直奔波斯王杀去的公孙将军,都在盼望着他把这么罕见的对手一举成擒。 激战之后的波斯王,更加英雄气十足。他早已经把眼前的千军万马,当成了少年时候那蛮荒之地的成群野兽。曾经他只握着一杆长矛,就能够在冰天雪地中杀出那虎狼环饲之地。而今,他也有信心,就算终究逃不出去,也要杀得对方胆寒。 阵前斗将,在战场上并不多见。不是勇猛无敌的猛将,并不敢轻易做出这样的举动。事关士气,须轻率不得。然而,今日情形,却是不得不如此。公孙戎奴不管是为了完成元召的命令,还是为了伤亡的将士,他都必须力战。 看到单骑而来的是一位汉军将军,波斯王咧开嘴笑了笑,并不多说,顺手把黄金战刀还鞘。长矛挥起漫天血雨,直刺胸膛。不管是将军还是普通骑兵,在他眼里,都是一招毙敌。 不过,这次杀过来的显然是一员猛将。那柄狼牙槊的力量很足,气场很强大。走马翻腾之间,长矛与槊的较量,十几个回合之后,竟然还分不出胜负。 波斯王感觉到这是对他身为王者的耻辱。从来没有敌人能够在他的马前活过三招!然而也就这样了吧……波斯王残忍的长笑声中,长矛荡开槊柄,刀光带着劈裂大地的气势当头砍下!一心可二用,双手互为战,这本来就是他异于常人之处。没有人能够逃脱。 公孙戎奴大吃一惊,却已经躲闪不及。心头悲凉闪过,不意丧命于此!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尖利的呼啸之音刺破空气,直袭波斯王面门!蓦然察觉不妙的波斯王来不及杀敌,回刀自保。“铛、铛、铛”几声轻响,战马连续后退之际,三支凌厉无比的羽箭已经被斜着劈飞了出去。 波斯王死里逃生,出了一身冷汗。对面竟然有人箭法如此厉害,这连珠三箭显然是同时射出。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换成任何一个人,绝对非死即伤。 同样死里逃生的公孙戎奴不用回头去看,他也知道救他性命的是谁。此时此刻却不是说感谢的时候,他怒吼一声,挺槊再战!而与此同时,收起弓箭舞刀而来的李陵正掠过他的马头。 “波斯王果然厉害,非一人之敌,我二人联手擒他!” 听到李陵的喊声,公孙戎奴不敢再托大。他重重的点了点头,两匹马刀槊交叉,围绕波斯王展开了暴风疾雨一般的进攻。 重新调整状态的波斯王已经势若癫疯,他越战越勇,疯狂的笑声让人心烦意乱。在这两位大汉军中佼佼者的全力围攻之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将近快半个时辰的激战后,却还奈何他不得。 不管是李陵还是公孙戎奴心中都异常焦急。他们没有想到,波斯王竟然这么厉害!如果时间长了,疏忽之下反而被其所伤,再让他趁机逃窜,那他们两个人也就没脸在军中待下去了! “捉个人,需要这么费事吗?退后些……呵呵!” 有不以为意的嘲讽冷笑声从身后传来。李陵心中大震,他又惊又喜,百忙之中连忙对公孙戎奴打个手势。公孙戎奴也早已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虚晃一招,纵马跃开。 波斯王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忽然有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几乎是毫无征兆的从眼前掠过。手中长矛与胯下战马同时被斩成了两截,庞大的身躯滚落在尘埃中。 这位王者在骇然震恐之余,连忙横刀挣扎着抬头去看时。却只见一人逆光而站,手中剑如长虹垂日,正淡淡的看着他。 第八百七十七章 为国何须功与名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干将。” “你是谁?” “元召。” 这是那一天波斯王被擒的时候,所问的两个问题。而一招就把他斩落马下的人,很平静的回答了他。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波斯王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当他终于看清楚汉朝统帅模样的时候,他便明白了自己和对方的差距。 那种一闪而过又倏然消失的气势,如同天山冰雪一样厚重,又如同祁连山脉一样雄阔。世间凡王的力量,在这种无形的压迫感之前,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如果再做垂死挣扎,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波斯王无力地垂下手臂,把黄金战刀扔到地上。好半天时间,他才艰难的爬起来,如果能在浴血和烈火的酒泉河边死去,也许是维护他王者尊严的最后方式。 然而,出乎意料,元召并没有杀他的意思。他挥了挥手,一辆特制的囚车推过来,波斯王便成了这里面的囚犯。精钢锁链,纯铁栅栏,大小尺寸,一切都打造得刚刚好。 “原来……你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波斯王晃了晃身上的枷锁。就连手腕和脚踝处的铁箍,都是恰到好处,并且被打磨的十分圆滑,他粗壮有力的四肢被牢牢地束缚在里面,再想脱身,势比登天还难。 “当然,有备无患嘛。你这么尊贵的客人,总会得到特殊待遇的。呵呵!” 波斯王无视对方的嘲讽。现在他已经失去了愤怒的资本。他知道自己的分量。元召和这些汉朝将军当然不会让他轻易的死去,他们一定会大张旗鼓的押送长安,然后去皇帝面前请功。 “既然不敢杀我,那就送些食物来!如果饿死了,那你们到手的天大功劳可就大打折扣了。哈哈哈!” 这位王者大声笑了起来,既然死不了,便开始重新恢复他的桀骜不驯。不过,很快他就从周围许多人的眼神中,察觉到了讽刺和怜悯。 “食物当然会有的。我们东方人一向讲究的是,不能让敌人做饿死鬼。半个月之内,你可以尽情的吃。” 元召平静的看着自己的猎物,语气意味深长。波斯王盘膝而坐在囚车里,有些愕然地反问一句。 “半个月……什么意思?半个月之后就送我去长安见你们的皇帝吗?” 元召仰天大笑起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见大局已定,将士们正在清剿战场。他在最后上马离开之前,对波斯王说道。 “你想多了。半个月之后,西征大军将在酒泉誓师,而那时候就是你的死期了。我会单独为你筑一座断头台,在无数见证者的目光中,你的头颅将被砍下,你的鲜血将被祭旗,你的身躯就埋在西征大军出发的地方,直至腐朽……!” 说完之后,他纵马而去,不再理会这个阶下囚。只留下孤家寡人的西方之王痛苦地用头撞击着囚车,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稍早些时候他绝对会把那刀插进胸膛。然而,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没有再选择的机会了。就连想自杀,也成了一种奢求。 最后的酒泉之战,就这样结束了。大汉军队把所有的波斯人都留了下来。果然是连一匹马都没有放回去。 四次大战,汉军全胜。昔日浩浩荡荡而来的几十万波斯兵马,就这样全部寂灭在西域辽阔的土地上。这样的辉煌胜利,不要说在大汉帝国历史上,就是放在华夏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骄人战绩。 而指挥这一切的元召,却没有丝毫的得意之色。在他眼中,扫清这些军事上的障碍之后,一次伟大的征程,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元侯,既然已经生擒,为什么不把波斯王献俘长安,以示天下呢?只在军中把他杀了……似乎有些得不偿失啊!” 萧望之这几个人,对于元召的举动终究是感到有些迷惑不解。在他们一贯的认知中,擒敌虏,朝天阙,天子褒奖,赫赫宣扬,天下皆知……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元召把手上最新接到的几分急报看完,他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叹了口气说道。 “唉!我何尝不想如此呢?皇帝陛下日夜西望,无数民众翘首期盼。都在等待着汉军大捷的好消息。而生擒波斯王,无疑就是西域战争最大的胜利。这是汉朝这些年来继匈奴单于之后,所擒获的最重要对手。如果把他押送到长安,献与高庙。恐怕就连几位先皇帝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吧!” 萧望之几个人连连点头,这正是他们心中所想。看来元召也知道这些道理啊,既然这样,他们就要好好劝劝了。如果真的能够把波斯王押送长安,那么如此盛大之事,一定会引起轰动。到时候免不了以文章记述其事,煌煌盛典,青史流传啊!他们眼中闪过兴奋,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到元召话头一转,显得有些沉重起来。 “然而,你们是不了解西方大陆那边的复杂形势啊!生活在那里的种族十分野蛮,难以驯化。尤其是像波斯人这样的,大有人在。大军马上就要从西域出发,去开拓西方大陆了。可是,我思来想去,却还没有想到最稳妥的办法,能够去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平稳下局势来啊!” 在元召大帐之中听他说话的人并不多。司马相如低着头一边喝茶,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并不插话。非常了解元召的他知道,萧望之这几个人,很可能要掉入元召的套路中了。不由的暗自好笑,乐得看热闹。 “可是……元侯,你说的这些,和杀波斯王又有什么关系呢?” 萧望之、陆博彦、夏侯宽、邹怀远都是非常具有影响力的文学博士,他们的弟子和追随者也都不在少数。这次来到西域,是受董仲舒所托随军考察的。他们希望汉军不管多么强大厉害,始终是王者之师。而却不希望他们成为暴力的工具。听元召说了这半天,却始终是有些迷惑。 “哦,我的意思是说,波斯人的军队虽然死的差不多了。但在西方大陆还有他们的根,遗留在那里的人,心中都充满了仇恨。他们和我们华夏族人终究是水火不相容,仇恨不可化解的关系。这样说,你们明白了没有?” 几个人点点头。他们有些理解元召的意图了。果然,随后又听他继续说道。 “波斯人有着非常厉害的信仰。波斯王只要不死,就是他们永远的精神支柱。所以,只有当着天下人的面公开诛杀波斯王,才能在最大程度上狠狠的摧毁他们的意志。为后续平稳局面,取得最有利的先决条件。” “那为什么不在长安……非要在这西域之地杀他呢?” “长安太远了。我要让波斯王的死,产生最大的影响力。而西域,是东西方世界的交汇点,也是最合适的地方。卫将军已经在北方草原取得完胜,残余波斯人退缩在天山脚下,在狼群和匈奴人的攻击下,他们坚持不到秋天了……不久之后,北路和西路的汉军将在酒泉会师。到那个时候,将组成最精锐的西征军团,正式开始西征。呵呵!几位先生,可有意跟随前去,以胸中所知所学教化一方苍生?” 元召说完之后,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很郑重。萧望之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最后问了一句话。 “我等所起的作用,对于华夏民族有多重要?” “千秋万载,意义重大!” “好!很久之前,我等就听闻元侯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样的话!今日既然有所驱驰,敢不从命!” “几位先生不愧为国士!元召敬佩。” 元召站起身来,这几个人虽然都是文学儒士,但胸中的慷慨之气,连他也为之动容。他们不是不知道,舍弃中原之地的繁华,去往那蛮荒之所,究竟会面临多少艰难困苦。但还是义无反顾就做出了这样的承诺,值得他为之俯首一拜。 司马相如鼓掌而起,连连赞叹。而萧望之则连忙带头逊谢,口称不敢当。做出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他们一时意动,而是一直以来身为华夏族人的责任和自豪,促使内心所必须做出的担当。 随后的几天,身在酒泉的元召变得异常忙碌。与长安的来往文书,以及出征前的各种准备,物资调度,人员安排,都要面面俱到,不能遗漏。 全军将士的休整,自然也不可放松。连番大战,虽然准备充分,汉军伤亡不算太严重,但一些损失终究还是难以避免。有许多热血男儿就此马革裹尸,魂归故里。 时间过得飞快,当整个西域地区降下第一场大雨的时候,酒泉城外的那条河,也冲刷干净了血与火的痕迹。 大将军长平侯卫青,率领着在北线作战的黑鹰军,横跨大半个草原,终于来到了酒泉汉军大本营。 大汉帝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在此会师了。 第八百七十八章 天地豪情在我胸 在后来的所有史料记载中,对酒泉会师评价,都是一次意义非常重大的事件。它标志着大汉帝国对于入侵者的全面胜利,更显示了汉朝军事实力的强盛,以及保卫疆土和护佑周边藩属国的坚定决心。 无论是北线还是西线战场,汉军取得的胜利,都非常彻底。波斯帝国纠集起来的西方大陆数十万兵力,被全部消灭在了这遥远的东方。无数呐喊挣扎的魂魄,再也回不到他们的家乡。 这样的胜利,虽然早就在许多人的预料之中。但等到彻底实现的时候,终究还是会令人激动不已。尤其是西域人,他们经过一番浴血之后,更加意识到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充当保护,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再次驰骋在戈壁与河流中间的大汉将士,在西域人的眼中,与从前的印象更不相同。他们不再令人感到害怕和敬畏,而是真切的信赖和拥戴。这是他们的保护者,福佑绵长,永保安宁。 平静流淌的河水边,元召亲自迎接了卫青的到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更很少有把酒叙谈的机会。从前的那些时光,如同这河水一样,流逝而去,不再复返。 “我这些年苦读兵书,一刻也不敢懈怠。就算是身在军中,战事之余,亦手不释卷,研读历代兵家战略……可是跟你的作战手法比起来,终究是自叹不如!” 卫青认真的查看过酒泉附近的地形之后,不由得发出由衷慨叹。他这些年领兵作战,几乎没有打过败仗。赫赫军功,威震当世。在整个大汉军中,已经是公认的名将第一。然而,他却深深的知道,眼前这个身在朝堂的年轻人,才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统帅。 “大将军过谦了。这些年来,整个北方的平静,都是大将军的功劳。恭谦克己,心若磐石。这样的品德,是永远值得我学习的。” 元召微笑着回答。周围的人都以为这是他的谦虚之词,其实并不然。在他并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深处,华夏历史上名将之光虽然如星辰璀璨,不可胜数。但唯有两个人是他最为钦佩的。他们一个名字叫做徐达,另一个名字就是卫青。 这并不是元召的偏爱,更不是一种偏见。因为,他从来都认为,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国之英雄。 从古至今,人间从有战争开始,涌现出的名将真的是太多太多了。每个民族都有每个民族的评判标准。但既然身为华夏族人,从元召的眼中看过去,他的评判标准就是,为了充当权力的爪牙而互相残杀的同族中人,像类似秦之白起,汉之韩、彭等这些人,是要大打折扣的。 唯有抵抗外辱、驱逐敌寇、开疆辟土、扬威与万里之外!这样的名将,才是真英雄。卫青,名副其实也! 面对着元召的赞扬,卫青却连连摇手,表示决不敢当。他其实非常想在私下的场合与元召单独交流一些问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许多话并不方便多说。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元召很快就让迎接的人各自散去。黑鹰军的驻地自然不用他操心。张骞等人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于是,不久之后,酒泉河边的一处青草高地上,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连续几天的雨,刚停歇不久。到处都是蓬勃的气息。附近终于安静下来,卫青长吁一口气,解下佩剑,缓解一下连续行军的疲乏。 “真是想不到,战争结束的这么快。呵呵!当日率军北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怎么也要打个四五年的时间呢!” 从这里可以看到远近几十里的情形。空气很清新,既然没有外人,卫青终于放下了大将军的威严,恢复了他们从前在一起时的随便。 “是啊,胜利是来的有些快,连我也有些出乎意料。由此看来,国家综合力量的强大,对于战争胜负的决定,真的是太重要了……大汉帝国在这一方面已经遥遥领先,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取得丰硕成果。令人欣慰。” 元召神情也轻松起来。通过这次西域战争,终于再一次印证了他很早之前就提出的战争思路。那就是大力发展精兵之路,以领先于这个时代的先进武器装备和作战方式来赢得每一次战争。现在看起来,大汉帝国在军事发展方面所走的这条道路,是非常正确的。 “元哥儿,这一切其实都是你的功劳。不管是军中还是朝堂,所有人都很明白。” 卫青平静的看着元召的眼睛,心中无限感慨。他亲眼见证了当初少年的成长之路,他从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而他们身后的这个国家,也终于变得超出想象的强盛。 “这些都没有什么。不过适逢其会而已!” 元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长久以来,卫青是最为了解他的人之一。也许,他懂得他的心思。 “你虽然想避嫌疑,可是该接受的东西还是要接受的。比如,皇帝陛下的封赏……。” 卫青移开了目光,语气中似乎包含了许多东西。他相信元召,相信他的心底无私,相信他的霁月清风。可是在许多敏感的问题上,他希望他能处理的更好一些。 元召自然能够听懂他的话外之意。他不由得暗自苦笑一声,心中有些无奈,更有几分茫然。自己心中最想达到的那个目标,任重而道远,究竟在有生之年能不能实现,他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青哥,实不相瞒,陛下封赏的旨意,早已来到军中多时……只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卫青有些吃惊。他急忙问道:“此话怎讲?”。 “皇帝陛下……唉!对我恩遇太重了。前些日子,司马长卿自长安来,奉旨意犒赏三军,并留下来随军观战。在武威大战前夕,他曾悄悄透露给我知道,陛下的封王圣旨就在他手中,陛下特意吩咐,如果决战胜利,波斯王成擒,就于军前封王,以示荣耀……只不过,这件事被我暂时压下了。我已经派人飞马传书回长安,对陛下表明我的态度,请求他只颁布将士们的封赏即可。” 这样的事果然非同小可。卫青脸上惊疑不定。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更不明白元召为什么态度这么坚决的推辞。 “以你的功勋,即便封王也不为过!为什么……?” “白马盟约犹在,怎能破例?高祖皇帝的遗训,是不能随便违背的啊!” “什么规矩旧例……你不是向来就不在乎这些东西的吗?” “我不在乎的是那些阻碍国家发展的条条框框。至于名爵富贵……却并不在我破、立的范围之内。” “可是……这样不公平!” “没什么不公平的。青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生来平等的。就像是你,不管是从前的骑奴身份,还是现在的大将军万户侯,在我心里,从来都是那个光明磊落的男子。大汉帝国发展的未来方向,如果受到时代的约束,非要做出有条件选择的话,我希望只保留皇帝陛下的尊贵就足够了。至于其他的王侯贵族……我不希望有太多的特权!” 安静的空气中没有风雨,也没有响声,卫青却感觉到如雷贯耳。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平静说出刚才一番话的元召,感觉他是如此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生而平等”这四个字的元召,并没有什么激动的神情。这是埋在他心底深处的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来自于几千年之后。他带着它穿越时光的河流,来到华夏民族最有希望成为整个人类之光的时代。他殚精竭虑尽自己最大努力去促使这个国家强盛起来,所要达到的最终目的,不过就是这四个字而已。 “元哥儿,我有些不太明白……难道普通平民也可以和贵族身份平等吗?” “在不久的将来,我希望能!” 吐露出心中志向的元召,神色变得坚定无比。时至今日,他已经不需要再隐瞒这个最终目标,在这条艰难的征途中,如果真的需要他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亦不惜。 “那么,需要我做什么?” 曾经出身卑贱的卫氏姐弟,就算是到了现在的富贵无极,他们的心底深处,也还保留着那种悲悯情怀。长久的沉默之后,卫青什么都没有再多说,如果元召想要去开创一个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世界,他想助他一臂之力,看看那究竟是什么。 远处,大汉将士们正饮马河边。浩浩荡荡的商队出玉门关而来。许多慷慨之士也正奔赴西域,想追随汉军脚步西去。这是他们最好的时代! “明日之后,大军誓师,我随西征,家国之重,就全托付给大将军了!” “一切……放心!” 酒泉河畔,元召躬身一拜,卫青千金一诺。被称为大汉双璧的这两个人,在此刻却并未料到,玄机难测,天妒英才,这原来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单独相聚。 第八百七十九章 间关百战从头越 汉军对波斯大军作战全面胜利的消息,终于震动整个天下。大汉疆域之内,一片欢腾。从天子到平民,不管是任何身份的人,在振奋之余,一种骄傲与自豪感油然而生,不可抑制。 当初,西征大军出长安之后不久,朝廷便颁布诏令,对所有臣民详细阐述了西征遥远大陆的意义和巨大作用。而在这份由东方朔亲自起草的重要文件中,深深领会元召意思的这位政治盟友,更是在随后的附件里着重描画了西方大陆辽阔土地上各种丰富资源,以及所蕴藏的巨量财富。 无论是出于怎样的情怀,利益的附加总是最重要的。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绝不是一句空洞的话。 大汉王朝发展到今天,所积累起来的财富是不可估量的。在元召的扶持和鼓励下,资本的萌芽已经渐渐出现。当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许许多多具有深远眼光的人,在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要牢牢的抓住它。 就算是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的人,当大汉军队以雷霆风暴之势席卷而过,把波斯大军全部消灭的消息传开之后,他们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追随。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男儿志在四方”、“世界无极,当以此生渡”、“生命不止,追逐不休”……当不知道出于何人手中的这些蛊惑人心口号遍布在天下郡县的大街小巷,口口相传在每个人嘴里的时候,帝国的四面八方,便开始沸腾起来。 于是,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之内,阳关至玉门关一线,就变成了汹涌而至的人潮海洋。学者,游侠,商贾,地方官吏,以及各种身份特殊的应召来者……他们在出关之前,被登记造册,根据个人意愿分别管理。等到一切有序之后,开始在朝廷派来的有司官员带领下,浩浩荡荡去往酒泉。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以玉门关为起点,行经西域整个地区,然后再穿越高原和荒漠一直往西,直到西方大陆为终点,这将近万里的行程,就成为了一条最重要的沟通东西方世界大道。它在历史上被称为“黄金之路”。这个名称延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它被另一个更加光辉灿烂的名字所取代。 酒泉汉军大本营,这段日子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战事结束之后的将士们,满怀着巨大的激情,在那条河边整理出了一片宽阔的广场,足以容纳数万人还绰绰有余。 这片曾经流淌鲜血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一点儿战争的痕迹。负责这件事的博望侯张骞,亲自领着几万将士把沙丘搬走,把坑洼填埋,又从远处运来干净的黄土,一点儿一点儿的把广场夯实平整。所有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都非常的认真,在烈日之下流着汗水,却没有一个人喊累。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里就是不久之后全部西征大军开始出发的地方。不管是留下的还是要去远征的,此地一别,不知道要几年之后才能见面。同袍情谊,岂不珍惜! 更何况,他们将在这里见证一次激动人心的时刻。据说在西方世界被称为“万王之王”的那个阶下囚,将会在这里被押上断头台,公开处决。这样的场面,无疑是非常罕见的。 “李将军,如果你和死去的将士们英魂未去,泉下有知,希望到时候能够亲自看到一个王者之头被砍落的时刻……。” 带人把整个广场连同那座高台全部完成的西域都护府司马,自己没有喝那一杯庆功酒,而是慢慢的倒在地上,渗进黄土。远山近水,在暮色之中,平添无限哀思。昔日并肩作战的许许多多将士都长眠在了西域的土地上,当这条黄金之路在岁月中灼灼生辉的时候,希望他们能够安然。 而在离这广场不远一侧,那座树立起来的纪念碑,则是元召亲自下令修建的。汉白玉石座,精雕细琢,上面是西域当地的能工巧匠所雕刻出来的大汉骑兵威武形象。那些挥刀昂扬的骑兵,线条粗犷,代表着无畏无惧不屈不挠精神。 十余丈高的巨大碑身采自祁连山。正面碑文是从长安而来的大汉皇帝手书“英魂不朽”四个大字。而背面,就是密密麻麻的牺牲将士名字。自西域都护府将军李敢以下,共计三万六千九百一十八人。他们都是在这次历时将近一年的西域战争中所牺牲的。刻碑立传,当为不朽。 “战争终究是免不了死人的。但我希望,为了国家和民族而牺牲的每一个人,在将来不管过去多久,都会有人记得,有人怀念……他们的英烈事迹,不应该沾染一丝利益尘埃,更不能受到一丁点儿的污蔑……英雄精神的传承,我想,太史令大人应该要负起这个责任。” 这是元召那天亲自看过这座纪念碑之后,郑重其事对司马迁所说的话。大汉太史令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其余。身为独立的著史者,不应该受到任何外部意见的干扰。但元召的这个意思,他无法拒绝。也正是因为如此,大汉帝国的史书传承,从始至终都充满了英雄的气息。不管是任何人,只要打开卷册阅读,都能够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蓬勃豪迈之气。 时间过得飞快,元召还是估计得太乐观了。他本来以为半个月的时间就足够,然而,等到方方面面都基本准备完毕的时候,不知不觉一个月都过去了。虽然准备工作还有些不够完善的地方,不过,他已经不能再等了。因为最新的战报传来,西方大陆的形势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先期登陆的飞蛟军竟然遇到这么大的困境?这样看起来,西方大陆上波斯人的残余势力还是不容忽视啊!” 中军大营之中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卫青看完元召递过来的紧急情报,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虽然不是很了解飞蛟军的具体实力,但既然这支海上军队是元召亲手建立起来的,想必一定非同小可。而现在手中这张军情上,竟然说波斯帝国的残余贵族们纠集起那片大陆上的许多力量,死灰复燃,随时随地不分日夜的对登陆汉军展开袭击活动,给汉军造成了巨大困扰。为了防备更大伤亡的发生,他们不得已,已经暂时退出大陆,从南支半岛重新登上战船,以防不测。 “呵呵!波斯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顽强的民族之一。想要让他们彻底屈服,是很难办到的事。他们从小所遵循的信仰,不允许投降,更不允许屈从于别的民族之下。全民皆兵这个词,在那个地方体现的淋漓尽致。当外敌入侵的时候,就算是妇孺儿童,他们也有可能拿起刀枪,在背后发起突然攻击。所以对待他们的方法,我一向就主张不必留情,如果有可能,应当以坚决手段,彻底屠灭这个毒瘤。” 纪念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本来就让元召的心情有些沉重。元横波将军亲手写就的战报里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明军士的伤亡情况,但既然已经到了被迫退到海面上的地步,损失肯定很严重。所以,他话中所带的厉色,谁都听得出来。 “大军早已准备完毕,将士们整装待发。都在等待着元侯发出的命令已经多时了!” 披甲横剑的公孙戎奴站起身来,厉声表态。其他将军也攘臂大呼,纷纷请战出征。大汉帝国的荣誉都肩负在他们身上,没有人会在这样的时候选择退缩。 元召满意的点了点头。战争的胜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将士用命。只要大汉的军队能够长久的保持这种开拓锐气,便无往不胜。 “既然如此,你们就回去待命吧!明日吉时,广场誓师,大军正式出征。” 诸将允命,各自拜别回去,传达最高命令,整个军中立刻振奋起来。尤其是已经确定参加西征的将士,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张司马,所有事宜,可都准备完毕?” 听到元召的询问,总负责这件事的博望侯张骞连忙回答道:“酒泉河边一切就绪,所有从玉门关内而来的人员,包括朝廷使臣,文士学者,豪门商贾以及其他身份者……还有西域诸国的王族贵人们,都在等待着元侯的召唤。” “好!明日誓师大会,当晓谕天下,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次大汉帝国出兵征伐的意义。当然,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元召回头看了一眼家国的方向,那里有他的血脉相依,有他为之奋斗的所有一切。而今他即将踏上万里征程,间关百战,骇浪惊涛,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他的牵挂,就只能在梦里相依。 等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万里无云,阳光普照。酒泉河边树立起的纪念碑反射着肃穆的光辉。宽阔的广场上,西方大陆的王者被押上那座高台,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即将西行的征服者。 第八百八十章 杀王祭旗春秋诀 短短不到一月时间的阶下囚生活,昔日威严无比的波斯王,已经没有了他的王者之风。曾经令整个西方大陆都在脚下颤抖的这个人,一旦失去自由,精神上所受的折磨无疑是极其严重的。 如果说这段日子他所感到的唯一宽慰,那就是有机会畅饮了汉朝的美酒。得到元召特别吩咐的看守军士,对于他的这个请求,给予了无条件满足。在为他特制的那辆囚车周围,堆满了酒坛。也许只有在这醉生梦死之中,他才能暂时遗忘失去权力的痛苦。 “元召,听说这酒是你发明的?” 阳光有些刺目,风吹乱了这位王者的黄色头发,乱蓬蓬的像个西方的流浪汉。他的语气中已经没有了愤怒,低沉而嘶哑。 “也算是吧。不过是普通的杯中之物,没什么好奇怪的。” “呵!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这样的美酒本来就是天赐之物,理应产自宫廷,供人间君王享用。似你如此暴殄天物,真是浪费之极!” 波斯王凶狠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元召,他实在是想不通,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的人物。云淡风轻却又有山岳之重! “蛮夷族类怎知我华夏文明昌盛!你虽然自诩为高高在上的王者,骨子里和你的奴隶们一样,也不过是俗世尘埃而已……事到如今,不必再多说。波斯王,你的末日到了。这里就是你的断头台。波斯种族将和这世间许许多多不值得去教化的野蛮民族一样,逐渐在世间消失。今日就从你开始吧。” 元召眼神清明,脸色肃穆。广场之上数万人众静寂无声,都在凝神注目的看着代表大汉帝国精神的这个人。他手指向的方向,就是所有人心之向往。 “元召!原来你才是这世间手段最毒辣的人……不过,你别得意的太早了。汉人只要踏足西方大陆的土地,早晚会落得全部死绝的下场。那里不属于你们,那是波斯人和生活在那里的其他种族人的家园,你们这些侵略者,休想得逞!” “波斯王,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不觉得好笑吗?过去这些年里,你们在侵略别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自己的今天!所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波斯种族已经没有未来。这是我在战争开始前对你说过的话,今天依然算数。你的王国和民众都将如尘埃一样被风吹散,在历史长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听明白了吗?” 已经接受失败命运的波斯王,终于被元召的冷漠态度再次激怒。他魁梧的身躯重新充满力量,铁链与枷锁哗哗作响,虽然被几个汉军勇士死死地摁住,他还是挣扎怒吼着想要起来。 “元召!你痴心妄想。波斯族人都是不怕死的,他们有上天的护佑,每个人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我在这里对天诅咒,汉人的鲜血将涂满那片土地,你们都将死无葬身之所!” 元召无所谓的挥了挥手。他忽然失去了想利用这位王者的死来发挥更大作用的兴趣。不过是一介莽夫而已,不值得 (本章未完,请翻页) 多浪费时间。 “杀了他吧!以血祭旗。” 他淡淡吩咐一声,其中意味如屠猪狗。早就等待多时的刀斧手不容分说,用脚踩住波斯王后背,光芒闪烁,巨斧落下。 死到临头,波斯王才知道绝望的滋味是怎样。就算他有扛山拔鼎之力,也已经无济于事。他最后目光掠过气势峥嵘的下方,汉军的威武雄壮,令人无端的心悸。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重如山岳,没有半点的虚狂和恫吓。 “真得……选错了对手吗?” 这个念头最终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断头台上,斧头加颈,鲜血迸溅,人头落地。这位本应该能开创一个时代的帝王,就这样被毫不留情的当众诛杀了。 亲眼见证眼前场面的许许多多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撼。在从前的认知中,王族诸侯的身份拥有者,具有天然的高贵和神秘。他们高高在上,云泥有别,凛然不可冒犯。 可是当一个帝国的王者,被以如此粗暴的方式屠戮的时候,所有人看到的,也只是平等的死亡。原来,不管是什么光环加持的人,褪去那些附加的东西,也只是一介凡人而已。大家在死去的时刻,并没有什么不同。 朝廷来的使节,终于等到了他们履行使命的时候。波斯王的头颅,经过简单的处理之后,将会被他们收拾起来,放入木盒之内,昼夜兼程赶回长安,连同大军西征的消息一起,有天子祈告太庙,以慰列祖列宗之灵。 而那些西域和来自西域以西许多地方的人,在震惊之余,则有些发呆地看着平静站立在高台上的年轻汉朝统帅。他们以前听说过这个人的手段,但只有亲眼目睹之后,才知道那是一种根本无力抗拒的巨大威压。 而与他们不同,全体汉军将士对如此杀伐冷酷的元召,则陷入了更加疯狂的崇敬中。紧接着,他们听到的话,将永生难忘。 “男儿热血,当仗剑去国,大丈夫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是我在很久之前,听有人说过的话。” 风吹过无边的瀚海,大漠黄沙,如潮起伏。河边的青青草地,在太阳的光辉下蓬勃生长。高高在上卓然而立的年轻男子,正是生命中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只这一句开头的话,就引燃了全场的风暴。 “生如朝露,去日苦多。我们每个人生在这个世间,生命何其漫长,又何其短暂。穷极一生,究竟该怎样度过?有的人可以自己选择,有的人生来就注定要肩负许多……但无论如何,我想都不应该辜负生养我们的这片华夏大地。我们生存的这片土地,自古多灾多难,有许多是天灾,更多的却是人祸。烽烟不绝,干戈寥落,流血千里,战争不息……这些事在史书上历历在目,不应忘记。从前如此,往后的千百年,也许更加难以断绝……每一个有识之士,现在如果睁开眼睛,应该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大汉王朝已经走到了一个主宰整个天下的最好时机!这既是我们所有 (本章未完,请翻页) 人的努力结果,更是上苍的选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果我们这一代人不牢牢的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主动站到风口浪尖,去引领这个时代的发展。等到错过的时候,就再也不会重来……!” 数万人屏住呼吸,无数目光盯着那个慷慨讲述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也不管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在此时此刻,他们的脉搏都跳动在一起。 “现在这个机会,就握在我们这些人的掌中。大汉王朝的文明之花,应当开遍四海八荒,人间天涯。我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粒种子,我希望你们在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地方,用刀去种下,用热血去灌溉,用生命去守护,直到千秋万载……那么你们,有这样的勇气和信心吗?” 随着元召手臂挥处,远近山呼海啸的回应声竟然是如此整齐:“守护华夏,征服世界!大汉帝国,万胜!万胜!万万胜……!” 战马嘶鸣,河水咆哮,长风浩荡,大地回声。无数双举着刀剑的手臂伸向半空,像要刺破苍穹。也许,大汉男儿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国家和民族的无限忠诚。 此情此景之下,无数人激动不已。站在高台近处的萧望之等人更是抚胸顿足,涕泪横流。就连燕王和广陵王也是满脸涨红,忘记了自己皇族的身份。他们和大家一样,情绪激动地手舞足蹈,对于能够亲身参与这样的盛事,而感到无限的荣耀。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我想对大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大军开拔,等到凯旋之日,我元召再杯酒相酬,以祝成功!” 风起处,横剑而立的挺拔身影把手中的酒坛倾倒,清冽美酒祭奠大地的起点,旗帜飞舞,猎猎作响。千军万马轰然俯首,然后如一股洪流,开始奔向征程的远方。 除了留守西域和草原的兵马之外,西征军队共计十万。更有后续的文职官员,商贾团队,后勤辎重部队,以及各类志愿出征者,总共也有好几万之多。规模之大,可谓是大汉帝国历年之最。 “元侯,一路保重!愿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以大将军卫青和御史大夫司马相如为首的送别队伍,看着离开酒泉远去的征人,送上最为诚心的祝福。元召跃上马背,离去之前笑着挥了挥手,在西域的阳光下,他的笑容无比灿烂。 大汉太史令司马迁低下头,目光中有些遗憾和不舍。他终究还是没有机会跟随去跋涉千里远赴天涯。也许,只有手中的笔,才能够表达心中的情绪。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卷八:“夏七月,诛波斯王,西域平。公引军十万,亲自西征。将士威武,踏歌而行,锐气不可挡也……!” (本章完) 第八百八十一章 功勋盖世当人杰 八月的长安,暑气还并没有消退,依然非常炎热。鸣蝉在树上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到处不得安宁。 就算是在未央宫的九重深处,也不能避免这不绝于耳的聒噪。一些太监和侍卫不停用长杆驱赶,可是根本就难以阻断。那些茂密的树叶中,不知道从哪里又飞来的这些家伙,像是示威似的叫的响声更加大了起来。 负责宫廷安全的凤九,在这炎热天气里,指挥人忙活了半天,却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效果。他和一帮侍卫有些无奈的擦着汗水,很想大声咒骂几句。不过看了看宣室阁的方向,又都小心翼翼的潜踪蹑足,避免发出更大响动。 皇帝陛下最近身体欠佳,已经多日没有上朝。太医院的太医们特意嘱咐宫中人,陛下修养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所以大家都尽最大能力的去做到。 作为宫中的安全负责人,出身于前西凤卫的凤九,已经算得上是老资格了。他曾经亲眼见证了这座宫中发生的许多风云激荡,更见证了许多人的生死和荣辱。而在这大浪淘沙中能够保全其身并且继续留在宫廷直到今天,凭得并不仅仅是运气,而是他的识时务。 大汉王朝的全面繁荣发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在未央宫中,曾经发生过的许多惊心动魄,却并不为外人所知。也许,只有他们这些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关键时候的选择到底有多么重要。 凤九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在某个最紧要的关头选择了背叛西凤卫,那么今天还会活在这个世间吗?他自嘲的摇了摇头,心中虽然还有些苦涩,但却无比坚定地相信,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没有人想随便的死去,就像是没有人不渴望权力和尊严一样。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统领凤彦之死了,威风赫赫的西凤卫也烟消云散,那里面的许多厉害人物都下落不明。虽然凤九没有听说过他们是如何的死去,但也没有听说过他们还活着……后来,当武皇帝也终于崩逝之后,凤九便彻底的与自己的前半生割断了关系。他现在是未央宫的侍卫总管,天子身边负责安全的实权人物。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凤九当然明白自己现在的地位是怎么来的。这既是当年他奉命保护太子殿下去西域所结下的渊源,更是已经登上皇位的皇帝对他在那次宫廷之变中所立下功劳的酬谢。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都是他应该得到的。 但在外人眼中已经风光显赫的凤九,行走在未央宫中时候,却很谨慎地保持着一种恭谦的态度。因为在他内心深处有着清醒的认识,究竟是谁让他活到了今天,又究竟是谁以一种无形的意志暗中主宰着宫中、朝堂、长安以至于整个天下的走向。 联想到最近自己在皇帝身边听到的只言片语,凤九不由自主地往西边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距离万里之遥,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双犀利目光的注视。心中不禁暗自慨叹,他相信并不是自己才有这样的感觉。那个人虽然远征在外,他的影响力却依然无处不在。 如果一个人连封王的旨意都会驳回,那么凤九是真的想不明白,他究竟最终想要的是什么?这件事虽然只有很少人知道,但也已经足够令人震撼了。 皇帝陛下最近的龙体不安,有没有这件事的原因在内呢?凤九虽然不敢去妄加猜测,在日常宫中守护上却免不了更加小心一些。 走到离宣室阁不远处的回廊时,凤九对站在那里的人打了个招呼。那人一身白衣,并没有穿宫中侍卫服饰,更不是羽林军守卫者。但他站在离皇帝所处最近的地方,却没有任何人感到奇怪。就连凤九,对这个只带着一柄短刀的身影,态度中也带了一丝的恭敬。 白衣如雪玄刀在负的朴永烈,对侍卫总管冷漠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在他眼中,这世间除了师父元召和其余寥寥几人之外,其他人还不配得到他的太多礼遇。 凤九对这样的冷淡并不以为意。他非常了解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在宫中的地位。连皇帝陛下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小烈”而不名,可想而知他在皇帝心目中有多重要。更何况,他还是出身于元召门下呢。 凤九领着侍卫们继续向前巡视去了。朴永烈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们隐没在殿角处,没有任何的波澜。宫中生活实在是太枯燥了,如果有可能,他其实非常想纵马西去,去领略一下无尽的大漠风沙。话说长这么大,他除了大海,还没有见识过别的辽阔呢。 然而,这样的念头也只不过想想罢了。他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只要师父没有准许他离开未央宫,他就只能待在这宫禁深处守护着皇帝的安全。想想也真是无聊啊!在从前的时候还能经常随着太子去终南山上林苑打猎什么的,可是自从他当了皇帝,已经很少能够有机会出城了。就算是偶尔出宫,也只不过在长安城中转悠,可真是闷的很。 皇帝是个念情的人,其实对他非常好。但这终究不能平息一颗英雄心的渴望。抬头望着飞过天空的鹰隼,他很想肋生双翅,跃上云层。 “小烈,你来一下。” 耳边听到呼唤声,朴永烈收回思绪,转身走进门去。能以这种口气叫他的人,在这宫中只有一个,就是皇帝陛下。 皇帝刘琚最近又消瘦了许多。朴永烈以贴身侍卫的身份朝夕守护在侧,比其他人更明白他的身体状况。也更了解他内心的忧虑所在。刚才走进来时,他看到他有些神情落寞地独自坐在那里,面前几案上放着刚刚写好的什么东西。 “陛下,可是需要去召唤太医来?” “不要。我的身体本来就没有什么大碍,不必再大惊小怪。要是惊动了母后,又是一番不得安宁。” 皇帝笑了笑,虽然有些勉强,但气色上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能够让他以“我”而不是以“朕”对话的人,这世间并不多,而眼前的侍卫就是其中的一个。因为,他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侍卫看待,他是救过他性命的兄弟。 朴永烈的话本来就不多。即便是在皇帝面前,大多数时间也是沉默。随后,他看到皇帝站起来,刚刚写好的一道旨意被风带动,上面的一行字迹正好被目光捕捉到。他心中一动,连忙垂下眼帘。 “小烈,十几天之前,尚书台刚刚接到前方战报,西征大军势如破竹,一路通行无碍,已经穿过大漠,距离西方大陆的边缘不足千里了……如果算算时间,现在他们应该已经进入波斯帝国的统治地域了吧。” 皇帝的语气中有微微的波动,可以听的出来,这样的消息,给他带来了喜悦。朴永烈点了点头,并没有插话。在很多时候,皇帝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他只要静静听着就行了。随后,他听到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是……上一次元哥儿他为什么要封还那道旨意呢?” 宣室阁内并没有外人,感受到皇帝近在咫尺的目光,朴永烈回答了一句:“师父应该有自己的考虑。使臣难道没有给陛下带回他的书信吗?” “有啊。司马相如带回来的那封信很长。我虽然读懂了那些话中的意思,却依然有些不理解他的想法。以他为国家在各个方面立下的功劳,就算是帮助高祖皇帝开创这个帝国的汉初三杰,也已经难于比肩,更何况其他人呢。赐封王爵,乃是天下众望所归……唉!他却仍旧是坚辞不受。” 感受到皇帝语气中的无奈,朴永烈忽然想起当年在东海崖边,玄刀神临死之前说过的话。他说元召是卓然于这个时代之上的人物,在不久的将来,此人必定会给这个世界带来谁都预料不到的变化。只是这些话,他埋藏在心底,对谁都没有提起过。就算是皇帝,他也没有打算说。 “陛下,这些事,不妨等到大军凯旋回到长安之后,再好好商议也不迟。等到那时候,我想师父的想法应该另有不同了吧。” “你想的太简单了。我虽然不太懂得军事,但也知道这次战争与从前的都不同。这样规模庞大的国家之战,恐怕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是结束不了的。我等不了那么久呢……既然他不肯接受王爵的称号,那么就先退后一步吧。” 皇帝的语气逐渐低沉,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亲手拟好的那道旨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朴永烈重新归于沉默,不再多说。他知道皇帝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却并不明白为什么要急着这么做。 不久之后,尚书台便接到了皇帝的旨意。留守在此处理政务的东方朔只看了一眼,心中大震。 “长乐候元召有大功于国,盛世皇皇,般般难书,此苍生之佑也……前日献敌酋于太庙,朕感高皇帝遗托,当以护国之功旌表,特赐封汉国公。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第八百八十二章 天命寻常难猜解 当桂花的香气被风吹满整个长安的时候,有一个人的荣耀,盖过了这世间繁华万千。那座世人瞩目的侯府,正门上方换上了新的牌匾。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号,但其中蕴含的重量,却是这个强盛帝国的精神所在。 以国之名号为封爵,在从前也并不是没有过。三代以下,春秋战国,无数的王侯都以国命名。可是当大汉帝国已经发展到现在举世无敌的地步,“汉国公”这个称号里面所代表的意思,就非同小可了。 几乎是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这件事就已经轰动长安,传扬于天下。无数的人兴奋赞叹,更有无数人为之高兴祝愿。事到如今,即便是那些昔日内心怀有无数怨毒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元召所得到的这个爵位,与他对大汉王朝所做出的贡献相比,亦并不为过。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心中升起隐忧和不安。他们的目光遥望着西边的方向,在私下里的议论中,对于皇帝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决定,很是不解。 “元召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登顶人臣之巅峰……余生漫长,未来究竟会怎样呢?唉!” “陛下太重私人感情了,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啊!听说几个月前有封王旨意曾经到达军中,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也够怂人听闻的了。”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应该是真的……哼!元召封还了圣旨,不敢接受,算他还识时务、知轻重!” “唉!可是他的影响力已经无与伦比,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民间,现在为之鼓舞欢呼者不可计数。这样的威望,就算是没有王公的称号,也已经没有人能够制约他了。” “这可说不定。要知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等到他平定西方出征归来,可真的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到那时候,看看咱们的皇帝陛下还能够拿什么来给他!” “韩信诛杀,张良身退……呵呵!这么年轻的汉国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大家不妨拭目以待。” 不管是嫉妒也罢,愤愤不平也罢,这样的人终究只是少数,虽然暗流涌动,却很难再形成什么有威胁的力量。 不要说是有识之士对此嗤之以鼻,就连国公府的管家元一,从某些渠道很快知道这些暗中的诋毁之语后,他也只是轻蔑的摇了摇头,制止了一些跃跃欲试想要去教训他们的企图。 “咱们侯爷……哦不!是咱们国公说过,大象不必去理睬蚂蚁的挑衅,雄鹰更不必理会麻雀的聒噪。这些只会在背地里怨恨的家伙,都是在过去这些年里从国公手底放生的可怜虫。就让他们苟且偷生的继续活着吧,比起死去的人,眼睁睁的看着这座府邸是如何愈加峥嵘强盛,恐怕才是他们更痛苦的事。” 元一淡淡吩咐完毕,不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抬头再看一眼府门上方那几个崭新的鎏金大字,心底无限感慨。见牌匾的一角有一抹印迹污痕,他吩咐人抬过梯子,亲自爬上去擦拭干净。早些年的时候,为了保护侯府,他曾经受过重伤,腿脚之间有些趔趄,下来的时候不免有 些不方便。 两个少年早已经从远处跑过来,和几个府中的人一起,稳稳的替他扶住梯子。随后有兴奋雀跃的声音响起。 “果然是好大的一块牌匾啊!整个长安城中的府第,我看都没有这块大……小光,你说是不是?” 被称作小光的少年,明显比他的同伴沉稳许多。他抬头望了一眼,目光中既有倾慕崇敬,更有无限的向往。 “明珠,以后这里是国公府,长安城只此一家。当然非别处可比。师父教给我们的文章里不是有这样的话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汉国公府威严所在,天下人无不仰望。以后我们出入其间,言行举止应该更加注意些呢。”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竟然能够想得这么深远,却是令人惊奇。然而府中的人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元一笑容满面,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欣慰的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经国公之手调教出来的弟子,没有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你们的将来,也必定不同凡响啊!呵呵!” 两个少年,司马明珠和霍光,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待在这座府中。对这位老管家元一,却是非常尊重。听到他的赞扬,连忙行礼致谢。而性格佻脱一些的司马明珠则嬉皮笑脸的又说道。 “元一爷爷,今日天气晴好,可否容许我们去城外纵马?” 说完之后,恐怕这位严厉的老管家不答应。他又连忙暗中对霍光挤眉弄眼,示意他也开口请求。霍光其实也非常想去骑乘后马厩里那几匹西域良马,不过,他想到姐姐今日就在府中,又无可奈何地暗自叹了口气,对同伴苦笑着摇了摇头。 “今日却是不行。你们两个,就安安稳稳的去书房读书吧。你们师父临行前布置下的那些文章典籍,等他回来,可是要考问的!” “为什么不行嘛?读书可以改天……。” 司马明珠还有些不甘心。元一用手指了指府邸深处,低声说道:“皇帝陛下今日私服过来了,不宜去随便惊动。” 司马明珠和霍光心下恍然,互相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他们虽然是少年心性,却也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只不过,皇帝隔三差五的就跑到府中来,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像外界传言的那样,他异常喜欢小公子元丰儿……? 这些事,毕竟离得他们还很遥远。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会去多想。两个少年和一个苍老的身影,沿着翠竹掩映的院墙向前走去。满树浓荫,一地清凉,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素汐公主虽然也有一座庞大的府邸。但自从生下元丰之后,就从来不住在那里了。她喜欢这座府中许多人在一起的热闹气氛。即便是元召不在家的日子里,还有灵芝,冰儿,许多熟悉的人……还有她们的孩儿。 占地极广的这座府中,当然有她单独的居住。她,苏灵芝,冰儿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其实,她和灵芝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认可了冰儿在这个家中的位置。不过,元 召这家伙却拖到现在都没有给人家一个明确的身份,有时候谈论起来,她们免不了替那女子埋怨几句。 “他答应过,再打完这场战争,就会回来的……。” 每一次,卸去戎装垂落青丝的冰儿,总是红着脸这样说。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曾经用自己的血救她的命。他的血和她的血交融在身体内,她就比任何人都能更感受到他的万丈雄心。 只不过,落寞时刻总是有的吧。就像现在,看着庭院中的其乐融融,她就只能倚在小楼栏杆上,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 这处院落十分安静。到处种植着高大的树木,阳光从缝隙间透射出金色的光缕,落地斑驳。有淡淡的花香充满四周,附近并没有侍卫的影子,但这里无疑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 对于皇帝来说,让他感觉舒适放松的不是未央宫,也不是博望苑。更不是他的后宫妃嫔们所在。这些地方终归是有许多规矩的束缚,不得自由。也许,只有在建章宫母后还有姐姐这里,才让他能够找回稍许从前的快乐时光。 不知道什么原因,元丰儿和他很投缘。元召还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而他这个舅舅却是隔三差五的就微服过府,每当这小家伙被抱在怀中,那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不停得打量身穿九龙袍服的人,就会发出咯咯的笑声,柔嫩小手还会触摸他冒出的胡子茬,脸上便充满了好奇。 “阿姐,丰儿的眼睛里有灵气。倒是像极了我刚刚认识元哥儿时的样子。呵呵!” 树荫下一架葡萄果实累累,虽然还不到成熟的季节,但一串串都泛出了红润色泽,十分好看。如果仔细比较,颗颗圆润像极了小孩子的眼眸。皇帝就坐在藤架下的凉椅上,看着咿呀咿呀的元丰,脸上满是惬意。 说起来,来自西域的这种稀罕水果,传入中原并没有几年时间。由于种植技术还不十分成熟,民间普通人家短时间内是没有办法普及的。但在元府,这自然不是问题。 “你啊,可别太宠他了。朝中大事那么多,自己身体又不好,要多加注意才是。” 素汐公主伸手接过元丰,仔细看了看皇帝的气色,眼底闪过几分隐忧。她听元召说起过,弟弟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大病,但被立为太子那么多年,一直在武皇帝严厉的目光中成长,不敢有一丝懈怠,长期压力所导致的隐疾,使他年轻的身体已经不堪其重。 “阿姐不用担心……其实,没什么的。现在四海升平,各有司官员尽皆效命,一切政务井然有序。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倒是异常轻松呢。” 平静的夏日时光里,从小经历过许多宫中风雨的这对姐弟,如同寻常人家的姐弟一样,享受这难得的温馨时刻。 只是,却没有谁会知道,下一次的风雨几时再来。 。m. 第八百八十三章 千秋大业弹指间 大汉王朝建始三年末,长安风平浪静,宇内百姓安居乐业。帝国四陲八表,雄壮威武的骑兵将士纵横驰骋边疆,安全守护。而在万里之外,锐利无匹的兵锋正势如破竹,穿越瀚海黄沙沿途百国,以无敌的姿态进入了西方大陆的边缘。 这一路无数大小国家的王族和民众,他们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厉害的军队。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不要说他们之间以往的互相征伐简直就是小打小闹般可笑。就算是曾经强横一时的波斯人,兵力最盛时与之相比,也是远远不及。 更何况,波斯王已经带着他的数十万大军一去不回,烟消云散在遥远东方了。 其实,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这些沿途国家没有几个敢相信是真的。波斯帝国的实力有目共睹,波斯王和他的庞大武士军团称霸西方,数百国邦臣服在他马蹄下。这绝对不是虚妄的神话,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然而,如此强大的势力说覆灭就覆灭了!证实这个消息后,其对人心的震撼程度无与伦比。而缓冲的过程还没有结束,传说中以绝对实力消灭波斯军团的汉朝军队,就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不必说先前所感受到的心理畏惧,就只是看着那铁骑连陌无边无际而来的样子,即便是最勇敢的人,也几乎股为之栗想落荒而逃。 从前的波斯军队,在他们眼里就是魔鬼的化身。曾经被欺辱和掠夺过的这些国家,也从来没有敢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到它的灭亡。 能够令波斯军团也落到悲惨下场的汉朝军队,在许多人的想象中,一定是比魔鬼还要可怕的存在。所以,他们才能战胜魔鬼! 因为这样想法所带来的无边恐惧,使得沿途的许多国家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付出能够承受的代价,可以来换得汉朝人的宽容,他们将不吝惜于财富的牺牲。 不过,事实证明,这些国家的王族们都有些想多了。当他们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卑躬屈膝来到汉军统帅马前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超乎想象的礼遇。 事实上就是,不管国之大小,几乎每一个主动前来示好的君王,都得到了元召的亲自接见和盛情款待。受宠若惊的这些君王们,品尝着自汉朝运来的美酒和精美的食物,在这位年轻统帅的微笑中,很容易就得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和平承诺。这让他们在大喜过望之余,剩下的担心,便是怕汉人会狮子大开口,如果提出的条件过于苛刻,恐怕微小的国力会承受不起。 然而,接待的盛宴结束之前,这种担心便不复存在。那位言谈之间让人如沐春风的汉朝统帅,仿佛早就看透了他们的心思。他只是微笑着淡淡说了几句话,就让一切疑虑全部消失。 “我们华夏民族从古至今,都是爱好和平的典范。我们从来不会主动去侵犯别人,当然,对于不友好的挑衅,我们的反击也绝不客气……大汉帝国不管发展到怎样强盛的地步,都对其他友好的国家一视同仁。不分国之大小强弱,也不分远近亲疏,都平等交往,和平共处……在以后的交往中,汉朝奉行的宗旨是,友好帮助,共同发展。这将作为一项国策,长期有效。所以,你们都不必对汉军的到来感到害怕,我们不是掠夺的恶魔,而是友好的使者。我在这里可以做出保证,汉军所到之处,点燃的是光明的圣火,它将帮助你们驱走饥寒与黑暗,带来帮助和希望……。” 万里征途,元召的这番话,在不同的场合讲过很多次。所有听过他演讲的人,不管是君王贵族,还是普通民众,都牢牢的记在心中,传著于文字。岁月变迁,时光流逝,这一字一句的承诺,都得到了最坚定地执行和兑现。而这些记载,也都成为了最珍贵的历史文献,被永久地镌刻在这条连接东西方世界的黄金之路上,灼灼光芒,永不磨灭。 而在另一个场合,面对着一些军中将士的不解。元召则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的。 “刀,是用来杀人的,更是用来征服的。但其实,它还有比这更大的作用,那就是选择合适的土壤,用它来埋下我们华夏文明的种子……善战者,攻心为上!你们要记住,强盛的武力虽然可以令人臣服于一时,但却永远不会让人彻底的驯服。只有利用文明教化的力量,让不同文化和种族的人,在我们华夏文明的熏陶和循序渐进中,逐渐的融入和认可,直到彻底的同化进来,汉字流芳,传播天下,千秋百代,四海大同……这,才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肩负的使命!” 这样的精神鼓励,前所未有。受到巨大荣誉感鼓舞的所有汉军将士,已经真正的变成了一支有信仰的军队。他们知道为何而战,更知道战争的胜负会决定怎样的将来。对于即将面对这支铁军的任何敌人来说,这无疑是非常可怕的。 汉军自东而来,所过之处,与波斯大军的行为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们秋毫无犯,没有任何的掠夺和损坏。而且,紧跟在军队后面而来的汉朝商团和大批文化传播者,给当地民众带来了他们从来没有过的帮助和福祉。 在从前的传说里,遥远东方的繁荣和富庶,令人想往。而那些出自华夏的精美物品和华丽的丝绸,瓷器等,更是让人爱不释手,得到者都会当成珍品收藏,舍不得使用。价格当然也是异常昂贵。 而这次的庞大汉朝商团,却给沿途的国家和民众,带来了大量的汉朝商品。从金银玉器等宫廷奢侈用具,直到布匹、丝绸、陶瓷、糖酒、茶叶等各类日常用品,几乎是应有尽有,数量和品种繁多。尤其最令人惊喜的是,它们的价格都不算贵,而且可以用当地出产的东西置换。对于一直羡慕和喜欢东方制品的这些国家民众来说,这简直就是天降福音啊! 汉朝的商人态度和善,交换条件合理平等。好像他们这次来的任务,并不是想赚钱,而只是为了真诚的帮助这沿途的一路民众。成千上万人都因此而得到了自己心仪的东西。而他们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答应来自汉朝的商团在以后岁月里开发这些土地上的产出。 面对着汉朝人运到的堆积如山商品,这样的条件,让各国王族们无法拒绝。贫瘠的土地里难道会埋藏着宝藏?如果这样想,简直是笑话。钱多到没处花的汉人既然想开发,那就随便他们好了。 而且,还有那些文雅有礼、气质不凡的汉朝文化传播者。他们所讲述的那些道理,让人听上去就觉得“高、大、上”。他们所带来的书籍和讲学,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而根据他们的描述,大汉帝国之所以能够发展到今天的水平,与这些知识是密不可分的。他们渡过千山万水不畏艰难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友好的国家更好的发展,在将来一起达到和汉朝一样的水平。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啊!与波斯人的残暴对比起来,来自汉朝的帮助,几乎让所有的国家民众和他们的王族都感激零涕叩谢不已了。 而被元召委托负责这件事的萧望之等人,有条不紊的一路分派好留在各个国家的文化使团后,他们不约而同的远望着大军已经继续向前的方向,心中都无限慨叹。 “元公说过,武以平乱,文以兴邦!他带领着大汉将士开拓出的这条黄金之路,能不能彻底同化到华夏文明的归属之下,就看我们的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将来青史彪炳,百世流芳……诸君努力吧!” 以军事上的刀锋和铁蹄为震慑手段,再以文化和经济的力量驯服人心。这样高瞻远瞩的战略规划,即便是他们这些见多识广熟读史书的饱学之士,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在这样的有利条件下还不能施展胸中所学,做出一番大作为,那就真的是枉读圣贤之道了。 满身征尘,又是秋凉。已经率领大汉铁骑正式踏入西方大陆疆域的元召,却已经无暇去想身后的事。 “这个地方,与想象中的有些不同哦……难道是几千年后的地壳变化会发生什么偏移吗?呵呵!” 立马高处,极目远望,山脉与旷野尽收眼底。元召低声喃喃自语,这里的地形与地貌,却不是他记忆深处曾经有过的印象。 身旁紧紧跟随的将军们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不过看到自己统帅在认真思索的样子,却没有人敢随便打扰。 眼前的辽阔大地,对于这些身经百战征程万里的将军们来说,看上去显得很陌生。这里不是他们熟悉的故国山河,到处充满了荒凉和危险。不过,却没有一个人心中存有畏惧。只要带领他们的那个人是元召,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他们也要把马蹄所到之处,尽皆征服! 第八百八十四章 沧海横流若等闲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起源于什么时候,在很久很久之前,西方大陆有一个传说。上苍造物的时候,分出了昼夜阴阳,也同时分隔出了世界的东西两极。 大多数人都相信这个经先知之口而广为传播的神话。而同时,那位据说能够知道过去未来的先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更是留下一个匪夷所思的预言。 他说,东、西方本来是一片完整的大地,只是因为后来天地之威的突然变化,而被分隔破碎成了好几块大陆。从此,海洋之间参差万里,种族分异,彼此相望而不可及……但在遥远的将来,苍穹之下,终究还是会再重新成为一体。世界大同,天下太平。 不过,先知并没有给他的追随者和世人留下任何明确的答案。没有人知道,这个将来会是什么时候?更没有人知道,这人间究竟谁会有这么大的能力实现这样宏大无极的目标。 也许,先知所言,只不过是一个神话罢了。因为这样的事,根本就不是凡人力所能及的。除非是上苍造物主重新来过,才能重整乾坤,再造大地。 而在西方大陆,已经强盛近二百年的波斯帝国,无疑就是这一方的霸主。生存在这方大陆上的无数民众,都曾经在波斯武士的弯刀和铁蹄下瑟瑟发抖,饱受欺辱。 许多国家的人,都被当成奴隶,受到历代波斯王的奴役和驱使。他们悲惨的生存,又悲惨的死去。从生到死,似乎就只是为了来世间遭受痛苦。 波斯王的意志,已经被贯彻到方方面面。而在他统治下的无数民众,心理被长期的奴役所扭曲,也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就是上苍的代言人,生的时候指引方向,死去以后也会带领他们开始新的轮回,没有人可以随便违抗。 就是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当波斯王和他所带领的武士军团全部灭亡的消息传来之后,留在西方大陆的人首先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恐惧和悲痛。 失去唯一的精神支柱之后,没有人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会走向何方。更没有人知道,他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究竟会不会遭到上天的惩罚。不管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整个西方大陆就此陷入混乱。 所以,当汉朝的军队从海上登陆,开始出现在南支半岛的时候,几乎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处在严重的敌视中。留守的波斯武士虽然很快就被打败,没有办法抵挡他们的脚步。但在很短时间之后,一些并没有跟随波斯王出征的宫廷贵族,便组织起庞大的抵抗力量,开始展开对汉军的袭击。 不要小觑了这些残余势力,当他们被组织到一起加以鼓动之后,其杀伤力也是十分惊人的。不管是为了替波斯王复仇,还是为了抵御汉军的入侵,波斯贵族们都行动起来。很快,到处风起云涌,全民皆兵。而这其中,号召力最大的,自然就是那位大难不死的波斯王子了。 波斯王本来是有好几个儿子的 。但很可惜,在过去这些年里,他们不是死于互相内斗,就是死在了自己那位残暴父王的刀下。所以,还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就是当年曾经去出使过汉朝的三王子。而他,也曾经是波斯王最器重的儿子。 正是因为这种器重,他才得到很好的保护。也正是因为这种器重,他才能够得到出使汉朝增加阅历的机会。只是却没有想到,他在长安失去了右臂,也从而挑起了两个国家这场规模空前的战争。 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的局面,这位波斯王子会不会忍辱偷生咽下那口恶气呢?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但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充满他心头的,只有深深的恶念和无尽的仇恨。 作为波斯王唯一的儿子,他得到了王庭贵族们的拥戴。当重新纠集起来的作战力量达到将近十万余众的时候,波斯王子正式接过了权力之剑。他当众以血发下毒誓,要带领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把汉人送下地狱。如果有必要,即便是以整个西方大陆做陪葬,也不死不休,再所不惜! 被鼓动起来的所有人,都变成了死士。这样的力量十分可怕。不分男女老幼,也不分何时何地,他们被命令可以随意对汉军展开袭击。不管用什么方式,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有狠狠的打击汉人,才能给死去的波斯王和武士们报仇,才能完成对整个波斯种族和西方大陆的救赎。 人,一旦变成不怕死的工具和武器,就算是再厉害的敌人,恐怕也会感到棘手。没有出乎波斯王子和贵族们的预料,登陆的汉军果然很快就支撑不住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之后,他们就被狼狈的赶出南支半岛的盘踞地,灰溜溜的又跑到船上去了。 对于波斯人来说,这无疑是鼓舞人心的巨大胜利。原来,汉军也不过如此罢了。他们在东方的主场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要想跑到西方大陆来逞威风,不过是自取其辱! 作为波斯王的儿子,披上全身铠甲的波斯王子继承了他的狠辣,也继承了他的几分指挥军事能力。在听取了贵族们的建议之后,他果断的分出一半兵力,部署在南支半岛的主要入海口。严防死守,牢牢的守住这几个登陆点。 根据他们的分析,远渡重洋而来的汉朝船队,是不可能在海上生存太久的。而只要他们没有办法上岸,等到船上的物资供应消耗殆尽的时候,将会不攻自败。即便是他们想要再原路返回汉朝,也是很难办到的事。海上季风起时,无边大海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其实,认真说起来,波斯王子制定的作战计划,应该是应对当前局面的最佳方案。汉军孤军在外,大海隔绝消息,料想他们不会再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要缓过这口气来,波斯帝国重新兴起,指日可待。等到恢复元气之后,再次东征,一定要让汉朝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波浪滔天的南支半岛海涯边, 望着海上的那些战船,这是咬牙切齿的波斯王子以剑为名,对天发下的誓言。 如果一切都按照他们的预计来进行的话,事态的发展也许真的会沿着这个方向前进。只不过,上苍的安排,又岂是区区凡人所能改变的呢! 没有人会知道,很久之前那位先知的预言,已经即将要到了实现的时候。由于地域的阻隔而支离破碎的东、西方大陆,将会被强大的力量以另一种方式凝聚起来,抹去时光和空间的疏离,重新谱写人类生存的新篇章! 妄想以自己的力量抵抗天下大势的波斯王子,绝对没有想到,横跨海洋而来的汉军,只不过是另一条道路的探索者和先行者而已。在另一个方向的陆地上,铺天盖地而来的大汉帝国远征军,早已经沿着波斯王东征的故道,进入大陆边缘。并且经过稍微的休整之后,展开兵锋,分成几路,开始了对这片陌生大陆的探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率领战船编队漂泊在海上的楼船将军元横波,终于接到了他等待已久的消息。 怀着激动心情看完手中命令的元横波,放开那只千里传讯的飞鹰,顺手抛给它一块精肉。那鹰用利爪抓住,鸣叫一声直入云霄,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船上物资近来确实已经到了匮乏的地步,连他也已经多日没有吃过一口肉了。但现在他却毫不吝惜的奖赏给了这鹰使,实在是消息太让他振奋的缘故! “将军……?” 手下将士都围拢过来,满怀期待的看着他的神情。被困在这海面上进退不得,早已让所有人焦躁不已。果然,随后听到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波斯王和所有的东征武士军团已经被全部消灭在西域了!元侯亲自带领大汉铁骑十三万,一路征伐,现在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十几天的路程了……哈哈哈!波斯人被族灭之时,指日可待矣!” 听到这个消息,整座楼船上顿时欢声震天。随后,陆续得知的整个战船编队,都一起吹响了号角,怒涛之上波澜壮阔,将士们喜笑颜开,以这种方式表达心中的振奋之情。 “这些汉军又在故弄玄虚的搞什么鬼……?” 听到海面上传来的动静,波斯王子疑惑地皱起眉头。他以独臂遮手眺望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其他的人更是莫名其妙,他们面面相觑,实在是想不出汉军有什么可高兴的。 不过,这样的疑惑,并不需要等待很长时间,他们就知道了答案。自东部而来的逃亡者,气急败坏的给波斯王子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王子殿下……汉朝骑兵来啦!他们遮天蔽地,杀戮无算,已经席卷大陆东部,包围王城……危在旦夕了!” 。妙书屋 第八百八十五章 铁骑飞渡珞珈山 波斯王城,就坐落在帝国北部平原地带的最高处。如果推算起来,从建造伊始到现在,也已经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虽然算不上太古老,但作为这片大陆上最强帝国的王城,却也是大小千百国邦万众所瞩目的地方。 波斯王城占地规模十分庞大,与中原的城池不同,它的用材基本都采用了巨型的石料。建筑城墙所用的长条石,都打磨得十分光滑,严丝合缝,显示出高超的建筑水平。也不知道动用了多少人力,更不知道耗费多少功夫,才建成了这座城池。 尤其是最后这位波斯王在位期间,因为他的好大喜功和浮华奢侈,又数次征发几十万奴隶,在过去这些年里,对王城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所以才形成了现在所见的规模。 虽然是石头城,但城内的建筑,却是形式多样,具有明显的当地风格。尤其是在城中心的那座王宫,可谓是高大宽广,富丽堂皇。而内中的奢华程度,更是令人惊叹不已。据说就在这座王宫中,储存着波斯帝国二百年来所积累的巨额财富。它们被秘密存放在地下通道里,除了波斯王和极少数人知道具体地点之外,其他的人都只是知道这个传说,却并不了解太详细。 就连波斯王子,对于这个国家财富的秘密,也苦不知情。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波斯王一向冷酷严厉,如果在时机未到的情况下去随便打听,很可能会招致他的猜疑,后果难料。 而正是因为这种担心,让这位王子和他的拥护者们,永远失去了掌握这些财富的机会。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在波斯王东征死去之后,他没有传回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而埋藏在王宫中的国家财富,就此失去了它的主人,成为暂时休眠的宝藏。 波斯王子曾经拼命的寻找,想要发现宝藏的蛛丝马迹。可是,他并没有成功。随后,为了与汉军作战,他不得不暂时离开王城,来到南支半岛。本来以为,只要驱赶走这些汉朝军队,他还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机会,回到王宫去慢慢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些宝藏早晚都是属于他的。 然而,现在忽然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感觉到大事不妙了。如果报信的人说的是真的,长途跋涉而来的汉军包围了王城,那么万一沦陷,王宫和里面的宝藏岂不就危险了吗?! 那可是他以后登上王位维护统治的资本啊!是绝对不能有失的。所以,在第一时间,波斯王子就做出了决定,马上集中全部兵力,去紧急救援王城。至于在海上的这些汉人,已经顾不得在这里和他们对峙了。 波斯王子和贵族们立即在海边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军事会议。然后做出决定,留少量军队在此守住各登陆点,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不让海上的汉军再攻上来。 好在,王城内留守的应该还有两万多能战之士,就算他们难以与十几万汉军对阵作战,但利用有利条件守住王城,坚持个十天八天应该不成问题。而等到南支半岛这边的军队全部回去支援之后,里应外合,与汉军决一死战,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听到汉军大举来犯消息的所有武士和将军,在惊骇之余,感到的更是深深的愤怒。波斯帝国什么时候遭受过如此的欺凌!就算是波斯王和精锐的武士军团都战死在东方战场上了,可是这片辽阔的大地上,还大有人在。只要波斯帝国的精神不死,敌人的侵略就绝对不能得逞。 于是,总共集合起来的七八万之众,怀着同仇敌忾的心情,开始从南支半岛的海边浩浩荡荡的向北进发。这是他们的国家,更是他们生存的土地,任何人想要来占领,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此去之后,拼命之战,当不死不休! 具有同一信仰的波斯人,一旦被鼓动起来,爆发出的战斗意志和气势,还是很可怕的。不管是骑马的武士,还是步战的奴隶,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一路北行,除了稍微的休整和饮食之外,几乎都在昼夜兼程的赶路。因为他们都很明白,早赶到一天,也许就能挽救王城被攻陷的命运。 波斯王城和王宫,是西方大陆的精神所在,更是波斯种族灵魂信仰场所。如果汉朝的军队真的敢在那里搞破坏,那么他们必将会遭受到最严厉的报复和攻击。这是波斯王子和贵族们带领着全部人马所共同发下的毒誓。 八月的天气里,已经带了一丝的微凉。波斯帝国乃至于整个西方大陆所集合起来的最后力量,迎着风起的方向,去奔赴一场决绝的战争。也许,这将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一战! 只是,他们想得有些太乐观了。没有和代表着大汉最精锐作战力量的骑兵交锋过,就永远不会懂得,在他们身上,究竟有怎样令人可怕的锋芒! 在这同一片天空之下,北方王城之外,汉军扎下连绵的大营,从三个方向,把这座城池包围了起来。 十三万大军,一路征伐西来,基本上没有经历过太激烈的战斗。不要说因为战争而引起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是长途跋涉的艰难,也比预计的要轻松许多。这当然是得益于事先的周密安排和充足准备。而且,最主要的是,得到了举国上下的全力支持。 可以说,西征大军前进到哪里,后勤供应和保障就推进到哪里,大汉王朝的倾国之力一旦真正的展现出来,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强大。 更何况,在这件事上,随军而来的那些商贾大豪们的热情空前高涨。只是他们所做出的贡献,就足以让汉军将士们吃到最可口的饭菜,得到最好的休息。 跟随在大军后面行动的中原商贾们,还没有走到西方大陆呢,就已经都赚得盆满钵盈,个个笑逐颜开了。虽然早就预料到听从元召指引的方向,绝对不会有错。可是这条黄金之路上的财富,还是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车粮食就可以换一袋金砂,一坛烈酒可以换一颗红玛瑙,一斤茶叶竟然可以换一头骆驼……至于那些丝绸、瓷器什么的,就更是受沿途国家民众的欢迎了。每一次运到的商品都马上被抢购一空,卸空的马车,很快就堆满了置换来的东西。这些精明的商贾们,一边暗地里在心中大爽特爽,一边惊叹于这些土地和河流中竟然有着无尽的宝藏。 “元公果然是通晓世间万物的人物啊!他告诉我们的话一点儿都没有错。这西方土地上蕴藏着的东西,丝毫都不逊色于我们大汉王朝的所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聂家公子和其他几个人一边仔细端详手掌中捧着的金砂,一边不住地赞叹。谁能想的到,纯度这么高的天然金粒子,竟然是从那些河流里淘来的呢!如此的天然造化之物,简直是让人不可思议。 而在他们身边,装满一袋袋金砂的马车上,更有天然的宝石,海产珍珠,以及各种香料以及中原所没有的珍贵植物种子等……这些东西,在它们原先的主人手中,只是当作可以随便拿来交换其他必须物品的普通之物。也许在他们眼中,还不如粮食,布匹,丝绸等吃穿之物来的珍贵。 但汉朝商贾们,却非常了解它们的价值。他们不用去认真的计算,就已经可以明确的知道,等到跟随大军走完这条道路,再回到大汉的时候,就算是收获最小的,恐怕也已经赚到泼天的财富。百年家族的基础,就此奠定。 在这样的情形下,主动贡献出自己的力量,让大汉的将士们在这陌生地方休息好吃的好。是他们很容易就能够办到的事。 元召非常欣慰地看到,自己想要达成的某种模式,正在建立起雏形。从这次开始,大汉王朝所发起的每一次军事行动,都将会有代表着经济势力的商贾们参与其中。这种新型的模式,必将会带来一种全新的局面。“穷兵黜武”这个词语,将再也不会出现在大汉史书的记事中。谁说战争会无限消耗国家的财富?只要方式得当,不管发动怎样规模的战争,为国家和参与者带来的,都将会是数不清的利益。 “我们面前的这座波斯王城,是整个西方大陆的信仰所在。更是波斯人心中的精神支柱……这次王城之战,可以说是至关重要。你们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风鼓荡起身后的战袍,头顶的旗帜在猎猎作响。距离王城几十里外,山名珞珈山,元召立马在最高处,他手指所向,淡然而问。 在他身边围绕着的是李陵、公孙戎奴、刘旭等将军们。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对终于来到的战斗,早就已经等不及了。 “不过一座石头城而已,何足挂齿!元公放心,用不了三天时间,此城必破!” 已经被晋封为荡寇将军、金翎侯的公孙戎奴首先跳了出来,拍着胸脯打下保票。然而,元召却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我要的可不是这座城……而是它的毁灭呢!” 第八百八十六章 王城之外逆水寒 波斯王城内的气氛很紧张。虽然留守者在第一时间就派出了求救信使,但在救兵赶到之前,能不能守住这座城,他们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 波斯王死去的消息,给整个西方大陆带来的打击是沉重的。虽然王子很快带领组织起来的力量赶走了入侵汉军,局势暂时稳定。但当更大危机来临的时候,所有人内心深处马上就陷入极度的慌乱和恐惧中。 留守王城的王室贵族们,爬上城头,便看到了星罗棋布的汉军大营,以及那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就算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并不懂得军事,也没有真正去战场冲杀过,但却也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些汉朝人的可怕之处。 出城去主动对阵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做的后果,恐怕和自寻死路没什么两样。城里虽然还有两万多可以作战的力量,但在十几万汉军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波斯贵族们虽然养尊处优自高自大惯了,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至于投降,更是连考虑都不用考虑。在波斯人的一贯认知中,根本就没有投降屈服的说法。不管是战死还是饿死,他们灵魂的最后归宿,都能进入天国。唯独背叛波斯王去投降敌人,是不可饶恕的,死后将沉沦无边苦海,遭受惩罚,且永世不得超生。 这虽然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说,但所有人却都深信不疑。因为,代表上天意志的波斯王就是这么说的。而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历代波斯君王的庇护。 既然不能战也不能降,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剩死守王城了。王城很大,两万武士的守卫力量显得有些薄弱了些,但在当前局面下,却只有拼死一战。 所有的城门隔绝内外,都用巨石堵死了。两万多武士以及王城内的所有民众都被动员了起来。波斯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旦拿起武器,便都是不怕死的战士。他们将用生命和鲜血,来捍卫生存的土地和种族尊严。 似乎是上苍要给他们带来最后的希望一般,包围王城的汉军,还没有来得及展开攻势,天空就开始下起了雨。并且越下越大,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停歇的意思。看着城外雨幕中的河流开始泛滥,沼泽尽成湖泊,城头上的波斯人都欢呼雀跃的跳了起来。 “下吧!下吧!下的再大些……伟大的波斯王在天之灵保佑,把这些汉人都统统淹死在王城之下吧!” 这样的诅咒,发自成千上万人的口中。他们在城头上冒着大雨,幸灾乐祸的看着汉军大营被迫开始转移到地势较高的地方去。有些勇敢者虽然很想趁着这个机会出城去袭击,但波斯贵族们却不敢冒这个险,他们严厉的制止了这种行为。只要能够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王城,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雨就算是下的再大,想要把敌人淹死,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在短时间内给汉军造成一定的困扰,却是避免不了。而且,这种困扰在某些方面,还是很严重的。 驻扎了还没有几天的几座大营,由于面临着不断上涨水位的威胁,元召命令,全部进行了转移。虽然这样就给了王城里的人喘息机会,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天有不测风云。战争的不确定性,就在于此。一些前期制定好的作战计划,不得不就此放弃。突然发生的天气状况,不仅将军们焦躁难耐,就连元召也苦恼的揉着额头,有些无可奈何。 “这鬼天气!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要攻城了,就下个不停……真是邪了门啊!” 将军们当中,最愤愤不平的既不是性如烈火的公孙戎奴,也不是心高气傲的李陵,他们虽然也心中着急,却不似这位飞龙在天的将军刘旭,跳着脚,简直恨不得蹦到半空,把雨云都扯碎驱散,还一个朗朗晴空。 元召扫视过一眼,刘旭连忙噤口,不敢再胡说八道。他当然知道这位全军统帅被无端打乱了计划,心中一定也很不爽,自己却是不好再惹他烦心加重。 其实,元召在意的倒不是这些。他很理解刘旭的心情。在自己原先制定的作战计划中,刘旭和他带领的飞行小队,会得到再次大展身手的机会,首先对守城者从空中进行突袭。可是因为雨势不停,他们就只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都不要急躁嘛!这次我们不远万里而来的目的,可并不只是要攻取一座王城这么简单。西方大陆辽阔的土地,比汉朝的疆域都要大。想要彻底的征服它,并非一日之功啊!所以,离这场战争的结束还早着呢。你们却不必急在这一时。” 说也奇怪,在所有军中将士心里,元召的话,就是具有这样的魔力。短短几句,马上就打消了大家心中的急躁。刘旭连忙抢先笑着说道。 “元公说的自然没错!仗还是有得打的。王城就在哪里,早一天晚一天都跑不掉……就是这雨有些太烦人了。再不停歇,连刀剑铠甲都要生锈了。唉!” 元召笑了笑。想必不只是刘旭有这样的情绪,大多数将士的士气应该都受到了影响。他站起身来,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势,有些意味深长的又说道。 “有句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啊!这场雨,虽然阻碍了我们攻取王城的进程,但同时,也阻挡住了波斯援军北上的脚步。呵呵!等到那位波斯王子赶到王城来的时候,这座城还存不存在,却犹未可知呢!” 听到他语气中流露出的意思,所有人精神一振。许多双迫切的眼神紧紧盯过来,他们预感到,自家的这位年轻统帅也许已经制定出了新的作战计划来。 不过,元召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吩咐将校们回去后各自好好安抚战士情绪,让他们安心等待战机。毕竟,他的一些最新想法还并不成熟,需要再详细观察,才能最终决定。 “师父,附近的几条大河都水势凶猛,泛滥严重。幸亏我们及时转移了营地。只一夜的功夫,原先驻扎的那几处地方都已经水至齐腰深了。如果这雨再继续下去十天半月,可真的不得了啦……!” 其他人都走后,元召身边只余几个机要随从人员。李陵殷勤的煮茶端过来,一边帮着收拾散乱的军情文件,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在元召面前,他收起了威风八面,还仍旧只是那个少年。 元召随手拿过一个包裹扔给他。李陵连忙打开看时,却是崭新的几件棉绒里子加厚披风。他稍微愣了愣,疑惑的说道。 “现在只不过秋初,还不到冷的时候啊。师父……?” 风吹动起营帐门帘,雨点滴落手背上,凉意森森。元召回过身,看着李陵说道。 “西方大陆气候变化无常。雨过之后,马上就会变冷了。将士们需要增添的衣物,月前我已经提前安排从西域运来,不日即到。家里带来的这几件,我却用不着。你拿去穿吧。” 李陵感觉眼眶有些湿润。他自幼跟在侯府多年,自然识得这些细密的针脚是出自苏灵芝的手中。 “师父,我身子骨壮实,不用……。” “男儿家,不要啰里啰嗦的!记住,任何时候都不得逞强。离开长安之日,我曾经答应过李老将军,一定要把你毫发无伤的带回家去。” 元召拍了拍李陵肩头,李广对他有恩,他会尽最大努力,让这根陇西李家的独苗安全成长为国家栋梁之才。 李陵低下头,把披风捧在手中,掌心温暖,不必多言,一切都记在心底就好。 “如果战事拖延日久……在这样天气里,师父也要多加注意身体才是。” “哦,这个倒是不必担心,不会太久的。” “啊!此话怎讲……?” “我已有破城之策,只不过要费些许功夫。呵呵!” “啊!师父……那可太好了!” 李陵眼中闪出火花,师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不管是在怎样的艰难环境中,他总是有最好的办法来克敌制胜。 在周围一片屏住呼吸的激动心情中,元召伸手取过纸笔,开始慢慢的仔细写下作战中需要注意的地方。其实,大军想要攻克王城并不是太困难的事,他之所以在前期迟迟没有发布命令,是想选择一个最好的时机,以尽最大可能减少汉军将士的伤亡。而现在,看着这遮天蔽地的雨势,他忽然察觉,也许最好的战机已经来到了眼前! 西方大陆风雨如晦,远征的人彻夜未眠。身披蓑衣的卫士,忠诚的守护在这处大帐周围。黑夜掩盖不了他们手中刀的锋芒,雨水更不能迷惘他们的眼眸。所有人都坚信,当黎明到来的时候,他们的统帅将为大家指明方向。 灯花发出轻微的爆响声,惊醒了在一旁打盹的李陵。他睁开眼睛,正看到那个身影伏案而起,伸了伸懒腰,最后看了一眼制定好的作战计划,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 “现在,唯一不确定的就是,波斯王城内会不会有良好的排水系统呢……?” 第八百八十七章 狂风骤雨浪滔天 ァ新ヤ~8~1~中文網.x~8~1zщ 似乎和这世间许多事一样,冥冥中都有注定。当王朝气数已尽,该有的劫难是无法逃避过去的。就算是有天时之利,却也无法挽回灭亡的命运。 危机暂时解除。城内已开始了庆祝。王室贵族们毫不吝啬的搬出了王宫中的美酒美食,来犒劳守城的武士和民众。这在以前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而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待遇的城内民众,几乎要感激零涕了。波斯帝国森严的等级制度,让他们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除了发自内心的畏惧之外,就只有忠诚的驯服。他们一边喝下分到手中的美酒,再狼吞虎咽的吃完大块儿的肉,不约而同地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震天的呼喊。 整座城池发出的呐喊,在暴雨中还是很震撼人心的。亲眼看到这种场面后的波斯贵族们,心满意足的回去了。这正是他们想要达到的效果。有这样的气势和忠诚做支撑,王城固若金汤。而只要能够撑到王子的援军回来,就可以大败汉军,高枕无忧了。 勇敢担起重任的波斯王子,已经得到了他们的一致认同。等到他回来之后,击退汉军,就可以在大家的拥护下登上王位了。 “听说,汉军在几次重要的会战中,之所以能够取得胜利,主要是依靠了火攻的力量……现在看起来,这一点已经根本不足为惧。呵呵!” “喝、喝、喝!但愿这一天早日来到。” 但这些庆祝的人却恰恰忘记了,水能灭火不假。然而,在某些时候,却可以被当成比火更加厉害的杀人手段呢! 在波斯王城附近,就有两条较大的河流交叉而过。它们从北方流经这里,然后一直到南部的入海口。当初城市的建造者,曾经借助过这山河之力的自然条件,然而今天,当它们因为大雨变得洪水滔滔的时候,这座雄居一方的城池,却即将因此而面临危险的时刻。 在这样的天气里,几乎没有人敢到处乱跑,更没有人随便到河流附近来。如果一个不小心,被河水卷走,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大家都小心些!来的时候元公特意叮嘱,这里地势十分危险,千万不能因此而造成损伤……。” “张校尉,难道今夜我们的任务……就是这里吗?” “稍早些时候,元公已经亲自来这里勘察过地形。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只需要按照计划行事就好。” “但愿一次成功,不负元公之命!” 不久之后,电闪雷鸣之中,夹杂着一阵轰然的巨响,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黑夜之中崩塌了。汹涌的河水,忽然就改变了方向,仿佛是冲破束缚的猛兽,在无边的夜色中,怒吼咆哮着,朝冥冥中一只无形巨手划定的目标而去。 “校尉,河水从这里改道之后,会流向何方呢?” “我们炸开这半边山崖之后,河水冲向的方向……正是波斯王城!” “元公手段,鬼神莫测!波斯人这下可要惨了……走吧,我们赶快回去复命!”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候,元召亲自送走这些回来复命的勇士去好好休息。然后他披上战袍,走出了自己的中军大帐。外面聚集起来的将校们,冒雨在等待他们的统帅。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这些身经百战的汉军将士,紧紧的跟随着元召的脚步,怀着振奋的心情,趟过泥水,来到最高处瞭望。 距离几十里外的波斯王城,那高大的城头垛和拱楼还在,只是大半截石头城墙已经浸泡在水中了。大略估计一下,城内外的洪水也得有几丈深。 “城里的人……会怎么样了呢?” “哦……应该是都淹死了吧?这么深的水……。” “本来不应该用这么灭绝手段的。但我们孤军在外拖延日久,为了避免可能面临的危险,不得不如此啊……。” 更新最快(的新八一中文网(m.o)m 第八百八十八章 王权寂灭转眼间 在整个西方大陆的古老传说里,有许多关于大洪水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大多都是悲剧。 当铺天盖地的洪水淹没一切的时候,所带来的无疑是死亡和绝望。四面八方,没有任何去路,如同末日到来,这种感觉,想想就令人感到可怕。 当然,传说毕竟是传说。没有人会相信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就算是在过去岁月里,曾经经历过河流洪水泛滥的人,他们也不相信,在现实世界中会出现远古洪荒。 居住在波斯王城中的人,不管是贵族、武士还是民众,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座占地广阔的雄伟城市,会遭受灭顶之灾。而且这种灾难,就是由洪水造成的。 其实,不管从哪个方向来说,波斯王城都不可能遭受洪水之灾的。它的选址本来就在一处较高的地带,附近虽然有两条较大的河流,但就算在暴雨的季节里,也不会威胁到王城的安全。而且,城市的建筑,选用的材料都是巨大的长条石块儿,洪水的力量却冲不垮这样的城墙。 然而,城里的王族和民众,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信心刚刚重新树立起来,他们以为,面对着坚固的城市和万众一心,汉军已经无能为力。却不料,巨大的意外就在这个黑夜突然来临了。 聚集在王宫里的贵族们,这几天几乎都在议事和饮宴中渡过。巨大的危机感,刺激了他们的神经。即便是波斯王被砍头的噩耗传来还并没有过去多久,所有人却先暂时忘记了这种悲痛,或者说是借助于聚集起来的喧嚣遮盖了心底深处的恐惧和害怕。 如果最后打不败汉军怎么办?这个严峻的问题,其实每个人都曾经想过。不过,却没有一个人说出口。 人往往都是这样,只要没到最后的绝望时刻,是不会轻易去相信自己被注定命运的。就像是这些代表着波斯种族的王城中人,他们以为,在自己生存了几代的这块土地上,总是会有上苍护佑着的。就算是最后战败,也不可能被赶尽杀绝。 更何况,王子带领着的精锐武士们就快要赶回来了。在与汉军差不多力量的情况下,利用主场作战的优势,打败或者是重创汉军,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毕竟,汉朝人万里征战,应该已经是疲惫不堪,在这样暴雨的天气里,他们究竟还会有多少士气呢?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侥幸,或者说是希望,所以今夜聚集在王宫中饮宴的人,他们的心情比前几天有了很大的放松。互相谈论起来时,语气中可以听出明显的轻松之意。 “汉朝人万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还不是自寻死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间有哪个国家强大和嚣张到这种程度!” “呵呵!是啊,是啊……不是有一句老话说的好嘛,天要让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说的正是汉朝的军队。看他们前几天的架势,好像是马上就要攻占我们的王城一般。却谁知道,上苍降怒,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让其进退两难了。对于我们波斯族人来说,这不是天助,又有什么称得上是天助呢?” “他们竟然敢杀了伟大的万王之王……必定会受到上苍的严厉惩罚。这日夜不停的暴雨,就是明示啊!” “不管怎么说,连续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肯定会对汉军的士气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如果再假以时日,等到他们的后勤保障断绝的时候,恐怕不用我们的武士们去拼命,他们也将不战自溃了吧!哼!” “这很有可能啊!到时候一定要让他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才是……。” 乱七八糟的声音,响起在王宫大殿上。总得论调,当然是一致认为汉军不会长久。最终胜利迟早是属于波斯人的。 至于说战败或者是投降,从来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就算是有一些人想过,但他们最糟糕的预计,也不过是战争会拖延很久,给这片大陆造成一定的伤害而已。 就在这样的自我陶醉当中,有一些突然发生的情况,并没有得到及时的察觉。而等到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中忽然有了积水,而且速度极快的迅速上涨。无数人从梦中惊醒,他们惊慌失措的开始从家里往外逃窜。然而,等跑到街道上的时候,这才发现,黑暗的夜色笼罩下,白茫茫一片,改变了这座王城原先的模样。 城头上的守卫者,他们面无人色的跋涉深水而来。把一个天大的噩耗,大声呼喊着告诉了王宫里的这些所有贵族们。 “大事不好啦!城外河中的水,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上游倾泻而下,正在淹没王城……!” 扔掉酒杯的贵族们,惊愕的站起身来,他们听着外面的暴雨雷鸣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此话怎讲?这怎么可能……!” 然而,随后的具体消息,证实了他们听到的并非是荒诞不经的传言,而是可怕的现实。 “城外的河水自上游决口了!在城头上可以听到巨大的轰响声,扑天盖地而来的洪水,直接冲击着王城所在的方向……在很短的时间里,连城门都已经被淹了。王城已经非常危险,是不是应该考虑动员全部民众出城去躲避呢?” 这些来报信的城头守卫者,脸色煞白的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他们的心在逐渐沉到谷底。只有亲眼所见,才能够感受到那种可怕。虽然在黑夜中看的并不清楚,但只耳中听到的那些水浪冲击城墙的巨响,就已经令人胆战心惊,不能自已了。 如果贵族们在此时能够采纳这个最为正确的意见,也许还会有许多人能够逃生。只不过,一直以来的的固执和多疑,却促使他们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也就终究错失了最佳的机会。 “这一定是汉军的诡计!他们想用这种办法,来逼迫王城里的人开城出去。哼!绝对不能上他们的当,让他们的计谋得逞。” 地位最高的几个贵族,在第一时间就否决了全体弃城而走的可能性。他们认为,这绝对是汉军支撑不下去了,所以才想出这样的毒辣办法来求得速战。这当然不能让他们如愿了!并且很快,其他人也同意他们的说法。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么大的一座王城,是不可能真正被水淹没的。最多也就是城里的民众受些损失而已。只要坚持住,别慌乱,汉军是没有办法攻进城来的。 作出决定的贵族们,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有一部分亲自冒雨去城头上观看具体情况如何。他们离开王宫之后,跋涉着已经没过膝盖的洪水,来到城头上的拱楼里。这些人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们在这里,即将成为全城很少的幸存者……。 超出所有人预料,这场洪水并不是普通的洪水,被炸开缺口利用绝佳地形的引导,呼啸汹涌而来的滔滔水流,像是传说中灭绝一切的那场大洪水一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就这样倒灌进了波斯王城! 一夜之间,淹没了四周的大半截城墙。城内水深数丈,几乎所有的街道、民居、建筑等都沉没在了水下。无数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想逃却无处可逃。昔日保护他们的坚固城墙,在此时却成了阻止逃生的牢笼。 等到天色灰蒙蒙亮的时候,大雨终于转成了细雨微濛。而许多痛苦的挣扎,也终于渐渐停止。各种悲惨的声音,逐渐归于沉寂。在洪水浸泡中的波斯王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在城头拱楼上的人,这个时候终于可以看清楚发生了什么。这些已经被吓得失掉了魂魄的王室贵族,他们不知道自己活着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话,还不如昨夜就一直待在王宫里,和那里的人一起灭亡呢! 从这里转身望过去,昔日的王宫,也已经不复存在。那些高大宽阔的建筑,以及曾经的饮宴场所,全都被洪水淹没了。唯一可以确定王宫所在位置的,恐怕就是那座最高宫殿的金顶了。它却还没有被水淹没,孤零零的剩下半截在水面上,好像在诉说着无尽的凄惨。 眼中所见,满城都是漂浮的死尸。当然,更多的是在水面下,在那些建筑物里,或者是在自己家里。满城将近十余万之众,不管身份贵贱,就这样与城殉葬,都成了水底的冤魂。 “汉朝人……都是魔鬼吗!?” 部分王室贵族和此处的守城者,全部加起来不过二三百人。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对苍天发出痛苦的叩问。雷声隐隐,苍穹深沉,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不过,有人会代替上苍对他们作出回答的。不久之后,在他们呆滞的目光中,看到有几艘船出现在洪水形成的水面上。细雨微风,色彩鲜艳的旗帜代表着一种他们从来不曾领略过的精神,正式招展在这片大陆上。 第八百八十九章 名将得来非虚名 在汉之前的华夏大地战争史上,也曾经出现过很多堪称不世出的名将人物。他们在战场上的冷酷无情,令人胆寒。 这其中的代表者,如大秦帝国的武安君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卒四十万!赵国因此而一败涂地,直至灭亡。又比如西楚霸王项羽,一夜之间活埋秦降卒二十多万,也算是惨绝人寰的手段了。 至于其他那些残杀虐杀,更是不可胜数。这是为了战争的需要,同时也是胜利者的特权。 在特殊的战争条件下,这样的行为,自然不能以人道主义的标准来评判对错。但这些具有名将之称的人由此所背负的千载骂名,却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然而,相比较起这些前代名将,强势崛起于大汉王朝开始鼎盛时期的元召,不管是在最具权威的《大汉帝国史》中,还是在后世的其他史书记载上,他所做的一切,却只有尊崇和荣誉,不见任何诋毁。 其实,如果细算起来,直接或是间接死在元召手中的敌人,恐怕已经超过以前的任何名将。其他的可以忽略不算,从匈奴战争开始,一直到这次西征波斯帝国。共计在大小战争中消灭的敌人,已近百万之众。 在这个时代来说,不管从哪一方面,这都是一个令人恐怖的数字。虽然这其中也有其他将军的功劳,但统筹运化之功,却几乎都是出自元召一人之力。这不管在当时还是在以后,都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史书都是有胜利者书写的。汉国公元召之所以能够流芳千古,虽然与此也有很大的关系。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他所指挥和策划的战争,所面对的敌人,都是抵抗异族而不是同族残杀。 千年的时光,也不过弹指一刹那。当华夏文明的灿烂光芒普照人间大地的时候,天下万族都承受其恩泽,和平共处,世代永昌。而当初在这种“大一统”过程中阻碍过历史进程的那些绊脚石,却已经永远的沉入深渊,难以得到救赎。 这样的悲惨命运,虽然值得同情,却并没有多少人会怜悯。就像是那些在历次烈焰飞腾的大战中死去的冤魂,又像是如同波斯王城这次灭顶之灾的沉沦……被上苍所抛弃的可怜种族,不管是死去还是活着,已经注定会尘埋在历史的深处,被永远的遗忘。 苍茫大地,谁主沉浮!雨停风住,黑色的云层渐渐飘散,轻舒漫卷的大汉龙旗之下,众星捧月一般的年轻汉国公,站立在船头,承受了所有汉军将士目光中包含着的无限崇敬之情。 这是他应得的荣光。这样的忠诚和爱戴之情,皆是发自心底。从将军到战士,每一个人都从自己所在的位置激动的看着行走水面的那艘简易战船。战袍飞扬站立在船头的那个人,带着他们征战万里来到这片陌生的大陆。本来,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还以为会有一番苦战。却没想到,决定性的胜利来的如此容易,兵不血刃,淹没王城,洪水之下,敌人死伤殆尽矣! 就地取材临时打造的这艘船,样式很普通。它当然比不上在中原南北江河中见惯的那些船只,和纵横大海的楼船战舰更是无法相提并论。但此时此刻,在所有注视的目光中,这艘普普通通的船,却是他们全部的精神所在。 雨过天晴,东方红日初升。在王城四周,目光所及处,远近浩浩荡荡,皆是水色苍茫。汉军分别驻扎在几处水淹不到的较高地带上,而他们先前所包围的王城,已经只剩了高大的半截城墙和极少的一部分建筑还露在水面之上。那上面的一些模糊身影,正在绝望地等待着他们最终命运的到来。 在这辽阔的苍茫水面上,连绵暴雨之后的霞光万道,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五彩的斑斓开始驱散灰色,也逐渐唤醒了生命的知觉。 飘扬着五爪巨龙的旗帜,在水面上背着太阳的光芒而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侥幸存活下来的波斯人,在城头上瑟瑟发抖的挤在一起,他们甚至畏惧的不敢抬头去看敌人的模样。 就算是波斯贵族们再狂妄无知,事到如今,他们也已经明白,与来自东方帝国的强大对手相比,彼此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了。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碾压,真是可怜,想当初他们的王,还野心勃勃的想要带领着他们所有人去征服世界呢! 然而,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呢?波斯大军从王城出发的场面,曾经令整个西方大陆都激动震荡。万王之王黄金战刀挥起的光芒,还残留在每个人的眼角。那些武士军团所踏起的烟尘,仍然飘荡在高空没有散去。可是,这一切已经成了一片虚幻。 “还活着的……就剩这些人了吗?” 有平静的声音响起在十几丈外。为首的波斯王族们心中一震,他们有些艰难的抬起头来,终于看清楚了对面汉军统帅的模样。 “应该没有其他活着的了。王城之内,水深数丈,而且四门都封闭了,仓促之间,没有人能够活着逃出去……。” 一直严密监视着整座城池四周情况的汉军斥候们,一切情况尽在掌握中。元召点了点头。船和城头之间相隔着很短的距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去城头上看看的必要了。 “那就是王宫的殿顶吗?” 元召淡淡笑着,用手指了指在水面上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金黄色彩的地方。这是在城内唯一没有被大水淹没的所在。也成为了一处明显的标记。 波斯贵族们脸色有些木然的呆滞,他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却听到有汉军将军严厉的呵斥了一句,刀光环绕,杀气凛然。 “元公问你们话呢!都是哑巴还是聋子啊?” 为首的波斯贵族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连忙垂下头,声音嘶哑沉闷的说道。 “那就是……王宫所在地了。” 元召挥手制止了身边将军们的不耐烦。这些家伙想必手痒得很,按照他们的意思,肯定是不必多说废话,直接过去把这一小撮儿可怜虫砍落水中,干净利落。不过,他现在却并不想这样做。大局已定的情况下,杀几个无关紧要的人,没有什么意义。 “你们的波斯王,已经身首异处。你们的王城,也已经彻底淹没。等到不久之后,大水退去,这里将成为一片废墟……而再过去许多年,就连这些城墙和石头,也将不复存在。所以,你们活着也只不过是经受更多痛苦而已。” 听到他无所谓的语气,城头上的波斯贵族们,像是听到了末日的宣判一般。他们没有想到,当死亡的气息真正笼罩在头顶的时候,竟然是如此令人可怕。不由得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讨饶起来。 “我们输了……饶命啊……但求饶我们不死……我们愿意把什么都拱手奉上……伟大的统帅,请开恩吧!” “呵呵!你们的整个国家都即将没有了,还会有什么可奉献的呢?” 船头上有人讽刺的嘲笑了一句。波斯贵族们一呆,他们确实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在求生本能的强烈促使下,有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大声喊叫道。 “我们还有宝藏!波斯王的宝藏……它们就藏在王宫里……!” 汉军将士们有些吃惊,却不知道真假。他们一起看着元召,等待他做决定。 “哦?不妨说来听听。” 元召却神色不变,饶有趣味的看着那些拼命讨饶的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个多少知道一点内情的波斯贵族,连忙争先恐后的说道。 “波斯宝藏,为历代波斯王所藏,价值无可估量!它们就藏在王宫之内……我们愿意以这个秘密,来求得宽恕!” “那么,具体藏在哪里呢?” “这个……这个……却不得而知。伟大的统帅,请相信我们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这个秘密从来只有波斯王一人知道啊……。” 看着跪倒在地想活命的这些人,元召微微叹了口气。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常情,与身份高低贵贱无关。在精神上受到巨大打击的波斯贵族,已经再也形不成什么有威胁的蛊惑力量。 “你们去吧……来人,给他们一条船,离开王城之后,是生是死,各凭天命。” 不久之后,得到元召命令的汉军,放开一条生路,让这支满载着王城剩余波斯人的船离去了。 “元公,他们所说的宝藏,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就这样放他们离开,岂不是太便宜了吗?” 公孙戎奴恶狠狠地盯着逃命的人,有些不满的嘀咕着。这么容易就灭了波斯王城,手中刀没有沾血,真是太寂寞了! “宝藏是肯定有的,这些人不知道确切地点也是真的……至于能不能找得到,就看我们自己的缘份了。呵呵!” “那……这些家伙要是去投靠那位波斯王子呢?” “这却正是我想要他们做得……不久之后,斩草除根,诛恶务尽!所有波斯人不必再出现在这世间了……。” 第八百九十章 千生百劫此身轻 得到王城危急消息后昼夜兼程北上的波斯王子,带领着他的军队,终于等到雨停。这场连绵多日的暴雨,不仅影响到了汉军,也阻滞了帝国这支最后军事力量的脚步。 虽然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但这段从南到北的千里行程,也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就算是没有这场雨,在走到一半儿的时候,大多数人就斗志涣散,没有刚开始聚集起来的时候那种锐气了。 这也怨不得他们。虽然说起来有八万之众,但其战斗力和坚韧程度,却非昔日波斯王麾下的武士军团所能相比。要让他们一鼓作气去拼杀,还有一战之力。但像现在这样,长途跋涉的行军,没有半路逃跑,就算是不错了。 波斯王子同样也很疲惫,而且他还有更多的无奈。看着周围低迷的士气,他不知道带着这些人去和汉军战斗,到底能不能够取得胜利。 暴雨阻碍了行程,也暂时断绝了与王城的消息。看着身边因为雨水而暴涨的河流汹涌南去入海,波斯王子心中颇有悔意。本来以为自己站出来振臂一呼,就能够领导着聚集起来的忠勇之士一鼓作气消灭掉入侵的汉军,然后就可以理顺成章的登上王位了。却哪里能够想到,那两万多海上来的汉朝军队,不过是提前来的少部分而已。 如果大举来犯并且已经包围王城的汉军真的有十三万之多,那么是绝对不容小觑的。尤其是听说亲自统帅而来的是元召,波斯王子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此人当年在长安时的样子,立刻感觉到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有些寒冷。 有身旁的亲信似乎发觉了王子的异样,连忙给他送上厚厚的毯子,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只不过他们却并不知道,雨水虽然有些冷,却冷不过王子心中升起的恐惧之意。 断臂之仇,灭国之恨啊!如果说不久之前刚刚听到波斯王已经永远不再回来的消息时,王子心中在悲痛之余还有几分暗自庆幸的话,那么现在,便只剩下了对前方未知命运的恐惧感。相比较起王位,如何战胜那个强大的敌人而活下去,似乎才是更重要的。 但现在,他却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了。波斯王子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可是,能够让他变得懦弱的敌人,就在前方等着,等着宿命中的对决。望着电闪雷鸣中的黑漆漆夜色,他甚至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 这场雨,就这样一直下吧!直到江海泛滥也好,直到天荒地老也罢。最好是能够让汉军因此而自己败亡……因为,在来自汉朝的可怕敌人面前,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去做螳臂当车的那个殉国者! 然而,上天似乎一点儿都不同情这位王子的矛盾心情。当在辗转反侧中,好不容易睡了一觉醒来后,手下人来通报,说是暴雨已经停了。他们在请示,是不是立即整顿人马,继续北上。 “有没有王城的消息传过来?” “还暂时没有任何消息……王子,我们还是抓紧赶路吧,时间已经耽搁太久了。” “那好吧……传令下去,让几位将军督促人马,继续朝王城进发。” 不管怎么说,王城还是要回去,那里是波斯帝国的根本所在。更是他继承王位后重新振兴王朝的资本,是绝对不能舍弃的。也许现在唯一的奢望,就是经过这场暴雨之后,会有奇迹发生了。 在半途停留了好几天的武士们,被重新动员起来。他们整顿好队伍,沿着河流的方向,再次出发。这里距离王城,已经没有几天的行程了。在将军们的鼓动下,王子做出允诺,如果能够打败包围王城的汉军,解了王城之围,那么这支军中的所有人,不管原先是什么身份,都会根据功劳大小进行厚赏。将军进高贵爵位,武士分给等量的黄金土地,奴隶恢复自由之身,并且从此之后成为新王的忠诚护卫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放诸古今中外都皆准的道理。八万之众马上重新振奋起来,那些大道理什么的都不用说了,就算是为了这巨大的个人利益,也必须去拼死一战。 雄赳赳气昂昂的波斯人,趟过河流,越过沙丘,顶着开始渐起的冷风,他们手中的刀,勇往直前,想要去饱尝敌人的热血! 感受到这股力量,波斯王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他要带领着他们去战斗!去把汉军彻底消灭!去亲手砍下那个曾经带给他耻辱和伤痛的强大敌人的脑袋……!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仅仅不到两天之后,走到距离王城不足二三百里地方的这支队伍,便遇到了自王城逃离出来的那些波斯贵族们。 在河流边的泥泞草地上,狼狈的逃亡者们从那艘船上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他们最后的希望,纷纷哭倒在地,诉说着那座王城的悲惨遭遇。 波斯王子和那几个将军面面相觑的听着,有些很荒谬的感觉在心头升起。如果不是光天化日,晴空朗朗,他们几乎以为是在听流传于西方大陆的那些天方夜谭故事。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汉朝人怎么会具有这种能力……?” 周围有人在惊恐的摇着头,他们看着那些狼狈不堪的贵族们,希望他们说的不是真的,而只是夸大其词。然而,这终究是无比残酷但却又无比真实的现实。 “不会有错的!整座王城全部被大洪水淹没,我们在城头拱楼里才侥幸活命……城里所有人都死啦!王城和王宫都已经不复存在……呜呜呜!” 想起那些惊心动魄和这一路逃亡的艰苦,波斯贵族们放声大哭,简直是痛不欲生。 “汉人能够做到的……他们果然够狠毒!” 波斯王子脸色苍白,喃喃自语。其实他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这个事实。曾经亲身领教过元召手段的他,对于这个人能够做出任何不可能的事,都不会感觉到太惊骇。 愤怒和恐惧引起的骚动,终于都渐渐归于无声。重新汇合后的波斯贵族和他们的王子,在一片死寂中,不得不认真的考虑即将面临的最糟糕局面。 人,有时候会很奇怪。一旦真正被逼到绝路,反而会变得勇敢和无所畏惧。就像是现在的波斯王子。在不久之前心中还有着犹豫和畏缩,但这会儿,他的眼中充满了血红,脸色可怕。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你们……对汉军说出了王宫宝藏的秘密?” 听到这位王子冰冷的声音。为首的波斯贵族感到有些难堪和羞愧。不过,他并没有否认,而是点了点头,再次肯定了刚才说过的话。 “请王子殿下恕罪,当时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 “你们做得很好!” 有些出乎意料,波斯王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一转,却并没有发怒的样子。贵族们吃惊地抬起头来,不明白王子殿下为什么说他们做的好。这很不正常啊! 波斯王子环顾了一下四周,在他身边的除了这些逃亡贵族们,就是几个忠心耿耿的将军。而那些暂时在河边停下来休息的武士和奴隶们,却还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还有最后的机会与汉军决一死战吧! “王子殿下……我等不知道……这是何意啊?” “很简单。汉军既然知道了宝藏的秘密,他们一定会欲得之而后甘心!这就给我们创造了一个最好的机会。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鱼和鱼饵的故事吗?哼!汉军为了得到王宫宝藏,最近一段时间的行动必然会围绕此而进行……只要他们有了这个贪婪之心,却是对我们大大有利呢……。” 波斯王子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逐渐放出光芒。有些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遗传自波斯王的某些枭雄本质,终于在他身上开始展现。 河水滚滚而去,激荡而浑浊。风从北边来,带着敌人的铁血气息。波斯帝国的最后一支军事力量,在这河边发出死战复仇的誓言。然后经过一番策划后,分头行动。 逆着风来的方向,河流水位开始下降,泛滥大地的洪水正在逐渐退去,旷野与大陆慢慢恢复到原先的模样,生机重新回到这沧桑的天地间。 而与别处不同,被淹没的波斯王城虽然已经现出大半轮廓,但要想能够进入,显然还需要十几天的时间。 驻扎在四周高处的几处汉军大营,暂时停止了各种军事行动。这方圆数百里之内,经过洪水的洗礼,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存在。而那支具有战斗力的波斯军队,已经被汉军斥候们锁定了行踪。战斗的发生,还需要时日。既然如此,去征服这整片大陆,倒不必忙在一时。 而最近搜集到的各种情况表明,那些波斯贵族没有撒谎。眼前的这座王城之内,确实是有巨大宝藏存在。在得到证实之后,许多人便心中都有些振奋起来。 如何想办法发现宝藏的具体所在位置,就成了大家这几天绞尽脑汁在想的一件大事。却根本就没有预料到,一场致命危机正在悄悄来临。 第八百九十一章 世间有路通幽冥 生活在西方大陆这片辽阔土地上的人,当然不仅仅是波斯人。还有其他大小种族将近三十多个。这其中包括色目人、基斯人、埃瓦人、斯巴达人以及土著民族等。他们虽然比不上波斯人的强大,但林林总总分布在各处,也都有着各自悠久的历史。 只是,长久以来,这些不同种族都处在波斯帝国的强大统治之下,他们失去自由,成为奴隶。一些强壮有力的男子,更是被强迫去为波斯王征战,沦为权力扩张的牺牲品。 然而即便是境遇凄惨,大多数人也只能选择忍耐。毕竟和生存比起来,自由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也有许多反抗者,曾经选择过抗争和战斗,但最后的下场,基本都无一例外地死的很惨。 在历代波斯王的刀下,从来没有宽容的说法。他们所信奉的法则,就是以铁血慑服一切。在波斯帝国二百多年的崛起过程中,究竟有多少人为此而死去,已经是一个难以数清的数字。 而这样的残酷手段,得到的效果很明显。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中的西方大陆民众,已经彻底驯服在波斯人的意志下。即便是这个强大的王朝已经开始败亡,他们也一时半会儿不敢相信,更不敢选择背叛。 波斯王和他强大的武士军团已经在东方覆灭的消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流传。但处在帝国统治下的各族民众,他们首先感到的却不是解脱和高兴,反而是无边的慌恐和害怕。 在一些传说中,打败波斯王的东方王朝,那里是魔鬼的发源地。不久之后,他们就将要带着狰狞无比的气势,来收割这片西方大陆上的一切了。所有的财富、土地、矿藏和生命……都将被收割殆尽,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可怕预言,虽然没有人能够说清楚源头来自何方,但却都深信不疑。就连在他们心目中那位至高无上的万王之王,都已经死在对方手中,那他们不是魔鬼又是什么呢?! 而这种令人可怕的气氛,随着来自遥远东方的军队正式踏上这块土地,就变得更加强烈起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波斯王子和贵族们才能够得到广泛的拥护,迅速建立起了手中的那支军事力量。 在这世间,习惯了黑暗的人,往往反而惧怕黎明的到来。如同这些西方大陆民众的心态一样,他们普遍对汉军入侵者采取敌视的态度。并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的继续听从波斯人的命令,对汉军展开疯狂的打击。 如果一旦形成这样的局面,对于处在陌生环境中的汉军来说,当然是极其不利的。而这,也正是波斯王子和贵族们一开始就想要努力达到的效果。 如果说不久之前,他们还有信心,能够凭借手中的军事力量在战场上打败入侵者的话。那么,等到汉朝十几万大军来到,并且以绝对的优势包围王城的时候,这种信心便荡然无存了。而后不久,暴雨雷霆,王城沦陷,一切正朝着他们最不想看到的局面发展。王子和残余贵族势力,便彻底绝望。然后,他们便制定出了最后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 “王子殿下,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吗?”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可是……那个可怕的诅咒一旦开启,后果谁也无法预料啊!” “只要能把汉军送下地狱,就算是以整个西方大陆为陪葬,我也毫不吝惜!” 听着王子阴森可怕的语气,所有知道这个计划的人,都禁不住一起打了个冷战。他们无法想象,如果那些土著民族口中所流传的诅咒是真的,那么在不久的将来,这片大地上的生命将会经受怎样的悲惨命运。 不过,想到波斯王和武士们的遭遇,再想到亲眼所见汉军的嚣张以及那座被湮没的王城。所有人便都意志坚定起来。如果真的注定要下地狱,当然要拉着所有的入侵者一起去了! 波斯王子和贵族们带领着他们的忠诚追随者,义无反顾的开始了行动。他们相信,就算是汉军再厉害,他们也逃不过这一劫。因为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在西方大陆这块土地上,除了勇敢的武士之外,还有另一种可怕的神秘力量存在。 汉朝人既然可以借助天地之威,水淹王城。他们又为什么不能去开启这远古流传的未知神秘力量,来对付他们的大军呢? 世间的每一片大陆,都有着神秘的存在。而在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有过许多土著民族。他们当中,虽然有些已经失去了传承,消失在了历史的烟尘中。但在那些密林和荒漠深处,却留存着他们所留下来的古老建筑、塔形墓穴和神秘传说。 而历史最久远种族最庞大的那一支土著族人所存在过的地方,正是波斯王子和贵族们想要去借助的力量所在。他们和波斯帝国的许多人一样,都听过那个神秘而可怕的传说。在土著族人的那些地下陵墓里,据说被封印着这世间最可怕的力量。如果一旦有人故意去冒犯或者无意中开启,三个方向被海洋包围的整个西方大陆,将会受到惩罚,所有的生命都将遭受死亡,一切生机不复存在。 这个传说被土著族人称为“先祖的魔咒”。千百年来,没有人敢去轻易的走进那些可怕的存在之处。不管是真是假,这样的恐怖传说,已经足以让人敬畏不已。 而今天,为了打败来自东方的强大敌人,波斯王子说服了他的拥戴者,他们带着刀和工具,走进蛮荒密林中,想要尝试去发现这些力量的存在。 而他们究竟能不能成功呢?拼尽最后一搏,释放出的将会是怎样的恶魔?没有人给出答案,更没有人知道。风起处,沙尘乱飞。莽莽苍苍的参天古木,开始落叶纷纷,很快就掩饰了他们的踪迹……。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十几天时间过去。同样的探索,也正在波斯王城之中进行。不过,这里的探索者们寻找的却不是可以帮助他们的力量,而是宝藏。 随着洪水逐渐退去,这座曾经作为帝国统治中心的王城,终于再次显现出高大的城墙和王宫。只不过,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光彩和生机,再也回不去昔日的模样。 “这座城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久的将来,两位王爷可以选择其他地方作为自己的治所。如果要我说的话,南支半岛临海口,才是最好的城市所在地。呵呵!” 在众将校簇拥中,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内景象的元召,面带微笑随口说着。王城作为波斯帝国的象征,是不能留的。只有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才是它最好的归宿。而站在他身边的燕王和广陵王则连连点头,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 就算他们两人是大汉王朝身份尊贵的亲王,可是在元召面前,却也没有骄傲的资本。时至今日,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做过的一切,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震古烁今,世间少有。他们心里都很明白,不管今后还会发生什么,此人在史书上的地位必定不可估量。只要老老实实按照他划定的方案来行事,得到的好处也必定会超出想象。 “元公高瞻远瞩,所指定的方向,当然不会有错。小王曾经记得,当初你说过,将来天下流通最主要的通道就是海洋。想必南支半岛临海口,在未来的位置将会非常重要的吧?哈哈!” 燕王和广陵王一起望着元召,眼中充满了喜悦和振奋。曾经在长安时对未来命运的担忧和惶惶不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元召对他们所做出过的承诺,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西方大陆这片辽阔的土地,据说比汉朝的疆域还要大许多。而今后不管如何,他们都将会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了。 元召点了点头。南支半岛在整个西方大陆的位置当然至关重要。通过那里的海峡,是扼守东西方海洋的通道。更是他天下棋局中最重要的一个落子点。这些地方,都是必须要好好经营的。 而相比较起这些战略大局,王宫宝藏其实还并不放在他的眼里。波斯王朝就算是再疯狂掠夺,区区二百来年时间,他们积累起来的财富,也是可以推算出来的。当然,能够找到却是最好。毕竟这也算是攻取王城之后的收获了。 带着大批军士兴致勃勃在王宫寻找的是公孙戎奴。这位将军最近没有仗可打,手痒得很。所以进城之后,他自告奋勇接下这个命令,开始了对王宫的清查和搜寻。 洪水之后的王宫面目全非。昔日华丽的大殿积满污泥,到处死气沉沉。中午时分,在后殿搜索的人传来消息,一处被洪水浸泡后坍塌的地面上,发现了地宫的入口。 闻讯赶到的公孙戎奴带着几百人点起火把进入其中。行进不久之后,在他们震惊的眼中,便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地下世界, 第八百九十二章 绝境开启死与生 波斯王城中宝藏的秘密,果然并不只是一个传说。这些巨额财富真正被发现的时候,无疑令人震惊。 只有历代波斯王一个人掌握的秘密,属于绝对的特权。当初的王宫建造者,遵照君王命令,在大殿之后修建了通往地下的通道。就是这座地宫,成了波斯王积累财富的所在。 地宫的入口,当然修建的极为隐蔽。原本这世间除了波斯王位继承者掌握之外,其他的人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能力得知。就连王宫中的人,也从来不敢去打探一句。 尤其是最后这位野心极大的帝王,随着帝国的不断扩张,掠夺到手中的奇珍异宝更是无可计数。他以自己的能力,让地宫中的宝藏增加了好几倍。他命令终生在这里面守护的那些死侍们,把这些都打上了帝国的烙印。 也许,在波斯王的心中,这些宝藏既然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就应该从始至终不能让其他人染指。就算是有一天离开这个世界,也要让它们陪葬。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离开人间的日子会来的那么快。更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宝藏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句嘱托,就从此永远不再相属。黄泉路上,带不走一粒宝石,也拿不去一块金砖。 对于一位想利用这些财富支撑起旷世伟业的帝王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悲哀。但死去的鬼魂,已经没有资格再回到这里来寻找。活着的人,也没有办法重新掌握。 其实,就在波斯王死讯传回来的这些日子里,整座王宫差不多已经被寻找了个遍。但宝藏的踪迹却丝毫也没有发现。波斯王子和贵族们虽然十分不甘心,也暂时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但他们却并不灰心,宝藏就在王宫里,是跑不掉的。只要赶走了入侵的汉军,再回来慢慢的仔细寻找,相信终究会有被发现的时候。 可是,谁又会想的到,曾经以为不可能被攻陷的雄伟城市,如此轻而易举的就落入了汉军的控制下。而且,好像是冥冥中自有天助,地宫的入口,竟然对入侵者自动开启了。 如果历代波斯王魂魄有知,看到眼前的一幕,恐怕都会撞头吐血的吧! 外面虽然是正午阳光,但地宫里却是阴森寒冷。数十支火把照亮了这个宽阔的地下世界。里面的景象令人咂舌不已。 地下通道很长,长到似乎没有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去。火把的光芒吞吐不定,有冷风掠过每个人的身上,很显然,地宫里有另外的通风口。不时可以看到有尸体倒卧在旁边,这些佩带武器脸色狰狞的家伙,死不瞑目。看模样应该是守卫这地下世界的人。他们自从被选定进入这里,就已经注定不可能再活着出去。只是像现在这样的死法,却是预料不到的倒霉。 而在两边那些宽阔的空间里,用一个一个沉重石棺存放着的,就是传说中的宝藏了。成千上百的巨大石棺,排列延伸在黑暗中,看上去充满了神秘感。令人感到费解的是,不知道波斯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用石头。而这些用来储藏宝物的笨重东西,也不知道当初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制成。 就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到洪水过后的痕迹。淹没王宫的大水,当然也满灌了地宫。只不过这里水消退得如此快,令人惊奇。可以想象,地宫入口虽然封闭着,但肯定另外有其他的通道,可以通风排水。 公孙戎奴这会儿却来不及多想其他,在确定四周没有危险之后,他命令几个汉军战士,合力抬起左边排列其中的一个石棺棺盖。在无数吃惊的目光中,赞叹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竟然是……黄金!啊!这么大块的黄金……难道其余的那里面都是?” “将军!我们发财了……哈哈哈!” 公孙戎奴的眼睛里也放射出光芒。金子,他不是没有见过。可是,像这样大块儿大块儿整齐排列着的金子,他真的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满满的一石棺金块,堆起来怕不要成一座小山啊!何况……还有上千的石棺在等待着他去检验!他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极速上涌,恐怕在万马军中冲锋陷阵,都没有这么刺激过。 “你们几个,立刻去禀报元公知道!其他人听我命令,把这边的石棺再打开看看。” 听到自家将军的吩咐,早有人兴奋雀跃的去外面报信。而旁边的几个石棺也相继被打开,里面都是相同的金块,排列的整整齐齐。公孙戎奴禁不住深吸一口气,平息下激动的心情。然后又示意把不远处另一边的那些石棺打开几个。 地宫里很快就亮堂了许多。那些五颜六色的却不是火把的光亮,而是珠光宝气的光芒。后来开启的这几个,不是黄金,是宝石和大盘的珠子。 即便是再见多识广的人,恐怕也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样的场面。如此多的财富集中到一起,这已经不是波斯帝国自己的力量,而是整个西方大陆数百年来所积累。 能够跟随着西征来到这里的汉军将士,基本上都是经历过很多次战争的身经百战者,他们面对着千军万马的冲杀,从来没有胆怯过,更不曾有过情绪失常。然而今天在这里,却有很多人失去了往日的镇定。甚至就连公孙戎奴,紧握着刀柄的手,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当然,他们的激动和振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次西征所取得的巨大成果。即便他们只是为国征战的战士,但能够参与到这样一件注定名垂青史的大事中,也无不感到深有荣焉。 元召在长安说的那些话果然没有错!这片大陆上所蕴藏的资源,是极其丰厚的。波斯帝国只靠着掠夺,就能有如此的积累。如果汉人成为这里的主宰者,凭着手中的生产力和所带来的先进文明,在将来,又将会把西方大陆发展到什么程度呢?这是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期待。 去通报消息的人虽然还没有回来,但大家都知道,汉国公一定会很快就过来的。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们难以掩饰喜悦的心情,于是,在公孙戎奴将军的带领和指挥下,将士们开始大略清点宝藏的种类和数目。 有人打着火把,靠近一些,照亮被打开的石棺,而其他人则开始搬出金块和各种宝石、珠宝,想要看看这一棺所盛到底有多少。 沉甸甸的金子,垒的老高。精美的宝石,捧在掌中,发出炫目的光彩……就在这一片赞叹当中,却没有人注意到,有难以预料的危险,突然就发生了。 最先遭遇不测的,是一个军中校尉。这位跟随着公孙将军来执行任务的校尉,不仅作战勇猛,干任何事行动都很迅速。一个石棺中的金块很快就被他全搬了出来。虽然这些沉重的东西把他累得汗流浃背,但他却咧着大嘴直嚷嚷。 “俺这双手从来只握刀剑,却没想到,今天却过手了这么多金子……哈哈!以后回去可有得夸了!” 他得意地大笑着,又弯下腰去,想要把最下面的一层金块再搬上来。耳边却忽然听到“呲呲”的奇怪声响,虽然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但一种危险的警觉在心中升起,校尉急忙跃身而起想要避开,同时口中已经大声示警。 “小心……啊!” 旁边的人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吃惊的看到这位军中勇士后退几步,用手紧紧的捂住咽喉位置,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然后魁梧的身躯猛然倒了下去,把那些堆起来的金块压倒了一地。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校尉,竟然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他的身体在地上扭曲了几下,就此不动了。变起突然,周围人无不大惊失色。 “大家小心!石棺里好像有东西……!” 旁边手持火把者刚才好像看到了什么,他一边大声惊呼,一边想要去看仔细时。却忽然发现有黑影闪动,手上剧痛,火把掉落在地。呼吸之间的功夫,就已经感觉身体酸麻呼吸不畅,他惊骇的瞪大了眼睛。最后的眼角余光里,终于看清楚袭击自己的是什么……! 而几乎与此同时,地宫之内好几处都发生了同样的变故。那些开启的石棺里,好像被释放出了恶魔,肆无忌惮的对入侵它们领地的人发动了袭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有许多人倒地身亡。公孙戎奴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让他的麾下将士遭受如此的伤亡!火光明灭之间,他蓦然感觉到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杀机涌动而来。 “大家赶快往后撤!是蛇……都有剧毒。” 有剑的光芒划破石壁,火星四溅。耳边听到急忙赶来的元召大喊声时,几条正要对公孙戎奴等人发动攻击的大蛇被斩断成好几截,血污腥臭刺鼻。 在昏暗中看不清方向的公孙戎奴听到元召声音,心中一宽。正要循声带着人往出口疾退,却感觉腿上剧痛,一头栽倒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第八百九十三章 大难来时以身当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在一些传说中,宝藏必定有灵物守护,似乎是经常见到的事。而与别处不同,波斯王宫宝藏的守护者却更加凶恶和可怕。 这些凶恶的守护者自然不是已经丧命的死侍们。那些把身体和灵魂都已经送给波斯王的家伙,都死得不能再死了。就算是想要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但在他们死去之后,原先受其控制的恶灵之蛇却失去了束缚,它们在感受到入侵者的陌生气息之后,便纷纷从沉眠中苏醒过来,张开獠牙与毒舌,蜿蜒而出,嗜血夺命! 地宫里的蛇有许多。它们都是剧毒的大蛇。当在那些黄金宝石间被惊动,火把照亮处的人影,就是它们袭击的目标。 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进来的数百汉军将士处境无疑极度危险。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很短的时间之内,就有近百被咬中要害的人倒在了阴暗的地宫里。不久之前的惊喜发现竟然成了葬身之地,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闻讯赶到的元召,迅速组织慌乱的军士们撤出地宫。他们在战场上都是真正的勇士,可在这看不见对手的黑暗中,却不得不落荒而逃。 直到重新看到外面的阳光,来到离地宫口很远的安全地带,死里逃生的人才喘上一口大气,回头看着那处黑黝黝的塌陷口,无不心有余悸。 元召放开公孙戎奴的魁梧身躯,把他平放在地上,然后迅速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把一粒药丸塞了进去。小腿上被蛇咬伤的地方,已经肿胀乌黑起来,他已经在第一时间封住了周边穴位,迟缓血液的流动。为了以防万一,又撕下布条,紧紧的束缚起来。 当用剑尖把带着蛇牙齿印的肉剜出来之后,看着流出来的血渐渐地由黑变红,元召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总算是放下心来。公孙戎奴这个大块头累的他够呛,不过,虽然仍旧昏迷,但由于抢救及时,性命应该是无碍。 “赶快去救人!” 元召看着闻声赶过来的李陵等人,急忙大声吩咐道。他随身所带的解毒药丸儿虽然并不多,但能救几个是几个。 李陵不敢怠慢。连忙按照师父的手法如法炮制。好在,他平日里对元召教授过的东西都学习十分认真,当此缓急之间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在大家七手八脚的帮忙下,好一阵慌乱。不幸被蛇咬伤的五六十人,又救回来了四十多个。而那二十余人却因为伤在重要部位,毒液扩散极快,在很短的时候内就不治身亡了。 然而,更大的不幸还在后头。经过紧急清点人数,可以确定,在地宫中没有来得及逃出来的还有数十人之多。元召脸上闪现悲哀之色。地宫内除了一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动静。很明显,失陷在里面的汉军战士,不可能再有生机了。 “师父!我去救人!” 起身拔剑的李陵,看着一地伤残,他的眼睛都红了。这些都是曾经在战场上并肩冲杀过的同袍。不久前还逸气锐发,谈笑风生,可是转眼之间,就有许多因为性命交关,不得不壮士断肢,失去了胳膊或者是腿。而更有人在地宫里遭受毒蛇的咬噬……如此悲惨,是少年心中绝对不能忍受的! 不过,元召断然拒绝了他的冲动。现在面对的并不是可以平等交手的敌人,而是邪恶的毒蛇群。在内中情况不明的情况下,任何人进去都只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里面的兄弟都已经死了……如此毒性剧烈的蛇毒,没有人能扛过半刻钟。” 元召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周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角难以掩饰的悲痛。大家一起垂下头,有人开始抽泣,压抑的气氛中,心头沉重的似乎使人透不过气来。 不久之后,燕王和广陵王也带着人赶到了。看着元召指挥其他人把受伤昏迷者都抬回去休养照顾。见他脸色异常沉重,不由得小心翼翼问道。 “地宫里的毒物,不知道是不是波斯人的诡计呢?” 元召摇了摇头。他刚才冲进去救人,急切之间虽然没有看得太清楚,但在前期洪水围城的情况下,地宫里是不可能有生存的波斯人的。而王宫宝藏有毒蛇守护,似乎一直是西方许多国家的古老传统。在地宫里出现它们的踪迹,也就并不值得过于惊怪。 “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忽然造成如此严重的损失……唉!可惜了这些战士们!” 听说地宫里发生的事,广陵王长叹一声,心有戚戚焉。虽然他是高高在上的王族,但这一路西征,亲眼所见汉军将士们的勇烈之气,对于他们在即将取得全部成功之际而突然遭受的意外,很是惋惜。 “传令下去,把地宫暂时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轻易进入!” 元召当众下达了严厉的命令。里面就算是有再多的宝藏,可是和人的生命比起来,在他心里也是不对等的。更何况,宝藏既然已经被发现,迟早都能有办法安全的发掘出来。可将士们的生命,却是不能再为此而有任何的闪失。 所有将士都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年轻统帅。和煦阳光下,头顶的天空有阴霾飘过。他脚步沉重地走向远处,心中有许多莫名的不祥预感,却不知道来自何处,又如何向别人诉说。 此后几天,全军没有展开任何军事行动。将校们都知道元召的心情不好,没有人敢去请示下一步的动向。无数等待的目光中虽然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但在当前的局面下,只要元召没有发布命令,所有人就只能安静的待在大营里。 又一个黄昏降临的时候,李陵悄悄地走进中军大帐。他身后代表着无数人的目光,想要多少了解一些元召对于下一步行动的一些想法。 “公孙将军他们那些人,还没有醒来吗?” 沉默坐在案后的元召听到脚步,并没有抬头。能够这样走近他身边的人,在西征军中也只有这个嫡传弟子一人而已。 “我刚刚去看过他们,还没有清醒……不过,师父请放心。有军中医官随时在那边照料,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暮色之中,大帐里的灯火有些昏黄。也许是出于错觉,李陵忽然感觉到师父的身影有些孤单和萧瑟。他使劲摇了摇头,努力驱散心中升起的不安。自从他幼年追随这个人开始,他在他的目光里就是山岳一般的存在。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难住他!更没有任何障碍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有片刻的沉默。李陵偷偷看了一眼,在他从前的印象中,却从来没有见过元召脸上有过如此凝重的神情。看到师父案上的水已经冰冷,他连忙去旁边,想要煮一盏热茶时,元召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 “有些不对劲啊……就算是蛇毒厉害,他们在已经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下,清除於毒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听着元召口中的喃喃自语,李陵心中也很是难过。公孙戎奴虽然比他年长许多,而且两人各自为将军,平日里的一些暗中不服气也是有的。但即便如此,并肩作战所结下的烈血之谊,却是十分深厚。如今他中毒昏迷,如果连师父的手段也不能救活的话,那就太让人伤痛了。 “师父,医官们说,他们被咬伤的地方已经并没有余毒的迹象。只是身体发热厉害,却不知道为何……。” 李陵说完之后,见元召紧锁眉头的样子,他稍微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接着说出了这次想要来请示的目的。 “公孙将军的伤,对赤火军将士们触动很大。他们想要请战,去消灭这片大陆上一切的不肯顺服者……师父?” 不过,当李陵小心翼翼的说出请求之后,却并没有得到元召的立刻回应。他看到元召站起身来,望着外面逐渐深沉下来的夜色,似乎想要看透那无边的迷茫。半响之后,他终于回头直视着李陵的眼睛,开始说话,语气中竟然充满了苦涩。 “李陵,你好好听着。虽然我还不能确定危险来自何方,但接下来的形势,非常可能会对汉军很不利……!” 李陵大吃一惊。从元召嘴里说出这样不确定的话,是非常罕见的。他瞪大了眼睛,不由得心情也十分紧张起来。 “从十几天之前,派出去的斥候回报,他们失去了波斯王子那支军事力量的踪迹。他们就凭空从视野中消失了……这毕竟是他们的地盘儿,我们有太多未知的东西。这无疑是十分令人担忧的地方……。” “师父,波斯王子势力不过才剩余八万多人,又有何惧?” “李陵,有些事你不懂。这世间,有许许多多比强大军事力量更加可怕的东西存在。它们……足以毁灭一切。” “师父难道是说,这些残余的波斯人能借助其他力量来对付我们?” “我不确定。但最近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但愿是我多想了!” 铁灰色的苍穹下,大陆上空弯月如钩,妖艳似血。 第八百九十四章 黑暗侵袭人欲狂 敌人踪迹的消失,意味着很可能会出现其他不可预知的情况。在这陌生的土地上,一切意外都可能发生,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好在不久前,有另一个好消息传来,让元召感觉到有些宽慰。漂泊在海上的汉军战船,已经从南支半岛入海口重新进入大陆,沿着最大的一条河流逆流而上,往北而来。 只要有了这支船队的支援,和后方取得联系后,一切的物资运输和供应都将不成问题。而且最主要的是,西征军能在较短的时间内得到最需要的一些东西。 早在几天之前,元召就已经下达命令,让后方运输队伍迅速从中原和西域沿途筹备搜集各类草药用品,并尽最大努力运往军中来,以备不时之需。 装备精良,武器犀利的汉军,在战场上不怕任何厉害的敌人。可是对于战争以外的其他东西,他们知道的并不多。看着一些将士乐观的心态,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元召却无法轻松。 元召的忧虑,并非是夸大其词。当那些受伤的人中,开始出现死亡的时候,他的一颗心也在逐渐下沉。 如果说感染蛇毒最开始死去的那些人,他没有办法挽回的话。但后来这些得到及时救治的伤者,他却有足够的信心,能够保证他们活下去。然而,短短几天时间过去,事情却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有些事开始失去控制。 在元召离开自己的中军,去往伤兵营之前,他接到了斥候们发现的最新情况。在离波斯王城和汉军大营所在地周围百里之内,出现小股小股活动的波斯人以及一些土著人的踪迹。他们的行动诡异,动机不明。 斥候们虽然想办法抓获了几个波斯人,想要逼问出他们的活动目的。但很可惜,就算是用尽了手段,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严密监视任何异动。命令各营将军加强警戒,无军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出战!” 元召重新下达最严厉的命令。一些跃跃欲试的将校们虽然心中感到有些不理解,但没有人敢违抗。只得重新收刀入鞘,约束各自部属,在大营中等待命令。 伤兵营距离中军并不远,就在王城附近那条河边的通风良好地带上。这里阳光充足,水源便利,有利于伤者养伤。 在听完医官们的汇报之后,元召走到安置伤员所在的地方,仔细的观察。所有的伤者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各种卫生和用药条件都严格按照他亲自制定的军中命令行事。这些军中医官显然都是十分合格的执行者,他们一丝不苟的执行着统帅所定的规矩。 公孙戎奴和其他人一样,躺在干净的行军床上。在这里没有将军和士兵的分别,他们都是为国征战而受伤的勇士,所受到的照料一视同仁。伤病最是折磨人,昔日威风凛凛的勇将,不过这几天的功夫,就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而且最让元召感到吃惊的是,昏迷中的人脸上有一层隐约的黑气,看上去已经十分明显。旁边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症状。 “这一批伤员,前几天的状况还比较平稳,也能进饮食,并没有毒发的症状……可谁知道,就从这两天开始,身体竟然高热突发,而且黑气缠绕,病情恶化……我等无能,实在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请元公恕罪。” 医官们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脸上有深深的愧疚。毫无疑问,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可是却终究不能避免有人逐渐死去的现实。 元召的心中有莫名的悲哀。如果这些英勇的汉军战士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生命消逝在这疾病当中,他们就算死,恐怕也是死不瞑目的。 “你们都辛苦了。天道无情,这不是你们的错。” 元召摆了摆手。医官们却都垂下头,并不以他的宽容而释怀。元召已经把这些人身上的蛇毒都清除,只是交给他们照料。可是现在却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没有人可以轻易地推卸责任。 “这两天有什么异常发生没有?” 元召伏下身子,仔细的观察着昏迷者的情况。一边随口问起身边的医官。其实就连他,也感觉到吃惊和奇怪。 “伤兵营中一切如常。并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发生。不知道元公所说的是哪个方面?” 医官们有些疑惑不解。不过却实在想不出,元召口中所问的异常是什么。元召翻开昏迷者的眼皮看了看,不由得暗自心惊。他直起身子,回过头来时,脸上的神色已是无比凝重。 “这些伤者应该是感染了新的病毒……哦,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疫病。他们的生命已经极其危险了。” 所有医官们大吃一惊。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不过,他们相信曾经创造过起死回生奇迹的元召是不会随便乱说的。稍后,一位经验丰富的年长医官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又问道。 “请恕我等愚昧,元公所说的疫病,难道是……?” 出于对天地间某些东西的敬畏,那个令人可怕的词语,他没有说出口。但其他人却都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元召沉默片刻。他并没有什么太通神的医术,更达不到传说中的出神入化程度。他领先于这个时代所有医官水平的,不过是超前的眼光和所知所闻的许多经验而已。现在,他极度怀疑,那场暴雨和洪水过后,会留下无尽的遗患。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个说法?据我所知,不管是洪水还是其它自然灾害,在肆虐过后,往往会带来不可预知的疾病传播。公孙戎奴将军他们既然不是蛇毒的原因,那恐怕是身体被疫病的病菌趁虚而入,才导致现在的严重情形。这是我的推测,却还没有最终定论。” 随着这几年大汉王朝的辉煌发展,各方面水平都得到了极大提高。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在医术方面。由于元召的大力扶持和帮助,在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一些医学理念和医药方法,得到广泛普及。这些军中医官们,当然也受益匪浅。他们很容易就能够理解元召所说的这些道理。 “如果元公所说正确无误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整个西征军都面临着这种危险吗?!” 有人吃惊的问道。疫病,可不是寻常普通的疾病所能相比。如果得不到很好的控制,大规模发作起来,那就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了! “是的。这正是几天以来,我所开始担心的事。” “那……为什么只有公孙将军他们这些人出现疫病的症状,而其他人却并没有什么异常呢?” 古往今来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大瘟疫爆发,医官们自然都很了解这其中的可怕。瘟疫无情,所过之处,无人能够幸免。可是,现在的情形却并非如此。 元召却一点儿都不会心存侥幸。他很久之前就开始有这方面的担心。而且其他人并没有染病的迹象,并不表示今后就会安全。公孙戎奴他们也许只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所以身体才最先容易得到侵袭的吧。 想到这里,他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却忽然看到刚才的那个年长医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神情大变,急声说道。 “元公,这几天伤兵营附近的河岸上,忽然多了许多鼠类活动的踪迹。这……会不会与此有关呢?” 元召也不禁脸上变色。在这一刻,以前在脑海中的一些担心和困扰忽然就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所预感的危险是什么了。 “走!速去查看。” 看到元召率先疾步而去,医官和侍从们都不敢怠慢。他们紧紧跟在后面,一路来到不远处的大河浩荡流经处。 洪水泛滥过后,到处杂草丛生。风吹过来,高低起伏,即便是站在高处,也隐约可以看到,在那些草丛中间,正有体型很大的黑色老鼠出没。而且数量巨多,几乎到处都是。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禁有些惊愕。这些鼠类,与中原所见的不同。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前些时候倒是没有注意到。 “这些东西……难道会跟发现的疫病有关?” 有人在旁边疑惑的问到。虽然这些丑陋的家伙令人厌恶。但要说它们会引发疾病,终究是不太可信。不过,所有人立刻听到了元召肯定的回答。 “原先我还怀疑,现在看来基本可以确定了!伤兵营中的人,必须马上进行全部隔离……否则,全军将大祸临头矣!” 跟随的侍从们猛然抬起头来,他们震惊地看到,在他们眼中一向以来镇定自若无所不能的元召,似乎是发现了最可怕的对手一般,脸上露出如临大敌的神情。 没有人能够了解元召此刻的心情。在他遥远的记忆中,对于这片西方大陆历史进程中曾经发生过的大事,其中最为印象深刻的,除了战争动荡之外,就是惨绝人寰的大瘟疫! 他和他麾下将士组成的无敌军团,可以扫荡这世间一切最强的敌人。可是当无形的魔鬼带着死亡诅咒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无边的恐惧。 第八百九十五章 孤城将闭明月光 不管是古今中外,随便翻开史书,都能看到关于瘟疫流行、赤地千里的记载。这是一种比任何战争都要更加可怕百倍的毁灭性力量。人间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抗拒它的肆虐。 元召那双可以穿透千年的目光,自然比别人了解的更多。其实,在从前的这些年里,他一直都感觉到很庆幸。因为冥冥中似有眷顾,上苍之神送他来到的是一个最好的时代。 在这个盛世的开端,当他真正的站上历史舞台后,可以放开手脚,去干自己想干的任何事,而不必去过多的顾虑身后的天灾人祸。这其中,最让他放心的,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并没有较大疾病的流行。这不能不说是上苍对大汉王朝的福佑了。 在汉朝之前,中原大地上的瘟疫,几乎在每个朝代都屡见不鲜。而它们对国家和民众所造成的巨大伤害,在很多时候,往往是致命的。 到现在为止的大汉王朝,非常幸运。除了战争之外,并没有爆发过太严重的疫情。在长安朝堂上,每当元召偶尔关注到各地郡县所报上来的有关这方面表册时,看着那些平淡无奇的记载,他的心中还是很欣慰的。所谓国泰民安,这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 然而,站在波斯王城外最高处的元召,却万万没有想到,西征汉军一路披荆斩棘来到这里,眼看即将把大汉文明的火种遍地去播撒的时候,会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全军十三万多人中,也就他自己才知道,已经开始陷入的究竟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也正是在脚下的这片大陆上,发生在另一个时空中的黑死病大瘟疫,曾经夭亡了一个开始辉煌的时代。携带瘟疫的恶魔,在很短的时间内席卷整片大陆,很少有人能够幸免。为此而死去者更是不计其数。而那罪魁祸首,正是由鼠类引起的。 元召并不清楚,这场突然而来的黑暗侵袭,是不是守护西方大陆的恶灵对于他和他的将士们所发起的报复。他不想知道这些冥冥中的玄机。现在他穷尽全力最想做到的事,是要保全麾下将士们的安全。他带着他们远征万里,就有义务带着他们再平安的回家。 就算是心中有些不理解,也没有人敢于违抗帝国年轻统帅以超乎寻常的严厉态度所发出的命令。即便是最桀骜不驯的将军,在这样的时刻,也马上按照军令开始调整大营部署。 伤兵营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被隔离开来。连同伤员和医官们以及部分邻近的守护军队一起,将近三万多人遵照命令,转移进了空荡荡的波斯王城之内。并且,随着而来的守护军,在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执行了元召命令,把整座城都全部重新封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再出入。 这样的行动,无疑会令人感到慌恐。但元召已经来不及作出新的解释。因为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又相继接到四面而出的汉军斥候所报回来的许多新情况。而这些消息,无一例外,都更加证实了他心中对于瘟疫将起的猜测。 分别驻扎在不远处的几座汉军大营中,各自统领的将军都接到了元召亲手所写的命令。上面的意思言简意赅,让各营从现在开始闭营坚守,严禁任何人外出。并且按照他手令上所列的各项预防措施,严格执行。 看完这道命令之后的将军们,都感到惊骇不已。如此反常,令人摸不清头脑。虽然在早些时候他们大多已经听元召讲述过可能面临的危机,但如此兴师动众的全部龟缩起来,在内心深处还是有许多人不以为然。 然而,紧接着接到的一份详细通报,就令他们不由得都变了脸色。来自中军统帅部的这份情况说明,说的非常明白。根据汉军斥候们付出巨大生命代价后所搜集来的情报,波斯王子所带领的那支残余力量,他们之所以选择避而不战消失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他们去了土著人所在的莽荒之地。而现在他们卷土重来,重新出现,据说是有了邪恶力量的帮助,来找汉军决一死战的。 虽然有些不相信波斯人会有什么特别厉害之处。但既然连他们的统帅元召都如此重视,将军们便马上行动起来。各个大营都戒备森严,挖好了壕沟并竖起鹿角,又在外面加装了铁丝网。并且,最主要的是,按照元召特别的吩咐,大营之外以生石灰隔离。 各个营中的弓弩手,昼夜轮值,目光犀利的观察着远近的异常。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发现异常及时示警,一旦有不明人类或者动物靠近,一律射杀在安全范围之外。 做好这些之后,将军们又分派人手,开始在各自的营地里挖井。根据元召的指示,从现在开始,不许再饮用附近的一切活水。只有深挖出来的井水,才能够保证不被瘟疫病菌感染。 得到将军们的来报,说是一切安全防范措施,都已经遵照命令做好之后,元召亲自去视察了一番。看到每一座营地都执行得非常认真和彻底,他的心里稍微安定下来。现在他唯一希望的就是,这大营中的十万作战力量安然无恙。如果他们也被疫病感染,那就彻底完了。 “元公,末将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那三万军中兄弟隔离在王城中呢?”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的问题。其他将校也怀着各自不同的复杂心情,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统帅。他们并不清楚即将到来的危机会严重到什么程度,更不明白元召这样做的最终目的究竟是在拯救什么! 天边涌动的黑色乌云,正在渐渐逼近。元召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收回远望的目光,平静的扫视过所有人的脸上。事到如今,灾祸既然已经无法避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努力阻止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 “因为,伤兵营已经被疫病感染。而附近的守护军很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为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的语气很轻,仿佛是怕会泄露出心中深藏的情绪。大多数人都低下头,在仔细琢磨这背后的凶险。不过,仍旧有人又直率地问了一句。 “元公,难道事情真的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 “是的!非常严重。虽然你们还看不到,但巨大的灾难正在向我们而来……这是我刚刚接到的情报,波斯人为了打败我们,怀着复仇的怒火,不惜去借助于土著族人的神秘力量。他们共同释放出了沉眠在地下陵墓中的恶魔诅咒。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我想,他们这次是怀着同归于尽的目的而来的。” “那……被隔离在王城的人,会有生命危险吗?” “他们的生死,难以预料。” 回答之后的元召,重新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沾染着鲜血的急报。不由得心中隐痛。他虽然看不到那些远处的搏杀,但也可以想象,英勇的汉军斥候们为了完成他的命令,而付出了怎样血和生命的代价。 而他们换来的,正是这短暂的宝贵时间。让他得以及时做出反应,提前布置好能够做到的一切防范措施。给这十万将士以最大的生机。 无数惊骇的目光中,将校们看到元召收起那份染血的信件,郑重的放入自己怀中。在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说道。 “波斯人的死士,很可能在不久前已经秘密潜入过王城,这是我的失误……而从他们再次出现在世间的地方,自西而东,可怕瘟疫所带来的死亡正在大面积的发生,所过之处,不管是居住在大陆上的其他种族人,还是各种动物,大量被感染,而且致死率极高。相信不用太长时间,就会出现非常悲惨的局面了。所以,在今后一段时间里不管发生任何事,我希望你们能够严格按照命令行事,带领战士们安全的度过这场危机。” 所有将校都猛然抬起头,他们从这沉重的语气中,察觉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李陵急声叫道。 “师父!你要往何处去?” “几处大营驻地既然已经安排好,有你们在,我很放心。王城之中的兄弟,也是跟我从长安万里而来的,我不能抛下他们的生死不管。” 大汉帝国的年轻统帅,没有回头,只留下这句话,就径直向前走去。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他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心中大惊的几个将军正要赶过去阻拦,一把长剑凌空飞至,插在大营门口的土地上。 “敢违我令出营者,李陵,以此剑斩之!” 深深知道师父心中所想的李陵,单膝跪倒在地,声嘶力竭的朝着那个背影大吼一声“谨遵令”!却不觉已经心碎欲裂,泪如雨下。 在他身后,众军哭倒,皆俯首低头。 走出大营的那个孤单身影,逆着霞光的方向,大步向前而行。此去之后,生死何惧!一个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盛世王朝已经在东方绽放辉煌,就算是身遭不测,心底光风霁月,他也已经无憾了。 第八百九十六章 万里百劫又千伤 无论何时,每一个英雄的成长,都伴随着千劫百伤。即便是走到今日地位的元召,仍旧避免不了即将到来的艰难局面。 不出所料,退入到王城之内的三万余人中,开始出现一些恐慌的气氛。这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事,就算是具备良好军事素养的汉军将士,面对未知的危险,许多人也是忐忑难安。 尤其是在当前的局面下,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没有看见敌人的踪影,反而困守孤城。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虽然对于元召亲自发出的命令,没有人敢不遵从。但终究是有许多人不以为然,或者是怀有其他情绪。他们都是在战场上冲锋的战士,怎么可以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畏缩不出呢! 听那些面容严峻的医官们说,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为了预防可怕瘟疫的发生和传播。几个军中校尉骄傲的拍了拍胸膛,哈哈哈大笑着说这怎么可能?他们都有着雄健的体魄,昂扬的斗志,就算是发生一点儿小小的疾病,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医官们摇头叹息着。他们知道,自己所作的解释,是难以令这些军中厮杀汉们所信服的。但他们却相信,元召所做出的判断不会有错。为此,每个人都加紧去准备一些预防措施,并随时密切观察着那些昏迷者的情况。 对于医官们的紧张和忙碌,校尉们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在他们看来,这是有些小题大做了。虽然出于对元召的尊重,没有人敢从嘴里说出来,但心中的腹诽还是有的。尤其是因此引起了军士们中间的紧张情绪,大家都认为得不偿失。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医官们所说的可怕疫病,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开始大规模爆发了。而且是一发不可收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让所有人认识到了大瘟疫的可怕。 有许多本来身体非常健康的军士,在两三天时间之内,都不约而同的开始发起高烧,陷入昏迷或者半昏迷状态,他们倒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虽然有人还能进饮食,但神志也已经不清醒了。 几个领兵校尉们这一下子吃惊非浅。他们紧张地跟在匆匆赶到的医官后面,看着他们查看过后,面色沉重的样子。才忽然惊觉,先前自己所说的话是多么糊涂啊! “元公所言果然没有错!他们很可能和先前的伤者一样,都被疫病感染了。” 医官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此前担心一旦变成了可怕的现实,这座王城里的所有人,包括他们在内,恐怕都难以幸免。虽然现在并不能确定有多少人已经感染,但既然开始爆发,后果已经无法预测! “难道……退入王城中的人都会落到如此下场吗?” 亲眼看着自己手下军士开始大批大批的失去战斗力,而且生死难料。身体还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的校尉们,也终于失去了镇定。在战场上壮烈厮杀而死去,那是死得其所。可是困守在这座城中,眼睁睁地等着死亡来临,这种感觉,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恐怕才是最悲惨的事。 “我们也不能确定,究竟会有多少人活下去,又有多少人死去……唉!元公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校尉和周围的其他人都低下头去。其实不用医官们的解释,他们也都明白。作为一个合格的全军统帅,这当然是最正确的选择。不过,心底淡淡的悲凉,却是难以排遣。 “元公率领大汉最精锐的十三万军队,开拓这万里黄金通道,志在荡平西方大陆,如今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我们的牺牲,能够保全整个西征大军的安全,那就算是死在这座城中,也算不得什么遗憾。” 为首的校尉面色涨红,慷慨而声。这并不是他的大言不惭,而是真实的心里想法。如果必须如此的话,他相信不光是他会服从命令甘愿牺牲,其他的人也会这样做的。 “但愿城外大营里的军中兄弟,能够安然无恙的度过这次劫难……有元公在,相信他会带领大家继续去征伐这片大陆,直到取得完全的胜利。” 远望着城外旗帜飘扬处,想到从此之后,这里的许多人,也许已经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继续追随大军作战。虽然他们心里都有些难过,但还是有人轻声低语,虔诚祝福。 一片唏嘘感叹声中,夜幕落下,黑暗又一次降临。而当明日又将会是怎样的情形呢?没有人敢去想,也没有人有勇气去猜。也许,会有更大的灾难发生。也许,会有许许多多的人逐渐死去……黑夜里的王城,一片死寂。无数悲欢离合的情绪,在每个人的心中上演。 而在远离王城百里之外,大陆上空云层翻涌,苍穹之下,正有无数的野心和疯狂,在夜色中酝酿膨胀。 熊熊火把燃烧的光亮里,映照出的是那些带着凶残之意的波斯人面孔。他们再次卷土重来,终于又赶回了这里。而这一次,他们是带着必胜的信心,或者说是同归于尽的决心。 波斯王子的眼睛里闪动着妖异的光芒。不久之前,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历尽艰苦,深入蛮荒地的密林中,终于找到了那支土著族的聚居之处。在他们半是胁迫半是利诱的情况下,土著族的后裔们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愿意出手相助,共同把 闯入西方大陆的汉军消灭掉。 在土著族人的长老和巫哲那里,波斯人得知了许多神秘力量的秘密。他们喝下了土著巫哲所配制的药水儿,据说这种极其苦涩的东西,是土著族人所独有的药方。它的最大作用,就是能够在短时间内保护身体不被感染。 传说,在许多年前,曾经有一场可怕的疾病席卷整个大陆。死神所到之处,无人能够幸免。后来是土著族人的酋长得到神灵的传授,得到了这种药物配方。并且依靠它的帮助,解救了土著族。而曾经传播瘟疫的恶灵,从此被封印在那些地下陵墓里。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为害人间。 这个带着神巫色彩的传说,并没有人知道真假。传说终究只是传说而已。但抱着孤注一掷心理的波斯人,却宁愿深信这是真的。而土著族人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们决定帮助波斯人。与世间隔绝千百年的地下秘密被揭开,曾经受到过诅咒的邪恶力量,就此破土而出……它们终于露出了丑陋而可怕的真面貌。 “你们说,恶魔的诅咒,对汉人会造成多大的作用呢?” 听到王子带着不确定语气的询问,不知何故性情变得极其暴烈的波斯贵族们,一边大口撕咬着手中的半生不熟烤肉,一边发出傑傑的狂笑。在这火堆旁,令人不寒而栗。 “汉人就算是打仗再厉害,他们又不是铁打的。王子放心,只要是血肉之躯,他们就一定扛不住疾病的侵袭……这一路上,我们亲眼看到的那些试验品,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呵呵呵!” 听他们这么说,波斯王子也冷笑起来。他并不在意手下部属们性情的变化。这很可能是喝下土著人所配制药水的作用。只要恶魔的诅咒能对汉军造成致命一击,这些事都算不了什么。想起在经过的地区对基斯族以及斯巴达人等所加的伤害,那些惨状,果然很令人满意。 “真想亲眼看到汉军内部现在的情况如何啊!他们绝对料想不到,我们波斯人的死士会不顾自己的生死,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带着恶魔的诅咒潜入进了王城之中……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想必已经起作用了吧?如果汉军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就是我们发动进攻的最好时候……其束手待毙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波斯王子大口吐出胸中的恶气,咕咚咕咚喝光了坛子里的酒。然后烦躁的扯开胸膛,把酒坛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在这样的时刻,他很想拔刀去大砍大杀。 与汉军的距离已经不远了。大批的死士被派了出去打探消息。他们接受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探听明白汉军内部的真实情况。杀人嗜血,就在眼前,所有的波斯人都已经等不及了。 “却没有想到,一些小小的鼠类,竟然能够帮助我们建此大功!王子殿下,杀光汉军之后,如何收拾残局,重新恢复大波斯帝国的威严和地位,倒是需要提前好好考虑了。” “不需要想那么多,只要我们手中有刀就足够了!稍微能够造成威胁的,就让他们消失好了。就如同这次的土著族人一样,借给我们恶魔的诅咒以后,他们就已经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呵呵!” 波斯王子的冷笑声和贵族们的狂笑交织在一起,显示出无比的狂妄自大。不光是他们,已经变得极其嗜血的麾下八万波斯武士,他们也纷纷站起身来,对着夜空狂啸……这次,不管对阵的是什么敌人,也必将被撕成碎片! 第八百九十七章 长剑为令字铿锵 波斯人从土著族那里释放出的邪恶力量,其造成的巨大杀伤力,就连这些始作俑者,也大大超出预料。 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以巨型鼠类和蛇、蛙为载体的疫病,开始大面积的传播。西方大陆自西向东,千里烟瘴,生灵哀鸿。无数各种族的人类,都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人意识到这是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可怕。就像是那些体格无比健壮的斯巴达人,活蹦乱跳的去狩猎,回来就成了奄奄一息的废人。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这种不明原因的半死不活样子,才更令人恐惧。 这样的情形,发生在很多地方。那些族中的长老和和首领们都一致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生活在西方大陆上的所有人,都应该经受这样的劫难。是没有办法自我救赎的。 这样的认识,被大部分愚昧而落后的民众所接受。虽然也有少部分勇敢者,不甘心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就这样死去,想要寻找办法解救。但费尽心思,终究还是无法可想。他们甚至连疫病的来源都无从得知,就更不用说其他了。 当死亡开始蔓延的时候,终于有消息传开。有人开始得知真相。却原来,没有被残暴波斯人杀死的一小部分土著族人,他们逃亡到世间,揭露了波斯人的手段。 原来如此!得知真相之后的各族民众,更加陷入了极端的恐惧中。波斯人的可怕,早已经深入骨髓。即便他们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事,他们也没有能力去进行报复和惩罚。 不久之前,当得知波斯王被杀,从遥远东方而来的汉朝军队进入这片大陆的时候,在有些不甘心终身被奴役的人心里,曾经激起过很大的震荡。虽然不敢表露出来,但他们却在欢欣鼓舞地等待着波斯人的彻底灭亡。 但眼下,形势却变得如此糟糕。波斯人终究还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不惜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赔上整个大陆的安宁和所有人的性命,也要与汉军战斗到底。根据得来的消息,汉人果然胆怯了。他们都壁垒严守,退缩不出。只留下这片大陆上的民众,深受疫病的侵害。深深的恨意由此升起,他们恨的却不是罪魁祸首的波斯人,却是汉军! 这样的事,说起来有些悖逆,其实却一点儿都不奇怪。弱者遇到侵害的时候,他们不是去反抗强者,而是把怒火转嫁到想要来帮助他们的人身上。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没有分别。 一场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记载的大瘟疫,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了疯狂的肆虐。这是波斯人释放出的恶魔,而身受其害的,是这片辽阔大地和生存在上面的万千生灵。 已经化身恶魔的波斯人,他们永远不会想到,只为了他们一族的利益,而造成的罪孽将会有多么深重。他们已经看不见身后死亡蔓延的恐怖场面。现在,血红的眼中,八万波斯作战力量,正在王子和贵族们的指挥下,疯狂的扑向汉军所在的方向而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闭营固守的汉军大营里,所有的将军们终于了解到外面的形势有多可怕。他们在分别看过那些远方斥候飞鹰传书之后,紧握刀剑冲杀过千军万马的手,也不由得有些颤抖起来。 “元公所料,果然没有一点儿地夸大!真没想到,波斯人竟然这么狠毒……。” 有人喃喃自语,脸色苍白。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十万大军的性命,现在都掌握在他们几个将军手里,如果万一有个闪失,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幸亏大营已经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时我还曾怀疑元公的多虑,现在想起来,真是罪该万死!” 这样自责的人,不在少数。虽然还没有亲眼所见斥候们所描绘的那些悲惨景象,但只想象一下曾经听说过的那些大瘟疫传说,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可怕了。 怀着这样心情的将军们,不敢再心存丝毫的侥幸。他们马上行动起来,把元召临走前所吩咐的那些预防措施,又仔细认真的重新检查一遍。一些不够严密的地方,在将军们严厉的命令下,漏洞都被迅速填补,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现在,不知道王城当中的情形……到底如何了呢?”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将军们才稍微放下心来。暮色之中,感受到风中传来的危险气息。他们聚集在一起,看着插在大营门口的那把长剑,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听到终于有人把全体将士们的担心说出口。李陵默默地叹了口气。如果可以选择,他会不顾一切跟在师父身边,即便明知道踏入的是死地,他也绝不回头。 然而,他却知道自己不能如此任性。既然已经披上铠甲,担任这一军的主将,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自由骄傲的少年。更何况,师父的命令,他一字一句都必须严格遵从! “放心吧。只要我师父在的地方,死神也会望而却步的!” 已经真正成长为将军的少年,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时,他昂首望着墨染的天空,拼命忍下眼角的泪花。就算是再凶狠厉害的敌人,他也可以拔剑冲上去力斩千军。可是面对着这即将到来的无边黑暗侵袭,他却没有那种能力去劈开苍穹,重换光明。 李陵的话,没有得到其他人的响应。大家都低下头,心生哀伤。谁都明白,信心和希望,固然可以带给人勇气。但在这样的灾难面前,就算是元召,也没有人会相信他能够力挽狂澜安然无恙的救下所有人。 无形的恶魔,本来就不是人力所能抵抗。史书记载的大瘟疫,哪一次不是死上成千数百万人才罢休呢!没有人能够打败这样的邪恶力量,除非等到它在人间肆虐够了,自己收手,重新回归黑暗。 “准备战斗吧!波斯人要来了……他们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心力和代价,不把我们全部杀光,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远处的烟尘遮蔽夜色和星光,那些咆哮的嘶吼传到耳中,犹如野兽。长剑出鞘,刀光锋芒,十万远征的汉军将士,放下心中的所有胡思乱想,开始迎接他们此生中最复杂的一次战斗。 就在这大战爆发的前夕。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却有一个人举着一支火把,穿过寂无人烟的城外旷野,平静地走进了黑暗中的波斯王城。 这座封闭的孤城,没有预料到他的到来。就像是已经接受自己命运的三万汉军,同样没有人会想到,在这样的时刻,他们的年轻统帅,会亲自来带领他们开始另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接到消息后,急匆匆汇集到王宫之前的所有汉军将士,用手中的火把点亮了整座广场。他们鸦雀无声的看着那个身影站到这座王宫昔日的高台上,无数人心情激荡之下,模糊的目光有些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 但所有人在此刻却无比确定,那就是元召!大汉帝国最年轻的丞相,以国之名的封爵所有者,带领他们远征万里的共同统帅。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 “我来晚了些,很抱歉!对于已经因此而死去的同袍,我的心里很悲痛……无论如何,身为一军统帅,这都是我的失职。” 所有人都能从这简单的话语中,听出他沉重的哀伤。心情激动之下,有人已经忍不住喊了出来。 “元公!休要自责。这都是波斯人的毒计……你不应该到城里来的啊!西征大军需要你的全面主持,大汉帝国更需要你指引方向……如果有个万一闪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随着这个声音出口,平静的场面被打破,更有许多人随着喊了起来。 “请元公速速出城!以大局为重,绝不可再踏入险地……。” “我等能得元公如此眷顾,已经生死无憾!” “是啊!元公,请赶快离开吧……城内疫病已经十分可怕,你绝不能以身冒险了。” “元公速去……!” 元召把手中的火把插在高台上,他的面容在光芒中坚定而执着。他只挥了挥手,下面的声音便都立刻平息。随后,他的话语变得激昂起来。 “我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便不会再轻易的离开……你们大家,和城外大营中的其他人一样,都是我从长安带出来的。我带着你们为国征战,跨越万里,不是跑到这里来送死的……不管波斯人多么凶残,也不管他们的手段多么疯狂,请你们都要相信我,终究会有办法度过这次劫难。我们都是身上流着相同血脉的华夏族裔,当困厄降临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选择懦弱的等待,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去轻易的放弃……我要让你们都活下去!这是我元召以国家的名义,对你们所有活着的人,所作出的保证!” 风过无痕,字字铿锵。当是时,满城皆感泣。 第八百九十八章 肝胆相照人无双 单身走进王城的元召,即便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了解到在这短短几日内疫病发展情况之后,还是心中暗自吃惊不已。这场瘟疫病毒,果然极其厉害。他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来存活所有人的性命。 认真说起来,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瘟疫的可怕。不管是在千年之前,还是千年之后,当这种永不会灭绝的恶魔,一旦瞅准了时机,它们就会毫不留情的从黑暗中出来,肆无忌惮地追随死神的脚步,灭绝一切生机。人类的命运,历史的进程,在好几次关键时候,都是被它们的突然出现而打乱。 在他记忆中那个科技高度发达的遥远时代,虽然人类已经有了较为完善的预防措施,可以有效的预防和医治各种疫类疾病。但仍然难以做到万无一失。更何况现在的这个时代呢!不要说是在这半蛮荒状态的西方大陆了,就算是在大汉帝国疆域内爆发此类疫病,恐怕也只能被动的救治而没有太好的办法。 世间医学水平的发展,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几千年的积累和探索,才使人类利用自己的力量主动战胜疾病有了可能。而现在,他心中萌生起的念头,无异于是想与千年时光作对,逆天而行! 明知不可为而去为之者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超级蠢蛋,要么就是敢为刑天之舞的绝世勇者。 就在那个黑夜来临的时候,当手执火把的身影一个人义无反顾走过大地,他的脚印就已经如同巨人一般,深深地踏进这片大陆的历史深处。不管过去多少年,他留下的痕迹和火种,将永远也不会消失。 不过在当时,身为西征大军统帅的元召,所想的却并没有这么多。他走进波斯王城的目的,只是想救人。利用自己的力量,能救一个是一个……如果实在无法躲过这场劫难,那他也要与他们同在。 元召非常了解城中将士们的激动之情。他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并没有被抛弃。这种无形的激励力量,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那夜在王宫广场上,能够亲耳听到他说出那番话的人,其实并不是全部。短短几日时间,隔离进王城的三万多汉军将士,仍旧安然无恙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足万人了。而其余的那大部分,都已经或轻或重的病倒。这样的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打开北边的城门吧。” 这是元召进城之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跟在他身边的校尉吃惊地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问道。 “波斯人就快要发动攻击了,而且,瘟疫如此厉害,万一……?” “虽然如此,可是我们也不能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我们海上的那支船队,在数日之前已经接到我的命令,将在最快的时间内自南支半岛入海口,顺着大河逆流而上,直达王城附近……而在这段时间内,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自西域方向而来的许多物资和最需要的药材装船运来。如果来得及时,也许可以救更多人的性命。至于波斯人,先不用管他们。他们现在的主要攻击目标,将会对准大河西岸的汉军大营。王城方向,短时间内将会是安全的。你们遵令行事,速去接应船队的到来,这是最主要的。” 听到元召的解释,所有人才恍然大悟。继而心中重新升起希望。原来,他考虑如此周全,已经在危机到来的这短暂时间之内,迅速布置好了预防措施。校尉当下不敢怠慢,马上带着人去北城门行事了。 北城门所在的方向,正是最靠近那条曾经洪水滔天的大河边,而汉军大营就驻扎在河的西岸。汉军船队从那里运送物资,不管支援哪边,相对来说,果然是最方便快捷的方式。 这场席卷大陆的瘟疫才刚刚开始。想要救治伤病者,预防进一步的蔓延,都离不开药物的支持。因此,从数天之前开始,元召在安排好汉军大营各项军事事务的同时,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了十万火急的命令,让玉门关内守军尽快采购和调集一应所需草药器械,马上启运。并要求西域都护府全力保障通道的安全,昼夜兼程支援西征军。 正亲自坐镇西域都护府的卫青接到急报之后,大惊失色。他很明白,不是遇到十分困难紧急的局面,元召是不会发出这样命令的。卫青马上把正在清剿西域和匈奴草原西北方向一线波斯人少数残敌的作战任务交给其他将军负责。而他自己则全力以赴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件大事上来。 因为连年征战,从匈奴草原的朔风到西域的漫天黄沙,已经严重的影响到长平侯卫青的身体健康。自从春末以来,他就一直抱病在身。但因为西征战事的紧张和各种千头万绪的忙碌,他并没有得到很好的休息。 身边了解内情的侍卫们,心中都非常担心。只是每当他们劝大将军回长安去休养一段日子的时候,得到的总是严肃的拒绝。 “国家千秋大计,正是关键时刻。我岂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推卸责任呢!元召不辞辛苦,亲冒矢石,万里出征在外,他身后的路,我必须要亲自看着,保证万无一失,才可放心。” 亲自坐镇敦煌的卫青,半年多以来,强自忍受着病痛的折磨,把元召打开的这条黄金通道,牢牢的看护住。他的身后 是玉门关和长安,他的身前,万里黄金通道延伸的方向,有他今生最知己的朋友在浴血奋战,他没有任何理由选择逃避。而这,正是他最高贵的品格所在,也正是元召最敬重他的地方。 在卫青的全力调度和协调下,西征大军所需要的一切东西,从来没有任何缺失。现在,能够感受到元召焦急心情的卫青,连续数日没有合眼,所有药材和辎重的征集运送,都经过他亲手安排和亲自过目,方才放心。 而之所以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以如此快的速度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这其中,却是少不了那些商贾大豪们的帮助。在听说西征军面临的危险后,不用他人动员,这些人就比任何时候都大义慷慨。他们闻声而动,怀着急迫的心情,迅速开始从四面八方调运。 这些人的能量,在这样的危机时刻,终于全部显现出来。这是一股汇集起来的庞大力量,体现了大汉王朝民间资本的真正实力。当他们运转起来,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国家行动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西征军有难,我等泼肝沥胆倾尽所有,也是应当!非如此,无以报答元公多年来的眷顾之恩……。” 这句话,出自许多人的口中。这股众志成城的民间力量,在这次危机中,得到了第一次尝试。在往后的许多年里,这种力量愈发庞大,终于可以成为影响国家政局的一极。而这,却正是元召的初衷所在。只不过,借着这次机会显露雏形,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望着一支支滚滚烟尘中远去的运送队伍,卫青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他知道,元召在那边面临的局面有可能极其危险,也许这些支援起不了太大的作用。但,这已经是他能为他所做的全部了。 “但愿你吉人自有天相!无数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这一次,你也会成功的……我会在此等候到你凯旋而归的那一天!” 风沙扑面,卫青在心底默默说道。扈从的千军甲胄威武,大旗之下,却没有一个人看到,大将军悄悄掩去了嘴角吐出的鲜血,回头而去。 关山万重,百折千回。远在黄金通道另一头的元召,此刻却感受不到他最重要朋友的祝愿。这段时间,他将心无旁骛,把全部的心血都耗费在药物的提炼和配制上。 将近两万多人都或轻或重的被疫病感染。他们都命在旦夕,随时都有人死去。这种紧迫感,让他废寝忘食,顾不得吃饭和休息。 军中医官们都已经心力交瘁,但看到那处彻夜不熄的灯光和那个一直忙碌的身影,他们便又重新打起精神,和校尉们一起,准备随时听候他的召唤。 “派人去,带着这些药物,把王宫里发现的那个地下通道,用烟火彻底熏烤。千万记得,三日之内,人不可进入。” 不久之后,元召开始对等候的人发布命令。看到他眼里的血丝,校尉们不敢多问一句,马上带人去照办。虽然知道那里面有大量的宝藏,但在此性命攸关的时刻,谁还去想那些呢。 通过各方面情报来看,元召已经基本可以断定,地宫通道很有可能就是王城内疫病的来源所在。他虽然还不清楚波斯人是用什么方法潜入进来的,但既然公孙戎奴他们首先在此处被感染,那就一定会有古怪。 “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先试试看吧。” 元召低头看着公孙戎奴将军那苍白消瘦的脸,忍住难过,把配好的药剂交给医官,心中却并没有什么把握。 第八百九十九章 从来绝境心彷徨 汹涌而来的波斯人,在黎明时分,对汉军大营发动了第一次袭击。 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这本来并不是战斗的最好时机。但乘着夜色而来的波斯人,显然已经不是寻常的军队所能相比。因为,世间的任何规律,都已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最先受到攻击的,是驻扎在最外侧的飞龙军营地。战斗从晨曦初露开始,太阳还没出来就结束了。从始至终,不过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但就是在这短暂的时间内,飞龙军将士却感受到了他们自成军以来最大的威胁。 李陵甩去头盔,气喘吁吁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手中长剑垂落在地上,血珠自剑锋滚落,染红了草丛。 大营之外的隔离带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波斯武士的尸体。他们大多数并没有靠近过来的机会,犀利无比的九臂连环弩在十丈之外,就能把他们轻易的射杀。可是,即便如此,仍然有将近千人在第一次冲锋的时候,蛮横残暴的撕开预先布置好的那两道防御体系,凶狠的冲杀进来。 第一批发动攻击的这五六千波斯人,显然都是死士。他们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后,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在汉军的密集箭雨攒射下,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畏惧不前。 而且不仅如此,最令人可怕的是,这些波斯人与飞龙军在西域所消灭的武士军团大为不同。他们除了不怕死之外,好像身上突然具备了一种超出常人的特质。就如同在愤怒力量的支配下,他们失去了痛感。有许多面目狰狞的家伙,明明身上已经被弩箭射中,可是他们在鲜血流尽之前,只要中箭位置不是致命的要害,就仍然会继续向前,拼死搏杀。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的飞龙军战士们,就是在这第一波的冲击中,因为过于吃惊和意外,措手不及之下,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这却怨不得他们缺乏经验。论起战斗力,作为后起之秀的飞龙军,在经历过那几次大战之后,早已经成长为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就算与并肩作战的赤火军相比,也毫不逊色。 可是,对面冲过来的波斯武士,其凶悍程度,却大大超过了他们的预料。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不怕死的军队,并不少见。可是像眼前这些波斯人一样,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却仍然张牙舞爪的抡刀乱砍乱杀过来,这种大规模的疯狂样子,确实是十分罕见的。 仿佛忽然就具备了洪荒之力的波斯武士,带着遍体鳞伤,势若疯虎。他们与飞龙军短兵相接之后,嗬嗬吼叫着发出奇怪的声音,手中刀劈砍虽然不成章法,却是力大无比。甚至有许多人的刀断折或者丢弃之后,竟然张开双臂扑过来抱住对手,乱啃乱咬,试图同归于尽。 区区不到千人,在片刻的功夫里,就给飞龙军造成了数百的伤亡。弩箭的优势,在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作用,幸亏正在指挥作战的李陵见势不妙,立即亲自率领着一队人马上前支援,经过一番拼命绞杀,才把这些狂暴的波斯人杀戮殆尽。 “将军,这些家伙怎的如此厉害!简直形同野兽……真的是太可怕了。” 看着一地面目狰狞的死尸,围拢过来的飞龙军将士们都心有余悸。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是同样的波斯武士,可是这些人怎么和在西域所见的竟截然不同呢? 李陵摇了摇头,顺手擦去脸上的血迹和汗水。不光麾下的将士们想不明白,他其实心里也非常吃惊。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如果师父元召在的话,他一定会知道原因。可是现在,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不必想太多了,更不用害怕。他们就算是再变态,还不是照样死翘翘了吗!不过也不可大意了,看情形,波斯人这一次只是试探性的小规模进攻,相信不用等太长时间,真正的战斗就会到来的。传令下去,赶快救治伤者,其余人做好临战准备。切记,一定要做好弩箭的远距离压制,尽可能的不要让他们冲过防御线,那样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另外,赶快去把这里的情况通报给赤火军那边和其他营知道,让他们都做到心中有数。” 李陵一连串的发布完命令,传令军士立即执行,飞速而去。军情如火,片刻也耽搁不得。早做好一分准备,说不定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得知飞龙军首战情况的其他各营将军,也是吃惊匪浅。飞龙军的战斗力如何,大家都很清楚。可是现在,就连他们也在战斗中吃了亏,可想而知,波斯人的可怕,绝非夸大其词。当下不敢怠慢,连忙调整了作战部署。所有随军所带的弓箭和九臂连环弩全部都搬了出来,弓箭手全体上阵,犀利的弩箭锋芒,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寒光。全神戒备的将士们,做好了恶战的准备。 然而,有些奇怪,从早晨到中午,再到太阳偏西,大半天的时间过去,可是,不再见波斯人的半个影子出现。他们突然就隐藏起了踪迹,好像凌晨时分的试探,令他们感到害怕而退却了一般。 但李陵却一点儿都不敢放松。他和几个将军互通过消息之后,都一致认为,波斯人一定在酝酿着更凶猛的攻击。他们也许正利用地形的掩护,潜藏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在密切的窥探汉军大营的动静。一旦发现漏洞,相信腥风血雨 的袭击,马上就会到来。 戒备与坚持,耐心与等待。这是一种令人心烦意燥的考验,更是一场大战爆发之前的折磨。如果能够骑上战马畅快冲杀,相信会更容易的多。但在不得跨出大营的前提下,所有汉军却只得忍耐。 没有人知道残酷的搏杀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也许会在入夜之后,也许会在明天,也许……就在下一刻!明明可以感觉到敌人的窥探,可是却不能主动出击,这种憋屈的感觉,无论是对于赤火军,还是飞龙军,亦或是其他汉军来说,无疑都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心理折磨。 而就在这种残酷的对峙中,另一个战场上的那一场战争,也正令人充满了挫折的失败感。 王城内,残阳的余晖反射着王宫殿顶的光芒,感觉到有些刺目。元召垂手退出伤病者所在的地方时,他的脸上虽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神色,但心中的感受,却已经很沉重。 用大量珍贵药材所提炼出来的药剂,竟然对当前的疫病没有太明显的效果。这是他在这大半天的时间里,亲自守候观察后,所不得不确定的事实。 这样的结果,无疑是他不能接受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是所用的药材不对?还是自己所采用的配方跟本就不对症?又或是这次大瘟疫不是他根据所认知的经验而断定的那些种类? 从有些昏暗的所在走到这光线充足的地方,他的目光有些不适应。抬头看了一眼落日的余晖,元召感觉到有些头晕目眩。这对于他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连续日夜不休的劳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不过,这不是他关注这些的时候。 “元公!请先去进些饮食,暂且休息一下吧……如此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医官担心的说道。这样的提醒,他已经说了无数次。可是,这一次仍然和从前一样,他得到的回答,却不是回应的请求。 “怎么会如此呢?药物竟然对伤病者不起作用……。” 元召紧皱眉头,喃喃自语着。从昨日到现在,他眼睁睁的看着又有好几个人在自己的面前死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沮丧。原来,自己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自古以来,每次爆发大瘟疫,根本就无药可解……元公何须自责啊!” 周围所有跟随他的人,看到不过短短几日之间,他往昔神彩奕奕的样子不再,神情憔悴,面容消瘦。无不大为担心。 “正因为此,才必须要想办法阻止它的肆虐!否则,不光是这座王城里的人性命难保,恐怕假以时日,整个西方大陆都将失去控制……。” 听到他说的如此肯定,所有人眼里都露出骇然的神色。这样的后果,果然是不可承受的。医官们早已经无能为力,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坚持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倒下去了。 “不好了!公孙将军他们几个……很可能已经要不行了……!” 有守护者从里面冲出来大喊着,声音里满是焦急。元召转身疾步入内,其他人也跟在后面。果然,一直昏迷的公孙戎奴在急促的喘息着,脸色灰败,生命危在旦夕。 元召伸手把密封的药剂拿过来,用短刀启去封盖,他的手竟然有些罕见的发抖,被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流出来都没有发觉。足以看出他已经大失分寸。 “全都给他们灌下去……!” 生命中第一次,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第九百章 汉血丹心照汗青 波斯王子和几个最重要的王庭贵族们,终于知道了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而造成的灾难,自身所要承受的后果是什么。 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么便宜事。想要借助恶魔的力量,就必须付出残酷的代价,这才是平等交易。没有人能够逃出这样的法则,包括他们在内,都注定会沦为这场战争的牺牲品。 其实,本来也许还有几分补救机会的。只不过,都被波斯人亲手断送了。他们自以为释放出的邪恶力量足以毁灭一切,并不再需要土著族人帮助。为了免受这些令人忌惮的土著族人牵制,在走出蛮荒密林之前,他们对其进行了彻底屠灭。 然而,等到王子和他的追随者们察觉出身体的异常之后,已经没有办法再去寻求死人的帮助了。土著族人给他们服用的神秘药物,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使人免受疫病的侵袭,但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令每一个波斯武士都变得异常狂躁行为失常。 最直接的表现方式,就是他们在战场上已经不再有生死的概念。只要见了血,就变得异常疯狂。而且力大无穷残暴嗜杀,破坏力十足。 本来,对于复仇的波斯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可是当一切变得似乎将会失去控制之后,就有些可怕了。 也许唯一还能保持清醒的,就只剩下波斯王子和这几个贵族。仿佛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戾气,波斯王子勉强按捺下心头的咆燥。他用手指了指视野中的武士们,对他身边的贵族说道。 “这些吃生肉的家伙,也太生猛了吧!以这样的状态,杀光汉军之后,恐怕也难以再为帝国出力了啊!” 贵族们瞪着通红的眼睛,不用去看,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他们早已经目瞪口呆的看了好久。 “怎会如此呢?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事。早知这样,就先不要杀光那些土著族人了。” 王子和贵族们一起摇头。实在是想不明白,许多武士的身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不光是战场拼杀起来变得极其残暴,就像眼前这样竟然手撕猎物生吞活剥!对于下一步会不会发展到生吃人肉的恐怕地步,没有人敢做保证。 好在,到目前为止,所有人还都是忠诚听候王子命令的武士。而只要能保证这一点,就足够了。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后面的事已经无法预料,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驱使这些武士全力以赴展开对汉军的攻击。汉朝的军队为了保护他们自己的安全,必定不敢轻易的出营作战。他们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这正是我们最有力的战机。十万大军退缩在一起,汉军骑兵的作战优势荡然无存。只要我们的武士能够冲进去展开大规模的短兵厮杀,以他们现在的战斗力水平,杀光汉军绰绰有余!” 波斯王子低沉的嘶吼声,显示出他内心的急迫。身披战甲的贵族们一起点头称是,这也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王子殿下,不必多说!早些时候的那次攻击,已经检验出武士们现在的真正实力。他们虽然全部战死,可同时也对汉军造成了很大的伤亡。是时候发起全面的攻击了,消灭汉军,报仇雪恨,在此一举!” 天色如晦,乌云低沉。波斯王子脸上露出残忍之色,他把象征着王权的长剑高高举起,开始召唤力量。风声呜咽,大河里的水又泛起波澜,听到号令的八万波斯武士,扔掉了背负的一切累赘,开始集结起来。他们眼里放射出野兽的光芒,准备去奔赴一场嗜血的盛宴。 “从此刻开始,释放出你们的全部力量,去杀光在这片土地上所见到的每一个汉人!任何障碍都不能阻挡你们的脚步,刀在哪里,生命就在哪里去吧!战斗杀!” 波斯王子站在高处,长剑所指的方向,吼声如潮,刀光如山。无边的杀气和疯狂,汇聚成摧毁一切的力量,铺天盖地的朝着同一个方向碾压过去。 潜伏在黑暗中的汉军斥候,从四面八方拼命的往回赶。在这最后时刻,他们的任务已经不是传递消息,而是要赶回去和大营里的人一起,共赴死难。 波澜壮阔的这一场决定性战争,即将在西方大陆辽阔的大地上开始激烈的碰撞。至于鹿死谁手,现在没有任何人有绝对的把握。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决战的双方,都已经没有退步的余地,唯有的,只剩了死战的决心! 而就在汉军大营里的西征军即将迎来最艰苦战斗的时候,他们还并不知道,大河相隔的对岸,同样面临着超乎寻常的生死考验。 满目凋零的王城之内,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昨日眼看就要病发身亡的公孙戎奴等人,竟然奇迹般的又活了下来。当又一夜过去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的呼吸渐渐稳定,原先滚烫的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烧了。 几乎是眼睛不眨守候在旁边的医官们,他们像是亲眼见证了一场神迹。在过去的这几天里,成千上百的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在很短的时间内停止呼吸。已经熟悉这一切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在昨日的那种情形下,公孙戎奴等人根本就不可能再存活下来。 然而,事实就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死去。全部熬过了黑夜,让死神望而却步 ,又重新等到第二天的晨曦照亮窗台,霞光反射到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简直是不可思议难道他们已经躲过了死亡这可真是太好了!” 再次经过认真细致的检查之后,伤病者虽然还在昏迷中,但看到他们灰败的脸上开始出现的红润之色,医官们吃惊地议论起来。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军中医官,有几个甚至已经算得上是一流水平的医者。在从前,起死回生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见过。但那只是极其偶然的特殊病例。可是像现在这样,明明他们已经感觉到了黑白无常来索命的脚步,可是却终究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这样的事,他们闻所未闻。 “元公所在,诸邪退避!流传在民间的这句话,原来并非虚妄之说啊老夫从此坚信不疑!” 一个略微上了年纪的医官,是这些人中的前辈,资格极老。他一边感慨的说着,一边恭敬地整了整衣冠,态度显得极其虔诚。 对于他们这些信奉医术至上的人来说,在这样的时刻说这样的话,本来显得非常不合时宜。可是,不仅没有一个人反驳,反而大家都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随后,更有人激动的大声说道。 “元公医术,本来就盖世无双!从前他做过的事,天下知闻。现在就连大瘟疫也在他的圣手面前败退如此手段,几可通神矣!” “是啊!是啊看情形,公孙将军这些人已经开始有好转的迹象,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事!这就意味着,元公所亲手配制的药剂,能够克制疫病的发生和传播。这座城中的所有人都有救了!而西征大军也不必再怕大瘟疫的威胁!” “果然如此!哈哈哈不管是药剂的作用,还是元公亲自在此坐镇的福佑,反正是有希望了!咦,元公呢?” 听到有人提醒,激动和喜悦的医官,以及几个闻讯赶来的校尉,他们这才发现,光顾着高兴了,好半天没有看到元召的影子了。 大家一起跑出来寻找时,却正看到太阳升起的方向,那个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得到休息的人,正站在宫殿的最高处,凝神眺望着远方。 刚刚出生的太阳,霞光万道,投射在宫殿金顶和他的身上,给这个单薄消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儿,如同万丈琉璃不染尘埃。让人不由自主低首折腰,心生敬意。 风起乍寒,又是秋深。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这么多年了。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如果这时候有人面对面站到他的眼前,就会惊奇的发现,天下万众瞩目的这个人,嘴角正带着淡淡的苦笑,似乎有些无奈,又有些满足。 也只有他自己才真正知道,误打误撞救治了公孙戎奴等人性命的原因是什么。高科技医学发达时代的各种免疫药物,让他的身体具有了良好的疫病菌抗体。而经过穿梭千年时空的外力作用后,这具身体内的抗病菌能力,阴差阳错之下也许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水平。而他的鲜血,就是最好的药引!这是就连他自己也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 这当然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如果时间允许,他本来可以从容的去救治伤病者,阻止大瘟疫的肆虐。但现在却有些来不及了。 王城之内两万多随时都可能会渐渐死去的人,在等着他的救治。而汉军大营十万将士,也正面临着一场空前的劫难。在这危急关头,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救世主的角色哦可真是让人头疼啊!” 元召回头看了看长安的方向,心头是真的疼。 第九百零一章 横刀渡河悲歌行 在世间通俗的定义中,将军的最好归宿是战死沙场,英雄的最高使命,是用自己的鲜血泼洒长天,渲染这个世界。但,如果能够活着,谁又愿意去死呢? 就如同出身于草莽的公孙戎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命悬一线的地方,不是在战场厮杀,而是倒卧病中。这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将军所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 不光是他,还有许多人也不甘心于自己的命运。就像是那些活着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一样,他们自己也在拼命抗争,就算那昏沉的世界中有一丝光明,也没有人会放弃最后的努力。 在公孙戎奴残存的记忆中,还保留着那天模糊的印象。在一片火把明灭和慌乱声音的交错中,他和他的部下,在阴暗的地宫里受到袭击……然后就是无边无尽的痛苦挣扎。 从那时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呢?一个时辰,一天,一月……还是一年?时间的概念,在记忆中渐渐消失。也许唯一清晰的,只有身体的痛楚和对黑暗的恐惧。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还是尚存人间。那些黑色的云层不留空隙的重重压迫下来,让他渐渐喘不过气。然后,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狰狞面孔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撕咬着他的身体。 如果手中有狼牙槊,他会毫不留情的把一切都打得粉碎。但浑身的力气,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躲避挣扎都做不到。愤懑与怒火填满了胸膛,一口不知道怎么生出来的丹田之气嘶吼出声,喷溅鲜血的咆哮蓦然爆发,随着紧握成拳的右手猛得挥出,睁开眼睛,所在金光刺目,一切魑魅魍魉都已不见。 坐起身来的公孙戎奴将军,胸口於血喷的到处都是。他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陌生而又熟悉,好半天的功夫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是……哪里?我是活着还是已死?” “公孙将军,你醒来了。很好!恭喜,你还活着。” 回答他问题的,是一个军中的医官。在这几天里,他一个人守护这边的几百人。直到现在,他还在这里。 “他们呢……别的人都死去了吗?” 半响沉默之后,多少恢复一些意识的公孙戎奴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位置,眼睛紧紧的盯着医官,想起曾经同生共死的那些兄弟,他的心里满是悲伤。医官却摇了摇头,干巴巴地回答道。 “死去了几个……但大部分都活了下来。” 公孙戎奴的心猛然震动了一下,他不相信的又四处扫视了一眼。然后急切的问道。 “那……其他人呢?你不要骗我!” 不是他不相信医官的话,在这军中,料想没有人敢随便拿这样的事开玩笑。可是,这个带着满身疲惫之色站在眼前的医官,实在是让人感觉奇怪。按理说,他和他的麾下兄弟们既然被救回了性命,身为医官,应该高兴才对。可是眼前的这家伙,哭丧着个脸,怎么看怎么都不像高兴的样子。更何况,其他人都不见踪影,这让他如何相信呢! 受到质疑的医官,脸上依然没有其他任何表情。他只是垂下目光,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淡淡的说道。 “你们这一批……将军是最后醒来的。其他人性命无碍。” 公孙戎奴身经百战,目光极其犀利。现在虽然刚刚醒来不久,却马上就察觉到了年轻医官的异常表现。他的脾气本来就极为暴躁,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忍耐不住。如果不是身体的虚弱,他早就跳起来掐住医官的脖子,问个明白了。 “我现在以将军的身份问你,其他人哪里去了?还有,什么叫你们这一批……难道除了我们,军中还有其他被毒蛇咬伤的吗?” 公孙戎奴坐直了身子,语气转为严厉,不怒自威。不过,他的将军威风却对医官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早已经经历过此生最心神激荡时刻的年轻医官,再度抬起头来面对这位军中著名将军的问话时,公孙戎奴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竟然充盈着泪水。这让他吃了一惊,不明白对方这是受到了惊吓还是怎么的。 “将军有所不知,差点儿要了你们性命的,并非蛇毒,而是更为可怕的疫病。从大营来到城内的三万将士,有两万多人受到了感染,这一段时间,都在生死之际挣扎。” “打住!打住!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疫病……那是什么?” 公孙戎奴越发吃惊起来,他咕咚咕咚先喝完一大通水,感觉稍微有了点精神。而后,他便听到了医官明确的回答。 “军中流行大瘟疫……是波斯人所造成的。” 大瘟疫!刚刚醒来的将军瞪大了眼睛,脸上有惊恐之色掠过。身为统兵将军,他当然知道,一支远征在外的军队,最怕的并不是强悍的敌人,而是不可预知的其他许多意外情况。毫无疑问,突发的疾病,就是最可怕的。更何况是大瘟疫呢! “那么……现在军中情形岂不是很严重,到底死了多少人?” 他的话中带着颤抖之音。昔日纵马驰骋疆场的那些军中勇士,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折损的话,对于西征军甚至大汉帝国来说,都将是无法弥补的灾难。 “将军放心吧。虽然 有将近千余将士不幸因此遇难,但其他更多的疫病感染者,已经得到有效的医治。正在陆续的醒转过来,相信不会有再多人死去了。” 正想要试着爬起来去看个究竟的公孙戎奴,呆愣了片刻。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的脸上露出放松的神色,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有元公在军中,再大的难关也能平安的度过去!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医官却低下头去,重新沉默,没有接他的这句话。公孙戎奴拍了拍手,粗豪的脸上开始绽放笑意。感到肚子里有些饥饿起来,在想要些食物之前,他又指了指周围,带着责怪的口气多说了一句。 “这些家伙既然身体还没有康复,为什么不在这里躺着好好休息,都到处乱跑什么!也没有人管管……元公难道没有对你们吩咐过?” “没有。” 医官木然地低着头,给他端过早就准备好的清淡米粥。目光却急促地向远处看了一眼,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听到公孙戎奴冷哼了一声,顺手接过粥来重重的放到案上。 “这就是你们身为医官的失职了。元公军务繁忙,可能忘记了嘱咐,可是你们却不应该……。” “将军!不是的……呜呜呜!” 让公孙戎奴大感意外的是,他一句教训的话还没说完,负责在这里照顾他们的这位医官竟然双手抱头,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哭什么啊?” “元公并非忘记……而是他实在已经没有时间……就在将军醒来之前,他刚刚出城而去……其他被救治过来的将士们,不管身体如何,此刻都赶去城头相送了……!” 年轻医官眼含热泪,大声说着。公孙戎奴马上预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挺直了身子,顺手抽过刀来,站立当地。紧盯着医官的眼睛又问道。 “此话怎讲?难道……城外汉军大营形势已经如此严峻?” “波斯八万死士正四面围攻,欲与汉军同归于尽!元公……不得不亲自前往。” “走!带我去城头观看。” 公孙戎奴虽然心中还有些疑惑未解,却顾不得再多问。他拄着刀,一瘸一拐出门而去。医官早就在这里待不住了,用袖子擦干眼泪,跟上前去扶住他,两个人一起往西门城头的方向而来。 昏迷了这么长时间,这位军中头号猛将行不多远,就感觉到气血上涌浑身大汗淋漓,明晃晃的太阳刺得人眼睛生疼。不过,他依然咬牙坚持着爬上了城头。 城头上下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脸上充满了肃穆和无限感激。那个人影刚刚走出不远,大河呼啸的浪涛边,隐约还能看见。 “这是怎么回事……元公亲自去大营指挥作战,你们不好好养伤,争取早上战场,在这里添什么乱?” 一无所知的公孙戎奴,看着元召的背影,用手拍了拍身前校尉的肩膀,口气中充满了责备之意。那校尉回过头来,脸上竟然是涕泪横流。见是自家主将军,他满是悲伤的反问了一句。 “将军……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 “元公他……为了救治城中染疾将士,四日三夜不眠不休,最后不惜以己身之血入药,方得有效……为了配制足够的药剂,他引刀自刺,流血数升……城外急报又至,波斯死士围攻危急,他不得片刻休息,刚刚又出城去战了啊……!” 说到最后,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溅血从未皱过眉头的汉子,不禁难以自已,大放悲声。 公孙戎奴如遭雷击。他终于知道了医官先前没有来得及说的原因。那个已经横刀过河的身影,如同天地浩大,日月乾坤。 手中刀,插在敌人城头上,大难不死的壮士跪倒在地。此刻,满城慷慨,逆水悲歌! 第九百零二章 山河之战慷慨中 距离波斯王城十余里外的那条大河,在原先的时候,并没有名字。但在这一场战争过后,它在史册记载上将会有一个壮烈的名字存在,叫“断刀河”。 王城所处地理形势险要,有山有河。最高的山,就是那座珞珈山。山势连绵,虽然算不上陡峭,但无疑就是附近屏障。 当初洪水泛滥的时候,汉军大营为了安全的需要,整体迁移到了山地的较高处。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选择,现在却让他们面临着致命的威胁。 自从元召离开大营后,所有将士严格遵守他的命令,除了留出东面的通道与王城方面隔河保持联络之外,其他方向都设置了层层的预防措施,加强警戒,严防死守。 至于王城内的具体情形,他们虽然知道也许很严重,但心里都很明白,事到如今,除了依靠奇迹出现之外,别的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想。 没有人敢于违抗命令私自踏出大营。斥候们带回来的消息,令人暗自心惊。那些已经疯狂的波斯人,无疑具有极大的破坏力。第一次来发起进攻的五千死士,已经很清楚的表明了这一点。 局势忽然变得极其严峻起来。失去主动出击优势的汉军骑兵,被迫困守大营,面临疫病侵袭和波斯军队围攻的双重危险。在这样的局面下,将军们已经顾不得再去考虑王城内到底怎么样了,他们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即将开始的战斗中。 根据斥候们最后情报,一路屠戮而来的波斯人,距离大营已经很近了。汉军在三个方向上已经隔绝了消息,现在根本就无从得知,波斯军队到底展开了怎样的作战部署。方圆百里之内,已经遍布杀机,也许下一刻,袭击就会突然发生了。 八万波斯人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更何况,现在的局面非同寻常。如果西征军大营一旦出现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连续几天几夜,轮番值守的战士们都是枕戈待旦,人不卸甲,刀不离手。随时准备着波斯人的出现。 黑沉沉的夜色,笼罩着无形的杀气。远处的河水日夜不停流淌,有几艘运送物资的船支正逆流而上,把最急需的药材和辎重运到这边来。而珞珈山脉就如同狰狞的巨人一般,在俯视着这片大地。 波斯军大队人马,就在下半夜的时候,首先从南边和西边两个方向,对汉军大营展开了轮番攻击。 对于汉军有些不利的是,这个时候正是寒雾多发季节。当夜正值大雾天气,加上浓重的夜色,只听到汹涌的鼓噪呐喊声,却根本就无从分辨到底来了多少敌人,又是以什么方式展开的进攻。 很明显,这是波斯人等待已久的机会。上次试探性的攻击,他们以付出五千人生命的代价,得到了极其宝贵的经验。 波斯王子和贵族们经过商议之后,一致认为,以波斯武士们现在的战斗水平,与汉军拼杀一决生死,绝对不落下风。也许,唯一需要忌惮的,就是汉军大营里犀利的弩箭。汉人的弩箭太厉害了,在以逸待劳的防守战中,几乎就是攻击者的克星。所以,必须要想办 法减少这种利器对武士们的杀伤力。 然而,他们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太好的办法来抵御弩箭的威胁。最后,也只能借助于天气方面的有利条件了。 不得不说,这种最笨的办法,果然给汉军的防守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当喊杀声大起,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时候,本来已经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汉军将士,瞪大了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波斯人的身影。黑色的雾气,严重的影响了视线,万千弩箭在手,却没有几分把握射出去后能够有效的杀伤敌人。 “该死的波斯人,太狡猾了!” 一边咒骂着,各营几个将军却不敢丝毫的放松。在这夜雾的笼罩下,谁知道波斯人是故弄玄虚,还是真的要一鼓作气来死战呢!弩箭和长弓,开始无差别的轮番射击。 这样没有准确目标的一轮轮攒射,杀伤效果自然是极其有限。不久之后,外面的声音忽然停止,弩箭的射击也立刻停了下来。隔着层层迷雾,手持长矛的汉军紧张地守护在大营边缘。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是激烈的面对面搏杀。 然而,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等待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期待中的战斗并没有到来。随后不久,又一轮虚张声势的鼓噪和喊杀声开始。大营里的汉军都气的够呛。但却又不敢大意。明明知道这很可能是波斯人的诡计,但谁也不敢冒险。所有防守者只能再次被动的用弩箭压制。 这样周而复始,几次三番下来。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汉军将士都已经有些疲惫不堪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弩箭的损失极其严重。为了以防万一而不得不压制黑暗中潜伏的危险,总共射出去的弩箭,几乎已经占了库存的一大半。 所有的将校心里都窝着怒火。他们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仗呢。折腾了大半夜,一个波斯人都没看到。却平白无故的损失了这么多弩箭。这已经不是什么得不偿失的问题了,而是对所有大汉军队的侮辱。 然而,几乎没有得到休息的汉军,还不曾来得及重新调整部署。波斯军队真正的雷霆攻击,马上就到来了。 当黎明将至,晨曦驱散了雾气,全身甲胄的波斯王子和他的追随者们,登上高处,开始指挥全部武士出动,喊杀声连天,风卷云涌般扑了过来。 看着前进道路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荆棘密布的箭簇,波斯王子挥舞着独臂,仰天狂笑。他只不过派出少量军队,付出小小的代价,就给汉军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这样一来,势必会大大减轻因为对方的犀利弩箭而对武士们造成的伤亡。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贵族们,脸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只要武士们能够借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冲上去,就会有极大的胜算。更何况,他们还提前安排了极为厉害的杀招!接下来,他们将在这里,从头到尾亲眼目睹汉军的彻底失败。 汉军大营里,终于看到敌人影子的所有将士,重新振作起精神。激烈的战斗即将到来,虽然都有些困乏,但在这样的时刻,没有人胆怯半分。 长刀竖起,枪戟如林。弓箭手 把手中的弩箭全部射了出去,然后弃弓拔刀,列成战斗队形,与其他战士一起准备战斗。 为了安全防御的需要,几座大营已经连在了一起。李陵和其他几位将军分别指挥着各自麾下将士,在各个主要攻击方向上,严密的做好了防御。虽然形势有些严峻,但在他们心中,还是有着必胜的信念。 在剩余的弩箭对波斯武士造成最后的杀伤之后,不顾地上的鲜血和尸体,后面的死士嘶吼着继续往前冲。没有了弩箭的威胁,这些疯狂的家伙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大营前面提前布好的壕沟鹿角,对他们并没有形成什么障碍。就算是那一道铁丝网,也被冲在前面那些力大无穷的武士用巨斧和长刀强行破开一处处缺口,然后蜂拥而入。 破开防御线之后,几个呼吸之间,两军已经近在咫尺。双方都从对面敌人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杀气。 “全体准备!长矛,刺!” 守住大营栅栏正面第一排的汉军,是密密麻麻的长枪手。他们手中拿着的都是丈八长矛,尖锐的矛头闪着寒光。听到将军的厉声命令,千百根长矛几乎是整齐划一的刺了出去。 首先扑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波斯武士,手中的刀盾虽然极力去招架格挡,但仍然在第一时间就死伤了许多。长矛与弯刀的较量,在这种居高临下的形势面前,占尽了上风。 波斯人的攻势稍挫,想要破营而入的企图没有得逞。然后第二轮,第三轮继续展开进攻,力大无穷的死士踩着同伴的尸体,发疯一样的轮刀乱砍乱剁。大营的粗木栅栏被砍的木屑乱飞,有些地方开始出现阙口。 负责在这正西面指挥的将军是苏建,作为一员作战经验丰富的汉军将领,他的名气并不次于公孙戎奴。现在整个大营最重要的西面和南面,由他和李陵分兵据守。可谓是责任巨大。 他的作战布置本来极为严密。弩箭、长矛与刀阵的配合,在他的亲自指挥下,很有把握能够挡住波斯军任何形式的攻击,立于不败之地。 见波斯人的气势异常凶猛,苏建一边令人与李陵那边随时保持联系,两军彼此呼应。一边继续增派长矛手到最前面支援,而其余两队披甲执刀战士则侧翼助战,随时掩杀冲过来的人。他给所有应战者下达了严厉的命令。 “若因守卫不力,而使一敌入营者,必按军律严惩!” 汉军大营高地上,两军的攻杀战守,从凌晨时分开始,一直到辰时左右,没有片刻的停歇。就在这片范围内,死伤狼藉,血流成河。而波斯人始终没有能够进入汉营半步。 “传令吧!珞珈山那边……可以开始了!” 不远处观战的波斯王子,终于下达了新的命令。 第九百零三章 铁马冰河难入梦 西方大陆战场上,最激烈的一场战役刚刚拉开序幕,胜负未知。而围绕此所引起的反应,却已经激荡万里,影响到方方面面。 长安今年的雪,似乎来的格外早。当满城黄叶刚刚落尽的时候,长安人吃惊地发现,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 这本来是极不正常的天气状况。如果放在以前,必然会有相关有司官员给皇帝上奏章,援引古今事例,表明天象异常是灾难预兆,要求皇帝陛下素食斋戒,率领臣民祈祷上苍,以避免灾祸的来临。 在从前的认知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任何天气异常状况,都不容小视。它们很可能都关系到王朝兴衰和社稷稳定。从帝王到大臣再到普通民众,没有人敢于不当做一回事儿。 但那是从前,现在的大汉王朝,却对此类现象,有了更深的认知。最直接的表现方式,就是所有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不再当成灾祸来临前的预兆。能够有这样的转变,当然是最近这些年朝廷当政者大力宣扬教化的结果。 许多世间难以解释的现象,其实并不神秘。往往在很多时候,只要有人加以揭示其中的秘密,不过是很平常的事罢了。 如果归根溯源,大多数人观念的转变,就是从当年震动天下的那次长安事件开始的。那个刚刚出现在朝堂上的少年,以自己的绝对勇气,站在含元殿顶,降服了霹雳雷霆。从此之后,才让有识之士恍然大悟。原来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可循,并非是不可预测的神鬼之威。 而在从那以后的这些年里,通过长安皇家学院和天下各郡县间陆续建立起来的新型学堂教育,许多知识的传播途径,更加宽广。民间智识大开,时至今日,终于局面大为不同。 如今,不要说是普通的提前下点雨雪,就算是冬日打雷,无风起浪,在大多数人眼中,也已经没有那么大惊小怪了。不过都是自然现象嘛,既无关乎皇帝陛下的私德如何,更和普通人没有多大关系。 然而,在这个微寒渐起的天气里,天空中忽然落下的雪花,却在长安上空形成了浓重的阴霾,也在许多人的心头,增添一种不祥之感。 未央宫中,薄雪一层。雕梁画栋之间,这本来是可以煮酒烹茶的盛景。如果在平常,后宫美人们也可以在这样的天气里垂下珠帘,暖香微熏,聚在一起,描画刺绣,或者是书写几幅字画,养怡心性。但今日,却显得异常安静。 这样的原因,自然大部分是来自皇帝陛下。他的龙体一直欠安是一个方面,而另外最主要的,却是最近连续接到的消息,令整座宫中甚至长安城里,都笼罩在不安的气氛中。 “陛下,该用药膳了。” 负手在宫阙檐前观雪的皇帝,闻声回过头来,出现在他身后的窈窕女子素妆淡雅,正满脸担忧的望着他。却是皇后亲自过来了。 皇帝其实并不太喜欢自己的这位皇后。她是当初先皇武帝亲自选定的,并没有什 么显赫的身世,只不过是中层普通官员家庭出身。当时有许多人并不太理解武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后来还是他在某个场合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解开了玄机。 “自古外戚势力过大,祸乱之源也……朕不希望后世再受其害。” 如果不论武帝在其他王朝政务上的得失,在这方面的眼光还是看得很明白的。大汉王朝百年以来,毫不客气的说,后宫的权力一直都过于庞大了。从吕后开始,一直到窦太后,她们在许多时候,几乎比皇帝的权力都要大。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武帝,自然不希望将来再出一位这么厉害的皇太后。 其实,当年宫中之变,阿娇皇后被废除,除了帝、后之间的感情出现严重隔阂之外,与外戚势力的关系也有很大的原因。虽然没有人会在嘴里说出来,但有识之士却都很明白。 所有的臣民们,当然也不希望再次出现庞大的外戚势力集团。因此,在这件事上,他们与皇帝的意愿是一致的。而当时尚为太子的刘琚,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迎娶了自己的皇后。 皇后知书达理,容貌上乘。本来也算是合适的人选。但很可惜,缘分的事是勉强不来的。皇帝却不太喜欢父皇为自己选定的这个女子。将近十年以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平淡,虽然说不上冷漠,但也谈不上融洽。 不过,在今天这个寒意萧瑟的天气里,皇帝看着她那双柔弱的眼睛里略带哀怨的时候,忽然不知道怎么的,心中有些愧疚。 “这些事自有人照管,这么冷的天儿,你又跑来干什么呢?” 皇后吃惊地抬起头,皇帝这样带着关切的柔和语气,对于她来说,是极其少见的。一时之间,心起波澜,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重新垂下眼帘,语气中不由自主带了微微的颤音。 “陛下,既然知道天气转冷,却为何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受这霜雪之寒呢?” “唉……朕的身上没觉得冷,心里却总是觉得有一团火在烧。宫殿里憋闷得很,在这里凭栏观雪,倒是感觉到胸中舒服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皇帝这会儿非常想找个人说说话。也许,发丝间沾了几片白雪的皇后,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不远处,侍卫总管凤九悄悄打了个手势,所有的侍从和宫女们都退远了一些。帝、后之间难得培养一下感情,可不能随便打扰了。 看到皇后蹲下身子亲自递过来的白玉碗,皇帝微微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接过来,把一碗汤药喝了下去。入口苦涩,却似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朕已经喝了这么久,实在是不想再喝了。富贵由命,生死在天……。” “陛下!臣妾不许你说这样的话!陛下青春鼎盛,未来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来日方长,一切都还来得及。” 皇后的话里有着莫名的惊慌,她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已是泪珠晶莹。皇帝的身体状况和他心中的忧虑 ,她都深深了解。惟其如此,才更让她惊心。 好像猜到她心中所想,皇帝淡淡的笑了笑。望着层层宫阙,这天下万重之重的地方,没有人会知道,他此刻感觉到的并不是帝王的荣耀和显赫,而是肩头的沉重。 “皇后,你心里一定在怨恨朕吧?” 面容清瘦的男子转过目光,平静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如果不是在煌煌威严的未央宫,换一个寻常巷陌人家,这样的对话,和那些普通夫妇也没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臣妾从来没有过!陛下!” 皇后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开始滴落下来,栏杆上的雪花被她的眼泪融化,玉色斑驳,如她心碎。 “皇后不必如此。其实就算有……也没有什么的。朕虽然不是冷酷之人,但这些年来,确实亏欠你们良多,如果心有埋怨,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事。” 皇帝拉住皇后的一只手,感觉到传来的凉意,他又不禁叹了口气。比起其他帝王,他的后宫嫔妃其实并不多,但大多数只不过一个名分而已。也许,她们将永远也等不来期盼中的某些东西。 “陛下,不要想太多!还是好好遵照太医吩咐,把身体养好才是一切的根本。” 皇后本来就是善解人意的女子,她强忍住心中的伤感,温言劝慰。但皇帝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朕的身体自己知道,顽疾难除……更何况,近来诸事繁杂,忧思良多,朕又怎么安得下心来呢!” 雪下的虽然不大,但却飘飘洒洒,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大汉帝国的皇帝就站在这琼楼玉宇中,第一次对他的皇后诉说心中事。 “朕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安眠了……当初,应该极力阻止他去西征的……大汉王朝的疆域已经如此辽阔,又何必去开拓万里之外呢?可是,朕还是答应了他……。” 皇后安静的听着,她知道皇帝口中的“他”是谁。她更知道,皇帝能够以这种口气对她诉说,她就只需要倾听而不必回答。 “数日前传回来的消息,西征波斯的大军终于还是遇到了大麻烦……大瘟疫的可怕,朕曾经听博士们说起过,更曾经在史书上看到过。朝廷虽然已经在第一时间就尽全力运送去了需要的药材和各种物资,但这万里之遥,瞬息万变……朕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皇后虽然没有去看,但她也能从手掌间感受到皇帝的悲伤。不由得心跳的厉害,她不知道,如果皇帝的担心一旦变成现实,对这个国家和许多人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雪落无声,四周寂静。片刻的沉默过后,皇后忽然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注视着她。她心中一惊,连忙抬起头来时,却听到皇帝似乎经过长久的考虑后终于做出了决定一般,握着她的手说道。 “皇后,朕有一个想法,希望你能支持……。” 第九百零四章 金戈万里已随风 其实,并不只是皇帝忧心忡忡。自从西征军遇到困境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天下骚然,长安震动,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无论是对西征军怀有怎样信心的人,在详细的了解过事情的严重程度之后,便不约而同地意识到,这一次的危机,绝非从前可比。 劳师远征,孤军在外,这本来就是极其冒险的行为。一旦有不可预测的意外发生,轻者败军铩羽,重者全军覆没,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战争事例,在历史上举不胜举。许多强盛至极的帝国或者王朝,往往会因为这样的失败而大伤元气一蹶不振,更有许多因此而亡国。 殷鉴不远,前车之辙。许多有识之士,不免引颈西望,忧心如焚。他们虽然没有能力去帮忙,但在酒楼茶肆谈论起来,除了悲观的论调,也只能祷告上苍保佑了。 谁都知道,大汉军队战斗力之强悍,放眼天下少有对手。就算是再厉害的敌人,在他们面前也讨不了便宜去。然而,大多数人更听说过瘟疫的可怕。就算是没有经历过,可是那些史书和传说中的记载,已经足以令人胆颤心惊了。 远离故国的西征军,到底有多大把握度过这次危机,最近成为长安民众激烈争辩的话题。为此而拔剑相斗者,不在少数。这给长安府衙造成了一定的困扰。长安令和巡城御史对此极为恼火,严厉惩罚了几次,局势才稍微平静一些。 这样的动荡,发生在天下很多郡县间。毕竟,大汉帝国发动的西征,根本目的是为了国家利益的需要,更是为了大汉王朝的长治久安。这件关系到千秋万代的大事,如果真的因此而一败涂地的话,那无疑是一场灾难。 这次参加西征的军队,都是挑选的大汉王朝最精锐将士。如果连他们也会战败,那么对于军心的打击,将会是致命的。更何况,亲自发动这场战争的人,是元召,那个对整个天下都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生死和安危,将会严重影响到汉王朝社稷的稳定。 有鉴于此,一些不利于舆论传播的消息,被朝廷各有司发布了严厉的命令,明令不许捕风捉影夸大其词。如果有因此而造成混乱的,将会被关入大牢,接受相应的惩罚。 自从新皇帝登基三四年时间以来,随着律法的健全和各项制度的建立,民间对大汉律法制度的认识更加深刻。现在朝廷方面突然发布这样的命令,随意以言论治罪,无疑是极其不合时宜的。说的严重点,是一种倒行逆施的行为。 但,经御史大夫大人亲自签署颁布的这项临时法令,竟然并没有听到太多的抗议之声。不仅朝廷上下所有大小官员三缄其口,就连长安皇家学院这样最重视制度实行的所在,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话。甚至传说,那位德高望重的董仲舒老先生,看完学生们带来的这道特殊命令后,他只是放在案上,低垂眼睑叹了口气,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所有人都明白,这项公然违背大汉王朝“自由,平等”新 律法精神的法令,能够得到畅通无阻的实行,仅仅只是因为关系到那个天下所望的人物而已。在这样的危机时刻,无论是对他抱有怎样认识的人,出奇的形成了一致的默契。 “但使元公无恙归来……一切代价都能接受!” 这是士林中人和读书人所说的话。 “家中已经设下香案,日夜为公祈祷平安!” 这是民间和寻常市井人家相互之间谈论起来时,唯一所能做到的。 而在许多朝廷官员心里,对于这件事的应对,就要复杂得多。 如果说前些时候汉军在西域作战一系列的重大胜利,让朝廷上下都欢欣鼓舞,以为西方大陆已经唾手可得,即将成为囊中之物的话。那这次的严重危机,却又让大多数人感觉到大汉王朝或许将陷入一场难以自拔的泥潭中,进退两难。 不是没有人设想过,十三万最精锐的大汉军队,一旦全军覆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灾难性后果。波斯帝国作为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势必会积蓄力量,卷土重来。而谁又敢保证,大汉帝国以武力慑服的西南夷、东越南越、海外诸岛以及草原上的匈奴人,他们不趁机再起异心呢?! 而除了这些大局方面的忧心考虑,在留守长安的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心中,他们对于元召的安全,却更加担心。 今日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究竟付出了多少艰辛。他们亲身参与的这些人,比其他人有着更加深刻的认识。而对于元召在这里面所起的作用和他的不可或缺,更是有着清醒的认识。 如果局面真正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以付出西征军重大伤亡的代价,换得元召平安无恙的回来。那也是值得的!这不仅是他们的想法,相信皇帝陛下的心中,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后果。 尤其令这些朝廷大臣们忧虑的是,皇帝陛下的身体年纪轻轻的就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征兆。虽然宫廷之中对这方面的消息绝对保密。但朝臣们既不是傻子也不是聋子,通过自己的观察,自然会有一个明智的判断。 而且最主要的是,皇帝陛下至今没有子嗣。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隐患。 别看大汉王朝现在已经进入辉煌的盛世时代,但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危机四伏。如果元召和西征军一败涂地,那么很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隐藏的矛盾和祸患,都可能会在某个时刻一股脑儿的爆发。一旦内忧外患之下,皇帝陛下再有什么不可言说之事,那可真的就是不可收拾了! 这些执政的大臣们,每念及此,都是不寒而栗。因此,这段日子,他们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寝食难安。值守尚书台军机的人,不管是谁,只要一听到西域的战报,无不战战兢兢,唯恐传来的是什么噩耗。 整座长安城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忽然有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重大消息传开。闻之者无不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之感。 原来,就在那场小雪过后,皇帝陛下和皇后 一起过汉国公府,亲自为自己的姐姐,也就是大汉长公主素汐祝贺寿辰。然后,决定了一件事。 这本来是一次极为平常的家宴。谁都知道,皇帝和素汐公主自小在卫太后身边一起长大,经历风雨,他们姐弟感情极为深厚。每个月,皇帝私服或者正式过府的次数,没有十次也有八次。这本不是什么令人吃惊的事。 然而,这次却极不寻常。因为,皇帝陛下是乘着正式的仪仗来的,而且更为罕见的是,并不喜欢抛头露面的皇后竟然跟随他一起。 自从他们一起走进汉国公府的那一刻起,所有长安人的目光,便都聚集到这边来。无数的猜疑,在每个人心中滋生。没有人知道,皇帝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大张旗鼓的走这一趟。 谜底并不需要等待太久,很快就将揭开。并且会震惊世人,激起长久的波澜。而在此之前,首先感到无比震惊的,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思想准备的素汐公主。 素汐公主其实并没有心思办什么生辰庆贺。元召出征在外这么久,她的心思也一直牵挂着。虽然府中内外人等极为默契地过滤了部分外间消息,让专心照顾幼子的两位少夫人免得担心。但她和灵芝互相谈论起来时,忧心忡忡总是避免不了的。 不过,皇帝和皇后既然要亲自来,一些必须的准备还是不能马虎的。元府的掌厨师傅都曾经经受过元召的亲自指导,各种美味菜品早就名声在外。不用多久,精美可口的菜肴,便堆满了好大一张食案。 家宴并没有外人。素汐公主和灵芝带着两个小娃儿,都粉雕玉琢,十分可爱。皇帝的心情难得的放松和畅快,刚刚会爬的小娃儿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小手儿攀在他的膝盖,乌黑的眼珠咕噜咕噜看着他时,皇帝的身份便不复存在。他一手抱着一个,脸上的笑容发自内心,一年都没有这么多过。 在旁边端庄容雅而坐的皇后,心里有些莫名的酸楚。不过在这样的场合,自然不会表露出半分。她伸手从皇帝臂弯接过虎头虎脑的小元丰,给他戴上一个镶金嵌玉的金项圈。然后对素汐公主笑着说道。 “陛下一直说和这孩子有缘,今日初次见面,我也感觉很亲切呢。姐姐得如此佳儿,真是令人羡慕。” 素汐公主微微一愣,不过却没想到其他,也连忙含笑应对。皇后好像是真的十分喜欢元丰,不停地逗弄着他,彼此之间气氛十分融洽。 不久之后,元月儿有些困睡起来,灵芝告退之后,抱着她往后面去了。皇帝把白玉盏里浅浅的酒喝完,他深深地看着从小就最了解和疼他的姐姐,终于说出了他徘徊在胸中的心思。 “你说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元郎他,难道有生命危险了吗?” 心思敏捷的素汐公主脸色大变。而在不远处小楼窗边,那个红妆女子蓦然站起身来,手中的镜子掉到地上,跌得粉碎。 第九百零五章 单骑去长安 天山龙马已经在长安待得太久了。久到府中人们已经忘记了它是世间罕有的千里驹。但无论如何,它终究还是马中的王者,曾经创造过许多奇迹的神驹。 作为春秋名剑之一的赤火剑,也落满了灰尘。如果它有剑魂的话,当在月光里铮鸣,发出寂寞如雪的声音。 而横剑勒马谱写过震惊天下传奇的人,也如同这马和剑一样,敛掩光芒,在长安万丈红尘中,卸去铠甲,学会梳妆,已经好几年时光。 对于一个心志坚定的人来说,这样的蜕变,无异于是生命中全新的脱胎换骨。这需要巨大勇气,更需要最深沉的爱。 当然,心底偶尔闪过的不甘和对往事的怀念,终究是不可避免。但,那把已经封藏起来的剑,却从来没有再出鞘过。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会不会后悔呢?许多风卷云疾的旧时光里,她也曾伫立小楼,看天空中的气象万千。在一些略显孩子气的幻想中,云层的变幻往往会成为千军万马的厮杀,而朝暮的霞光,就是染血的壮烈……虽然这些比起当年的万里黄沙叱咤无敌逊色了百倍,但也足以慰籍她落寞时的情绪。 好在,还有他的承诺。在她一直的想法里,不管等多久的曲折,只要最后得以圆满,她便心甘情愿。 从十里春风等到千山暮雪,从月缺月圆等到繁星满天。如果他一直让她在这座府中等待的话,她会等到雪染青丝落,只当是白首。 但今天,她不想再等了! 名贵的紫檀木箱子被一掌劈开,那把层层包裹的剑,终于破开束缚,赤火流金,剑芒闪烁,一如当日。 名叫冰儿的女子重新束起了满头青丝,随手把剑背在身后,转身离开自己的小楼。左边三丈之外假山青岩上有人叹息一声,低声说了一句。 “其实……师父不会有事的。你不必跋涉万里去……。” 只不过,他的一句话并没有说完,就收住了话头。因为,这位跟随皇帝而来的最贴身侍卫,忽然惊觉他应该称之为“师姐”的女子眼中有着刺人的锋芒和无限哀伤。 “你在宫中,好好看护元丰。其余不需多管!” 白衣玄刀的朴永烈,垂手低头,回应了一个“是”字。 时至今日,这位从海外高丽郡而来的天子侍卫,早已经成为无数人敬畏倾慕的对象。除了少数人还记得他也曾经在元召门下之外,天下人知道的就只是他皇帝面前第一亲信之人的身份了。 但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朴永烈也永远不敢或忘,他走到今天的高度,到底是谁的成全。 白衣身影默默地目送着那一人一马走出后院,走出府门,走出长安……他握紧了玄刀。如果可以,他也想这样率性而去。但,他很明白自己的责任所在。被选定守护未央宫的檐上鹰,最终的选择,身不由己。 单骑负剑而去的冰儿,走出长安城的时候,便把这里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她不再去想身后事如何。 皇帝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而对素汐公主做出请求,让元丰儿定期进宫中去,由皇后亲自教导。这其中的缘由,对于已经不顾一切踏上征途的冰儿来说,已经都不重要了。 也许,她现在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骑着这匹千里神驹,不眠不休的去往那处壮怀激烈的战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要找到他! 路过长乐塬的时候,马蹄踌躇半响,终于还是稍微停顿一下,然后她便见到了崔弘。当年与她师出同门的男子,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因为他记得,她曾经说过不再动那把剑。 “我要去看个究竟……府中安稳,便交到你身上了。” 深知她性情的崔弘,没有劝说,也没有多问。他答应一声,就提起自己的剑,进长安去了。远远传来的,只是一句嘱托。 “万里风沙,自己多珍重!师父定当无恙,愿你们一起早日归来。” 就此一句,再无牵挂。龙马奔踏如雷,自此西去。迎面风起,她的耳中仿佛已经可以听到金戈铁马万军鏖战的激烈。心中不知道什么原因升起的不祥预感,竟是越来越强烈……。 其实,和她一样对西方大陆战争激烈程度想象中可怕的人很多。而实际上,当日最关键的一场战斗,比想象中还要激烈得多。 目光重新回到那一天的战场。疯狂的波斯人对王城之外汉军大营展开了猛烈的进攻。双方的拼杀,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程度。鲜血迸溅,伤亡不断。 守卫大营的直接指挥者苏建和李陵,分别把西面和南面作为了主要的防御目标。而最重要的军事部署也偏重在这两个方向上。 汉军大营驻地,地理位置独特。北面是珞珈山,而东面就是与王城相隔的那一条大河。这样的山河阻隔,可以有效地帮助加强防御。并且斥侯们得来的情报也已经表明,波斯人的主攻方向,就是放在西面和南面的平阔地带上。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做出了这样的战略决策。这本来并没有错。但凡事都有例外,谁能想得到,就在这仓促之间,波斯人竟然已经做好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准备。 守卫西营的苏建,看到波斯人的疯狂进攻并没有取得多少效果,他稍微松了口气。而从南边方向传来的消息看,李陵指挥的将士们,也十分有力的击退了波斯人的进攻。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已经可以听到,正南方向的喊杀声明显减弱了许多。 这是一个十分有利的开头。波斯人就算是变得再凶悍再疯狂,可是在汉军严密的防御力量面前,想要攻破大营,也是异常艰难的事。 看着逐渐退却的敌人,所有的汉军将士都精神振奋起来。他们虽然身体都有些疲惫,但在胜利信心的鼓舞下,仍旧奋不顾身把受伤倒地来不及后退的波斯武士都就地格杀,免除后患。 两个方向上的波斯人攻势减缓,他们似乎惧怕了死亡,开始退缩,并且逐渐聚集在一起,不知道是在观望什么。 苏建将军心头有些疑惑。他现在所处的指挥位置,本来应该是公孙戎奴的。但那位猛将军伤病在城中,不知死活如何。现在守护住这个方向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肩头,自然十分沉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闪失。 “对面的波斯人在搞什么?明明知道攻不进来,还如此不死不休的一次次攻击……难道他们以为意志和勇气能够胜过汉军吗?” 身边的校尉大声说着,骄傲地挺起胸膛,把刀上的血擦干。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因为忌惮疫病的厉害,早就应该趁势冲出去砍瓜切菜把所有的波斯人杀个干净。 “不可轻心大意!这些波斯人久战不退,说不定会有什么别的阴谋诡计……。” 苏建看着对面浩浩荡荡的波斯人,他不禁皱了皱眉头。看这种杀气腾腾的阵势,波斯人是绝不会轻易就败退的。他正要大声传令全军加强警备,随时防备波斯人的突然袭击。却忽然听到震动大地的巨响声传来,然后是一片惊呼。 苏建听到是从后营方向传来的动静,他不禁心中暗自吃惊。正要派人飞速去探听情况时,早已经有那边防守的军士慌慌张张来报信了。 “苏将军,大事不好!波斯人从珞珈山上对后营发动袭击,他们居高临下,用巨大的滚石做武器,而且是燃烧的火球!后营方向形势危急,损失惨重啊!” 其实,已经不用听报信者所说的话了。只不过片刻之间的功夫,巨响传来的方向就浓烟滚滚,有火光开始升腾。毫无疑问,那正是靠近珞珈山的后营驻扎所在。 “波斯人竟然如此狡诈!郭将军,马上分兵去支援后营,不得有误。” 不用多想,苏建立刻就意识到由此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汉军大营是一个整体,不管哪个方向被攻破,所有人都将难以幸免。因此,他马上命令部将调动人马去支援守卫。 然而,令苏建没有想到的是,波斯人从珞珈山对汉军大营西北方向发动的进攻,是准备已久的大杀招。 驻扎在高地上的汉军大营,正处在珞珈山居高临下的俯瞰范围内。也不知道波斯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这一次使用的攻击武器,是带着火焰的石球。 波斯人终于学会了利用这片土地上取之不尽的资源。巨大的石球上被泼洒了大量黑火油,然后用薰草点燃,沿着陡峭的山体一路翻滚而下。就算是到了平地上,也阻挡不住它们巨大的惯性。 这些燃烧着火焰的滚石,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接就把大营外围那些木制的栅栏撞得粉碎。然后引燃了许多帐篷,更是造成了一些守卫军士们的伤亡。 波斯人接二连三滚下将近二十多个大火球,片刻的功夫,北营内外一片狼藉。身后,喊杀声大起,埋伏等候多时的波斯武士瞪着血红的眼睛,争先恐后冒烟突火杀了进来。 第九百零六章 四面杀声中 北营面临的紧急局势,发生的如此突然,令人意想不到。而且,呐喊着冲杀进来的波斯人,都是身高力大的壮士,尤其凶猛难敌。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在此防守的汉军开始出现严重伤亡。这边的军事力量本来就比较薄弱,一旦处在这样不利的形势下,想要取得主动权,本来就是非常困难的事。更何况,他们面对的敌人,是如此凶残。 波斯人滚落下来的巨大石球,带来了大火的燃烧。有几座辎重存放处也被引燃,火焰升腾,难以控制。在此负责的汉军将军惊怒交集,如果这场战役的失败由他开始的话,他和他的麾下部众将成为千古罪人,再也无颜回汉境了。 也许,此时唯一可做的事,就是拼命了。烟火交织,杀声震天,两方面短兵相接,从一开始就是最残酷的互相杀戮。在此时此刻,已经不需要那些战略与战术,纯粹就是力量与勇气的较量。 然而,令汉军将士吃惊的是,他们的对手与往日大大不同。不怕死只是一个方面,最为可怕的是竟然人人势若疯虎,力猛刀沉。而且好像还失去了痛感,一刀下去,只要没有砍中要害部位,不管怎样的鲜血淋漓,仍旧奋勇向前,纠缠厮杀,直到血尽而亡。 遇到这样的对手,无疑是一场噩梦。就算是英勇善战的汉军,也只得被迫连连后退,始终处于防守的地位。想要夺回失去的那些有利位置,短时间内已经很难做到。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胜利或者失败,往往只是因为一种先声夺人的气势。不过区区几千死士,就打破了汉军大营的森严壁垒。纵览全局指挥作战的波斯王子和贵族们大喜过望,他们耗费无数心力所想要达到的,无非就是这样的局面而已。 波斯人马上就调整了作战部署。两万武士迅速增援,他们从西北方向珞珈山下的突破口,开始大规模的进入汉军北营。这样的力量,已经大大超过在此防守的汉军兵力。占据先机的波斯人,胜利似乎已经遥遥在望。 而另一方面,面对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攻击,守卫汉军苦苦支撑。虽然有许多同袍在眼前就这样死去,但所有手中有刀的人,仍然想要凭着他们自己的力量,来挽回颓势。不过,随着波斯人的援军到来,这一切都变得令人感到绝望。 北营守卫将军仰天长叹。他听着远处几个方向震天的喊杀声,心中很明白,脚下所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许马上就会成为他们抛洒热血的地方。 将军咬了咬牙,对麾下之众下了死命令。从此刻开始,所有人不许再退后一步,大汉帝国的荣誉,就在每个人身上背负,即便千难万险乱刀加身,也必须维护。 如同大浪遇到了坚固的磐石,第一波最激烈的厮杀,就发生在这个时候。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较量,血流成河,浸染大地。北营守将以身殉国,与他一同死去的共有将近千名战士。 奉苏建将军命令赶来支援的郭其城,终于还是来晚了一步。他与北营守将也曾经有过数次并肩作战的经历。亲眼看到他的阵亡,不由得又惊又怒。当即大喝一声,刀光绽放寒芒,连杀数人,与波斯武士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两万多波斯人如潮水一般扑了上来。汉军在首战不利的情况下,没有能够阻挡住他们的进攻。大半个时辰之后,连续伤亡不断败退,就连率军支援的郭其城也身受重伤,险些丧命。 北营的大部分地区很快就失去了控制。接到消息的苏建正要再次调派兵马前去支援,然而就在此时,正面的进攻忽然又开始了。很显然,波斯人的联合攻击已经等到了一个最好的契机,他们又岂能放过呢! 感受到巨大压力的苏建,不得不派人去传达紧急命令,让北营激战的汉军见机行事。如果事态已经不可挽回,那么就以保存自身实力为主,不必做无谓的牺牲。 其实,就算他不做出这样的决定,汉军在措手不及之间付出重大伤亡的情况下,已经没有能力再反败为胜,把杀进来的波斯人赶出去了。 喊杀震天,万军鏖战。从辰时开始一直到将近午时,不过半天的时间,波斯人从西北方向和正西面先后发动的攻势,终于取得成效。被迫收缩起来的苏建部汉军,已经处在波斯人危险的合围之下。 亲自横剑杀敌的苏建,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已经分不清这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如果从当年出征匈奴开始算起,他也是征战沙场的老将了。这么多年来,却还没有遭遇过如此棘手的局面。 波斯人这是彻底的疯了!前边冲上来的死光,后面的又前赴后继扑了过来。就算是在战场上从来没有畏惧过的他,也感觉到持剑的手有些发抖了。这是一种可怕的气势,汉军将士可以不怕牺牲,但是如果和一群类似于野兽的家伙面对面互相砍杀的话,在心理上无疑会处于劣势。而这样无形中的影响,将会不可避免地关系到战争的结局。 “传我的命令,全军集结,死守最后一道防线!绝不能再退后一步。” 苏建把手中的剑重重插在地上,大声喝令,以此为界。无论如何不能再退了。如果他的阵地失守,那么就真的可能会大势已去,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 不用去想也知道,防守南面方向的李陵,此刻的境况肯定也好不了哪里去。整个汉军大营同时遭到三方面的攻击,他们彼此之间只能各自为战,谁也没有时间和能力来支援谁了。 也许,西征军的生死存亡,就在此关键一战了。认清形势的所有汉军将士,不再抱任何的侥幸心理。他们以血肉之躯,挡住了波斯人一轮又一轮疯狂的进攻。血染大地,以命搏命。 苏建将军的猜测一点儿都没有错。在他陷于苦战的同时,李陵所面临的局面,比他还要更加困难得多。 波斯王子和贵族们选择攻击的目标,还是有所偏重的。曾经见识过飞龙军厉害的波斯人,认定他们是最难对付的敌人和最需要除掉的对手。因此,对这个方向发动进攻的死士,更加凶猛无比。 几乎集中了一半儿力量的波斯人,目标很明确,他们要趁着在汉军不能发挥骑兵威力的有利情况下,有效的杀伤其战斗力。就算这次不能全部歼灭,也要给他们以致命的创伤。 为此,他们是做了充分准备的。而最大的杀器,就是火攻。不得不说,这位波斯王子很聪明,他很快就学会了汉军以火助战的精髓。而且,别出心裁,不仅在珞珈山准备了那些威力巨大的火球。在这南边的主攻方向上,他也有自以为很厉害的东西。 曾经的波斯帝国,有着庞大的骑兵军团。如今虽然已经灰飞烟灭,但许多养马基地里的战马还不在少数。而这次,被搜集来的大批战马,已经不需要用来冲锋陷阵,它们有更大的用处被使用。 在数万波斯武士发动攻击之前,几千匹战马被驱赶在最前面,然后,面目狰狞的波斯人用火把点燃了它们背上的毡毯,被黑火油浸泡过的毡毯遇火即燃。很快,受到惊吓的马群在长声嘶鸣中,带着一团一团的烈焰,直冲向汉军大营而来。 估计在使用这个办法之前,那位波斯王子很可能听说过马踏连营的传说。所以,他很想凭着自己的头脑来一场更加厉害的传奇。只是有些可惜,他并不曾了解事情的全部,更没有探听明白,汉军所布下的防御线有多么牢固。 依靠着珞珈山的有利地形,那些大火球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算是取得预想中的成功。可是在这里,想要在汉军大营南边这片平阔地带上来一场“烈焰飞驰”破营而入,却注定难以如愿。 万马奔腾的局面果然十分壮观,气势更加难以阻挡。在高处观战的波斯王子和贵族们看着这些移动的火焰形成一片火海,一切障碍漫卷而过。那些壕沟鹿角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他们不由得纵声狂笑起来。四面合围,全部突破的目标马上就能实现,汉军已经成为待宰的羔羊,插翅难逃。 然而,狂笑声马上就停止了。因为他们在高处看的明白,那一片火海在距离严阵以待的汉军还有十几丈远的地方,就再也前进不得。奔腾不息的马群拥挤在一起,无数令人心悸的悲鸣中,那一片地方开始燃烧和沸腾。 “王子殿下,看来这一招是我们失算了。据说汉军有一种叫做铁丝网的东西,可以做来用有效防御,很可能就是它们阻挡住了马群的前进。” 有人在旁边忽然想起,连忙出言提醒。波斯王子很想拔剑砍了这个马后炮。不过,在这个紧急时刻,却先顾不得计较这些。他随后传令,四万早就准备好作战的波斯武士不必等了,直接对李陵部防守区展开强攻。 “另外,让绕河而去的那一万死士,立刻从东面方向奇袭……哼!想不到吧?这才是我最厉害的杀招所在!” 第九百零七章 断刀河水深 大河滔滔,奔流不息。这是河水泛滥的季节,水面宽达几十丈,席卷两岸,咆哮着奔向海洋的方向。 距离王城五十余里外的这条大河,在从前的时候,和这片大地上其他许许多多的河流一样,不过都是籍籍无名。但从今天开始,它将因为一个人和一场战斗,被史书铭记。赫赫威武,千秋百代,成为一种精神的象征。 每一个神圣之地的诞生,都需要许多风云际会的成全。需要血与火的祭炼,需要生命的殉葬与灵魂的呐喊。而率领一万最勇悍波斯死士的伯罕和莫罕,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山河之间,以生命为代价成全一场赫赫圣名的人,会是他们。 伯罕和莫罕是两个人的名字。他们虽然不是波斯帝国的将军,但再著名的将军,也比不上他们厉害。因为他们曾经是力大无穷的王庭守护者,更是帝国古老神庙的使者。 本来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再随便来到这世间杀戮的。但当王城倾覆,波斯王身死他乡,整个西方大陆面临敌人铁蹄践踏的时候,他们便拖着埋藏已久的沉重铁刀,义无反顾的来到了波斯王子的麾下。 波斯王子见到他们两个人,自然是惊喜交集。如此人物甘愿来受他驱使,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都是值得庆贺的好事。王子和贵族们对待伯罕、莫罕十分客气,在这几个月之内都是好酒好肉招待着,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候,才启用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 而这样的机会,很快就到来了。波斯王子和贵族们经过详细的策划之后,终于开始了这次的军事行动。几个方面的进攻与配合任务都很明确,对攻破汉军大营势在必得。 其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万死士,交给了这两位神庙使者来带领。而他们将作为一支最重要的奇兵,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候,与其关键部位发动致命的一击。 伯罕与莫罕对于这个任务很满意。而且,他们在了解过整个作战计划之后,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是配合其他方向进攻的波斯力量,他们要掌握主动权,带着这一万无敌的战士,创造一次战争的奇迹。 也许,每一个厉害人物都有这样的英雄梦想。如果以他们两个人所指挥的这支力量,出其不意的从背后对汉军发起突袭,十万之众,弹指可灭!这并不是他们的妄想,而是极有可能会实现的事。 因为,他们选择的时机和地点,都是汉军绝对料想不到的。这两个人对这附近的所有地形都了如指掌,他们奔袭百里,绕过珞珈山脉,重新来到王城这边。并且趁着夜色的掩护,很早的时候就全部埋伏到了王城以西的隐蔽位置。 这片地形很复杂,非常适宜伏兵。仅仅相隔一条大河,对岸不过十里就是汉军大营的东面了。而在河的这边,无数把刀隐藏了光芒,他们在安静的等待,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时机。 而在此之前,伯罕与莫罕之间曾经有过小小的争论。而他 们所争执的,是需不需要趁这个机会先攻进王城去,把里面的汉军全部杀光呢?波斯王城就在他们的身后,一万死士潜伏的地点,果然是最佳的位置。不过,这样的争论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们的意见就得到了统一。 “王城里的汉军不足为虑,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如果现在冲杀进去,自然可以把他们都消灭掉。但如果因此而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导致对面的汉军大营加强戒备,那就得不偿失了……莫若先集中全部力量,寻机渡河,一鼓作气攻杀进去大营,只要把那十万汉军屠杀殆尽,回过头来,整个王城连同里面的人都是囊中之物,插翅难逃!” 莫罕是个有头脑的人,他的分析很有道理。而力大无穷的伯罕向来听从他的意见。他们不再理会身后的王城,开始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入到大河对岸的动静上来。 熟悉地形的莫罕选定的这处渡河地点,也是这条河上下百里之内唯一可以泅渡而过的地方。珞珈山的一处余脉,在这里正好形成小小的峡谷,河面陡然变窄,而且因为山石的陡峭,有许多地方可以借势而过。虽然地势狭窄了些,但一万死士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渡过河去,却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他们就在这里静静潜伏等待。从黎明到黑暗,又从黑暗到黎明。终于等到了其他几个方面围攻汉军大营的喊杀声响起。随后,便看到了珞珈山方向升起的浓烟和烈火。这就是最好的信号,时机到来,已经无需再等待了。 于是,这一万死士全部走出了藏身地点。刀光闪亮,遮蔽天日。他们现在都是死神,在两位神庙使者的带领下,将要涉水而过,去对岸收割生命了。 伯罕与莫罕回头看了看大家的气势,非常满意。他们愿意带领着不怕死的勇士去作战,只要开始冲锋,这世间就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障碍。山与水阻挡不住,即将腹背受敌的汉军,更是不堪一击。 本来汉军大营与波斯王城之间这几百里的范围内,已经没有波斯人的存在。汉人运送物资储备的船,都已经从海边溯河而上来过好几次了。这里已经被他们当成了安全的后方。也正因为如此,大营的东面以河为屏障,并没有多少守卫力量。等到波斯人从其他三个方面大举来犯,所有的汉军将士都去其他方面抵御了。却怎么能料想的到,波斯人竟然绕到了这里,要从这个死穴发动突袭呢! “愚蠢的汉人!想不到这里就是你们葬身之地吧?此战之后,只要是踏进西方大陆的所有东方人,都必杀无赦。以此告慰波斯王和那些葬身西域的武士军团吧!” 伯罕肩上的刀异常沉重。他的臂膀有千钧之力,一刀下去,山石可裂。当得上是名副其实的神力无敌。莫罕虽然比他稍微逊色,但也差不了哪里去。如果两个人联手,相信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过两把重刀杀伐! 更何况,整整齐齐的一万波斯勇悍之士,排列整齐,刀光如雪。在 这样的力量面前,他们怀有巨大的信心,渡河一战,成就大功。 “如果能够遇到汉朝的那位统帅元召就好了!我们两人当联手诛之……听说是个厉害人物,却不知道真假。哈哈!” 伯罕一边拖刀而行,重刀在河边石头上迸射出火花。一边随口说着。十万大军簇拥,虽然知道这是很难如愿的事,但他确实非常希望能够与那个传说中的人物一战。 莫罕骄傲的抬起头,他也笑了起来。如果真的能够遇到,虽在万军之中,他们两个人也都有绝对的信心必杀之! 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片刻的功夫,就已经来到小峡谷附近的大河边。走在最前面的两位神庙使者双脚已经踏进河水,正要涉水而过,却忽然似乎发觉了什么,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脸上现出愕然的神情。 “那个人……他在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啊!莫名其妙,还拿着两把刀……看模样是个汉人吧?不管他,既然是汉人,那就格杀勿论!” 就在两位神庙使者不以为然的简单对话中,其他紧跟在后面的武士们,也看清楚了河边一块岩石上正坐在那里的一个人。他的手中有两把刀,正是汉军中统一的制式用刀。那个并没有穿盔甲的汉人不知道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他似乎只是在认真地用河水洗刀,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察觉到这边大队人马的气势汹汹,他抬眼看了一下。继续低下头,洗去刀上的最后一缕锈痕。 “大家抓紧时间过河吧。过去个人,料理了他!” 莫罕摆了摆手,汉军大营里激战正酣,时间紧迫,要赶快行动才能取得最大的战果。他身边的一个死士横刀就走了过去。不过几丈远的距离,转眼即到。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河边水漫过膝盖,他连话都懒得说,直接一刀劈下,满心以为会把对方斩成两段。 所有人眼中察觉河水似乎轻微的激荡了一下,那人站起身来,也没见他刚才出手,更没有发觉任何的异常。可是,身材魁梧的波斯死士就只剩了下半截身子还在水面,上半身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一片惊愕当中,耳中听到十几丈外河水中央“噗通”声响,许多人这才发现,那正是他的上半身倒栽入了水中。 “想过河……你们要先问问这两把刀同不同意哦!” 略带轻松戏虐的口吻,那人淡淡的笑着。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他站在岩石上,双刀并立,身后河水波澜起伏,金光点点,一人独挡万军,竟然丝毫没有一点惧意。 “呵呵!真是……不自量力呀!你想要干什么?” “无他……杀人尔!” 第九百零八章 铁血葬忠魂 当小半个时辰之前,正在指挥作战的李陵接到紧急报告,大营东面方向一河之隔的地方忽然发现敌人踪迹,而且行动迅速,来势凶猛。他当时就大吃了一惊。 作为具备优秀天赋的将军,当然明白这将会是一个多么凶险的局面。如果真的陷入腹背受敌,那么就算是再厉害的军队,恐怕也很难有取胜的机会。更何况,与他分别防守的苏建部也正遭受猛烈的攻击,根本就没有办法彼此支援。 虽然大营外的防御,有效的抵挡住了波斯人以烈马发动的火攻,但随后四万多武士开始不计后果猛扑过来的时候,李陵和他的麾下将士们还是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 如果换一个战场和时间点,李陵是绝不甘心如此的。他从来就信奉“最好的防御是进攻”这句话。在他一直的信念中,只有骑上战马呼啸冲杀,席卷千军如草芥,这才是大汉军队精神所在。 然而,现在的困难形势,却决定了他只能如同被束缚的雄鹰,难以展翅。为了整个西征军大营的安全,在这段时间之内,他们所有人都被迫处于防守状态。这无疑使将士们的战斗力和作战意志都在无形中被削弱了。 虽然知道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李陵和其他将军也无可奈何。如果相比较起大瘟疫的可怕,也许以防御的状态暂时拒敌,才是明智的选择。而且,这本来就是元召离开时所下的命令,没有人敢随便违背。 可是现在,李陵却有些后悔了。若是早知道波斯人会这么疯狂,他应该率领着飞龙军出去大杀一阵,挫败一下他们的锋芒。无论如何,这么被动的挨打,是他永远都不愿意接受的。 然而,现在已经一切都来不及了。面对着四万波斯武士汹涌而至的正面进攻,以及大河对面出现的敌人,坐镇在此的李陵不得不调整部署,以应付可能到来的最糟糕局面。 有些可惜,大营里的弩箭已经耗尽,如果有那些利器杀伤敌人,也不至于这么窘迫。而现在,只能依靠将士们手中的刀,胸中的热血和心里的忠诚! 防守永远比进攻处于劣势,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四万波斯武士的力量,就需要同等或者更多的军事实力才能应付。李陵咬了咬牙,看着前方的激烈战斗,他一边命令人把这边的突发情况去通报给苏建将军知道,一边抽调出五千汉军紧急奔赴大营东面防守。这已经是他能派出的最多力量了,对于他们能不能挡得住渡河来袭的波斯人,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把握。 “如果到最后,事不可为也就顾不得许多,只能拼死一战了!” 李陵拔出剑来,亲自带着身边军校,去堵住那边已经被波斯武士疯狂攻破的一处缺口。连杀数人之后,血溅征袍。他默默往东面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如果师父在就好了”! 不管是成长的少年历程,还是铁甲峥嵘的这短暂岁月,他一直都在元召的目光范围之内。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他的心底深处,原来一直都没有摆脱开那种依赖。也许,经历过这 次最困难的独立作战之后,少年才能长成为真正的天纵英雄吧! 刀如雪山,血流成河。一场最激烈的碰撞,就在此地揭开序幕。在这场注定不可能轻易结束的战争中,也许只有最勇敢者才能活下来。 而在李陵陷入苦战的同时,苏建也已经退无可退。这位最早追随大将军卫青北伐匈奴的中年将军,身上好几处伤口,却裹伤再战,半步也不再后退。而且不光是他,所有的麾下将士也都以浴血的钢刀牢牢守住脚下之地。这是他们最后的防线,如果不能坚持住,那么背后的李陵部就真的危险了。 “大河对岸有敌来袭,李陵将军已经处于被两面夹击中。他已经无力来支援这边,而我们也绝不能让这边的敌人再威胁到他的背后此生死存亡之际也!所以,诸将士随我死战到底吧。” 苏建甩掉了头盔。没有人知道,他甲胄下面的身体上已经数处重伤。血沿着臂膀流淌在刀上,然后滴落在草地。分不清哪是敌人的哪是自己的。 喊杀大起,无数敌人对这条由汉军血肉之躯组成的防御线,再次冲杀过来。拼命搏杀,生命凋零,就发生在短短的片刻之间。汉军大营三个方向都在激战,沸腾不休。而唯有东面,都过了这么长时间,却仍旧是反常的寂静。 “难道大河那边突然出现的敌人很弱还是他们已经被消灭了呢?” 这样的疑问,浮现在许多知道消息的人心头。在激烈的厮杀之余,这无疑是他们最想要的期盼。若果真如此,那汉军大营的局面会从容许多。 苏建一刀砍飞了窜到面前的那个面目狰狞家伙的脑袋。然而,肋下的剧烈疼痛,让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身上又添了一道深深伤口。眼角所见,敌人如同蝼蚁遍地,他不禁深吸一口气,大声激励四周道。 “这是波斯人最后的疯狂!在天黑之前,大家尽情杀戮吧热血报国,马革裹尸,不过寻常事尔!” 听从他号令的所有汉军将士,都明白这句话中的意思。没有人多说什么,既然身为大汉帝**队的一员,唯有满腔热血,才能配得上手中刀的光芒。 “愿听将军命令,死战到底。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慷慨之声,响彻云霄。就算不为别的,他们手中的这把刀,凝聚着大汉帝国的开拓精神。每一个拥有者,都必须发挥出它最大的威力,才能对得起这最后的绝响。 同样的刀,在不同人手中,威力自然大大不同。如果普通汉军将校手中的刀,最厉害能够杀十人、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话,那么当它握在另一个人的手里,就没有人能够想象到,它到底会发挥出怎样震骇世人的厉害! 身为神庙使者之一的伯罕,他手中托着的重刀,也是绝世的玄铁名刀。乌黑的刀身泛出凛冽的寒光,当他用尽全力一刀劈下,看那气势,不仅岩石可裂,就连脚下的这条河,仿佛也能被拦腰截断一般。 伯罕很愤怒。所以他今天劈头盖顶斩下的这一刀,却是发挥出了他最大的水 平。就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平日里想要突破很难,可是现在却如此容易。难道是因为遇到了生平罕见对手的缘故所以才自然而然的发挥了潜藏力量。 如果在片刻之前,伯罕绝对不会认为坐在岩石上洗刀的那个年轻汉人会有什么厉害之处。可是眨眼之间的工夫,他就重新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变得无比重视起来。原因很简单,派过去的那个波斯武士,在那人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被一刀两断,甚至连怎么杀的都没有人看清楚。 只这一刀,就令人心头大震。因为这一刀之威,并不只是杀人。在这一段河面上忽然就有无形的杀气流动,连河水都被带动,波澜激荡起来。 所以,伯罕亲自出手了。他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刚才显露的本事,就足以有资格做他的对手。 玄铁重刀,被历代神庙供奉。力大无穷的神庙使者手脚长大,抡起这把刀来,浪潮翻涌,几丈范围内都被杀机锁定,根本就避无可避。年轻汉人单薄的身体,岂能经受住这雷霆一击!后面的许多波斯武士看到这惊天气势,都不由得血脉喷张,齐齐喊了一声“杀”! 所有人都无比相信,下一刻看到的画面将会很悲惨。血肉模糊山石崩裂,站在岩石上的人和他脚下的岩石一起,都将成为齑粉吧! 而事实上的激烈程度,果然没有让他们失望。惊心动魄的震响声轰然而起,山河之间,碎岩与激荡起的河水像是暴石雨般,打的人身体生痛,而空气中的凝滞气息,竟然让人感觉到呼吸不畅,许多人大惊之下,连忙后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风暴眨眼即逝,河面复归平静。满身狼狈和其他人一样跳到岸上的莫罕,压抑住心跳,急忙睁大眼睛去看时,他有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现实还是虚幻。 莫罕和伯罕朝夕相处多年,对他的本事了如执掌。他很清楚,伯罕没有这样的能力那么结论只有一个,刚才那种令河水倒卷的可怕气势,是他的对手造成的。 “伯罕!” 刚刚想要出口呼喊的名字哑在了口中。莫罕用手捂住胸口,他看到了伯罕的身体飘荡在河面上,破破烂烂的像一条死去多时的腐烂带鱼。 “怎么可能如此厉害!你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元召啊!带着汉朝大军过来接收这块土地的人了。” 随手把那把沉重的玄铁刀插进岩石。连杀两人的元召用手中刀指了指对面的波斯人。然后又随意说了一句。 “打仗就打仗,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早已经猜到他身份的莫罕一句话都没有再说。他只是竖起刀来,身后万夫鼓噪,一起涉水杀来。既然有这个难得的机会,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杀了这个人。 然而,他不知道,世间有万人敌。那不是传说! 第九百零九章 一刀敌万军 激烈的厮杀已经进行了多久?很早就因为战功而被封为平陵侯的苏建有些记不清了。他不记得自己的刀下已经斩杀了多少敌人,更没有时间去想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 自从他从军征战沙场以来,这是最艰苦的一战。因为这次的对手与从前都不同,变得疯狂的波斯人,只有拼杀至死而没有半途逃亡。英勇的汉军战士已经为此而付出了重大伤亡代价。然而,却依然没有令波斯人退却。 很明显,这次的局面已经是不死不休。坚持到最后的,将是全盘的胜利者。而失败的一方,必然会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非常明白这一点的苏建部所有将士,牢牢守住他们防御营地的最后一道防线,连续激战将近两个时辰,波斯人始终没有能够再前进一步。这是纯粹力量和胆略的较量,更是勇敢者的血腥游戏。以血肉之躯刀刀相搏,敌我双方随时都有人倒地身亡。紧接着后面的人再度涌上,重新开始另一轮的对抗与互相绞杀。战场悲壮,伤亡遍地。 与苏建背靠背而战的李陵,已经给他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大营东面的河边竟然也出现了敌人,而且那很可能是波斯人一支最厉害的伏兵。他们悄悄潜伏在那里,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杀出来,毫无疑问,对整个汉军大营这将是致命的一刀。 身受重伤的苏建,心底有无限悲凉。他有一种预感,今日此战,自己很可能要以身殉国在这遥远西方了。 已经四十多岁的苏建共有三个儿子,都算得上是可造之材。虽然有些可惜,他们都没有继承他的武勇将略,而是弃武习文。但他现在想起来,却并没有再觉得遗憾。 将军难免阵前死。如果那几个小子将来能够有治理郡县的能力,免于上阵杀敌的危险。那他也就安心了。 而苏家三子中最受器重的苏武,也早已经送入长乐塬上的皇家学院学习好几年了。苏家的这个幼子,与李陵倒是很合得来。在从前的时候,他们经常结伴交游,更是曾经受到过元召的亲自指导。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苏建在当前的危机时刻,心中未尝没有包含私人的情绪在内。 如果他与李陵这两部汉军,必须有一方付出重大伤亡代价而才能够保全另一方大部分实力的话,那他苏建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 其实,有时候做出生死选择,并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他是征战沙场的老将,李陵只是他的子侄辈。这只是其中的一方面。而最重要的,他一直认为,少年人的朝气不能磨灭。这其中包括像他的儿子苏武和李陵以及许许多多大汉的年轻后起之辈,他都希望他们能够永远保持不败的锐气,继承起他们这一代人所开创的赫赫威武精神。 所以,苏建率领他的将士们责无旁贷的替李陵军挡住了后背。敌人就算再凶猛,他们的刀锋也休想再往前延伸一寸。 身受重创裹伤再战的苏建,横刀大声吩咐,让身边亲军去传达他的命令,把防御范围 拉长,务必不让一个波斯人从这儿冲过去。在暂时还没有能力进行反攻的条件下,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现在唯一期盼的,就是李陵那边能够创造奇迹。如果他能够取得先机,把南边方向发起进攻的波斯人消灭或者击退的话,那就很可能会有机会转危为安,保住整个大营和西征军的安全。 而就在平陵侯苏建以决绝之心开始他生命中最后一战的时候,纵览全局的波斯王子也看清楚了这边的情况,他不由得大为恼怒。耗费心力准备了这么久时间,就是为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汉军,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是现在看起来,并没有达到预期中的效果。虽然说汉军大营的防守区在一步一步的被攻陷,但这不是他想要的速度。 “速速去传令,让主攻西面方向的所有武士拿出他们最强的战斗力。就算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消灭他们眼前的全部汉军,也必须进一步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等到四面合围,他们插翅难飞!” 然而,接收到王子命令的波斯人,在又连续将近半个时辰的冲杀过后,他们有些吃惊地发现,眼前似乎遇到了铜墙铁壁,用尽办法都杀不过去啊! “王子殿下,且先不要急躁。这边的战局虽然处于胶着状态,但相信汉军并不能坚持太久。计算一下时间,我们派出的那一支奇兵应该已经渡河了吧?那才是打破僵局的关键所在。只要这把锋利的刀狠狠的插进汉军的腹部,他们想要不死也难。” 听到身边贵族们的话,波斯王子平复了一下焦躁的心情。果然,他们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那支被他们寄予厚望的奇兵,只要突袭成功,整个的战场形势都将被全部改变。十万汉军的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尔! “可是已经过了这么久,那边怎么还没有动静传过来?按理说,以两位神庙使者的手段,这世间没有人会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那一万死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有些奇怪啊!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意外?” 当又一次听到报回来的最新消息时,波斯王子的心中有些惊疑不定。现在的整个战场局面一目了然。汉军大营分两个方向在拼命的抵抗,他们的目的应该是在保住这座大营的同时,尽可能的保存实力。当这个最关键的时候,却迟迟不见那一万袭击者的动静,确实很有些不正常。 不过,身旁围绕的贵族和亲信们,显然没有王子的这种担心。他们对于厉害无比的神庙使者亲自出动,怀有极大的信心。当即七嘴八舌的安慰王子殿下稍安勿躁,说不定在下一刻,就会听到他们一举攻入汉军大营中心地带的好消息了。 波斯王子一只手握着刀,努力不让自己的脸上出现异常。因为就在刚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个非常可怕的身影。和许多人一样,那是他生命中最忌惮的一个人。他详细的分析过各方面汇集过来的消息,可是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这让他的心中非常不安 。 不过,这种情绪很快就在周围人乐观的态度中被渐渐驱散了。管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波斯人已经占据了主动权,几个方面的配合进攻都非常有力,形势大好。名叫元召的那个家伙就算再厉害,他又能怎么样呢?如果能在这次的战场上连他也一起杀了,那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永除后患呢! 有人说,世间有两种人最可能会对对方有某些预感。一种是真正心灵相通的朋友。而另一种,就是怀有深仇大恨的仇敌。元召,就是波斯王子和整个波斯帝国的最大敌人。所以,这位王子殿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波澜在心头,也许正是这样的原因吧。 其实,波斯王子的预感一点儿都没有错。他心底对于某个人的惧怕和对某些事的担心,在越过汉军大营几十里外的那条河边,正在成为现实。 珞珈山南,大河之畔,这场刚刚开始不久的战斗,一点儿都不逊色于汉军大营那边的激战,甚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与其他战场不同的是,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有一个人,要在此时此地,把一支万人的军队挡在河边。他以手中刀化河为界,双眉斜挑,霸气无双。 “欲渡河者,死!” 说出这几个字时,第一场腥风血雨还未停歇。名叫元召的男子轻轻吐了口气,斜垂下刀尖,血滴落在脚下,如同岩石里绽放的彼岸花。 从河心岩石到彼岸,几十丈的距离内,河水开始泛出淡淡的红晕之色。不用仔细看也知道,这是鲜血的颜色! 退到河边的莫罕抬起头来,眼中所见,河面上都是死去的武士尸体。风过浪卷,沉浮起落,很快就消失不见。他的心中剧烈跳动厉害,刚才那人杀人的手段超出了他和所有人的认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以凡人之力一刀可以翻卷半河水! “以千人为队,轮番攻击!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凡人……凭着血肉之躯,看他能够挡得住几轮刀锋!” 莫罕发出怒吼的命令。连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声音像是野兽在嘶吼。第一轮攻击中将近百人的死亡,让波斯武士们处于惊吓过度的集体懵懂状态中。听到莫罕的号令,他们几乎不加思索的举起刀来,重新涉水杀来。 在惊恐的驱使下不是逃跑而是爆发,这正是波斯死士之所以被称为死士的原因。 在河水淹没的岩石上奔跑的波斯人,耳中听到一声如同龙吟般的清啸。河中心人影若一点孤鸿来去,磅礴无极的杀气笼罩了小峡谷附近的这条河段。死神降临,无人幸免! 凡入河者,皆杀无赦。这是手执双刀的年轻汉人说过的话。他如一座山岳牢牢的屏障着汉军大营的这个方向,一人所在,万无一失。 大河上下,血流漂杵。这场残酷的战斗,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息。也许,等到汉军取得全胜的时候。也许,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 第九百一十章 魔神是凡人 在许多重大的战争中,往往一场胜利的关键,只是取决于一个时间段或者是一个决胜点。能够纵览全局敏锐发现这最关键所在的人,才是真正战无不胜的名将。 如果不是因为受到大瘟疫的影响,束缚住了汉军的行动。他们本来不应该陷入如此紧迫的局面中。当波斯人从土著人居住的蛮荒密林中释放出这种恶魔的时候,就决定了这片大地上的一场灾难。也注定让横跨山海西征而来的汉军经受许多不必要的损失。 困守汉军大营的李陵和苏建等将军,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再加上元召的命令,他们本来应该能够提前预测到会遭遇这样的凶险,也为此做了许多防御措施。但却没料到,波斯人的疯狂程度还是有些超出他们的想象。在措手不及的四面突袭中,终于还是没有摆脱全军危险的境地。 因为受到诸多条件的限制,军情消息的传递变得迟缓和不利。最终搞清楚整个大营所面临的形势,是在下午时分。十万汉军被四面包围,腹背受敌,已经退无可退!当亲自指挥作战的李陵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他知道,如果在天黑之前不能扭转战局,那整个汉军大营就真的有彻底倾覆之灾了。 “李将军!苏将军派我来传信给你,我们会为你们守住西面和北面的方向……直到战至最后一人!” 浑身是伤的校尉盔甲破碎,刀已断折。在把苏建将军亲口所说的话一字一句传达给李陵后,便倒地死去了。 李陵以刀拄地,用手给他阖上双眼。他的心中此刻没有悲伤,只有翻滚的热血和无尽的怒意。作为苏健的晚辈,他当然明白这句话中包含的意思。 苏建已经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自己不惜牺牲的决心。他将带领着以赤火军为主力的数万汉军,替李陵部挡住来自左翼和背后的刀锋,以便于让他利用这宝贵的一段时间全力出击,打败正南方向的敌人,然后才能支援策应其他,挽回一线生机! 在这危急时刻,苏建之所以对李陵还怀有这样的期望,是因为他知道这位李家少年所统领的那支飞龙军主力,一直没有动用。也许,这把最锋利的藏刀,当可以创造奇迹。 李陵脸色沉重地站起身来。苏建将军的意思他很明白。他也已经为此准备了许久,就是想在战机最合适的情况下,才让飞龙军骑兵出动的。这已经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也是唯一可以打破局面的机会。 李陵部驻地与防御大营西北的赤火军不同。那个方向的地势,受到珞珈山脉的影响,难以发挥骑兵的优势,如果骑兵强行出战,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而这边的平阔地势,却正是骑兵纵横驰骋的好战场。 飞龙军将近万余骑,就在后面的大营中待命。听着大营外喊杀连天,他们早已经摩拳擦掌等待多时了。只不过,李陵迟迟没有下命令。早些的时候,他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战机。可是后来,随着东面方向有大敌渡河来袭,让骑兵出战的 决心和选择,在他心里就变得十分艰难起来。 少年将军虽然征战沙场未久,但他天生具有良好的军事天赋。不用多想就能知道,波斯人从背后插的这一刀,势在必得。所选的死士一定都是些最厉害的家伙。对于早些时候紧急派过去进行拦截的那五千汉军,他并没有抱很大的希望。在对方天时地利具备的情况下,如果能够阻挡住他们一两个时辰,就已经很厉害了。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出动飞龙军一举扭转战局,李陵根本就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一旦陷入僵持不下的苦战中,不仅飞龙军发挥不了作用,在两面合围攻击之下,防守将变得更加困难。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已去,将再也无法挽回。 “赶快派人去大河那边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久久没有得到东面方向消息的李陵,大声对身边的亲军喝令。如果战事确实已经不可为,他不会让飞龙军骑兵们出去送死的。也许继续固守大营,才是相对来说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接受命令的人还没有出发,正在这时,有汉军报信者已经急急忙忙的赶了回来。他的脸上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不过,声嘶力竭哑着嗓子喊出来的话,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李将军!突袭的波斯人一个也没有过河……请赶快决断战机吧!” 李陵蓦然握紧了刀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报信的人,他有些印象,这是一员裨将。很显然,他是一口气从河边跑回来的,满头大汗,几近虚脱。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难道波斯人主动退兵了?!” 那裨将抬起头,脸上说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他又大声哽咽着喊道“波斯人被挡在河中……元公在那边!他以一人之力挡住了他们……!” 四面都是激烈鏖战的杀场,李陵的心头却忽然感觉到一下子平静了下来。他的手有些发抖,眼神却明亮得有些骇人。那个人用自己的脊背为他撑起了一面坚固的屏障,他又有什么理由在这里犹豫不决呢?! “传我将令!飞龙军,全部出击!” 一刻钟之后,正在前呼后拥不计伤亡发动攻击的波斯武士,忽然发现对面的汉军忽然停止了抵抗。他们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撤退到了两边侧翼。大营正面一下子空了出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的波斯人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他们直接推倒了汉军大营的最后一道防御,然后踏着倒地的粗大木质栅栏和遍地死伤狼藉,终于冲进了大营里面来。 最先进来的数千波斯死士,瞪着血红的眼睛,疯狂的挥舞着长刀,开始寻找杀戮的对象。费了这么大力气才攻杀进来,不杀他个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又怎么能够对得起死士的名称呢! 不过有些奇怪,那些往两边逃到远处的汉军并没有慌乱的意思。他们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眼中的光芒和手中的刀一样明亮。也就在这 个时候,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有震响大地的马蹄声开始响起。呼吸之间,爆如滚雷。 吃惊的波斯人这才看到,大营正中方向,无数的战马列队杀出。几十丈远的距离,刚好提起马速,寒光闪烁,已经冲杀进了来不及防备的波斯人队伍中。 飞龙军骑兵出击了!放下面甲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明白,他们这次接受的是怎样的任务和荣耀。不用鼓舞激励,胸膛中的热血已经是万丈豪迈。 再次戴上头盔亲自率军冲锋的李陵,抛下了自己主持一切的职责。现在,他不再需要坐镇指挥,眼中燃烧的火苗,只想去战斗!他是那个人的亲传弟子,他是他的榜样和指路明灯,他在怎样做,他就去怎样做! 火光与烟尘弥漫,奔驰的骑兵冲出大营,马蹄与刀锋下,所遇之敌,无人幸免。随后,他们直接就冲进了聚集起来的数万波斯军阵中。纵横厮杀,一场铁血较量,终于进入最激烈的时刻。 后面大营中的汉军遵照李陵的命令,迅速分成了两部分。一部继续守住大营,并配合出击的飞龙军作战。而另外一部则去支援苏建将军,协助他们共同对付那两个方向的敌人。 苍穹之下,一场大决战,就在西方大陆暮色降临之前开始。而时刻关注着各方面情况的波斯王子,也终于收到了他最不想知道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的力量……挡住了最精锐的万余死士?” 波斯王子看着四周的人,他感觉到身上一阵一阵的寒冷。他当年就知道元召很厉害,超出一般人的厉害。可是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会厉害到这种程度。 “王子殿下,不是挡住了他们,而是把他们大部分都杀了……他不是人,是传说中的魔神!” 来报信的人,显然亲眼目睹了河中那场杀戮。他像是失去了灵魂,脸色苍白,双眼空洞。从那时到现在,他坚信不疑,自己看到了魔神的降临。 而紧接着,还没有从巨大惊吓中缓过神来的波斯王子和他的贵族们,又接二连三的开始接到其他的不利消息。 汉军骑兵出动,主攻南边方向的波斯武士伤亡惨重,开始出现溃败。由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他方向上的攻守双方形势也开始渐渐的逆转。波斯人已经失去了先前的主动权。 波斯帝国剩余的这些王庭贵族和亲信们,面面相觑惊骇莫名。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胜负之机竟然转变的这么快,一刻钟之前还形势大好,可是转眼之间就生死难料了! “我不信一个凡人会有金刚不坏之身!如果付出万人的死伤代价,能够杀了他也行啊……你们!谁能告诉我,元召死了还是活着?!” 波斯王子看着自己只剩下的那一只胳膊,他的嘴角神经质般抽搐着,有些歇斯底里。 第九百一十一章 万里起悲伤 如果拨转时光之盘,再往前一个多时辰。那时暮色还没有降临,西边的落日余晖,却正是灿烂燃烧的时刻。 苍穹低垂,四野辽阔。山河之间,炫丽无极。天边的彤云似火,大地都变了颜色。就连河中的水,都是令人心颤的红。如果有国手丹青或者文学大家在此,一定会有传世之作横空出世。 只不过,这令人心魂惊叹的色彩,却不是世间丹青所能描绘出的红,更不是刀笔所能雕琢出的壮美。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波斯王城之外,江河之水正是如此最好的写照。水是鲜血染红,残阳被刀光遮蔽!一个人的传奇,在此时此刻,盖过了天地间所有万物。 带领着波斯死士来进行这场突袭的神庙使者莫罕,他虽然还活着。但也已经和死了差不多。因为,他的心已经死了。那些死士都变成了真正的死士,而他也已经不再有任何战斗的意志。 如果说先前时候伯罕的死,只是令他感到震惊的话。那么现在,已经没有人间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他的心情。 不管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大陆的古老传说中,都有上古的神将具有超凡脱俗的能力。但那终究只是传说而已。超出人间能力者,并没有人亲眼所见。就算是身为神庙使者的莫罕,也从来不相信有人可以这么逆天。世间勇者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可以力敌百人,甚至几百人,这些还可以让人接受。但要说起万人敌,那终究是虚妄。 王城数十里外,一场旷世大战已经接近尾声。激起的万丈波涛还未平息,滚滚大河之水,继续浩荡流去。残阳如血,落在眼中,竟然是末日来临般的悲切。 “原来……我辈孤陋寡闻了……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虽死无憾也!” 心若死灰的莫罕仰天长叹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逆光的身影。大河中央,霞光万丈,如同神衹降临,非尘世光景。已经不用再去多想,这片大陆未来结局已定。他勉强举起半截断刀,毫不犹豫就插入了自己胸膛。然后仰面朝天跌入水中,随着大河里的尸体浮沉而去。 放眼四周再无敌人的元召,用最后一口真气灌注臂力,把手中刀插入河中心的岩石里。然后他终于盘膝坐了下来。这把只露出半截的刀,已经不是他原先的那两把。那两把代表着大汉精神的刀,在拼尽千刀之后早就断了。他后来用来屠杀万夫的刀,是那把夺来的玄铁重刀。 这条在后来的所有文字中都被标注为“断刀河”的河流,因为今天而成为一处圣迹。它流经这片大地,从此永远也没有再枯萎干涸过。 当紧急赶来御敌的五千汉军赶到河对岸的时候,他们眼中所见的情形,就是大战刚刚结束的场面。河中的血仍然未曾流尽,那些起伏不定的死伤者,在水中随处可见。而放眼大河上下,只有那块巨岩上平静坐着的人,好像一座休息的雕像。 五千汉军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干什么。他们只是目光凝视着背对这边的身 影,像看一座巍峨的山峰。却不敢轻易去打扰他的休息。 风吹过刀柄上的孔,发出呜呜的响声。元召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汉军,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必过来。他太累了,感觉到从所未有过的累,如果可能,真想躺在这块岩石上,听着大河的水声睡去,再也不必醒来。 也许不用太久,这条河里的血和里面死去的人,都会消失的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一丝血腥的痕迹。只是,他手上的血和心中的血腥,却再也难以消失。 沐浴着最后霞光里的暖意,名叫元召的男子竟然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在这最虚弱的一刻,他忽然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只是来杀人吗?这些年来,死在他手上的到底有多少了呢?恐怕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河水的声音,在耳边逐渐减弱。世界的色彩,也开始黯淡下来。意识恍惚中,他的脑海中莫名回忆起许多乱七八糟的往事,那些光怪陆离的事,不知道是虚幻中的想象还是曾经存在过的现实。 记得生活过的世界里,那些人间温暖,没有这么血腥,也没有这么冰冷。他的肩头也没有太多的责任,更没有沉重的使命感。那是一种怎样轻松的生命呢?事到如今,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前生。 胸膛和背后的疼痛,已经有些麻木。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有多少伤口,更不知道还有没有血流。本来他不用这么拼命的。身为大汉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是整个西征军的统帅。十几万人都可以牺牲,唯独他没有理由这么以身犯险明知道是死地还要做孤独的抗争。 只是,他不这么做,会有多少大汉男儿埋骨在这片大地上,魂魄不得回家呢?他没有空去计算得失,更没有时间来计较生命的重量,当他走出波斯王城的时候,就注定会是一个人悲壮的战争。 河边烟雾渐起,暮色终于降临。而中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和大地的震响。他睁开眼睛,有笑容渐渐浮现。而视野所及处,有数艘战船正劈风斩浪而来。距离这里越来越近,船上的许多人似乎在焦急呐喊着什么。 终于……还是胜利了吧?既然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他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了。 元召艰难的躺下身子,平躺在岩石上。他的手没有再去碰刀。也许以后永远也不会再碰刀了。霞光隐没,暮云四合。大好河山,尽归入汉! “我要睡一觉……谁也不要来打扰呢……。” 喃喃的低语,没有人听见。他只是对自己说的。这短暂的生命里,不管何时何地,虽有千万人阻挡,他也从来没有投降过!现在,这一个小小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吧? 拼命纵马奔驰而来的李陵,终于远远的看到了那条大河,也看到了河中心岩石上的身影。他想大声喊出口,可是却声音哽咽的什么都说不出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扔掉了头盔和面甲,只是想快一步赶到他最尊 敬的人身边。 波斯人终于还是抵挡不住飞龙军骑兵的冲杀。如同雪崩一般,一败而不可收拾。随着南营局势的扭转,得到强力支援的苏建将军部,马上开始振作起来。两军并力,在经过数次激烈的拼杀之后,西面和北面方向攻来的波斯人也终于开始溃败。 而后,看到胜局已定的李陵,在接到最新的河边消息后,他把战斗的指挥权交给了麾下将校们,让他们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把这些波斯帝国最后的武装力量消灭殆尽,直到捉住那位波斯王子为止。他只带领着亲军骑从们,心急如焚的奔往河边来。 只不过,还差十几丈远的时候,李陵的心忽然沉了下去。恍惚中,他看到那个如山岳一般的身影,躺了下去。自从追随元召,他从来没有看到他倒下过。不光是李陵,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名叫元召的这个人就应该如同帝国的锋芒,永远不会摧折。他更应该像是巍巍长城万里,护卫华夏,永远不会倒下。 可是,他终于还是倒下了。这是让人不可接受的事实! 所有的骑兵都和他们的少年将军一起扑下马来,跳进了河水中。而那五千一直在此守候的汉军,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什么都不管了,一起叫喊着向河中心涉水而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又一次运送物资从入海口而来的那几艘战船,也终于赶到了附近。站在船头的元横波,来不及等船靠近,他直接脱掉了甲胄,跳入水中游了过来。 元横波是在沿途接到汉军大营的危机消息之后,连夜逆水而上赶来的。由于遇上风急,战船的行进速度缓慢。当在下游河段的水浪中发现越来越多的波斯武士尸体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可能在王城附近的河面上正在发生激战。只是他没有料想到的是,那会是元召一个人的战争。 在元横波到达之前,李陵终于还是第一个爬上了岩石。他顾不得身上水迹淋漓,直接就扑到了元召身边。 “师父……我来了!” 深深插入岩石的玄刀下,元召平静的躺在那里,他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就像是平日里当他们几个弟子做出成绩以后,他夸奖他们的时候一样。可是,现在他的眼睛紧闭着,他的胳膊没有抬起来拍拍少年的后背,再夸赞那一声。 李陵蓦然眼前有些黑暗,取得大胜的喜悦和振奋都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紧紧的抱起师父的上半身,感觉是如此沉重。 血染青衫,泪洒江河,如果用他自己的生命甚至全部汉军将士的生命,再加上这万里大陆上的一切生灵,能够换回师父睁开眼睛的那一句赞扬,他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师父……你醒醒啊!” 然而,回答他的,却只有大河呜咽,万军恸哭。 。m. 第九百一十二章 生死若参商 在那一天,大汉玉门关外,朔风又起。而飞马出关的那一骑,没有恢复昔日的将军形象。 夜凉似水,满地清霜。一袭大红披风在这月色里,如同流转的剑光。 “冰儿……你这又是何苦呢?他不会有事的。” “舅舅,我有预感。这次将是他的劫难!” 长平侯卫青低下头,叹息一声。不用去看,他也知道从小伏在他肩头长大的那个小丫头眼里,现在有着怎样的倔强。 “他是元召!多少的艰难险阻,他都安然无恙的走过来了。这次又怎么会有危险呢?况且在十余万大军的力量面前,波斯人的那些手段,却奈何不了他!”。 卫青眉间紧锁,他努力的压下心头的苦涩。其实,通过不断传回来的军情,他早就知道西征军面临的困境实际上要更加艰险。只是,他却不能说给冰儿听。 然而,对方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安慰。她有自己的判断,并且比任何人都敏感。 “正因为有这十余万之众的责任在肩头,所以他才会更危险!” 名叫冰儿的女子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一句。她单骑走出长安的时候,就是这一身装束。如同火焰般的色彩,是那个人的最爱。她比谁都更了解他,因为她身上曾经注入过他的血。那些沸腾磅礴,每每感同身受。 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将士们已经整装待发。西域的一些残余势力,在上次的动荡过后,还没有被彻底的消灭殆尽。卫青已经下了将军令,在大雪来临之前,必须平定每一个角落。 “好……那你去吧。记得自己多保重。” 稍微沉默之后,大将军戴上头盔,脸色隐没在夜色中。他隐藏了自己的情绪,也对所有人隐瞒了他的身体状况。 大汉王朝以令人炫目的速度,繁荣发展将近二十年,才开创下如今的赫赫威武局面。这背后有人负重而行,呕心沥血,而他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舅舅,你也要多保重!” 重新跃上龙马负剑而去的冰儿,在夜风中留下这一句叮嘱。曾经指引她走上某一条道路的卫青,无疑是她在这世间最亲的几个人之一。只是她却没有看到,那个强忍伤痛重新恢复大将军威严的人,只在心头喃喃低语了一句“你和他都要安全的回来呢……!”。 然后,夜火起处,万骑竞发,玉门关汉军今夜的行动目标,是天山脚下部分西域贵族和残余波斯人共同所在的老巢。 迎面风生,疾若流星。龙马知道主人的心意,它长声嘶鸣,闪电般的身影飞掠而去。这辽阔的大地,终于可以任它再次尽情的驰骋。 大红披风若飘落天地间的云层,那双眼睛里射出的光芒,似乎要穿透千山风雪,直达那未知的远方。世间所有事,都已经抛在身后,与她无关。心心念念一息执着,不过千难万险也要找到他!生,在一起。死,更要在一起。 “曾经耳边的那个约定,日日夜夜都不曾忘。如果可以,希望这次……你亲口 再对我说一遍!” 人间最神骏的这匹天山龙马,全力奔跑起来,日行千里不是传说。无数的沙丘与山陵,无数的河流与大地,都被飞踏而过。头顶的满天繁星与月光,指引着方向,那颗最亮的星辰,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忘记了饥饿与疲惫,只是不停地赶路。风吹裂了嘴唇,寒意侵噬入骨髓。然而却掩盖不了胸中如火烧。不知道为什么,距离西方大陆所在的方向越近,她的心就慌乱的越厉害。 “也许是真的多想了吧!这世间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得了他,更没有任何事能够困住他……他是人间巅峰,真正的无敌!” 也许,只有用这样的念头来安慰自己,才能够平息那种焦躁和不安。虽然知道终归是徒劳,可她还是忍着眼泪一遍一遍的不停念叨。 当又一次霞光破晓的时候,这一骑一人终于走入陌生的地域。这里有着与东方世界完全不同的风光,更有着一场大灾难过后的满目创伤。 从遥远地方而来的女子,束起自己被风吹乱的青丝。简单整理了一下妆容。虽然带着满身疲惫和一脸的憔悴倦容,但她目光里的火苗,却令人感到心悸。 一路所过,许许多多异域面孔的人都带着惊慌,还有许多死伤者狼藉在地。她知道这是大瘟疫过后的结果。不过,她没有丝毫的畏惧和躲避,只是一直穿越前行,直到终于看见飘扬的汉军旗帜。 显而易见,汉军大营刚刚经受过攻击不久。那些激烈战斗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更有许多波斯人的尸体,没有来得及收拾。他们横七竖八躺在那里,绵延到很远的地方。流出的血都变成了黑色。 蓦然,龙马停下马蹄,它鼻子中似乎嗅到一些不安的气息。仰天嘶鸣了一声,然后抖了抖硕大的头颅,像是等待着主人发出号令。前进还是原地等待? 冰儿紧紧的用手抱住她的剑,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嘴唇已经被牙齿咬出血来。因为在她眼前,朝霞之中的整座大营都显得沉静而肃穆。没有大胜利之后的欢呼雀跃,更没有彻夜庆祝的痕迹。唯一有的,只是笼罩周围无处不在的悲伤和苍凉。 她跳下马来,开始往前走。心头翻滚的思绪中,只是祈求上苍,千万不要听到任何一句关于不想听到的事。 从夜色中醒来的汉军大营,似乎仍在沉睡中。没有任何的烟火气息,没有军中该有的动静,没有将校四处巡守布置,甚至连做饭的后勤保障人员都不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十几万大军,其实昨夜都没有睡。他们没有庆祝这一场大战役的胜利,只是全部安静地坐在营地内外,在静静的守候。整夜守候,不眠不休,只是因为在这些甚至身上伤口还流着血的将士心中,有一个最朴素而又最虔诚的愿望。 如果死神注定要来,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他们每一个人都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承担。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让黑白无常来牵走他们的魂魄!十万之众,同为此心! 公孙戎奴低着头,盘膝坐在地上 。他的背后,就是那座万军注目的军帐。狼牙槊横担膝间。这位昔日威风凛凛力大无穷的虎将,是拖着他的沉重兵器从王城那边一步一步走来的。他的身体还很虚弱,根本就没有力气舞槊杀敌,但此时此刻,如果黑白无常来索命的话,他就是用牙齿咬,也不会让他们进入后面的所在。 留在王城里的所有人,也都跟着公孙戎奴来了。他们因为疫病而没有能够参加这场最后的战役,无疑将会成为一种永久的遗憾。而且,最主要的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为了救治好他们,那个如同山岳一般的人,才耗损气血,大伤身体的。 每每想到这一点,公孙戎奴便和其他人一样,虎目含泪,懊悔的想要拿刀砍自己。可是现在,无论他们怎样去做,却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就算是愤怒的汉军四面追击杀光了所有波斯武士,也已经无济于事。甚至后来,被生擒活捉的波斯王子和那些贵族们,被李陵将军直接下令,在大营之外广场上万马践踏如泥,不留一个活口。 可是这样,也只不过是更添伤痛而已。而后不久,军中传出命令,自今日开始,凡波斯族人者,皆杀无赦!直到这个种族在世间不留一人为止。 滔天的怒火,可以杀光所有敌人。可是对于已经铸成的不幸,将再也没有办法补救。 这一场残酷的战役,死伤了很多汉军将士。在最后的时刻,就连苏建将军也血染沙场,以身殉国。 这一切,固然令人痛惜。但当李陵背着带领他们所有人西征到此的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整个汉军大营便陷入了无尽的悲伤当中。 十万大军,尽皆垂泪,彻夜守护大营中心的那座营帐。他们每个人在心头都还有万一的想法,元召虽伤重,可他非寻常人可比,也许很快就会转危为安,无恙醒来。 然而,自昨日到现在,传出来的消息,似乎令人感到绝望。所有的军中医官们都聚集在这里,尽管想尽了各种办法,仍然无济于事。元召不仅没有醒来,气息却更加逐渐减弱。内外之人都满怀悲痛,束手无策。 “都怨我!若元公身有不测,必引刀自尽,以赎己罪。” 公孙戎奴痛苦地捶打着胸口,悲泣莫名。自杀的刀就在手边,他是说到做到的人。左右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元公此难……皆我等之过!若有不韪,当以死谢罪!” 感觉到有人走过身边,处于悲伤中的公孙戎奴并没有抬头去看。他只是低声怒喝了一句。 “休得随意走动,靠近惊扰……!”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呆住了。因为在眼角的余光中,有一把剑的影子恍若惊鸿而过。连忙抬头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赤火剑……霍……将军!” 第九百一十三章 枕上雪断殇 元召感觉到口渴的厉害,可是明明耳边听到有流水声音,他却睁不开眼睛,更没法喝到嘴里一滴。 意识有些模糊,又时而清醒。许许多多重叠的时光幻影,如同小时候那些彩色蝴蝶一般,在青草地上翩翩飞舞,又忽然被大风吹没,再也看不到一只踪影。 那时候应该是会嚎啕大哭过吧?还是……继续去倔强的寻找他不记得了。这样的梦境,他不知道是自己生命中曾经的过往,还是别人对他讲述过的印象。 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如此疲惫过。如果大地是温暖的床,他宁愿躺在它的怀抱里,永远也不再醒来。归葬于此,死得其所。 这并没有什么好悲伤的。大千世界,不管是怎样繁华的生命,最终的归宿,尘归尘,土归土,仍旧是复归于大地的尘埃中。每一个人,都不能例外。 只不过,心中总是有些莫名的牵挂,令他始终难以释怀。也让那一缕气息徘徊在胸口,不肯归去。 在那些混乱的意识中,元召有些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自己的前生,哪一部分又是自己的今世。他虽然睁不开眼睛,却感觉到仿佛有巨大的空洞和虚无,要再次把他拖入无尽的轮回中。 前一刻,明明还是阳光明媚的少年郎,在草地与花丛间欢快的奔跑。可转眼之间,又是刀山火海,血雨腥风。看着那个无尽杀戮的影子,如此陌生,却又是无比熟悉。 滚烫的热血浇灌过身体,马上又变得寒冷彻骨,深入骨随。许许多多面目不清的家伙,也许是地狱里的勾魂使者,也许是这一路血泊中的孤魂野鬼,他们都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想要把他撕成碎片。 如果这就是生命的尽头……那就这样吧。自己做得虽然算不上最好,也已经够多。肩头的使命,就此可以放下,终于可以彻底轻松了。虽然,生命中最亲近的人,还是难以割舍,但……他已无能为力。 “灵芝、素汐、刘姝……永别了!还有冰儿……元朔、元月、元丰……再见!” 苍穹忽然阴沉起来,雪大片大片的开始飘落。关山万里,大地湖泊,很快就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远近不见任何生命踪迹的天地间,只有一个孤独的影子在往前行走。确切的说,是一匹马,和马上的两个人。 一袭大红披风,落满了雪花。马蹄踏碎刚刚凝结的薄冰一层,好像破碎了她心中的故梦。碎得四分五裂,再也难以愈合。 名叫冰儿的女子第一千次的低头,去看那张她熟悉无比的脸。可是,她又第一千次的绝望了。马背上被她抱在怀中的男子,却始终没有睁开眼。他苍白的面容上,笑容不再。好像渐渐正在失去生命的色彩。 冰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刺骨,泪珠凝结。不能哭!她记得,他从来不喜欢看她哭的样子。如果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可以遗忘……唯有他说过的话和他的模样,她将用剑刻在自己的生命深处,直到山河苍老,天地寂灭! 龙马神驹走在漫天飞雪中,一直不曾停下。只要主人没有让它停,它就将会一直走下去。有些神奇,那些飘舞的雪花,竟然落不到它行走的范围内。从昨天到现在,它不知疲倦的趟过满地月光,越过荒原星辰,直到这满天的雪境。 冰儿把披风使劲往前拉了拉,遮住怀中男子的脸,不让一片雪花落到他的眉间。这个她曾经称之为师父的人,现在终于完完整整的属于她自己了。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从此刻开始,她不再叫他师父。他是她的“召哥哥”。 负在背后的赤火剑,剑锋上沾染的血迹,她没有心情去擦干。这把视若生命的名剑,是元召送给她的。它曾经追随她叱咤千军,万里称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用处。她不知道这样走下去会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决定。 龙马通灵,不久之后,在西方大陆的这片雪山绝境中,它竟然带着它的主人奇迹般的寻找到了一处仙境般的所在。 这里距离汉军大营应该有几百里远了。山势环绕的晶莹冰雪中,人迹罕至,一处天然的湖泊就在其中。而更为令人惊奇的是,怪石嶙峋的洞口,那里热气蒸腾,竟然是一处难得的温泉。 冰儿不知道这是什么山,她更不知道这是哪个方向。所有的身外事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了,踏过绵延万里而来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她并不知道在下一刻的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再也不会醒来。 然而,在此之前,有些事还必须要做。不管是执迷还是坚忍,她就在这一刻下了决定。这处藏在绝域的世外桃源,必定是上苍为他和她准备的最后归宿吧! 当黑夜又快来临,外面的雪地里很寒冷。可是在这山间温泉的洞口,却是温暖如春。龙马卧在不远处的山石下休息,它偶尔打个响鼻,转过头来,似乎在看自己的主人干什么。然而,它再通灵性也终究不是人,却怎么也不会知道主人已经决定的心意。 冰儿用杂草和树枝把洞口铺得厚厚的。然后有火光开始亮起来。她把元召小心的放到上面平躺下,给他细心的擦去脸上的灰尘。他身上的那些伤一定很疼吧?用手替他解开衣襟时,她的手抖得厉害。 身上的红色披风,被她用来做成了两朵大红花,并排放在面前。那一个是他的,这一个是她的。她想了想,终究还是缺少些什么。伸手在马背革囊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一小坛酒来。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里面的。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从长安带过来的吧。 用手启开酒坛泥封,她喝了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无比,眼泪差点儿掉下来。不过,她又和酒一起咽了下去。 雪落无声,四周寂静。她终于布置好了一切,然后坐下来,顺手把血迹未干的赤火剑插在洞口山石间。冰霜凝结,冷锋森然。然后她开始轻声低语的说话。 “召哥哥,这把剑上的血,不是敌人的,而是汉军将士的……你一定会怪我吧?我没有杀他们的 性命,下手留了分寸……反正也无所谓了。从今天开始,只有我和你,这是我们的世界,再也不关其他人的事!” 火光明灭,映照的洞口红彤彤的,很温暖的色晕。一切凡尘琐事,都如同外面飘飞的大雪一样,不再进入她的心头,也不再进入他们两个人的这片天地。 “十万人都是废物!他们救不回你的性命……召哥哥,冰儿也是废物……如果把我身上的血都流尽,能够救你,我会一滴也不剩……可是终究还是没有用,你没有醒来,没有再看冰儿一眼……。” 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剧烈的咳嗽着,拼命压抑住心头的悲伤。想起在汉军大营发生过的事,她没有什么后悔。 当日那时,她万里而来,一袭红装,只身入营,震惊全军。而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面。 “师父之所以久久未醒,致命之处不在身上的伤,而是他先前在王城救人,缺血过多所致……你们难道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 守护在元召身边的人,从燕王和广陵王以下,都吃惊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懂得这些。而那些医官们似乎知道这方面的道理,不过他们有些犹豫不决,迟疑的说道。 “从前的时候,听说过元公曾经以血换血,好几次救人性命……可是,这样的办法,极其冒险。而且据说需要血脉相符合的人,才能够以血换命。这本来就是……唉!” 死马当活马医这样的话,医官们自然是不会说出口。可这却是事实。他们根本就不认为这个办法可行。然而,所有人随之听到冰冷的声音以不容辩驳的口气说道。 “你们马上准备吧!我的身上流淌着师父的血,我愿意为他以血换命。” “这……万万不可!霍……将军,你从前虽然是赤火军主将,可现在只不过是一介女子之身。更何况,元公身系国家安危,他的性命岂能如此儿戏。” 燕王首先出言阻止。元召出事,现在担负西征军主要责任的,自然是他和广陵王两个人为主。他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么冒险的事发生在眼前。 “照我说的做!所有无关人等全部退出去。” 立眉横剑的女子,终于展露出她曾经巾帼无双的睥睨气势。整个气氛为之一变,燕王和广陵王沉下脸来,他们的王者身份尊贵无比,除了在元召面前可以低下头,其他人还没有这个资格对他们假以颜色。然而,还没等他们再说什么,有人已经厉声喝道。 “都出去!你们按照她说的做。” 两眼通红的李陵站起身来,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冰儿对视一眼,以整个西征军临时军事指挥者的身份,一言而决,对医官们下了命令。 ァ新ヤ~8~1~中文網.x~8~1zщ 第九百一十四章 断舍离不忍 从暮色降临到红日初升,那一夜,汉军大营所有人都没有睡。他们都在等待着一场奇迹的发生。 然而,这世间本来就很少奇迹。上苍喜欢带给人更多的,是失望! 当霞光的色彩染红苍白的脸颊,想要用自己的鲜血来换回所爱之人苏醒的女子,最终也没有等来她想要的喜悦。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感觉到有些眩晕。心中的某个执念,在经过长久的煎熬之后,终于战胜了一切理智和顾虑。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站起身来,一手提剑,一手抱起了仍旧在沉眠中的男子。 “你……你想要干什么?”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不解的吃惊神情。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过,在场的人都听到那冷冷的声音随之说道。 “我要带他走”。 没有人理解这几个字背后的意思,就如同现在没有人会知道冰儿心中的悲伤欲绝一样。忽然听到这么荒谬的要求,两位汉室王爷首先就皱起了眉头。 “胡闹!元公性命危在旦夕,大家正在群策群力想尽办法……霍将军,你快放下他,休得如此任性!” 燕王和广陵王大声呵斥着,示意亲随将校挡住去路。如果不是顾念着她曾经立有大功,又身份特殊,早就命令人拿下了。 不过,对于一袭大红披风的女子来说,不管她是当初的巾帼英雄,还是现在的普通人身份,只要她决定的事,就没有人可以阻挡得住。手中剑横挽于胸前,她有些吃力地背着元召,开始往前走。 “霍……将军!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得到命令的许多将士挡在前方。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复杂。然而,那个身影没有丝毫的犹豫,好像她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存在,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走向营帐门外。 “最后一次命令你!赶快放下……好吧,众将士听令,把她拿下!” 燕王脸色非常难看,元召的生死存亡,关系着这次西征大计的成功与否。他和广陵王两个人已经为此而抛弃了在大汉帝国的一切,眼看着即将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绝对不容许功亏一篑。 刀光闪动,大部分将士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有一部分忠于两位王爷的亲随终于拔刀。他们目光不善的盯着丝毫没有停留之意的女子,虽然听说过她很厉害,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管是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听从命令,不能就这样让她带人离开。 “霍将军!请听从王令……啊!” 领头的校尉也是战场厮杀的汉子,他横刀挡路。可是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眼前剑光大起,若龙吟之怒,手中断刀落地,肩膀鲜血淋漓。 “挡者,死!” 赤火剑透着妖艳的光芒,它的主人不想再多说一字。眨眼之间,挡在门前的人被剑所伤者众,大惊之下,不由得连连后退,让出道来。 “李将军!你就这样看着她带走你师父吗?” 广陵王大怒。他早已经看到隶属于赤火军和飞龙军的将士,没有一个人出手拦阻的意思。而李陵更是一直低头坐在那里,像是木 雕泥塑般,没有任何表情。 李家的少年将军手紧紧地握住剑柄,几乎要攥出血来。他的心底万丈翻腾,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想要在这种情况下带走元召,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对方碎尸万段。可是偏偏是她,他却做不到。 两座府中和长乐塬上的所有人,几乎都知道名叫冰儿的这个女子对元召怀有怎样的情意。虽然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自从她卸去戎装退居府邸之后,大家便都早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 无论李陵对他们的师父元召具有怎样盲目的崇拜,可是经过这两天两夜的努力之后,他悲痛欲绝的预感到,师父这次很可能凶多吉少了。如果冰儿师姐带走他,也就意味着他和长安的所有人将再也见不到他。这么做会导致的严重后果,他心中比谁都明白。 形势眨眼之间变得严峻起来,在两位王爷的愤怒命令下,大批的将士开始聚集。出于对元召素来的敬爱,他们在不明白内中原因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答应有人从十万大军中带走他的。就算这个人是曾经威名赫赫的冠军侯本人,也不行! 冰儿垂下剑锋,点点鲜血滴落在地上。瞬息之间,有将近数十名亲随将士伤在她的剑下,还有一步之遥,她就会踏出这处营帐。再抬起头时,眉尖如刀,心若铁石。外面就算有千军万马的阻拦,她也要横剑杀出一条血路! “如愿!一切多保重。” 身后传来的简单几个字,字字千钧,包含着无数的重量。冰儿心中一暖,她没有再回顾,只是略一点头,然后一手执剑一手抱着元召,从容而去。 公孙戎奴魁梧的身躯牢牢挡在营帐门外,横槊而立。他满脸哀伤的看着那冰冷的剑锋指向咽喉,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退后一步,让开了道路。 “任她离去……所有人不得阻挡半分!” 李陵没有去看燕王和广陵王的愤怒眼神。他只是牢牢的盯着飞身上马没入万军中的背影,无声落泪,心如刀割。 黑色的云层隐没了初生的霞光。从此刻起,十万大军尽皆垂首,长风浩荡,山河呜咽。直达长安,不知何时。 当夜色更加深沉的时候,远处的山脉起伏,如同潜伏的怪兽。冰儿终于喝光了那一小坛酒,收回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她把火堆又添得旺了些,再加上温泉里的热气蒸腾,这处浅浅的洞口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冷意。 黝黑的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很快就融化。低下头,看着枕在她膝间那男子熟悉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忽然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如果短暂生命里所有的鲜血和杀戮,只是为了换得这一刻,那她觉得其实也不再有什么遗憾。 “召哥哥,你给过我的承诺,一直没有兑现。那我只有自己来完成了……有这处天造地设的世外仙境,也算是上苍待我们不薄了。你看,这些红彤彤的火堆,就是我们的红烛。这两朵大红绒花,是冰儿亲手做得……还有那杯酒,冰儿已经替你喝过了……召哥哥,你喜不喜欢啊?” 她的声音很低,从来没有过的温柔,似乎是怕惊醒了 沉睡中的人。如果往事清冷,便拥余温入梦,这已经是她最大的满足。 三尺青锋插在岩石间,落满了雪花。从前的江湖与战场,不久后都将随之埋葬。想来这个时候,大汉帝国,长安故里,应该已经是万家飞雪明灯时。这个任性的女子,在这不为人所知的绝境,就这样一意孤行,逆天抗命,自己为她和所爱的人,终于安排下这一场风花雪月的凄艳恋情。 悄声低语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冰儿站起身来,拔出那把长剑,挖了两个浅浅的冢。想要在岩石上刻几个字时,转念一想又放弃了。也许,两个人悄无声息的埋在这百代的红尘中,谁也不来打扰,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温泉里的水温度正好。她用握剑杀人的手,轻轻的替元召擦洗干净全身。然后自己脱去全身的衣服,进入泉水中把身体洗得干干净净,不再留有这世间的一丝尘垢。 火光之中,玲珑剔透,她的身体美得不可方物。如果在平时,当着元召的面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冰儿一定会自己羞到难以自抑。可是现在,她的心底却无比坦然。若是他能够睁开眼睛,亲自看一眼多好啊!可是,他已经永远也没有机会再看了。 再次走到元召身边的女子没有穿上衣服。不用拜天地,也不用那些繁琐的仪式。她替他喝过了交杯酒,执子之手,就已经从心里把自己当做了他的妻子。 满脸红晕的冰儿紧紧的抱着元召,感受到他似有似无的心跳,那呼吸声似乎已经微不可闻。她想要再说句什么时,却终于再也忍受不住那巨大的悲伤,如同珍珠般的眼泪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的落在自己胸口光洁的肌肤上,然后如水晶滑落,打湿了他的眉毛和脸庞。 他们的相逢终究错过还是天意,时光匆匆,辜负了她的深情。她短暂的生命中,只爱过他一个人。若注定就要分离,她愿意先行一步,为他领受长眠之痛。这也是她为了他,所能做到的最后一点。 “召哥哥……冰儿先去,以此剑开路,杀尽黄泉路上的妖魔鬼怪……在奈何桥头,等着哥哥平安到来!” 如泣如诉的哀伤,她不再丝毫的掩饰。赤火剑锋芒刺骨,她闭上眼睛,轻轻倒转了剑柄。在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上,绽放出的花儿,必将会是世间最美艳无伦的那一朵! 那些血火弥漫的记忆,如同刺破光芒的苏醒,如果这就是宿命,那就以剑之名,超度亡魂。 第九百一十五章 莫道不销魂 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尝到了甘露滋味。觉察到嘴唇湿润的元召,想要尽情的喝水。可是,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喝不到嘴里一滴。 这样的感觉,无疑是一种煎熬。对于曾经力杀万夫的人中之龙来说,更是不可忍受的羞辱。于是,他奋力的睁开眼睛,头脑混沌当中,凭感觉找到了滴水的来源,完全是出于本能,抬头用力吸了一口。 蓦然,他耳边听到“嘤咛”一声,似乎有什么不对,不过并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却反应不过来。随后,眼眸深处闪过锋芒,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掌,似妖瞳透骨如钉,疼痛从手上传来,鲜血的气息,竟然是如此清晰而强烈。 已经心若死灰而欲引剑自刺的冰儿,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怀中的男子会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她是心性决绝的女子,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先前的时候一旦存了死志,那一剑是直刺心口的。剑锋到处,必定当即绝命! 可是,就在这微小的空隙里,她忽然察觉到了胸口的异常。莫名的酥麻袭来,手腕一软,明明看到一只手掌捂住她的胸口,却已经收势不及,剑尖直刺进那掌心,然后惊叫一声,身子软软倒下去。 无论怎么说,就算她有千般的坚强犀利,也终究是女儿家的身子,而且还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之身。在无与伦比的心情激荡之下,没有人可以保持镇定,她更不能。 刚刚睁开眼睛的元召,用手紧紧握住穿透掌心的剑刃,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距离他眼眸近在咫尺的那明媚无瑕女子,却是无比熟悉。 “冰儿……你怎么来了?” 似乎是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冰儿的眼睛里虽然被泪水充满,一片模糊,急切间看不清那张脸上的微笑,可是这声音她早已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召哥哥!你……你……呜呜呜!” 她樱唇颤抖着,一句话说不完整,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激荡,顾不得一切,放声痛哭起来。 意识逐渐恢复的元召,无奈的微微叹息一声。他抬起右臂,把她手中长剑放下来。赤火剑锋利无比,他的左掌心刚才被瞬间穿透,血肉模糊。随后轻轻离开那晶莹如玉的胸口时,那儿终究还是沾染了血迹,如同在世间最美的身体上绽放的芳华。不过,那不是她的血,而是他的。 “傻丫头,这又何苦呢!” 元召慢慢坐起身子,温柔的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覆上那双美眸,替她把流下的泪珠擦干。 当脸颊被手指触及,感受到那温度和柔情,名叫冰儿的女子终于可以确定,她不是在做梦,正在经历的是无比真切的现实。 “血!你的手掌?召哥哥……啊!” 情绪大起大落后惊喜交集的冰儿,刚要忘情的去抱元召。却忽然发现了他被剑所刺的新伤,以及……在这狭窄的空间内,两人竟然赤身露体相对!这一惊非同小可,而后又忽然醒悟,他不仅看到了自己的胸前风光,而且还用嘴去……! 曾经令整个西域数十国忘尘而拜的巾帼红颜,也不过是寻常的世间女子而已。在这样的情况下,好像最适宜的场景,就是晕倒在别人怀里吧。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元召就处于十分窘迫中。因为,那具柔软光滑的身体,直接软倒在他的怀中。她紧闭了双眼,红晕透脸颊,昏迷得恰到好处。 既然如此,元召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他也闭上眼睛,安静的调匀气息。虽然终于醒来,身体的恢复却需要一段时间。这次能够大难不死,已经是万万之幸了。 外面黑夜里的雪花仍在飘落,燃烧的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慢慢回忆起一些偶尔残存的记忆片段,虽然不确定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多,但也多少能够理顺清楚,这段日子大体经历了什么。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元召感觉到身体内的元气在渐渐地恢复。不知道为什么,怀中的身体却有些滚烫,他顺手扯过旁边的几件衣服,替冰儿盖的严严实实。也不晓得已经到了什么时辰,应该快天亮了吧? 有马的嘶鸣声在洞口外响起,他知道,那是龙马在永夜中守候它的主人。神驹通灵,它也许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声音显得有些兴奋。目光转过一边时,元召终于看到了那两朵大红绒花,喝光的小酒坛,还有……那两个浅浅的墓穴。 也许,经历过生死之后,铁血战士也会变得格外柔情吧。虽然抱着冰儿的那手臂掌心仍在流血,元召也不忍心惊醒她。他小心翼翼的用撕开的布条包扎起来,暂时止血。低下头时,却意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人,正满眼泪花儿的怔怔看着他。 火焰映照着红彤彤的脸庞,温泉水热气升腾,在这如梦似幻的短暂间隙里,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感受到冰儿因为紧张和不知所措而变得有些略微僵硬的身体,元召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无声的笑了起来。 “你呀,真是孩子气!挖那么浅的一个坑,想要干嘛?身子都埋不下半个……呵呵。” 元召本来是想要缓解一下气氛,却没料到,他这一句话,重新勾起冰儿心底的悲伤,泪如雨下,不可抑制。 元召笑容里添加了苦涩,看起来,不管是怎样胸襟豁达的女子,终究深藏着柔弱的一面。一旦超过所能承受的界限,就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你明明知道的……召哥哥……若你不再醒来,冰儿也绝不会在这世上独活……呜呜呜。” 浅浅的墓穴,自然只是一种象征。她并不知道在去往黄泉路上会有多少炼狱般的曲折,也不知道九转轮回后,来世能不能再见。但只要在这世间的最后时刻,她能和他生则相拥,死而同穴,就已经足够了! 这样的深情厚意,又怎么会不令人动容呢?即便是心若铁石,在此时此刻,也当化成绕指柔。元召低下头,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伏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傻丫头,不要轻言死亡。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事,都切不可再如此!即便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要为我而活。” 他的唇就贴在她的耳边,男子气息笼罩了她的呼吸。这并不是什么动人的情话,却比千万句的甜言蜜语更让她难以抗拒。冰儿泪流满面,却是又伤心又宽慰,在她有限的生命中,竟然从来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 “召哥哥 ,我答应你!可是你也要答应冰儿,再也不要以身冒险,去做那些令人担心的事了。” “好!” 元召轻轻答应一声。这一字的承诺,是无数人以生命的重量所换来的。经历生死,才知珍惜。当他从鬼门关前回来的那一刻起,便已经默默在心中做出了选择。这满腔热血和一颗丹心,为国为民固然可以不惜一切。但那些至亲至近之人在背后的殷切目光,又怎么能够轻易的辜负呢! 美人如玉,红颜若雪。情深不俦,恩义难忘。苏灵芝、素汐、刘姝、冰儿……她们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曾经在他生命陷入最黑暗的时候,不停的浮现。也正是对她们的牵挂,才支撑着他拼命去追寻那一缕光明。心火不灭,直到苏醒。 冰儿收住了眼泪,脸上绽放出光彩,她从小所钟情的男子,终于为她作出承诺。这已经是她今生所能得到的最大满足。 一阵冷风卷起点点星火,带来寒意。冰儿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肌肤相触,却忽然想起来,她和他……都没有穿衣服!心忽然剧烈跳动的厉害,她不由自主微弱惊呼了一声,整个人都蜷缩到元召怀里,把头埋到他的胸膛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燃烧了许久的火堆,火焰有些暗淡下来。不过,这处天然的温泉洞口内,却流动着温暖的气息,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生命就是如此奇妙,糟糕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幸运的时候,却谁也想不到,美梦会在黎明前到来! “啊……我的手被压到了……嘶!” “我、我不是故意的……还在流血啊?对不起……召哥哥。我去革囊里找药……。” “哦……算了。没事的,很快就会止住血。冰儿,你受苦了。好好睡一觉吧。” 长夜漫漫,被大雪封闭的这处小小世界里,有一些长久以来积攒的情愫在悄悄的酝酿和发生。勇敢的女子咬了咬嘴唇,年华似水,红颜易逝,她不想再等下去了。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主动伸手,势在必得。 就像现在,于安静的时光里,寻一个与世无争的幽静地方,和她所爱的人互相抱着慢慢变老。每天,阳光在,彼此在,何尝不是一种惊艳的幸福。放下蝴蝶飞不过沧海的遗憾,珍惜眼前人,一起从花开荼蘼守到落红无数;一起从青丝如黛爱到容颜迟暮。 “召哥哥……抱紧我……冰儿有些冷。” “一直在抱着的嘛……要是冷的话,你穿好衣服,我去添些木柴,让火再旺些……。” “不要穿……就要你抱嘛!还不够……再抱紧些……。” “哦……冰儿……好吧!” 雪落无声,缠绵永恒。 。妙书屋 第九百一十六章 唯有将军令 这一场忽如其来的大雪,对于整个西方大陆上的人来说,无疑是上苍最及时的福佑。由于天气的原因,瘟疫疾病的传播和流行,得到了有效控制。波斯人释放出来的恶魔,在没有来得及疯狂肆虐的时候,就被无情扼杀在深雪大地的怀抱中。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无论怎么说,人类作为生存在这片大陆上的生灵,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可以为了利益互相厮杀,但却不应该死在疾病的魔爪下。 三面临海的西方大陆,疆域异常辽阔。生活在这里的人,除了占据主导地位的波斯种族之外,还有其他数十个民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被胁迫和奴役的弱者,而这次,更是遭受无妄之灾。 两个帝国间的博弈和绞杀,让这些民族的人和西域人一样,也承受了巨大损失。而因为波斯人的肆无忌惮,更是差一点儿让这片大陆彻底倾覆,成为千里无人烟的荒原。 也许,在这些人心里,他们仇恨的不仅是已经日落西山的波斯帝国,对于汉朝人,也是满怀深深的敌意。起码到现在为止,是他们的普遍情绪。 所有的西征军汉军将士,非常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这自然不是一种该有的好现象。不过,却暂时并没有更好的化解办法。而且更主要的是,汉军大营里的十几万将士,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因为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即将发生。如果得不到妥善解决,论起严重后果,一点都不次于先前发生的瘟疫和连绵兵祸。 天光破晓,雪暂时停歇下来。坐镇汉军大营的李陵,感觉到情绪从来没有如现在这样糟糕过。两日两夜,他的剑一直握在手中,几次欲出鞘见血,可是,终究还是忍到了现在。 谁也未曾料到,本来大好的形势,会急转直下,一直到了今天的局面。连续的起伏波折,并不亚于惊心动魄的战场厮杀。就连他这样的少年将军锐气无双,也已经感到心力交猝,不知道接下来将怎样面对。 波澜骤起,是从前夜雪落时分开始的。确切的说,是从元召离开汉军大营之后,一切开始逐渐失去控制。有大麻烦来临了。 麻烦的源头,自然是来自于那两位身份尊贵的汉室王爷。元召不在,生死未卜,头顶失去那巨大无比的威慑之后,他们终于觉得,该到了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这也怨不得他们两个人对权力的如此渴望。实在是因为他们这次已经赌上了全部家底,再也没有退路了。 与普通人不同,在大多数龙子龙孙的心中,都有一个王者的梦。他们高贵的出身,注定不甘心承受平凡的生活。既然在含元殿那张龙椅已经有了归属的情况下,他们失去了竞争的资格。那么,元召给他们提供的另一条通往王权的道路,便成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争取到的最大愿望。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燕王和广陵王这两位先帝的儿子,可谓是忍辱负重。在西征之前,无论是从财力还是人力上,都做了充足的准备。 如 今眼看西方大陆大局已定,他们的愿望即将达成。似乎已经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了。尤其是在元召失去踪迹的情况下,虽然这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他们却并不想因此而耽搁自己的王者大业。 于是,在一次大多数军中将校都当面的情况下,两位王爷拿出了自己的威严。他们要借助这难得的机会,以十万大军的力量,去为他们各自的王国,开拓出最初的疆域。 整个西征军中,原先隶属于燕王和广陵王的军队,不过两万多人。他们都是在朝廷许可的情况下,特意为了这次战争而被二王征召到麾下的。这本来是为了保障二王能够顺利的在西方大陆扎下脚跟,而破例做出的一种军事援助措施。但在随后事态的发展中,两万多将士却没有想到,他们很可能会因此而陷入到一种左右为难的窘迫境界中。 在这两天多的时间里,就算是开始下雪,汉军的军事行动也并没有停止。被彻底激怒的这支军队,所展现出来的铁血气息,令草木凋零,大地变色。 如果说,先前的战争是为了国家利益和战士荣誉而战的话,那么到了现在,他们更多的是为了心中的愤怒和仇恨。 受到波斯人最后疯狂攻击的屈辱,那些在瘟疫和突袭中以身殉国的将士性命,鲜血与烈骨,还未走远的魂魄……再加上元召的原因,没有人可以再保持理智。就算是纪律严明的汉军,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终于有些失去控制。 在袭击汉军大营的波斯人全部溃败之后,李陵就已经发出了绝杀令。凡在西方大陆所遇之波斯人,格杀勿论!在这个种族灭绝之前,汉军永不封刀。 这道带着铁血气息的残酷命令,所有奉命出击的汉军将士都凛然遵循。铁蹄奔驰,刀锋所向,没有人心慈手软半分。 铁甲西风烈,大雪满弓刀。就在这短暂的时间段里,以波斯王城为中心的数千里范围之内,潮起潮落,流成血泊。无数的波斯人魂归天国,葬身大地……。 这样的手段,虽然有些暴虐和残忍。但当汉军将士放下面甲,挥刀收割生命的时候,他们所思所想,无人得知。脸上的表情无人得见。生与死的距离,只不过一线之隔。残暴与仁慈,也只在一念之间。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生命的脆弱,在很多时候,并不仅仅来自于上苍的惩罚。更多的是来自于人类自己的相互屠杀。弱肉强食,本就无可厚非。和动物界一样,失败者总是逃脱不了悲惨的命运。 千百年来,有无数曾经繁荣昌盛的国家和种族,最终都没有逃脱这种被淘汰的法则。而这一次,轮到遭受惩罚的是波斯人。他们的宿命早已经被注定,就在这世间某个人的目光在当年投射过来的时候。 然而,即便波斯人将遭受灭顶之灾。可是,还有人觉得远远不够。燕王和广陵王在大略了解了这几天的战果之后,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皱了皱眉头说道。 “李将军,现在十余万大军的指挥权几乎都集中在你和公孙将军手中。在作出军事部署 之前,希望你们能够考虑的更周全一些才是。” 回来复命的几个将校略微有些吃惊。他们直起身子,退到了一边,不明白这两位王爷为什么说出这样没头没尾的话。 李陵平静的坐在那里,他抬起头,看着燕王和广陵王,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元召在的时候,这两位王爷很安份,而且也受到了该有的敬重。但他们既然跳了出来,内中的心思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西征大军,以元召为统帅,共有三位主将。可是现在,元召不知所踪,苏建战死,只剩下李陵和公孙戎奴两个人主持军事。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尚未痊愈的公孙戎奴忍受不住心中的愤怒,出去杀人一直没回来。在大营中坐镇的,就只有李陵一个人。 “两位王爷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十几个将校都站在一边,包括最近一直没有机会出战的那位皇室子弟刘旭在内。他们沉默的看着面前的一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汉军自东方而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必然会受到严重的敌视。就算是没有波斯人的原因,相信也不可能会和这些其他的民族和平共处……所以说,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以绝杀的手段对付波斯人,是非常合适的。但不应该止刀于此。既然四周都是敌视的目光,李将军,何不把这片大陆上的所有人都一起统统除掉呢!” 燕王目露凶光,终于说出了他们两个人的意图。这是他们考虑已久的事,势在必得。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汉军将校们不是杀人的恶魔,和波斯人的战争,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杀他们,心理上没有什么忌讳。但其余的那些生灵,如果也这样大肆加以屠戮的话,无疑就太过于暴虐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恕末将难以从命!” 李陵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拒绝了燕王的话。心高气傲的少年将军,从来就没有把王权威严放在眼里。燕王和广陵王就算是身份再尊贵,他也不会随便屈从。 “李将军!征服西方大陆,是大汉王朝的千秋大计。更是你师父元召亲自制定的一项国家方略。难道……你怕杀人不成?” “我不是怕杀人,而是不会乱杀无辜!” 李陵站起身来,丝毫无视他们的目光。在这军中,除了元召将令,其他的概不遵从。 二王之中,广陵王要年轻的多,自然有几分桀骜脾气。本来还想客气一些,但李陵的态度,让他十分不爽。心中暗自恼怒,他傲慢的盯着李陵,语气轻蔑的说道。 “怎么……你敢抗命?” “抗命就抗命!那又怎么样?” 气势如虹,横眉睥睨。少年扶剑,慷慨而立。 第九百一十七章 铁血不留情 当大雪终于停下的时候,燕王和广陵王带领两万属于他们的军队,占领了原先的波斯王城。 这样的突然举动,虽然说有些令人吃惊,但也在意料之中。因为西征军将士都知道,这两位王爷的野心,早就压抑不住了。他们很可能预谋已久,看中了王城周围这块奠基之地。 自从日前当着许多军中将士的面,燕王和广陵王公开对李陵将军发难,这样的局面似乎就已经无法避免。 当日情形,剑拔弩张,气氛一度十分紧张。二王与李陵形成对峙之势,将士们沉默的看着眼前场面,心中情绪各不相同。 千辛万苦流血牺牲才换来的大好局面,如果真的再因此而功亏一篑,发生变乱,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而且最主要的一点是,不管将校还是普通士卒,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了抵触情绪。他们是怀着伟大目标远赴万里,为了帝国大计和荣耀而战的勇士,却不是为了满足权贵利益而被动杀人的工具。 然而,已经下定决心的燕王和广陵王,是不会轻易让步的。见李陵无动于衷,而且态度强硬,他们环视四周,开始以利益的诱惑来鼓动其他人。 “万里军机,不过封侯事!你们大家一路征战至此,所为者何?荣华富贵也!平灭波斯后,你们回到大汉,就算是朝廷封赏再厚重,难道还能全部封侯赐爵吗?呵呵,不用我多说,你们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燕王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查看将校们的神色。随后目光与广陵王对视一眼,正在怒视李陵的广陵王心领神会,他接过话头,紧接着说道。 “诸位,现在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你们面前,就看有没有人能够抓的住了。抓住了就是百代荣华,犹豫不决却只会让时机白白溜走!怎么样……有没有人想搏一搏的?” 广陵王慷慨激昂侃侃而谈,他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桀骜不驯的军中将士,一定会有人想抓住机会,成就富贵。 然而,半晌之后,四周仍然是一片静默。没有人响应他的话,更没有人主动站出来振臂而呼。广陵王嘴角有些抽搐,他咬了咬牙,直接标明了筹码。 “如果有愿意助本王与燕王兄成就大业者,当以万户侯赏之!我们言出必行,决不食言。” 李陵冷冷的看着燕王和广陵王的表演,他在考虑,要不要当众教训他们一下子?杀人倒是犯不上,让他们见点血,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转念之间想到元召昔日的教诲,他又把心中火气往下压了压。嘴里却不相饶。 “呵呵!好大的口气。西征军十余万将士,乃是大汉王朝的开拓精神所在,是国家军队,不是私兵!你们想要动用,真是痴心妄想!” “李陵!你说什么……岂有此理!给你脸还不要脸了啊!本王乃武皇帝之子,难道连动用这点儿力量的权力都没有吗?这整个天下都是我们刘皇汉室的,想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哼!你一个区区 的黄口孺子,不过依仗了元召的支持,才领将军权不久,却自大狂妄起来。真是可笑至极。来人,去拿回将军印,本王要解除他的军权。” 广陵王的怒火实在是压不住了,身为龙子的不可冒犯,令他失去了理智。在长安的时候,他连李广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他的孙子李陵呢! 燕王年长一些,他本来并不想把矛盾激化到这种程度。可是,广陵王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他们就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于是,他也沉下脸来,以目示意追随在他们身边的亲近随从,去拿案头的大印。 作为皇室亲王,燕王和广陵王身边当然也有大批的扈从者。他们对于二王还是比较忠心的。虽然明知道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但在当前的形势下,他们却不得不遵从命令。 四五个身手矫健的随从走了过来,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取回那方将军印,交给他们的王爷。既然王爷就站在身后三尺之外,便不需要他们去多顾忌其他。 四周的将校们都变了脸色。李陵虽然年少,但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有目共睹。作战勇敢,功勋卓著。而且更重要的一点,他是元召亲传弟子。现在有人要以这种形式,来公开夺取他的将军职权,不管从那个方面来说,都是难以令人接受的。 燕王和广陵王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心中暗自得意。他们就是要的这种效果。所谓“杀鸡儆猴”。当着所有人的面,铩一铩李陵的狂傲之气,其他人自然就会老老实实听从他们指挥了。 哽噺繓赽奇奇小説蛧|w~w~w. 在二王心里,他们并不认为李陵会作出什么激烈反抗之类的行为。言辞上的交锋是一回事,而一旦在行动上表现出来,那就是以下犯上之罪。毕竟,他们之间的身份相差悬殊,堂堂皇室亲王,不是一个领兵将军所能冒犯的。 然而,燕王和广陵王两个人都想错了。他们更是选错了对象。李陵虽然不是元召,但一脉相承的无双傲骨,却是更加锋芒毕露,不加掩饰。 代表着权力的将军大印就在案头,但不是谁都可以用手拿的。几双伸过来的手还没有触摸到案边,剑光忽起,随后痛呼声伴随着点点鲜血,几个身影急忙后退,却已经都是手臂、指掌间受伤。虽然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惊吓之下,场面一阵慌乱。 “李陵!你竟敢以剑杀伤同袍!如此丧心病狂……!” 在后面不远处的广陵王看得清清楚楚。李陵刹那之间拔剑伤人,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在吃惊之余,怒火更甚。 “将军印在此,如果你们有胆量,就不要派手下人送死,亲自过来拿吧!” 李陵神色淡淡的看着他们,手中长剑如一泓秋水,无形的杀气笼罩全身。刚才手下留情,让他们知难而退,却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杀人。 看到他目光中的轻蔑之意,不光是广陵王大怒,就连燕王也有些忍不住了。他们什么时候经受过这样的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 广陵王没有去理会受伤的随从,他冷哼一声 ,顺手从身边人的身上拔出刀,大步就走了过来。 “李家小儿!本王亲自过来拿印了……你待如何?” 十几步远的距离,眨眼即到。看到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几个军中将校都预感到有些不妙。他们没有想到,短短时间之内,矛盾会激化到这种程度。正要上前劝阻,却忽听得有人惊呼一声。 “李将军……万万不可啊!” 大家急忙回头去看时,却是刘旭和离得最近的两个军中将军,看到李陵脸上杀机显露,心中大惊。他们拼命抱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再次挥剑伤人。 刘旭虽然是皇室子弟,但他从来不炫耀自己的这层身份。而且他为人豪爽,在长安的时候任侠使气,结交少年英杰。而李陵、陆浚、季迦这几个人,都曾经是他倾心交结的对象。彼此之间关系很好。 在当前这样的情况下,刘旭当然不希望李陵一时冲动失手伤了广陵王,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然而,他和其他两人却没有想到,因为他们的好心,随后发生的事,将会令他们追悔莫及。 李陵其实并没有杀广陵王的意思。无论他们做的如何过分,终究还是皇室亲王,更是师父元召西征计划中很重要的两颗棋子。但这家伙想要自恃身份过来拿将军印,李陵就很想让他吃些苦头。 不过,知道他脾气的刘旭和其他两人牢牢的抱住他,极力的朝着他使眼色,唯恐他突然发难。这让李陵有些无奈。他并没有用力挣脱,只是低声说道。 “别紧张,我不会杀他的……。” 然而,一句话没有说完,李陵却忽然顿住了。察觉到异常的刘旭抬起头来,他正看到有雪亮的刀锋透体而过,随后听到狠狠的声音说道。 “哼……这就是违抗本王命令的下场!” 刘旭眼角大跳,这位曾经作为率领第一批寥寥数人飞上天空的皇室子弟,不觉热血上涌,发指冲冠。他感觉到有血滴在脸上,如同灼烧般滚烫。 “李陵……你怎么样?广陵王!你好狠辣的手段。为什么要在背后偷袭他?” 刘旭扶住李陵的半边身体,一边查看他的伤处,一边愤怒的责问广陵王。而趁机得手之后的广陵王早已经退后几步,得意的冷笑道。 “汉国公元召弃军而去,生死难测。当此危急存亡之机,本王和燕王兄自当责无旁贷,负起西征军的全部责任。李陵恃功而傲,藐视王权。按律当斩……!” 李陵背后中刀,受伤极重。他一手柱剑,一手挣脱开刘旭等人,把那将军印抱在怀中。然后脸色苍白的剧烈喘息几声,拼命咽下口中涌上来的鲜血。却禁不住伤口流出来的血,顷刻之间把将军印都染红了。 “这是师父亲手交托的大印。谁想要,就拿命来换吧!” 第九百一十八章 分道扬镳日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出玉门关以来,纵横沙场取得数次重大胜利的李陵,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汉军大营受重伤。 广陵王下手很重,从背后偷袭的那一刀,对准了要害,很明显就是要他性命的。幸亏李陵反应及时,在最后的关头察觉到不妙,躲避了一下,才免受刀锋穿心之厄。然而即便如此,却也已经是血如泉涌,受伤极重。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些将校们虽然知道今天的事也许很难善了,但他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身为堂堂的汉室亲王,广陵王会亲自出手杀人,而且还是用的卑鄙偷袭手段。 满营哗然。在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十几个军中将校一起围过来,把李陵保护在中央。然后手握刀柄,尽皆怒目而视。孰是孰非,孰轻孰重,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燕王见事不妙,连忙招呼手下属从一拥而上,把广陵王拉了回来。他虽然并不认为有人敢对皇室亲王怎么样,但这是在军中,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小心为上。 军中医官就在附近,听到李陵将军受伤,急忙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处理伤口止血包扎,好一顿忙乱。 李陵脸色苍白。手中剑和将军印却一直牢牢的抱在怀中。越过慌乱的人群,他的目光盯住广陵王,一字一句的说道。 “今天这一刀,我记住了。陵若不死,他日必有所报!” 这样的深仇大恨,心高气傲的少年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他从来不是随便说大话的人,只要说出来的,早晚都会实现。 而伤人之后的广陵王,不仅没有丝毫的悔意,反而对没有杀死李陵感到很遗憾。如果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对准了再刺那一刀。 双方剑拔弩张,僵持片刻之后,燕王和广陵王低声商议几句,看当前的气氛,对他们并不十分有利。既然如此,倒是不必多做纠缠。 燕王最后看了一眼抱在李陵怀中的将军印,与广陵王并肩而去。暂时退避并不代表他们会就此罢休,而是以退为进,再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有几个气愤不过的校尉按刀站在门口,目光不善的想要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都是跟随李陵浴血奋战过的军中勇士,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去。不过,回头征询李陵的意思时,却见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大家无奈,只得含恨退开。 燕王和广陵王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带领着隶属于他们麾下的两万多人,连夜离开汉军大营,渡过那条充满热血和悲伤的大河,进入了波斯王城。然后开始准备防御工事,据城而守。 这儿地理位置险峻,表里山河,正是王者之地。这是他们早就想好的一步棋。本来还想等到西方大陆全部平静下来的时候,再找个机会与元召好好商量,以求争取到这一方最好的土地。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们觉得,凭自己的手中力量,完全可以成就 霸业。 经过流血和疫病后的波斯王城,其实已经是一座空城。波斯人早已经被清除干净了。而原先待在这里的公孙戎奴和将近三万汉军,大多数已经扛过了疫病的威胁,并且在两三天之前,都出去发泄怒火,四处杀戮残余的波斯人去了。 对于燕王和广陵王来说,这自然是一个最好的时机。于是,他们就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很快就占据了整座王城。 雪未消融,冷风刺骨。连夜渡河夺城自然十分辛苦。然而这些,丝毫都不影响这两位王爷的火热心情。因为,跟他们即将得到的东西比起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算是连续昼夜的紧张,一点都没有得到休息。他们却精神亢奋,情绪高涨。在安排好王城四周的防御措施后,他们马上带领着大批的心腹之人,来到了昔日王宫。 王宫金顶在雪色中泛着荧光,虽然已经不再是王权的象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却并不曾显露出破败的迹象。从外表看上去,依然是高大辉煌的样子。 当然,燕王和广陵王急吼吼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看这座王宫的。虽然他们内心深处觉得,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他们的身份,但当务之急,却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办。 “燕王兄,你确定王宫中的那批宝藏仍旧在原先的地方?” “当然!消息确凿无疑。” 燕王一边在众人簇拥中往前走,一边以肯定的语气回答了广陵王疑问中的不确定。在进城之前,他还非常担心元召已经做了另外的安排。那样的话就有些麻烦了。可是等到他派人召唤来留守的汉军校尉,逼利诱之下,终于得到了确定的消息后,不禁大喜过望。 原来,自从那天开启王宫地下宝藏出事之后,元召就命令封存了那个地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除了这校尉带领的一小队守卫者,并没有其他任何人来过王宫,更不曾有人动过那批宝藏。 确定这一点之后,这两位王爷简直是高兴坏了。他们心里非常明白,如果得到这批宝藏,对于他们的王者霸业将会意味着什么。而元召竟然没有对这么重要的东西作出妥善安排,这究竟是他根本就没有把宝藏的价值放在心里?还是在忙乱的情况下忘了这个茬儿呢?燕王和广陵王以手抚额,暗自庆幸。不管怎么说,他们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其他的已经都不重要了。 不久之后,王宫地下秘密藏宝的通道,被再次打开了。自以为已经主宰这座王城的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批旷世的宝藏,金光闪烁,动人心魄。没有人再可以保持镇定。 “有此巨大助力,你我二人携手共创,在这西方大陆上开拓一番伟业!他日规模超过大汉王朝,易如反掌也!哈哈哈!” “王兄所言,正是弟之心愿也……当努力!哈哈!” 两个人携手揽腕,并肩大笑。本来就已经开始膨胀的野心,再也收敛不住。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满 足于占据区区一偶之地,而是要吞并整个西方大陆,在此开创自己的独立王国。永远也不受大汉王朝的节制! 燕王和广陵王都是武皇帝的儿子,他们的骨子里本来就有与生俱来的控制欲和占有心。既然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所谓天时、地利、人和都握在手中。真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两位王爷和他们的心腹智囊们经过简单商议之后,很快就制定了下一步的方略。而这其中重中之重,首先就是要牢牢的控制住手中的这两万多军队。只要他们能够忠心听命,大事可成也! 为此,燕王和广陵王毫不吝啬。他们在军事上虽然并没有什么太杰出的指挥才能,但却深深的知道一个道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又道是财帛动人心,只要有足够的筹码,足以令勇士效命,随心所欲。 王宫里的宝藏被抬了出来,放在广场上,两万多汉军将士人人有份儿,都得到了厚重的赏赐。捧着那些沉颠颠的金子,不管是心里怀有怎样情绪的人,有些挣扎和斗争就在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看到并没有人推辞赏赐,燕王和广陵王互相对视一眼,暗自得意。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爵位的诱惑加上财物的封赏,自然有人甘受他们的驱驰。 燕王和广陵王在波斯王城中大赏三军,踌躇满志的准备大干一场。而一河之隔的汉军大营中,士气却很是低落。 本来因为元召的事,所有将士的心中,都已经满含悲伤。没有这个人的指引和领导,大多数人都像是失去了方向。在这片远离故国的陌生大陆上,眼前充满了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候,燕王和广陵王的突然发难,更是雪上加霜。两万多汉军将士的分道扬镳,造成了西征军不可避免的分裂。而李陵的身受重伤,也让当前的局面添加了更多未知变数。 没有人愿意把刀锋对准昔日共同作战的同袍。更没有人想和流淌着同一血脉的自己人在这万里之外刀兵相向,互相残杀。如果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那无疑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 随后不久,闻讯赶回来的公孙戎奴在看过李陵的伤势之后,他重重的把手中的刀插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表明自己的愤怒态度。 “如此作为,与叛乱无异……当诛之!” 虽然没有明白的说出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诛杀的是谁。这句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话,也正是其他人心里想做的事。 李陵侧卧,以免牵动伤口。他看着公孙戎奴和其他人的跃跃欲试,皱起了眉头,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 “西方大陆初定,波斯人余孽未清……如果同室操戈,恐怕混乱再起,局面将不可复制。这……不是我师父初衷所在!” 第九百一十九章 雪满长安时 万里之外正波澜骤起,情势变得十分危急。而在大汉长安,随着各种消息的陆续到达,也终于不可避免的陷入到多个层面慌乱中。 在古老东方的许多传说里,都有祸福相依,天意难恻的道理。无数的事例表明,人间事,充满最多的变数。就算是盖世无双、吞吐天地的人物,也很难把什么事都算得周全。因为在事无遗漏的背后,往往还会有冥冥中的天意在主宰。这其中充满了玄机,非人力所能抗衡。 月缺月圆,花开花谢。满城黄叶落尽,转眼又是飞雪飘零。气势恢弘的长安城如同一个历史见证者,在默默地观察和铭记着发生在它眼前的事。 大汉帝国的皇帝陛下,在没有上朝或者有重要事的日子里,他从来都不喜欢穿象征着天子的皇家服饰。在他内心深处,总是感觉那是一种沉重的约束。 虽然在那些宫廷博士眼中,有些不合礼制。但刘琚依然我行我素,一袭宽松的青衫,对他来说才是最舒服的穿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事,所以坚持而执着。 朝廷的一些臣子和礼仪官员,虽然对此颇有许多非议。但在多次劝谏无效之后,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可奈何的放弃了对皇帝陛下的约束。 无论怎么说,皇帝的个人自由还是要有的。在这一点上,刘琚比几位先帝所处的环境要好很多。起码不用为了一点儿挣取自由的行动而弄得腥风血雨,然后才能得偿所愿。 坊间有一个流传的说法,当今天子之所以喜欢轻袍缓带甚至是简单的布衣,这样习惯的养成,是与他从前岁月密不可分的。而更确切的说,是受某一个人的影响极为深远。 那个就连在这些细节上也左右皇帝思维的人,不仅是长安,整个天下都知道是谁。不过,与从前任何时代对于权臣的恐惧和憎恶不同,在大汉帝国的臣民心中,对于如此融洽的君臣关系,感受到更多的只是欣慰。 因为,那个人是元召。 当今天子和元召当年相识于微时的故事,早已经广为流传,尽人皆知。虽然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天下人都心知肚明。刘琚和他背后的卫氏一族之所以能够在武皇帝的巨大阴影之下,最终安全度过腥风血雨,走到今天的地步,在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元召的绝对支持。 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元召,大汉王朝也许仍然能够发展到一个较为强盛的局面。但刘琚却不可能这么顺利的登上皇帝位。而卫氏的命运,就将更加变得难以预料。以那位皇帝的薄情和对权力的控制欲,谁也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会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来。 而在大多数人的内心深处,对刘琚这几年坐在含元殿宝座上的所作所为,还是很满意的。虽然说他运气好正当其时,但其宅心仁厚的一面,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如果假以时日,必定是一个仁德的君王。在取得成就上就算是超越汉文帝,也并非不可能。 这样的君王,自然深得臣 民们的拥护和爱戴。更何况他还非常好学,温雅有礼,在士大夫群体中,也受到很高的赞誉。 也许,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皇帝陛下至今都没有子嗣。每当谈论起这个问题,许多人夙夜忧心便不可避免。然而这样的事,天下人却没有办法来帮忙,只能暗中祈祷祝福。 自从消除诸侯王隐患,平灭匈奴以来,经过这些年的平稳发展之后,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大汉帝国好像进入了多事之秋。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从西征波斯帝国开始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汉帝国发动的西征,是一次影响力非常巨大的军事行动。它牵涉到王朝的方方面面,涉及了许多社会阶层的利益。不仅关系着大汉帝国百年国运,就算是在数千年华夏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壮举。 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因此,如此重要的一次行动,是绝对不能有所闪失的。如果一旦出现波折,无疑会牵动许多人的目光。 大汉十三万雄兵,自出玉门关,可谓势如破竹、风卷残云一般,接连大胜,捷报频传。当波斯数十万大军在西域灰飞烟灭,波斯王被传首长安的时候,所有人无不欢欣鼓舞,以为大局已定,千年功业将成。 然而,世间事就是如此不可预测。谁又能够想得到,随着大军挥师西去,进入西方大陆之后,时间流转,战局开始逐渐发生变化呢。 当初接到西征军请求援助的消息后,朝廷从上到下都是颇为吃惊。西征军的军事胜利,在大瘟疫面前,变得不堪一击。皇帝和他的朝廷大臣们在第一时间就作出了紧急反应,几乎是以发动国家力量的代价,辗转山海,万里援助。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些不好的消息陆续传来。长安虽然还是如往常一样,波澜不起。但在知道许多内情的人心里,已经是变得风声鹤唳,每当有西域来使,就生怕听到更糟糕的消息。 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并不是害怕就能够避免的。披着满身风尘的飞骑进入长安城门,留守尚书台的官员终于接到了他们最不愿知道的军情。 大瘟疫终究还是给汉军造成了一定的损失。有许多将士为此而失去了性命。因为特殊原因,他们只能埋骨他乡,魂魄难归。说起来,这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而与这样的伤亡比起来,随后发生的战争死伤,就更加令人遗憾。波斯人最后的疯狂挣扎,虽然最终还是被扑灭。但在此过程中,汉军也付出了血的代价。有许多英勇的将士在战斗中献出生命。这其中就包括平陵侯苏建和其他几位将军。 这样的巨大损失,无疑令人震惊。尚书台的值守官不敢怠慢,立刻禀报给尚书令大人知道。东方朔闻讯大吃一惊,他急忙召信使详细的了解情况。等到他神态凝重的听完详细汇报之后,因为心里的紧张,手指把案头的信件揉烂了,自己都没有发觉。 “如此说来,西征军岂不是大伤元气?汉国公他……怎么说?” 一直以来在众人眼中 都是睿智多才形象的东方朔,再也顾不得保持沉稳风度。他紧紧的盯着疲惫不堪的信使,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我从玉门关出发东来时,大将军交给的指令,就是信件上书写的这些了……至于其他的情况,我并不了解太多。如果有最新军情,相信大将军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派人传送长安的。” 玉门关到长安,沿途千里设有专门的快马驿站。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递紧急军情。自西域和匈奴草原归属以来,所有西部和西北部分重大事宜上报朝廷者,都自玉门关将军府而出。 这次的信使,却是个军中直莽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并不会多想。东方朔紧皱着眉头,没有得到他最想知道的信息,心中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让信使去休息之后,他又翻来覆去的把那几份急件看了一遍。这些消息都是自西方大陆飞鹰传书至玉门关,再经过将军府整理之后转送到长安来的。看上去终归是有些笼统。然而,这位细心的智者,还是从中发现了许多不同寻常。 与大将军卫青非常熟悉的东方朔,很容易就看出,这些信息都经过过滤,而且其中有卫青的气息。 “为什么没有提到元召现在如何了?情况如此急迫,作为西征军统帅,他的一举一动至关重要……以大将军的谨慎细致,他不应该有此疏漏啊。奇怪……。” 心存疑惑的东方朔,负手走出尚书台。抬头看,天空阴霾浓重,又要下雪的样子。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朝未央宫门走去。本来还想去找御史大夫司马相如商议呢,但转念想到,这位挚友自冬来便犯了消渴宿疾,已经休养了段时日,还是先不去打扰他了。 司马相如的病,还是年轻游历天下的时候种下的病根。虽然算不上多严重,但一旦发作起来,却是很折磨人的。 一直以来,在朝政大计上,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作为元召最重要的盟友和助手,对于天下政局稳定以及各项政策方针的落实,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是在元召出征在外的时间内,他们两个人更是责无旁贷,肩负起了朝堂上的所有大小事务,几乎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而今,元召渺无归期,司马相如身体不堪重负,而大将军卫青又戍守边境,长安就只剩下东方朔一个人。此时此刻,他不禁感到心境彷徨,没来由的竟然升起独木难支的感觉。 当满身萧瑟的东方朔走进皇帝居处之前,他其实并不知道,有一封绝密的急件,早就送到了皇帝陛下的手中。而且到现在为止,整个长安和大汉疆域内,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大雪无声,又开始落满长安。 第九百二十章 社稷江山重 冬日里的长安未央宫,虽然天雪近暮,宫殿内却并没有显得黑暗。几十盏琉璃灯安静地燃烧,光线均匀的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努力稳定下情绪,开始向皇帝禀报的东方朔,不知道是出于幻觉,还是他自己心里的原因,这位以智慧著称的朝廷重臣,发现皇帝的神色似乎十分不正常。 尚书台早些时候收到的消息,非常笼统。包括大瘟疫对汉军造成的损失,汉军大营遭到波斯残余势力攻击的情况,以及汉军随后展开的行动,整个西方大陆现在的状况……等等这些。 长安与波斯相隔万里,再加上中间的转折,现在他们看到的这些,也许早已经发生过去很久了。但在此时讲述起来时,却好像有一些波澜壮阔的画面,就发生在眼前。令人心潮澎湃,感同身受。 整座宫殿里显得很安静。除了皇帝的一些侍从外,并没有其他的朝臣在场。外面的雪已经很深的一层,有一些凝重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陛下,这些就是最新的战报了。没有想到,将士们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会突然遭受这么严重的损失……不过,陛下也不必忧心……最终我们还是取得了完全的胜利。” 东方朔尽量说的婉转一些。这并不是他想替身为西征军统帅的元召分解,也不是想掩饰什么。所有的战争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没有一个将军能够做到尽善尽美的胜利。除非他是神。 皇帝坐在灯光背影里,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他的身体,看上去有些模糊。而他的脸色,也越发晦涩不清起来。 宫殿内一阵沉默。皇帝不说话,没有人会轻易的发出响动。亲近侍从们忐忑不安的偷偷观望,皇帝陛下的情绪异常,他们是最先察觉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自两个时辰前开始,所有人都变得更加小心。 在宫殿的飞檐下,有人无声的叹了口气。白衣的身影映照着雪光,玄刀隐没光芒。名叫朴永烈的高丽青年抬头看着灰沉沉的天空,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一骑红妆飞出长安城的情景。 “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师父……现在又如何?” 雪花一片一片的落满眼前的朱玉栏杆。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神游万里的朴永烈,终于听到皇帝陛下开始说话。他收敛了心神,侧身认真听着。皇帝的语气有些低沉,似乎在努力的压抑着什么。 “尚书令大人不必再多说了。朕虽然不习兵事,却也知道战争的残酷。当初……唉!朕现在想起来,却是有些后悔答应西征的计划了。那么多的大好男儿,葬身在异国他乡,朕心里……。” “陛下不要这么说。所有人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他们都是为了大汉王朝的长治久安和华夏民族的辉煌未来,而作出重大贡献的勇士。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每一个牺牲将士的名字,都会彪炳青史,永远被人铭记的……这份荣耀,将胜过所有的功勋。” 东方朔跪坐在对面,他低头拱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公允的评价。听到皇帝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他随之又接着说下去。 “自从波斯大军入西域,侵犯大汉疆域以来,两国大小数十战,我朝虽然取得了绝对的胜利,汉军却也付出了比以往战争都要更加沉重的代价……有司初步统计,共有数万将士伤亡。而这其中就包括西域都护府将军李敢、平陵侯苏建以及其他将军以上十余人。这样的牺牲,是从先皇武帝奉行励精图治、开疆扩土政策以来,所从来没有过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些将士都应该得到该有的荣誉和追封。因此,微臣职责所在,已经初步制定了一个国家抚恤标准。请陛下过目后,再行定夺。” 说完之后的东方朔,双手恭敬地把一份连夜写成的奏章放到皇帝面前。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忠诚和勇烈。他们是国家的脊梁,民族的骄傲。 皇帝并没有去翻开来看。他轻轻挥了挥手,有人捧走了这份奏章。似乎在案头多放一会儿,就会把他的内心烧灼成灰。 “所有殉国英烈,如何追封褒奖,你们去商量着办吧……朕皆准。” 东方朔忙俯首承命。皇帝既然已经做出这样的态度,有司官员当然要按照最高的标准来制定。东方朔想了想,又抬起头来轻声说道。 “其他的人都好说。而镇北侯李广老将军一生为将,戎马征战。他的三个儿子,只剩下李敢一个人,其他二子都在前些年先后战死在匈奴战场上。而这次,李敢又不幸死在与波斯大军作战中……可谓是满门忠烈了。陛下,对于李氏家族,臣等认为理应特殊对待。” “准。朕听说,李家有少年孤才李陵,已经拜将西征。且作战勇敢,屡立功勋。既然如此,就把李氏该得的荣耀,都加在他身上吧。” “微臣遵旨。陛下,除了镇北侯之外,还有平陵侯苏建在波斯王城外壮烈殉国。有司和微臣议定,拟在其诸子中择其贤者,承袭平陵侯爵位,以慰忠魂……而考察诸子,唯有其少子苏武为可造之材也……。” 皇帝低沉的咳嗽了几声。不远处的太监连忙过来伺候。皇帝皱了皱眉头,以目示意他们把端过来的水和手巾放到一边,不要打扰到尚书令大人的奏事。 东方朔虽然没有抬头,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微不可查的一瞥收回,心中不禁跳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的又把其他几个需要特殊嘉奖抚恤的人说完。在听到皇帝的明确答复之后,稍等片刻,见没有别的吩咐,他站起身来,拜别出宫。 踏出宫殿的门口,东方朔没有走回廊的通道,而是直接走下一节一节的台阶儿,然后穿越广场,满腹心事地冒雪而行。宫殿重重,飞雪扑面。身后留下的脚印,显得是那么孤独而沉重。 刚才他虽然没有声张,却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皇帝剧烈的咳嗽中,带着鲜红的颜色 。就算是他很好地掩饰住,却也没有逃过这位智者锐利的目光。 从皇帝这里,东方朔没有得到他最想知道的事。即便他明察秋毫,却也不敢妄加猜测皇帝的内心。更不敢去想皇帝陛下究竟想要隐瞒什么。因此,当他走出未央宫的时候,心中的慌恐不安,就如同这场纷纷扬扬的雪一样,凌乱而沉重。 皇帝心中的惊涛骇浪,在许多事还没有明了之前,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虽然自小喜文厌武,心性纯善,却有一颗善于忍耐的内心。而且,在某些时候会变得执着而坚韧。 透过宫殿门口飘扬的雪花,看着在千盏宫灯光影里逐渐走远的身影。皇帝刘琚慢慢的摊开手掌,那一缕红色刺得眼睛生疼,想要流泪,却又终于忍住。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只认真研读圣贤书的太子了,也不是那个跟在某人后面的少年。他是大汉帝国的皇帝,天下臣民的精神力量所在。而且,被他一直认为会指引他渡过整个皇帝生涯的那个人,他……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间了! 终于想明白这一点时,皇帝的心中如同刀割般疼痛。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当初离开长安时的执手分别,竟会成为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自从当年密林相救,就被他认为无所不能的那个巨大身影,会在他们风雨同舟彼此相伴二十年后,突然消失,再也不能得见! 然而,就算他一千一万分的不相信。就在此时,却也不得不开始动摇自己之前的执着。因为,就在两个时辰之前,皇帝收到了一封绝密的急件。上面所说的事,令他不得不信。 如果说,整个天下的人,皇帝都可以选择不信的话。那么,他亲手赋予特权的这个人的亲笔信件,他没有办法去怀疑。 因为,这个人是卫青。从小把他扛在肩头,保护着他成长的亲舅舅。 实际上,自玉门关而来的信使,并不是东方朔眼中认为的普通军中厮杀汉。他是大将军卫青的心腹,绝对信任的人。这位信使去尚书台禀报完军情之后,很快便经由秘密渠道见到了皇帝陛下。然后,把卫青亲笔信件当面交付给了皇帝。 “西方大陆事态严重……元召身受重伤,生死未知……二王乘势而起,欲割据作乱……陛下在长安,宜早做安排!” 所有天下人还不知道的实际情况,就握在皇帝手中。刚才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东方朔。这并不是说他信不过他的大臣们,而是在心中的决定还没有正式部署完之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信件上的字染了斑斑血迹,看上去更加触目惊心。皇帝又呆呆的坐了一会儿,他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元哥儿……不管你还有没有活在这个世上,我欠你的,总归是要想办法偿还。” 第九百二十一章 若似云烟轻 在未央宫的所有建筑群中,有许多经过数次的修缮和扩建,显得更加气势非凡。而唯有建章宫,一直没有什么大改变,依然保持着当初的模样。 这些年来的风雨,并不曾侵蚀这座宫殿的风华。就像是庭院中那两棵高大桂树一样,春华秋实,浴雪飘香。平静的守候岁月。 在长安和天下人的印象中,居住在建章宫的卫太后,显得太低调了。不要说她不能和吕太后、窦太后这样的人物相比,就是和汉王朝历史上其他的几位皇太后比起来,也似乎显得没有多少存在感。 其实,如果是了解卫太后的人就会知道,她的低调,并非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直以来的性格使然。这位出身于平民之家的皇太后,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尊贵而忘掉自己的根本。从入宫开始,这么多年都保持着朴素恬静的生活方式,似乎并没有主动的去争取过什么,也没有刻意的躲避过什么。 先皇武帝在的时候,那些刀光剑影就不必说了。卫氏一族,数次危难,在残酷的权力角斗中,能够安然无恙的平稳渡过,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奇迹。 人的格局,往往会决定许多事的成败。而还有一种至关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宠辱不惊的心态。这种心态,也许与学识修养无关,也与身份地位无关。如果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些苦难的人,永远也不会了解这其中的强大。 外表柔弱的卫太后,就有一颗强大无比的心。在不为人所知的内心深处,数十年的宫中风雨,那里早已经被击打的千疮百孔。然而她外表散发出来的温和亲柔,却使接近她的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为皇室赢得了良好口碑。 岁月流转,四季轮回。曾经冠绝天下的美艳容颜,也终于经受不住时光之刃的无情雕琢。美人迟暮,虽然是最令人悲伤的事,但这世间本来就没有青春永驻的仙方良药。当林花一次次谢了春红,桂树的香气又飘散在雪中的时候,眼角平添几丝细纹的卫子夫,看着被冷落已久的瑶琴素筝,她的嘴角有淡淡的苦笑。 到底有多久没有亲手抚琴,弹奏那些令人悦耳的美妙乐曲了呢?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如果要确切一点儿,应该是从先皇帝崩逝以后吧。 无论怎么说,她对于先皇武帝还是有几分感情的。虽然最后他的绝情令人心寒,但在那些从前的岁月里,这位帝王给过她独一无二的恩宠。而且最主要的是,他给了她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就算是任何荣华富贵都轻如云烟,这样的恩赐,却已经足够厚重。 也许,现在大多数天下人的心里,已经对那位逝去的帝王在渐渐遗忘。但在建章宫中,他遗留下的痕迹,却似乎仍旧无处不在。起码对于皇太后卫氏来说,堆积在她心头的那座坟,很是沉重。 好在,上天待她不薄。她的儿子,最终还是继承了那个皇位。这虽然不是她极力想去要的结果,但如果因此而能够求得 岁月平稳,却是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还有两位公主在。她们给建章宫带来的欢乐,足以抵消一切的暗夜悲伤。 亲眼目睹过许多宫闱之间腥风血雨的皇太后,本来对权力就没有兴趣。见得多了,更深深地明白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卫氏一族走到今天,已经算得上是富贵荣宠无极,她非常害怕,有一天也会如那些曾经权势滔天的外戚势力一样,落到身败名裂的下场。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顾虑,卫太后从来不去过问政事。每当皇帝过来建章宫的时候,除了诉些家常,彼此之间也从来不提及一句朝堂上的事。就算是有时候看出儿子的烦恼,她也只是温和的劝慰他,让他一切放宽心怀,天下大事慢慢来,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干完的。 刘琚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这一点,从很小的时候一直到他当皇帝,都没有改变。这也是最让皇太后感到欣慰的地方。虽然说自己的儿子也许注定不能当一个伟大的皇帝,但只要他能够保持这份淳良,就足够了。 建章宫中的皇太后,在闲暇的时候会调教几个宫女,教授她们一些乐器和歌舞。还会亲手做些美食,带着大家一起品尝。甚至偶尔的时候,还会邀请几位夫人来宫中,召开小型的夜宴……也许,只有这些活动,才能让她的心态一直保持平和。这样的心境,一直到今天为止。 如果在每年,如这样的飘雪日子,建章宫中应该是悬挂起红色的灯笼,白雪红灯,增添许多气氛。然后,宫中侍女们会围绕着皇太后,把整座宫殿中的碳火都烧得暖暖的,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认真学习描红、刺绣和写字。 这些事,自然都是皇太后让她们学的。本来有些手拙和脑子笨些的还曾经有过抱怨,不知道学来会干什么。但皇太后还是耐心的一遍遍教会她们。 “你们这些孩子,将来都是要出宫的。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组成小小的家庭,如同那些市井间的人家一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女孩儿家该会的,你们都要学会。那样我才会放心。” 皇太后轻言细语,神态温和的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这其实就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并没有丝毫的做作和伪装。 宫女们的心里,自然分辨得出好坏。她们嘴里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但每个人都把太后亲手所教的任何东西都牢牢地记在脑中,不敢忘却。 只是今天,就连她们也感受到了建章宫主人的不安之意。所有宫女、侍卫和太监们,都小心翼翼的偷偷观察着太后的神情。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这一段时间,建章宫中的气氛,其实一直以来都很欢乐。而这种欢乐的由来,却是因为一个小娃儿造成的。 当初皇帝和皇后亲临汉国公府,为自己的姐姐素汐公主贺寿。不知道是因何而起,皇帝陛下和皇后就一起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准许名叫元丰的这个小娃儿进入宫廷,有皇后 从小亲自教导宫廷礼仪和皇家教育。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在天下普通人的眼中,并没有看作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皇帝陛下和长公主从小感情深厚,姐弟情深,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而还并没有子嗣的皇帝,喜爱这个小娃儿,似乎是理顺成章的事。大家谈论起来时,也只不过是感叹这个小家伙真会投胎而已。 他的父亲是丞相、汉国公元召,母亲是大汉长公主。亲舅舅是当今天子,外祖母就是建章宫的皇太后了。可真是从一出生就带着无以伦比的尊贵啊! 然而,皇帝的这个举动,在许多有识之士看来,却是非常的不同寻常。在从前的时候,虽然也有过贵臣家的公子入宫陪读的先例。但那种特殊的恩宠,是有条件的。他们的任务,是陪太子读书或者是陪伴有作为的皇子长大。而在当今天子还没有子嗣的情况下,就让这么一个刚刚呀呀学语的儿童进入宫廷,这背后所深藏的用意,不禁令人思之而震惊。 臣民们谁都知道,现在的皇后柔弱顺从,而且她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家族势力。她的一切行为,应该都是出于皇帝的授意。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交给皇后来参与抚养和教育,皇帝陛下的意图,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还并没有人敢想到太远。毕竟皇帝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光在后宫中和嫔妃们“造人”。皇室血脉,值得期待。 似乎是上天的宠儿,进入皇宫的元丰,明显有比超出同龄人的许多天赋。已经蹒跚学步的这个小家伙,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虽然是以皇后的名义,把他抱进宫来的。但在大多数时候,元丰却都是在建章宫这边。膝下略显孤独的皇太后,正因为他的到来,脸上增添了许许多多的笑容。 不过在雪满长安的这个暮色降临时分,皇太后看着外面雪打宫灯的琼楼玉宇,她却心事重重,寝食难安。 元丰已经睡去多时。在这里得到的悉心照顾,也许比他在自己的娘亲身边得到的还要更加细心。谁都知道皇太后对自己的小外孙如同掌上明珠一般,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珍贵呢! “皇帝……怎么还不过来?” 听到太后的自言自语。身边的贴身宫女看了看外面的雪色,正要去宫门看看时,却早已经看到转过回廊,皇帝陛下只带着他的最亲信侍卫走了过来。 “母后,让您久等了。尚书令刚才来禀报了一些政务,耽搁了些时候……。” 卫太后转过身来,她仔细看着走到自己跟前的皇帝儿子。灯火连勾,岁月从头。他竟然显得如此憔悴而疲惫。 “琚儿,你实话和母后说……出征的元召……他到底怎样了?” 已经波澜不惊多年的皇太后卫子夫,紧紧抓住皇帝儿子的手,终于问出了这个从其他渠道得来而让她心惊肉跳的消息。 第九百二十二章 万里银妆雪 如果相比较起从前某些高寿的君王,大汉王朝的几位先皇帝,好像寿命都不是很长。而且最终归宿,基本都是因为疾病亡故。这认真说起来本来也不算什么太奇怪的事。但,有一个流传的说法,却给皇室百年来增添了许多玄秘莫恻。 在一些渠道的流传中,当年的汉高祖皇帝,为了夺取天下,可谓是不择手段。而且在很多时候,背信弃义,触怒人和,类似的事情做过很多。 皇皇正史记载的当然都是一代帝王的伟光正。在这背后的无数冤魂,虽然很快就被遗忘。但那些尸山血海,累累白骨所积攒的怨气,在天地间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善于权谋算计的高祖皇帝,不管是对于敌人、朋友、还是追随者,所秉承的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够为我所用者,则留。一旦怀有异心,立即诛杀,绝不手软。 间接或者直接死在这位开国皇帝手上的人,多到不可胜数。而这些罪孽,或者是叫作“功绩”,官方的史书上是从来不书写的。就算在一些民间野史中偶尔显露端倪,但也没有人敢于明目张胆的说出来。 然而,在许许多多怀有无尽怨恨的心中,他们却一直深信,天地之间会有一股无形的业报,因果相承,平衡善恶,时辰到时,自然有报! 就在这些世人的冷眼旁观中,他们看到了几代君王的相继死亡。大汉王朝的宫廷之乱,以及诸侯纷争,同室操戈……这一幕幕大剧,几乎在大汉王朝百年历史上不断上演,似乎永远也没有落幕的时候。 这就是刘皇汉室的业报啊!被迫躲在黑暗中的仇人后裔们,亲眼目睹这些血火纷纷,无不摩拳擦掌,暗中称快。 背后插刀,推波助澜这样的事,自然少不了他们的身影。从汉初的吕氏之乱,一直到后来的七国之乱,杀伐峥嵘,血雨腥风。黑与白,对与错,都失去了界线。只剩下刻骨的仇恨,无时无刻不在相互较量中绞杀。 都说是黑暗中的敌人最可怕。就算是大汉王朝的君王,他们心中对于暗藏敌人的忌惮,胜过一切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次冷冽的黑暗刀锋究竟从哪个方向刺来。 对于王朝的心腹之患或者说是终身大敌来说,先祖们遗留下来的仇恨是不能遗忘的。他们可以潜伏隐忍,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这所谓的盛世。只要一有机会,便会如同饿狼一般跳出来,开始疯狂的撕咬。 本来,这些黑暗中的敌人,在前些年的时候,已经被消除的差不多了。在先皇武帝的铁腕打击之下,许许多多的势力集团被连根拔起,损失惨重。尤其是在横空出世的那个年轻人手中,他们几乎无处遁形。 这样的打击力度,是十分可怕的。绝对的威慑力和铁血手段,造就了空前稳定的国内局面。也为大汉王朝的军事扩张和开疆辟土,创造了一个十分有利的条件。 而这,本来就是名叫元召的那个人宏大计划中的一环。国内环境安稳,除了为对外战争消 除内部隐患之外。其中最大的间接受益者,就是刘皇汉室中的所有人。 毕竟,与荣华富贵相比起来,生命与家族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就算是皇室中人有许多因为各自的利益关系,而对元召颇有怨恨,但在这一点上,却对他还是暗怀感激的多。 当然,这种话没有人会说出来。庞大的皇室家族繁衍到今天,如果再加上外戚势力集团,已经是枝繁叶茂人员众多。他们虽然共同尊奉当今天子,但各自的利益牵扯,却是不言而喻。 身为皇太后的卫子夫,就算是再不过问政事,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的心中却也分得很明白。 毫无疑问,当今天下大势,在繁荣富足的盛世局面下,一些暗流激荡还是存在的。虽然这些暂时还不足以对帝国形成威胁,但如果就此忽略不管,谁也不敢保证,在意想不到的外部灾难来临的时候,会不会再次爆发难以控制的危机呢! 一个坐享天下的太平天子,当今皇帝的威信,好像还并不能够形成那种令人可怕的威压。尤其是他宽厚好文以仁君著称,这既有利也有弊。 不过,自从他登基以后的这几年来,宫廷内外和朝廷上下却并没有人担心过什么。因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知道,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就站在朝堂上。在离皇帝宝座不足三尺的地方,他的气息如泰山之重,如海洋之宽。只要他一直在,皇帝陛下自然可以慢慢适应和成长。直到真正成为一代有所作为的君王。 身居建章宫的卫太后,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也有着这样的安心和期望。而且她比其他人更加明白,元召对于大汉帝国以及皇帝帮助的重要性,是任何人也不能取代的。 一直以来,不管是卫氏家族还是皇帝本人,得到他的帮助已经太多太多。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密不可分。不管是谁有损伤,必定牵连甚广,后果严重。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得到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已经让她坐立难安。更何况,她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次从遥远西方传回来的消息,绝对不会那么简单。所以才急着连夜召皇帝过来,想要知道最真实的情况。 卫太后的感觉没有错。而且,她知道自己的皇帝儿子从来不会骗她。他如果知道别的什么消息,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的。 “母后,其实……舅舅在急件上所说的还并不确定。虽然说元哥儿身受重伤,但他从前也遇到过这样的危难,从来都是逢凶化吉……。” “卫青到底是怎么说的?” 有些出乎意料。一向柔和的太后竟然语气急速地打断了皇帝的话。她的脸上露出焦灼的神色,无比认真的看着皇帝。 皇帝刘琚心中翻腾。他本来想婉转一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母后的。但现在看起来,她不想听到任何的隐瞒,她想知道的是全部。 于是,皇帝吸了口气,开始从前些日子收到西方大陆的紧急军情说起,一直到这次收到的玉门 关急件。他虽然说得简明扼要,但卫太后也足以听明白前因后果了。 柔弱的大汉帝国太后,也许并不能明白那些战场上的铁血厮杀和惊涛骇浪。但从皇帝的诉说中,她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也就是说……现在整个西征军中并没有人知道元召到底怎么样了……对不对?” 尽量轻声细语诉说的皇帝,听到自己的母后语气有异,他连忙抬起头来时,吃惊地发现她的嘴角颤抖着,眼中有泪珠像要滚落下来。他心中又惊又疼,连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她的胳膊。 “母后!您的身体要紧,切不可过于激动!” “他是死是活……琚儿,难道真的一点儿都不能确定吗?” “母后,西方大陆距离长安万里之遥,消息传递辗转。具体情况虽然还尚不明确,但元哥儿他……这次真的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皇帝的语气中满含着悲伤。到了现在,他终于不用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心情激荡之下,感觉到心如刀绞,一口热血几乎就要吐出来。却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雪花落在安静的夜里,静谧无声。隔绝了外人的宫殿中,母子二人相对而泣。事到如今,他们不得不相信卫青的判断了。而且彼此都很明白,一旦这件事成为真实,并且传扬天下的时候,许多难以预料的震荡,也许将注定不可避免的发生。而到了那个时候,将会是这个王朝和皇帝本人面临的最严峻时刻。 “皇帝,如果……你打算如何应对?” 许久之后,卫太后忍住悲伤,轻声的问道。她这次称呼的是皇帝,而不再是她的琚儿。 无论如何,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她还是分得清的。若是元召真的出事回不来了,汉国公府和女儿素汐以及苏灵芝她们到底会怎么样,这些暂时无暇顾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大汉江山社稷的稳定。 “听说燕王和广陵王已经发动了叛乱……如果他们想觊觎江山,朕自然不会让他们如愿……朕非是为了这个宝座,而是为了肩头的责任。” 太后眼中欣慰,轻抚他背,如同小时候一样。她的儿子虽然仁慈宽厚,但大事临头,却不会逃避,自有担当。 “皇室诸人,并不齐心。皇帝至今尚未有子嗣……一旦有借机挑衅者,你如何应对呢?” “母后,不必担心……这其实就是我这次过来要与母后商议的主要大事……。” 皇帝转过头,看着在温暖中睡得正香的元丰,他的眼中有莫名的光芒闪动。 “皇帝!你……唉!但愿苍天护佑……。” 夜更深,雪更厚。建章宫里的绝密交谈,只有灯光见证。 而在万里之外,千山暮雪中,连续在此守候几天几夜的年轻汉军斥候,抖落满身银白,又看了一眼苍茫山色。自言自语说道。 “国公他……何时会出来呢?” 第九百二十三章 红颜不负卿 这几年来,在大汉帝国的对外战争中,涌现出一大批威名赫赫的将军。更有许多立下过特殊功勋的勇士。 曾经亲手斩杀过波斯亲贵王者的江生,就是这其中的一人。 名叫江生的年轻人,本来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军中斥候。在参加西征军之前,他籍籍无名,和许许多多汉军斥候一样,在黑夜与沙尘中,去做那些细小而重要的事。 然而,人生际遇就是如此不同。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的万里西征,会让他身遭不幸,却又同时成全了一个传奇。 江生的不幸,是因为他在那次执行任务中失去了左臂,从而成为一个残废之人。但也正是因为那次的遭遇,让他因祸得福,开始踏上一条勇敢者的征程。 重伤痊愈之后的江生,和许多人一样,开始追随那个巨大的身影作战。很快,他便亲手砍下了仇人的脑袋。当波斯亲贵的头颅滚落在尘埃,他收刀弑血的那一刻,心中油然升起的,便是巨大的豪情和对偶像的无尽崇拜。 这样的情怀,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没有丝毫的改变。而且随着战争的推进,波澜壮阔的画面展开,英雄的情结在心中一次次愈加浓烈。年轻的热血,不管面对多么艰难的局面,都不曾再冷却。 虽然许多军中同袍都非常羡慕江生的际遇,但他从来没有过骄傲。无论立下多大的功劳,他也从来没有夸耀过。也许真正见识过大海的辽阔和高山的险峻后,才能明白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 得到过西征军统帅亲自救治重伤,又得到过他的赞扬和夸奖。这样的巨大荣耀,在许多人眼中,胜得过一切的功勋奖励。然而,江生依然在军中担任着斥候,经历着和从前一样的艰险。也许唯一不同的是,他真正清楚的知道了锐利向前的目标是什么。 从西域作战到西方大陆的激烈拼杀,几乎每一次重大战争中,都少不了斥候们的影子。他们的作用不可或缺。而江生和他所带领的小队,就是这其中的尖兵。 在这短短的两三年时间内,除了左臂的伤痛外,江生已经数不清自己身上又受了多少伤了。那些随处可见的伤疤,是勇敢的标志,更是荣誉的象征。他不敢奢望有一天会追上偶像的脚步,但只要能够远远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不被甩下,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为此,这位曾经创造过传奇的年轻斥候非常努力,甚至已经到了拼命的地步。 而他最终的要求并不高,如果有一天这场战争结束,当凯旋而归奖励功勋的时候,江生希望,被他视为终身偶像的那个人能够亲自拍拍他的肩膀,夸一句干的不错。便余生无憾。 作为军中最优秀的斥候,江生有着非同一般的执着和敏锐观察。在战场上为了获取有用的情报,他可以连续不眠不休,昼夜潜伏。而为了追踪敌人的行迹,他更是可以千里奔驰,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探查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这样的本 领,既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更是需要后天意志的磨炼才能够做到。而江生能够做到游刃有余,显然更多的是因为心中那股精神力量的支持。 苍茫的雪中,这片从来没有涉足过的陌生地域,在眼底显得更加荒凉。如果换成其他人,在这里也许呆不了一个时辰。但江生已经在这里等了几天几夜了。如果需要,他还可以继续等下去。 自从他寻觅踪迹来到这里,几天几夜以来,所见到的唯一生物,也许只有那些饥饿的孤狼。在其他大多数动物都已经冬眠的情况下,它们饿着肚子,在山间和野外四处觅食。藏匿好踪迹的江生冷眼看着这些凶残的家伙,有时候他会好奇的想,这个地方的狼为什么和别处的不一样呢?它们没有成群结队,却反而单独行动。这倒是像极了这片大陆上的一些族类,残忍而孤独。 这自然是他无聊时的想象。年轻斥候的注意力当然不在这些,他之所以冒着风雪忍受饥寒等在这边山口,因为他坚持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江生从来都不相信,像元召这样的人物,会如此轻易的死去。这是他在生死搏杀岁月中培养的一种直觉。生与死的界限非常简单,有人轻飘飘的一刀,也许就魂归异界。而世间还有人,就算万刃加身烈焰千灼,也只是凤凰涅槃,似乎永远不会死去。 在江生心里,元召就是这样的人。当数日之前,他执行完任务回到汉军大营,突然听闻元召伤重难治而且离开大营失去踪迹的消息后,他什么都没有说,随后单骑而去,一直追寻到了这里。 雪早已停了,不知不觉又一夜过去,将要天明。在火堆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江生用力的搓了搓脸,手脚都冻得有些发麻了。他把酒壶中的最后几口酒一口气喝光,然后有些遗憾地摇了摇空空的酒壶,颇为不舍的收到怀里。 胸口有热辣辣的感觉,直冲咽喉。他深吸了一口气,很想仰天大叫一声。但又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用力把吼声咽了下去。东边晨曦初现,在雪光的反射下,把太阳出来之前的半边天空渲染的格外明艳。就像是有无极的炫光出现在苍穹,抬头远望,非常令人震撼。 孤独的等待者,吃惊的看着这壮丽的景色,似乎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眯起眼睛,认真的观望。不久之后,万缕霞光蓦然迸发,从远到近而来,好像是一下子就穿透了天地万物。就连这个单薄的身影,也被笼罩其中,看不清了周围的一切……。 当光芒穿透了崇山峻岭白雪皑皑,斜射在迷蒙氤氲的雾气中的时候,便唤醒了这山间的万物,也惊醒了沉眠的旧梦。 名叫冰儿的女子做了一个噩梦。她梦到自己还是戎装将军打扮,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身陷重围,奋力厮杀。 鲜血的颜色在刀锋上流淌,生命在剑刃挥舞处凋零。她不记得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然而那些面目狰狞的敌人却越杀越多。他们都像是巨大的怪兽,大声咆哮着一片一片 地扑上来,如果稍有疏忽,就会被撕成碎片。 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力气在渐渐的缺失。手中的宝剑不停的收割生命,却阻挡不住敌人的进攻。终于,她的防守有了缺陷。像怪兽一样的敌人,张牙舞爪狞笑着铺天盖地把她挤压在当中,简直喘不过气来了!眼看马上就要成为齑粉和碎片。 她咬紧牙关,继续拼杀。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注定要死,最后时刻会横剑自刎,也决不会落到敌人手里。 就在这紧急关头,有一个身影从苍穹深处的光影里而来,他落在她的身后,轻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在声势震天的厮杀中,她却并没有听清楚。急忙回头看时,只看到了一眼温暖的笑意。然后,那双手直接就用力把她的身子抛出了万军包围中。 长到这么大年纪的冰儿,终于体会到了飞翔的滋味。然而,她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云层之下,光芒万丈,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万千野兽般攻击的敌人中,那个人的模样。 “召哥哥……啊!不要……!” 瞬息之间,血光弥漫,白骨成堆。她的元召哥哥和那些敌人都同时湮灭在这尸山血海中。而后浮云掠影,千劫百斩,转眼成灰。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冰儿大声哭喊着,想用手中剑劈开眼前的迷雾,却只是徒劳。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温泉氤氲,光韵流动,寂无一人。 泪流满面的冰儿坐起身来,呆滞了好半天的时间。那些悲伤的画面,就好像是真的发生在眼前。心中的疼痛感,深入骨随,疼的全身都似乎没有了力气。 “召哥哥,你在哪里?这是哪儿?” 终于,有些回忆在心中慢慢苏醒。那些悲伤也终于渐渐的排除。原来,只是一场梦而已。想明白这一点儿的女子,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是,她的元召哥哥却不见踪影,她不由得焦急地大喊出声。 这本来就不怨她。这几天的山中岁月,对她来说,每天都像是做梦一般。她无时无刻不在紧紧地抓住这难得的时光,就如同是冬日里这山间的仓鼠,小心翼翼的守护着囤积的幸福。唯恐一睁眼,梦中醒来,就再也不见。 良辰美景奈何天,雪花落尽,旧梦当归。她又一次醒来后,依然是满心的惶恐和不真实。也许,只有那个世间最温暖的怀抱,才能让她安心。 有浓郁的香气从洞口外飘来。红颜若雪,青丝如黛。脸色夹杂几分苍白的冰儿转过头去,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笑脸。 “醒了?再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今天的鱼可是烤的特别香哦……呵呵!” 冰儿赤着脚走过去,偎依他怀中,软弱的似乎没有了一丝力气。穿越山河大地,人山人海,她终于看到了他爱她的样子。 “召哥哥……。” 第九百二十四章 白马踏霜行 曾经叱咤风云的春秋名剑赤火,现在有些可怜。如果它真有剑魂的话,相信应该会对某人充满了深深怨念。 这把斩破千军砍下过王者头颅的名剑,本来应该受到荣耀的供养,被万千勇士目光所追随。可是如今,它却在某个人的手中,沾满了油腻。并且在这几天被用来宰杀许多猎物后,又毫不珍惜的扔在一边。就像是普通的工具一般,一点儿都配不上它应有的名剑身份。 而且,就算是平日里对它视若珍宝的主人,这会儿也竟然一反常态,根本就不闻不问,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的全部身心只系在一个人的身上。其余的这世间万物,就算是宇宙洪荒天地末日,似乎也都已经不在乎了。 这样的感觉,对于名叫冰儿的女子来说,是她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的体验。这些年里,她除了修习武艺上阵厮杀,对别的都不曾在意。虽然对师父元召隐藏的情愫,使她憧憬许多,但直到今天,当她真正品尝到这种滋味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自己以前的岁月是如此苍白。 “召哥哥,你的伤……真的已经不碍事了吗?” 她手掌轻柔的抚摸着他身上的那些伤口,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看上去仍旧触目惊心。她的手中终结过许多人的生命,本来没有什么再令她动容。可是她那天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这些累累伤痕。 “不碍事的。我命大,想死也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呢。呵呵!” 元召淡淡的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经历,对于他来说,是一次真正的生死劫难。如果时光倒流,再次回到重新选择的关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拔刀而起,力敌万夫。 然而,做过的事,终究没有后悔的余地。在他那几天的昏迷中,曾经乱七八糟的在脑海中浮现过许多画面。有前世的,更多的是今生。 男儿心如铁,生死若浮云。在元召的内心深处,一点儿都不怕死亡。他的特殊经历,令他早已经看透了这些。如果生命真的无可挽回,华夏大地已经发展到如今的地步,那么他也不再有遗憾。也许,唯一感到歉疚和不安的地方,是那几个对他倾注一腔深情的女子吧。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一旦他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会有多少人陷入悲痛欲绝的境地中。她们都是他在这个世界最亲近的人。他还没有与她们好好的共度余生,又怎能够如此轻易的放弃生命呢? 也许,正因为有这股信念的支持,他才硬生生地以凡人的血肉之躯扛过了死神的光临。身经百劫,心似炼狱。这其中所经受的折磨和苦难,他不会与任何一个人诉说。 想到这些时,再低头看着那双犹自含着泪花的明眸,元召情不自禁的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他贴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道。 “傻丫头,不用想太多。从今往后,我会待你和灵芝、素汐她们一样的……回长安后,我们生活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这样真挚的承诺,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听在冰儿 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世间最美的情话。她想要再说句什么时,却终于忍不住又哭了出来。哽咽良久,怎么也止不住。 “其实……冰儿最想的是在这世外仙境般的地方,我们永远都不再出去呢……。” 这样孩子气的愿望,不管是他还是她,两个人自然都很清楚,这只能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了。非常了解怀中女子心情的元召,暗中叹了口气。然后他又低声说道。 “知道你厌倦了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这很简单,以后你就安心的待在府中,学习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淑女吧。” 闭着眼睛的冰儿,长长睫毛在微微地颤动。她感受到他的手掌轻柔地拂过脸庞,替她擦去泪珠。嘴角微动,轻声说道。 “冰儿的这双手笨得很呢。只会舞刀弄剑去杀人……那些血腥气,又怎么能洗的干净呢?我好怕以后在府中,不能和灵芝姐她们好好的相处……。” “呵呵!傻丫头,这世间早已没有了那个曾经令西域和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了。从今以后,你只是我元召所爱的女子。前尘已了,我们都需要新生……。” “召哥哥……好!那我要你帮我取一个新名字。从前的那个……再也不要出现在世人的口中。” 得到元召的安慰后重新恢复心中勇气的冰儿,认真盯着他的眼睛,神色真诚而渴望。 元召揉了揉额头,“霍去病”这个代表了太多东西的名字,果然已经不适合她。既然如此,就让这个名字和它原先的轨迹一样,在历史长河中夭折吧! “那……就叫云冰吧。天上云,雪中冰,都是天地间的高洁之物。愿我的冰儿在放下手中剑的同时,能够去除心魔,从此不染微尘。” 冰儿用力的点头。他果然是最懂她心境的人。 “好!召哥哥,以后冰儿的名字就是云冰了。这个名字,希望能够陪伴在你身边……直到永远。” 随口笑着答应的元召,又轻轻的抱了抱她。随后听到有马的嘶鸣声从不远处传来。他还没有说什么,却听到云冰轻声叹了口气。 “召哥哥,我本不该如此贪心的。从军中强行带走了你,还不知道这会儿乱成什么样子了呢……我们应该回去了吧?听,龙马也似乎知道你的心意呢。” 元召点了点头。他的伤虽然还没有痊愈,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不管怎么说,汉军大营中的十余万大军,是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的。而在经历过这次残酷的考验之后,军中情形究竟如何,就算是他心里,也并没有什么完全的把握。 波斯人虽然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大的作为,但西方大陆的形势,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所能掌控的。更何况,失去他坐镇之后的汉军大营,究竟能不能同仇敌忾,继续保持团结,这是一个最新的考验。 西征计划,几乎是耗费了他近几年来的全部精力,动用了大汉帝国半数国力的西征,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就算出现一丁点儿不可预 知的隐患,也要必须完全彻底的扑灭,否则在以后,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成为一场致命灾难。 “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傻丫头,你的情意,我一向都很明白。说起来,这次还是你救我性命呢。” “召哥哥,说什么呢!你明知道,如果你不能醒来,我也绝不独活在这个世上……。” 云冰伸手掩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想起前几天心中的痛楚,那种滋味终身难忘。她再也不想去经历一回了。 “那好吧,我们收拾一下,今天就出山回去。可好?” 元召声音异常的温柔。云冰点头答应,收回掌心时,却忽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苍白的脸色泛起红晕。她不敢看元召的眼睛,只是转头望着洞口外的温泉,小声说了一句。 “我想……最后在这温泉中洗一次澡。” 这样简单的要求,元召自然不会拒绝,他正要去洞口外等待,顺便召唤龙马过来。不过,那一双手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中虽然带着无比娇羞,却说的很清楚。 “别走……召哥哥,抱我去洗……。” 太阳的光芒再次照射大地,山间冰雪开始融化。寒冷也许马上就要过去,春风万里,从来不曾辜负芳草心意。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心,却已经不再是漂泊不定。 不久之后,在山口外守候了几天几夜的汉军斥候江生,听到一声战马龙吟般的长啸。他心中大震,顾不得冻得半僵的手脚,急忙循声看去时,他大叫了一声,禁不住手舞足蹈,再也掩饰不住心情的激荡振奋。 千山飞渡,万重冰雪。就算是西方大陆再辽阔,在他和许许多多的人眼中,都比不上这一个人的重量。 “真好!……天佑大汉。” 喜极而泣的江生,望着远远而来的身影,仰天大呼。而与此同时,他却并不知道,汉军大营和波斯王城之间,终于不可避免的陷入到了一种紧张的军事对峙中。 带着两万汉军势力占据波斯王城的燕王和广陵王,现在正是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连续几天的降雪,阻碍了许多军事行动的进行,也许,王城之下,早已经流淌过好几次鲜血了。 “王兄,听说李陵那小子没有死,哼!倒是算他命大。” 听到汉军大营最新消息的广陵王,带着怨恨的口气,正在城头上对燕王说话。他有些后悔,当初那一刀没有杀死李陵。回想起少年将军那双冰冷的目光,他的心中总是有些不祥之感。 “区区一个李陵,何足为惧?就算他没有死,重伤之下,也不可能再指挥作战。如今元召凶多吉少,苏建战死,汉军大营的指挥权,都掌握在公孙戎奴那个莽汉手中。哈哈!这真是老天相助,要让我们兄弟二人成就大事啊!” 燕王眼中光芒毕露,终于不用再掩饰他深藏已久的野心了。() 。 第九百二十五章 谁知兴亡事 在这个时代,虽然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皇帝的儿子们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成长道路。但,其实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的出身,已经注定不可能做到心如止水,对权力一点儿都没有欲望的度过此生。 一出生就在富贵荣华的围绕中,对于他们来说,这既是最大的幸运。而同时也是最大的不幸。因为,无论是谁,他们的命运似乎早就无从选择。 每一位帝王的子嗣有多有少。而这其中,最终只有一个能够继承他的皇位。其余那些,无论有多大的才能,也只能做个富贵王爷了。 从小早就认识到权力重要性的这些王爷们,不管接受怎样的皇家教育和规矩,也不可能平息他们内心最深处深藏的那些不该有念头。更何况,有时候这种诱惑还是来自君王呢。 也就是在这样的纠结中,伴随着太子的成长,皇帝的儿子们一起长大。在君王和天下臣民面前,他们和睦相亲,互尊互敬。然而,如果撕开那些温情脉脉面纱,藏在黑暗中的狰狞,很可能是触目惊心,鲜血淋漓。 在许多人看来,如果和前面几位先皇时代的大规模骨肉残杀相比,死去已经数年的武皇帝刘彻,他的儿子虽然不多,但已经算得上是相处最好的了。当然,这只是史书记载和表面上,其实这些年来发生在宫廷帷幕间的暗中绞杀,其残酷程度,一点儿都不差。 如果足够细心,就会看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也就会真正知道,在当今天子刘琚登上皇位的过程中,究竟发生过多少惊心动魄。 事到如今,武皇帝留下的五个儿子中,那两个曾经有希望和太子竞争一下的佼佼者,都已经半路夭亡了。他们的死亡虽然有各自原因,但谁都明白,真正置他们于死地的,还是想要权力的野心。 那些曾经掀起巨大波澜的事,已经渐渐在人们脑海中遗忘。随着武皇帝的死去,都归于尘埃,不复提起。 然而,有些人却永远也不会忘。比如,燕王和广陵王。 曾经有几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府中的这两位王爷,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惊风密雨,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简直是无以复加。只有他们才能真正体会,有一把刀悬在头顶,却一直不落下来的滋味,到底有多么难受! 而那两位皇子的死亡和他们背后势力集团的覆灭,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因为他们惊恐的发现,就算是皇帝,竟然也保全不了自己儿子的性命。 这样的惊惧,让他们感觉到无所适从。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潜伏隐忍逆来顺受,便成了他们不约而同所选择的保命方式。 实在是没有办法啊!和生命比起来,其他的都变得不重要了。先皇帝的这两个儿子,把所有的私心杂念几乎都消除的干干净净。唯恐被人探查到丝毫,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受来杀身之祸。 这样的小心翼翼和心头的巨大阴影,并非是来自皇帝刘琚。那位心存仁厚的陛下,并不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就算是前面那两位的夭亡,认真说起 来,也与他的直接关系不大。 让他们变得如履薄冰的人,是元召。也许在天下人眼中,这个人是大汉王朝的精神所在和力量的源泉。但在他们眼中,他是冷酷无情的恶魔。如果一旦惹到了他,那么下场一定会惨不堪言。这些年来,已经有无数血淋淋的现实,证明了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出于这样的原因,在长安的时候,他们对余生岁月灰心丧气,几乎不再抱什么希望。这样安安稳稳的颓废到死,也许就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然而,任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几乎绝望的时候,元召却突然给他们指出了一条明路。并且在不久之后,就带着他们开始了这次西征的旅程。 平心而论,对此二王还是很感激的。他们也拿出了全部的实力和信心,想要在这陌生的西方大陆开创出自己的王国。 虽然内心深处很明白,元召这样做的目的,最终还是想要借助他们的身份,把西方大陆名正言顺的收归到大汉帝国的统治范围内。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不管怎么说,距离长安万里之遥,未来的西方大陆,就算是名义上接受汉王朝的召令,但实际上,真正的权力将会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这也是当初元召跟他们制定协议的时候,早就制定好的规则。 既然是这样,那就大有可为了。至于名义上接受汉王朝的节制,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他们都是华夏族裔,身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归根结底,同根同源,未来还可以互相帮助。 本来这是他们早就接受的事实。为此他们甚至已经制定好了划分疆域的计划。根据之前的协议,他们将在西方大陆的西南和西北方向各自建立自己的王国。分封诸臣,建筑王城和宫殿。然后正式开始自己的王权制度。 只有真正踏上这块土地,他们和手下的属僚们才明白,西方大陆地域之辽阔,物产资源之丰富,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这让燕王和广陵王大喜过望。 如果一切按照预定计划进行,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波折。不过,风云变幻,世事难料。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大局即将奠定的时候,会突生奇变。 西征军遭到波斯余孽的攻击。经过大瘟疫的洗礼后,汉军大营又遭受到他们最后疯狂的袭击。连续的重创,让汉军在经受严重损失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打乱了原先的计划。 燕王和广陵王身份特殊,当然用不到他们冲锋陷阵和波斯人拼杀。而且,在这段时间内,他们受到了良好的保护。除了受些惊吓外,其实并没有损失什么。 然而,让他们惊骇莫名的消息,就在这时候传来。一直以来给他们巨大压迫感,而同时又是他们最大依靠的元召,竟然出事了。 元召以一人之力独挡万军,为汉军大营争取到了反败为胜的关键时间。而愤怒出击的汉军在以铁血手段对付波斯人的同时,元召却终于倒了下去。得到消息后急匆匆赶到的这两位王爷,亲眼看到他伤重不治,陷入日夜昏迷。 燕王和广陵王并不希望元召在这个时候死去。他们和所有人都很清楚,现在的混乱局面,只有这个人才能平稳掌控,从容度过。如果他真的就此不治的话,不仅整个西征军会暂时失去方向,就连他们,也会陷入迷茫。 而后发生的事,更是出乎意料。元召竟然被人强行带走,离开汉军大营,从此不知去向。而如此重大的情况,汉军将士们竟然没有阻止,这让燕王和广陵王在惊怒之余,心中产生深深的挫败感。 却原来,在李陵等这些将士眼中,他们两个人王爷的身份,根本就不值一提。这么重要的事,他们的意见轻如鸿毛,没有人会加以理睬。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因为感受到被羞辱而催生的怒火,开始在他们的胸中燃烧。而且更主要的是,因为元召离去的原因,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巨大阴影和压迫感突然消失了。被压抑许久的野心,在怒火的燃烧中开始复活。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磅礴而起,再也难以控制。 经过和幕僚们的连夜商议,燕王和广陵王终于下定了决心,并且提前制定好了军事行动计划。然后,他们公开借机发难,从此走上了与西征汉军大营决裂的道路。 当机立断,攻占波斯王城,便是他们走出的第一步。既然元召已经不在了,以前和他制定的那些协议,便都成了一纸空文。他们再也不用遵守了。 波斯王城,是西方大陆最好的王者兴盛之地。他们早就看中了这个地方。如今无所顾忌,当然要当仁不让的掌握在手中。 不管是燕王还是广陵王,以及他们手下的智囊们,都一致认为,失去元召之后的西征军,绝对不会贸然对他们开展军事行动。他们是先皇的儿子,当今天子的皇兄。想要对他们挥刀相向,西征军中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做出这样的决定。 怀着这样巨大自信心和骄傲感的二王,站立在波斯王城的城头上,看着麾下两万军队聚集在一起,军容齐整,甲光曜日。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由得指点江山,豪情万丈。 “王兄,你猜咱们的皇帝陛下如果得知元召的消息后,会作出怎样的反应呢?” “那还用说吗……肯定非常伤心。呵呵,失去了这个最重要的支持者,他肯定再也不会有进取之心。所以,不管我们在这边怎样做,都可以放开手脚,不必有后顾之忧。” “那……这大营中的十余万汉军将何去何从?” “如果我所料不错,不用太久时间,他们就会接到命令,撤离回去长安了!” “哈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我与王兄的想法一样。” “好!既然如此,时不我待……命令忠于我们的将士,开始出击吧!” 甲胄连环,铁蹄踏碎残雪,王者之路,就在脚下。 。 第九百二十六章 星火传说知 地面上的积雪还未曾融化,辽阔的西方大陆上,所受到的疾病和战争创伤,正在慢慢恢复。不得不说,上苍有些时候虽然对待万物如刍狗,但也有一些时候,却又给予了丰厚的恩赐。 这场大雪来的很是时候。它有效杀灭了波斯人散播在大地上的疫病菌,把罪恶和腐朽都深深的埋藏。也许,等不久之后雪水汇成河流的时候,就会把所有一切都带走了。 从这一方面来说,生活在西方大陆上的数千万民众,都应该虔诚叩拜苍天,感谢其施与恩泽,普度众生。而实际上,他们也正是这样做的。 比遥远的东方神州疆域还要大很多的西方大陆,虽然远远比不上那里的繁华和文明,更没有那么多的人口。但如果认真加以统计的话,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族类和人群,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如果再加上散落在原始莽荒中的那些土著民族部落,可能有数百肤色不同的族类并存在这里,他们世代繁衍,生生不息。从广义的角度来说,他们都是这块土地的主人。 而从二百多年前开始强盛崛起的波斯人,不过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他们像一股飓风一般,掠过大地,纵横四方,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成就了王霸雄图,不得不说是一种奇迹。 生存在这一方的大多数族类,几乎都没有逃过被奴役的命运。在历代波斯王的铁蹄和刀光之下,为了存活下来,他们被迫选择屈服,以自己的血肉和产出供养着日渐庞大的波斯帝国。经过这么多年奴隶般的生活,他们麻木得逆来顺受,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这本来就是一种人类的奇怪现象。跪得久了,就连怎样正常走路都忘记了。更不要说起来反抗,去重新讨回一个人该有的尊严。 如果没有外力的介入,这样的奴隶制度,也许还将长久的在这片大地上继续存在。贵族们永远是贵族,奴隶们永远是奴隶,千年百年,没有尽头。 就算是沧海,也需要飓风才能激起万丈波浪。天要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波斯王偶然而起的巨大野心,不仅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且连带着会把他身后的这个巨无霸式的帝国,拖着一起坠入地狱。 来自遥远东方大汉王朝的军队,跨越山海,从天而降。他们几乎是以横扫一切的气势,席卷过这片辽阔的大地。强横无比的波斯人,在这些铁甲骑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所有曾经被压迫和奴役的族群,都带着惊恐颤抖的神情,亲眼目睹了这场灭国之战。这些波澜壮阔的画面,留在他们的脑海中,成为永远也磨灭不去的印象。所有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几乎是代表着上苍意志的波斯人和他们的王,会在旦夕之间,如同云烟般泯灭。 然而,这样巨大的冲击力,带来的却并不是喜悦,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因为在这些被奴役百年的族群人眼中, 波斯人是恶魔般的存在。而降服和消灭他们的,也必定是更加可怕的恶魔。 高大的战马骑兵群,在夕阳的余晖下踏过阡陌河流,纵横呼啸。那些寒光闪烁的战刀,带着死亡的光芒,全身甲胄包裹中的冰冷目光,令人都不由自主的远远拜伏在尘埃中,不敢仰视。 汉朝骑兵对待敌人的手段,铁血而残酷。尤其是在波斯王城外的最后一战中,以绝杀的勇气对汉军大营发动突袭的波斯残余势力,得到的报复,几乎称得上是惨绝人寰。 在那一战中,被彻底激怒的汉朝军队倾巢而出,四面追击围杀。凡所遇之波斯人,无论任何身份,皆杀无赦! 这样命令背后的军事行动,其残酷程度,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因为,这样大屠杀的刀锋下,不会对目标有任何的区别对待。这其中就包括老弱妇孺伤病孤残……。 所有肤色不同的族群,他们都睁大了惊恐的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大汉骑兵的暴行。他们亲眼目睹了波斯王子和那些贵族们被乱刀分尸铁蹄践踏如泥的场景。更看到了所有波斯人不分贵贱,都如同草芥一样碎灭在尘埃间。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大汉骑兵在所有对外战争中所唯一的一次残暴行动,而这灭绝种族的报复,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 无论如何,汉朝骑兵的巨大威慑力和无与伦比的恐惧感,从此以后已经牢牢地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头。这些大大小小的族群,把这看成了一个恶魔的传说。在以后的漫长岁月中,会暗中讲给他们的后代听,以告诫他们,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也永远不要去触怒那条来自东方的巨龙。因为,一旦它睁开眼睛,鳞爪飞扬的时候,这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承受它的怒火! 汉朝人竟然如此可怕。在战争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完全取代了波斯人在各族群心目中的位置。而且,也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的统治者,继续接受更加残酷奴役的命运。 不过,随后事情的发展,却又有些出乎意料。对未来的生存充满担心的各族群长老和酋长们,他们惊讶地发现,汉人除了对付波斯人残暴之外,对于其他的任何人,竟然都一视同仁的对待,表现出罕见的温和态度。 那些杀气腾腾的大汉骑兵,从他们所居住的地域外经过时,几乎是秋毫无犯,没有任何欺凌和杀戮发生。而且,当战战兢兢的长老们望尘而拜,跪伏在地献上牛羊、食物等时,虽然汉朝骑兵没有接受,他们竟然得到了领兵将军的热情打招呼。而且态度和蔼,没有一丝的杀气。 这让充满惊恐的族群长老们心中稍微有些安定。只要汉人收起刀来,不胡乱杀人,起码他们的生命就会得到保障。至于其他将要付出的代价,不管是什么都是可以接受的。 随后,事情的发展,更是越发让他们感觉到不可思议起来。 汉朝的铁血军队并没有进入他们生活的地方。分别 来到每个族群地域的只是人数不多的小分队。而且,他们的目的也并不是来掠夺或者索取,反而送来了急需的帮助。 这些人数在几十或者数百不等的小分队,他们的领头者并不是军中的将军或者校尉,而是一些轻袍缓带举止文雅的人。他们面目和善,谈吐有礼。即便面对的是一些尚未完全开化的半野蛮生活方式族群,他们也并没有歧视性的对待。 汉朝人带来的,不仅是和平的安抚手段,而且还有大量的物资和医药。族群长老们眼花缭乱的看着堆积在面前的精美布匹、瓷器、美酒、各类生活用具以及许多食物,他们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些……这些东西,真的是送给我们的?” 从来只有被奴役和奉献的奴隶族群,绝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来自东方那个传说中繁华国度的这些东西,他们偶尔也曾经有机会在王宫或者贵族们的聚会上见到过。都是难得之物,稀少而珍贵。在那些时刻的奢望中,如果能够亲手摸一摸,或者是稍微品尝一点儿,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却怎么能够想到,今天亲眼见到大量的堆积在面前,汉人说是无偿赠送给他们的呢! “既然带来了,当然就是给你们的啦。这只是我们远道而来表达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却是不算什么。” 为首名叫萧望之的儒雅书生,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表现出很好的亲和力。虽然他的心中有着隐隐的悲伤,但在肩负的重要使命面前,却容不得一点儿个人情绪。 铁肩担道义,区区一书生!这是他们这群人的责任,更是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既然已经辗转万里跟随着大汉军队来到这里,就必须要完成这个任务。传播文明,归化人心,让来自华夏大地的种子播撒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是当初的时候他们答应元召的事。一诺千金重!就算是元召身遭不测,已经不在这人间,他们也必须要一丝不苟的完成。 和萧望之怀有共同使命和决心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所知所解的华夏圣贤学说,被他们带着来到这万里之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假以时日,必定可以结出丰硕的成果。每一个人都对此抱有巨大的信心和热情。 几乎是受宠若惊,大喜过望的族群长老们,他们开始接受自己命运的转折。大瘟疫过后并没有形成灾难,这一半是来自天降大雪的恩泽,而另一半当然就要归功于汉朝人的帮助。 这一切,本来就是元召西征计划的一部分。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诛除首恶,广纳人心……这才是华夏文明能够深远传播、千秋万代的前提。他的追随者们,早已经深深的领会了这种精神。就算是斯人不在,他们也会坚持不懈的做下去,直至成功。 只不过,事情远远没有那么顺利。突然的变故即将发生,华夏之光的薪火相传,也许还要经受更加艰难的考验。 。 第九百二十七章 云涌风起时 天气晴朗,雪光刺目。狂沙文学网虽然有些稍微的寒冷,但当战马的铁蹄踏碎一地积雪,马上铠甲骑士心中,还是大多数都有一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出现在地平线上的这支千余人的骑兵军队,人数虽然并不算多。却显得很是威武雄壮。全副武装的每一个人上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令人生不起抵抗之心。 而实际上,不管是这些骑兵自己,还是他们这一路上所遇到的任何人。也都是这样认为的。 事到如今,来自大汉王朝的千余精锐骑兵就可以在这片大地上纵横无忌的驰骋,而不必担心来自任何方面的威胁。这是一个真切的事实,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不过,在带领这支骑兵的为首将军心里,总是有些稍微别扭的感觉。在纵马飞驰上一处草坡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波斯王城,还是暗自叹了口气。 “如果前段子亲自参加过那些激dàng)人心的战斗,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吧?” 这位名字叫做李五的偏将一边在心里默默转过这个念头,一边招呼他的麾下骑士们稍微休整一下,准备迎接即将开始的军事行动。 按照燕王和广陵王的命令,除了五千军队留守王城之外,其余的一万五千多人,都将接受他们统一的指挥。李五他们这一支骑兵,只是这次军事行动的一部分而已。 而李五和其他许多人一样,之所以心中有疙瘩,都来自于相同的原因。那就是他们隶属于二王的这两万多军队,并没有直接参加与波斯残余势力的战斗,而是一直追随在他们的边,以保护这两位王爷为最大责任。 虽然从本质上说起来,所有军中将士责任不分轻重,这也是一种必然的需要。但无论怎么说,为军中男儿,不能够亲自上阵浴血厮杀,本就会有很大的失落感。尤其是在汉军大营形势那么危急的况下,他们保护着二王躲在安全的地方,任凭外面喊杀连天,只是沉默的守候。即便是现在想起来,那种心底深处的巨大煎熬,仍然记忆犹新。 好在,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从现在开始,他们将大展拳脚,追随着二位王爷,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 李五和他的麾下骑兵,想法很简单。不管是汉军大营的将军们还是波斯王城里的王爷,大家既然都是汉人,上流着相同的血脉。又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万里征伐来到这里,那么无论是谁接下来主导这次战争,又何必区分的那么清楚呢? 如果元召还在,那自然不用怀疑。一切都将按照他的指示行事。但现在很可能会让整个西征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况下,燕王和广陵王作为份最高的人,他们站出来,却是名正言顺的事。 这样的想法,并非是因为他们接受了丰厚赏赐而改变的。作为忠于大汉王朝的战士,他们的任务本来就是为国征战,开拓疆土。而在当前的形势下,维护两位王爷的权威,听从他们的命令,似乎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更何况,以武力征服整个西 方大陆,把全部的疆域都纳入控制之下,是元召西征计划的大政方针。就算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也要严格地遵循。 燕王和广陵王为此已经做出了广泛的动员,他们慷慨激昂地发动演说,鼓舞士气。用尽一切办法让这两万多将士都相信,他们才是大汉王朝利益的最佳代表者,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必然会把西方大陆经营的更好。 在二王口中,他们这些将士,就是这一切的奠定者。在汉军大营十余万人马不肯听从调遣的况下,他们所有人,应该用铁甲、战马和手中的刀,对这片大陆再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以保证将来的安稳统治和更好发展。 就这样,在经过宣誓效忠之后,兵分十路,一万五千多精锐骑兵踏出玻斯王城,开始由近到远,对一切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族群,进行彻底的清理和迫降。 而燕王和广陵王给予这些铁甲战士的命令是,降服者免死,但有不从,无论是什么肤色的族群,一律诛杀干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样的命令虽然有些残酷,但和前些子汉军四出无杀戮比起来,并算不了什么。因此,每一个骑兵,在从波斯王城中出来的时候,他们磨亮了手中的刀,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李五选择的是往西南方向。他们有意的避开了汉军大营。虽然王爷们已经说了,大营里的人在没有接到长安的最新指令之前,他们是不会有任何轻举妄动的。但李五还是不想和昔的同袍面对。如果那几位将军真得如同王爷预测的那样,很快就会带领军队返回汉境的话,那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往前再走不远,就是好几个族群共同居住的地方。这也算的上是距离波斯王城最近的一块区域了。这里是必须纳入归降之地的。 当先派出去的几个先锋骑兵,带着将军的指令和王爷的意图,已经提前进入那片区域。如果那些族群的人识时务的话,就应该早早的全部出来望尘而拜才是。 可是,让他们感到有些奇怪,这片广阔的居住带显得很安静。直到这支千余人的铁甲骑兵驰马到了那些部落的边缘,也没有看到人的影子。更没有看到出来跪拜投降的人群。 全甲胄的李五目光开始变冷。他挥了挥手,后的数百骑,马上列成一个冲锋战斗队形。很明显,这个地方对外来者充满了敌意。既然如此,他并不介意以流血的手段解决这个问题。 然而,并没有等到进攻的开始,令人出乎意料的事就发生了。早些时候派过来的先锋骑兵,匆匆忙忙的迎了上来,低声对他们的将军禀报消息。 “什么……你们说的是真的?” 李五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他非常不理解自己刚刚听到这个消息背后所代表的意思。那几个人连忙点头。他们之所以没有急着去报信,就是想要了解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将军,千真万确。生活在这里的族群,得到我们汉朝的帮助,应该已经有些时了。而且,有汉人的影 子就在其中……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并没有显露踪迹,直到将军的到来。” 听到这里,李五点了点头。他相信手下人不会骗自己。看来,是真的有超出预料之外的况发生了。 又详细询问了几句后,他沉吟片刻,决定还是亲自去看个究竟。于是,不久之后,满腹疑惑的李五和他的手下骑兵们,就出现在了地域中心的部落居住区外。 想象中的慌乱形并没有发生。那些部族的男女老幼看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骑兵队伍,虽然脸上也有些掩饰不住的惊恐神色,但就像是有某种坚定依靠似的站在那里,就算是察觉到了对面的来者不善。也没有人选择逃跑。 在这种奇怪的对峙中,部族长老和头领们的目光,不是去紧张的关注那些雪亮的刀锋,而是不约而同的牢牢盯在已经与他们朝夕相处了一段子的那几个人上。似乎他们就能决定大家所有人的命运。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包括他们这几个部族在内,辽阔西方大陆上的千千万万人,他们的命运其实已经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只是现在每个人自己还并不知道而已。 一青布衣衫的萧望之,就站在这些部族民众的前面。他微微皱起眉头,与边的其他几个人一起平静的看着逐渐靠近的骑兵队伍。心中虽然已经猜测到了他们的由来,但仍旧不动声色,想要对方主动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援助的物资和其他东西都是你们带来的?” 李五骑在马上,并没有下来。他手中握着刀,连续所问话语中的意味也很不客气。然后,他看到那个为首的汉朝书生上前走了两步,略微拱了拱手。 “我们是跟随大军而来的文化使者。至于将军所问的问题,相信你也已经都亲眼看到了。如果想要问的更详细些,却暂时无可奉告。” 书生傲骨,在雪地上回响有声。简单的回答中,却带着隐藏的锋芒。李五听在耳中,非常不舒服。他心中开始有怒火隐隐升起,冷冷得又说了一句。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现在请立刻离开这里!本将军奉两位王爷的共同命令,对这里的部族民众进行统一管理。希望你们不要妨碍军务……!” “这是乱命!早在西征之前,朝廷就已制定好对待西方大陆的政策。一切按部就班,自然水到渠成。又哪里轮得到燕王和广陵王来发号施令了?” 横眉冷对的萧望之,直接打断了李五的话。他们这些人,书生意气,傲视王权。为了秉持的信念,绝不会轻易屈服,就算是口头上的也不行。 李五受不了这种当众的屈辱。中血气升腾,他指挥骑兵用刀指了指那些聚集起来的部族民众,厉声喝道。 “顺命者昌,逆令者亡!何去何从,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第九百二十八章 兵戈若相向 谁也没有想到,冲突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爆发。而且是在汉军内部。这世间有些意外,本来就很难以预测。更何况,夹杂了无尽野心在内,流血已经避免不了。 事情的最终起因,从二王离开汉军大营进入王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揭开对峙局面。而引发的节点,就是王城内骑兵的出动。 遵照燕王和广陵王命令的骑兵,严格执行了王爷们制定的军事计划。他们驱赶着部族民众,让他们离开原先居住的地域,都到指定的地点去重新划定他们的生活和日常活动范围。 这样的行动,只是二王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就是要借此好好梳理一遍这块土地,达到树立自己的权威目的。在今后的王权扩张过程中,好好听话的,自然会得到应有的待遇。冥顽不灵妄图抗拒天威的,将被以铁血手段残酷对待。 而在行动最初开始时,发生的一点小意外,燕王和广陵王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时他们在王城内接到外出的将军派人回来汇报,说是军事行动遇到了阻碍。有几个什么随军而来的书生,竟然阻拦骑兵们进入部族居住地。而且态度坚决强硬。所以派人回来请示怎么办。 当初元召还在的时候,燕王和广陵王好像也听说过这方面的事。隐约知道元召似乎非常看重这些书生们的作用。只是他们并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也不曾去多打听。 然而今天,竟然是这些人首先出来阻碍他们的大计。燕王和广陵王冷冷笑着,轻蔑的摆了摆手,命令去通知所有的领兵将军,自己便宜行事,不必再来请示。 所谓“便宜行事”,这背后所隐藏的意味,就太丰富了。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二王相信将军们都会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区区几个书生而已,在犀利的军事手段面前,他们的作用简直不值一提。如果真的不知好歹,激怒了那些骑兵,被失手杀伤几个,他们一点都不担心会担不起这个责任。 负责清理西南方向的李五,是最先得到王城指示的将军之一。他的做法很干脆,在几番言辞交锋对方不肯听从的情况下,他直接命令手下把以萧望之为首的那七八个书生都绑了起来。 李五还算是多少有点脑子的人。虽然做得有些粗暴无礼,但很好的掌握了分寸,没有发生流血死亡的事。毕竟这些倔强愤怒的书生们都是汉人。他们不辞辛苦万里而来,也算得上是勇敢者了,却不能轻易的伤其性命。 只是,李五并不知道,在其他地方,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死亡的悲剧,或者说是遗憾。有几个坚持自己使命和信念的文化传播者,为了维护他们已经开展了一段时间并且初见成果的怀柔政策,在与王城骑兵们激起的冲突中失去了生命。 离开汉朝跟随大军西征之前,他们的身份只是书生,并没有在朝堂上担任什么职务。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出身。大多数人都只是怀着一种崇高的信念和对华夏文明的无限爱护,才接受了这次任务。这样的情怀,无疑值得所有人尊重和赞扬。 具有这样高贵人格的书生们,他们的身份却又如此低微。以至于他们的死亡,并没有人当作是多么重大的事。牺牲在西方大陆的将士已经有很多,名单上再添加一笔,也不过是轻飘飘的几个名字而已。 只不过,当时轻率作出指示的二王可能绝对不会想到,正是这几个在他们眼中卑微如草芥般生命的逝去,把他们的错误推向一个再难以挽回的境地。在不久的将来,当王权梦断、骇然回首的时候,他们才悔悟曾经做出过的决定是多么愚蠢。只是,一切悔恨都来不及了。 书生的力量,在某些方面可以释放到无比强大。但在严格执行命令的铁甲骑兵面前,他们除了愤怒,其他的好像却无能为力。 萧望之被绑缚双手放在马背上,他眼中有些绝望的看着骑兵们开始他们的行动。居住在这块地域的几个部族,从长老、酋长首领们开始,毫无区别的被驱赶到一起。然后,他们都面色惊恐的开始听那位杀气腾腾的将军作出对他们命运的安排。 很快,肤色不同的几个部族民众间响起低声的哭泣和抗议声。没有人愿意离开族群世代居住的地方。更没有人心甘情愿去接受别人强行安排的未知人生。这些部族间虽然以前一直受波斯人的奴役,但在波斯帝国覆灭后,他们惊喜的发现,也许大多数人的命运将迎来彻底的改变。而且,这段日子来自汉人的帮助和对他们生活的改善,也让他们意识到,跨越山海而来的汉朝人,或许真的就是传说中上苍派来普渡众生解救苦难的呢! 然而,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和喜悦,就被突然而来的铁蹄踏碎了。所有的部族民众都惊恐不已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他们非常不明白,同样都是汉朝人,为什么有的是来帮助他们的,而有的却是要把他们粗暴驱离居地,重新陷入被奴役的命运中呢? 汉朝骑兵却没有对他们解释的义务。在雪亮刀锋和无情的命令下,部族长老和首领带领着他们的民众,开始被迫踏上迁徙的道路。 类似的事并非偶然,而是发生在许多地方。从波斯王城周围开始,由近而远,燕王和广陵王要开创自己的权力范围,一系列的大规模行动很快就将随后展开。这只是序幕而已。 不过,萧望之却不是一个简单的书生。他的智慧足以应付眼前的危局。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燕王和广陵王的授意。很明显,在暂时失去元召的压制后,巨大的野心正在急速膨胀起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听从二王命令的骑兵到来之前,萧望之已经派遣跟随保护他们的卫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汉军大营。把最新的突发情况告诉几个将军知道,到底该怎么应对,让他们速速拿主意。 萧望之绝不相信,像李陵、公孙戎奴等这样的优秀将军,会在大是大非面前选择袖手旁观。他非常希望看到他们能够秉持元召的信念,保持清醒头脑,无惧无畏的为大汉帝国彻底归化西方大陆的正确方向保驾护航! 暂时统领西征军的李陵和 公孙戎奴,果然没有让萧望之失望。在察觉到王城兵马的动向后,他们就已经提高了警觉。之所以没有立即采取相应措施,除了顾忌二王的身份外,他们是想看清楚这两位皇室亲王到底想干什么。 接到萧望之派人送来的紧急消息后,伤势在身的李陵顾不得许多,他马上与其他几个军中将军商议对策。在没有接到长安的皇帝命令之前,该怎么做才最稳妥,仓促之际倒是颇有几分棘手。 如果是其他人,当然不用犹豫。在危急之际率军公然离开汉军大营,擅自割据波斯王城,并且与汉军对峙,这样的行为已经与反叛无异。凡忠义之士,当共击杀之! 然而,燕王和广陵王的特殊身份,却令人投鼠忌器,有些为难。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几个将军的意见并不统一。而他们争论的焦点,就是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大举出兵,去阻止二王的军事意图。 毫无疑问,对于他们这些军中将领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千百年来,皇族的高贵无与伦比。牵涉到这些关系,没有人敢不小心谨慎的对待。 李陵伤口裹着厚厚的绷带。广陵王那致命的一刀,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多亏了师父元召留下来的伤药,愈合很快。不过想要彻底痊愈,还需要等待时日。 对于最年轻的李陵主持大营军务,其他的几位将军并没有太大异议。就连老资格的荡寇将军、金翎侯公孙戎奴,也甘愿屈居其下。这并非是因为元召的原因而爱屋及乌。完全是李陵凭着自己的勇敢和功勋而得来的荣耀。 “这件事不必再争论……我们身为大汉王朝的战士,所肩负的唯一职责,就是维护国家的意志!至于其他,又何须多想呢!” 片刻之后,李陵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一锤定音。他永远都记得元召教导过的话,一个优秀的将军,在需要的时候,必须具备慑服人心的魄力,才能够成就大事。 “若元公在,岂容有人如此猖獗……!” 公孙戎奴第一个对他的话表示赞同。随后是出身于皇室子弟的刘旭,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大家终于取得了一致意见。 一刻钟之后,沉寂多时的汉军大营金鼓雷动,甲骑四出,休整了许多天的骑兵战士们,终于开始他们最新的军事行动。而这一次的敌人,与从前都不相同。 出动的骑兵们在半路截下了被押往王城的萧望之等人。而后,面对着数倍于己的这些精锐骑兵,李五和其他方向上执行任务的那些二王兵马一样,被迫终止行动,放弃各自驱赶的部族民众,先后撤回了王城内。 汉军内部的激烈冲突,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似乎已经变得再也无法避免。 第九百二十九章 千杀方称王 原先制定好的计划刚刚开始,就受到了阻碍。让坐镇波斯王城的燕王和广陵王禁不住怒火万丈。 派出去的人马虽然都没有经受什么损失,安然无恙的回来了。但这种深深的挫败感,是他们所不能忍受的。尤其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汉军大营竟然敢做出这样的决定,大规模的派出精锐骑兵拦截。而且据回来的人说,那些骑兵都是一副敌对的态度,如果不顺从他们的意思,很可能就会真正的刀兵相向,流血伤亡。这与他们原先想象中会出现的局面大为不同。 生性高傲的皇室亲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屈辱。十余万汉朝军队不肯听从他们的指挥,已经令他们心生怨愤。而今竟然敢出来阻碍他们在西方大陆这块无主之地上的王霸雄图。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有退回城来的将士,都受到了严厉的训斥。当夜色降临,两万多人马被聚集起来,接受了最新的命令。 燕王和广陵王以十分罕见的姿态,亲自披上了战甲。他们遗传自武皇帝的血脉,绝对不肯接受稍微的挫折。既然汉军大营中的那些家伙不识时务,想要凭着他们的力量守护那些部族民众,那么就要让他们知道,王者的意志是多么不可抗拒! 制定好计划后,两人进行了分工。燕王带领少量人马留守城中,顺便密切注意汉军大营的动静。而广陵王则亲自带领大部分军队,趁着夜色出城,直扑他们已经选定的目标。 当断则断,兵贵神速这样的道理,广陵王倒也多少了解一些。他虽然是第一次带领兵马进行军事行动,却也颇有一副将军的样子。这位身材高大的王爷,骑着高头大马,全身盔甲。他也曾习得弓马骑射,有一股子蛮力。 在广陵王内心深处,很是自负。以前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没有机会从事这些兵戈之事。现在兵权在手,他不禁意气风发。回头看着灯火之下千万骑跟随在后,踏出城门。仰天冷笑道。 “所谓的名将,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这次本王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究竟什么才是天纵之才!哼!” 广陵王比燕王要年轻许多。心中对未来的期望,也要更加强烈。他绝对不满足平淡无奇的度过今生。他的雄心是要把这片比汉朝还要辽阔的疆域全部握在自己的掌心。 至于燕王兄……在夜色中纵马驰骋的广陵王脸上闪过一丝厉色。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被远远抛在身后的王城。有一些念头已经在心中慢慢的升腾。 从来一山难容二虎。这块眼看就要收入囊中的王者之地,在不久的将来,怎么能够允许两个人共同治理呢?机会总是有的。他会慢慢的成就自己的王者之路。并且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够做到,广陵王也并不介意把目光投向东方。那块生养他的土地,等到再次回去的时候,长安城,未央宫……都将在他的剑下颤抖。 带着巨大野心的广陵王,开始搅动风云。他的狠辣手段展现出来,果然做事情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 分布在王城周围数百里范围之内的十几个较大的当地部族居住点,都被扫荡一空。这些先前逃过一劫的部族民众,终于还是没有逃脱命运的波折。他们被铁甲骑兵们毫不留情的像羊群一样驱赶,连夜进入王城之内。在此过程中,有些不肯听从命令的人,免不了流血受伤。 亲自指挥这次行动的广陵王,脸色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场面,情绪上毫无波澜。在他眼中,这些异族人根本就不值得怜悯。既然生来就是奴隶的命运,那就好好安分得去当自己的奴隶好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如此残酷,又何必去操心这些低劣民族的未来呢! 想到这些时,广陵王忽然感觉到元召的形象也没有那么高大了。而他心中的自负感就越发强烈起来。天降大任,舍吾其谁?他广陵王才是真正能够成就霸业的人。 那一夜,城外有好几处火光大起。有些拖拖拉拉的部族民众被强行驱赶之后,汉军骑兵得到命令,直接烧毁了他们居住的地方。等到天明,都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的行动非常迅速。等到汉军大营的斥候们报告回详细情况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时分。 李陵没有想到王城中的那两位王爷竟然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直接运用了如此激烈的手段。这也怨他们过于大意了。毕竟是第一次独掌大局,考虑事情还并不周全。 还没有等到他说什么,公孙戎奴和其他人已经勃然大怒。这就欺人太甚了!上一次大军出动,已经是手下留情,并没有做得太过分。只是让他们知难而退而已。却怎料到,对方做的更过分起来。 “李将军!我想……我们不能再姑息迁就了!否则,很可能会让西征大业毁于一旦。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们这些人就将是大汉王朝的罪人。” 回到汉军大营的萧望之,早就预感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就罢休。此时此刻,果然还是发展到了两方尖锐对抗的地步。想起那好几位同道中人的惨死,他平静的语气中隐含着怒意,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意图。 “不错!确实如此。燕王和广陵王既然如此猖獗,是时候该让他们吃些苦头了。哼!虽然还没有接到长安旨意,也别以为自己仗着王族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李陵按剑而立,眼中透露出杀机。虽然他知道自己一旦做出决定,很可能会意味着西征汉军彻底分裂,双方陷入到互相残杀的地步。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听到李陵将军的坚决语气,又察觉到周围涌动的杀气,在旁边一直没有发表自己意见的刘旭忍不住暗自吃惊。身为皇族中人,他非常不愿意看到即将发生的刀兵相向。无论怎么说,大家都是华夏族人,血脉相连。但凡有一丝希望能够挽回,他也不会举起手中的刀,去沾染昔日同袍的鲜血。 “李将军,诸位……不如我们再稍微等等,也许会有转机。或者长安旨意就会来到,那两位王爷……。” “刘将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已经被权力欲望激起的贪念,是没 有办法熄灭的。就算是皇帝陛下的旨意在这时候到来,恐怕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瞒天过海,带领那两万多将士继续按照他们的意图走下去的。” 萧望之的眼中射出冷冷的光芒。事情的本质就是这样,已经不必再加以忌讳。刘旭长叹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书生模样的人所说的话,是没有办法反驳的。 “如果元公尚在……唉!” 所有人的脸上都掠过悲伤的神情。刘旭这半句话中包含的意思谁都懂。也许事到如今,只有元召才有能力阻止悲剧的发生。然而,带领着大家走到现在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李陵的心中尤其难过。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不管于公于私,他都绝不允许燕王和广陵王的野心如愿! “公孙将军,请你留守大营……陵将五万兵马,进击王城!” “李将军不可!你有伤在身……。” “与西征大计和千万将士的性命比起来,区区的这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裹伤披甲而出的李陵,不听任何人的劝说,也没有再回头。他的心情已经压抑了许久,是到了该爆发的时候了。而平息胸中万千悲伤和怒火的唯一手段,只有男儿气,刀头血! 五万铁甲骑兵,再次飞马跃出大营。他们的目标就是一河之隔的波斯王城。每个人都挽紧了长弓劲弩,长刀在手,甲胄生寒。将军有令,这一战已经无法避免。该到他们出手的时候,不必手下留情。 身为战士的职责,就是听从命令。即便面对的是兄弟,他们也不能犹豫。没有人能够看清包裹在盔甲下的面容,所感受到的,只有这支队伍所散发出来的铁血气息。 不久之后,王城正南门方向的空地上,精锐骑兵列成阵势,李陵单骑而出,手中剑指向城头,厉声大喝让燕王和广陵王出来答话。 整座波斯王城早已经四门紧闭,戒备森严。城中的两万多人马都在城墙上守卫。燕王和广陵王就在其中。 “王兄,看到没有?是李陵这小子亲自来了。上一次没一刀杀了他,这次绝对不能再让他活着离开。” 广陵王眼中寒光闪烁。既然冲突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什么都不用说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首先诛杀对方的主将军,取得先机,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燕王微微点头,他的脸色有些阴沉。汉军大营竟然选择了主动出击,来包围王城。这让他有些担心起来。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说出来。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王兄且看,我早已经安排下厉害的大杀器……哈哈!身为元召的弟子,他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会以这种方式死在城下呢!” 。顶点 第九百三十章 一箭风云破 广陵王的行事果决,倒是非常符合他身份。看到汉军兵临城下,他不禁杀心大起。在他内心认知中,一向认为所有的军中将士都应该忠心和听命于皇家。像现在这样公然刀兵相向,实在是一种极其悖逆的行为。 而这一切的原因,被他想当然归结为是几个将军造成的。尤其是李陵,年纪轻轻就领兵作战,并且屡立功勋。而且此人对他们极其傲慢无礼,早就让他心中不爽很久了。 上一次他拔刀欲杀之,并不是偶然起意,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久以来的嫉恨,让他忍无可忍。没想到,没有杀死对方,终究还是造成了麻烦。 素来心狠手辣的这位王爷,当再次听到李陵带领军队奔王城而来的时候,他心中就已经打定念头,这一次非要找机会杀死此人永绝后患不可。 为此,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已经召集心腹卫士们做好了准备。几张最大射程的九臂连环弩就放在手边,他要用这种军中大杀器来对付李陵。就看他命大不大了! “大胆!李陵小儿,你今天敢兴师动众来这里,真是吃了熊心咽了豹子胆,不知好歹。为了这些低劣种族的人,难道真的想以武力相对吗?” 听到城头上的怒喝,单骑在万军之前的李陵抬起头来,冷眸如电,遥遥看着广陵王并不清晰的面孔。他暗自磨了磨牙。 “广陵王,你和燕王贵为王族,理应自觉维护大汉王朝的国家利益,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支持西征大计的顺利完成。却没想到,你们竟如此自私狭隘,为了你们各自的野心,弃家国利益于不顾,妄自割据地盘,分裂军队。而今更是倒行逆施,用残酷手段对待已经表示顺服的部族民众,擅自破坏整体西征大计,妄想称王称霸……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陵和十万王师在此,岂容你们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念在你们都是皇室亲王的份上,如果现在放下刀枪,开城投降,并且释放所有的部族民众,表达痛改前非之意。我们自然会网开一面,把你们押回长安,交给皇帝陛下亲自处置。如若不然,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少年将军立在马上,大义凛然,声音慷慨激昂。最近一系列的遭遇和经受的伤痛,终于让他逐渐成熟起来。雄鹰展开翅膀,开始搏击风云。 却不料,他的这一番指责,换来的只是燕王和广陵王的不屑一顾,还有他们的无情嘲讽。 “李陵,你以为你是谁啊?实话告诉你吧。别说是你了,就算是你师父元召还在,也已经无法阻挡我们已经展开的王霸大业。整个西方大陆地域,我们是势在必得。哼!李陵,你还是带领着所有的军队赶快想办法撤回汉境吧。你应该知道,整个朝堂上除了元召,没有人会再有这么大的魄力来支持西征这件事。相信不久之后,命令你们撤退的旨意就会来到。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做好滚蛋的准备,你带着人舞刀弄枪的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城头上密布四周的两万多军士沉默的看着下面, 五万大营兵马正严阵以待,准备听候将军命令,随时出击。有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气氛压抑,令人窒息。 他们都是大汉王朝的战士。在过去这些年里,有多人曾经并肩战斗在草原、西域或者是其他不同的战场。可是今天,他们却不得不为了各自所维护的利益而战。这样的无奈和沉重,堆积在每个人的心头。大多数人都不想把刀锋朝向昔日的同袍,然而,却无能为力。 也许,下一刻就会万军拼杀,血流成河。 “我最后再说一遍,马上开城投降……。” 李陵竖起剑锋,以剑为令,严厉的对城头上的人下了最后通牒。然而,他的一句话还没说完,蓦然,杀机暴起,距离几十丈外的城头高处,随着弩机扣响,几缕冷锋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李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在阵前早就有思想准备,随时防备来自不同方向的袭击。听到熟悉的振响声,他马上就意识到,有人偷袭。而且,听响声正是九臂连环弩! 李陵在吃惊之余,并不慌乱。看清弩箭的方向,伸手之间,一面小小的铁质圆盾遮住面门。“叮咚”几声,数支都被挡住。 九臂连环弩的劲力非常大。李陵虽然眼疾手快的挡住了射来的第一簇,但却被震得胸口气血翻腾,他本来就是带伤出战,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心中怒急,正要挥剑退后指挥攻击时,却听到广陵王猖狂的大笑声又从高远处传来。 “李陵!看你还不死……哈哈哈!” 知道不妙的李陵急忙挥剑,后面的几十骑也终于反应过来,大声惊呼着赶过来相救。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广陵王亲自射出的第二簇一共三支弩箭,转眼即到。 李陵想要用剑去格挡,然而这般劲力,势必难以成功。后面举着盾牌赶来相救的骑兵眼看也已经来不及了。李陵心中悲凉,身为将门之后,虽然早就知道刀箭无眼,生命无常这样的道理,但他还是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种情况下丧身。 苍穹深处雷声隐约,层云厚重。弩箭相距半尺,千钧一发!万军惊呼声中,突然之间,由远而近,如同闪电霹雳一般,似乎有什么东西穿透云层,后发而先至,在还没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一股凌厉至极的力量,直接就把几支弩箭击得寸寸断折,四散尘沙。 城上城下数万大军都看得清清楚楚。对于发生这样的变故,无不惊骇莫名。 而城头上的广陵王手中还拿着九臂连环弩,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眼中看到李陵仍旧安然无恙,并没有被弩箭击杀。心中在感到惊疑的同时,早已经随口命令身边的人,继续放射,直到把他射成刺猬为止。 身边的亲近心腹们迟疑了一下,在急迫之间,却来不及去多想。他们随手端起弩箭,十余支就要一起发出箭雨。 不管刚才李陵为什么没有死,相信在这一轮箭雨的锁定下,他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百余支弩箭共 同对准目标射击,不是人力能抗拒的。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九臂连环弩被称为军中的大杀器,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自从当年元召发明制作这种军中利器以来,在实战中经过不断的改良,到今天为止,其巨大的威力,已经不是世间任何武器所能比拟的。 从广陵王突然发难到现在,其实只不过是短短的片刻之间。无论是汉军大营的五万兵马,还是王城上的大多数人,看着李陵身陷死亡境地,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等到弩箭再次激发,云光乍破,夹杂风雷之音,第二股闪电般的力量呼啸而至,它斜刺里跃过万军头顶,裂石破空,轰然一声响,王城箭楼的巨木梁柱立断,砖瓦碎石塌了下来,烟尘大起,附近的持弩箭士卒惊叫着四散逃避,一片混乱。 许许多多的人都瞪大了双眼,震惊的几乎合不拢嘴。这次他们看得明白。以如此威势破空而至射塌箭楼的是一支铁箭。而它来的方向,是王城西北的珞珈山。 不要多想,大多数人也立刻就明白,先前救李陵的,也必定是类似的一箭,只不过猝然不及的情况下,当时没有人看清楚而已。 两箭之间相隔几个呼吸的功夫,显而易见,出手的人,如果不是目力极佳发觉了城头上的企图,就是早就预测到广陵王会接连不休,必杀李陵。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令人思之不寒而栗,心中震撼无比。 更何况,先后两箭的威力,根本就不似人间气象。如果说借用了天地之力才能如此,那还差不多。可是,只要想一想就知道这何其荒谬,绝对就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绪中,不管城上城下的所有人,都暂时停止动作,朝着珞珈山的方向望过去。 平沙漠漠,山峦苍莽。此为背景,有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从半山坡上奔驰而下。落在所有人眼中,就像是从云端中突然跳下来的一般,直接朝着这边而来。并且速度极快,只不过眨了几次眼的功夫,它已经出现在了百余丈之外。 刚刚经历过又一次生死的李陵,他的一颗心几乎就要蹦了出来。从那天外飞来的一箭在他面前炸裂空气开始,他心中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升腾,热血沸腾,不可抑制。 一缕斜阳终于刺破云层,斜射在苍穹大地上,似乎有光影笼罩,背负着巨大光芒的一马双骑,减慢速度,缓缓停了下来。 数万大军的阵前,忽然变得鸦雀无声。李陵和其他人一样,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的身体有些颤抖着,跳下马来,嘴唇动了动,话却被无声的哽咽噎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打开城门吧”。 有人开口。风声过耳,淡淡的几个字,没有一丝杀气,但却如同上苍意志,不可抗拒! 第九百三十二章 含元殿生波 大汉长安,春雪消融。时隔多年之后,名叫终军的男子终于再一次主动请缨,接受了最艰难的任务。 历经岁月洗礼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但在所有人印象中,愿请长缨缚苍龙的少年,仍旧像一把开刃的剑一样,从来都不曾折损过锋芒。 那些壮怀激烈,也许都已经成了过往。功勋与荣耀,被青史铭记。少年高傲的情怀,在经过这些年执掌重权后,变得越发稳重成熟。 大汉王朝开创百年,尤其这高速发展的二十多年,才造就繁荣盛世,璀璨文明。除了历史的机遇之外,离不开一大批有志之士的共同努力。而终军就是这其中的杰出代表人物。 这位从小就胸怀大志的人,自从执掌大汉司隶校尉府以来,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为大汉王朝的吏治清明、朝堂稳定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元召在长安的时候,对于交给司隶校尉府的所有事宜,都素来非常放心。在内心深处,就连他对终军也是非常敬重。这个人内中的风骨,正是华夏风范的表率。 有时候,元召会在暗中庆幸,而且有巨大的成就感。这种感觉并非是为了自己对于这个国家做出了什么贡献。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深切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不管是司马相如、东方朔还是终军,在自己的介入下,他们终于可以施展各自心中的抱负。去真正的开创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如同原先历史轨迹中那样,或夭亡,或屈辱隐忍滑稽附会,或不甘心的消磨尽生命……。 元召以自己最大的能力,为类似于他们的许许多多人,搭建了一个宽阔的历史舞台。而他们也不负所望,各有成就。 不管是任何时代,只要有了一批这样的国家脊梁,那么繁荣昌盛,必然可期。就算是遇到这样那样的困难或者是危局,他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以国为任,渡过难关。 也正是因为这样巨大的信任感,元召才能放心的放下一切,把长安以及整个大汉朝堂都托付给他们,然后去万里西征,而不必顾及身后之事。 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当国家遇到危难的时候,不必担心会找不到可堪大任的人。 西方大陆的消息,终于还是传扬开来。长安的朝野之间,虽然得到的极力控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慌乱。 虽然元召可能遭遇不测这样的绝密信息,只有皇帝一个人知道,他怕引起动荡,没有对任何大臣提起。但只其他几个消息,就足够令人感觉到震惊了。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大汉骑兵军团,竟然在西方大陆陷入到困境中。先是瘟疫疾病的侵袭,然后是波斯余孽的围攻,因此造成巨大伤亡……再然后,就是燕王和广陵王如同叛逆行为的发生。 这一系列的事件,因为长安得到的具体细节并不算清楚。所以还不能评估后果会严重到什么程度。然而在这些扑朔迷离的背后,还是有许多有识之士发觉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 尤其是燕王和广陵王的反常行为,令人费解。当初他们在长安的时候可是规规矩矩的,从来不敢逾越半分。怎么现在敢公然如此?更何况,有元召在,他们又是怎么生起不臣之心的呢?这一切都不符合常理。 但这些疑惑,没有人能够得到答案。无数的目光,也只能投向未央宫,盼望着皇帝陛下能够做出明确的解释。 皇帝并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再继续公布任何关于西方大陆的消息,更没有提及关于元召的任何一句话。 就算是一些大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尚书台和御史大夫那里,他们也没有得到更多的了解。尚书令大人东方朔和御史大夫司马相如,跟他们知道的是一样多。自玉门关大将军府传回来的最新军报,也只是说燕王和广陵王割据王城拥兵自立,和汉军大营互相对峙,处于一种僵持的局面中。 事关重大,没有人会漠不关心。朝野之间,许许多多种议论开始浮现。而许多声音并不乐观,不免搞的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中,未央宫中终于有消息传出来。皇帝陛下决定,要求所有在长安的朝廷大臣、宗室勋贵、各部有司长官、以及部分诸侯王,共同参加明日的大朝会。 所有人都预感到,皇帝陛下的这个特殊命令,很可能经过长久的考虑。也许,有些重大的事要发生了。 那天,也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当所有该来的人都聚集在含元殿,皇帝刘琚平静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努力的平息心情,以便使自己的思路更清晰。 这次朝会的主题非常明确,就是讨论关于西征事宜的。主持朝会的尚书令东方朔,把这几天陆续收到的几封急报正式做了通报。虽然大多数人都已经通过不同渠道知道这些事,但真正在朝堂上听闻详细,还是都感觉到暗自心惊。 司马相如抱病而来,面容有些憔悴。自从前段时间为了帮助西征军度过瘟疫难关,主持筹备调度各种物资以来,他不分日夜的操劳,终于旧疾复发,已经修养了好长时间。皇帝本来已经批准他安心养病,但今天他还是来了。此时听着东方朔把所有事情都讲完,他和其他人一样,预感到事态可能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从玉门关外而来的消息,暂时就是这些了。相隔遥远,瞬息万变,那边也许已经有更多的事发生,我们却不得而知……只不过,可以预见,事情只有更糟糕。请皇帝陛下和诸位大臣一起早做决断,也许还能避免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事情既然牵涉到燕王和广陵王,就算是东方朔,也不能当众明确的说出自己的倾向。因为,如此事关重大,牵连广泛,皇帝陛下还没有表态,身为臣子的不能僭越。 含元殿上有暂时的沉默。正襟危坐的大臣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这其中有部分从前与那两位王爷有过交往的人,已经在心中急速的权衡,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不会受到牵连。 趋利避害 ,人性使然。谁也不想无缘无故的就招惹来祸端。更没有人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未知。如果能够和他们脱开关系,谁也不想主动开口来评判这件事。 “在西征军遇到困难的时候,正应该同心协力,共赴难关……然而,朕的那两位王兄,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却偏偏在这个紧急关头,公开与西征军决裂。甚至不惜以牺牲诸将士性命的方式,想要实现自己的野心……如此行为,不仅对不起先皇和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更加对不起西征将士和所有的大汉民众。朕听闻之,同为高祖皇帝子孙,亦不禁深感有愧……若罪若罚,诸卿无需忌讳,可当殿直言,以纳善策。” 皇帝开口说话,每个人都听在耳中明白。虽然身为帝王,他极力的压抑了自己的情绪,避免失态。但大臣们还是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到了隐藏的愤怒。对于一向温文尔雅的刘琚来说,以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内心情绪,在这几年来,还是第一次。 而这样的话,在大臣们看来,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诛心之语了。皇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要对燕王和广陵王治罪了。 按理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大臣们就应该秉承皇帝意志,畅所欲言,对二王的罪过加以讨论,迅速制定惩罚措施,是诛是罚,立刻而定。 然而,含元殿上仍旧是一片沉默。谁都知道,燕王和广陵王的行动一旦展开,就绝不会那么容易收手。说不定现在西方大陆上已经互相残杀,血流成河了……如此大罪,按律必杀无疑! “陛下,且请三思啊!燕王和广陵王无论怎么说,都是和陛下同宗同血的兄弟,更何况,先皇帝留下的血脉,除了陛下,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说话的是一位老资格的宗室老臣,声音中带着悲凉。刘皇汉室内部的残酷绞杀,他们这些人已经看的太多了。本来就不旺的皇家宗苗后裔,如果再继续砍伐,恐怕早晚有一天会面临断绝的危险! 皇帝脸色有些苍白。如果离得近的人细心观察,会发现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有一些不正常的动作。他非常不希望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拿这样的事当挡箭牌。如果没有其他阻力,他的计划自然会水到渠成。但如果掺杂上这些因素,他就不得不拿出魄力,为自己的选择做最后一搏。 刘琚从来就不是一个理性的人,特殊的成长经历,使他心中最看重的,唯有亲情和感情……在这些东西面前,江山之重,轻如鸿毛。 “按照大汉律例,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更何况,他们的行为已形同叛逆……朕不敢因私情而姑息!” “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陛下可不要忘了,当初汉文皇帝对待淮南王致其惨死,后人颇多非议……难道陛下也要效仿吗?” 几个宗室老臣一起站了出来,言辞变得犀利,态度非常顽固。 第九百三十二章 谁家旧山河 谁也没有想到,含元殿上的朝会开始不久,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一直以来君臣之间的和谐关系,几乎已经很久没有在朝堂上发生什么变故了。然而今天,当牵涉到皇室内部的利益时,有些掩藏的矛盾,终于会不可避免的爆发。 其实,认真说起来,也怨不得这些宗室老臣们会集体站出来说话。因为他们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危机感。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自从高祖皇帝之后,皇族后裔的繁衍并不旺盛。尤其再加上诸侯王叛乱所导致的诛杀灭族,逐渐除国。以及后来因为各种不同原因而造成了许多宗室王族的凋零和覆灭。时至今日,曾经庞大无比的刘皇汉室,竟然在继承方面有出现危机的迹象。 文、景两位皇帝的后裔就不必说了,所剩寥寥无几。而且因为推恩令的实行,没有任何一位王族再拥有强大的势力。在宗室老臣们看来,这其实是一把双刃剑。既有利也有弊。皇族子弟和诸侯们虽然已经形不成对未央宫的威胁,但是天下一旦有事,未央宫中的皇帝陛下也就缺少了真正有力地支持。 而这一点,正是宗室老臣们所一直以来担忧的地方。只是他们为了维护皇帝权威,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公开说过什么。 但是今天,他们却不得不站了出来,为燕王和广陵王脱罪辩护。先皇武帝所留下的血脉,也就是他的五个儿子,除了当今天子之外,那两个早早夭亡,死在权力绞杀的路上。如果燕王和广陵王再因此而死,那么就算是皇帝刘琚再有宽厚仁德之心,也必定会落下一个残暴的名声。毕竟,无论怎么说,四个兄弟都间接或者直接因他而死,史书记载,后人评说,将会对他们这一代君臣在处理这件事上的态度,善恶难定。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些宗室老臣们的内心深处,他们还有其他的忧虑。当今天子至今没有子嗣,根据宫中流传出来的消息,很可能是皇帝本人身体的原因。这将对大汉王朝的皇位继承造成巨大的隐患和不确定性。 谁也不愿意看到繁荣文明的大汉王朝,在将来会因为皇位继承问题,而出现动乱,甚至是烽烟四起,干戈寥落,把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 而燕王和广陵王作为先皇武帝留下的血脉,完全可以当做最后的依靠。如果万一事不可为,在将来真得会出现他们所担心的那种局面,那么至少还有这两位血脉纯正的皇族可以选择,来继承延续大汉王朝的江山社稷。 当然,这样的心思,大家可以心照不宣,但没有人会提前说出来。 十几位宗室老臣,以现任管理王族事务的大宗正为首,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他们的坚决态度,令含元殿上的气氛更加凝重。 皇帝刘琚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的言辞逐渐激烈,他暗自叹了口气。这些人内中的心思,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他相信,朝堂上的这些大臣们,也都心知肚明。用无 声的眼神扫过四周时,却令他有些失望。因为大多数人都低垂着头,没有想要出来帮皇帝说话的意思。 察觉到皇帝脸上的失望,司马相如与东方朔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这种情况下,大多数朝廷大臣选择明哲保身的谨慎态度,却是情有可原。因为像这种牵涉到皇族内部根本的事宜,方方面面关系复杂,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如果没有那种能力帮忙,还不如缄口不言,免得惹祸上身。 别人可以不说话,而他们两个人,作为最重要的辅政大臣,却是义不容辞,必须要表明自己意见的。 “西方大陆与长安相隔万里,情况瞬息万变。出征的将士们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也只有在这个前提下,才能够去开拓土地,安抚人心,为西征大计的顺利完成打下良好的基础。然而,两位王爷的作为,实在是倒行逆施,令人齿寒。若不严惩,怎么对得起因为这件事而伤亡的将士们?若不严惩,又如何能够宣扬大汉帝国的公平正义,以怀威服远呢!” 司马相如站起身来,面对着十几双严肃的目光,他当面而立,眼中有淡淡的光芒。如果这是另一个战场,他将为君王和国家利益抱病而战,绝不妥协。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就马上遭到了攻击。别看这些宗室老臣们都是年近半百的糟老头子,可是因为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脾气却倔得很,看到有人公开出来反驳他们的话。想要掺和皇家内部事宜,这哪里能够忍受? 一时间唇枪舌剑,都把目标对准了司马相如。对于皇帝他们不敢言辞不逊,可是对其他人,那就不用客气了。就算是御史大夫的身份,却也不放在他们眼里。 见司马相如遭到围攻,东方朔也不得不挺身而出替他抵挡火力。只是要和这些老家伙们讲道理,却是很难占上风。而其他人在这种形势下,也只能怀着各种情绪默默地观看,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才最合适。 “诸卿先不要争了。两位皇兄的过错,在从玉门关而来的军情急报中已经说的很清楚。朕……。” 皇帝开口说话。不过他的意思还没有说完,马上就又被宗室老臣们打断了。 “陛下,如果只凭着这些转述的消息,就要定燕王和广陵王的罪。恐怕难以服众!” “军情急报,急如星火,都是玉门关大将军府传来的最新消息。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哼!” 这些老家伙们胡搅蛮缠良久,就连东方朔心中也有了几分气恼。他不禁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去,不想再理睬他们。 “卫将军……难道就不会出错吗?你难道敢保证,这些军报上就没有增删或者夸大之词?” 能够担任大宗正的人,都不是一般的老资格。这位应该被当今天子称呼为皇祖叔的人,言辞之犀利,令人暗自心惊。他这句话中的意思,已经隐含着对皇帝背后的卫氏一族极大的不信任。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讨论燕王和广陵王的事了。这些宗室老臣们的矛头隐隐地指向了皇帝。长期以来关乎利益而引起的矛盾,也终于到了逐渐显露的时候。许多人都在心中暗自吃惊,不知道今天的事会怎样收场。 皇帝的心中隐隐作痛。庞大的宗室内部,势力错综复杂,各种矛盾由来已久。只不过,由于帝国强盛发展而给皇帝带来的威望,再加上有让各方势力都深深忌惮的元召坐镇长安,令这些矛盾都潜藏起来,没有人敢轻易触发。 然而今天,已经嗅觉到异常气息的这些人和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终于开始了试探。这是一个危险的预兆,很可能有人要借着燕王和广陵王的因子,来挑战皇帝陛下的权威。 果然,心照不宣之下,另一个老资格的宗室老臣马上跳了出来。他随后说出来的话,看似是为君王忧心,实则却是发起了“战斗的号角”! “臣等身为宗室遗老,也都是高祖皇帝传下来的血脉。对于家国大事,负有义不容辞的监督义务。所作所为,绝无私心,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此天日可鉴也!陛下虽然春秋鼎盛,但至今尚无子嗣,臣等每念及至此,无不夙夜难安寝食不宁啊……所以臣等才请求,对于皇族血脉,宜视以宽大,绝不可斤斤计较于小节,此为万全之策也!老臣等一片忠心在此,万望陛下能够择善而从,胸怀宽广,莫负先祖遗泽啊……。” 说到最后,竟然哽咽有声,哭泣拜倒在阶前。而其他十几个人,也随着拜倒请命。霎时之间,一片社稷老臣耿介忠正的景象,似乎不容辩驳。 即便是再没有政治觉悟性的大臣,此刻也已经明白,这些宗室老臣们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了。毫无疑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场阴谋,或者说是一场展露锋芒的逼宫。 没有人知道这是预谋已久的策划,还是临时起意偶然发动的。但当这些话说出口,就已经把皇帝陛下逼到了墙角。他将会隐忍不发?还是绝地反击? 所有含元殿上的人,都在心中迅速的权衡利弊,以便于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他们都已经预感到,也许很快就将会有一场关乎许多人命运的抉择发生在眼前。没有人可以逃避,选对了的,必将会与繁荣昌盛的大汉王朝同在。选错了的,身死族灭,一切归于尘埃。 面对挑衅,皇帝刘琚缓缓的站起身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妥协。今天,他将为自己心中的执着和帝王的荣耀而战。 “好吧。既然如此……朕不会令你们失望的。朕将在今天的含元殿上决定两件事。” 他苍白的面容中带着一位帝王该有的高傲,目光令人不敢直视。平静的看向一边时,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而在此之前,朕需要一个真正的勇敢者……谁堪大任?” 第九百三十三章 帝心未可说 平静的时光里,未央宫残雪还未曾化尽,含元殿中阳光照进来,并不觉得冷。司隶校尉终军抬起头来,看到了皇帝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的那一瞥目光。 司隶校尉职责重大,品级却并不高。他当初因功封侯,少年成名。然而这么多年来,为了恪守本职,却一直并没有再做出什么太惊人的业绩来。 不过,终军并不曾后悔什么。因为和功名荣耀比起来,他内心深处更清楚,自己所处的这个位置是多么重要。 位于未央宫朱雀门西侧的大汉司隶校尉府,在长安所有府衙中,毫不起眼儿,只是一处普通建筑。但就是这里,伴随着大汉王朝的繁荣发展,已经成为赫赫威严所在。所有上下官吏郡县臣僚,提到司隶校尉府时,无不谨言慎行,心中惴惴,唯恐有什么过错,成为被整治的目标。 这些年来,在繁华盛世之下,长安朝堂和天下郡县之所以能够保持吏治清明,廉而公平,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恪守本分,与司隶校尉府所做出的努力是分不开的。而这其中的主导者终军,更是为之付出了巨大的心血。 人生不过百年,转眼即逝匆匆。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成长为真正的栋梁之才。那双锐利无比的目光,历经世事的曲折,也逐渐变得圆润内涵。他不会再轻易的澎湃热血,更加珍惜自己的身体,因为他知道,既以此身许国,便不得轻易的辜负。 不过今天,察觉到皇帝目光中隐藏的期盼之意时,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振衣而起,慨然离开自己的座位,来到了九龙金阶之下。躬身而拜,气吐诺然。 “臣终军在此,愿为陛下驱驰,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含元殿上下所有的目光都会聚过来。没有人不认识这个少年成名的重要人物。他当年的壮举豪言,早已经成为天下无数有志少年激励自己的座右铭。当一个人活成了传奇,那么他将要肩负的使命,必定万众瞩目。 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互相对视一眼,暗自点头。如果说今日含元殿上皇帝陛下面临的是一场被围攻,那么想要破局,就必须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剑。而放眼他们的阵营,这个任务,除了终军,不做第二人想。 皇帝刘琚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终军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挺身而出了。一直以来他都有一种奇怪的信任感,只要是元召举荐或者是引用的人,他们在关键的时候,绝对都是可堪大用。而事实证明,他的这种信任感,从来没有失望过。 而一干宗室老臣们却都横眉冷目的看过来。不管是东方朔,司马相如,还是眼前的终军,这些人都是皇帝的衷心拥护者。而他们做事更是恪守严格,从来不徇私,在从前的时候,和他们这些皇族中人为了利益的纠葛,没少发生过摩擦。而今天为了维护皇帝权威,站出来作对的果然还是这些人。 十几个宗室老臣站在一起,冷冷的看着。他们虽然尚不清楚皇帝到底想要干什么,但心中都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今 天都必须要把燕王和广陵王保护下来。这是他们的底线,更是为了维护将来利益而做出的提前预防。 然而,他们却没有预料到,心底深处压抑着无限悲伤的皇帝,他早已经做出了今生唯一一次最为执着的选择。 “终卿,朕想派出朝廷特使,代表朕西出玉门关,去往西方大陆,全权处理那边的一应事宜……卿可担此重任?” 含元殿上一片安静,皇帝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许多人的心中不由得暗自吃惊。毫无疑问,皇帝对于这件事已经做出了自己的评断。他既然要派最铁面无私的司隶校尉终军去处理这件事,后果可想而知。 “臣,愿领旨!” 终军没有丝毫的犹豫,慷慨应命。为了大汉帝国的千秋大业,虽明知道关山万里此去艰难,他也百折不回心如磐石。这既是他的历史使命,更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过,他话音刚落,还没有等到皇帝进一步的授权,就马上被人冷笑着打断了。 “终军!有何德何能?敢如此狂妄自大。如此关乎重大之事,是有能力去处理的吗?哼!不要说是一个区区的司隶校尉。就是东方朔、司马相如甚至元召……他们也不敢说有能力去处理的圆满!元召就在西征军中,他为什么不敢对二王怎么样?这背后的关系,难道们还不明白吗?恐怕就连他,也不敢对先帝之子逼迫太甚,如果一旦因此而发生什么不可言说之事,那么后果怎么样,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带着威胁意味的话,格外刺耳。很明显,目标虽然是对准终军,但其中的指桑骂槐之意,却谁都听得出来。 听到宗室老臣们提及到了元召,许多人不由得心中一震。也正是让他们感到疑惑不解的地方。按理说,以元召的巨大威望,由他在军中坐镇,燕王和广陵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胆子,作出形同叛逆之事。联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隐约传闻,虽然大部分都是推测,并没有实际的根据。但每个人心底的沉重,已经不言而喻。 终军的心里也并不平静。不过在这样的场合下,他暂时压下了各种情绪。听到来自宗室老臣们的挑衅,他剑眉轻扬,轻蔑的看着对方的气势汹汹,淡淡回应道。 “论才论德,终某不敢比拟先贤。但唯有一颗忠君爱国之心,耿耿不曲,日月可鉴!在我眼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汉律例,堂堂煌煌,在此之下,绝无例外!” “竖子!好大的口气啊……若敢承接此命西去,一旦先帝之子因而损伤。和的家族身后事如何,难道不怕吗?” “哈哈哈……们在担心终某的性命吗?那现在我可以告诉们,希望们这些老朽之辈好好听着。” 面对着赤裸裸的威胁,终军不再隐藏自己的锋芒。他脸上浮现出睥睨之色,昂首挺胸大声说道。 “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说过一句话。相信们在座的诸位也都听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自从当年 听闻,便一直牢记于心,不敢或忘。生在天地间,所为者何?不过是秉承本心,行大道,为大义,如此而已。” 含元殿上回响着他的慷慨之音。许多人低下头,心中饱含愧意。皇帝也不禁为之动容。他回头望了一眼侍立的白衣侍卫。对方会意,伸手递过天子佩剑,刘琚放在案上,用手指轻轻抚摸剑柄上的龙首图案,心意更是无比坚决。 “我终军以少年白身直入朝堂,执掌司隶校尉府,至今已经数年。蒙受君王深恩,共享帝国荣耀。既领受君命之日,就已经忘却此身生死,又何须顾虑身后之事呢?!”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 皇帝刘琚双手抚剑站起身来,大声赞叹着。同时摆了摆手,制止了那些吹胡子瞪眼睛的老家伙继续纠缠。他直接走到金阶下,面对面盯着终军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信任。 “终卿,朕亲授此剑,假天子节鉞,即日起出长安,去往西方大陆……无论何人,论罪与罚,当以大汉律例为依据,卿以此剑,可便宜行事!” 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天子龙首剑,不过三尺,却重若千钧。终军拜倒在地,双手举过头顶接下。 “臣一定不负使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辅助西征大计按原计划顺利完成……望陛下保重身体,静候佳音。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君臣相对,感慨良多。皇帝刘琚微微叹了口气,伸手递过一封密封的信件。低声说道。 “有些情况……都在这上面了。二王的事只是其一。朕希望去之后,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查知他的生死……。” 终军心神大震。就算是他定力非常,捧剑的手也不禁有些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皇帝口中的“他”是谁。难道事情真的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了吗?! “皇帝陛下,难道真的要一意孤行,置燕王和广陵王于死地吗?” 宗室老臣们终于忍耐不住,他们厉声喝问,不再顾及君臣之间的分寸。 “没有人要置他们于死地。朕说过,大汉律例是衡量一切的准绳……是有罪还是没有罪,一切自有准则。” 皇帝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扫视了一眼,随后又继续说道。 “朕还有一件事要宣布。皇后在中宫,一直以来非常喜欢长公主之子。朕准其所请,皇太后也已经同意,从即日起,长公主之子元丰,入皇后膝下,由其悉心教导,德育麟才……。” 天子出口,一言九鼎。满殿闻之者,皆大惊! 没有人是傻子,这样的决定究竟意味着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岂有此理!陛下这是要把高祖皇帝传下的江山私相授受吗?臣等虽死,势难从命!” 宗室老臣和一大部分利益相关者,无不惊怒。含元殿争执气氛,进入白热化。 第九百三十四章 丹心昭日月 在大汉帝国正式发动西征两年多之后,皇帝和他的大臣们召开于建始五年末的这场大朝会,因为许多特殊的原因,而被太史令郑重记录史册。并且以此为节点,预告了大汉王朝另一个重要时代的即将来临。 然而,在当时,还并没有人能够认识到这其中所蕴藏的巨大意义。许多亲身经历这一系列事件的人,他们心中感到的,也只有无尽的震撼和大惑不解。 不过,皇帝刘琚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在宣告完他的决定后,立刻宣布散朝。这样的强硬态度,自从他登基以后的这几年,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宗室老臣们群情汹汹,自不待言。阴冷的目光,还未走出未央宫,已经形成许多寒刀暗箭,充满了破坏欲。 皇帝的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还没有人能够明确探知。在这相互关联的几件事情上,这位一直以来在人们眼中仁慈温和的帝王,表现得非常决绝。也许,外界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想要用自己特殊的手段,来解决关于面临的危机。 皇帝走进未央宫深处,在这个残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这个国家都需要暂时停顿下来,好好的化解一下长久以来所积存的许多问题。 而随后就发生了震动长安的大事,把某些势力集团因为利益关系与皇帝陛下形成的矛盾,几乎彻底公开化了。 在含元殿上被委以重任的司隶校尉终军,陛辞之后还没有走出长安城,就在永宁门附近遭遇了刺杀。 这位手捧天子剑的皇帝特使,接受任命之后,没有来得及对家中妻儿多交代什么,就带领着一队侍从和有关人员出发了。男儿为国,难顾私情。这正是许许多多华夏有志之士所共有的品质。而正是他们的这种奉献精神,才撑起了这个伟大民族的脊梁。 只不过,有人不想让他活着走出长安城。或者是说,不想让他身上所担负的皇帝意志去顺利地完成。他们要打断这根脊梁,让皇帝知难而退,重新回到各利益集团需要的轨道。 刺客一共有十几人。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绝顶的高手,但正因为他们死士的身份,才令人可怕。这样的人物,被主家长久豢养在黑暗中,一旦出动,就是效死之时。 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长安城,对身份无比重要的皇帝特使进行截杀,这本身已经形同叛逆。更是骇人听闻。然而,有人就是这样做了,丝毫都不顾忌什么。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为,只能说明他们已经孤注一掷,想要以这种公开的威胁,来表明对皇帝所作所为无比坚决的反对态度。 从含元殿决议到终军出长安城,不过短短的半天时间。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派出精锐力量进行布局,并且对目标进行明确的刺杀。足以表明其背后的势力庞大,非一般人所能为之。 刀光凝雪,剑刃寒霜。当不明身份的死士们突然暴起发难,从街道巷陌间发起突袭的时候,终军并没有惊慌失措,他拔出了自己 的佩剑,从容应战。 曾经只手缚苍龙的少年,并不是只有豪情万丈。他也是文武双全的人。就算是这些年来公务繁忙岁月倥偬,他也闻鸡起舞,从未间断。 虽然事起突然,侍从们也没有人逃跑或者退后。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冲上来与死士们展开了拼死搏杀。片刻的功夫,即血染长街,死伤者众。 死士们的战斗力惊人。他们的目标是杀死终军,因此,即便是侍从们拼了命的抵抗,也阻挡不住这些人的进攻。数柄刀剑加身,溅起残雪无数,司隶校尉手中剑在连伤几人之后,也终于胸口中了一刀,被迫后退。 如同嗜血的狼群,剩下的五六死士疯狂的围杀过来,眼看终军性命难保。就在这紧急时刻,终于有人赶来相救。 距离永宁门并不太远的明月楼,在稍早些的时候接到东方朔亲自派人送来的消息,请他们准备最精美的酒食,送往城外长亭,以为西行的终军做饯行之用。 而季英在听说这件事之后,无比重视。他亲自安排,并且派自己的儿子季迦准备好后送往城外。 而最近一直在长安的陆浚自然也跟着他一起出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得到关于西征的具体消息,心中很是焦急。听说终军作为皇帝特使要去西方大陆,两个人却是不免意动。 他们没有想到,有人会在永宁门当街拦杀终军一行。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恰逢其会的两人大喝一声,拔刀而上,刀刀致命,眨眼之间就把那些死士杀得七零八落,死伤在当地。 得脱大难的终军喘了口气,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清理伤口。好在,伤处并不严重,虽然流了不少血,却影响不了他继续西去的决心。 长安城的巡城兵马也终于得到消息赶到。不过,他们来得有些晚了。所有的死士已经全部变成了死尸。他们都是死于自刺而亡。在没有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死士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他们是绝对不会落在别人手中的。 终军没有多做停留。他的时间紧迫,不容耽搁。在简单的说明情况之后,立刻在陆浚和季迦的保护之下出城而去。而这场混乱,似乎就这样将会不了了之。 得到回报之后的组织和策划者,虽然有些失望,但他们却并没有想就此罢手。一些新的谋划马上开始在暗中实行。长安城波诡云谲,令人不安。 而提前在城外长亭等候送别的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闻听之后无不大惊。他们急匆匆欲赶来相迎时,终军也已经出城赶到。 看到终军胸口伤处的血迹,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心生怒气。 “真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嚣张,敢以这种方式公开反对皇帝陛下的意志……终军贤弟,却是受苦了。如果身体不允许,不如将养两日再起身吧?” 司马相如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充满了担忧。本来作为皇帝特使去西方大陆,他也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这大半年以来,他宿疾复发,一直难以痊愈。想要承担这样的重任,却 是有心无力。却没想到,终军刚刚接受任命,就受此一劫。 “长卿兄不必多虑。这点儿伤,却无妨。只是我走之后,你与东方兄却是要好好注意长安局势……有人要对皇帝陛下不利了!既然已经开始,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罢手的。” 东方朔与司马相如都脸色凝重的点头。这一点不用终军提醒,他们心里也很清楚。终军手抚胸口,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终于把到嘴边的一句话又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就此分别……各自珍重!” 他们这些人彼此之间肝胆相照,本来就不需要那些虚情客套。三杯两盏,烈酒入喉,胸中豪气陡生,长亭别后,各奔东西,去往各自不同的战场。 朔风吹过,残阳如血。背转身体策马而行的终军,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掏出的那封信柬。密封的很好,只不过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半边。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陛下单独交付的这封信,到底还能不能够有机会交到元召手中呢?但愿天随人愿,保佑这大汉江山……!” 而在他的身后,陆浚和季迦紧紧的跟随在这一行队伍里。他们没有再回长安,而是就此踏上西去的征程。关山万里,沙尘千丈,将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听说李陵已经打了好几次胜仗,威名远播……真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如同传闻中那样威风呢!” 并马而行的两个年轻人,心中都充满了豪情。提到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度过许多少年时光的人,不禁为他取得的成就鼓舞而振奋。而相对于季迦的率性单纯,陆浚却想得更多。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怎么样?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给府中来信了……唉!说起来,难免让人挂念。” “何必多想这些呢!师父的本事,这世间无人可以伤得了他。更何况在十万大军之中……我们尽快赶路,相信不久之后就可以见到他了。我可是从明月楼特意给他带了最好的酒呢……呵呵!” “好!季迦,你说得对……果然是我多想了。” 少年人的心里,从来就不该去考虑那些曲折灾难。他们的眼底充满了光明。而他们崇拜的那个人,也必将战无不胜,万无一失。 长安的风烟,吹不过玉门关,更难以越过西域的风沙。而相隔万里的消息,就算传递的再快,也需要时间。 西方大陆的情况,瞬息万变,又有谁能够预料的到呢? 就如同燕王和广陵王,在他们周密的策划中,已经算计好了一切。胜算在握,王霸雄图转眼可成。所以才不再考虑后路。 然而,据雄城而守顾盼四方的这两位野心家,却恰恰忽略了或者是故意想去忘记一个事实。 名叫元召的那个人,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夺走他的性命。一万波斯死士不行,死神……也不行! 第九百三十五章 人间当无缺 在许多皇室子弟宏大的梦想中,除了帝王之位外,掌握天下权柄,开创无上荣耀,无疑是最值得向往的事。 大汉王朝开国百余年来,这样的野心勃勃之辈,不可胜数。从汉朝初年跟随高祖皇帝征战天下的那一辈开始,阴谋与叛乱,伴随着这个王朝的发展,就从来没有断绝过。 其实,在天下许多有识之士的认知中,不管是对于高祖皇帝和高后那个时代的腥风血雨,还是后来的七国叛乱,诸侯征战。大部分人都从来没有认为这是皇帝的过错而引起的。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颗野望的种子。如果有合适的土壤,就会迅速的生根发芽,蓬勃成长,直至蟒蛇吞日,妄想无边……那些因此而陨灭的诸侯王权,其中并不缺乏惊才绝艳之辈,他们既然逃不开这生死循环的规律,时至今日,轮到燕王和广陵王,又怎么能够例外呢? 两万雄兵在手,盘踞王城掌握先机,放眼四顾,波斯人已经彻底灭亡的辽阔西方大陆上,谁还有能力能够抗拒他们的意志呢? 散布在各处的部族民众,在他们眼里,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就不足为虑。燕王和广陵王没有时间更没有耐心去做那些长远的安抚,他们的长刀和铁蹄,将会让这些野蛮落后的民族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铁血和屈服。 而实际上,他们的先期战略非常有效。在这个世界上,弱者屈从于强者,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长刀所向,滚滚烟尘中,无数的部族民众不得不低下他们的头颅,重新回到他们命运轮回的轨道。 这本来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只要以武力把这些土著民族都驯服,让他们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尊奉王令。所谓“人心所向”,这就是最大的凭仗。那么就算是汉军大营中有人想要节外生枝的搞事情,在已经占据大义名份的前提下,燕王和广陵王都充满了信心。他们有把握以此而责之,相信大多数汉军将士都绝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与他们刀兵相向。 这是他们占据王城之后打好的如意算盘。并且为此已经做好了下一步开展的计划。当然,在心腹幕僚们的提醒下,他们也做好了另外的准备。汉军大营中当然有桀骜不驯的家伙,比如,以李陵为首的那几个人。如果一旦他们纠集人马,来王城这边对抗的话,燕王和广陵王并不介意杀鸡儆猴,以铁血手段让他们知道厉害。 而事实证明,果然不出所料。汉军大营还是对王城的行动迅速做出了反应。数万大军兵临城下,以一种敌对的态度,对昔日共同并肩作战的同袍举起了刀和箭。 城头上的燕王和广陵王先惊后喜。因为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把为首的李陵当场诛杀,必定可以震慑全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别看这数万大军在城下虎视眈眈,相信在看到李陵被以厉害手段绝杀之后,他们马上就会龟缩回汉军大营,在长安的消息没有到来之前,再也不敢轻易的出动。 自负勇力的广陵王,认 为在这么短的距离内以九臂连环弩突袭李陵,对方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地启动了这个大杀器,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掉麻烦。从而为下一步的大规模行动铺平道路。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非常喜欢在人最狂妄的时候开个玩笑。他似乎从来就不愿意看到太顺利的成功。在这一点儿上,有时候倒是不分好人坏人,十分公平。 那一天,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在辽阔无垠的苍穹下,万军阵前肃穆无声。许多大汉男儿都在马背上热血沸腾。不知道是谁首先举起了长刀,忘乎所以地高喊了一声。 “元公……万胜!” 随后,万军呐喊,整齐划一。狂热的心情,随着目光的注视,不再顾忌什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释放。 “元公万胜!万胜!万胜……!” 震天的喊声,惊落了珞珈山峰上的积雪,也激荡起断刀河水的波澜。只有在过去这些年里跟随着那个身影身经百战过的人,才能够真正理解这简单几个字中所饱含的巨大激情。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名满天下的传奇人物,在军中已经有了神一样的地位。他不用去发号施令,只要站在那里,目光所望,就是战斗的号角和冲锋的方向。 燕王和广陵王呆呆站在倒塌的箭楼烟尘中,他们非常希望看到的只是幻象。眼前的波斯王城城墙很高。不过,他们却恨不得再高上百丈、千丈……那样也许才会安全些吧! 只是很可惜,王城的城墙不会自己长高,他们看到的也并不是幻象。透过烟尘和距离的阻隔,他们和城头上的其他人一样,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风中传来的那句话。 “打开城门吧。” 城头落下简单五个字,听在两万多守城将士耳中,却如遭雷击。有人不觉扔掉了手中的刀,随后是一排一排的将士把刀锋朝内,插在了自己的脚下。 这样的情形看起来似乎有些荒谬,然而却是真实的发生了。战士手中的刀,本来是他们荣耀的象征。即便在战场上身负重伤血染征袍,也没有人会随便抛下。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心甘情愿的为一个人收刀,并垂首为礼,即便将会接受惩罚,也没有人升起一丝的抗拒之心。 燕王和广陵王以及追随他们的心腹幕僚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不禁脸色苍白,心若死灰。燕王目不转睛的看着城下立马的那个身影,他怀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喃喃自语道。 “原来……他还活着!我等大错铸成,悔之不及……有元召在,一切休矣!” 而广陵王则脸色铁青,他目光中流露出决绝之意,望城下扫视一眼,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 “王兄,事到如今,莫若拼死一搏!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燕王却并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苦笑着用手指了指四周,示意广陵王自己好好看看。而在许多人看白痴一样的目光中,广陵王也终于发现了城头上的不同寻 常。 “你们……你们这些人要干什么?赶快拿起手中的刀,只要守住王城,就算真的是元召来了,他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 “殿下,我们还是投降吧。元公有令……将士们不得不从。” 有将军垂手作答,而其他大多数将士都默然无语,显然也是同样的态度。 “你们这些懦夫!王兄……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不会轻易饶恕我们的!元召的手段,想想他是怎么对待江都王、琅琊王他们那些人的吧!硬扛到底,也许还有活路。如果就此开城投降,恐怕凶多吉少,命不久矣!” 广陵王有些疯狂的大喊起来。然而,根本就没有人再听从他的指挥。在元召面前,不要说是这两万多守城将士,就是整个大汉军中,也没有人敢于公开抗命。 立马在斜阳下的元召,只不过等了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波斯王城厚重的城门就打开了。他就像走进自家的庭院一样,随意的抖了抖马的缰绳,直入王城而去。 身后数万大军阵前,担任斥候的江生深深吸了口气,极力的压抑下剧烈的心跳。是他在第一时间探知到二王的反叛行为,所以才不惜冒着风雪严寒去寻找元召的踪迹。因为他知道,整个西征军中,只有元召安然无恙,才能稳定大局,把任何的危险不测都消弭于无形。 而事实上果然如此。元召随口发出的指令,虽然风轻云淡,却是如山河之重。就连这座巍峨雄阔的王城,也经受不住它的重量,驯服的打开了城门。 “二王别来无恙?” 心中充满畏惧和恨意的这两位王爷,在自己曾经掌握的王城中,终于再次见到了大汉西征军统帅、汉国公元召。而对方与他们打招呼时,脸上的笑容,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改变。 “事到如今,却是不必再多说……要杀要剐,还不就取决于你一言而决!呵呵,我们倒想无恙,可是还能够无恙的起来吗?” 广陵王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元召,他始终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言辞之中似乎还抱着一丝侥幸。 “广陵王爷,你这样说其实并不准确。在这件事情上,不管你是大汉王朝的王爷,还是普通的军中将士,我都没有权力决定生死。你们所做的任何事,都将会以大汉律例为准绳,功与过,罪与罚,到时候自然会分得清清楚楚。” “如此说起来,我和广陵王不会这么快就死喽?” 燕王的眉头动了动,他的心底深处升起一缕希望。却见元召点了点头,似乎并不以为然的说道。 “两位王爷的将来,不是谁可以随便决定的。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相信不久之后,皇帝陛下派出的特使就将会到来了……到时候,一切听凭陛下裁决吧。” 做出明确回答的元召,不再理会他们。山河万里,千头万绪,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在等待着他。 第九百三十六章 浮云一别后 不知不觉,时光随天地流转,苍穹又飘雪几多。岁月从来不曾为谁停下它的脚步,人间的变幻无常,更是如同天上的云层,白驹过隙,猝不及防。 大汉建始六年春天,从长安出发的皇帝特使一行人,在跋涉万里之后,终于到达了西方大陆。 对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一趟行程的险恶,远远超出了想象。虽然早就做好了经受风沙磨砺的思想准备,但只有亲身走完之后,才会真正明白,万里征途究竟是一个什么概念。 而追随着皇帝特使最终踏上西方大陆的人数,却已经大大的超出了原先的规模。除了终军原先带领的侍从,再加上后续赶来的人,便形成了数千人的一支庞大队伍。 却原来,当日终军在长安永宁门遇刺之后,这个消息马上就传入了未央宫中。皇帝刘琚听闻之后,大为震怒。就连他也没有想到,长安城中的某些势力,已经猖獗到了如此的地步。而这,也更加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皇帝马上派出以侍卫总管凤九为首的百余名高手,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追赶上终军,并且作为他的亲卫,一起去往西方大陆。直到保护他任务完成为止。 这样的特殊恩遇,已经算得上是极其罕见。这也从另一方面表明了皇帝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由百余名宫中侍卫贴身保护,这一路上的安全自然不成问题。而跟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就是已经担任大汉太史令这一职务将近二十年的司马迁。 其实,认真说起来,司马迁已经不再年轻。他的身体虽然非常健康,但岁月不饶人,却不知不觉两鬓添霜,已进入不惑之年久矣。 这位将注定以刀笔在大汉王朝历史上刻下浓重印记的太史令,这次是自己主动请命,征得皇帝同意之后,开始这一趟万里之遥行程的。 他的这一行为,不仅令许多朋友感到很意外,就连终军也有些大惑不解。他们在走到渭河上游的时候,回头看着滔滔河水,无尽东流。比司马迁年轻了整整十岁的终军曾经问出了胸中的疑问。 “时光流逝,人生苦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了尽头……太史令大人何故放弃安稳的环境,要经受这万里行程之苦呢?” 司马迁淡淡的笑了起来。长风起处,可见沙尘。想必前边不远就是大汉帝国的西部边陲玉门关重地了。 “我在少年的时候,曾经跟随着父亲数次游历过华夏山河。虽然只是去过很少的地方,但也已经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同寻常的印记。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有一个愿望,读尽天下图书,踏遍九州故土。探究古今之变,追寻人间大道……为了这个目标,我一直在不断的努力。只是可惜,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先贤圣者们在书中所阐述的道理,已经学之不尽。至于说天下之大,更是超出想象。唉!每念及此,只恨自己身之渺小,难以如愿。” 听到司马迁的感叹,终军点了点头 。其实在许多时候,他也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因为两人所担任的职责不同,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处理政务,所以并没有司马迁所感受到的强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人生的道理就在这其中。这是当初有一个人对我说过的话,我深有同感,至今难忘。所以这次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我又岂能放过呢?异域风情,山川地理,正需要一一记载,归于史册。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所见西方大陆和华夏神州的融合统一,那么我就算付此残躯,也了无遗憾了!” 司马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老夫聊发少年狂,仍旧意犹未尽的样子。终军收回眺望江河的目光,他用手轻抚着胸口的伤处,那里还没有痊愈。只是隐隐作痛的不是伤,而是心口。 “如果我没有猜错,对太史令大人说过这话的那人,是元召吧?” “不错!正是元公。他在那里,想必风采依旧。” 司马迁重重的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悠然神往之色。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元召了。这次所以不辞辛苦执意要来,其中未尝没有想见元召的意思在内。 “太史令大人,事到如今,我们既然远离长安,告诉你知道也已经没有关系了……西方大陆的形势,可能现在并不妙!” 司马迁吃了一惊。他虽然也参与朝政,但是在一些重大问题上并没有什么决定权。因此所知所闻,也不能接近核心。看到终军脸上的沉重神色,他预感到可能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已经发生。 终军叹了口气。自从离开长安后,他胸中的憋闷,已经忍受了许久。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他不再隐瞒。那句没有对东方朔和司马相如说出口的话,他说给了司马迁听。 “皇帝陛下最后得到的绝密消息,来自玉门关大将军府。卫将军亲笔所书,二王叛乱,据城而守。元召失踪,生死不明……这是在陛辞之时,陛下亲口告诉我的。他为了稳定的需要,就连尚书令和御史大夫都暂时没有让他们知道。所以,我们这一趟的使命,也许会异常艰难。” 渭河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衣襟,春天的风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司马迁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他的内心蓦然收紧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帝陛下一反常态,在含元殿上不顾宗室老臣们的反对,态度坚决的做出那样的决定……只是,元公他,真的会身遭不恻吗?” “生命无常……他和我们一样,并不是神!” 说完之后的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并且在随后的行程中,不再有任何其他的心情。也许,除了对西方大陆形势的担忧之外,内心深处所唯一的愿望,就是会再次盼望着奇迹的发生。 经过玉门关的时候,大将军卫青派出了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队伍,保护着他们进入西域地界,沿着那条黄金大道,开始正式朝着西方大陆的方向进发。 卫青并没有和他们多说什么。他的面容有些苍白,在和终军执 手而别的时候,终军分明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枯瘦。只是,有些担心的话,在这个时候并不方便多说。也只是互道珍重,然后在漫天的风沙中告别。 只是,渐渐走远的终军却并不知道,为了西征大计的成功而坚持亲自坐镇玉门关的卫青,早已经抱病多时。而且更糟糕的是,在年前最后一次围剿残余敌对势力的战斗中,他的左膝盖被流矢所伤。本来这也没什么,但很不幸的是,那上面淬染了剧毒。虽然经过军中医官们的全力救治,还是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看着身负皇帝使命的人在风沙中逐渐走远,卫青带领着亲随将士们在又一次巡视完酒泉数郡之后,重新回到玉门关。 玉门关内居住的商铺和民众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色彩,许多人家在张罗着贴楹联和七彩门钱。卫青骑在马上,感觉有些爽然若失。原来,今天正是这一年的除夕之日。军务倥偬,倒是差点儿忘记了。 一路回将军府时,他才突然惊觉,大汉王朝发动西征,千乘万骑出玉门之日,距今竟然已经三年时间过去了。而他自己,从雁门关转战玉门关,八千里路云和月,身经百战若等闲……二十年的时光,就这样一恍而过。 “青哥,你的将来不在宫中,而在长城之外的广阔战场上。男儿所为封侯事,功名但在马上取……。” 长平侯卫青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少年对他说过的话,仿佛就在昨天。而他们彼此相隔万里,瀚海黄沙,生死难料,也许再不能相见。想到这一点时,胸膛中翻滚的那口热血,便再也忍受不住。 所有的亲随卫士都惊慌失措地跳下马来。大将军吐出的血,染红了他的须髯和披风。映衬着满城喜庆的颜色,格外的鲜红刺眼。 过完今年的除夕,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牢牢守护住西征后路的长平侯卫青,已经四十九岁。当钟声敲响的时候,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在玉门关城头,回首长安,又西望万里,轻声许下了最后的一个心愿。 “琚儿和阿姐安康!……元哥儿,希望还能见你一面。” 而在长途跋涉中度过除夕的终军和司马迁一行人,正式踏上西方大陆疆域的时候,已经是春暖花开。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烽烟和混乱,更没有遍地生灵涂炭的样子。反而到处平静异常,草长莺飞,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好像那些在长安急报中看到的疾病和灾祸并不是发生在这里,而是另外的地方。 心中升起异样感觉的皇帝特使队伍,在终军的命令下,开始极速前进,朝着已经提前得到过通报的汉军大营方向而去。 几天之后,在一片平阔的草原地带边缘,他们终于遇到了来迎接的队伍。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们这一队人马的详细情况。和煦的阳光下,有一人一骑单独缓缓走了过来。 “子云兄……哦,还有司马公……一路辛苦。你们别来无恙乎?呵呵!” 第九百三十七章 悲欢半壶收 《大汉帝国史·元公世家》共十余卷,执笔者以翔实的笔触,详细的记录了这位人间至圣者波澜壮阔的英雄事迹。而在这其中,关于涉及到出兵征服西方大陆的部分,更是史料充分,叙事曲折,千百年后,令无数后来者读之,犹自热血沸腾,感叹生之既晚,不得亲眼目睹斯人风姿而引以为憾。 而出自那个时代最伟大史书记述者的这些史料文字,只所以被表达的如此细致而饱含情感,却是与时任大汉太史令的司马迁分不开的。正是因为他风云际会亲身参与,所以才能以最真实的感触,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成为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可以这么说,通过司马迁之手所写下的每一件史事,都最大可能地还原了当时的真实情景。他以客观公正的态度,不虚美,不隐恶,以自己那双锐利的眼睛去观察,以本心去写史,把每一件重大事件的发生、经过和结局都真实地呈现在世人面前。可谓是洞察入微,是非善恶,一目了然。 太史公司马迁之所以被后来的无数人赞誉为“史圣”,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的冷静客观态度和超越常人的眼光,是后世的任何史官所不能比拟的。 而且,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的世界观成熟的似乎很早。对于许多重要人物和重大历史事件的记叙以及简略的评判,都带着一种极为苛刻的态度。这种态度贯穿了他的一生,从始至终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他就像一个沧桑的历史老人一样,以穿透岁月的目光,认真而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喜怒哀乐,生死悲欢,似乎和他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忠实的执笔者,俯瞰天地星辰,洞察人间细微,千笔万画,一丝不苟。 不过,后来的许多人在翻阅史册的时候,还是在有些地方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位“史圣”感情流露的所在。而这样特殊的不同寻常之处,在关于涉及到元召的一些重大事件上,表现得似乎格外明显。 这当然不是太史公的刻意为之。恐怕就连他自己,当初在月光下奋笔疾书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在词句之间不知不觉掺杂进了胸中热血的滚烫。 千秋著史,百代流传。烈血丹心,铁骨忠义! 后来人恐怕绝对没有想到,在那些慷慨激昂的日子里,也同时是华夏民族面临的数千年来最大机遇的时刻,这位太史令大人都是在马背上一手挽酒壶,一手执铁笔,跟随在大汉骑兵队伍里,不辞辛苦,安抚四方的。烈酒入喉,倾吐笔端,功勋与荣耀,英雄与威武! 不过,即便是这位被后世无数文华之士所顶礼摩拜的“史圣”级人物,在当时,却也只不过是某个巨大身影背后的虔诚追随者而已。 “元公,司马迁有礼了……见到你,真好!” 这是大汉帝国建始六年春天,在远离故国万里之遥的西方大陆上,太史令司马迁终于在时隔数年之后又一次见到元召时所说的话。一路经受风霜之苦而满脸沧然 之色的司马迁,比面前的年轻人年长了将近二十岁,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表现的和普通人见到自己的偶像没有什么区别。满心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 而与他的表现不同,跃下马背的终军直接以最率真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情感。他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份,也不必去想对方的身份,张开双臂,与笑容满面走过来的人拥抱在一起。 “元哥儿,看到你安然无恙,我终于放心了……!” 以铁血闻名长安朝野令无数人畏惧三分的司隶校尉,从来没有当众流露过自己的感情。不过在这一刻,他用手掌重重的拍了一下元召的后背,声音中已带了几丝哽咽。 而在他们身后,所有从长安来的人连同玉门关出发的骑兵,早已经全部下马,目光注视着那个人的挥手致意,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敬礼。 “子云兄,不必多虑,一切尽在掌握中。” 感受到终军内心深处的深厚情谊,元召心中也是颇为感动。他一面挥手朝后面的使团所有人致意,一面挽着终军的手臂,问询一路辛苦之意。 其实,自从终军一行人出玉门关进入西域不久,元召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他虽然已经预料到长安必定会派钦使前来,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而且来的人会是终军。 在西方大陆的局势初步稳定之后,最新的消息已经星夜去往玉门关。不过,由于路途遥远和传递消息的缓慢,应该是在路上错过了。所以终军并没有能够得知这边的最新情况。而等到消息再传递回长安,日期应该还要往后推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在这个时代,即便是最快的流星快马沿途传递,也还是显得太慢了些。 既然亲眼见到了元召,而且沿途所见,西方大陆局势稳定,对于终军和司马迁来说,自长安出发就心怀的忧虑马上就消失了大半。这种巨大的信任感,是长期以来所自然而然形成的。不仅是他们,就是跟随而来的那些宫中侍卫们,也是不约而同的各自喜形于色。多少知道一些皇帝忧虑所在的他们,顿时感觉到前途光明,形势一片大好。 而一左一右拉住元召的陆浚和季迦,早已经泪流满面,不能抑制。他们自从在路上听说了西征过程中的那些艰险之后,一直失魂落魄。而今终于亲眼见到师父无恙,心中的喜悦感便再也忍受不住。 而后,纵马从后面迎接队伍中过来的李陵,与他们两个人亲热的打招呼。三个自少年时共同成长起来的人终于又聚在一起,互相谈论起分别后的情形,马上就兴奋的手舞足蹈,彻底驱散了心中的忧愁。 从这里到汉军大营和波斯王城所在地,还有将近一天的路程。不知不觉残阳落尽,暮色降临。于是会合的两方人马决定在这片草原上安营扎寨,暂时休整一夜,明天再出发。 熊熊的篝火燃烧起来,欢乐的气氛开始渲染这片空间。为了迎接长安来的人,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动手的元召,决定今天 要好好的展露一下手艺,让所有人都大饱口福。 酒自然是现成有。从军中运来的,还有季迦不辞辛苦万里迢迢自长安带过来的,都堆在一起,启开泥封,旷野中美酒飘香,管够喝。 西方大陆极其辽阔。而在这其中有的是半蛮荒的地带。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数不胜数。李陵招呼一声,带领着陆浚、季迦和一众骑士们飞马呼啸而去,不用多大功夫,就已经满载而归。 麋鹿、黄羊之属正是肉嫩味美的时候,煮来吃正合适。而几种叫不上名字来的大型飞禽,却是烧烤的好材料。 尤其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家伙竟然还猎得了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看模样就十分凶猛,却是被人用刀猎杀的。正在和终军交谈的元召回头看过来时,却见李陵笑嘻嘻的拍了拍身边陆浚的肩膀,有些得意的说道。 “熊是小浚杀的!他说师父前些日子受过重伤,应该好好的补补元气。这双熊掌,倒时正好。” 元召看到陆浚的一条胳膊包扎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来,显然是在猎熊的过程中受了伤。他点了点头示意陆浚过来。昔日的倔强少年已经长得比他个头还要高,面对着师父审视的目光,陆浚有些紧张和腼腆的低下头。却听到元召在他耳边说道。 “自己的生命和身体要好好珍惜,以后不可轻易损伤……这一点儿我做的很不好,你们不要效仿。” 一句话,触及到了陆浚已经平淡下来的伤心处,他哽咽着说道。 “自从当年被师父救得性命,并报了那血海深仇。我的这条命就已经是师父的了……若是为了师父,虽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不过区区受点儿小伤……只要师父能够毫发无伤的早日结束征战,带着我们一起回长安,那就什么也值得了。” 心情激荡之下,他的意思虽然表述的并不完整。但无论是元召,还是李陵、季迦却都心中明白。元召微微叹了口气,回首东望,夜色深沉,苍穹如盖,他的目光可以穿透千年,却无法看到无日不在思念的长安。 “也许,真的是该回去了……。” 站在他身边的终军也叹了一口气。他从怀中掏出那封跟随他万里行程的信笺,看了元召一眼,然后终于交给了他。 “是陛下的亲笔……在最后告别的时候,他还有一句话让我对你说。” 元召愣了一下。他当然非常熟悉那封皮上面的字迹,而且,有些异常的颜色虽然已经暗淡,但却可以看出。那应该是鲜血的印记。 “陛下说,他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自己做出了主张……也不知道这个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四周的空气中飘荡着欢快的气氛,元召放下杯中烈酒,拆开了皇帝刘琚的手书。 第九百三十八章 英雄须烈酒 那一夜,酒意阑珊中,元召不记得后来自己再说过什么。这样的状态,对于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的。 皇帝的亲笔书信,他看了很久。在回首近二十年戎马倥偬所取得成就的今天,就连他也没有想到,皇帝刘琚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元哥儿,虽然我不确定你的生死,但有些话还是想对你说呢……自从当年长安城外结识,这些年来蒙你数次相救。更是帮助我登上皇帝之位。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卫氏一族,甚至是整个大汉帝国,都是恩同再造……有时候和母后说起来,我们都很感激。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们到底会有怎样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料……其实,当上皇帝之后,我并不快乐。虽然为了不辜负肩负的责任,我很努力的去做,但不管是内心深处还是身体都已经很累很累……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宁愿去过另一种轻松的人生。一个帝国的责任压在背上,对我来说不是荣耀,而是一种折磨,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实在已经不堪重负久已……。” 在元召面前,刘琚从来没有用过“朕”这个字眼。在他内心深处,元召是他的兄长和为他指明方向的人。如果这世间还有人能够拯救一颗迷茫的帝王之心,那么他相信,只有元召有这种能力。 从海上吹来的风,掠过这片大陆。高山与峡谷,草原与河流。都蒙上了翠绿的颜色,更是无限希望的所在。有人都自觉的退在远处,不敢过来打扰。他们大多数人虽然还并不知道元召的神色为什么那么凝重,但却都很清楚,他和皇帝之间,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情况发生。 夜色如洗,天上的无数星辰闪烁着光芒。元召长久的伫立,凝望着头顶的深遂夜空。此时此刻,就连他心中也有无限的迷茫。他有些弄不清楚,上苍让他穿越千年的时光来到这个时代,究竟是想要借着他的手改变什么呢? 二十多年的光阴转眼即逝,历史的巨大车轮已经尽最大可能的被他矫正了方向。大汉王朝盛极而衰的局面,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因为他的参与,而被彻底逆转。许多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悲剧,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出现。而与此同时,许许多多人的命运,也随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其中就包括皇帝刘琚。 在元召一贯的认知中,从来就不认为出现所谓的“明君圣主”是什么好事。至于说那些“雄才大略”、“十全武功”之类,恐怕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是阻碍历史进程发展的最大绊脚石。 高山的背后永远存在着阴影。越高的山峰,阴影就越大。在历史长河中,就算是寥寥几个真正天赋其才的帝王,他们在做出那些丰功伟绩的同时,所随之带来的负面效应也是不可估量。更何况,大多数时候。所谓的“伟大”,只不过是人为吹捧而造成的假货呢!对于天下苍生来说,身逢这样的权力统治时代,后果可想而知,灾祸大过福祉多矣! 在那个未曾被改变过的大汉王朝里,好大喜功、刚愎自用而且权力欲极其强烈的汉武皇帝,就算到了暮年,也没有放松过手 中的权力。不仅如此,他和古今中外许多大权独揽的独裁者一样,越是到了生命的末期,越是为了保住权力而不择手段冷酷无情。 这种现象其实并不奇怪,往高尚了说,是为了江山社稷稳定的需要,帝王们不肯轻易的把权力交付。而往自私的说,就是权力已经改变了人性,帝王们临死前的孤独和恐惧,使他们已经不再信任任何人。以至于,心理已经达到了一种扭曲的程度。稍有风吹草动,便疑神疑鬼。残忍嗜杀,冷酷异常,便自然而然成了他们最后维护自己威严的手段。 而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才引发了那场对于大汉王朝以至于整个华夏历史造成巨大灾难的“巫蛊之祸”。太子刘琚身死,卫氏族灭。长安动荡,天下不宁。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军中,无数的精英人物都受到牵连,被诛杀在这场动乱中。 这一场大变故,后果是极其严重的。不仅在当时引起了各方面的动荡。更是给大汉帝国以后的发展留下了无数的隐患。可以这么说,大汉王朝历经文景之治所逐渐形成的盛世局面,到汉武帝时期达到顶点。然后盛极而衰的主要原因,在两个方面。 首先,就是对匈奴的长期战争在取得辉煌军事胜利的同时,也拖垮了整个国家的经济。近百年积蓄起来的家底几乎耗尽,从此国力急转之下,再也难以挽回颓势。后人说他“穷兵黜武”,一点儿都不冤枉。 而除却匈奴战争对国家军事和经济方面的影响之外,对大汉王朝的政治局面造成巨大影响的事件,就是这次“巫蛊之祸”和太子刘琚之死。由于这一方面对汉王朝造成的衰败和灭亡,同样值得令人深思。 所有的天下人都永远也不会知道,正是因为元召的突然出现,才完美的解决掉了对于大汉王朝造成致命伤害的这两个隐患。几乎是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把这艘历史的巨轮矫正回了一个正确的方向。从此以后,劈波斩浪,扬帆起航,千秋万载,百世流芳。 然而,现在也同样没有人知道,元召感觉到很头疼。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就算是已经改变了历史的大方向,但在个人性格和宿命方面,好像还是有些无能为力。让他感觉到茫然惊愕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刘琚在书信的后半部分所说的话。 “……元哥儿,我想放下这个皇帝的担子已经很久啦。希望你能理解。相比于此,我最怀念的反而是在长乐塬上的那些快乐时光。却不知道,余生还能不能再次得到呢?……至于说把丰儿交给皇后参与抚育这件事,也是我考虑已久的。以你的睿智,当然会明白这背后复杂关系的平衡……在这件事上我自作主张,却是对不起你了。不管怎么说,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不过母后、阿姐、舅舅和你寥寥数人而已。希望你们都能够明白我的苦心吧……。” 万里江山,不过浮云。千秋功业,托付何人?也许,对于刘琚来说,这一切的重量,也比不过曾经那一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 元召默默地把看完的书信收进怀中。满目山河 空念远,寂寥天地无回音。虽然现在的他已经名传天下,功业满身。但此时此刻却感觉到无可言说的孤独。他的心事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更没有一个人能替他分担。 “陛下,这可真是……令人为难啊!” 逐渐熄灭的篝火旁,他淡淡的苦笑起来。自己还没有见过面的儿子,就要被别人强行给他安排一段特殊的人生。无论怎么说,总是感觉到有些不爽的。不过,皇帝既然都已经宣布了,想必在长安的时候已经征得了素汐公主的同意,那么,好像自己的意见已经不太重要了哦? “怎么样……陛下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吧?” 一手拎着一坛酒的终军走到他的身边,随手递给他一个。然后盘膝坐在草地上,夜色深沉,天高地远,也许在这样的时候,唯有酒中豪气才能够消融胸中的块垒。 “算了!不想这些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不管是谁,也许早已经注定。” 元召对终军略一示意,然后两人举起酒坛,各自如长鲸吸水,烈酒入喉,甚是豪迈。 远处的侍从人等在夜色中忠诚的守候。他们默默的看着,却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扰。不久之后,这两位身份贵重的朝廷重臣,便都衣衫不整的躺在草丛中,有零星的话语偶尔响起。 “燕王和广陵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他们都安置在原先的波斯王宫里。专人伺候,好吃好喝,倒是比前些日子还白胖了许多呢……呵呵!” “按照大汉律例和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这两位王爷的行为已经属于公开的叛逆……你在军中自有生杀大权,还这么麻烦干什么?” “哪能随便杀人呢?他们可是先皇之子,当今天子的皇兄……这个嘛,若是随随便便让他们死在军中,长安的宗室皇亲们恐怕要闹翻了天吧!” “你猜的一点儿都没错呢……呵呵!所以,陛下才派我来了嘛。” “子云,对待他们还是要慎重些。” “陛下赐了我天子龙首剑……。” “哦……我的意思是……。” “元哥儿,陛下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就把他们交给我吧……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如果一切稳定之后,我们能够一起回长安,那该多好!” “长安……唉!子云兄,不瞒你说,我早已经想念多时了。家里的她们,我的儿子,女儿……呵呵!” “有陛下和所有长安人的呵护和照顾,她们一切都好。这一点儿请你放一万个心……不过,我听说,你的那位巾帼红颜万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了,怎么不见踪影?” “哦……这个嘛,却无可奉告!” 不知不觉,露水打湿了草尖,谈话声逐渐沉寂。前尘后世,皆入梦中来。 。妙书屋 第九百三十九章 山河空念远 居住在波斯王宫中的燕王和广陵王,对于自己的王图霸业,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虽然名义上还是王爷的身份,但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所有其他人都非常明白,他们已经是实际上的囚徒。 当初追随他们参加叛乱的那两万多汉军将士,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军中处罚。而其中所犯错误严重的三位将校和几十名军士,为此而丢了性命。他们被当众宣布完所犯条令之后,斩首示众,以为警戒。 军法无情,绝不宽恕。在事实面前,这些人虽然悔恨不已,却也已经无法挽回。毕竟因为他们的过失,有人牺牲了性命。而且更是对安抚当地的部族民众大计,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即便是以这种最为严厉的方式处决,也没有人心中不服气。 这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悲剧。他们没有战死沙场,更没有获得荣誉与功勋。就算有一天他们的尸骨能够回到汉朝,也只会令家族蒙羞,增添耻辱。 除了这些身犯大过的人之外,其他的军士和将校们,都被派往西方大陆不同的地方,去剿灭和征服一些零星的抵抗力量。这件事需要耗费时日,正好可以当做这些人将功补过的机会。 而已经失去一切力量的燕王和广陵王,如同两只困兽一样,被看押在波斯王宫之中。他们虽然身体还是自由的,但心中已经是带着枷锁的囚徒。 事情到了现在的这种地步。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也许,剩下的唯有等待。等待着未知的审判,和宿命的到来。 其实,不用等到后来,自从元召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如果说心底深处还有一丝奢望的话,那就是能够苟全活命。即便是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长安,那么就在这万里之外过普通人的生活,了此残生,也就知足了。 当然,怨恨是永远也不会消除的。如果元召真的要置他们于死地,那么相信在十八层地狱深处,这两个人也会发出最怨毒的诅咒,让那个人活得不安生。 不过直到现在为止,元召好像并没有要对他们怎么样的意思。他不仅安排他们住进条件最好的波斯王宫。而且一应供应俱全,除了没有太大的自由之外,生活过得比较安逸。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已经渐渐适应这种囚徒生活的燕王和广陵王,却是果然和元召说的那样,竟然胖了许多。 只不过,这世间犯下过错的人,早晚都会为自己曾经的行为买单。该来的惩罚,也总是会来。 当春天的气息日渐浓郁,万物开始复苏,繁花似锦,郁郁葱葱。已经王气不再的这座城市,却显得日渐凋零。而金碧辉煌的王宫里,那些砖石之间,竟然生出斑驳杂草。看上去让人心里极不舒服,平添许多凄凉。 广陵王毕竟年轻些,对于他们来说,这样闲暇封闭的日子,实在是太孤寂了。于是,他找来一把锄头,在几个杂役的帮助下,开始清理那些到处丛生的杂草 。而燕王则偎依在栏杆边,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天的阳光很好,光影斑驳中,有人沿着宽阔的石头甬道走过来。听到脚步声,燕王似乎忽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他猛地睁开眼睛,循声望过去时,呆了一下,脸色马上变得煞白起来。 阳光煦暖,春日犯困。他刚刚在朦胧之间,做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却没想到,睁开眼睛梦就变成了现实。 在数十人簇拥中走在最前面的人,燕王当然认识是谁。这个神情俊朗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家伙,就是大汉司隶校尉终军。他们以前虽然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所有的宗室权贵都对这个人敬而远之,燕王和广陵王也不例外。 掌握大汉律法并且以铁面无私而闻名天下的终军,忽然出现在了西方大陆,这显然绝对不是一件好事。燕王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厉害,他大声召唤了广陵王一声,而后者还没有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抬起头时,眼中还带着茫然不解。似乎并不明白素来雍容平稳的燕王兄,为什么会突然失态。 然而,紧接着,广陵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所有在这王宫中伺候他们或者说是看守他们的人,很快就都消失不见。就连帮他清除杂草的那几个杂役,也不见了踪影。他与燕王彼此相顾,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终于还是来了!……终军,没想到是你。” 看着眼前这些面色严肃的长安来人,燕王感觉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些嘶哑。而广陵王则把手中的锄头握的紧紧的,目光中涌动起怒火。这唯一的武器,似乎成为他最后的依仗。 “二位王爷好清闲啊!” 手中捧着天子龙首剑的司隶校尉,冷淡的看了他们一眼。相对于这两位囚徒,他更感兴趣的却是周围的建筑。这座异国的王宫果然气势恢宏规模庞大,虽然王气不再逐渐凋零,却也可以想见,当初作为一个庞大帝国的王权中心,应该是多么的峥嵘繁盛。 然而很可惜啊!这座王宫连同这座王城,注定将会逐渐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在元召关于西方大陆的整体布局中,根本就不需要这样彰显王权的所在。他要把这片辽阔的土地,当成一座试验田。贯穿政治,经济,军事,律法、文化……等各个方面,一种崭新的不同于以前任何形式的制度,将会在这里开始全新的布局。 这样一个宏大的梦想,或者说是前无古人的规划,在连续几夜的长谈中,足以令第一次倾听的终军和司马迁以及其他许多人目瞪口呆。在元召那些略显激情的演说中,他们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他们从未想象或者接触到的领域。 而这一切,更加促成了终军要完成自己使命的决心。他眼中闪烁着光芒,用手指了指这两位身份尊贵的亲王。语气坚决而有力。 “我自长安来,奉皇帝陛下命令,以追究二王所犯之罪……希望你们不要心存幻想,妄自抵抗。” “终军!你什么意思?我 们、我们……没有罪!难道你敢杀我们吗?” 广陵王挥舞着手中的锄头,神情狰狞,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起来。没有人会不怕死。当预感到死亡来临的时候,这种恐惧感很难令人平静。 而燕王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的压抑下心中情绪。他直视着站在身前三尺之外的司隶校尉问道。 “是皇帝要杀我们吗?难道我们在这万里荒僻之外永远不再回到长安,也不能放过?” “不是陛下要杀你们,更不是其他任何人要杀你们……依据大汉律例,你们的所作所为,已经不可能得到宽恕。所以要怪,就怪你们自己的野心和贪婪吧!记住,你们是死于律法准绳之下,而非其他。” 终军语气淡漠。他平静的挥了挥手,有人捧过来三尺白绫,两杯鸩酒。这是他为了皇室的尊严,而格外所作出的最后人情。 “我们不要死啊!元召呢……元召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他明明答应过,不会杀我们的……!” 广陵王看着放在石阶上的夺命之物,如见鬼魅。他不停地后退着,想要最后的活命机会。而面色苍白的燕王则摇了摇头,他苦笑着说道。 “逼杀先帝之子这样的事,元召怎么会亲自动手呢?天下人都希望他做完美的圣贤,史册上不能留下一丝污点。自然有人会替他清除一切障碍!呵呵……我们活到现在,恐怕已经是他格外的恩惠了吧!” 所有的人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在这一刻,燕王才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太晚太晚了。时至今日,那个名字所代表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一切。果然如同燕王所说,蒙受其巨大恩惠的天下苍生,早已经在心中把他当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二位王爷,多说无宜。还是请体面的上路吧!” 手扶刀柄的几位侍从冷冷的盯着他们。手捧天子剑的皇帝特使就在身后,既然已经给了他们该有的体面,没有人会希望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血。 燕王伸手拍了拍广陵王的肩膀,示意他放弃抵抗,不要再做无意义的抗争了。然后他端起那杯颜色鲜艳的鸩酒,看了看东面的方向。王权梦断,故国难归,成王败寇,谁也怨不了谁! “皇帝最后做出这样的选择,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出于内心深处的恐惧吧……唉!元召,你究竟会是大汉帝国的断送者还是真正的千古圣贤呢?可惜我们已经看不到了。” 燕王长叹一声,把手中的鸩酒一饮而尽。饮下这杯毒,所有一切便化为尘土。广陵王随后也饮鸩而亡。不过他临死前留下的却是深深的怨毒和诅咒。 终军令人收拾好残局,转身走出王宫,斜阳落下,宫门关闭了无数秘密。他相信,在元召手中,这片大陆上从此将再也没有王权霸业。他对此充满了期待。 “有生之年,得见乐土……若此,无憾矣!” 更新速度最快赶紧来阅读!.. 第九百四十章 千秋百代功 其实,从一开始,元召就没有想把燕王和广陵王置于死地。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没有必要赶尽杀绝,更不想让武皇帝的这两个儿子死在这荒凉的地方。 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死了。在终军回来对他说完经过之后,他虽然感到吃惊,但也已经无法挽回。似乎是早就知道元召心里在想什么,终军平静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不必感到愧疚,是我秉承陛下意旨赐死他们的。更何况,按照大汉律例,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们万里迢迢的跟着来到这里……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每念及先帝的知遇之恩,终究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元召的神色有些黯然。按照他原先的设想,是想让这两位实际上已经失去王爷身份的人,在这里做回普通人,自力更生,了此余生。也算是对得起汉武皇帝了。不过,既然终军已经把他们杀了,他也不会过多的责备。 “元公此言差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样的观念在大汉王朝能够深入人心,难道不正是当初大力提倡的功劳吗?时至今日,又何必说出这样的话呢?” 在旁边的司马迁停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子,接过了这个话头。他虽然对元召素来敬仰,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却坚持己见,从来不会随便去附和阿谀。这也正是他独一无二的风骨所在。 终军也淡淡的笑了起来。他把赐死二王的经过写完之后,密封成册。然后也放下了手中的笔,随口说道。 “太史公说的没错,这可不像的为人呐!杀伐果断,才是一贯的风格。想当初,江都王、琅琊王等人难道不是皇室亲王身份吗?还不是有罪必诛?可别忘了,与整个西方大陆的安稳发展比起来,千年大计,刚刚开端。区区两个王爷的性命,就显得太轻了。” 元召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认真样子,不禁有些头疼。连忙苦笑着摆手道。 “好了、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们都说的很对,却是我过于感情用事了。今后一切行事必须按照律法和规矩来,我在军政大事上若有疏漏,还需要们多多提醒才是。” 看到元召谦虚谨慎的态度,不管是终军、司马迁还是萧望之等人,都非常满意。他们这些人和天下许许多多人一样,很希望看到元召能够继续引领着大汉王朝在正确的方向上阔步前进,在不久的将来达到一个新的高度。而这一切的前提,都离不开保持稳定的心态和善于采纳意见的态度。他们很欣喜地看到,已经身负天下之望的元召,还和从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改变。 “到现在为止,西方大陆上所有对发展大计构成威胁的因素已经不复存在。既然如此,元公所勾画的那些蓝图,可以开始逐渐铺开了吧?说实话,我等已经迫不及待久矣!” 经历过几番磨砺的萧望之,早已经不复儒雅书 生的模样。粗布的衣衫却掩盖不住意气风发的豪情,满腹经纶正是用武之地的时候,他和一批志同道合者,为了这个机会,已经等待太久了。 元召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昂首阔步走出自己的营帐。大家一起跟随在身后,都走了出来。所有的军中将校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束甲起身,一起注目着那个身影,看到他走到高处,然后扫视了一眼四周,开始讲话。 “所有追随我万里征战到此的将士们,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我可以说,我们已经取得了西征的全面胜利!” 春风骤起,吹遍万里山河。十万大军俯首,安静的听着他们统帅沉稳有力的声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无数颗跳动的心里,热血开始沸腾。 “元公万胜!大汉万胜……万胜!万胜!”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的,一个声音响起,然后是几十个,成百上千……十万大军整齐划一,震撼天地。 旌旗招展,盔甲明亮,刀锋上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一种威武不屈无可匹敌的气概,浮现在这片大陆的上空。不管是谁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当奋武鹰扬,万千慷慨。 在不远处负剑立马的女子,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挥动手臂的身影。风掠起大红披风,映衬的容颜格外娇美。不过,她眼中流淌的不再是令人不敢逼视的锐气,而是无尽的柔情。她从少女时代就倾付了全部身心的那个男子,是她所知所闻中天下无双的英雄。他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敢气概,更拥有着超越任何历史人物的眼光和胸襟。只要他所在的地方,就代表着胜利和无可抵御。她甘愿放弃自己,也只为这样的人物折腰。 当然,在此时此地,甘愿为元召折腰的不止名叫云冰的女子。还有十万西征将士,无数部族民众和千千万万正在往西方大陆方向而来的各种身份的人。 断刀河水浊浪滔天,珞珈山脉连绵不绝,一股英雄气,贯穿在这山河之间,就连灰色的苍穹也增添了无穷壮美。这是来自华夏神州的大汉雄风,浩浩荡荡,丰沛无极。那个朗朗之音贯彻天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今天所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们这些英勇的大汉男儿不怕牺牲取得的。可以这么说,没有们不惜己身的为国征战,就没有我们脚下的这千万里山河。这是们的功勋和荣耀,历史将会永远铭记,千秋万代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将会传唱们的故事。当隔海相望的东西方融合成一个完整世界的时候,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将在史册上散发出灼灼光芒……!” 战士们举起了手中的刀剑,一片山呼海啸之音。这些勇敢的男儿,还想不到那么远。也暂时理解不了元召口中所说的这些巨大意义。但只要他们所付出的努力,能够得到元召的肯定和赞扬,就已经比得到任何奖励都来得重要了。 “……尤其是这几年来战死在这片大陆上的将士, 他们更不应该被人遗忘。自从兵出玉门关,到今天为止,一共有三万一千零五十八位勇士为国家献出了生命。他们的鲜血洒在这万里征程上,烈骨生香,魂魄永驻……我们所取得的每一场胜利,都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决不可轻易地等闲视之。波斯王城之南的那块平地上,已经在建造纪念台和纪念碑。所有为国捐躯的人,他们的名字和生平事迹都将镌刻在上面,以供后来者纪念和瞻仰。山河常在,永垂不朽!” 元召伸手接过身后陆浚递过来的烈酒,整整一坛,缓缓祭奠在面前的土地上。所有人垂首静默,以示哀悼。若英灵魂魄有知,相信此时此刻,也当含笑风中,欣慰而去。 所有在不远处观看的部族民众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堂堂煌煌,威严肃穆,令人不知不觉间就有俯首顺从的冲动。他们虽然对未来的命运还充满了迷茫,但却在内心深处悄悄萌生了希望。 元召的目光往这边看过来,所有的酋长和长老们带领着各自的民众匍匐在地,不敢仰视。他们有一种预感,这个伟大人物接下来所说的话,将关系到这片大陆上所有苍生的命运。果然,元召开始把话题转到接下来要开展的大方向上。 “在我们华夏民族的文明传承中,讲究的是仁爱天下。不管是汉人、越人、百夷人、胡人、西域人以及西方大陆上生活的所有人,大家虽然所处的文明不同,但生命本身,却没有高低之分……我们大汉帝国的军队征战四方,不是为了征服和奴役,更不是为了占领土地掠夺资源。先进的文明帮助落后的文明共同进步,本来就是我们人类的责任。而我们华夏民族有幸,在今天承担起这个责任,就要义无反顾的去引领和完成。我们今天来到这里,也正是这个目的。” 无数聚集起来的部族民众,满怀希望的抬起头,他们听明白了元召话中的意思。没有人怀疑这其中的诚意。因为正是从东方来的这支军队,彻底消灭了奴役和压迫他们已经两百多年的波斯王朝。更是帮助他们渡过了大瘟疫的灾难,又源源不断的运来了大量的食物和生活用品。而且,通过那些汉朝书生的教化,已经在他们心中播撒下了文明的种子。假以时日,必定可以让他们重新认识到生命的另一种价值。人心所向,自知善恶。 “尊贵的大汉朝统帅,我们愿意听从您的指挥,请您施展神奇手段,点化这块愚昧落后的土地吧!” 千千万万的民众望尘而拜。他们虔诚的高声呼喊,眼中充满了对新生的渴望和未来的向往。 “天降斯人,大事成矣!此华夏民族之千秋伟业,百代之功也!” 亲身经历的大汉太史令司马迁,不禁仰天赞叹。随后,神色无比郑重的把眼前的场面记录了下来。 第九百四十一章 西洲红妆影 弹指一挥当年少,刻画千秋不用刀。 红妆更照山河好,从来天地任逍遥。 辽阔大地上的花开了又落,漫天飞舞的雪,落满了山川白,又重新染绿意葱。那些繁忙的日子,再随着落叶变黄,然后又周而复始,四季轮回。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 一千个日日夜夜,在很多时候会觉得非常漫长。然而,如果不经意回头,却发现竟然是如此短暂。短的像是刚刚策马驰过那道山岗,眨眼之间,露珠滴落,草木成灰。 三年的时光,有的人可以庸庸碌碌的度过,淡泊如水,了无回味。不过有的人,却可以借得这段光阴,来创造一个新世界的起源。 整个西方大陆上的千千万万民众和许许多多还处在半蛮荒状态中的部族,亲眼见证了一场神迹的发生。 在从前的漫长岁月里,各自代表着不同种族起源的图腾,是他们虔诚的信仰。处在半饥饿和寒冷中的西方大陆,如果能够得到一段温饱的日子,已经是所有人最大的奢望。然而,这个奢望延续了几百年,大多数人还终究是处在被奴役和压迫中,朝不保夕,生死无常。 普度众生的神话传说,在这片大陆上当然也有过流传。但当幻想一代一代的幻灭,在水深火热的苦难中挣扎的人们也终于明白,据说是出自先知口中的话,终究只是欺骗人心的手段罢了。 在强大和残暴的波斯帝国统治下,命运也许早已经被注定。悲惨的奴隶生涯,将一代一代的延续,似乎没有尽头。 也许是波斯王终于恶贯满盈,他和他的武士军团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遇到了真正的对手。而且一发不可收拾,败亡的如此迅速。如同是被烈焰燃烧过的冰雪,不过几年之间就消融的无影无踪了。 伴随着十万铁甲战士纵横四野,来自东方神州的华夏图腾,开始鳞爪飞扬的出现在这片广阔大地的上空。 所有西方大陆的土著人都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他们小心翼翼的偷偷打量着从来没有见过的巨龙图案,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在一个比波斯帝国还要更加可怕的强大王朝统治下,未来的命运到底会怎样呢?有人说得清楚。 然而,不久之后,他们就惊喜地发现,原来在这面可怕神兽旗帜下所代表的,不是死亡和苦难,而是仁义和文明。 三年时光所带来的一切改变,天翻地覆,足以说明一切。时至今日,随处可见的烈焰旗帜上,那条代表着华夏图腾的巨龙,已经成为所有西方大陆人的共同信仰。他们抛弃了自己原先信奉几百年的图腾,虔诚的拜服在这面旗帜下。因为他们深深的知道,在这种强大的保护下,他们可以过上祖先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生活。 野蛮落后被文明进步所取代,在强大的凝聚力之下,一切都将被同化。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属和选择,不需要强力手段,更不需要刀和鲜血。 “元公的治世手段,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历代圣贤们所极力推崇的境界!所谓的 大音无声,大象无形,说的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吧……?” 站在高处俯瞰大地繁荣的萧望之发出深深的感叹。也只有满腹经纶,熟读五经的他们这些人,才真正的明白,元召到底是多么厉害。这种厉害不同于军事和战争那么简单,以超出他们想象的手段治国平天下,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不过区区三年时间,就使人心归服,并且已经在这么辽阔的一片疆域内奠定了治理的雏形,这样的能力,翻遍从前的史书,恐怕也没有人能够与之比肩……太史公,以为如何?” 听到萧望之的问话,三年来笔耕不辍唯恐遗漏下什么的司马迁终于停了下来。不知不觉,他双鬓已经被风霜摧染了白色。不过,那双眼睛却越发炯炯有神。这片脚下的山河,所有的改变都尽收眼底,纳于笔端。 猎猎雄风,万千豪情。他没有辜负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没有辜负他! “毋庸讳言,据我所知所闻,且不论其赫赫武功、天下经济,就算只完成西征大计这一次功劳,已经是堪称千古第一人了。” 长风浩荡,吹拂起他们这群儒生的衣衫。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郑重的神色,没有一个人对司马迁的评价提出异议,目光中流露出的都是敬仰和自豪。 “太史公作笔,令人信服!天佑我华夏神州,降生此人……大汉万幸!苍生万幸!” 三年多的时间,他们这些人其中的一部分,为了绘制完整的疆域图,不辞辛苦,跟随着大汉的军队走遍了西方大陆的所有地方。他们无比震撼的发现,比大汉帝国的疆域还要辽阔许多的这片大陆上,其中的雄奇山脉,丰富矿藏,各种资源以及许许多多珍奇物产,简直是数不胜数。等到在不久的将来,跨越西域和海洋的障碍之后,华夏神州与西方大路完美的融合,那又会是一种怎样的光景呢?对于他们这些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来说,只要心中想想,就已经激动的不能自已。现在也许唯一怕的,就是自己的生命没有那么长,不能够亲眼所见他们曾经做出过贡献的一个超级强盛帝国出现了。 不要怪他们如此激动,实在是现在的局面已经超出预期。没有人能够想到,三年的时光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放眼四望,初见成效。来自大汉王朝和西域等地方的无数资源和大量人众,已经源源不断的进入到了西方大陆的各个地方。一切都按照原先的计划在进行。这块新的天地,在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这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不仅是其他各种身份不同的人看到了希望,跨越山海沙漠而来。就连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也已经决定留下来,想要为了大汉帝国的这块新领域而奋斗。 “元公今日为何不在军中……他?” 想起今天没有看到元召的影子,有人不禁奇怪的问了一句。这三年多来,元召无时无刻不在忙碌。忙着决定各种大小事宜,忙着发布各项命令,千头万绪,一言而决。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看到他在自己居处伏案辛劳的样子,如果有 看不见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些不适应。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他们都没有看见元召。就连司马迁也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无可奉告。 在他们所站地方的脚下,不远处就是一座新建的校军场。初升的朝阳中,一队盔甲明亮的骑兵正威武雄壮的出营而去。萧望之和司马迁等人都认出领头的将军正是李陵。这位少年成名的将军,在不久前从长安传来的皇帝诏令中,刚刚被赐封为威远侯。这是真正的万户侯,是这个后起之秀用自己的功勋得来的。 “受元公培养或提携的人,无不成为当世英才名将!只这一点儿,就已经令人佩服不已了。真是能者无所不能啊……呵呵!” 看着耀武鹰扬的李陵,有人大声赞叹。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是天下人公认的事实。元召选才任贤之能,可谓是眼光卓绝,无人可比。 “听说威远侯已经自主请命,作为留守西洲的将军,却不知道长安会不会同意,更不知道元公是什么意思……?” “长安的局势现在有些扑朔迷离,这个却说不太清楚……我们还是先不要在这里妄加猜疑了。” “听说,前些日子长安来的使臣,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只不过这几天来,却没听到元公透漏丝毫……唉!但愿不会有其他意外情况发生。” “这倒不必担忧。只要有元公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元公离开长安太久了,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回去……?” “也许会,也许不会。毕竟,现在皇帝陛下的最新旨意还没有任何人得知。” 他们这些人在这里互相议论着,却并没有太多的担忧。策马飞驰的李陵抬头往这边望了一眼,也并没有多在意。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却顾不得考虑其他事。 当一种全新的选择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时候,他心中既有兴奋,更有许多的彷徨。 “师父和云冰姐今天不知道去哪里了……如果他们真的决定回长安的话,剩下自己在这边,以后的日子却真是有些孤寂呢……唉!” 迎面风起,万里封侯的李陵,深吸了一口气,把万千情绪压在心底,带领着手下精锐去巡视了。也许从明天开始,他就是大汉帝国新疆域西洲地界的镇守将军。统领三军,独当一面,海陆兼顾,责任重大。他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闪失,以免辜负元召的期望和长安皇帝的任命。 而许多人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天,被无数目光所注视的元召,把全部军政事务统统抛下,轻身单骑,走出了整个西洲最重要的军事重地。 因为他答应过云冰,在回长安之前,要给她最温柔的陪伴。 西洲风景,灿若朝霞。红妆立马的女子,已经在等候他多时。 () 。 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涯明月心 在人间,三年时间太短暂了。即便是以元召的精力,他也没有办法去了解这万里疆域之内的一切。更何况,这里的山川地貌、风物资源与他脑海中想象的并不相同。 时空隔绝,沧海桑田。数千年的时间,可以发生无数的变化。元召现在甚至有些并不确定,他率领大汉军队征服的,是不是他曾经记忆中的那块土地。 刚刚被大汉帝国命名为“西洲”的这块大陆,已经粗略的进行了行政规划。虽然一切显得都很简陋,但好歹是有了一个雏形。也总算是对得起他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了。 不过,即便是心中有一万个不放心,他也不不得不暂时放手。因为一些事的发生,元召必须要回去了。回玉门关,回长安!跨越山海,漫漫黄沙,就算是马上动身,也许有些太迟。 能够在这样的紧张安排中,抽出一天的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极为奢侈。而在并马双行的女子心里,更是极为满足。她知道他的时间都是以分秒计算的,能够对她的娇纵不加犹豫就答应下来,足以看出自己在他心里的重要性。想到这一点时,遮了一层薄薄面纱的脸上,那种从内心流淌出来的笑意,便再也忍不住。 她很喜欢他给她取的这个新名字。云冰,从他嘴里叫出来时,她便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都是他赐予的。他们心血相融,早就彼此成了各自的一部分。 如果能够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一直在西洲多好啊!就在这远隔大汉万里之外的地方,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自从二十多年前,那个又黑又瘦的小丫头第一次在黑夜里看到少年惊若天人的无敌身手时,她就已经在心底深处暗暗埋下了一颗种子。历经岁月芬芳,她用自己的敏感和倔强细心的培育,直到今天,终于开出了最美的花朵。 “为什么……想当一个将军呢?” 西洲的风,带着海洋的潮湿,掀起了脸上的面纱。看着身前马上的背影,云冰有略微的失神。她的耳边忽然好像又响起元召第一次听说她的志向时,那种莫名其妙的奇怪语气。她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脸上的那种表情,真的是太奇怪了呢!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云冰有些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了。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想学本领做威风凛凛的将军,只是为了讨还在街头所受的那些欺负的话,那么后来,当她真正跟在他的身边,领悟到除了武力以外更多的东西之后,恐怕就连天赋无双的少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以后生命中的每一次灿烂,都只是为了不辜负他偶尔瞥过的温和目光而已。 后来,她的光芒终于如同手中的那把宝剑一样,划破苍穹,流星璀璨。 当一身戎装立马横枪的天才将军,令匈奴和西域的无数敌人都俯首在马蹄下。三十六国黄金王印,随手扔在革囊中。如同她在那些成长的时光里玩过的积木一样,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无尽威风,帝国荣耀,她从来没有放在眼里。所做的这一切,都只为得到他一声赞扬,就心满意足了。 如果与她内心深处所渴望得到的东西比起来,她甘愿把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抛弃,包括自己的名字……只要他喜欢。 也许,在长安的那些 从前日子里,云冰只能艳羡的看着苏灵芝和素汐公主的幸福,她虽然知道那也许就是自己最想得到的,但却还并不能深刻的领悟。直到三年前的那一次,她在长安得知元召的生死讯息,感觉到天空突然失去了光明。 那一刻,她什么也不顾了。却原来,她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如果这世间没有了他的气息,她活着便再也没有一点儿意思。 这是云冰在那些不眠不休纵马驰程而来的日日夜夜里,终于想明白的一件事。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决定,生,便同生,死,便同死! 好在,上苍眷顾,元召最终安然无恙。就在那个大雪飘飞的山间,她不顾一切的破除了身心的全部束缚,终于把自己交给了他……。 “在想什么呢……脸为什么那么红?” 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语气中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神游天外的女子猛然被惊醒,她低声惊叫了一声,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口。 “召哥哥……你、你在偷看人家啊!” 察觉到被身边的男子不知道已经端详了多久,想到自己脸上不知不觉流露出的痴态也许被他尽收眼底,这家伙还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呢……云冰几乎羞得无地自容。她俯身在马背上,再也不敢抬头看元召一眼。 元召却并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这些敏感的女儿家心思,就算他能掌握天地,却也无论如何都猜不透。 策马而行了这半日,眼前的青山遮面而来。抬眼望去,与那一次冬天来时的风景却更是不同。他刚才只不过是察觉异样而随口一问,却并没有多想。听到云冰的娇嗔语气,回头看时,见她一副娇若无骨的羞怯样子,再也不见昔日的半分锋芒,不觉有些惊讶。 “哦……冰儿,问你个问题啊,从前你身穿铠甲披风的时候,有那么大的气场。而一旦换成红妆,怎么再也看不到那时的一点儿影子了呢?这中间的差距,也太大了吧!唉,真是有些奇妙啊。” 听到他这么说,似乎是很认真的样子。云冰镇定了一下心神。她伸手轻轻的揭去了面纱,春风万里,那张容颜竟然是美得如此不可形容。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嘛!因为……在你面前,我不再需要对这世间有任何的防范。我只是召哥哥的冰儿……。” 刚刚进入而立之年的元召,心中升起愧疚,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捉住她的手臂,一起跳下马来。自己有何德何能,能够得到这世间几个最好女子的倾心托负,不管是灵芝,素汐,云冰,还是远在东海之外的刘姝,她们的十分深情,自己能够回报二三,就已经是勉力做到。可是她们却没有一个人抱怨过什么,风雨等候,无怨无悔。 “这就是我们上一次来过的地方了。应该是从那边山口进入,就可以找到那处温泉和洞口了。走吧,今天我们不要去多想其他,好好在此度过这一日一夜的时光吧。” 来这个地方,自然是出自云冰的提议。这里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在离开西洲回转长安之前,她请求元召无论如何也要再陪她来一次。因为她知道,关山万里,陆海阻隔,今后也许很少会有机会再能够来这里。她要把这对她来说象征着 新生的地方,牢牢的记在心里。一草一木,万千柔情,永远不忘。 而与三年前那一次的悲伤心境不同,这次两人做了充分的准备。在元召看来,这不过是女孩儿家的寻常心思,就当是陪她好好的做一次春游好了。更何况,自己戎马倥偬,军机繁忙日久,在把一切都安排好的情况下,也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身心了。 自从几天前,长安新的皇帝特使来到之后,元召就已经预感到,也许自己从离开西洲,踏上东去归程的日子开始,最起码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将不会再有空闲的心情了。 长安的新局势和大汉王朝的一些变化,在等待着这位大汉帝国最重要人物回去面对和处理。那是一场并不亚于任何战争的“战争”。稍有不慎,必将遗患无穷!即便是处在今天地位的元召,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处理的圆满和面面俱到。不过,他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这场关系到华夏民族千秋文明传承的“战斗”,他绝对输不得! 好像是感受到了他脚步的沉重。行走之间,云冰侧过头,悄悄的握紧了他的手。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还并没有恢复到女子该有的柔软,不过,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柔情,他自然能够感觉得到。 “召哥哥,你说等回到长安之后,我该怎么去面对灵芝姐和素汐公主她们呢……她们会不会……?” 这是她故意岔开话题,不让元召去多想那些军政大事。而同时,这也是她内心深处真实忐忑不安的地方。毕竟,无论怎么说,她也明白,这世间的有些东西,没有人喜欢去多分享给别人。比如感情,比如爱……。 春山苍翠,繁花似锦。一泓碧绿,就在不远处映入眼眸。元召牵着她的手掌,深情脉脉的注视着那双略带忧郁的眼睛。她从他的深瞳里看到了春风和柔情。 “冰儿,一切都不用多想。从今之后,我们都是一家人。要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不许一个人分开……!” 春风拂过绿水,荡起无穷涟漪。孔雀飞过山头,落在南坡鸣唱。这不是情话的情话,却胜过世间任何的承诺。云冰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只要有他在,天涯随处不是家。只要有他在,心花怒放,缠缠绵绵到天涯。 山间的风不知不觉停歇,一轮明月升起在深邃的夜空。无数的星辰眨着眼睛,似乎在偷听人间的说话。 温泉的水氤氲了连绵的草木,有淡淡的香气笼罩了洞口周围。沐浴过后的云冰穿上了一身红色的纱裙。似落入山间的姑射仙子,在最爱的男子面前翩翩起舞,剑光灵性,身姿轻盈。 无数的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泊逐流。生命的光芒转瞬即逝,竟然是如此短暂而绚烂。看着眼前的佳人盛景,元召情不自禁有些失神。他饮完手中的酒,在火光之中,用手拍击着岩石,随口朗声长吟道。 “海棠树下看云飞,落花流水几时回!我生之前谁是我,我去之后又是谁……?” 击节一连三叹,声音慷慨婉转。舞剑的身影,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第九百四十三章 君当担大任 这一次奉皇帝召令从长安而来的使臣,名字叫做赵充国。自从西洲正式归入大汉疆域以来,数年的时间内,皇帝特使也已经来过好几个了。而赵充国是第二次来。 现任少府令的赵充国,今年刚好四十岁。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此人却是军伍出身,在征伐西南夷和匈奴人的战争中,都曾经立下过很大的功劳。后来转入文职,进入朝堂,凭着自己的能力,一直走到了今天。可谓是能文能武,经验丰富的大臣。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在现在的大汉朝堂上下数不胜数。不管是大小官员,还是朝廷各职司部门的重要职责人员,没有一个庸庸碌碌之辈。而除了他们,朝廷培养起来的各类英才俊彦更是大有人在。无数的后备人才,使大汉帝国从来不缺少干实事的人。所以,即便是像赵充国这样具备能力的实干家,心中也一直绷着一根弦儿,做事格外认真,唯恐一不小心稍有遗漏,犯下不可挽回的过失,那就麻烦了。毕竟,影响自己的前途是小,如果因此而造成帝国发展的损失,那就是历史的罪人了。 不过,赵充国也自有其内心骄傲的资本所在。他的胸中有着远大的志向,并不满足于当前所担任的职务。少府令虽然也算得上是朝廷九卿重臣之一,但却并不是他目标的终点。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一个机会,来施展胸中的抱负。然而,岁月蹉跎,不知不觉进入不惑之年,却一直难以如愿。赵充国有时候不免暗自喟叹,深以为憾。 两年前,第一次得到出使西洲机会的时候,他心中充满了兴奋。路途的遥远和艰险,一点儿都没有妨碍他的振奋情绪。作为掌管大汉帝国农林牧渔各项产业的少府令,他知道之所以选自己来西洲,肯定是与他掌管的职责有关。为此,在到达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全面的准备。因为,赵充国深深地知道,自己之所以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元召在一封奏疏中所提及到了他的名字,所以皇帝陛下才颁布了这项任命。 赵充国的心中既有振奋,更有忐忑不安。当年在军中的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军中校尉。像元召这样的人物,不可能会注意到他,更不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渊源。而他进入朝堂得到迅速提拔的这几年,元召更是征战在外,少有交集。所以,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得到这个人的青睐。 做好了充足准备的这位少府令,果然很圆满的完成了那次出使任务。在详细的了解过西洲的山川地理分布,所具有的各种资源,运输条件,气候变化……等等的所有情况之后,赵充国废寝忘食的用半个多月时间,制定出了一个非常详细完整的开发计划。这个十分专业的计划,经过元召的过目之后,得到了他的赞扬和肯定。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西洲的开发和建设,随着全部疆域的勘定完成,一步一步循序渐进的开始了。而这其中,就有他赵充国的一份功劳。 只不过,这位深谙人情世故的少府令大人,从来没有对外宣扬过自己在这里面所起的作用。西征大计是元召一手主导的,在史册上,所有的功勋和荣耀理所应当记在他的名下。即便是其他人在这其中做出太大的贡献,也不能喧宾夺主。但赵充国却深深明白,世人知不知道他的功绩,这一点儿都不重要。只要元 召知道就可以了。 而这一次接到皇帝的出使命令,却让他感到非常意外。因为随着西洲正式划入大汉疆域后的开发和建设的展开,那片遥远的西方大陆,已经成为无数人趋之若鹜的所在。而如果能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去往那边,更是一种显赫的荣耀。几年以来,曾经有机会去过的十几个人,无一不是朝堂重臣。而他赵充国竟然能够第二次去,无疑会成为无数人艳羡的对象。 长安的局势,现在虽然有些扑朔迷离,甚至有些令人担心。但与其他历史时期不同,没有人害怕会再次发生烽火战乱。不管是朝野还是民间,大多数人的内心深处都一致认为,宫廷和朝堂上的博弈,最多会停留在小范围之内的混乱。 天下大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荣发展,百业蒸蒸日上。在这样的局面下,谁要是妄想试图再挑起战乱,那他一定会成为天下所有人的仇敌。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不等蹦跶起来,就会被拍的死死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许许多多的人心中,并不反对皇帝陛下隐隐约约透露出的意向。甚至更有许多人,暗中欢欣鼓舞,非常盼望着正式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而更多的人,在心底深处权衡利弊,犹豫纠结着,难以做出自己的选择。这其中,就包括赵充国。 百年沧桑烟云,不过弹指一挥间。在大汉王朝的第六位皇帝登上皇位九年之后的这个春天,天下人才恍然惊觉,当这一年再结束的时候,大汉帝国已经建立整整一百年了! 也就是说,当这一年岁暮将至,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已经横跨东西、强盛无极的这个庞大帝国,将正式迎来自己的百岁诞辰。 朝堂上下,九州郡县的许多地方,已经开始在准备关于这场盛世的庆典。意识到这一点的整个天下,在这个春天,焕发出无限的希望和生机。 以少府令赵充国为首的皇帝特使队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带着特殊使命,再次来到了西洲。 也许是因为人烟还稀少的缘故吧,春天的气息,在西洲似乎格外明显。新建起来不久的西洲都护府,就坐落在沃野千里的中心地带。赵充国这几天一直待在这里,休息得非常好,一路来的疲乏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自从几天前刚到的时候和元召进行过简略的交谈之后,赵充国便一直没有再得到和他见面的机会。虽然知道皇帝的诏令有些急迫,但他心里一点儿都不着急,在元召面前,只需要安心的等待他的安排就行。他相信他有自己的分寸,分得清缓急轻重。 长途跋涉之后的身体有些懒。赵充国虽然精力旺盛,也不免感觉到午后的阳光令人犯困。其实在这几天的时间里,他并没有闲着。在大略了解过西洲发展的各种进度之后,他心里已经是大为吃惊。 距离他第一次出使不过两年的时间,可是如今的西洲已经天翻地覆,今非昔比。难道元召此人真的有点石成金之术?还是说他会驱使天地之力来为其所用?否则,根本就无法解释,以凡人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巨大的成就。 一杯冒着香气的清茶,使少府令大人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在案头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材料中翻阅了良久,掩卷之后,呆呆坐着,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侍从进来报信说,元公回来了!如果使臣大人现在有时间的话,可以过去见他。 赵充国心头一震。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预感,让他意识到,也许一个巨大的机会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就看他能不能掌握在手中了。 赵充国穿戴上了正式的衣冠,弹去上面的征尘。在出门离开之前,他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一摞一摞的材料。这些有关于西洲的各种详细资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属于绝密的文件。而自己能够有机会了解和翻阅,显然是出于西洲最高权力拥有者的授意。而这个人,不言而喻就是元召。 赵充国跟随着侍从,一路穿过西洲都护府的宽阔广场。他远远的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那座高高的纪念塔。风吹动云层,遮住了阳光的影子,那里显得有些肃穆清凉。一块巨大的石碑,刚刚制作完成。有人正指挥着把它竖立起来。高高的滑轮吊车,铁链和绳索,还有光着膀子喊口号用力的工匠和军士们,这一切,令走过的人都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注目整容为礼。 赵充国转过身子,朝着那边行了一个昔日的军中之礼。虽然他的这身装扮行这样的礼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他还是这样做了。这是一种出自人类本性的尊重和崇敬。他和许许多多的人都知道,那块石碑上所镌刻的每一个名字,都有着一个英雄的传说。烈血和忠骨,豪情永存。这些牺牲者,将用自己的英魂永远护佑着这片大地,苍生幸福,长久安康。 心中充满无限感慨的皇帝特使,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在这片大地上创造一切奇迹的人。斜阳晚照,霞光满天。早已经等候多时的元召淡淡笑着,看着走过来的赵充国,他主动伸出手,挽住了这位年长者的手臂。 “怎么样……这几天可有收获?” “元公,充国惭愧,虽然略有心得,但越是了解,越感觉到自己的才疏学浅……元公天纵之才,非任何人所能比!” 元召所问的话无头无尾。而赵充国的回答,在谦虚恭敬中带着心悦诚服。许多站在附近的人,却并不认为他是卑谦,而是对他的回答深以为然。 元召爽朗的笑了起来。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个聪明人,也许已经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几分意思。而之所以选定赵充国担当大任,他也是经过长久观察和考虑的。如今看起来,果然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赵充国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四周时,他看到了几张年轻的面孔。他知道,能够跟随在元召身边的,一定都是他最信任的人。其他人他并没有多在意,只有掠过最前面的那张英武非凡将军面孔时,他格外注意了一下。 赵充国知道,受封威远侯的李陵已经被定为镇守西洲的将军人选,而如果所料不错的话……。 果然,他的预感没有错。元召直接了当的就说出了赵充国在心头已经设想过无数次的话。 “西洲的后续治理,我想把它委托给充国先生,未知意下如何?” 比元召年长十多岁的赵充国什么话都没有说,拜倒在地,感泣流泪。这样的选拔任命,简直从所未有。 第九百四十四章 远征人当归 大汉帝国史·赵充国传》对于这位出身军伍的重臣,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作为大汉新疆域西洲的第一任实际管理者,他在随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为西洲的发展和建设做出了突出贡献。 后来人都说,赵充国虽然并不是出自元召门下的弟子,但他却是最能领会这位圣贤级人物治世精神的人。西洲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最充分的开发,从而能够以其丰富的资源和巨大的储备能力,成为大汉帝国这艘巨轮发展的最有力引擎,与赵充国在这其中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是分不开的。 而在西洲人的口口相传中,却是格外津津乐道于当初元公是如何的慧眼识才,以自己独特的眼光委任名不见经传的赵充国,以成就这段传世佳话的故事。 那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元召会把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才初显规模的西洲交托给这样一个人来管理。就如同没有人能够想到,他会突然之间离开,走得如此干脆一样。 元召将要回长安的消息,是和任命赵充国为西洲特区长官一起宣布的。 西州刺史这个职务,虽然和大汉疆域内各郡县的太守、刺史们等级差不多,但实际上却大大不同,无论是在权力还是地位上,已经相当于一路诸侯王了。在许多人原先的预期中,就算是元召不可能长久的待在西洲,继任者也非朝廷重臣不可胜任。然而谁能想得到,天降大任,突然就降临到了作为皇帝特使来的赵充国头上呢! 在许多人艳羡的目光中,相比较于这个重大的消息,元召回长安这件事,反而似乎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所有人都很明白,他早晚都会走。长安,那座天下最雄伟的中心城市,才是他的政治舞台。而西洲,只不过是他波澜壮阔一生中偶尔经过的一个驿站而已。 恐怕就连赵充国自己也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他身上所带的皇帝诏书中,其中就有一项内容是关于对他和其他人的任命。只有当他作为皇帝钦使当众宣布的时候,内心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命运的转折从离开长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或者是说,从他第一次出使西洲,在元召对他所作所为那嘉许的目光中,就已经决定了下来。 想明白这一点儿的赵充国,对于眼前神态从容、淡淡而笑的汉国公更是感恩戴德。在对方深邃如海的目光中,他感受到了无穷的力量。 “西洲大任,我自当殚精竭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好。以不负元公知遇之恩和皇帝陛下的信任!只是,千头万绪,内心惶恐……元公可否教授大计?” 新任西洲刺史赵充国诚惶诚恐地望着元召,他非常渴望对方能给他留下一个大政方针。只要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导方向,那么不管是在以后的地方发展建设方面,还是在领会长安朝堂的精神方面,他心中就有了一个底。 元召以欣赏的目光看着赵充国,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是一块经过岁月磨砺的玉质良材。只有把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够发挥其最大的能力。而自己之所以选定他,当然是出于历史和现实的双重考察后,才最后做出了决定。 “充国先生不必 多想其他,更不必去过多的苛求一些条条框框。人生不过百年,无论顺流逆流,当乘风破浪,勇往直前。一切无所顾忌,尽力而为,如此而已……不过,有一点希望你牢记在心,这也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元召收敛了笑容,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四周都安静下来,无数目光注视处,赵充国俯身而再拜。 “但请元公指教!” “身为华夏人,永怀华夏心!无论过去多少年,也无论距离多么遥远,希望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血脉传承。我们都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这是我对你,还有所有留在西洲的人的共同期望。” 山河之间,声音回荡。风过如刀,镌刻大地。所有在场者闻之,无不动容。神州故土,何其有幸,数千年风华烟雨,终于孕育出元召这样的人物!而西洲新域,又是如何的幸运,等到了他的到来,这片半蛮荒之地,将再也不用经受那些轮回的苦难,它将在华夏文明的引导下,逐渐进入一个同样璀璨光辉的时代。 “谨受教!元公诫勉,当铭碑文刻之,千秋万代,为西洲根本……。” 以赵充国为首,所有留在西洲的上下人等一连三拜,恭敬承诺。 看着经过他精心挑选所留下的每一个人,元召满意的点了点头。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他为这件事耗费了无数心血。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管理团队的重要性。取长补短,合理搭配,才能避免不必要的内耗,从而发挥最大的作用。 作为原先历史时空中昭、宣时代最重要名臣之一的赵充国,他做出的最耀眼功绩,就是镇抚四夷。所以,元召才这么放心的选定他为继任者。 而留下李陵以威远侯、西洲都护府将军的身份在此震慑一方,并辅助赵充国管理军政事务,这更是他布置的长远棋子。 当元召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看着因为终于能够独挡一面而激动的满脸通红的李陵,他忽然联想到一些事,不禁哑然失笑,既惊叹于宿命中的神奇之处,又为李陵的未来感到无限期待。 天下所有人都永远不可能再知道,自己在最大程度上已经彻底改变了李陵和他背后家族的悲剧性命运。 老将李广就不用说了。这位赫赫有名的飞将军,受封镇北侯,现在已经八十多岁了,在长安还活得好好的。据说还能骑得了烈马,拉的开硬弓。“李广难封”“横刀自刎”这些令人扼腕叹息的英雄悲剧,再也不会出现了。 而李陵,这位在汉武帝后期名将相继凋零的情况下横空出世的英才人物,也不会再因为诸般历史的错误,而被俘匈奴,沦落胡尘。更不会因为他的忍辱负重而屈膝投降保全性命以图后计,最后以至于汉廷闻讯在没有考虑周全的情况下便夷其三族诛杀满门,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李陵的最后归宿,其实是一个未解的历史之谜。而据元召所知,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草原上的匈奴势力互相残杀以及与汉朝军队的不间断战争后,已经对这一切深感绝望的李陵,带领着追随他的部族将士们,一直往西北方向深入大漠,转过天山,然后就此消失了踪 迹。 史书和历史传闻中,关于他的记载就此泯灭,再无消息。而根据后来的许多详实史料考证,李陵和他的追随者们很可能辗转到达了欧亚大陆的接界处,也就是著名的地中海周围,在那里繁衍生息,就此居住了下来。至于后来那些彪悍绝伦的著名星月弯刀骑兵部族,到底是不是李陵这一支的后裔,这其中却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谁又敢说和他没有关系呢? 想到这些时,元召无声的笑了起来。看起来,每个人的宿命中也许总有些避免不了的渊源,就在不经意间会扯上关系啊。好在,李陵再也不可能成为那个悲惨的流亡者,从现在开始,他是秉承大汉帝国意志的疆域守护人。坐镇西洲,震慑山海,名传千秋,功德百代。 “师父……我有些不舍得你走!” 看到元召脸上的笑容有些神秘,李陵虽然感觉到有几分奇怪,却并不了解这其中的详细,更不会想到那些冥冥中的天意所在。他的心情在激动的同时,感受到更多的是即将离别的伤感。 “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效儿女之态?好好去做,我会在长安时刻关注你取得的成绩,保护西洲安宁稳定,便是你最大的责任了。不要让我失望。” 李陵垂首听命,却终究忍不住落下泪来。元召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着又勉励了几句。而陆浚和季迦这两个人,则拉着他的胳膊,想到这一别后,从此相隔万里,三个一起长大的少年能够见面的机会极少,却更是难过。 “李陵,你放心,我会每个月都派人送明月楼最好的美酒来给你的……呜呜呜!” 季家公子这样的性情流露,自然是遗传自季氏家族的豪侠遗风。而陆浚则默默的把自己的一把短刀送给李陵,嘱咐他千万要保重好自身的安全。元召看着三个人的悲伤气氛,有些哭笑不得。这可不像他的弟子,免不得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这几个家伙,搞得像是生死别离一样……实话告诉你们吧,用不了几年时间,东方神州和西洲之间的距离将不再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到时候想要见面还不容易,不过就是十天半月的功夫而已。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个样子嘛?” 三个少年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他们和其他在场的许多人一样,都看到了元召眼睛里散发出的自信光芒。如果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相信。但既然是出自元召口中,所有的人便都充满了期待。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在过去岁月里创造了无数奇迹的人,即便他说能够有能力深入海洋飞上云天,也会有人坚信不疑。 “那么,就此告辞吧!你们都好好去做,我在长安期待一份完美的答卷。” 一切都交代完毕的元召,终于在万千貔貅之士的簇拥中跃上马背,他朝着所有人挥了挥手,策马而出,开始踏上回转长安的征程。 在他身后,风起云涌,波澜壮阔,各种身份、万万千千的人众望尘而拜,以最虔诚的送别方式,恭送这位创世者的离去。 第九百四十五章 名将已迟暮 在大汉帝国发动大规模西征的数年之后,除了留下镇守西洲的军队之外,共有三万将士追随元召回长安。他们没有乘坐大汉的战船走海路,而是一路征尘,穿越瀚海黄沙,走的是贯穿西域的那条黄金通道。 “元公,为什么要忍受路途遥远之苦,走这条路呢?” 一直跟在元召身后的太史令司马迁有些疑惑。在西洲的三年时间里,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那里的大部分疆域。不知不觉,风霜染白了鬓发,略显憔悴的脸上却更增添了许多坚毅之色。时至今日,这位大汉帝国最出色史书记载者的内心世界,已经跃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层次。他不禁深深的感叹,为自己能够把握住这样的一个机会而庆幸不已。 自从踏出西洲区域之后,元召就好像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所有他身边的人都有所察觉,只是他自己不说,却没有人敢于直言相问。司马迁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想了解元召的所思所想,但总觉得这其中也许没有那么简单。所以直到进入西域境界之后,他才忍不住相问。 大军行止,非止一日。离开西洲的时候刚刚春意阑珊,走到这里,却已经是夏末的季节了。辽阔西域吹来的风中,终于驱散了酷热,已经带着丝丝的清凉,令人感觉到精神一振。听到前军斥候来报,距离酒泉郡已经不足二百里的时候,元召一面命令安营扎寨停下休息,一面回答司马迁的问题。 “太史公,实不相瞒,我选择走黄金通道,过西域,进玉门关,是有原因的。” 司马迁一面从马车上搬下自己还未写完的一摞册子,一面又有些大惑不解的问道。 “既然要回长安,走海路比走陆上通道起码要节省一半儿的时间。却不知道元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有人已经在玉门关等候很久了。我必须要来相见。” 元召的语气中有略微的停顿,如果足够细心,可以敏感的发觉其中深藏的伤感。司马迁就是一个观察力敏锐无比的人,他立刻就察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同寻常。不由得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因为他深深地知道,能够令元召萌生如此感触的人,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元公……难道是?” 元召重重的点了点头。司马迁出于慎重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名字,已经随着他牵挂了万里行程。如今即将见面,他并不能确定等待他的是什么。纵然是看遍了世间的悲欢离合,也能够释然生命的无常。可当真正来到他的眼前,避免不了的时候,心底深处埋藏的悲伤,随着彼此之间距离的一步步拉近,就越发浓烈起来。 司马迁心中惊骇莫名。难道坐镇玉门关的大将军卫青身体状况真的已经糟糕到如此地步了吗?他虽然不敢相信,但从元召的神色中,却嗅觉到了不祥的预感。早在几年之前,他随着终军从玉门关经过,去往西洲的时候,就知道卫青因为旧伤复发而健康欠佳。却怎么也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元公既然不日就到玉门关了,想必以你的手段,可以保证大将军无恙吧?” (本章未完,请翻页) 司马迁以不确定的语气悄悄又问了一句。卫青与元召,被称为大汉帝国的“双璧”,这两根擎天玉柱如果真的不幸折损其一,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将是一场巨大的损失。 然而,素来认为眼前这个人无所不能的司马迁,却看到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他听。 “天意如此……想要逆天改命,何其难也!” 司马迁默然低头,没有再问。他铺开一本册子,想要在上面写下什么时,手却有些颤抖得握不住笔,思绪杂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想法,恐怕就连近在咫尺的元召,也不可能知道这位俯瞰大地仰观星辰的伟大史学家头脑中的风暴。 司马迁看着登上高处观望东面方向的元召,心情复杂。巨大的太阳即将落下西山,满天的火烧云像是燃烧的火焰。而那个身影在这样壮丽的景色映衬下,本身就像是散发着光芒的日月。 “他的光芒太盛了!也许,这就是上苍的安排吧。这样的光芒,可以成就一个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过的伟大帝国,更可以创造一个难以想象的辉煌盛世。这是天下苍生和万民的福祉……但与此同时,这样的光芒,却注定会让许多东西黯然失色,甚至因此而夭亡……比如无数的权力富贵,同时代的佼佼者……还有人间帝王!这到底是谁的幸运?又是谁的不幸呢?” 而此时此刻的元召,却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他的背后长久的注视。迎面感受到秋风的意味,他心头的沉重感,驱散了即将回到大汉的那一丝喜悦。 从几年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卫青的身体状况并不怎么好。不知不觉,蓦然回首,两个人从相识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元召从那个孑然一身的孩子成长为今天名震天下的一代权臣。而卫青,也已经从那个普通的建章宫侍卫,变成了如今的长平侯、大将军。只是,与此同时,正进入一生中最好年纪的元召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卫青已经不再年轻了。五十多岁的年纪,对于许多在长安养尊处优的人来说,自然并不觉得老。但对于半生戎马一直战斗在帝国最前线的将军来说,就显得有些过于残酷了。 尤其是像卫青这样的人。他的自律和坚持,不允许自己出一点差错。万千军机,日日夜夜,许多重大的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经常废寝忘食,生活习惯极为不规律,所以必然会对身体的健康造成极大的损害。 更何况,他常年转战在雁门关至玉门关这条大汉帝国最重要的西北防线上。朔风如刀,沙尘侵袭,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经受不住这样长年累月的消磨。 元召曾经数次亲自写信,叮嘱他注意保重身体。更是大量采集西洲珍贵药材,调配药物,派人送往玉门关大将军府。几年来从未间断过。 可是即便如此,卫青的身体状况还是每况愈下。即便是他为了不使元召分心,而在来往的书信中极力隐瞒自己的身体情况,但元召自然会有特殊的渠道知道一切详细。包括他的宿疾和新伤,以及他的坚韧和刚强 (本章未完,请翻页) ……。 而元召更是比谁都明白。自己所一手主导的西征之所以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取得辉煌无比的胜利,与卫青的大力支持是分不开的。 这个从不炫耀自己功绩的人,就如同雄伟豪迈的祁连山一样,坐镇玉门关,巡视酒泉四郡,震慑整个西域,牢牢扼守住这条通往西方的咽喉要道。为在万里之外的西征军提供了一个安全无比的后背屏障。也正因为他的存在,元召才能够放心大胆的放开手脚,在西洲那片大陆上,尽情挥洒自己的豪情。 当太阳的余辉完全消失,暮色重新笼罩大地。已经伫立良久的元召,开始整理自己杂乱的思绪,如果不久之后见到卫青,两个人还有没有机会再一次喝酒论剑呢?他闭上眼睛,感受到鬓发被风吹的凌乱,心中竟然有说不出来的伤感和落寞。 有人悄悄走到他身边,看着慢慢升起的月亮,从身后抱住他,那熟悉的气息和低声轻语,似乎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安慰。 “舅舅他不会有事的……召哥哥,你莫要担心太多了。” 元召握住那双手,感受到指尖的清凉,他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云冰一直对他有无限的信心,在她的眼中,他无所不能,鬼神辟易。以前他能够数次救人于命悬一刻,让卫青安然无恙,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 “冰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要知道,这世间有些事,终究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 云冰略微愣了一下。她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元召这样落寞的语气。情不自禁把头伏在他的背上,低低的“嗯”了一声。如果让她御剑杀敌,虽千万人阻挡也无所畏惧。可是如果是连元召也无能为力的事,她更是没有办法可想。 “那一年,是舅舅把我负在肩头,交到了你的身边。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他宽厚的肩膀,就是最安全的依靠……后来虽然聚少离多,各自征战一方。但他对我的好,却永远难忘。召哥哥,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换回他的健康了吗?” 元召沉默片刻,终究是不忍心让她失望。他转过身,拥她入怀,揉了揉她的额头。 “我尽力而为!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也许,可以延长他的寿命。” 得到元召承诺的云冰,心情一下子就放松起来。她相信她的召哥哥不会骗她,就像她已经把自己的余生托付给他一样,他绝不会辜负。 而在同样的暮色中,相隔几百里外,身在玉门关大将军府的卫青,也终于得知了元召即将到来的消息和他的确切位置。 夜凉似水,月光如银。坐在台阶上的卫青,抬头看着夜空中的月光和星辰,默默沉思了许久。随身的配剑横在膝间,却不寂寞了好几个春秋。这把春秋名剑“墨染”,已经跟随了他二十多年,饱饮敌人的鲜血,斩下无数颗头颅。纵横沙场,令对手闻风丧胆。 然而,时至今日,剑锋蒙尘,它却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 “元哥儿,你终于来了……唉!可是我却还没有想好,最后该和你说些什么呢!” (本章完) 第九百四十六章 雨打风吹去 三天之后,长途跋涉胜利凯旋的三万多西征军将士,在陆续经过西域都护府所统辖的酒泉四郡之后,终于抵达了大汉帝国最重要的西部边陲咽喉,玉门关。 这支英雄队伍的到来,得到了全体留守将士庄严肃穆而又热烈无比的欢迎。 不管是留守西域和玉门关的人,还是远征西方大陆的全部人,他们都是大汉的英勇战士。在过去的这二十多年时间里,为了大汉帝国的强盛崛起,并肩作战,同仇敌忾,才终于取得今天的伟大胜利。 数以几万计的忠烈之士,在此过程中舍身赴死,慷慨逆战,不幸壮烈殉国,青山埋忠骨,马革裹尸还。而身经百战有幸活下来的这些人,再次重新看到昔日的同袍,回首那些峥嵘岁月,没有人会再忍得住内心的激动。 而在出城迎接的阵列中,元召没有看到卫青的身影。这让他心中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不过,处在万众瞩目中心的帝国统帅,脸上自然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不动声色地挥手致意,对全体将士表达心中的敬意。 时至今日,刚刚进入三十岁年纪的元召,除了在天下人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巨大威望之外,在整个的大汉军中,他更是成为一个不可替代的神话传说。 没有人比这些军中将士们更崇拜英雄。自春秋战国开始,华夏大地上风起云涌,英雄辈出。无数的名将英才在历史舞台上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心动神摇的大剧。 金戈铁马,壮怀激烈。雄兵百万,逐鹿天下……在那些发黄的历史卷册上,留下的是一个个光芒万丈的英雄形象。所有的这些天纵之才,都是被后来者顶礼膜拜的对象。 然而,数风流人物,俱往矣!如果要说起现在军中对元召的崇拜,那绝对是超越从前的任何人物,甚至已经达到了一种狂热的程度。 那些在以前岁月中曾经听命于他麾下的将士,就不用说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亲眼目睹过元召的雄姿英发。这位年轻的统帅,从第一次正式踏上战场开始,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要有他身影所在,就是胜利的象征。不管在怎样艰难的条件下,他总能够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敢,最终取得圆满的胜利。 而一些进入军中不久的年轻后辈,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听着这个人的传奇故事成长起来的。也许,在他们的心中,之所以要做一个大汉军队的战士,很大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要有一天真正的见到元召。如果能和他说一句话,或者是当面致敬一个军礼,得其鼓励,那就是最大的满足了。 这样的英雄情结,存在于所有人心中。而在今天的玉门关前,当他们终于见到策马而来的元召时,那种内心的热血沸腾可想而知。 “元公归,入玉门。诸将士皆束甲以迎,山河肃穆。公从容挥手,万众感泣,为之折腰……。” 元召入玉门关的场景,在太史令司马迁笔下只留下了简短的几句话。然而,从中已经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 当是时,西域的万丈黄沙,无边瀚海,都静止了下来。所有蒙受大汉帝国恩惠的西域民众,都对着那个身影望尘而拜。他们心中都非常明白,当西洲和大汉疆域在不久的将来联合在一起的时候,位于黄金通道周围的西域所有地方,在这其中所得到的益处,也许将会是无法估量的。 到了那个时候,经过西域连接东西方的这条路上通道,必定会成为名副其实的“黄金通道”!这是任何人都可以预见的事实。 以天地为棋局,以日月做棋子。山海纵横,从容布局。一个人的胸怀可以宽广到如此地步,也许已经不能用任何的世俗词语来形容他了。 不管是汉人、西域人、匈奴人、夷人、还是其他各种身份的人,都盯着那个背影。他们都坚定不移的相信,回到大汉帝国之后的元召,必定会有令整个天下都震动的新举措。 四海平定,举世无敌。大汉帝国的掌舵者,接下来究竟会引领着这个时代走到一个怎样的地步,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的到。 只是,不会有人知道,走进玉门关雄伟城门的元召,跳下马来,脚踏在故国土地上的时候,竟然感觉到了异常的沉重。 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一张便签。那上面只写了短短的一句话。 “元哥儿,我在这座城里等你太久了。” 这张没有任何署名的便签,是带领着诸将士来迎接他的公孙敖转交的。已经成为军中宿将的公孙敖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在引领着元召进城之后,就做了简短的布置,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然后单独和元召穿越城中通道,往大将军府的方向而来。 如果从头说起来,已经封侯拜将多年的公孙敖,也算得上是元召最早认识的故人了。而作为追随长平侯卫青时间最久的部将,他更是很早就知道元召厉害的人之一。 只不过,脚步匆匆头前引路的公孙敖,虽然对元召的态度恭敬异常,但脸上带着的不安情绪,却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 “大将军近来饮食如何?” 走进将军府的门口时,元召终于低声问了一句。公孙敖连忙侧身回答道。 “饮食日减,只食清淡……自三年前咳血,已经不能饮酒。” 他并不知道元召只是随口一问,还是想从这其中查知一些什么。所以只是回答他所知道的,而语气中深藏的忧虑却显而易见。 元召心下一紧。虽然说以他和卫青的交情,并不需要对方亲自出城迎接。但他却很明白,如果不是身体状况真的已经不许可,素来注重情义的卫青是绝对不会不来的。而他从几年之前,就亲自配置了许多膳食材料的搭配方子,派人送回玉门关。为的就是想办法从饮食上替他调理根本,以求收到效果。那种特制的药酒,更是他用西洲独有的珍贵药材所泡制,然后万里迢迢送来的。 却没想到,卫青不仅饮食大减,就连这些滋补药酒也不能喝了。西域之地,朔风侵袭,苦寒入骨。如果缺少这些温养之物,恐怕他的身体更没有能力抵御伤病的折磨啊! 公孙敖悄悄看了一眼元召,见他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虽然脸上有风尘之色,但行走之间那种令人心折的光芒,自内而外,却无法掩饰。不禁心中又喜又伤,他想要再多说些什么时,却终究闭上了嘴。有些话还是留给他们两个人自己去说的好。 元召和卫青被世人并称为大汉帝国双璧。他们同心协力征战四方,才有了如今这广阔无极的疆域。然而,上苍终究还是有所偏爱啊。一个风华正茂,如同朝阳笼照四野。而一个却是暮色西垂,只留下最后的一缕光芒了……。 不久之后,斜阳落下了西域的沙漠,天际的霞光逐渐隐没。元召停下脚步,他终于看到了在等候他的大汉长平侯、大将军卫青。 自古美人与名将,不使人间见白头! 就在这一个暮色黄昏中,元召终于深刻的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没有想到,只不过几年时间没见,那个胸怀宽广气宇非凡的卫青已经再也看不到昔日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伤病满身的迟暮之人。在几个侍从的护卫中,名震当世的这位最优秀将军,半躺在胡床上,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走到跟前的元召,眼中闪现出奇异的光芒。秋风乍起,落叶飘零,两鬓染霜,已经半白。 “你来了……呵呵!你们都退下吧。” 就像是在等待一个久未蒙面的老朋友,卫青的语气中无悲无喜。身旁的心腹侍从俯首听命,然后一起对元召恭敬行礼之后,就在公孙敖的带领下全部退了出去。 这一处庭院安静下来。元召走上台阶儿,半蹲下身子,握住卫青的手,没有感受到昔日的宽厚和温度,只有枯瘦和冰冷。 “青哥……我回来的迟了些。你……。” 想要说抱歉的话哽咽在了喉中,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悲伤忽然就涌上心头。即便是他有着一颗坚硬如铁的心,在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垂下头,泪湿眼角。 已经许久没有再穿戎装和铠甲的卫青,只穿着一身洗得半旧的青布衣衫。他的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因为行动不便,最近这几个月,已经很少再出去。他仔细的打量着元召的模样,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就笑了起来。 “想要看到你落泪,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呵呵!不过,我想看到的却不是这种儿女情长呢!” 元召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中的所有情绪。他也笑了起来。 “说吧,青哥,你想要有什么愿望,我上天入海也要去给你做到!” 卫青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他握着元召的手,抬头看着东面方向逐渐升起的半阙明月。似乎是在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神色中充满了无限的怀念。 “说实话,在玉门关替你守后路的这几年里,我曾经有过无数的愿望,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啊,去一件一件的向你讨还……呵呵!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却又都渐渐的遗忘了。” 元召没有去看那月光,他重新低下头,怕自己眼角忍不住又流出来的泪光打断卫青的思路。然后,他听到他在他耳边忽然像孩子气的说道。 “秋风又起了。现在想起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个大螃蟹的味道,却真是令人回味呢……怎么样?再做一次,陪我喝一杯吧。” 第九百四十七章 英雄断肠处 当年衣冠皆胜雪,万骑慷慨辞金阙。 将军百战声名烈,最怕人间伤离别! 从少年到壮年,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阶段,二十余年峥嵘岁月,如果放在历史长河中,也不过匆匆弹指一挥间而已。 除了家国情怀之外,元召在这世间所重视的其他东西,排在最前面的,当然就是很少的一部分真正情义。 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与卫青之间的关系,都是他非常珍视的。他曾经努力去回忆,卫青到底活到了多大年纪。但终究是一片茫然的无所获得。元召很清楚的知道,因为自己的介入,整个时代发生了断层,无数人的命运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所以,该来的和不期而至的,他都已经没有办法去把握了。 玉门关周围地域大多都是干燥的沙漠戈壁,没有丰富的水源,更缺少大的河流。在这样的地方,鱼类资源都是珍稀之物,就更不要说螃蟹这样的东西了。 然而,既然大将军府传出消息,元公要亲自动手为大将军加餐。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这样再难的事也能够做到。区区几只螃蟹,自然不成问题。 距离酒泉西北几十里的地方,高山之上有平湖如镜。当地人都叫做“静海湖”。听到元召的吩咐,红着眼睛的公孙敖二话不说,带领着一队骑兵连夜出发,策马驱驰数百里,在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前就赶了回来。几大竹篓张牙舞爪的螃蟹从马背上卸下来的时候,每一个人都紧张的望着走过来的元召,唯恐这些不是他所说的那种。 这样的担心自是多余。就连元召也有些出乎意外,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竟然能够生长着这么大个儿的螃蟹。初秋时节,虽然食蟹还有些尚早,但这些野生的家伙,一个个都有碗口大小,足以用来蒸煮成美味了。 当暮色又一次笼罩玉门关全城的时候,所有戍守的将士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将军府的方向。因为他们都听说了这件事。如果大将军能够因此而加餐一饭,那也是让大家都感到欣慰的事。更何况,这其中还饱含着这两位当世伟大人物的情义在内呢! 而在所有目光都聚集的将军府,一处单独的院落里,显得异常安静。侍从们和将军府的其他人,在把所有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后,他们都退了出去,守候在院子周围。这处空间,便只留给了大将军和他的“厨师”。 院子周围高大的树木,遮蔽了月光。透过缝隙形成的光影显得有些疏离。几盏灯笼被风吹的略微摇晃起来,看着忙碌了好一会儿的元召,各种食材佐料,在他手中有条不紊,举重若轻的样子。卫青闻到空气中飘过来的香气,他的脸上浮现出满足欣慰的神情。 “元哥儿,多年前,在长乐塬那些悠闲的日子里,我曾经听你讲解过很多关于治理天下的道理。其中有一句话,你说的非常详细透彻,令我至今难忘。” 人间烟火之中,元召略微侧了侧头,看着几步之外直起身子淡然而笑的卫青,他一边手脚麻利的把好几个最大的螃蟹放入蒸屉中,一边随口答应着,示意他继续说。添加了滋补药材的十几道清淡菜,他都做好了。现在就等最后这一道大菜了。 傍晚,黄昏,安静的小院,烟火与菜香,如同他脑海中熟悉的寻常人家画面。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们都不再是如何了不得的身份,不过是一个从远方归来的游子,在为他的兄长准备一顿晚餐。如此而已! “那句话叫做,治大国若烹小鲜。从前的时候我还并不能全部理解这其中的意思。但看着你,就全懂了……呵呵!” “青哥,不过做菜而已。哪有那么神奇嘛?” “唉!治理天下与烹调美食这两者之间的道理,果然是相通的。元哥儿,如果你没有进入朝堂出将入相,建立盖世功勋的话。就只凭着这样的烹调手段,也足以出类拔萃,扬名天下了!” “青哥过誉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不过有些事适逢其会而已。你才是这个时代最有高远眼光的军事统帅。说实话,就算是没有我的出现,你也照样能把大汉王朝的军事实力做到今天的地步。” 卫青却有些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刚才对元召所说的话,是他长久以来的真实想法。在他内心深处从来就一直认为,如果没有元召的启发和帮助,自己终其一生,也许都只不过是区区的一个宫中侍卫而已。而大汉帝**事实力之强盛,更是不可能达到如今的水平。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你的功绩,在天下人心中和将来的史书上,自然会有一个公允的评价……呵呵!怎么样,都准备好了没有啊?我可是闻到香味儿已经好久,有些等不及了。” 元召连忙点头。他扶着卫青坐下,唯恐他受不得夜凉,铺了厚厚的毛毯。巨大的食案上,摆满了他亲手烹制的菜肴。而卫青指名要的清蒸螃蟹,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满满的一大盘,就放在他的面前。 “把你从西州命人送来的那些酒,取一坛来。” “青哥,你的身体……?” “不碍事!” 不知道为什么,卫青脸色有些红润,他的精神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好过了。元召暗自叹了口气。虽然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饮酒有害无益。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忍心拒绝。 一个小小的精致酒坛,启去泥封。整个院落立刻就被酒香飘满了。卫青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有光芒隐现。那些豪气纵横的日子,已经距离他太远太远。他不想再继续忍受生命的无趣。如果剩下的日子再也没有机会策马舞剑,那么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好酒!” 满满的一盏,卫青几口喝光。虽然感觉到胸口翻腾的厉害,但这样久违的畅快,却让他好像又重新找回了曾经的光辉岁月。 元召默默地陪他饮完。然后用小刀亲手替他剥去蟹壳,把带着最鲜美蟹黄的那一面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卫青吃了几口,赞叹一声道。 “果然,是那一年记忆中的滋味……元哥儿,今生能够与你相识,是卫青之幸也!” 月光清凉,露水从树叶上滴落。元召抬起头,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真诚。他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情绪。 “青哥,跟我回长安吧……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恢复你的健康!”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卫青的脸色显得越来越红润。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跳动的火苗。在燃烧着他最后的豪情,也燃烧着他最后的生命。 “没有用的!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能够在玉门关等到你回来,已经是我最大的坚持……不要去浪费那些无用的时间和精力了,如果这是我们最后的相见,你也不要悲伤。不要忘了,大汉帝国的责任就在你的肩头,你不要辜负天下人对你的期望,更不要辜负……皇帝陛下的良苦用心啊!” 卫青用力的咽下胸膛中涌上来的一口血。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机会了。有些话,必须要在今夜和元召说完。 “青哥,先不要再说了。你的身体……。” 元召察觉出异常,暗自吃惊之余,用手握住他的手腕,却感到脉象紊乱,不似寻常人气息,不由得心中大急。 卫青却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惊扰别人。然后他面对着元召又继续说道。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你看今夜的这些露珠,从树叶上滑落,就结束了它们的生命。就算存在的时间再长些,难道能逃的过明天的太阳吗?如今四海平定,天下再也没有大的战乱。身为将军的任务,也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如果余生在病榻上度过,却是生不如死……更何况,生死由命,又怎么能够勉强呢?” 看到卫青的坦然模样,元召心中悲伤。以他的见识,其实心中早就明白,卫青伤病已久,非药石可医。想要以人力回天,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他之所以强迫自己不去承认这个事实,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这把剑,自从你当年相赠,我便一直带在身边。这些年来,征战不休,好歹立下微薄的功劳,也算是没有辜负这把名剑。恐怕从此以后,我再也用不到了。就把它再还给你吧!” 卫青双手递过名剑“墨染”。元召却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已是泣不成声。卫青大喝一声“接剑”!元召抬起头时,泪目之中,却看到卫青脸上不容拒绝的表情。然后又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伤病已久,我已经好久没有亲眼所见军中威武了。如果可以的话,就为我当庭以此剑做舞,以慰吾心吧!” 元召起身,接剑在手。却见卫青坐直了身子,以案头铜箸击壶,做金鸣之音,替他以壮声色。遂咬了咬牙,丹田提气,一剑开天,随后大开大阖,光芒万丈,落叶纷纷,方圆之内,剑气纵横,慷慨悲壮之气,直贯云霄! 将军府内外人等,无不惊动。 好似感受到了元召身上纵横天地的英雄之气,卫青仰天而笑。壮岁旌旗,万夫不挡。铁马金戈,划破苍穹……一幕幕雄壮的画面从眼前掠过。 铜箸金鸣之音,凡三起三落之后,随着风停剑止,倏然无声。元召把剑深深的插进庭院青石板,阴阳隔,肝肠断,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第九百四十八章 风雨长安路 浓重的乌云笼罩了夜空,再也看不到月光与星辰的影子。连绵不休的大雨,从后半夜时候开始下起,山河呜咽,大地含悲。从此刻开始,贯穿整个秋天,玉门关和整个西域,都沉浸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 长平侯、大将军卫青死在昨夜的风雨来临之前。元召亲手替他合上眼睛,把最后的一抹月光与星辰,永远留在了他的目光里。 这个光明磊落的伟男子,他的胸中本来就不应该留下一丝阴霾的影子。所以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再动手中的剑。而是把这把名剑还给了它原先的主人。 而所有当时人和后世人都不知道的一个秘密,就藏在这把剑中。卫青把剑和秘密全部交给了元召,是他为了维护大汉帝国的稳定,所做出的最后贡献。这种大义和信任,自那夜过后,便只有元召一个人知道。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中才格外的悲伤。 一封简短几句话的信笺,他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弹指在火中,烧成了灰烬。那是卫青最后留给他的话,或者说是一个简单的提醒。他记在了心中,而所有世人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上面的内容。 而同样的,天下人只知道大将军卫青在玉门关的这个秋天不幸伤病而亡,却不曾知道,在那个风雨骤来的夜里,所发生的另外一些事。 闻讯带领着所有守候侍从赶过来的公孙敖,看到的是元召伏剑痛哭的身影。而倒在他怀中的长平侯已经阖然而逝了。虽然早就有过思想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们所有人还是忍不住巨大的悲伤,扑倒在地,痛不欲生。 然而,没有人具有回天之力,更没有人能够有办法起死回生。元召没有这种能力,他们更没有。死者长已矣,生者徒伤悲!大将军的后事马虎不得,还需要他们这些人去处理,不能出一点儿差错。 得到元召轻声吩咐的公孙敖,忍住心中伤痛,开始带人准备一应事宜。灯笼蒙上了白纱,四处白幡飘动。当雨声开始惊醒这处庭院宁静的时候,他们忽然在树木的阴影中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惊骇莫名的瞪大了眼睛。 这个地方很隐蔽,距离台阶儿上元召与卫青对坐饮酒的食案不过十几丈远近。十几张巨大的军中神弩对准了那里,弩箭校准,只待激发。 只不过,这些弩箭也许已经永远不会再射出去了。因为掌握它们的人,已经都死了。大约有二三十人死在这个藏身的地点,他们的胸口都插着一把短刀,很明显,是自刺而亡。 也许唯一不同的是,在最后面的四五个人,是被刀割断了咽喉,当场毙命的。他们却不是自杀,而是被别人杀死的。 公孙敖呆立半晌,在心中震惊之余,已经隐隐知道,这些连自己都不清楚的安排,一定关系着不可宣扬的秘密。而大将军卫青显然知情。因为他很快就已经认出来,用刀杀人的是掌管将军府安全警卫的侍从官,而这位已经跟随卫青多年的忠心耿耿侍从,却是在杀人之后也自杀了。 二十多个自杀的军中勇士,公孙敖都很熟悉。不过,被刀断喉的那几个人,面孔却有些陌生。他依稀记得,好像是不久之前从长安而来的。大将军既然没有说过些人的身份,他还以为是卫氏族人呢。却没想到,今夜却是在这儿以这种方式死去。这其中迷雾重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公孙敖似有所感的回头望了一眼。却好像看到不远处的元召正收回目光,然后抱起大将军的身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阶儿,往里面去了。 “把这儿清理干净,任何人都不得再提起一句!” 公孙敖低声吩咐了一句。似乎明白了许多内幕的这位铁血战将声音冰冷,如同冷冷的雨点,令人心悸。没有人多说一句,更没有人问为什么。命令马上就得到了迅速执行,一切痕迹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雨水冲刷尽鲜血,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见一切恢复正常,公孙敖在转身离开之前,深深叹了口气,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作为追随在卫青身边最久的人,他们从青年时代一直并肩战斗到今天。卫青的一些心思和想法,没有人比他了解的更清楚。 就算是不知道具体的情节,他也可以想象,在不久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如果要置天下无敌的元召于死地,恐怕这世间唯一的机会,就是在他大悲之下伤心欲绝的时候了。而刚才,很明显有过这样的机会。只是卫青在最后的时刻下了止杀令,或者是说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元召……所以出于某种原因之下布置好的这场绝杀之局,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而那些忠心耿耿的军中勇士,他们似乎早就决定了自己的结局。这个任务不论去做还是不做,他们只有死亡这一个归宿。 当看到大将军卫青在临死之前发出的信号后,他们也许都得到了解脱后的释然。那一刻,刀光忽起,在杀了从长安带着使命来监督他们的人之后,所有人便一起自刺而死。也许,这已经是他们能够用来不负心中大义的最好方式了。 当然,这一切只不过是公孙敖自己的猜想,他不会去跟任何人说。就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自己心中吧!做好大将军的身后事,才是他最应该去做的事。至于埋藏在这后面的阴谋和麻烦,他相信元召自然会洞察一切,并去处理好的。 无尽的悲伤伴随着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忽然来临了。大将军镇守西部边陲将近五六年的时间,把所有的残余敌对势力都消灭的一干二净。直至今日,整个西域安宁平静,黄金通道顺畅无阻,皆是出于他的功劳。 所有听到这个悲伤消息的人,无论识与不识,尽皆落泪。无数的西域各族人虔诚礼拜,为他超度祝福。 披着白幡的流星快马,已经沿着驿站,连夜而去,千里飞报长安。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的离世,必然会震动天下。而卫青的身后事,也同时在玉门关城内开始准备。 万 军肃穆,全城默哀。风雨侵袭之中,更平添无尽的愁苦。所有玉门关的将士都默默地看着,名叫元召的那个人,像一个不知劳累的工匠一样,拖着斧子去城外荒漠中砍伐回巨大的胡杨木,又一丝不苟的用刀斧把这种世间最为质地坚硬的木材分解开来。一刀一斧,认真到近乎苛刻。没有人敢过来帮忙,因为他目光中灼烧的火焰,令人感到害怕。 当那具散发着这种木材独有芬芳气息的棺椁快要制作完成的时候,一直没有合眼,也没有饮食过的元召,他的眼中全是血红,手上尽是伤痕。 “召哥哥……你不要再这个样子!舅舅他如果泉下有知,也会不安的……呜呜呜!” 哭着抱住他手臂的云冰,心中的难过一点儿都不比元召差。然而,她更害怕,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元召现在的模样。 秋风秋雨愁煞人!天地间的雨势没有停歇,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元召把最后的一个楔子钉进盖板里,手上的血痕染红了那一角,如同一株鲜艳的彼岸花,看上去格外令人悲伤。 “这是我能够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故人长辞,再见不得!希望在回长安的这一路上,他的灵魂能够得到安稳的休憩。” 元召握住云冰的手,感受到传来的凉意,心中歉然的拥她入怀。自己忙于卫青的后事,忽略了她心里的悲伤。却忘记了,在这样的时刻,她更需要安慰。 亲手用胡杨木材料给卫青打造的棺椁,元召并没有太多的含义。这种据说是千年不朽的树木,坚忍,高大,忍耐力极强,在艰苦的环境中历尽风霜而从不曲折……像极了躺在里面安息的这个男子的品格。虽然不朽的名声,并不是卫青所追求的东西,但元召还是希望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精神,能够成为一种传世的榜样。代代流传,为世人铭记。 “我听说,舅舅的死另有隐情……召哥哥,我想知道这其中的一切!” 云冰抬起头,擦干净眼中的泪水,有一种久违的犀利光芒,重新浮现在她的脸上。元召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终究还是瞒不过她。 “其实如果认真说起来,青哥的死,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因为伤病难治,他已经不堪再忍受折磨。而另有部分原因,却是因为心中长久以来的忧虑和纠结所造成的……。” “召哥哥,我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世间还会有人逼迫他吗?” 云冰紧张的盯着元召的眼睛,不知不觉握紧了身负的宝剑。这把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赤火名剑,已经隐藏了太久的光芒。而今夜,它争鸣作响,如果真的如她猜想的那样,她不惜洗剑风雨,掀起波澜,直至饮血方休! “是……。” 沉默良久之后,似乎是终于做出决定的元召,轻轻的吐出一个字。虽然卫青留给他的话中不允许他再追究此事,但终究是男儿有恨,意难平! 天地间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第九百四十九章 不共戴天仇 世间万事,不如意者十八九。并不是一片丹心、忠贞为国就能得到所有人理解和赞成的。在利益的驱使下,历史的真相,往往比史书记载的要残酷和真实的多。 这样的事,本来就无可厚非。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很多时候,才是正常的人性使然。更何况,当自己的权益或者生存受到严重威胁的时候,如果不想尽办法消除这种危险,那才是愚不可及呢! 起码在长安某些人的观念中,对于他们这次所做出的选择,都是一致的坚定统一,竟然表现出少有的团结。 关汉平原的初秋第一场雨,比千里之外的西域还要早了好几天。而且雨势也更大。不过几天的功夫,长安附近的几条水系,包括泾、渭河主流在内,就已经是水位大幅上升,浩浩荡荡,一片汪洋。 虽然说还没有因此而造成什么严重的灾害,但如果雨势继续这样下去再不停歇的话,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河水泛滥,冲毁堤坝,让即将收获的秋季农作物颗粒无收! 如果一旦造成那样的后果,无疑是一场灾难。为了这件事,这几天朝廷各职司部门可是忙得人仰马翻。自尚书令东方朔以下,几乎所有的朝廷大臣都轮番上阵,不间断的去城外各重要河流和农产区亲自坐镇,指挥防涝减灾的各项措施。 虽然说现在大汉王朝是煌煌盛世,就算是受点儿水灾损失也不会让民众挨饿。各郡县仓库里储存的粮食都长年累月满满的呢。但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因为大汉帝国的百年盛典即将来临,在距离这么短的时间内,如果因为疏忽而造成自己管辖范围内财产损失和人员伤亡的话,那么且不要说会经受大汉律例的惩罚,这些官员们自己心中的愧疚感,也将使他们无颜面对苍生民众,更是辜负了朝廷和皇帝陛下的托付。所以人人尽心尽力,唯恐有所疏漏。 而这样的灾难预防,无疑也是对于官员治理能力的一种考验。经过这么多年的高速发展,放眼大汉朝廷上上下下,早已经今非昔比。在军事和经济提高到一个令世人惊叹水平的同时,政治和吏治,更是发展到了一个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清正廉明大环境。 能够担任大多数重要职责岗位的官员,几乎都是靠着真材实干而提拔上来的。他们有能力,更有担当去迎接一切挑战。当一场水灾隐患有可能来临的时候,没有人退缩和逃避,反而义无反顾去挑起自己该担当的责任。他们顶风冒雨,趟着泥水,废寝忘食不辞辛苦的坚持在大河上下,平原与良田中。这样的身影随处可见,成为人心稳定的坚定维护者。 不过,与这些任劳任怨的身影不同,自然也有人不必忍受这些辛苦和劳累。在这样的天气里,安稳的待在府中的高楼广厦内,品酒聚会,画堂歌舞,这才是该有的富贵安逸生活。 朝堂上的那些家伙们既然都忙着去城外表现自己的忠于职守了,而皇帝最近又 一直深居简出,已经有将近大半月时间没有召开朝会了。对于一部分身份显贵的宗室老臣们来说,这却是一段难得的清闲日子。 虽然说,这些年来在朝政大计上他们也帮不上什么有用的忙。但平日里为了维护宗室皇亲们的利益不受损害,他们却不敢放松。不管大朝会还是小朝会,都一直不缺席,牢牢的用眼睛盯着,就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因为皇帝陛下的软弱,已经使宗室权益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他们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情况继续无休止的发生。 为此,他们不得不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至于能不能取得成功,从而达到他们预想中的结果?确切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正在焦急的等待中。 对手的强大,在过去这些年里,不管是宗室亲贵还是一些地方诸侯,都已经深深的领教过了。而为此殒身丧命者,也不在少数。不过,所有参与其事者,却都有很大的信心。因为他们都相信,这一次与从前所有的斗争都不同,势在必得,绝对不会再失败。 在这样的天气中,一次又一次的聚众密议,是避免不了的。毕竟,这个大家共同的敌人太强大了。强大到提起他的名字,就令人心底升起无边的恐惧。如果不是为了维护高祖皇帝留下的江山和各自家族的未来利益,没有人愿意与这个人为敌。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得不战。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坚定不移的相信,破釜沉舟,在那个人回到长安之前,置其于死地,才是解决问题根源的最好手段。 从汉高祖刘邦开始,除了未央宫的直系传承者之外,留下的子子孙孙旁支斜蔓却是一个庞大的数目。虽然后来因为政治和战争的原因,他们不断地凋零,但到今天为止,这仍旧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尤其是在最近这些年,随着汉武皇帝死去之后,未央宫对于地方诸侯的严厉打压已经不再如从前那样明显。这让一些幸存下来的诸侯王们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而与此同时,某些心思又在悄悄地萌动。虽然说不至于再有谋反的念头,但为了保证自己的封地权益不再受到损失,悄悄往在长安的宗室老臣们身边靠拢,以便于得到他们的照顾,还是很有必要的。 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知不觉间,有宗室老臣和部分地方诸侯们组成的势力集团得到了空前的壮大。这在给了他们底气的同时,更是信心大增。 而长安这几年的形势,也给这个势力集团提供了最好的发展空间。因为皇帝并不是一个强势的皇帝。他的宽厚和仁慈,在有些时候,对于有的人来说,反而变成了纵容。而且最主要的一点是,最让所有宗室亲贵们所深深忌惮和害怕的那个人,他远离长安身隔万里,已经五六年时间了。 五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已经足以让很多人淡忘了他的可怕。在自信心过于膨胀的情况下,有人会做出什么狂妄自大的决定,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当然,在这个势力集团的所有人 看来,这次他们共同做出的决定,既不狂妄,也不自大,而是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取得胜利的局面。 因此,当夜晚来临,颖川侯府宾客满座,酒宴热闹的时候,身为主人的颍川侯、大宗正刘泽之,笑容满面,心中得意非凡。 刘泽之接任大宗正的职务已经三年时间。作为高祖皇帝玄孙和汉景帝少子中山靖王的后代,此人以喜怒不形于色的阴柔而著称。在处理皇家宗族事务上,有着非同寻常的手段。 刘泽之接管这个重要职务不过三年的时间,凭着自己的手段,就已经成功的成为了所有宗室亲贵们的中心人物。更成为他们这个势力集团的实际领导者。 而这次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将来所做出的这个最重要决定,就是出于他的一手策划。可谓是出手不凡,直取要害! 颍川侯府和所有豪门贵族的府邸一样,富丽堂皇,奢华无比。在宽阔明亮的大堂上,明烛照耀如同白昼。各种精致菜肴,西域运来的美酒,珍稀的南国水果,杯盘罗列,应有尽有。 而今夜来参加宴会的几十人,自然身份都非同一般。他们都是属于这个势力集团的重要人物,之所以又一次聚在一起,是因为算算日子,他们制定的那个重要计划,应该就是在这一两天之内会见分晓了。所以,大家的心思显然都不在酒上,至于那些美妙的歌舞,更是无心去多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听着外面的雨声,有些人开始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议论,在酒意的作用下,脸上的神情显得兴奋而激动。 颍川侯刘泽之冷眼旁观多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然后他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歌舞暂停,那些美丽妖娆的歌伎们都鱼贯退了下去。所有人停止议论,他们把目光转向这边来时,却看到这座侯府的主人正站起身来,用手指着他身边的那两个年青陌生面孔,面向大家问了一句。 “你们有谁认识……他们是谁吗?” 所有赴宴的宗室亲贵和地方诸侯都摇了摇头,他们并不认识这两个看上去异常激动的年轻人。 刘泽之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悲伤起来,好像是想起什么巨大的伤心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悲怆之意高声说道。 “他们分别就是燕王旦和广陵王胥的两个儿子,刘庆与刘霸!想当年,燕王和广陵王还在长安的时候,也曾在老夫的面前行走,向我学习皇家礼仪……却没想到,转眼间阴阳两隔,两位先帝之子命丧黄泉,万里之外,魂魄难归……如此凄惨,岂不悲哉?!” 颍川侯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怒发冲冠,怆然而泣。而站在他左右的刘庆和刘霸早已经哭拜在地,泣不成声。 “我二人父王惨死,都是被奸人所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恳求诸位叔伯能够主持公道,以报此仇……也好告慰父王在天之灵,以尽孝道!” 第九百五十章 大乱夤夜生 听说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已经死去的燕王旦和广陵王胥的儿子。在座的所有人恍然大悟。他们不约而同的望了颍川侯刘泽之一眼,姜还是老的辣啊!这样的后续手段,果然厉害。 三年之前,因为燕王刘旦和广陵王刘胥在西方大陆最危急的时候举兵作乱,险些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后来幸亏元召及时出现,才制止了汉军的自相残杀,挽回了损失。 后来传回长安的消息,虽然说的是二王因为过失自感惭愧,而自己了结了性命。但实际上,谁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在所有的宗室亲贵心中,为了这件事,已经对皇帝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而他们更是把武皇帝这两个儿子的死,责任全部归结到了元召的头上。 尤其是后来又发生了皇帝亲自决定让素汐公主和元召的那个小儿子进入宫中,交由皇后抚养这件事。更是极大的触动了他们这些人敏感的神经。 而今日促使他们作出如此极端的决定,谁又能说,和这一系列事件所产生的危机感没有关系呢? 看着眼前这两个失去父亲的年轻人的痛哭哀嚎,大家都是皇室血脉宗族亲贵,难免会产生兔死狐悲之感。而心头随之升起的,就是更深的怨气和怒意。 “二位贤侄,快快起身!死去的人已经不可挽回,你们还年轻,正应该留待有用之身,才能做更多的事!” “是啊,是啊!快不要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才是你们应该去做的事。” “贤侄放心!这个仇……我们一定帮你们报!” “快起来吧……来这边慢慢商议。” 乱七八糟的安慰声中,燕王的儿子刘庆和广陵王的儿子刘霸被拉起身来,重新坐下,情绪也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颍川侯刘泽之微微眯了眯眼睛,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从悲伤转为严肃。刚才的效果让他很满意。他之所以费心费力的去找来这两个人,就是增添一下大家心中的愤怒,以便于更好的完成自己的整个计划。 “大家这下没有怀疑了吧?元召此人,手段之毒辣,简直是令人发指啊!他在天下人面前假仁假意,收买人心。可是实际上,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在不择手段的对宗室中人进行迫害。从最开始削弱诸侯王的势力,一直到后来江都王、琅琊王等人的死,再到今天燕王和广陵王……这一桩桩血海深仇,都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不铲除此人,恐怕假以时日,刘皇汉室将无活类矣!”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不知不觉就能激起所有人共同的感受。马上就有老资格的宗室贵人跳出来大声赞同道。 “诸位!这绝对不是颍川侯的危言耸听。看看这两位可怜的王室公子吧!难道还有人犹豫不决吗?” 虽然已经做出了周密的安排,但在以前的几次聚会密谈中,出于对元召的深深忌惮,终究还是有一部分人畏手畏脚,不敢做出明确的支持。所以,颍川侯刘泽之才有今天的安排,为的就是统一思想,坚定决心。果然,很有效 果。大家随后纷纷发言,赞同他的观点,强烈谴责元召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说到最后,已经是胆气豪壮,不扑杀此撩,难消心头之恨了! 也就是在这样群情激愤的气氛中。有人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悄声问了一句。 “颍川侯,那个计划到底能不能够成功啊?玉门关方面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会不会……?” 颍川侯刘泽之冷冷的哼了一声,目光如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位在朝廷上担任闲职的后辈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着。却听到他教训道。 “早就跟你们说过,欲成大事者,不要瞻前顾后、首鼠两端的样子。既然已经布置妥当,就要有绝对的信心。哼!都放心好了,就算做最坏的打算,元召这次死不了,此事不管是哪种结局,也都对我们有利无害!” 听到颍川侯说到这里,又看到他满腹信心的模样,所有人都停止议论,坐直身子竖起了耳朵,虽然在以前几次听他说起过这其中的厉害,但听他以这么绝对的语气论断这件事,还是第一次。 “趁着今天所有人都在,侯爷何不详细的解说一遍,让大家都彻底放心呢!” 在几个人恭敬的请示下,颍川侯刘泽之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他双手叉腰,眼露光芒,以指点江山的气概侃侃而谈起来。 “元召此人的厉害,天下人都知道。我们也无须讳言。然而,就算是再厉害的人,他也终究会有弱点。只要抓住了他的弱点,想要除掉此人,易如反掌尔!” 有人精神一振。因为,伴随着雨声,这位刘皇宗室的代表人物,声音忽然变得高昂起来。 “那么元召的弱点是什么呢?通过我这么多年的观察,可以有把握的说,那就是情义!呵呵,重情重义,固然可以成为他得人效死力的一个重要手段。但与此同时,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也恰恰可以成为置他于死命的关键!” 虽然大多数人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中的大概,但这时候听他说起来,在偶尔响起的雷声中,却仍然感觉到有些惊心动魄。 “元召征服西洲,替大汉帝国扩土万里,成就其无上威名。当他带着这样的荣耀,进入玉门关的时候,又怎会想得到,那里已经为他设下了一个必死之局呢!呵呵!世人都说,元召和卫青是大汉帝国的双璧。然而,世人却恰恰忘记了,一山难容二虎啊!那卫青以当今天子唯一亲舅舅的身份,这么多年辛苦征战,也不过得了一个长平侯的封号。可是元召,年纪轻轻就已经被拜为汉国公!距离封王只有一步之遥。难道卫青心里就真的那么坦然吗?” 刘泽之眼中光芒闪动,以他揣摩人心多年的能力,自信绝对不会猜测失误。他拿起一杯酒,与众人示意后,仰头喝下。看着那些聚精会神倾听的面孔,淡淡一笑,然后继续说道。 “我们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品性,但也永远不要高估了人性中的另一面。更何况,除去这些功勋与荣耀的比较不说,就算是为了皇帝和卫氏家族的将来,卫青他也必须要做出选择!” “颍川 侯,前些日子派去的那几个人,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问了一句。刘泽之得意的点点头,这正是他与其他几个主要人物商议之后,所制定的秘密行动。而事到如今,已经不必再有所隐瞒和遮掩了。 “不错!那些代表着宗室意志的人,正是我们派去的。在给卫青带去的书信上,老夫把一切权衡利弊都已经替他分析的很清楚。如果他不糊涂,就一定会按照我们所期望的方向去做的。” “可是……只是为了这些,就让他杀元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卫青是个怎么样品行的人,这些宗室贵人们虽然很少与之直接打过交道,却也都有所耳闻。尤其是他与元召之间的特殊关系,更是知之者众。这样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然而,刘泽之却摇了摇头,有些神秘的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这些理由还不够,那么再加上所有宗室皇亲对皇帝未来的地位保证和平阳公主的书信呢?难道他卫青还能拒绝?哈哈哈!” 不管是早知道这些事的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其中详细的人,他们目光中的震惊都不加掩饰的表露出来。原来,平阳公主也被颍川侯说动了?果然是考虑周全。 “颍川侯此计大妙!看来,就连这位先朝的公主殿下也经受不住家族利益的诱惑啊。不过,我们真的不需要考虑建章宫卫太后那边会是什么意思吗?” 听到这句问话的刘泽之,脸上忽然露出轻蔑的神色。建章宫的卫子夫吗?这位从来不过问朝政的太后,根本就没在他的考虑之内。不过一个歌姬出身的女人,会能有什么见识?到时候大事已成,这位久居深宫的太后和她的皇帝儿子,除了随波逐流,还能有别的选择吗?!不过这样的话,他自然不能明确的说出口。遂冷冷的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如果卫青没有杀元召呢?” 有人问出了最后的担心。对于这个问题,刘泽之斩钉截铁的说道。 “放心吧,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最大的可能只会有两种,一是,对卫青没有丝毫防备之心的元召死在他的手中。二是,卫青没有能够杀死元召,反而被其所杀……而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对于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因为,元召死,固然是永绝后患。而卫青若因此而死,回到长安后的元召,将再也无立足之地矣!等待他的将会是数不清的敌人和无尽杀机。” 所有人几乎都要为大宗正的这个完美计划鼓掌喝彩了。这个代表他们意志的人,果然没有令人失望。 “那么,颍川侯,我们只需要安心的等待玉门关方面的消息吗?” “当然不!长安的局势这么平静怎么行呢?只有乱起来,才能够在最大程度上符合我们的利益啊!” 脸上露出冷酷之色的颍川侯、大宗正刘泽之,拔出宝剑,回过头看着那两个满脸仇恨的年轻人,平静的只说了一句。 “如果想替你们的父王报仇,就从现在开始行动吧……你们的目标就在城外,拿着这把剑,先去杀了他!” 第九百五十一章 热血落冰河 长安城内外的雨势,一直没有停止的意思。城外驻军和三县的民众被动员起来,将近十万军民日夜巡防,唯恐出现不可预测的灾祸。 面对紧急的形势,没有人敢于懈怠半分。因为所有人都很明白,他们拼尽全力维护的不仅是国家的利益,更是每个家庭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繁荣安定的天下局面,并不是凭空得来的。这其中付出了无数人的心血和努力。没有人愿意看到它被天灾破坏,更没有人愿意看到即将收获的果实被洪水冲毁。 就是在军民人等这样团结一心的努力下,到目前为止,整个关汉平原所受到的损失还并不大。虽然说也有偶尔的房屋倒塌,人员失踪之类,但大局整体稳定,并不会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局面。 几天之后,雨势终于变小。几条汹涌的大河水位开始逐渐平稳,不分昼夜守候的朝廷官员和民众们终于略微松了一口气。大家都充满了信心,相信只要再坚持一段时候,等到降雨停止,就能取得最后胜利了。 然而,天灾可防,人祸难料。谁也没有想到,一场比水灾更加可怕的灾难,就在猝然不妨之间突然来临了。 波澜大作,杀机骤起!内斗,永远是英雄的坟墓! 位于长安城外蓝田县的龙首渠,是直接沟通渭河水系,进行大面积灌溉农田的最重要水利工程。为了保证这里万无一失,蓝田县令一直带领着全班人马日夜盯在这里。而数位朝廷重臣更是轮番值守,怕这里会出现什么意外。 而今天在这里的人,正是执掌大汉司隶校尉府的终军。 此时的终军,正当盛年。他的心中满含着蓬勃的激情,和许许多多的人一样,为即将等到的大汉帝国百年盛典而振奋不已。 人生短暂,年华易老。生而有幸,欣逢盛世。这又是何等三生难求的事啊!尤其是像他这样,在过去的岁月中为这个强盛帝国的繁荣壮大而奉献出自己力量的人,更是深感欣慰,与有荣焉。 从少年时代就胸怀天下的终军,已经做好了为这个国家再次付出火热情怀的准备。自从三年之前他出使西洲,与元召进行过几次彻夜长谈之后,他就已经应允肩负起了那个艰难的责任。 “自古以来,王朝更迭,数不胜数。荣辱成败,转眼即逝……即便是如大秦帝国这样的强盛,也不过很快就灭亡了。这样的兴亡循环,周而复始,似乎没有尽头。而这一切的根源,并不在天意,而是人治!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也许,只有在天下范围内真正的实现法治平等,才能尽最大可能的消除这些人类加给自己的灾难……长治久安,责任重大。希望在未来的这个重要战场上,子云兄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回到长安后,元召在那些深夜里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句都不敢忘却。终军深深地知道,元召把即将在整个大汉疆域内开始实 行的“法治平等”比喻为一场战争,一点都没有夸大其词。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而元召把这个任务全权托付给他,已经足以显示出他的绝对信任。想起元召曾经阐述过赢得这场战争后所给整个国家带来的巨大意义,终军就感觉到时不我待。他必须争分夺秒,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元召已经踏上了回长安的征程。在他归来之前,终军必须在大汉律例原有的基础上进行系统的完善,增删补益,力求达到元召所说的那种法律精神和条文要义。 这无疑是一项十分繁重的任务。但终军无怨无悔、废寝忘食的为之付出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就算是在大雨滂沱之中的龙首渠上,他也没有放下手头的工作。还有最后几卷就要完成了,他非常希望,元召回到长安的时候,能够予以充分的肯定。那么无论是对于脚下的这片土地、天下苍生万民的将来、还是知己的托付,他都可以得到内心的宽慰了。 当雨势终于减弱的时候,终军和蓝田县令一起走出临时避雨的帐篷,带着手下侍从人等,又去巡视了一遍龙首渠上下的水位。 “想当年,元公和汲大人他们带领三县十万民众,开挖了这条龙首渠。这些年来,防旱抗灾,减轻水涝,给这附近的数十万亩良田提供了极大的保障。可谓是居功甚伟啊!” 蓝田县令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地方官。见得这次又安全的度过汛期,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大的灾害了。他在长吁了一口气的同时,语气中不免包含着许多感慨。 “难道……县令大人当年也参与其事了吗?” 身穿蓑衣的终军,看着远处走过来的一群民众,他随口问了蓝田县令一句。大堤上有些狭窄,那十几个挽着裤腿满身泥水的民众,显然是在这大堤上日夜守护安全的许许多多人中的一部分。终军对这些人充满敬意。他稍微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免得有人失足打滑发生意外。 “那是当然!侯爷有所不知,想当初我还只是府衙中的一名普通书办。虽然出不得什么大力气,但担茶送饭、鼓舞人心这样的事,却是不敢落于人后!当年的热火朝天场面,现在想起来还仍旧令人激动不已呢!侯爷看,我们现在脚下所站的地方,就是元公他亲自开挖的一段。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少年……弹指一挥间二十余年,呵呵!真是令人唏嘘不已啊!” 蓝田县令用充满感慨的语气对终军说着,一边转过头看着走到身边擦身而过的那些人,面孔却都有些陌生,不像是他治下的百姓。不禁稍微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对他们打招呼时。突变,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稀疏的雨点打在蓑衣上,头顶乌云深处有隐约的雷声滚动。终军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失,伴随着闪电,他的眼中忽然看到了夺命的锋芒! 与终军擦身而过相隔不到半尺的人突然拔出了短刀,直接就刺 向了他的胸膛。而几乎与此同时,那十几个人都从蓑衣下亮出了刀剑,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他们的目标,只是为了杀一人! 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刺客。一切都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发生。不仅周围的侍从和蓝田县令以及那些县衙中人没有来得及反应,就是终军自己也绝对料想不到,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来取他的性命。 仅仅是出于身体的本能,终军侧身躲过了胸口的那致命一刀,同时伸手去拔佩剑。然而,身上所穿的笨重蓑衣阻碍了他拔剑的速度,更使他的身体反应变得迟缓。而在此时此刻,这无疑是致命的贻误! 当他拔剑出鞘,大声怒喝御敌的时候,从左侧刺过来的一把长剑,早已经毫不留情的从他的左肋插入,三尺青锋,几乎没柄。足以看出杀手的狠毒和仇恨。 终军一剑挥出,连伤两人。然而片刻之间,他已经脸色煞白,手臂无力的垂下,回手握住透体而过那把剑的剑柄,俯身坐倒在地,惨然笑道。 “不意今日死于竖子之手……此天意哉?!” 这时候,周围的侍从们和那些县衙中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愤怒的拔出随身所带的兵器,与刺客们拼杀在一起。不过,那些人目标很明确,见终军中剑倒地,他们呼哨一声,并不战,遁入周围的灌木丛中,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蓝田县令脸色苍白的扑倒在地,紧紧的抱起终军。只不过刹那之间的功夫,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朝廷栋梁已经脸如金纸,呼吸急促。 “侯爷……!我们马上进长安,救治的伤……。” 蓝田县令又惊又怕又是悲痛。他不敢想象,如果终军真的死在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别动……不要怕,不关的事……已经来不及了……好好听我说。在那边的帐篷里,我留下的所有书册,都把它们保存好……我死之后,立刻回长安,把他们都交给司马长卿,等到不久元召回来的时候,再转交给他……哦,还有这一本,就快写完了……也一起……一起……勿忘!” 终军忽然想起什么,用自己颤抖的手伸入怀中,取出他最后所写的那一卷律法条文,半卷血迹,格外刺目。却是已经被他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染红了。 蓝田县令和所有拥过来的人群都万分悲伤。他眼中落泪,伸手接过这卷血染的文书,只是重重的点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雨点打在脸上异常的清凉,终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那把剑在他的身体里,抽离了他的热血,也一点一点的带走了生命的契机。三十功名尘与土,大梦一场转头空!好在,他为大汉帝国和华夏民族都已经努力的奋斗过,也算是没有辜负生命了。 “只是……终究有些遗憾啊,没有和们一起看到那一天呢……元召,司马长卿,东方曼倩……还有陛下!永别了……。” 第九百五十二章 生死别离多 发生在长安城外龙首渠的终军被刺身亡,是继当年丞相公孙弘在朱雀门被当街刺杀之后,又一起最严重的刺杀事件。 这件事和以此为开端所引起的巨大波澜,在大汉帝国发展历史上,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腥风血雨,刀剑铮鸣。这个伟大帝国将会经受百年以来的最后一次洗礼。如果始作俑者能够预先知道结局的话,不知道当初他们会不会还有这样的胆量呢? 终军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字关于为他报仇的话。但,有人会牢牢记着,并且替他完成,以告慰英灵。而这样的日子,并不会等待太久。 当大汉司隶校尉、平越侯终军遇刺身亡的消息传进长安城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凄风冷雨,更添悲伤。 闻讯之后的东方朔、司马相如等人无不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只不过几天的时间没有见,竟然阴阳两隔,人鬼殊途。 回想起往日的谈笑风生,志同道合,即便是心胸豁达如他们,也不禁心如刀割,泪落如雨。 而等到更晚些时候,终军的遗体被送了回来。看着他紧闭的双眸,苍白的脸庞,身上的斑斑血迹,还有那把置他于死命的长剑,所有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之情。 “煌煌长安,帝国首都,竟然有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刺杀朝廷重臣!这已经是对帝国权威严重的挑衅。若不严惩,将置国家威严于何地?!” “子云自少年请缨,忠心为国……多年来为大汉帝国做出巨大贡献。如此天妒英才,折损帝国羽翼,令人悲伤!” “此非天意,而是人祸!我们应该马上进宫,请求皇帝陛下下令,出动巡城兵马,在长安附近大索,捉拿凶手和其背后的支持者!” “此仇不报,绝不罢休……不管背后指使者是谁,也一定要为子云贤弟报仇雪恨!” 义愤填膺的声音充满厅堂。抱病而来的司马相如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把终军脸上的血迹和泥水擦干净。他抬头与东方朔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决绝之意。 “我等立即连夜进宫,叩请陛下,出动巡城兵马,捉拿凶手……如果有必要,就以虎符调动细柳营驻军!” 东方朔眼中闪动着怒火。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一场阴谋正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展开。而终军之死,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也许,更大的乱局,马上就要到来了。 有越来越多知道消息的人赶了过来。无论如何,这场突然发生的刺杀,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更何况,大汉司隶校尉的身份非同小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公然刺杀代表着大汉律法执行机构主官的这种行为,已经与叛乱没有什么区别了。 风雨暂停,雷声却仍旧轰隆。长安街市上的灯和火把亮了起来,同样得到消息的巡城御史和将军,已经在第一时间对长安九门进行了戒严。就在这般肃杀的空气中,以尚书令东方朔和御史大夫司马相如为首的二十多个朝 廷大臣,来到朱雀门外,叩请面见皇帝。 这样的事,极其罕见。按照规矩,除非是发生了紧急和重大的变故,否则大臣们是不允许随便夜入未央宫的。不过,守卫皇宫的羽林军将军看到如此的阵容,早已经心中暗自吃惊。而等到他听清楚这些大臣们入宫的事由时,更是不敢怠慢,连忙亲自进去禀报了。 夜色下的未央宫,平静如常,每座宫殿都在黑暗中散发着黝黑的光芒。大汉帝国的这颗心脏,此刻还并没有感受到磅礴危机的到来。 不过,安静的气氛很快就被打破了。一刻钟之后,身着随意便装的皇帝在侍卫们的跟随下就急匆匆的赶来了。他在自己的宫里听到禀报之后,连正式的衣服都没有来得及穿。 也许,除了元召之外,终军在一干朝廷重臣中间,已经算得上是最年轻的了。也正因为如此,皇帝刘琚对他素来敬重和亲切。乍听闻他遇刺的消息,皇帝还有些不敢置信。不过等到看清楚每个人脸上的沉重表情时,他的一颗心便完全沉了下去。 “怎会如此!是什么人干的?” “陛下,事发突然,凶手并没有抓到。目前也尚不清楚是谁主使的……臣等之所以连夜进宫,是想请陛下发布诏令,在长安附近展开搜查。” 皇帝没有犹豫,立刻命令伺候的太监总管亲自去传达口谕,封锁九门,实行宵禁。并且派出巡城兵马,在长安三县范围内开始搜捕刺客踪迹。 “陛下,为了以防万一,臣等认为,应该调动细柳营的部分军队,进驻长安……。” 东方朔紧接着又低声说了一句。皇帝略微愣了一下。他带着疑惑的神情看了看一众大臣们。 “难道……事情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陛下,大汉帝国百年盛典之期即将来临。社稷所兴,天下所望!在此之前的这段时间之内,绝对不能出现大的动荡。微臣担心,平越侯终军的死,不是偶然的独立事件。而是有人预谋已久啊……!” 后面的话,东方朔没有说出来。但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却都明白了。果然,他的这种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如果有人心怀不轨,可能就会有大麻烦发生了。 “好吧!殿前将军何在?” “末将在!” 从殿角转出来的年轻将军躬身施礼,听候皇帝吩咐。此人却也是皇室子弟出身,名叫刘左车。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凭着自己的忠心和能力,从羽林军侍卫做到了将军的职位。也算是皇室子弟中的佼佼者了。 “朕令你以此虎符去细柳营,调动一万骑兵,明日一早入长安,协防九门,以防不测。” 刘左车大声接令。然后转身出殿,消失在黑夜中。时间紧迫,他必须连夜出城,不容耽搁。 看着他的身影急匆匆而去。东方朔略微皱了皱眉头,想要说些什么时,却见司马相如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有些不该说的话 ,不要多说。他在心底暗中叹了口气。其实,自从听到终军遇刺的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绝对与皇室权贵们的报复脱不开关系! 终军担任大汉司隶校尉这么多年,执掌重权,铁面无私。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明里暗里想要置其于死地者,不可胜数。尤其是这些皇亲国戚们,更是恨他恨到牙痒痒。这次的事,一定与这些人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样的话,当着皇帝的面,确实不便于明确的说出来。 雨虽然停了,雷声却依然没有停止,偶尔有闪电的光芒划破夜空,照亮宫殿内外,一片惨白。君臣之间有些沉默,不知道为何,这样的气氛令人不安。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些莫名的惶惑,好像会有什么极为不好的事情发生一样。 “若是查明刺杀事件的主谋,朕绝不轻饶!” 良久之后,皇帝心怀恨意的重重拍了一下御案,语气很坚决。一道闪电劈裂夜空,大家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正要再说什么时,却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夜色,从宫门外而来。 “陛下!有玉门关信使急报!” 守卫宫门的羽林军校尉脸上带着惊慌,因为他刚才看到了风雨兼程满身疲惫而来的信使臂间缠绕的白纱。 “玉门关?大将军派人传回的信息……难道是,西征的人终于回来了吗?快让他进来!” 皇帝刘琚忽地站起身。他的心开始砰砰剧烈跳动起来。而其他的大臣们也是彼此相顾,脸上都浮现出振奋的神色。很明显,这一定是元召从西洲回来了,他已经进入了玉门关! 一身戎装的信使带着满脸风霜之色走进来时,他的脸上并没有回到长安完成任务的喜悦,而是无限哀伤。明亮的灯火中,东方朔已经一眼看见这位只剩一条胳膊的战场勇士臂间那一缕刺目的白!他忽然握紧了手掌,不顾大殿上君臣礼仪,疾走两步冲口先问道。 “你、你这是……为谁挂孝?!” 担任信使千里回长安而来的江生,没有回答东方朔乱了分寸的问话。他从行囊中掏出那份带着无限重量的奏章,拜倒在金阶前,声音嘶哑的说道。 “大汉军前斥候江生,奉西征军统帅、汉国公元召之命,有紧急军情回报皇帝陛下!” 皇帝刘琚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手臂颤抖起来,接过那份太监转交过来的奏章,顾不得其他,连忙去看时,匆匆几眼掠过,已经是气哽咽喉,潸然泪下。 而其他的人虽然知道事情不妙,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皇帝落泪,不禁都骇然失色。 “陛下……何事?” “大将军……舅舅他……不幸病故在玉门关军中了!” 一句话说完,皇帝刘琚再也忍不住心中伤痛。大悲之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却是经受不住如此猛然的打击。 多事之秋,祸不单行。大汉长安,危机四伏。 第九百五十三章 人心难预测 同一个长安,同一个夜晚。当多日连绵不休的秋雨终于停止的时候,在颍川侯刘泽之府上举行的夜宴,正达到**。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来的人很全。只要是关心各自未来利益的皇室家族,几乎都派了家中的主要人物到场。因为,颍川侯派去召集他们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事情已经开始了。无论成败,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开关系!” 确实已经开始了!身在长安的豪门贵族没有一个是聋子,也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早已经通过各自渠道,知道了发生在城外的事。 司隶校尉终军被刺杀身亡!他们中的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意识,就是发生在长安的这场“战争”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作为这场战争的主导者,颍川侯刘泽之已经成为他们所有人瞩目的对象。他发出的任何信号,都可能会关系到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和荣辱兴衰。因此,参与这件事的所有家族,不管怀着怎样的心思,都在第一时间积极做出了回应。 颍川侯在又一次敬完一杯酒后,他得意地环顾四周,宽阔大厅里座无虚席。虽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却可以看出,兴奋之情远远大过忐忑。他很满意这种效果。有些时候必须要孤注一掷,才能够汇聚人心。否则,老是一盘散沙,难以成就什么大事。 “今夜,大家尽管畅饮!老夫家里有的是美酒,不醉不归!哈哈哈!” “大宗正,这却不劳吩咐。只要心里畅快,千杯不醉。这不,我已经喝了几十杯了,还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呢……哈哈!” “好!既然如此,来、来、来……老夫再陪你们痛饮三杯!” 颍川侯大声招呼着,所有人纷纷举杯响应号召。喝完之后,一时间喧闹声不止,互相谈论的热闹。 “宗仁兄,看你平日里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啊?今夜为何超常发挥,令小弟吃惊非浅。” “呵呵!这还用问吗?今天高兴呗。” “哦……这却是为何?” “仇人授首,宿怨得消!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 “奥!小弟倒是忘了,宗仁兄心中的怨恨……确实,那个人死了,值得祝贺。” “哼!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想当年我兄长只不过偶有过错,就被关进司隶校尉府,穷究不放。直至最终含冤而死,以至于家族败落,后继无人……这笔账,我可一直没有忘了。今天他在城外被人杀了,正是死得其所,大快人心啊!相信大家也都有同感吧?” 果然,这个满怀仇恨的人刚一说完。周围的许多人纷纷点头,都是一副气愤填膺的样子。 “终军这家伙,自以为少年得志,骤居高位,甚是狂傲。这些年来,没少欺凌宗室族类……没有在他手上受到过折辱的,少之又少。哼!却没想到,他也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杀的好!杀得妙!杀的呱呱叫……大宗正的这 一招儿棋,果然高明。早知道杀他这么容易,我就应该自告奋勇跟着去看个热闹……。”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家伙手舞足蹈的站起来,大声吆喝着。却被颍川侯恨恨的瞪了一眼,旁边人连忙拉他坐下。这位是真喝大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公开说出来呢?彼此心照不宣,心里明白就行了嘛。果然,随后听到有人出来打圆场道。 “终军在城外身死,那是老天爷也看不惯他的狂傲,强行收了他!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自以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造福,难道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损害我们这些皇室宗族中人的利益吗?高祖皇帝和列祖列宗可都在神庙里看着呢,想要更改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胡乱作为。不仅我们这些人不答应,高祖和几位先皇帝的在天之灵也不会答应的!哼!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关系到宗室根本利益的事,我们都要据理力争,绝对不能有丝毫的让步……为此,不要说死一个区区的司隶校尉,就是当朝三公和当今天子,想要不经过我们的同意而倒行逆施,也休想得逞!” 这位宗室贵族大义凛然的一番话,马上就得到了众人的喝彩。这正是他们共同的心声。刚才的这些话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把矛头指向了更高的方向。把他们所有人对皇帝的暗中不满都表达了出来。果然是酒壮人胆,仇恨可以蒙蔽人的双眼。 颍川侯刘泽之仰天大笑。他击掌赞叹几句,然后放下酒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在座的既然都是宗室同仁,大家身上都流着相同的血脉。这高祖皇帝的高贵血统,岂能与平民百姓相提并论?事到如今,也不必再隐瞒什么。终军之死,正是老夫一手策划的,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可怕的。而亲手杀死他的勇士,就在我的身边。来,两位贤侄!” 他招了招手,刚才一直低头喝酒的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颍川侯刘泽之一手挽住一个,扫视了所有人一眼。然后大声说道。 “就是他们两个人,不顾个人生死,亲手诛杀终军,以报父仇!这种勇敢和志气,足以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表率。来,大家共同举杯,以敬勇士。” 在座的许多人其实早已经认了出来,这两个满脸戾气的年轻人,正是燕王旦之子刘庆,广陵王胥之子刘霸。在前几天的时候,他们曾经在颍川侯府见过一次,有些印象。本以为只不过是两个落魄的纨绔公子而已。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去做下这么大的事来!倒不由得令人刮目相看。 在众人的赞扬声中仰头喝光杯中酒的刘庆和刘霸,情绪激动。他们非常享受这种难得的荣光。自从他们的父王死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成为中心人物的机会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诸位皇叔伯不必如此抬爱。今后还请多多照顾我们兄弟,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家族巨变,使他们变得成熟了许多。而亲手杀人之后,在他们的身上更增添了几分暴戾之气。如果现在再 让他们去杀人,他们将毫不犹豫,再也不会有丝毫的胆怯。 “好!果然是壮士。两位贤侄放心,会有你们用武之地的……哈哈哈!” 颍川侯刘泽之拍着他们的肩膀,哈哈大笑。这两个家伙留着,必将会成为他得心应手的杀人工具。在他下一步的计划中,会有大用的。 “侯爷,终军被杀,必然会引起波澜。无论怎么说,司隶校尉的身份非同小可……如果有必要,是不是需要让两位贤侄暂时躲避一下?以防万一啊!” 有人在身边悄悄提醒。颍川侯手捻须髯,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他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意说道。 “没有这个必要。呵呵!不要说没有人会追查到他们身上。就算是有,难道还敢有人到老夫府中来抓人吗?再说了,恐怕他们也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这句话中包含了多重含义。只不过,现在还很少有人能够全部了解。而让大多数人疑惑的一件事,刺杀终军,究竟只是为了报私仇……还是另有别的目的呢? 他们的疑惑并不会等待太久,作为整件事的策划者,颍川侯刘泽之就会给他们一个完整的解释。他本来就没有想隐瞒什么,就在今夜,一个他酝酿已久的大计划,就要开始显露狰狞了。 不过,还没有等到他正式宣布下一步行动呢,突然传来的另一个消息,有些略微打乱了他的计划。即便是老谋深算的颍川侯,也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异常震惊。 “什么……卫青死了?死的竟然是他!” 看着隐没在黑暗中的报信者,颍川侯的脸色变得沉重。他却不是伤痛卫青的死亡,而是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东西,让他有些琢磨不定了。 卫青死了,元召却还活着。这只有两种可能。卫青根本就没有对元召动手,或者是……元召杀死了卫青。而根据传来的消息看,后一种可能性非常小。这让颍川侯刘泽之感觉到了一种严重的危机感。 元召有多么可怕,不仅是他,就连整个皇室宗族,甚至朝廷内外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如果他已经知道了针对他的计划,那就大为不妙了。等到他回到长安,会有怎样的后果,可想而知。更何况,终军现在又死在他们的手上……。 大厅中有片刻的沉默。许多人还没有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颍川侯刘泽之和几个最心腹之人略微商议一下,他们已经拿定了主意。所谓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开弓不留回头箭,去干到底吧!成,则富贵无极。败……那就死无葬身之地! 颍川侯府的所有门户都关闭了起来,戒备森严。一场真正的密谋,在这个黑夜里展开。惊心动魄,骇人听闻。 而在整个长安内外,搜捕凶手的行动,也在同时进行着。 手中掌握着皇帝调兵虎符的刘左车,策马而来,在城中心的路口停住,他左右看了看,脸上露出的冷笑,比肩头兽甲上的獠牙还要令人可怕。 第九百五十四章 风起将夜破 随着大汉王朝的繁荣发展,尤其是皇帝刘琚登上皇位的这将近十年时间以来,可以说天下和长安的社会状况,都达到了一个空前的稳定局面。 大汉的军队,真正如同不朽的长城一般,守护着四方。而这其中最为精锐的铁骑,更是远征万里,耀武鹰扬!战马和长刀所至之处,无不威服。当东、西方最为强大的敌人匈奴和波斯都分别烟消云散后,大汉帝国已经再也没有值得重视的对手了。 如果说现在还有不自量力的国家或者是异族想要暗中觊觎汉朝的疆土、财富,那只能说是自取灭亡,离末日不远了。 而在内部,地方诸侯的势力,朝廷通过推恩令和其他各种手段的实行,也都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即便是有些不甘心的,除了默默地接受,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除非他们想重蹈那些身死族灭者的后辙,否则还是规规矩矩的拥护朝廷决策为妙。 而随着这些威胁的解除,生活中再也没有战争烽烟,百姓安居乐业,街市百业繁荣。虽然说还达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但总体来说,已经是历史记载中从来没有过的水平了。 也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负责警戒长安的军事力量,在这几年已经大为精简。南、北大营被彻底裁撤。十余万将士,分解之后安排到郡县或者是塞外。时至今日,坐镇城外,威慑长安的只剩下细柳营数万精兵。在太平盛世下,这些已经足够了。 长安城内负责九门守卫的巡城兵马,还有几千人的编制。他们除了警戒城门的任务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帮助长安府衙维护全城治安。权力之大,甚至可以辐射到长安附近的其他两县。 总体来说,除了长安三县的那些衙役、捕快、班头们之外,外有细柳营驻军,内有巡城兵马,他们共同构成了大汉帝都长安的治安防御体系。 这样的规模,虽然显得好像有些单薄。但并没有人认为会发生什么意外。因为,如果真有人想图谋不轨的话,不要说这些忠诚的将士们不会答应,就连长安的民众和天下百姓也会群起而攻之的。 安康富足,无受饥寒。生活平静,不闻刀兵!这样祖祖辈辈求而不得的好日子,好不容易盼到了。试问,有哪一个人不珍惜呢?! 如果要问现在长安人最大的愿望和满足是什么?那么一定会听到他们共同的回答。那就是,能够在有生之年,亲身经历大汉帝国百年盛典的到来,已经是此生无憾了! 这个心愿,不仅仅是长安人的,更是天下九州四海所有华夏民众的。就连那些与大汉王朝有着紧密联系的其他异族人,也都是东望长安,与有荣焉。 许许多多的人已经认真的计算过日期,大汉帝国百年盛典之日,距今已经不足两个月的时间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耗时耗力,马虎不得。朝廷各有司部门早已经忙碌了起来。而在朝野内外 所有民众心中,更是盼望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 而与此同时,保持目前平安稳定的大局面,就成为了所有人共同维护的一件大事。 然而,好事多磨,事与愿违。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想要极力维护的,老天爷偏偏就要给你增添几多劫难。 先是大雨水灾的危险,连续将近半个多月的时间,闹得人心惶惶,十分不安。虽然最终没有造成太大的灾害,但这么长时间的闹腾,给农业和其他百业的发展,还是形成了比较大的影响。朝廷和地方郡县的有关官员们,已经在分别积极的展开救助,力争把损失降到最低。 水灾的威胁还没有最后完全消除。紧接着,就发生了司隶校尉终军在城外龙首渠被刺杀事件。 一石激起千层浪!当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终于开始传扬开来的时候,雷声滚滚的浓密云层之下,沉重的气氛开始笼罩整个长安城内外。 就算是市井间的寻常百姓,也非常明白这件事的事关重大。在紧张和不安中,店铺关门,家家闭户,以免遭受池鱼之灾,被牵扯到其中来。 果然,皇帝震怒,随后颁发了诏令。巡城兵马出动,九门关闭,全城大索。同时,城外的临近郡县,也在第一时间展开了大搜捕行动。一时间,风声鹤唳,令人忐忑难安。 然而,刺杀事件发生的太突然,而策划者又布置的十分周密。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抓捕凶手,无异大海捞针。即便是巡城兵马和长安府衙的人全部出动,在搜捕了一天一夜之后,还是一无所获。不仅没有抓到凶手,连明确的线索也没有掌握多少。不禁令人十分沮丧。 眼看暮色又一次笼罩长安,第二天的夜晚马上来临。骑在马上的九门将军石侠无奈的揉了揉额头,有些愁眉不展。看了看身后同样有些无精打采的那些军士们,他跳下马来,走到在中心街口布置盘查的长安令身边,声音低沉的问道。 “我这边什么收获都没有……不知道大人可有所得?” 长安令任宽已经上了年纪。花白胡须,两鬓染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他在这个重要职位上已经待了十多年了。如果不是皇帝几次挽留,他早就应该退居林下,悠闲度日了。 这位忠贞的老臣,从来不计较个人得失。兢兢业业,日复一日。世人都说长安主官前有“汲、姚”,后有任宽。他们一起被并列所称贤者,都是极为难得的清正廉明之臣。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皇帝陛下一直舍不得放他走。不过,任宽为了避免有“老马恋栈”之嫌,也为了给年轻人腾出位置,在前些日子已经叩阙请得旨意,他的任期将会延长到大汉帝国百年盛典之日。等到那时候他再光荣退休,也算是有始有终,传为美谈。 看着暮色笼罩长安。任宽暗自叹了口气。这座在他治理下的伟大城市,光耀四方,天下瞩目。可是谁又会知 道,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又何尝断绝过呢? 身为长安主官,这些年来他洞察入微,有很多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虽然他不说,但心里对一些黑暗当中的勾当,却是清清楚楚。 只不过,长久以来,皇帝陛下和朝廷上的忠正大臣们,牢牢占据着上风。那些怀有不轨之心者,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而终军之死,很可能会打破这种局面。不管这背后之人怀有怎样的目的,一场巨大的波澜,已经在所难免。而这正是任宽所最不愿意看到的。 “唉!就不能让老夫安安稳稳的度过这最后的两个月任期吗……。” 任宽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次抬起头时,看着九门将军那苦恼的神色。长安令脸色转为严肃。他认真的盯着石侠,眼睛中闪烁着锋芒。 “石将军,老夫如果有了线索,你敢去抓人吗?” “当然!抓捕凶手,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长安令大人又何故有此一问呢?” 石侠很年轻。他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大司农石宽。也算是忠良门第,家风传承。他弃文习武,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到九门将军,已经是年轻俊彦中的佼佼者了。 “当年老夫与大司农石宽同殿称臣,多有交往。相信在你身上也必定多有继承家族忠正之风……既然如此,且安心等待,不久之后必有回音!” 石侠听到他这么说,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再多问。他当即下令,命令军士们暂且休息,随时准备行动。自己却站在任宽身边,随着他张望的方向看去。 果然,等了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想知道的消息。几个便装打扮的人从黑暗中而来,身手矫健,看模样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他们显然与长安令大人非常熟悉,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然后看了看这位九门将军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打招呼。片刻之后,就重新隐没在黑夜中。 “大人,他们是……什么人?” 石侠心中很是疑惑。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又会对他们的这次行动有什么帮助。任宽目送着那几个身影消失之后,他只低声对石侠说了几句话,就解答了他的全部疑惑。 “是明月楼季家的人……刺杀司隶校尉的凶手踪迹已经找到。他们就在这长安城中……怎么样,石将军,敢不敢现在就去那府中抓人?” 石侠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竟是如此复杂。不过,年轻人的热血一旦被点燃,就绝不会前怕狼后怕虎的考虑那么多。 “岂有此理!他们身为皇亲宗室,富贵无极。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末将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去把所有相关人等全部捉拿归案,以不负陛下所托!” 第一轮激烈的碰撞,就从此刻开始。长安的平静夜色,也将被彻底打破。 第九百五十五章 长安琉璃火 那一夜,长安发生了很多事。 当暮色全部降临的时候,夜风骤起,吹散云层,露出久违的满天星辰。而围绕着一圈淡红色光晕的月亮,也挂在半空。远远望过去,无端就令人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抑感。 根据传说,这样的天像,叫做“血光冲月”。主大凶之兆!许许多多的长安人不由自主在自己家中暗自祈祷,盼望着不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谁也没有能力去主导冥冥中注定要发生的事。突然的变故,就在入夜不久之后骤然爆发了。 九门巡城兵马和长安府衙共同行动,抓捕朝廷钦犯,这本来是不容抗拒的威严行动。然而却没有想到,他们即将遇到的局面,却是一场生死危机的开端。 九门将军石侠统领着一千多军士,再加上长安府衙的全部人马,总共将近一千二百多人。这样的军事力量,在长安城里抓捕任何人都足够了。 在石侠眼中,管他是什么皇亲宗室的侯府呢!现在既然有了确凿证据,证明刺杀终军的凶手就藏匿在颍川侯府中,那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他也有责任去到那里把凶手绳之以法。 终军一案,事关重大。不必说他背后所牵扯的复杂关系,就只是皇帝陛下亲传旨意严令捉拿,就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捉到凶手,查个水落石出。 因此,当率领着全部人马的九门将军石侠,指挥包围了颍川侯府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即将等待他的是什么。 而不辞辛苦跟随着一起前来的长安令任宽,虽然早就知道以颍川侯刘泽之为首的这些宗室势力不是什么善茬,但他也并没往更深处去想。在他看来,近年来利益受到极大损害的宗室势力,虽然经常借机会兴风作浪,搞些无中生有、指桑骂槐的勾当,但也仅此而已罢了。就算是他们心中对于皇帝的所作所为再不满意,也绝对不敢起造反谋逆之心! 这是任宽在听到那两个凶手的身份之后所做出的判断。听说那两个家伙,一个是燕王旦的儿子,一个是广陵王胥的儿子。任宽这次为了迅速查找凶手,不惜亲自去请动了季家的力量。而他们也没有让他失望,明月楼的力量黑白两道,神通广大,任宽相信他们绝对不会弄错。 现在看起来,事情已经很明白了。这两个落魄的王子,怨恨当年终军去出使西洲,以天子钦使的身份逼死了他们的父王。所以他们一直怀恨至今,终于找到机会,在城外进行了刺杀。而颍川侯刘泽之作为宗室势力的领袖人物,为他们提供了藏身之地,进行庇护。至于这其中有没有他的主使成份,现在还没有证据,却并不能确定。 既然要到颍川侯府来抓人,一场激烈的争执是避免不了的。但无论是石侠还是任宽,他们都认为,在强大的压力面前,颍川侯刘泽之早晚会把人交出来的。毕竟这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如果抗旨不遵,那就真的是 大逆不道,形同谋反了! 然而,年轻的热血将军和忠于职守的长安令却都想错了。他们错误的估计了人性在巨大利益面前的选择,也错误的估计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而在这个长安之夜,这种错误足以致命! 火把上的光,照亮了颍川侯府的大门。有军士走上台阶儿,敲打着门上的大铜环,高声让人出来回话。 有些奇怪,往日里热闹非凡的颍川侯府显得异常安静。朱红大门反射着火把光芒,在夜色中有些狰狞,像是吞噬生命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朦胧的月光中,外面的人却看不到,一墙之隔的颍川侯府内,早已经全部兵甲齐备。长刀大戟,弩箭悬机! 听到消息后,连日来在此密议的人终于暂时停了下来。许多人更是长吸了一口气,以平静下心头的激动。终于要开始了!无论成败,只要走出了这一步,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扫视了一眼许多年轻后辈脸上的踊跃之情,颍川侯刘泽之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所谓时势造英雄!今日长安之夜,也终于轮到他来挥手之间,抵定江山了!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我想,你们也都听明白了!” 围在侯府大厅阶下的宗室势力的主要人物都纷纷点头。其中的利害关系,他们已经讨论过无数遍。此时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没有人想要后悔。 “在此,我再说一遍。我们从现在开始要去做的事,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维护高祖皇帝留下的江山社稷。更是为了皇室宗族的后世子孙着想……当今天子无后。如果他想以长公主子嗣入继正统,这是我们所有宗室中人绝对不能接受的事!皇帝大位的传承,自有高祖皇帝立下的规矩在。岂容私相授受?哼!长平侯卫青刚刚病故在玉门关,卫氏已经不足为患。既然如此,辅助皇帝的责任,我们皇族宗室的所有人便义不容辞。” 颍川侯一伸手,有人递过他的剑和披风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文武双全的人物。如今虽然上了几分年纪,却也还能舞剑拉弓,胆略不输当年。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当仁不让,要亲自披挂上阵,去领导这场战争。 短短几天时间,他们秘密汇集起来的武装人员,已经达到了将近三四千人之众。这其中大多都是各宗室家族中豢养的死士和府中护卫,再加上散布在市井中的一些外围力量。当他们聚集在一起,虽然比不上精锐的军队。但在这长安城内,想要去做什么事,已经是一股令人恐怖的力量了。 其实就连他们这些宗室当中的大多数人,也没有想到,他们的势力已经如此强大。而且,刘泽之已经给他们透露过另一个绝密的消息,如果一旦发动,他们还会有更加强大的外援。因此,耳边听到颍川侯鼓舞人心的演讲时,都不由得信心大增。顿时感觉到无限风光的未来,就在不远处等候了。 “大宗正!其他话就 不用多说了。卫青虽然死了,可是元召还在!听说他已经离开玉门关往长安而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掌控住大局。只要当今天子在我们手中,就算是元召回来了,也不过是死路一条。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不必迟疑了!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有人振臂高呼。侯府千重万户庭院深深,却也不怕外面的人听到。颍川侯刘泽之一边在侍从帮助下穿上软甲,一边点头赞同。却又最后回头问了一句。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的吗?” “大宗正,如果我们今夜进入未央宫,究竟该如何对待天子……呢?” 听到有人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抬起头来。未央宫中的皇帝,是他们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而今夜即将开始的行动,他们这些所有参与的人都很明白,不管说的多么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起兵作乱!如果成功了,一切都好说。如果失败了,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不仅人人得而诛之,在历史上也会留下千载骂名。而皇帝的生死,却是谁也不敢擅自做决定。 “当今天子,是先皇武帝唯一还活着的儿子了。他在位这些年,并无失德之处。只是……他的健康状况堪忧,我们身为宗室老臣,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不得不从多方面去考虑。如果他能够体谅我等一片忠心的话,也许,等到不久之后,大汉帝国百年盛典庆贺完毕之日,就是咱们的皇帝陛下安心养病之时了……!” 颍川侯刘泽之不加掩饰的说出这番话,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如果皇帝听话,那就让他成为傀儡平安的活下去。如果他执迷不悟的话,这位大宗正虽然没有继续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皇帝陛下既然身体不好,随时都可能会被“驾崩”!而到了那个时候,在宗室当中选择少子立之,重演当年铲除诸吕之后的故事。由他们这些人辅佐朝政,把持朝堂,大权在握,天下我有……果然才是最好的选择! 在一个辉煌未来的鼓舞下,没有人再有丝毫的迟疑。群情激奋,斗志昂扬。一番紧锣密鼓的安排之后,颍川侯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走出自己侯府大门的颍川侯,在侍卫们的簇拥下,阴沉着脸听完了站在门外长安令的要求。他不禁仰天大笑,冷冷的说道。 “你们的消息果然灵通。不错!两位贤侄就在府中,可是你们想要抓人,却是比登天还难!” 看着这位宗室侯明目张胆的嚣张,旁边的九门将军大怒。他厉声喝道。 “若不交人,我便提兵入府,自去捉拿!”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听到头顶有人狞笑着说道。 “呵呵!好大的胆子,竟敢要闯入皇室亲贵府中搜查……九门兵马这是要趁夜作乱!杀!” 霎时之间,火焰乱舞,弩箭如雨!长街之上,伏兵四起,血流满地。 第九百五十六章 未央起干戈 长安,大火冲天而起。刀剑争鸣与厮杀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宗室势力在暗地里所积攒的力量,当彻底爆发的时候,果然十分可怕。在短短不到几天的时间里,他们为之所做的准备,竟然如此充分。 大汉军中的强弓硬弩,犀利无比。本来这是在对敌战场上的利器,曾经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然而今夜,在这长安城中,它们所对准的目标,却是维护这座帝国首都稳定的人。 谋划周全的颍川侯和他的追随者们,为了一举成功,不惜动用了这些通过秘密关系私自运来的杀人利器。而且,更为歹毒的是,为了壮大声势,弓箭手所射出的箭,都经过黑火油的浸泡,那些燃烧的火苗,迎风呼啸,目标不管有没有被射中,都深受其害。有些军士不幸中箭,立刻引燃了身上的衣甲。惨呼声不绝于耳,一片混乱。 职责只是维护帝都平安的九门兵马,战斗力和军事水平当然不能和大汉的正规军队相提并论。在措手不及之下,可以说是伤亡惨重。连他们都没有还手之力,就更不用说长安府衙的那些人了。 除了武器和力量的对比之外,另外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不管是九门将军石侠还是长安令任宽,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皇室亲贵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弄兵作乱。 当今世界上最伟大恢宏的城市长安,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开始陷入混乱中。而且这种混乱,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从颍川侯府这里开始,席卷半座都城,直逼未央宫而去。 在第一时间就身中三箭的石侠,忍着剧烈的疼痛扑灭身上的火,他挥舞着长刀,试图指挥身边的人奋力向前,阻止住从黑暗中涌出来的无数作乱者。可是任凭他嘶吼着喊哑了喉咙,也已经无济于事。 九门军士们在被突然袭击后,很快就失去了战斗力。一千多人的力量,毕竟太薄弱了。那些中箭倒地的人,翻滚哀嚎,很快被火焰吞噬。这样的惨状,更是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士气。在对方的猛烈攻击下,九门兵马和长安府衙的所有人,连连后退,很快,在败退过几条街巷之后,他们被迫来到了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而在后面的喊杀和追击声中,逐渐汇集到一起的宗室势力所拥有的力量,没有想到事情的进展竟然如此顺利。火光照亮了野心家的脸和眼中的光芒。看着长街尽头未央宫隐隐的灯火,他们忽然感觉到,这个伟大帝国的最高权力,也许弹指可得。 三、四千长期以来豢养在黑暗中的力量,一旦展露出狰狞,其破坏力是十分巨大的。刀箭在他们手中,就是嗜血的工具。沿途席卷所过之处,所有受伤的对手一个不留,都被乱刃格杀!而且不仅于此,许多平民百姓人家和几处府第,也遭了殃。 当作恶者的本性被彻底释放出来之后,趁火打劫,杀人放火这些勾当,都只不过是这其中的衍生物。 而颍川侯刘泽之等这些组织者,对这样的事采取了纵容的态度。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要想让人出死力,就必须让他们得到巨大的好处。宗室追随者们如此,这些冲杀在前面的家伙更是需要。 长安令任宽并没有受伤。府衙的那些汉子们拼命保护着他一路退到这里。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为了保护这位受万民爱戴的大人,几十个忠心耿耿的汉子把生命留在了颍川侯府的那条街上。 跑的气喘吁吁的任宽,花白的须髯溅上了鲜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到处燃起的大火,还有汹涌而来的那些追击者,他仰天长叹一声,转过头来看着朱雀大街最尽头的帝国心脏,眼中流下热泪,禁不住声音悲愤的说道。 “煌煌帝都,数十年繁荣,竟然要遭受如此劫难!今夜之事,多少无辜者丧命,老夫虽死,难辞其咎也……!” “奸臣贼子作乱!此事与老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恨我手中兵马不够,不能尽杀作乱之贼!” 满身血迹斑斑的石侠口中愤恨不已。遭此巨变,他早已经意识到,恐怕以自己手中的力量难以平息了。 “石将军,我们绝不能再退了!如果今夜注定要死,老夫也要死在这朱雀街口,绝对不能让作乱者踏过这里一步!” 一缕白发从额头上垂下,遮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流矢所伤的一道伤口。已经略显老迈的长安令,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把刀,横站在了朱雀大街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他的身后,就是长安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段。而再往后……就是未央宫。 嘈杂嚣张的喊杀声转眼之间就到了几十丈外。火光和刀光,夹裹着无边的杀气漫无边际的在黑夜中扑了过来。身受重伤的石侠咬了咬牙,立刻就做出了决定。他一边派人飞马去未央宫示警。又派出身边的亲信去紧急调集所有的九门兵马来支援。然后横刀裹伤,大声慷慨说道。 “老大人放心!就算是死,末将也要死在前头……所有人听令!随我回身迎敌,援兵马上就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今夜长安的安危,就系在我等肩头。当尽力杀贼,以报国恩!” 石侠拖着染血的长刀,挡在了任宽的前面。而其他的所有人也举起手中的兵器,牢牢的守住了这十字大街路口。男儿慷慨事,不过死生间!朱雀街口,就是他们最后的战场。 发动突袭而取得巨大优势的宗室势力,根本就没有把这区区千余人放在眼里。从颍川侯府一直追杀到这里,他们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这让他们更加气焰滔天。在这样的气势鼓舞下,如果冲进未央宫之前再遇到任何障碍,他们都将毫不犹豫的把其撕成碎片。 不过,这些杀红了眼睛的家伙,却没有料到,刚才还没有还手之力的九门兵马和府衙那帮人,竟忽然像是身上充满了勇气和力量,他们举着刀剑,半步不退的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 宽敞的十字街口,片刻的功夫,就变成了染血的战场。不断的有人受伤倒下,后面的人又不断涌了上来。鲜血淋漓,大呼酣战。不管是哪一方阵营的人,在随后半个时辰的激烈对抗中,都忘却了生死,战况惨烈,死伤遍地。 “传我的命令!三面合围,冲过去,速战速决……把他们全部消灭!直驱未央宫。” 在后面不远处的颍川侯刘泽之,狠狠的下达了最新命令。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大局,就必须冲进未央宫,把皇帝控制在手中。所以为了争取时间,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这些手下人就算是以命换命,也是值得的。 当迎面又一轮弩箭射罢,刀剑的锋芒又从两侧扑过来的时候。坚守在街口这边的人已经剩下不到几百了。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拼杀。然而,他们没有人退后。因为,他们的将军和大人就站在最前面,身为这座城市的保护者,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与之共存亡。就算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再所不惜! 石侠的一只胳膊几乎已经废了。刀伤和箭伤,全身被创十余处。然而他仍然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不让身边的敌人冲过去一步。而在他周围,手下还能挥刀再战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驻守在九门的其他部下终于闻讯赶到。这边的守卫力量一下子壮大了许多。几十面盾牌,组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地。对面射过来的弩箭已经不能形成太大的杀伤力。而这些新来的生力军,也大大的鼓舞了这边的士气,在他们的奋力拼杀下,宗室势力的进攻被迫暂时缓了下来。也许不久之后,形势就会逐渐发生逆转,叛乱者很快就会见势不妙,而四散奔逃了吧! 紧紧握着刀的长安令任宽,多少松了一口气,他手中的这把刀,并不是用来杀人的。年迈力衰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杀叛乱者,但如果以自己的血和生命,来捍卫这座城市,也许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然而,已经开始的叛乱,岂是这么容易就会得到平息的呢!看到街口对面的增援力量,颍川侯冷冷的笑了起来。对方的力量越强大,他才越高兴呢! “去吧……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他低沉的吩咐了一声。黑暗中的许多身影四散而去。片刻之后,在附近的远近街巷间便不约而同的响起许多叫喊声。 “九门驻军勾结匪类,图谋作乱……无关人等,切勿外出啊!” 长安民众闻者,无不大惊失色。已经蔓延到半座城市的混乱,如果是因此而起,那就真的大事不妙啦! 如此颠倒黑白,令坚守御敌的九门将士们气愤难当。然而他们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呢,随着尖利的响箭升起在半空,马踏如雷,一支杀气腾腾的铁甲骑兵,忽然就出现在了长街的另一头。 为首之人,全身铠甲,却正是奉皇帝命令以虎符调兵的殿前将军刘左车! 第九百五十七章 铁血火光烙 治理长安城已经这么多年的任宽,亲眼见证了大汉王朝最繁荣盛世的到来。在今夜的暴乱来临之际,他已经做好了牺牲性命以身殉国的准备。然而,却没有想到,他这个最坏的打算,很快就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任宽死了。他死在朱雀大街的第一个街口。在这里,这位长安令大人曾经率领着长安民众打扫过春雪和秋叶,也曾经一起庆贺大汉军队扫荡四夷的威武胜利。许许多多的人都非常敬仰这位爱民如子的好官。这些年里,他就像是一个邻家的长者,慈爱的守护着他的治下子民。 可是,在这个血光沾染了月色的夜晚,这位老大人拄着那把刀,瘦骨嶙峋的站在那里,亲眼看着铁甲骑兵的马蹄践踏过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的闪避。 “长安……陛下……!” 伴随着鲜血喷涌,从口中说出来的最后几个字,在如同雷鸣的马蹄声中,没有人能够听见。但,他身下的青石板街道,却已经牢牢的记住。他和其他许多忠勇之士所流淌的血迹,在这场暴乱平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清晰可见。它们深深地渗透进了这座城市的肌体,互相交融,化作一种忠贞不屈的精神,成为这座伟大帝都的象征。 杀死他们的人,并不是颍川侯所组织的宗室势力,而是来自长安城外细柳营的大汉铁甲骑兵! 还本来是一件何其荒谬的事!奉皇帝命令而来的这支震慑京畿的精锐军队,会把锋利的长刀对准这座城市的治安维护者?如果不是那一夜有许多人亲眼目睹,根本就不会相信如此残酷的事实,就发生在朱雀大街上。 然而很不幸,这就是最真的现实。接受天子虎符调令指挥的骑兵,一旦放下面甲,长刀出鞘,他们就是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在他们眼中,没有什么身份的差别。他们只接受持有虎符的皇帝特使指挥。 而现在指挥他们的人,是宗室子刘左车! 没有人知道这位大汉的殿前将军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从颍川侯意志的。更没有人会知道,从他接受皇帝虎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正式踏上了一条最狂妄的道路。这条路,不能回头,不能后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疯狂的赌徒一旦压上了全部,就会变得嗜血而残暴。带领着两万细柳营驻军直逼长安的刘左车,让为首的骑兵将军守在城外,并分派各部封锁了长安通往外界的全部通道。而他自己则带领五千骑兵,直接进入了长安城内。刘左车大声对所有将士说的是,城内欲有人作乱,皇帝陛下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维护长安的稳定。 军人的职责是绝对服从!这条自从汉武皇帝以来在军中制定的铁律,铸造出了举世无敌的大汉军魂。威震四海,雄阔八方!但与此同时,恐怕就连当年着力培养这种精神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会是一把双刃剑。也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反而会深受其害。 也就是在 这样的背景下,进入长安城的五千骑兵,随着刘左车长刀指向的方向,毫不容情地展开了“平叛”。 很不幸,朱雀街口的坚守者就成了他们杀戮的对象。听到满城高呼“九门兵马叛乱”的声音,展开冲锋的骑兵部队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们在那位殿前将军的带领下,以不可阻挡的气势踏过长街,把所有的叛乱者都砍倒在马蹄下。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对抗。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宽阔的街口便血流成河,所有的九门兵马和长安府衙的人,除了少数幸免者之外,大部分都或死或伤,扑倒在血泊中。 目眦欲裂、悲愤将绝的石侠,亲眼看到了长安令任宽的死亡。更目睹了他的许多昔日部下死于非命。就算是他自己,也身被重创,无力再战。最后多亏几个忠勇的部下拼了死命的保护他杀出来,直奔未央宫的方向退去。 石侠伏在马上,用手紧紧地攥住染血的长刀。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之所以刚才没有拼命战死,他并不是贪生。而是想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幕,去亲自禀报给皇帝陛下知道。 谁能想到,两千多军中兄弟,会在今夜遭受如此劫难。他们没有死在匪类的手中,却被当成叛乱者格杀!如此惨烈,冤深似海,他之所以留得这口气在,是要让皇帝和世人都知道,今夜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而在颍川侯和宗室势力眼中,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已经不重要了。既然细柳营军都为他们所用,那么这场胜利已经可以预期。所有人再看向刘泽之的眼光,都变得有些不同。 “大宗正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没想到,早已经埋下这等伏笔。有刘左车将军的帮助,大事可成矣!” 许许多多本来还有些担忧的心情,这下子彻底放松下来。在京畿内外,细柳营驻军就是最厉害的存在。这些曾经在匈奴战场上叱咤风云的骑兵精锐,一旦掌握在手中,不要说是长安城内的这些军事力量,就是附近郡县的其他驻军,也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皇帝陛下既然不怎么在意宗室的利益,咱们当然要自己想好退路!左车贤侄身为宗室子孙,他亦当然要听从召唤。哼!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此人心向背,若当今天子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就怨不得所有宗室中人的背叛了……大家不用想太多。这片江山社稷是高祖皇帝留给我们所有后世子孙的,却非他一人一支所有!” 事到如今,颍川侯刘泽之再也不用掩饰心中长久以来的不满。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的顾忌。而其他人还能说什么呢?反正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那就跟着这位宗室的领头人,彻底放手大干吧! “大宗正,元召虽然不在长安,可是朝廷内外附和与他的党羽众多!其中不乏智勇之辈,在事情还没有成功之前,倒是不可大意啊!” 有人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对自己策划暗自得 意的颍川侯傲慢的抬起头来,他看着那一圈月晕似血色,脸上露出狰狞的神情。 “今夜,可真是一个杀人的好天气哦……既然有刘左车将军在,我们可以动用的力量就足够充裕了!由细柳营的精锐骑兵去包围未央宫,以保护皇帝陛下的安全。而我们手中的这些力量,马上分头行动,去铲除那些可能对我们形成威胁的人!哈哈……等到天亮以后,整个长安的人就会发现,这儿已经天翻地覆,换了另一个新天地了!” 于是,不久之后,在流淌着鲜血的朱雀街口,今夜因为共同利益而走到一起的这些人,经过简短的商议之后,一致同意按照颍川侯的计划行事。 “刘将军,若是守卫未央宫的羽林军从中作梗,不肯应命。该当如何?” 杀人之后的刘左车听到有人这样问,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一边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一边看了一眼颍川侯。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有一个明确的指示。果然,随后听到了冷笑的声音。 “皇帝陛下所授予的虎符,具有至高无上的军事指挥权力。不管是任何人,若有阻挡者,皆可杀之!” 虽然明知道他们的行为已经是谋反,但这样明确的说出来,还是令人心中震颤不已。随后涌起的,就是更大的狂热。人生能有几回搏!巨大的利益和权力诱惑下,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脚步。 苍凉的夜色中,以朱雀大街为中心的长安,乱局开始逐渐蔓延。因为九门兵马的灭亡,更因为长安宁大人的殉国,暂时已经没有其他力量来维护这座城市的安宁了。 朱雀大街就算再长,也终究会有尽头。而它的尽头,就是未央宫。当单骑重伤而来的石侠终于看到那座巍峨高大的宫门时,他拼着最后的力气,咬紧牙关,唯恐自己撑不到这最后的距离。 这时候的未央宫,已经得到示警。听到城中有人作乱,负责值守的羽林军将军荀羽大吃一惊。他自然不敢怠慢,虽然还不知道外面详细情况如何,但未央宫的安全却来不得半点儿疏忽。他立即调集了全部的防守力量,重兵严守各处重要地点。而他自己则亲自带领数百羽林军,来到朱雀门外,查看究竟。 黑沉沉的夜色被火光照亮,只听到远处的马蹄和嘈杂声越来越近。荀羽喝令所有羽林军列阵以待。随后听到有人大声喊道。 “宗室势力作乱!细柳营军入城屠杀……荀将军,保护陛下安全啊!” 荀羽在火光中看的明白,骑马赶过来的人,浑身几乎都被鲜血浸透了。都是军中良才,他当然认识这是九门将军石侠,他们平日里却是有着很深的交情。 “石将军!你……?” 荀羽一把抱住从马上摔下来的九门将军,这才发现,他身中三箭,被刀伤十余处!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而几十丈外,铁甲骑兵正卷过整条大街,直逼宫门而来。 第九百五十八章 陈兵朱雀门 长安的动荡,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蔓延到了未央宫。而且,在不久之后,形势变得十分危急。 守卫皇宫的羽林军与自城外而来的铁甲骑兵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当场动手,但也发生了严重对峙。他们的职责是维护这座宫城的安全,面对着高举虎符要求暂时接管朱雀门协助守护的刘左车,羽林军将军荀羽断然拒绝! “荀将军……他们都是叛乱者!想要入宫胁迫陛下……千万、千万不能听信其词……啊!” 这是九门将军石侠对荀羽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硬撑着坚持到现在,早已经到了身体极限,说完之后,便带着无尽的愤恨死去了。可谓是死不瞑目。 荀羽满怀悲愤地放下这位军中好友的尸体,他眼中有火苗在燃烧。就算是没有石侠拼命来示警,他也很明白,他和他所带领的羽林军已经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 “荀羽将军,长安动荡,为了保护未央宫万无一失,你还是听从刘左车将军的命令,让出朱雀门吧!” 紧跟着骑兵赶到的颍川侯刘泽之,带领着其他宗室贵族们,想到马上就可从这里进入未央宫,他们的脸上都显露出贪婪的神色。只要能够进去,便一切尽在掌握。至于守卫的这区区数千羽林军力量,还并不放在他们的眼里。就算是不肯屈服,料想在巨大的军事压力面前,他们也抵挡不了多少时候。 “休想!没有皇帝陛下的亲自命令,你们谁也不能进入未央宫门一步!” 荀羽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完,拔出刀来。命令身后的守卫者关闭了沉重的宫门。他的身边虽然只有几百羽林军,但却凛然不惧。如果眼前的这些叛乱者想要进入未央宫,那就必须从他们的身体上踏过去。以刀还刀,以命换命! 颍川侯和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杀机大起。他低声对刘左车说了几句,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只听得这位殿前将军大声当众宣扬道。 “荀羽!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大将军卫青已经死了。他亡故在玉门关军中……这个消息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其实暗地里许多人已经知道。而长安的一系列混乱局面,正是因此而引起的。正因为如此,皇帝陛下才命令我以虎符调动城外的细柳营驻军,进入长安城内警备。果不其然,九门兵马勾结不轨者作乱,血流成河!怎么?难道荀将军也要参与其中吗?哼!” 卫青的死讯,包括羽林军在内的大多数军中将士还并不知道。忽然听到这个消息,果然震动极大。荀羽也是心中大吃一惊。但当前形势紧急,却容不得他去多想其他。 荀羽看着即将成为敌人的刘左车,他平日里虽然没有与其打过交道,但他当然认识这个人。却没想到,一直以来以忠诚而赢得皇帝信任的这位宗室子弟,竟然还有如此颠倒黑白的一面!他以充满怒意的眼神盯着对方,斩钉截铁的说道。 “荀羽不管其 他!唯知职责所在,誓死守卫这座宫门尔……!” 这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刘左车大怒。他正要转身传令,命令在百步之外待命的铁甲骑兵冲锋。却见颍川侯刘泽之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改变了主意。伸手拉住刘左车,低声说道。 “先别急。刘将军,这是未央宫,非比别处。若是如此贸然下令屠杀羽林军,后面的这些将士们难免有人心中起疑……且稍等片刻,想必宫中现在已经得到了消息,一定会有人出来的……哼哼!我们光明正大的来,一样可以成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刘左车想了想,暂时压下胸中升腾的戾气。这话果然有些道理。既然颍川侯已经胸有成竹,倒还是稳妥些一步一步按照他的策划来,方为妥当。 双方陈兵朱雀门外,处于对峙的局面中。而老谋深算的颍川侯果然猜的没有错。就在他们逼近未央宫的时候,小半个时辰之前,宫中就已经得到了城中动乱消息。而最初消息的来源,并不是宫中侍卫的示警,而是从城中各处赶来的忠正大臣们所带来的消息。 自从司隶校尉终军遇刺身亡后,东方朔就一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总觉得长安最近会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这几天来,他和其他几个人一直值守在尚书台,一方面是随时听候皇帝陛下的吩咐,另一方面,以便于预防有什么不恻的情况发生。 当城中乱起的时候,尚书台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东方朔的一颗心马上沉了下去。他明白,自己的担心终于还是变成了现实。卫青的死,让那些隐藏在暗中的野心家们再也忍耐不住。他们自以为等到了最好的机会,开始殊死一搏了。 没有丝毫的耽搁,他和留守的几个大臣立刻就从重华门进入了未央宫,请求叩见皇帝陛下。也就在这个空隙里,有许多得到消息的朝廷臣子们也纷纷的赶来了。 “疾风识劲草,板荡知忠臣”。危机时刻,这些人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而是未央宫中天子的安全。他们都是真正的社稷之臣,是撑起大汉帝国稳定的脊梁。 “长卿,外面形势如何?” 东方朔一把抓住匆匆赶来的司马相如的手,他看到了对方手中的剑,也看到了这位挚友脸上凝重的神色。 “情况很不妙!宗室亲贵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弄兵作乱……而据传言,九门兵马与他们发生了激战,胜负还未得到确切的消息。” “如此乱臣贼子……真是可恶!想来子云贤弟之死,也必然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像他们这样具有智慧的人,心里都非常明白。宗室势力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发动叛乱,很明显已经制定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一旦乱起,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平息的。 “两位大人无需如此担心!这些叛乱者想要 如愿,势比登天还难。只要调动城外驻军,可一鼓而荡平之!” 旁边有人大声说道。而这也正是大家心中所依仗的地方。就连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也深以为然。他们不禁暗自庆幸,幸亏稍早些时候为了以防万一,劝皇帝陛下以虎符调兵,只要细柳营的精锐骑兵入城,那些叛乱者就不足为惧了。 而在此之前,只要命令羽林军牢牢守护住未央宫的安全,保护好皇帝陛下,就足够了。叛乱者就算再嚣张,他们也绝对难以抵挡大汉铁甲骑兵的冲击。 然而,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永远都不会过时。他们又怎么会想得到,一直对皇帝表现得忠心耿耿的殿前将军,早已经暗中加入到了宗室势力的阵营呢! 而等到皇帝和他的重臣们明白这一点儿的时候,未央宫已经被重兵围困。悔之晚矣! 这样的困境并不需要等太久。在闻讯紧急召见重臣们的皇帝刚刚了解事情的大概后,他们就得到了宫中侍卫惶急的禀报。 殿前将军刘左车带领着铁甲骑兵,在宗室亲贵们指使下,要求接管朱雀门守卫,现在正与羽林军对峙中……。 在听完侍卫带来的消息后,东方朔深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变得苍白。他知道,自己错了!因为走错这一步,很可能会连累着皇帝陛下遭遇不测。甚至于整个局面都会变得无法收拾。 其他不顾自己性命急匆匆赶到皇帝身边来的人,也都是面面相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一起看向皇帝,却有些意外的发现,他的脸上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慌,反而很坦然。 “陛下……是臣等虑事不周,以至于有今日的窘迫!真是罪该万死。陛下,请在此安心等待,我们这就出宫去,与羽林军将士们一起并肩作战,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报护未央宫万无一失!” 东方朔又急又怒,方寸大乱。他和许多人一起拜倒在地,神色悲壮。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那么便以他们自己的身体挡住宫门。这是他们最后的坚守,也是最后的忠贞。 而皇帝只是摇了摇头。他似乎早就预见到了今日局面的到来。淡淡的说道。 “你们……大家不必如此。宗室之中对朕的不满由来已久,他们早晚都会借机生事的。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作。而且,这一切也怨不得你们。是朕自己看错了人……现在看起来,是整个宗室皇族都要与朕作对了。这可真是讽刺啊!” 皇帝的心中有无限的哀伤。他没有想到自己多年来的忍让和宽厚,会换得宗室亲贵们兵戎相见。 “陛下无需伤心,诸位也不必如此激愤。请陛下书写一道旨意,臣这就出去晓谕将士们知道,到底是谁意图谋反作乱!” 司马相如站起身来,请旨出行。他虽抱病而来,当此君王有难,也当身为前驱,赴汤蹈火。 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诺重千钧 抱着赴死之心走出未央宫的司马相如,并没有能够完成他的使命。因为已经决定了把谋逆大业进行到底的人,绝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面对着想要强行夺取朱雀门控制权的宗室势力,司马相如终于认识到了最危险局面的来临。对方显露出来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他们蒙蔽了奉旨进城的细柳营骑兵,想要打着协守未央宫保护天子安全的幌子,去暗中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这样的手段,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急切之间难以有效破解。 见宫门外的事态已经难以控制,司马相如一刻也没有多耽搁,转身疾返而回。因为,他很明白,在这样的危急时刻,情况可能瞬息万变。当务之急,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护好皇帝刘琚的安全。 宗室势力隐忍了这么久,终于图穷匕现!接下来,如果他们做出任何大逆不道和骇人听闻的事,都不会令人感到奇怪。 “荀羽将军!朱雀门就交给你了……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希望能够阻挡住这些叛逆者的进入。” 司马相如回身之前,脸上带着无限郑重的神情,对凛然而立的羽林军将军只说了这一句话。虽然连他自己也都知道,这一句嘱托,在外面的重兵铁甲面前显得有些空洞,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大汉帝国养士百年,耀武励志,如果连这样忠君爱国的忠诚都缺失的话,那就太失败了。 “御史大夫大人请放心!守护未央宫本来就是我们的生死职责。如果方便的话,请转告陛下一声,末将和全体羽林军将士誓死效忠,绝无二心!人在,宫门在。若朱雀门失守,当以身殉之,绝不苟且!” 脸上浮现出悲壮之色的这位羽林军将军,一手圆盾,一手长刀,带领着追随在身边的数百人,已经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而在他身后的朱雀门内外,有更多的羽林军将士们严阵以待,即将为忠诚和荣誉而战。 而在未央宫四周的更远更深处,得到紧急消息的各处警戒正在严密布置。不管是羽林军还是宫中的侍卫们,都被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来,扼守在重要的位置上。 危险来临,宫廷震动。自从匈奴和诸侯王这些内忧外患消除掉以后,类似的事已经许多年未曾发生过了。宫中人心惶惶终究是难免的。好在,短时间内还并没有形成太大的慌乱。 强行抱病而来以赴君王之难的司马相如,忍受着胸口剧烈的气血翻腾,重新穿越宫殿和长长的甬道,再次回到了皇帝刘琚面前。其实,就算不用他说,殿内的所有人也已经从他脸上的凝重神情,明白了外面形势的严峻。 “陛下,事急矣!长安令和巡城将军殉国,都城长安很可能已经被叛乱者控制。如今,未央宫的各处宫门都已经被围困。宗室亲贵们以保护陛下安危的借口,欲佣兵入宫作乱……臣以为,仅仅依靠宫中羽林军的力量,必然难以坚持太久。如果一旦有什么 其他变故,那就大势已去了!所以,臣请陛下亲自下诏,派勇者突出长安,组织临近郡县驻军前来勤王!才是万全之策。” 在回来的路上,司马相如已经反复衡量过这次事情的轻重缓急。如果长安内外事不可为,也许真的只有召集天下兵马勤王,才能够迅速的平息这场突然而来的暴乱。 司马相如一向以处事稳重而闻名。看到连他也变得这样急迫,其他人不用多问也明白,事态确实已经非常紧急了。 “真是可恨!乱臣贼子谋逆也就罢了,细柳营的入城军队,难道都是聋子和瞎子吗?他们竟敢听从叛逆者的指挥乱杀无辜,并包围未央宫……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有大臣在旁边发出愤怒的呼喊。这正是事情的关键所在。如果没有细柳营重甲骑兵的参与,仅仅只凭着宗室势力作乱,并不能成就太大的气候。可是现在这把锋利无比的刀,被叛乱者握在手中,就十分难办了。 “是臣之错也!我先前考虑不周,本来想要借助细柳营驻军,防止更大变乱发生……没想到,形势会糟糕到这种地步。臣虽死难辞其咎!” 东方朔痛心疾首,悔恨无极。如果没有当初自己的提议,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人心之险恶,就算是以他的智慧和洞察力,却也防不胜防。 皇帝刘琚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却显得很镇静。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东方朔不必自责。然后抬头看了看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忠正臣子们,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都是社稷之臣,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的过错。是朕自己识人不明,用错了人。更是没有认识到长久以来宗室中的不满,才发生了今日的祸乱……如果因此而连累到大家和长安民众的安危,皆是朕的过错!若事情真的严重到了那种程度,朕会自己走出宫门,去向外面的将士们宣诏,让他们退出城外……。” “陛下,万万不可……啊!” 皇帝刘琚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急声打断了。只见有几个须发苍白的老臣扑倒在阶前,大声劝阻。而为首者,正是三朝老臣大司农石宽。 皇帝住口,面带哀伤之色,看着石宽。这位老臣的孙子石侠,今夜死在了长安街上。在府中听闻噩耗之后的他,却并没有顾得上悲伤,而是在第一时间和其他许多人一样,赶到未央宫中,以自己的残弱之躯来维护这座帝国中心和天子的安全。这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年纪虽老,热血却不输少年。 “老爱卿……你们不必过于担心的,大汉帝国的军队,难道会对他们自己的皇帝举起手中的刀吗?” “陛下!细柳营驻军素来以军律严格闻名。在紧急情况下,军中但知将军令,不闻天子诏!难道,陛下没有听说过当年文皇帝入营犒军之事吗?” 听石宽说起往事,所有人心头既沉重又黯然。果然,他说的一 点儿都没有错。谁也不敢保证,那些以军中虎符调来的骑兵,会在第一时间听从皇帝的新召令。 “更何况,那些宗室势力潜伏在侧,虎视眈眈。如果有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趁机暗中行事……一旦对陛下龙体造成什么损伤,那就真的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石宽苍老的面容上流下浑浊的泪水。孙子石侠的死固然令他伤心,但如果他亲眼见证而出现的这个盛世局面再因为这次的动乱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那对他们这些人的内心打击,将会更加严重。 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还是老成谋国!石宽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不用去多想也知道,宗室势力作乱的首要目标,就是当今天子。无论皇帝是生是死,只要落入他们的控制中,就将逞其所欲了。 “如果能够以一人而使长安民众和天下百姓免受动乱之苦,朕又何惜自身安危呢!” 皇帝亲手扶起石宽和其他的人。他面色动容,心中有无限感慨。而他面前的老臣们却都固执的摇了摇头。坚决不允许他们的皇帝再有这样的念头。 “陛下,如果能使城里的铁甲骑兵无条件听从号令,放眼当世,也许唯有两个人能够办到。只是可惜……现在却来不及啊!” 有人在旁边又说了一句。皇帝和其他人神情一振,却又都随之黯然。他们当然知道,只要有元召或者是卫青在,所有的军中将士都会俯首听令。然而,长平侯卫青已死,元召却还在千里之外。就算是他得知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陛下只需安稳的待在宫中,臣等愿和宫中卫士们一起,誓死守护!” “长安动乱,天下忠义之士听闻,必定会对乱臣贼子群起而攻之!只要能够坚持两三日,四周勤王之师就会到来……。” “我们一定要尽最大努力,保护好陛下在宫中的一切安全……等到元公回来,必定可以平息动乱。” 听着这些乱糟糟的提议,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互相对视一眼,心头都有些苦涩。他们君臣能够想到的事,难道以颍川侯为首的宗室亲贵们会想不到吗?他们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叛乱,就是瞅准了卫青新亡、元召未归的这个机会啊!相信不用等到明日,最令人担心的局面就会发生。以军事手段夺取朱雀门,把整座未央宫和皇帝都掌控在手中,才是他们速战速决的最终目的!而以当前的力量对比来看,如果困守皇宫,真是凶多吉少。 “呵呵……既然一切都是为了朕而来,那朕就以一身担之吧!” 皇帝站起身来,看着所有目瞪口呆震惊的大臣和侍卫们,淡淡笑着,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随后,他拍了拍紧跟在身后的白衣守护者肩膀,郑重的说道。 “小烈……如果你顾念我们的往日情意,母后以及宫中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第九百六十章 刀甲血痕深 夜色深重,雾锁长安。 终于听到消息的皇太后卫子夫带着皇后以及宫人们,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在这样的紧急时刻,却已经顾不得什么避嫌了。 这几天以来,长平侯卫青的亡故,已经让她伤心欲绝。却没有想到,忽然而起的暴乱,竟然就这样蔓延到了未央宫。更是把皇帝置于一个危险境地中。 “皇儿,你、你……我不许你这样做!” 卫太后一把拉住皇帝刘琚的手,她目中含泪,声音颤抖。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自从登上皇帝位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尽可能的仁慈宽厚,却为什么还会受到如此逼迫呢?难道宗室亲贵们真得要置他于死地才罢休吗? 从来不干预政事的皇太后,自然不会明白野心家对权力的渴望究竟有多么大。她更不会明白,宽厚的仁政之下,除了泽被苍生,还能培育出更加旺盛的野草荆棘。 皇帝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他强行掩藏住心底的情绪。他现在是这个王朝的皇帝,而不再只是一个儿子。不管是为了母后,还是为了长安民众的安稳,他都必须去肩负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虽刀山火海,亦无畏无惧。 “母后,不必再多说……我已经决定了!叛乱者的目标是我,而不是未央宫中的其他人。你从小就教导儿臣要做一个勇敢的人,这次,我不要只为了自己的暂时安全,而待在这里连累所有人……更何况,儿臣也不愿意束手就擒,就这样成为叛乱者们的阶下囚。” 皇帝刘琚脸上显现出从来未曾有过的坚定。在认清面临的形势后,他就在内心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与其说是他的偏执,倒不如说是他这一生中最勇敢的一次抗争。 “你们……你们大家快劝劝皇帝啊!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出去送死吗?” 卫太后大急,她比谁都了解自己的这个皇帝儿子是怎样的性格。别看他平时温和谦让,但一旦较起真儿来,却是很难让他改变主意。她环顾四周,只盼望着这些大臣们能够把皇帝留住。 “太后……是臣等无能!” 然而,以东方朔、司马相如为首的所有人,都拜伏在地,深深低下头去。该劝的都已经劝过了,皇帝这次的态度却是异常坚决,谁的话也不听。更何况,在他们许多人的内心深处,如果以理智的态度去想的话,皇帝离开未央宫,虽然具有很大的危险。但未尝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与其困龙在此,倒不如想办法出城去。只要能够安全的到达长乐塬,在那里以天子名义号召平叛,自然能够迅速占据主动权,解除危机。而没有了皇帝的未央宫,想必那些乱臣贼子们也就失去了兴趣,不会乱杀无辜。 “母后,不用为难他们了。儿臣心意已决,就此拜别!” 皇帝一旦决定下来,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准备完毕。以侍卫统领凤九 带领着挑选出来的百余身手最好的宫中侍卫贴身保护,另外调集了二百羽林军跟随,这就是全部的力量。而之所以没有带更多的人,是因为在计划中要尽量的避免与叛乱者作战。这三百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可以最大可能的保护着皇帝迅速出城而去。 而留下来负责守卫未央宫的人,是十几年来一直没有离开过皇帝身边的朴永烈。长风摇曳的宫灯之下,这位白衣侍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自从接受那句简单的托付之后,他就深刻明了了皇帝的内心所想。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手中的刀,将为了维护这座宫殿和里面的人而战。 白衣玄刀的朴永烈,低垂下眼眸,没有再去看皇帝的背影。这位帝国的天子这些年来待他亲如手足,他无以为报,也许,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完成他目光中深切的寄托。把最重要的人保护好。 “皇后,多保重!好好照顾好这个孩子。如果朕万一有何不恻……先前朕交给你保管的那道亲笔旨意,可以和眼前的这些大臣们共同开启。莫负朕意!” 皇帝用温和的目光看着皇后,里面充满了愧疚。这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并不是他最喜欢的性格。但这些年来,她尽到了一个皇后所能尽到的最大责任。自己实在是亏欠她良多。 “陛下……臣妾……呜呜呜。” 皇后顾不得失态,用手掩住嘴,无声的哭泣起来。她怀中还抱着刚刚睡去不久的元丰,虽然心中悲伤,却是怕惊醒了他,不敢哭出声。 当此情景,周围人无不垂泣。皇帝叹息一声,都一一嘱托之后,不再儿女情长。转过身去,在大批侍卫簇拥下,逐渐消失在宫殿尽头。 所有在场的大臣、侍卫、太监宫女们都伏地而泣,他们并不是不想就此跟随着皇帝而去。天子素来仁德,自在人心。为了保护他而丢弃性命,在所不惜。只不过,为了大局考虑,还是不要去当累赘了。 皇帝的脚步很坚定。死亡,对于隐疾难解的他来说并不可怕。如果走出未央宫后,真的不幸死于叛乱者手中。在他心里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那样一来,无论宗室亲贵们有怎样的理由,都会成为天下所有人的公敌。弑君者的罪名,是永远不可能会被原谅的。 而大汉帝国的继承者人选,他早就已经写在了那道诏书里。只要自己一旦遇害,他相信皇后不会辜负自己的嘱托。新皇帝会立即得到所有人的拥护,叛乱者就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将尽皆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结果。如果能够活着走出长安城,那自然是更好。皇帝一直坚定地相信,就算整个天下都不再安全,他所要去的那个地方,也一定能够护佑他安然无恙,直到那个人回来为止。 长安的许多地方都起了火,火光远近可见。就连未央宫附近也有几处火头。骤然肩负起万斤重担的凤九,用手紧 紧的握住双刀,眼中骇人的光芒紧张巡视着四周动静,唯恐有一点点察觉不到的危险靠近。 凤九已经不再年轻。自从西凤卫陨灭之后,当年的许多厉害人物都已经烟消云散。而唯有他依旧留在了未央宫中,担负起守卫责任。 凤九心里非常明白。他之所以能够继续得到皇室的信任,除了在最后关头背叛了西凤卫,然后帮助元召彻底把他们铲除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当年和太子西域之行的渊源。 这个亲眼见证无数兴衰的人,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担当起这么大的责任。保护着皇帝夜出长安城,这既是对他的无限信任,更是一种生死考验。因此,当踏出未央宫的那一刻起,凤九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他们的行踪被发现,不管拦路的是任何人,都必杀无赦! 也许,只有走出未央宫,从远处回望这座夜色中的宫城,才能够真正感觉到它的雄伟壮丽,巍峨不凡。那灯火辉煌处,就像是天上的星辰降落下了一片,璀璨光明。 “盛世之美,原来如此!” 凤九和许多人都听到皇帝低低的叹息了一声。而这句话,也正是他们所有人的心中感触。在感慨之余,升起的就是对叛乱者的共同愤怒。为了自己的野心而破坏这样的盛世局面,那些家伙,真是罪该万死啊! 他们出城的这条路线非常隐蔽。凤九头前开路,带队的羽林军校尉则领人在后面保护。三百多人悄无声息的绕过几条喧嚣混乱的街道,所幸没有遇到叛乱者。不远之处,西城永宁门在望。只要出了这道城门,纵马疾驰,不用一个时辰,就能保护着皇帝到达长乐塬了。 九门巡城兵马都被消灭之后,宗室亲贵们已经迅速分派人手,暂时接管了城门的防守。永宁门这里,大约聚集了百十来人。都手拿刀枪,火把亮如白昼。严密的监视着内外动静。 凤九蹑足潜踪,在亲自过去探查过情况之后,悄悄回来与羽林军校尉略一商议。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杀人,夺门而出。 被簇拥保护着的皇帝,并没有不同意见。他虽然不忍心过多的杀戮,但这样的非常时刻,却是容不得心慈手软。 羽林军校尉负责保护皇帝,凤九带领宫中侍卫们冲杀出击。骤然之间,城门口刀光大起,杀机降临。这些宗室势力在措手不及之下,很快就被身手高超的侍卫们杀了个干净。有人把城门打开,踏着血迹,皇帝刘琚被羽林军保护着出了城门。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呢,抬头看时,却忽然吃惊地发现,永宁门外陈兵列阵,火把照耀之下,刀光与甲胄寒气逼人。 “什么人大胆包天!竟敢闯城夜出,必非善类。弓箭手准备!” 对面有将军厉声大喝。紧接着,就听到许多弓弦拉响的声音,下一刻,不容分说,箭飞如雨,激射而来! 第九百六十一章 生杀何须问 颍川侯刘泽之是个天生的阴谋家。一旦叛乱开始,方方面面都准备得非常周到。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赶尽杀绝的招数。从这一方面来说,似乎他才是真正继承了高祖皇帝骨子里狠辣的传人。 自从得到殿前将军刘左车的帮助之后,他就已经信心十足,胜券在握。而事实上,事态的发展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很快,半个长安就已经在他的掌控中。紧接着,围困未央宫,只等着突破宫门了。 在得到手下人汇报,说是有许多大臣不顾生死连夜进宫去保护皇帝时,颍川侯冷冷的笑了起来。这些愚忠的家伙能做出这样的事来,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这样正好,既然有人自己凑上来送死,那就怨不得他心狠手辣了。在混乱之中,刀箭无眼,为了“保护”皇帝陛下而误杀几个,只能怪他们自己倒霉了。 按照原先的计划,宗室亲贵们本来是想派遣他们的人,趁着这个机会,去城中各处攻击几处重要的府邸,把平日里视为眼中钉的人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但在最后的关头,颍川侯刘泽之又改变了主意。 既然有这么多大臣去皇帝面前表忠心,那么倒是可以拿来利用一下。如果皇帝不肯屈服,在此过程中有任何不测之事发生,他们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到时候,完全可以把罪名推到这些人的头上,要杀要剐,还不是随心所欲,名正言顺吗? 想到得意处,颍川侯几乎要纵声长笑了。因此,稍早些时候,他已经派人通知各处行动者,让他们只严密的监视各处府第就好。随时听候命令,再做进一步的行动。 也就是在他稳坐钓鱼台指挥的时候,忽然就接到了永宁门传来的消息。还没等听完,这位叛乱的指挥者不禁又惊又怒,浑身出了一层冷汗。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有几分懦弱的皇帝,在关键时刻竟然有这样的勇气。以身冒险,夜出长安城?这要是真的放跑了他,虽然还算不上前功尽弃这么严重,却是一定会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等他冷静下来,详细的听完整个经过后,骤然紧张的心又放松下来。颍川侯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准备充分。早就嘱咐刘左车将军在永宁门外以重兵留守。怕的就是有人从那里去长乐塬避难或者是求救。却不料到,正好拦住了冒险夜出长安的皇帝。这真是连老天爷也暗中帮忙啊! “你们敢确定那是皇帝本人?” “大宗正,千真万确绝对错不了!” 紧急赶回来报信的人,也是一位宗室亲贵,自然认识他们的皇帝。在永宁门激战中,他率领的人损失惨重。不过,最大的收获,就是在匆忙之中他看到了在羽林军簇拥中皇帝刘琚的身影。知道事关重大,因此顾不得其他,在第一时间就回来报告给颍川侯知道。 “好啊看不出来,咱们的这位陛下竟然还有这样的胆略!” 颍川 侯的冷笑在火光中显得很是狰狞。而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必须除去皇帝的决心。否则,一旦被他缓过气来,他们所有人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他略微思索,又问了一句。 “你来的时候,那边的形势最后怎么样了?” “虽然我们的人在第一时间都被杀光了。但皇帝在侍卫们保护中出城之后,马上就遭到了无情的阻杀。城门外的留守将军严格遵守了刘左车将军的将令,对于夜出长安者,格杀勿论!因此,宫中侍卫和羽林军并没有来得及表明身份,就被杀伤大半而见势不妙的一小部分人,保护着皇帝落荒而逃,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来报信的宗室贵族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汗水,咬牙切齿的说完。他的兄弟刚刚死在城门口,因此心中充满了仇恨。 颍川侯刘泽之心中有了数。他和周围的人略加商议,又连忙派人从朱雀门外叫过刘左车,把情况对他加以说明。 “这么说起来,我们继续围困未央宫,好像已经意义不大了现在应该全力以赴,出城去追击皇帝才是啊!” 刘左车皱起眉头,目露凶光。他提前布置在永宁门外的细柳营军,他们得到的命令只是负责阻断长安内外的通道,应该不会去追击已经逃跑的人。如果皇帝一行就此失去了踪迹,那么将后患无穷。 “放心吧!他逃不掉的。” 颍川侯刘泽之以肯定的语气说道。他看到了许多人脸上的惊疑不定,心里明白,越是这样的时刻,越要保持镇定,绝对不能露出慌乱。 “很明显,皇帝陛下这是要孤注一掷,他想要效仿当太子的时候那次,去长乐塬避难。哼哼!时移势易,今朝岂是往日所能相比?去往长乐塬的通道已经被严密封锁。他现在逃亡的方向应该是终南山穷途末路,自寻死尔!” 事到如今,他们这些叛乱的人,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什么了。皇帝的下场只能是死!这是他们已经提前为他预设的结局。 “那么侯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非常简单。兵分两路,分头行动!” 颍川侯眼中闪烁光芒。他以指挥全局的气势看着所有围在他身边的叛乱者。然后,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未央宫。语气中杀机无限。 “皇帝虽然走了,这座宫里却还有许多我们必须要除掉的人!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患这不是我们心慈手软的时候。” 马上明白他话语中意思的宗室亲贵们,都显得非常吃惊。这位皇室中的宗老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但除了皇帝之外,他还想除掉的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果然,接下来,他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卫氏一族,应该斩草除根,永除后患!另外,听说皇后身边有一个小娃儿也是留之不得,趁着这个机会一起杀了。至于那些对皇帝忠心耿耿的大臣们,想 必都是会以死抗争的,既然如此,就一起杀光好了!这件事,是我们皇族内部事务,自然义不容辞。就有老夫和诸位一起去完成好了。如何?” 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未央宫里血流成河的场面,许多人情不自禁的在心里头打了一个哆嗦。但转眼之间,看到颍川侯那如同利剑般扫过来的目光时,没有人敢于犹豫半分。他们不约而同的连忙点头答应。 颍川侯看到大家的表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既然是为了共同的利益,就谁也别想置身事外。不管将来在史书上留下的是功还是过,就一起承担好了。最后,他把目光转向身边披甲执剑的将军,以不容质疑的语气吩咐道。 “左车贤侄,去追击皇帝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刘左车重重的点头。不用嘱咐,他也知道应该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对于这位心狠手辣而又心思缜密后辈的行事手段,颍川侯非常放心,所以他才会把这个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不过,这件事事关重大,绝对不能失手。颍川侯暗中挑选了数百宗室势力中的精锐跟随,方便行事。他又最后对刘左车叮嘱了一句。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切记!要处理的干净利落,不能让手下将士们起疑心。” “放心吧!大宗正,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动手砍下他的头颅!” 刘左车脸上泛起桀骜不驯的冷笑。对于能够有机会亲手诛杀一位帝王,他有着莫大的兴趣。 话不多说,两边分头行动。飞身上马的铁甲将军,率领着千余人直奔城外而去。他亲自下达的命令,当然是去追捕逃窜的叛乱者。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逐渐走远。颍川侯领着所有的宗室亲贵们来到朱雀门前。他们已经失去了耐心,决定立刻开始行动。 不久之后,朱雀门前的对峙局面被打破。以“保护陛下,清除叛逆”为借口的宗室势力,借助了重甲骑兵的力量,很快就取得了主动权。 羽林军将军荀羽所率领的人损失惨重,他自己也受了好几处伤。被迫无奈之下,只得退入朱雀门内固守。然而,一旦发动攻势,具有优势力量的宗室势力乘胜追击,势不可挡。朱雀门燃起了大火,不用多长时间,厚重的大门被烧毁,叛乱者在火光中持刀涌入。羽林军和宫中侍卫们且战且退,已经难以阻挡他们的攻势。 见成功夺取了未央宫这道最重要的宫门,宗室亲贵们大喜过望。成功的大门已经为他们打开,现在就等着去收获胜利果实了。 “走吧,进宫现在,可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了!哈哈哈!” 在把已经完成使命的细柳营骑兵都留在宫门外之后,颍川侯刘泽之带领着所有的宗室势力,义无反顾的踏进了朱雀门。宫殿重重,天机玄密,历代繁华,尽在眼底。他不禁仰天大笑,志得意满。 第九百六十二章 终南山中虎 历史的巨轮具有无与伦比的惯性。它在冥冥中的自我纠错能力,就算是付出了十分努力的元召,恐怕也没有料想得到。就在这一年,因为得到他数次帮助而屡屡逢凶化吉的大汉皇帝刘琚,终于还是避无可避的迎来了生命里注定的劫数! 早先计划好的夜出永宁门没有能够成功。当受到重甲骑兵阻拦的时候,保护皇帝的侍卫和羽林军马上就意识到大事不妙。果然,对方并没有问他们的身份,直接弩箭如雨从黑暗中射了过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也不敢保证,如果大声喊一句“皇帝陛下在此”,到底会招致怎样的后果。细柳营军队既然已经被利用,没有人敢再去冒这个险。也许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保护着皇帝先摆脱开目前的险境,然后再说其他。 毫无疑问,谁掌握了这支长安驻军,谁就拥有绝对的生杀大权。这把犀利无比的刀,将会杀人于无形。而很可惜,现在这把刀暂时掌握在了宗室亲贵们手中。 留守永宁门将军今夜得到的命令是严密封锁一切对外通道。凡是趁乱而出者,都是叛乱分子,可杀无赦!而军中只知道将军令的这位留守将军,非常严格的执行了这道命令。 正因如此,猝不及防之下的羽林军和大批宫中侍卫,就这样死在了永宁门外的夜色中。可谓是死不瞑目。 为了保护皇帝,那位羽林军校尉也死了。多亏凤九经验丰富,见机极快,他瞅准机会,和十几个侍卫一起簇拥皇帝沿着城墙边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而去了。 凤九心里非常明白,对方准备充分,早已经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去往长乐塬的方向是不可能了。而再重新回到长安,则更加危险。事到如今,皇帝身份肯定已经暴露了。说不定,想置他于死地的那些人正在马不停蹄的追来他暗中咬了咬牙,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如果能够在追杀者到来之前赶到终南山上林苑,也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上林苑皇家猎场还有部分羽林军驻守,可助一臂之力。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横刀而前,当先开路。其他侍卫们则紧紧保护在皇帝四周,以生命和忠诚为盾。亲身经历过刚才永宁门外的惨烈,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从现在开始,形势已经凶险万分。稍微疏忽,都可能会万劫不复。 “皇帝陛下不知道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惨淡的月光下,没有人去看皇帝刘琚的脸色。但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却都不约而同在心底冒出这个念头。 有些奇怪,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之后,皇帝一直显得很平静。他一声不吭的骑在马上,任凭这些追随者们保护着他前行。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但可想而知,他绝对不会真的像表面这样平静。 谁又能够想得到,当大汉王朝以赫赫武功威震八方四夷降服的时候,这个帝国的皇帝,竟然会被一群野心家算计,以至于夜出长安茫然无措呢! 终南山距离长安并不算远,如果是 白天走大道,不过就是一个时辰左右的马程。而为了皇帝的安全,侍卫们自然不敢走的太快。等到他们从小道转到大路上来,已经是后半夜时分。那轮惨淡的月光,笼罩着远处的山影重叠,好像有无数的魑魅魍魉正在等待着他们。虽然说不上是丧家之犬,但每个人心底的惶恐不安,终究是难以消除。 凤九现在顾不得多想其他。虽然风有些凉,他紧握刀柄的手却都被汗浸透了。千钧重担都压在他的肩头,在行进的过程中,他的眼睛时刻都在警惕的注视着四周,唯恐有任何丝毫的变故发生。 “如果事不可为朕希望你们都能活下去。叛乱者的目标是朕,你们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凤九和所有侍卫们吃惊的抬起头来,他们看到皇帝勒住了自己的马,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平和。 “陛下!请不要说这样的话,只要有我们在,就算千刀万刃,也甘愿为陛下以身挡之!” 以凤九为首,大家都一起在马上拱手而拜。这是他们发自内心的誓言,更是他们甘愿牺牲的决心。 不过,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的凤九,在下一刻马上脸色大变。因为,他听到了身后大路上传来的马蹄声。 “陛下快走!追兵来了所有人,保护陛下!” 马踏如雷,声势惊人。在这深夜之中,格外显得令人心魂震魄。皇帝刘琚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时,凤九已经对两边严厉的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卫不容分说,护拥着他向前疾奔而去。 凤九策马登上高处,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的明白。只见长安来的大道上刀甲反光,追兵如潮,眨眼之间已经不到十几里的距离了。他不禁心中骇然,最担心的事果然还是发生了。反叛者不死不休,这是要对皇帝陛下赶尽杀绝啊! 从这里到位于终南山麓的上林苑皇家猎场还有四五十里的路程,看样子不等他们赶到,就会被追兵追上了。而追上的后果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 “舍弃大道,抄林间小路走!” 凤九当机立断命令道。虽然靠近山岭的小路并不好走,更有狼虫虎豹之类。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侍卫们用刀劈开拦路荆棘,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进入山林。 然而,他们逃走的方向既然已经被追击者掌握,寻着踪迹而来,想要彻底摆脱已经很难。不久之后,后面追踪者的喧哗声已经清晰可闻。甚至偶尔有零星的羽箭穿过丛林,惊起无数夜宿的归鸟。 “留几个人在这里阻击!” 一处丛林与山石的险隘转角处,凤九咬牙从嘴里吐出这道命令。有数人拱了拱手,刀光隐没,一言不发就遁入了黑暗中。虽然明知道留下来就是死,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就接受了这道命令。 皇帝刘琚回过头来,看着这些慷慨赴死勇士的背影,他暗自叹了口气,心中涌起无限的悲伤。他不知道,在这场叛乱中, 还将会有多少人死去?这些大汉男儿,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却都死在自己同族人的刀下,身为天子,情何以堪?! 然而,这些带着悲壮色彩化身为刀锋试图阻挡追击者脚步的侍卫们,他们所起的作用极其有限。强大的宗室势力夹裹着黑暗而来,他们所到之处,将吞噬遇到的一切敌人。区区几个不自量力的侍卫,马上就被碾成了齑粉,殒身碎骨死的惨不堪言。 透过树叶和丛林间而来的箭,显示着追兵已经越来越近。那无边的杀气,似乎下一刻就会全部笼罩这片地域。保护着皇帝前行的凤九心中越来越沉重,当他抬头看到半坡处一座闪现的宽阔青石砖院落时,心中转过一个念头,遂悄悄吩咐了几句。 不久之后,已经明白他意图的四五名侍卫继续打马前行。而凤九则带剩下两个侍卫保护皇帝悄悄躲入了那处院落中。现在他只盼望着追击人马赶快过去,而不会发现他们的藏身之地。 三箭之地外,亲自带领追兵而来的刘左车摘去了头盔,他冷冷看着那几个逃跑者的身影,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 “在到达终南山之前,务必把这些逃跑的叛乱者斩杀殆尽你们都明白了吗?” 簇拥在他身边的数百骑一起应诺。他们都是隶属于宗室势力的力量,早已经得到过暗中的吩咐,当然明白这其中的轻重。关键时刻,还需要他们这些人去下狠手,也免得后面跟着的细柳营骑兵参与过多而露出破绽。 “禀报将军!从永宁门一路奔逃至此的那些家伙,被我们的死士追上后,已经全部诛杀!可是经过辨认,那里面并没有皇帝的身影。” 一刻钟之后,从前方来的报信者低声回报。刘左车皱了皱眉,他相信颍川侯刘泽之通报的消息不会有错,夜出长安的皇帝刘琚一定就在这些侍卫们的保护中。就算是不见他的踪迹,也绝对不会相隔太远。 “让骑兵封锁通往上林苑的道路!命令我们的人原地展开搜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刘左车杀气腾腾的发出最新命令。心腹们得令而去。刀光剑影,暗夜丛生,开始由近向远处蔓延。果然,刘左车并没有等待太久,四周搜寻的人便有了新的发现。 “禀将军!大约山左十里处,有一处宅院所在。兄弟们隐约听到有马匹的嘶鸣声特请示将军,是否进去搜查?” “必杀令在,何须多问!” “可是将军!听说那是故李将军在终南山的一处产业,万一他在此处,恐怕会有些阻碍。” “什么哪个李将军?” 刘左车把刀尖血擦干净,疑惑的问了一句。今夜,他想大开杀戒的心,谁也别想阻挡。却见报信者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之色,低声说道。 “是已经退隐很久的镇北侯、飞将军李广。” “哼!区区一个老朽之将,何足道哉箭在弦上矣!现将军尚不虑,何况故李将军乎!” 第九百六十三章 神箭无敌处 位于终南山北麓的这处别院,正是镇北侯李广卸甲归田之后的产业。而他最近就住在这里。 已经离开战场很久的李广,虽然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但却总有一种淡淡的落寞萦绕心头。这种感觉说不清楚由来,每当山林风生,呼啸如潮的时候,就格外强烈。 “名将的归宿,不应该消磨在平庸时,更不能在病榻间,而应该是长天战场和烈烈征途。” 更尽一杯酒,挑灯夜看剑。李广已经忘了元召当初是在什么背景下说过的这句话,但经历了这么多年,这话他却仍旧记得清清楚楚。 背负名将光芒的李广,有时候感觉自己其实做得很不够。他心里明白,若论起战绩和功业,不要说是和历史上那些气吞万里如虎的名将人物相提并论,就算是比起后生晚辈元召、卫青、霍去病等人,也是远远不如。 当初,匈奴之患平灭后,到底交不交出兵权,李广心里其实也曾经有过犹豫不决的时候。但后来,他还是毅然而然的交出了将军印,上书请求解甲退隐。毕竟,这是元召他们这些年轻人的时代,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而恋栈不去。如果因为自己倚老卖老坐在那个位置上而使得他们束手束脚,那就不好了。 这样的念头,自然是李广的多想。不过,以他的爽直性格,是不容许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使年轻后辈们有丝毫为难之处的。所以,满载荣誉的老将退出大汉军队,至今已十年有余。 李广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并不服老。寻常时日,常以战国老将廉颇自比。纵马弯弓,逐鹰猎虎,不在话下。虽然以不能再亲身经历那些千军万马的壮烈场面而感到遗憾,但这样射猎山林之间的日子,也聊以寄怀了。 今夜月晦,猎虎而归。李广正横剑挑灯,缅怀往事。却不料想,忽然仆从来报,有长安来客不请自入,说是躲避兵祸,想暂且避难。 李广心中惊疑,他亲自出来看时,一眼就认出了在两三个侍卫保护中的皇帝刘琚。他不由得心神大震,立刻就意识到长安肯定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变故。 “所有人集合!严守院门陛下,赶快进来!” 老将疾步上前,一边对十几个仆从下达命令,一边亲自保护皇帝进入厅堂。皇帝刘琚却没想到是李广在此,他不由得心中一暖,想要说句什么时,却早听到凤九已经声音急迫的对李广大略讲述了发生在长安的叛乱经过。 “李将军!追兵在后,转眼就到陛下安危要紧,可助我一臂之力?” 凤九心里非常明白,事情眼看到了最紧急的关头。刚才退进院中的时候,他已经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朝这边来了。生死存亡,只在今夜。 “逆贼可恶!陛下放心在此,只要李广不死,但有一口气在,他们也休想有一人近前!” 老将气愤填膺,须发皆张。他一生忠肝义胆,少年时就因为参加平灭“七国之乱”而扬名天下。如今老当益壮,却是最恨这些祸国殃民 第九百六十三章神箭无敌处-->>(第1/2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一刀分赢输 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刘琚,在过去的岁月里,虽然也经历过数次危难,但却从来没有面对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无数凶神恶煞的大汉手执刀剑、弓弩,从院门和围墙外蜂拥而入。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都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这里虽然不是广阔战场,但在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却格外惊心动魄。 身为皇帝的他,终于亲眼目睹了什么是名将的绝杀!在他瞪大眼睛目不转睛的这半个时辰之内,从厅堂到院门的这段距离,变成了修罗战场。 大黄弓射出去的每一支铁箭,都会带走一条生命。那些死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绝对没有再活的可能。当李广展现出他真正实力的时候,这世间几乎无人能挡。皇帝刘琚此刻终于理解了汉文帝那句流传天下的赞叹。 “李广才气,天下无双”!绝对是名副其实。 然而,终南山北麓的这处别院终究不是那叱咤风云的战场。已经七十多岁的李广也不再是当年具有无敌锋芒的飞将。大黄弓虽然厉害,可人的力气终究有用尽的时候,壶中的箭也终究会射完。 而冲杀进来的敌人,不仅没有害怕后退,反而都被眼前的死亡场面刺激红了眼睛。人在极度的恐惧支配之下,要么魂飞丧胆,要么就变得更加疯狂。而这些在刘左车督促下前仆后继杀过来的人,显然是属于后者。 已经连续射杀数十人的老将面色冷峻,大黄弓威力虽然厉害,但这样的硬弓最是耗损力气。然而此刻他却顾不得臂膀酸麻,伸手再从箭壶中取三支箭出来时,心中一动,箭壶空荡,铁箭却已经所剩不多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缕冷风扑面,夺命的弩箭从对面黑暗中刺破空气,直取他的要害而来。耳边听到皇帝刘琚的大声惊呼,李广却并没有侧身躲避,因为他怕如果自己闪开了,也许就会伤到保护在身后的皇帝。 煞气扑面,李广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躲过咽喉致命之处,那支弩箭直接就射进了他的左肩。劲力奇大,几乎深及入骨。 老将身子趔趄了一下,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刘琚见他受伤,已经顾不得其他,疾步上前连声问道。 “李将军伤的怎么样?赶快进来躲避吧!” 李广却摇了摇头。他把大黄弓扔到台阶下,顺手拔出了宝剑。忍着伤口的剧痛,对皇帝说道。 “陛下且退后!老将虽然伤及一臂,不能再以弓御敌,但还有剑在!这些宵小之徒,也休想进前!” 话音未落,却忽听得院墙转角处有人冷冷笑道“李广老匹夫,你还真能逞强啊!你以为以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改变今夜的一切吗?真是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没有了飞将神箭的威胁,进攻者便再也没有顾忌。几百条彪悍的汉子纵身而入,虎视眈眈,步步紧逼过来。而为首执长刀 大笑者,正是这次叛乱的主要协谋者之一刘左车。 刘左车的刀很长,他以宗室亲贵子弟的身份,并不曾亲历战场。但骨子里的阴狠劲,却是与生俱来的。一旦走上这条杀戮的不归路,他的嗜血本性便完全暴露出来。今夜丧生在他刀下的百十人,他并没有感觉自己有丝毫的残忍。在他心目中,走向成功的路上,本来就需要鲜血的祭炼。就算是死上几千上万,也是应该的。 现在,他已经确定无疑,逃出长安的皇帝刘琚就在这处别院中。只要除掉挡路的李广,杀死或者是活捉这位帝王,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尔!所以,已经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刘左车和他手下这些人共有的炙热之心。为了这一目标,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长夜漫漫,黎明还早,正是最黑暗的时候。月亮不见了踪影,星辰也全部隐没在苍穹深处。远处的山林间传来虎狼的啸吼声。李广单手横剑,在惨淡的灯光和火把照亮下,他以无比蔑视的眼神扫视过数百凶徒,胸中不仅无惧,反而豪气陡生。他仰天大笑道。 “哈哈哈!贼子敢尔!若十年之前,早已尽诛尔等宵小之辈也!今夜李广在此,想要伤害陛下,就都拿命来换吧!” 李广说完,再不犹豫。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皇帝刘琚,什么都没再多说,直接用剑斩落门辕机关,厅堂厚重的大门落下,隔绝了内外。而他站立长阶上,大喝一声,长剑挥舞,夜战八方,与三面围杀过来的死士们绞杀在一起。 被隔绝一切光亮的厅堂内,目力所及处,都陷入了无边黑暗。而被李广以最后的力量保护在这里的皇帝,耳边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厮杀声,他的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翻滚,难受的几乎就快要窒息。 如果早知道最后会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他绝对不会选择夜出长安这条路。如今,一切后悔都来不及了。这么多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牺牲了性命,就连老将李广恐怕也是在劫难逃。而未央宫中的形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如果最终免不了死在叛逆者手中的话,那还不如留在宫中,和母后她们死在一起呢!只是,就连这,也不再可得,只是一个奢望罢了。 刘琚绝望的背靠着被封死的厅堂门口,他听着外面的刀剑拼杀声,忍不住心惊肉跳。他甚至非常希望老将不要再拼命,如果他能够杀开血路,自己去逃得性命,他一点都不会怪他。但刘琚却很清楚的感觉到了,李广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上,以手中剑和他坚韧意志牢牢守护这个入口。从始至终没有退开一步! 当又一轮扑上来的死士全部被杀死在阶下的时候,老将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努力地站直身子,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没有人知道,他威风凛凛的身姿背后,已经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半阙下弦月重新破开云层,惨淡的月光再次笼罩了 远近山林。这处小型战场有片刻的安静。脚步间沾满同伴流淌血迹的叛乱者们,都神情复杂的紧张盯着占据台阶高处的那一人一剑。今夜,他们终于明白了世间名将称号的由来。 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从院墙门口到厅堂台阶前,死在李广手中的已经将近百人。横七竖八的尸体遍布这方院落。而在青石阶下,那些断刀、残肢、死不瞑目的头颅,更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 指挥众人进攻的刘左车脸色深沉的和这黑夜一样浓重。他虽然知道李广很厉害,在下定决心连他一起铲除之前也作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真正以死相搏的时候,他和很多人才吃惊的发现,已经古稀之年的老将竟然会厉害到如此变态的程度。 以一人之力守住厅堂入口那方寸之地,而数百披甲执利刃死士不能前进一步。如果这是在真正的战场上,还可以理解。可是在这么一处区区的普通院落间,就不得不让人恍惚怀疑,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 “既然已经做到现在的这种地步,我们所有人和身在长安的宗室亲贵们一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皇帝就在里面,只要杀了他,我们的计划就一定能够圆满完成。到时候,受所有宗室拥戴的新皇帝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在这其中出过力的人。所以,今夜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必须冲进去!想要无尽的荣华富贵,只在此一搏杀!” 长刀举起,冷若冰霜。全部死士齐声应诺,大声怒吼着再次扑了过来。发出最后命令的刘左车带领三四十名最彪悍的刀手冲在所有人前头。他在灯火中看得明白,李广虽然神威不减,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亲手砍下这位盖世名将头颅的殊荣,他势在必得! 当如潮的杀气又一次卷地而来,长刀与宝剑再度拼刺出火花,从厅堂缝隙中拼命睁大眼睛看着外面的皇帝刘琚,很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即将发生的悲剧。可是,他无能为力! 也只有到了这样的时刻,他才会悔恨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手中有刀,力能杀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跳出去,就算是拼死力尽而殒身丧命,也好过这样眼睁睁的饱受良心煎熬。 刀剑激荡碰撞的光芒中,刘琚亲眼看着保护他的老将又被四面八方的围攻者砍了好几刀。终于,如同苍山厚重的身影踉跄几步,后背撞到了厅堂门壁上。皇帝眼前一暗,脸上感觉温热黏稠,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心里明白,这是李广伤口喷出来的热血。 “不必留情把这老匹夫乱刃分尸!” 刘琚听到了这句冷酷残忍的命令。他很想大喊一声“住手”!可是,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哽咽在了喉间,任凭张大嘴却嘶哑无声。不过,下一刻,在这位落难天子的泪眼模糊中,他好似看到有闪电的光芒蓦然划破夜空然后,方圆百丈之内的黑暗天地便都沸腾了起来! 第九百六十五章 生杀我做主 血泊之中,诛杀过百的李广,用手中剑最后支撑住身体。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战了。之所以能够坚持到现在,依靠的是与生俱来的铮铮傲骨。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眼睁睁看着无数锋刃交织成的刀山劈头盖脸砍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悲伤和恐惧,更没有闭上眼睛。那双愤怒的眼眸中迸射出的不屈之气,便是他对这个世界最顽强的抗争! 死,对于他这样的人物来说,早已经不足为惧。在他身经百战,壮怀激烈的一生中,面临过许多死亡的时刻。 “人之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元召,我今日死则死尔,只恨最终也没能救得皇帝脱离危险。一切身后之名,便再无意义了!” 不知道为什么,当死亡的血滴从那些刀锋落到苍白的须髯和眉间的时候,因为失血过多而精神有些恍惚的李广,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年轻人说起过的话,还有他淡然而笑的那张脸。 无数刀锋与血腥,带着死神的狰狞狂笑而来。英雄一生,最后也免不了失败!但老将已无能为力,荣耀与功勋皆成过往……那就这样吧! 也就在这样的时候,云开乍破,缺月如钩,杀机忽然横贯天地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人潮翻滚,刀剑断折,惊呼惨叫声响成一片。 李广蓦然睁大了双眼,他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似乎是天上的连勾月落到了地面,有一人拖着这轮月光,然后幻化成了纵横无极的万千刀光!方圆几十丈内,挡者披靡,摧折满地。 老将背靠着厅堂入口,悲壮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笑意。虽然没有感觉到乱刀砍斫之痛,难道这就是死了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在恍惚中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呢? “老将军,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青石台阶儿上,光华消失,长刀如水,敛没了月光。也许唯有锋芒之间的血迹,才能让人真切的知道,刚刚发生的不是幻觉,而是一场残酷的杀戮。 风穿过远处的山林,灯火的光亮摇曳间,所有被突然发生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的人,都清楚无比的看到,有一个身穿青衫的背影,出现在了刚刚他们想要杀人的地方。在他周围,无一活口。 “这是谁……?!” 骇然的疑问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刚才的那一幕,有很多人并没有看清楚。但那些冲过去的人都死了,却是无比真切的现实。 激烈杀戮之后的死寂,格外令人压抑。而听到刚才那句话的李广,却心中大震,眼睛里散发出无与伦比的神采。因为,他终于确定了,自己没有神智混乱,心中所念的人,就站在面前! “元召……你回来了?呵呵!” 手中的剑,不用再紧握不放了。强撑的那口气,也不用再耗费心神坚持。只要此子在,一切无碍! 被血染红的宝剑跌落石阶,发出铮鸣之音。轻声而笑的李广倚着厅门坐到 地上。好像一个耕种回来的老农夫,疲劳的不想再动一动,笑容却很轻松。 千里征尘,满目寒霜。连续几天不眠不休自玉门关一刻不停赶回来的元召,把手中杀人的刀插入石阶。他俯身用自己的胳膊托住老将的半边身体,看到那一处处触目惊心的伤口,脸上满含悲伤与铁血,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之色。 “老将军……发生这样的事,都是我考虑不周造成的!我……。” 元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嘶哑而干涩。这一路上,他听到了太多令人悲伤的消息。虽然他已经尽力的赶了回来,但有些错误和遗憾,因为生命的逝去,将再也无法挽回了。 “这不是你的错……元召,你不是神,只是一个凡人!” 好似已经感受到他心底的万千愧疚,李广用力喘了几口气,尽量的平缓情绪。他并不希望这个背负国家重任的年轻人再有任何的包袱。 可是,元召却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能够释怀呢?他为这个国家所付出的那么多努力,差点儿就将毁于一旦。而曾经肝胆相照的朋友和同行者,已经阴阳两隔,再也不能相见。这样巨大的代价,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 只不过,他想要伸出去替李广查看伤情的手,却被对方推开了。随后,耳边听到老将严厉的声音说道。 “现在是做这些事的时候吗?你的责任是去战斗!陛下就在里面,他的安危都交给你了。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是弑君作乱的叛逆者,罪孽深重,无需留情。” “可是,老将军!你身上的伤若不赶快医治,就再也来不及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想我李广征战一生,杀人无数。今日才死,已经是赚了……小子又何必作儿女之态!拔刀去战吧,老将就在这里替你观战。凡叛逆者,当尽诛之!” 李广盘膝而坐,直视着元召,眼中放射出信任和期待的光芒。自古英雄最相知!元召读懂了他目光中的含义。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不再相劝。也许,相比起生死,去完成对方未曾完成的遗愿,才是更重要的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山林中的风停了,东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这个杀戮之夜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有些人,却注定不会再看到第二天的朝阳。 “啊、啊!他、他是……元召!” 围攻这间山间别院的宗室势力豢养的数百死士,万万没有想到,在最后的关键时刻,他们最意想不到的人会出现在了面前。当有人终于惊恐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闪电划过头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感觉到了身体的颤栗。 刘左车也大吃了一惊。他虽然担任殿前将军并没有多长时间,但当然认识元召。自从他刚才突然现身,把想要置李广于死地的围攻者全部杀光之后,他就已经心中惊疑不定。不过,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不太清对方 的样貌,他一直不敢确定。而现在,却已经再无怀疑。因为,那个淡淡的青衫背影站直了身子,慢慢的转过头来,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话。 “我本来已经决定封刀了……可是今日,却不得不再次以刀饮血,维护社稷。但愿这是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长刀如雪,身形如幻。万丈光芒,吹开刹那的莲花!黎明之前的最后一场杀戮,就是这一个人的主战场! 身为宗室子弟的刘左车,从很早的时候就听说过元召的威名。如果不是巨大的利益诱惑,没有人会想和这个人作对。即便是高傲自大的他也不例外。不过,这一次的计划既然是整个宗室亲贵势力的策划,他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他心底深处始终认为,如果在没有拥护者的帮助下,一个人的力量就算再厉害,会能厉害到怎样的程度呢?只要长安大局已定,即便是元召回来了,他恐怕也已经无能为力。这样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历史上有许许多多的厉害人物,最后还不是也都屈从了大势所趋? 但很可惜,刘左车和他阵营中的很多人从来不知道,这世间总是有些例外的存在。就如同他们根本预料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元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赶了回来。也根本无法想象,这一个人和一把刀,会搅动起怎样的血海深渊! 而等一心想要砍下皇帝头颅的刘左车明白这一点儿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后悔都来不及。因为,那把刀的光芒是如此耀眼夺目,又是如此锋利无匹!杀气一旦笼罩四野,那种纵横八方的气势,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到的一种境界。可谓是“横扫千军,力劈山河”! 几百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死士,都是虎狼之众,如果组织起来,完全可以进行一场小型的战争。可是,在元召的刀下,他们都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几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只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站立者。 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刘左车,也和其他人一样,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只不过,他比别人幸运,或者说是,比其他当场死去的人更不幸。因为,只剩半边身体的苟延残喘,还不如被一刀毙命呢! “元召……你好狠毒啊!” 爬在地上的刘左车,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拼命的想用胳膊支撑起半边身体。可是这根本就只是徒劳。他的眼中所见一片血红,断肢残体流淌出来的鲜血,把青石铺成的院子和台阶儿都浸泡在了血泊中。 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杀的长刀被重新插入地面,那上面的斑斑血迹记录了无数痛苦灵魂的挣扎和死亡呐喊。只不过,它的主人脸上无悲无喜。听到脚下的怨毒诅咒声音,逐渐收敛杀气的元召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踏着满地鲜血走向厅堂门口。 阴谋阳谋,杀场朝堂,二十年纵横无敌,他杀的,都是该死的!身后血莲花开,如火如荼,从来也不曾后悔过……。 第九百六十六章 铁血刀不负 “元召,你回来就好……只要有你在长安,大汉帝国无论面临任何艰险,都将固若磐石……老将既死,所求不多。记得往后年年祭日,杯酒相酹,黄泉之下,也足以欣慰了!呵呵……。” 镇北侯、飞将军李广死了。这是他对元召所说的最后的话。元召默默的用手替他合上双眼,重重的点头答应。看到在晨光中那张苍老脸上逐渐消失的笑容,他没有再流泪。 英雄的归宿,不应该是平庸!对于他们来说,死在一场战斗之后,也许,才是最恰当的方式。 当然,这样的想法,只是英雄对于英雄的认同和惺惺相惜。世间之人,又有几个能够理解呢?不要说是其他人,就算是亲身经历刚才场面的皇帝刘琚,此刻填满心中的,也只剩下万分的悲伤。 天光大亮,东方的第一抹朝霞重新给天地之间镀上了彩色。位于终南山北麓的这处山间别院,由动变静,万丈杀气停歇,从破损的厅堂间走出来的大汉帝国皇帝陛下,已经是泪流满面,伤痛不能自已。 “元哥儿……你终于回来了!谢谢你又救我一次。可是……李将军他却已经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让这么多无辜的人为此而丧命……也许,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皇帝呢!” 眼中所见的鲜血,和最近许多人的陆续死去,让刘琚在伤心之余,更加意志消沉,心灰意冷。即便是看到元召出现在面前,并且一举消灭了来追杀他的人,他也并没有安心和高兴。 这个从小就心性仁慈的人,在成为大汉帝国君王十年之后,亲眼看着他的子民因为某些人的野心和利益需要而流血丧命,成为无辜的牺牲品。此刻感受到的苦涩滋味,可想而知。 元召把死去的老将放平身子,用战袍盖住他的遗容。然后又把大黄弓重新放到他的身边。回过头来时,平静看着皇帝忧伤的眼睛,他的眼眸深中有闪烁的火星。 “陛下,发生这样的事,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无论哪一个王朝,或者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发展,到了一定程度,都必然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而这次长安的叛乱,就是其中的一次具体体现……陛下的仁德,天下百姓都蒙受恩泽,赞誉有加,又何必为此而自责和伤心呢?” “可是,毕竟有许多人因为这次叛乱而死去,而且,在没有平息之前,一定还会有无辜者牺牲的……我每当想到这一点,便非常后悔没有在不久前事情刚开始发端的时候,自己有能力做出最恰当的处理方式,以至于最终酿成了大祸的发生。每念及此,悔恨不已。” “叛乱既然已经发生,任何后悔和自责都已经没有用处。那么,请问陛下,接下来该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呢?” “朕……我不知道!元哥儿,我只是不想再因为这件事而死人了。” 皇帝刘琚有 些痛苦的抱住头,他心里很明白,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宗室叛乱长安,天下震动。不要说是大汉律法不能相饶,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对这样的事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元召随后所说的话,证实了他对他一向以来的了解不会出错。踏着血泊而来的国家重臣,向他的皇帝陛下郑重请旨。 “臣奉陛下车驾即日回长安。一切平叛事宜,当以身担之,请授权!” 红日初升,霞光穿透山林。皇帝刘琚忽然发现,眼角满是风霜之色的元召,在光线之中所透露出来的坚毅,令人不可抗拒。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亲密信任的朋友,而是维护这个帝国稳定的君臣。 “元哥儿,长安城中,形势更加危急。宗室亲贵们已经围困未央宫多时,你不应该先来救我,而应该先去宫中的。母后安危重于一切!更何况,元丰那孩子也在其中,我离开的时候,已经给皇后留下遗诏,万一身有不恻,就当众宣读,立他为……。” “陛下,这不是你选择逃避的理由!” 元召暗自叹了口气,打断了刘琚的话。他平静的盯着对方眼睛,辽阔清澈,二十多年的情谊,尽在其中。 “城中的事,尽管放心,我自有安排。如果陛下还依然信任我的话,就请答应我的请求吧。” 皇帝刘琚迎上元召的目光,他感受到了那其中的深厚情谊。数次相救,一路扶持,如果连眼前这个人都不值得信任的话,他不知道还应该相信什么。 这个身负天下之重的人,千里驱驰的赶回来,他没有直接进入长安。虽然他的家和最重要的人都在那里面经受着最危险的考验,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最先来相救自己。一把刀,一颗心,生死相搏,万千杀戮! 如果整个天下的人都不值得再托付,那么只有这一个人,就够了。 “好!元哥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的支持!” 皇帝站直了身体,语气坚定。他收起了心中的仁慈和懦弱。因为他相信,元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大义和天下苍生。即便他这次金刚怒目,杀人如麻,也一定有必杀的理由! 那把杀人的刀,安静的插在霞光里,没有再拔出来。有些时候,平定叛乱,并不需要刀锋的杀戮。巨大的权柄一旦被掌握在掌中,那便是无与伦比的力量。翻江倒海,天下俯首! 苟延残喘挣扎着又多活了半个时辰的刘左车,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如同山岳一样的身影披着满身光芒走过来,伸手从他怀中取走了那枚调兵虎符。然后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朝门口走去。 曾经雄心满满的宗室贵子,喉咙里发出狼嚎一般的嘶吼,他的眼神变得绝望无比。灰色与黑色铺天盖地而来,在被死亡吞噬之前,他脑海中最后的念头就是“宗室势力完了……彻底完了!” 而在 别院的外面,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而带领着数千骑兵从外围簇拥过来的细柳营将军,却绝对不可能料想到,他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场景。 骑兵将军名叫张句,当年也曾经在匈奴战场上立下过战功。他和细柳营中的许多人一样,都是一些铁血汉子。在很多时候,并不曾真正了解外面的世事和朝廷动向。在他们眼中,军中命令就是一切。他们只是大汉帝国的锋利战刀,将军令下,让砍向哪里就砍向哪里。 只不过这一次,这把刀却砍错了方向。而他们也将为此付出代价。 几千细柳营骑兵,在长安城外,几乎就是无敌的存在。朝廷派殿前将军以虎符调令命令他们听从指挥,参加平叛。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张句并没有太过于重视。 在他们这几千人被分派跟随殿前将军刘左车追缴逃跑的叛乱分子之后,一路追到终南山,却并没有用到他们的机会。虽然对刘左车将军指派他们在外围封锁道路,而只带领着那些宗室势力去行事有些疑惑,但却也并没有多想。军中将士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从很早之前就灌输给他们的理念。而他们也很好的执行了这种精神。 大半夜的封路和外围搜索,并没有发现什么。虽然听到山麓北侧那边有些激烈的喊杀声,但在没有得到命令的前提下,张句却并没有带领他的人马赶过去。而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天亮,直到有巡查的骑兵发现了异常,他才感觉到有些不妙。 骑兵很快就包围了别院附近。千骑簇拥下,血腥气浓,张句拔刀在手,心中大惊。因为,他和左右许多人一样,都看清楚了这处小型战场上所发生的一切。 “所有人,准备战斗。冲……!” 别院内外都是尸体。而他们大部分都是死去的宗室势力。毫无疑问,刘左车将军和他所带领的人都被杀光了。这里有极其厉害的敌人。张句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了进攻的命令,长安附近竟然有人敢如此猖獗,简直岂有此理! 然而,放下面甲准备带头冲锋的骑兵将军,却并没有听到身后左右喊杀声的动静。因为,许许多多的部下刚要追随着他们的将军去冲杀,却又猛然用力地勒住了战马,眼中不约而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恐眼神。张句大怒,刚要回头叱喝。却忽然听到在一片马匹嘶鸣中,有刀落到地面发出的清脆碰撞声响。 万丈霞光之中,有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就站在那院门口。他面对着刀锋林立和扑面而来的杀气,平淡的一眼扫过来,却如同是传说中的无形之刃,挡者披靡,摧折勇气,令人再也生不起一点儿抵抗之心! 有一个全身铁甲的骑兵不相信的使劲揉了揉眼,等到看清楚那身影时,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就把刀扔到了地上,然后翻身下马,重重的拜倒在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直至全军!弃刀,下马,俯首,无敢仰视者! 第九百六十七章 烈烈战未央 长安城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当未央宫殿建筑群顶的琉璃瓦映照在同一片霞光中的时候,有许多人陷入了绝望。而更有人欢呼雀跃。 自从控制朱雀门之后,宗室势力便取得了绝对的主动权。经过连夜部署,到天亮为止,这座皇宫的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但当胜利真正来到眼前的时候,以颍川侯刘泽之为首的宗室贵族们还是感到欣喜若狂,禁不住互相弹冠相庆。 皇帝逃出长安城,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并没有觉得是一件什么出乎意料的事。而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更是认为,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无论以任何理由说起来,他们这次的行动都称得上是一次严重的叛乱。如果成功了,一切都好说。而如果失败了,那便万劫不复,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而如果皇帝真的死在他们的手中,那就是“弑君”大罪。谁也不想让自己的手上沾染帝王之血,留下千载的骂名。 从这一方面说起来,皇帝出宫而走,反而是把自己送上了一条绝路。既然是在长安城外,这位天子因为各种“意外”而不幸身亡的机会就太多了。正因为考虑到了这些,颍川侯刘泽之在命令刘左车亲自带人去追击的时候,才暗中下了必杀令! 并没有什么太厉害和过人之处的皇帝,不可能再活着回到长安。这是他们每一个人的共识。而正是因为本着这样的确定,当他们气势汹汹的大步走过含元殿旁,从这座至高无上的权力宝殿经过的时候,抬头看着这处煌煌威严的皇权象征,心中的感慨可想而知。 不过,这种心情与从前的不同。因为,很可能从现在开始,他们这群身体里同样流淌着高祖皇帝血脉的人,将会成为这座宫殿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主宰者。 没有了皇帝的未央宫,好像是失去了灵魂,在宗室势力所拥有的绝对优势力量面前,变得缺少抵抗意志。并没有经过多少太激烈的厮杀或者是战斗,他们就轻易地控制了包括含元殿在内的大部分地方。 不过,颍川侯刘泽之和宗室贵族们想要进入含元殿的企图却没有得逞。大殿门前,长阶之上,几十个朝廷大臣沉默地站立在那里,满脸寒霜,目光如刀,他们将用澎湃的热血和自己的身体捍卫这座宫殿最后的尊严。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皇家内部事务!与尔等无关。如果还想继续享有你们的荣华富贵和家族荣耀,就袖手旁观,休得多事!否则,大祸临头,勿谓言之不预也!” 颍川侯刘泽之挥手制止了身边人的跃跃欲试。这些朝廷上的重臣,他还留着有大用处,不能随随便便就杀了。 然而,他这几句带着刀锋的劝说,换来的只是沉默。以尚书令东方朔和御史大夫司马相如为首,这些为大汉王朝的繁荣盛世做出过自己贡献的大臣们,平静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杀气 腾腾,没有一个人脸上表现出畏惧和退缩。 在他们身后,这座威严显赫的宫殿,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中心所在。百年以来,无数影响天下苍生的决策,都是在这里决定而产生。赫赫华表,辉煌肃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便是这个伟大帝国的象征,更是华夏精神所在,容不得一点儿亵渎和玷污。如果他们每一个人只剩下最后一种选择,那便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坚决捍卫。 秋风乍起,掩映在霞光里,那一层一层高高的台阶儿和白玉栏杆,曾经经历过许多风雨沧桑和刀剑如梦。世间通往权力的阶梯上,从来都避免不了鲜血和生命的凝铸。而当真正的考验来到面前的时候,何去何从?都需要每个人做出正确的选择。 “怎么……都哑巴啦?东方朔,你不是素来能言善辩吗?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即将收获全部胜利果实的颍川侯,这会儿有着很好的耐心。他非常喜欢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生杀由我,随心所欲。这些平日里的朝堂重臣,在他眼中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能力。 东方朔身上佩剑,司马相如也横剑当胸。虽然他们也能舞剑,但在这样的大规模叛乱面前,以他们这点儿可怜的武力值,想要对抗,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而其他的那些朝廷大臣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本来就只是经纶天下的社稷之臣,让他们奋起杀戮四方,却是勉为其难。 只不过,他们虽然没有手诛凶徒的能力,但既然不顾危险赶到宫中来,却都早已经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看着围拢过来的这些叛乱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尽管都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没有丝毫的畏惧。如果有必要,他们将用手中的剑战斗到最后,不管是饮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尔等身为汉室宗亲,为了一己私欲,今日却做出如此行径,乱臣贼子,祸害苍生,人人得而诛之,又复何言!你们不要得意的太早了,自古邪不胜正。等到他日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在黄泉之下,看你们有何脸面去见列位先皇帝!” 东方朔守在金阙白玉栏杆之前,用手点指着面目不善的宗室贵族们,他的声音里带着苍凉和坚定。事到如今,社稷危急,已经用不着再掩饰心里对这些人的憎恶。自古艰难唯一死!如果连死都不怕了,那其他的又有什么呢? 听到他这样说,早就已经杀心大起的许多宗室贵族们禁不住怒火万丈。做贼的最怕被人说成贼。本来他们心里就有鬼,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当众说出来,只觉如芒背刺。好像冥冥中列祖列宗的魂魄正在愤怒的看着他们一样,令人感到极其不自在。 “颍川侯,跟这些人何必多说废话呢!他们有胆子在这个时候进入未央宫,就已经表明了其态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这个机会把他们全部杀光,免除后患!” 身后有人恶狠狠的提议。顺者昌,逆者亡!既然不听话,管你是什么社稷之臣, 栋梁之才,那就去死好了! 颍川侯刘泽之不满的回头瞪了提议者一眼。宗室势力虽然都地位显赫身份尊贵,可是大部分都是庸庸碌碌之辈,想要依靠他们成就大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让他很无奈。 “这些家伙虽然态度恶劣,可是都是身负重望之辈,在朝廷之上占据着非常大的话语权。如果随随便便就把他们杀了,将来谁替我们打理这个天下呢?你们能行吗?哼!” 周围的宗室亲贵们大眼瞪小眼,一起摇了摇头。他们之所以冒险发动叛乱,为的是安享富贵,可不是为了费心费力的去操劳天下大事。 “那……大宗正的意思是?” “不要伤害他们的性命。先派人都抓起来,严密看管。等到大局已定,他们会转变态度的。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乖乖地替我们效命!” “大宗正,万一他们执迷不悟,坚持不肯就范,那怎么办?” “这个无需顾虑。就算他们有骨气,不怕死。难道一个个都没有家族和亲人吗?到时候若不听命,便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气!” “大宗正高!实在是高!哈哈哈……!”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颍川侯厉害!佩服、佩服!” 在一片心领神会的恭维声中,这位叛乱的组织和策划者心中暗自得意。他手捻须髯,哈哈大笑。其深谋远虑指挥若定之态,舍吾其谁乎! 很快,大批接受指令的宗室势力死士们冲上前去,把这几十位朝廷大臣都包围了起来。颍川侯带领着宗室贵族们转身而去。既然他们要在这儿死守着这座宫殿,那就让他们在这儿守着就是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去办呢,却没有闲功夫在这儿耽搁。 被重兵围困的东方朔和司马相如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心中苦涩异常。平日里的才学文章,经纶天下之策,在此时此地竟然派不上任何用场。在刀兵簇拥之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宗室贵族们往后宫的方向而去,他们却无能为力。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在很多时候,以死殉社稷非常容易。可是,想要保存有用之身继续活下去,却非常难。难在忍辱负重,难在人心的变幻……! “但愿建章宫能够得到保全,太后和皇后无恙……!” 怀着悲壮心情死守含元殿的人,都不约而同升起同样的期盼。虽然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这种希望很渺茫,但总是盼望着能够出现奇迹。 世间并不缺少奇迹的发生。带着重兵进入未央宫的宗室亲贵们,绝对没有料想到,他们的胜利将会止步于建章宫。而且,以此为转折点,一败涂地,再也无法收场。 因为,洒满金色阳光的建章宫门口,白衣身影手挽玄刀,正在平静的等待。落叶飘零,星眸如电。为了一个承诺,他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八月桂花香,英雄肩头上。十年情意在,刀剑染玄黄! 第九百六十八章 烽火岁月长 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 当中庭那两棵高大桂树上的叶子又落在眉间的时候,已经在建章宫中度过将近三十多个春秋的卫子夫,不再是当初倾城天下的模样。 虽然在以往的宫中岁月里经历过那么多的波澜,刀光剑影,波诡云谲,她早就习惯了这些,也看淡了生死荣辱。但当今天,最艰难的局面来临的时候,埋藏在心底的哀伤,也终于无法掩饰。 不久之前,卫青的死讯传来,已然使她悲伤不已。还没有消化这个令人难过的消息,却谁知道,祸不单行,紧接着就发生了这场有宗室亲贵们掀起的叛乱。而且局面急转直下,一发而不可收拾。 眼角已经布满细微皱纹的卫太后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身边四周虽然有大批的宫人和侍卫保护,但她的心中却异常孤独和无助。 曾几何时,这座庭院中充满了欢笑和温馨。素汐、琚儿、云汐……她的儿女环绕在眼前,在四季轮回的时光里,平淡的消磨岁月。 如果上苍重新赐予一个选择,自己还会不会再次进入这座皇宫呢?落叶金黄,心绪杂乱。伸手轻轻拂去落在臂弯间的一片叶子时,她无声的叹了口气。何去何从,却已经身不由己。 建章宫就像是一个最后的堡垒,在风雨飘摇中坚守。宫中所有还有能力奋起抗击的力量,已经全部退守到了这里。不管是太监、宫女还是侍卫们,他们心怀忐忑的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所有人心里都很明白,如果没有坚强有力的援助,所有人的结局大概都不会太妙。 “琚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希望他能够在那些忠勇侍卫们的保护下,顺利到达长乐塬。只要他安然无恙的度过这段时期,一切就都还有希望……还有长安城中的素汐她们,但愿没有被波及。” 想到女儿时,卫太后低头看了看被她亲自抱在怀中的元丰,心中有几分后悔。如果那些叛乱者真的冲进宫来,恐怕不会放过这孩子。留在这里,反而是害了他。只不过,现在已经无法可想,更没有能力派人保护着送出去。 好在,元丰虽然还不到三岁,却显得异常懂事。不哭也不闹,更没有害怕。宫中乱糟糟的动静,让他在凌晨醒来的早。这会儿却又偎依在皇太后的怀里睡着了。 相比起来,尚没有出嫁的云汐公主,反而是这建章宫中最惊恐不安的一个人。自从听到叛乱的消息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平静下心情。此刻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己母后身旁,就好像仍旧是当年需要时刻保护的那个小姑娘一般,战战兢兢,唯恐失去这最后的依靠。 坐在旁边的皇后,则显得很安静。一向温婉贤淑的颜容下,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不管是尽力掩饰自己的情绪,还是真的已经看淡了生死。这位身上带着皇帝留下的最后一道旨意的女子,在大难来临之前,留给其他人的印象,已经足以称得上是皇后的典范。 “如果事不可为,真的会糟糕到那种地步……皇后千万不要多说话。宗室亲贵们的目标是卫氏,与你无关。料想他们也不会太为难于你。” 耳边听到太后又一次语重心长的叮嘱时,已经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皇后抬起头来,她的嘴角有淡淡的苦笑,摇了摇头说道。 “母后,不用再说了。臣妾既然身为大汉的皇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应该与太后和陛下同心同德,共赴难关。怎么能够因为自身的安全,而背离初衷,置身事外忍辱偷生呢?!” 卫太后叹了口气,拉住她的一只手,心中有许多歉疚。在过去这些年里,她其实很清楚皇帝和皇后其实并非情投意合。只是有许多事,她也不好说什么。但今日此番劫难面前,皇后从始至终的表现,却让她和许多人大感意外。原来,在皇后柔弱的外表下,却有着非常坚韧的心志。 “母后也不必太过忧心了。不管怎么说,发动叛乱的宗室们所求的只是利益而已,当着天下人的面,他们难道还敢以死相逼吗?” 皇后虽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始终不相信,同样流淌着宗室血脉的那些人,会做的那么绝!而面对着她的宽慰,经历过无数人心险恶的皇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善良的人从来不会想象到人间的恶会到怎样的极致!巨大的权力和利益面前,亲生父子尚且能够自相残杀,何况其他呢? “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事……宗室亲贵们既然已经破釜沉舟,不达目的必然誓不罢休。身为外戚的卫氏族人一定会在他们的铲除之列。而且,就连这个孩子,恐怕他们也不会放过。” 皇后骇然变色。这样残酷的事,在以往的经历中,是她想象不到的。她低头看着被太后抱在怀中的那个小小孩童,虽然来到宫里的日子并没有多久,而且和自己也没有血缘关系,但想到他很可能会死于非命,被别人残忍的杀害,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难道……他们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会的……他们来了。” 卫太后轻声回答了皇后带着惊慌的疑问。虽然已经听到了宫门外的喧嚣和刀剑声,却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她只是紧紧地抱着睡着了的元丰,坐在桂花树下,等待着未知命运的来临。 建章宫门紧闭。空空荡荡的门前,独自一人站在石阶上的朴永烈,终于睁开了微微眯着的眼睛。对面刀光剑影,许多被即将摘取胜利果实而刺激的双眼发红的面孔,在凶神恶煞的看着他。 “杀了他……破开宫门!” 听到身后的命令,最前面的十几名死士毫不犹豫就纵身扑了过来。从长安城中杀到这里,他们手中的刀已经沾染了太多的鲜血。区区一个侍卫就想挡路,真是不自量力! 身穿白衣的身影依然沉默。今日此战,避无可避,没有援助,更不可能逃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牢牢的守住这座宫门。以一敌千,绝不退后……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止。 下一刻,宫门之前刀光如雪,杀气纵横。鲜血飞溅在落叶上,生命在秋天里凋零! 当冲过去的死士都变成尸体的时候,许多宗室贵族这才辨认出来,那把犀利无比的刀的主人,就是在这些年里一直贴身保护皇帝的那名侍卫。 他们没有想到,这个不起眼儿的高丽人竟然这么厉害。在吃惊之余,不免更加恼怒。颍川侯刘泽之沉下脸来,挥手示意后面的人继续上。斩草除根控制整个未央宫只差这最后一步,他绝对不允许因为一个人的阻碍而耽搁时间。 就算不用他吩咐,后面的人也早已经忍耐不住。第二拨百十人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就要把朴永烈砍成肉酱。 一声长啸响起,掌中玄刀光芒四射。出身于遥远东海之外的朴永烈,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的杀人了。为了一个承诺或者说是肩负的使命,他在这座深宫中默默地守候了已经十余年的时光。如果说今天是他最后的任务,他将竭尽全力,不让一个人突破这道宫门。 建章宫前的激烈战斗就这样开始了。这是一场不对称的较量,一个人挡住了数千叛乱者的脚步。忠诚与野心的对抗,必将惨烈无比。 而就在这同样的时间里,长安西城永宁门外,也正风云激荡尘土飞扬。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披着满身征尘,出现在了城门口。 在这里执行警戒任务的细柳营骑兵将军大吃一惊!他当然认识这支骑兵的戎甲装束。大红战袍映衬着铁甲,红缨战盔,长刀在握,弩箭齐全……而且,更加显眼的是,每一个骑兵的臂上,都系着一条黑纱。 不用等到靠近,那种铁血气息就扑面而来,即便是像将军这样曾经上过匈奴战场的人,也感受到了这种令人可怕的锐气。这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打开城门!” 有一匹战马矫若游龙越众而出,它的主人随口说出的命令,不容任何人抗拒。 带着清脆口音的这几个字,好似具有魔性的力量。空气中有稍微的凝滞,随后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掠过严阵以待的守城门骑兵队伍。有人回身,就要去开城门。 “不许开城!不管来的是谁,也要听从虎符命令……!” 骑兵将军回头厉声呵斥。只不过他的话还没等说完,就戛然而止了。而且,从现在开始,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对他的部下发号施令了。一柄长枪快如闪电,直接就刺穿了他的咽喉,魁梧的身体从马上坠落,连人带甲发出沉重的响声。当场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所有守在城门口的细柳营骑兵,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将军被一枪刺于马下,却没有一个人敢把手中的刀动一动。 战袍飞扬的束甲身影轻舒玉臂,收回长枪,顺手甩去战盔。如同墨染的长发束起在头顶,秋水一剪,双眸清冷,令人不敢直视。她用手轻轻抚了抚臂弯间的那道黑纱,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这个姓氏的荣耀,从玉门关千里至此,将跟着一起走进大汉长安! “进城!” 汉血丹心 第九百六十九章 贼势何嚣张 自从汉朝初年丞相萧何营造未央宫,建成如此大的规模,到今天为止,时光流转,岁月易逝,不知不觉已经是百年沧桑。 春华秋实,夏雷冬雪,这处规模宏大的皇家建筑群,不仅没有在这些年的风雨洗礼中变色,反而越来越呈现出它的辉煌。尤其是经过汉武皇帝对其中某些建筑的修缮和扩建,更是让它增添了无尽魅力。 巨大的琉璃瓦殿顶栉次鳞比,在太阳的光芒下散发出神秘而尊贵的气息。如同这个东方伟大帝国的深厚底蕴一样,登峰造极,无法复制。这样的情景,曾经令无数远道而来的四方朝拜者赞叹拜伏,心存畏惧。 而外人也许永远不会真正了解,发生在这宫殿深处的一幕幕波澜壮阔场景。数不尽的宫闱暗斗,波诡绞杀,就藏在这悠长的宫中岁月里,从开始到现在,伴随着帝国的日渐强盛,一直都没有断绝过。 发生在王朝百年盛典即将到来之前这个秋天的一场血战,与从前这些年里未央宫中的战争相比,算不上是最严重的。但毫无疑问,这一次却是最惨烈的。 建章宫门口,石阶上血流成河。一个人与几千人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宫墙两侧斑驳,都是鲜血迸溅的色彩。厚重的宫门布满刀砍斧凿的痕迹,变得破碎不堪。在其中的一扇轰然倒地之后,从洞开的大门口,甚至已经可以看得见里面中庭中的情形。 然而,即便如此,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踏上台阶儿,冲进这道门口一步。因为,挡住这道门的一把刀,它的光芒是如此之盛,在此时此刻,盖压过了一切的刀剑之光。 黑白无间,刀与身合,锋刃入骨,发出轻微的声音,死去的人身体重重倒地,滚落下台阶儿。在又解决掉几个冲上来的死士之后,朴永烈身形飘落在地,抖落玄刀上的血珠,长吸一口气,平稳下胸口翻腾的气血。白衣染血,斑斑点点,尽被殷红渗透。 白衫黑发,玄刀如墨,风吹来,身上的血衣裹在若松柏直立的身影上,显得格外挺拔锐利。没有人知道他身上究竟受了多少处伤,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如此拼命的人还剩多少勇敢,还能杀伤几人? 离建章宫门口十余丈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宗室亲贵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吃惊。他们绝对没有想到,在这宫中还有这样的高手。以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做到如此地步,这世间除了大家都忌惮的元召外,竟然还有这么令人可怕的家伙存在?! “怪不得皇帝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这个侍卫竟然如此厉害!” 身后有人带着惊惧的语气叹息了一句。而其他的许多人也不禁暗自摇头。几千人的包围之中,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突破这道宫门,难道真的要被这一个人阻挡在这里吗? “这名侍卫是个高丽人,当年元召东征的时候,从海外把他带回了长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成了太子的贴身侍卫,直到今天……据说,此人受过元召的亲传,实际上是他的弟子。” 有多少熟悉一些情况的宗室亲贵低声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颍川侯刘泽之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会这么拼命呢……哼!真是一条忠心的看门狗。不过,在当前的局面下,个人武勇就算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大半个长安和整个未央宫几乎都已经落入了我们的控制中,这区区一道宫门,难道能阻挡的住我们的脚步吗?” 从昨天夜里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的颍川侯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疲倦之色。而其他人也是同样。在巨大的野心刺激下,他们忘记了疲劳。眼睛里看到的只是厮杀、鲜血、还有通往至高权力的光芒大道。 “这个家伙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了!我们在这里耽搁的时辰已经够多,马上速战速决,去解决掉他!只要把建章宫再拿下,皇太后和皇后掌握了在我们手中,就算皇帝那边会出什么差头儿,也万无一失,对大计无碍!” 颍川侯刘泽之虽然并没有多厉害的武力,但他眼光毒辣。早就看出力战之下的朴永烈已经难以保持最开始的尖利锋芒。强弩之末,不足为惧!他现在争取的是时间。只有完全达成预定计划,才能够真正的让人放心。 很快,在他的命令下,重新组织起来的几百死士挥舞着各自的兵刃,再次朝着建章宫门口台阶上的那个守卫者杀去。时至今日,不管是宗室贵族还是他们的追随者都已经明白,这条路退无可退,成功则生,失利则死。所以唯有努力向前拼命,不必再有丝毫的迟疑。 颍川侯冷冷的目光穿过那门口,他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庭院当中的人影。他相信,卫太后和皇后一定就在那里,一个也跑不了! “记着吩咐下去,卫氏家族,当全部诛灭,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至于那个孩子,倒不必忙着杀了……呵呵!” “大宗正,据传闻,皇帝不能生育,他有意让皇后培养这个孩子……更何况,那是元召的儿子,岂能留着啊?” “正因为他是元召的儿子,所以才不能杀呢!我要留着他性命,还有汉国公府的那些人,这些都是筹码,等到将来大局已定,就算是元召不死,他回到长安,我也要让他生不如死,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哈哈哈!” 颍川侯刘泽之冷冷的笑着,脸上露出的残忍之意,令人觉得害怕。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就连素来追随他的这些宗室亲贵们,也不由得低下头,虽然口中赞叹,却不敢与之对视。 听着得意的笑声和刀剑争鸣之音,朴永烈重新握紧了玄刀,准备更激烈的应战。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却顾不得管身上的伤痕。在他身后的大门之内,虽然那几十个仅存的宫中侍卫想要过来帮忙,但却都被他挥手制止了。如果自己都守不住这道门,他们更无能为力。还不如留在里面,做最后的屏障呢。 战斗到现在,究竟已经杀了多少敌人,他没有空去想。只知道身上每一次刺痛,都是又增添了一道伤口。虽然他尽力的都避开了要害,但在每一次都是数十上百人的围攻中,终究还是不能避免累累的伤痕。 这些年陪伴皇帝的宫中生活,终究还是消磨了他的锐气。玄刀虽然犀利如旧,但胸中的热血,却不复那种无敌的澎湃。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现在,也许唯有拼命,才能坚持到更久。至于生死,他早已抛却脑后。不管是为了皇帝的情义,还是不辜负师父元召当年的托付,他都将义无反顾,流尽最后一滴血,在这座宫门前! 一声清鸣,玄刀再次出手。即便今日千刀万刃加身,那又如何?英雄气概,正当秋风时节! 以刀换刀,以血换血。这是真正的以命相搏。尸体遍布的建章宫门口,浑身被血染红的朴永烈,已经再也看不出昔日白衣的身影。杀、杀、杀!杀死每一个想要进入宫门的人……不管扑上来的是怎样凶神恶煞的面孔,眼中所见,胸中所想,唯有这一个念头而已。 惨烈的杀戮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杀红眼睛的死士们在严厉的命令催促下,大批大批的扑了过来。前面的倒下,后面踩着满地鲜血和尸体继续冲杀。守卫宫门的那个厉害家伙就快不行了,每一个人都想砍下他的脑袋!因为他们后面的主人已经说了,这颗首级的价值,是千两黄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些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亡命徒呢。百炼玄钢的刀,沾满了鲜血,变得异常沉重。而它的主人,也终于到了力竭的时候。 在又斩杀了十几人之后,一柄短剑刺进了他的左肋。朴永烈身子一趔趄,在随后而来的数把刀砍中,伤痛之下被迫退后几步,还没有等他缓过气来,疾如风雨的锋刃就把他的身影淹没了……而趁着这个空隙,宗室势力豢养的死士们终于冲进了建章宫的大门。 几十名宫中护卫组成的防御,根本就抵挡不住这些已经变得疯狂嗜杀的家伙。中庭溅血,染红了地上的黄金落叶。 “太后,请把你怀里的那个孩子交出来吧!否则,刀剑无眼,若有损伤……。” 紧跟着进入建章宫的颍川侯和宗室亲贵们,冷漠的看着被包围在当中的皇太后和皇后。保护她们的侍卫转眼之间已经死的差不多了。就死在她们的眼前。现在只剩下一群宫女和太监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想用自己的身体拼命掩护他们的主人,等待未知命运的来临。 面对着威胁,卫太后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她用手抱紧了元丰,转过头低声宽慰皇后和自己的女儿,却不想再看这些逼宫的乱臣贼子一眼。 颍川侯刘泽之心中恼怒。他不想再多说,以目示意身边宗室子,过去把那孩子抢过来,然后再把这两个看不清形势的女人都先关进宫中软禁。却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说道。 “皇后可以不死,至于太后嘛……大宗正,想要彻底铲除卫氏,岂能手软?” “那……取白绫来!对外就说,太后受到惊吓,不幸故去了。是我们的保护不利……。” 第九百七十章 热血染秋霜 如果说在进入未央宫之前,颍川侯刘泽之还并不想杀死建章宫主人的话,那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已经别无选择。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然要做,那就做到彻底残忍吧! 几个年轻宗室子在他的指使下,冲上前去,在太监和宫女们的惊叫声中,粗暴抢走了卫太后怀中的孩子。就连太后也被带了一个趔趄,幸亏皇后和云汐公主扶住了,才没有摔倒。 卫太后脸色苍白。环顾四周,建章宫中的侍卫非死即伤,庭院和宫门都已经被死士们控制。那些面目不善的宗室贵族们,正虎视眈眈的围拢过来,紧紧簇拥在一起的她们这些人,此刻显得如此无助。 “你们不要伤害这孩子……!” 皇太后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她抬起头,看着落入对方手里的元丰,语气焦急,眼角已经隐隐带了泪花。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元丰,还并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被人弄疼了什么地方,他眼泪汪汪的看着这边,大声啼哭了起来。 “太后,这也怨不得我们。要怪,就只能怪您的那位好儿子这些年对宗室的刻意冷淡吧!事到如今,为了更好的生存,我们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秋风之中,一片肃杀之气。树上的叶子纷纷坠落,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又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人的生命有时候也不过如同这落叶一般,脆弱而单薄。 “冤有头,债有主!如果你们恨我们母子,那就来杀好了,只是不要伤害无辜。这个孩子,还有皇后,以及这些宫中的人,又有什么错呢?如果你们还有一点儿仁慈之心,就请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听到养尊处优的皇太后竟然流露出哀求的语气,宗室亲贵们不仅没有感到怜悯,反而更加嚣张兴奋起来。曾几何时,这个以才情和容貌而名动天下的女子,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宽容,还有其他后宫妃嫔所没有的幸运,在这座宫中以超然的地位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和她的皇帝儿子一样,对大多数宗室亲贵从来都不假以辞色。早就有不少人暗中嫉恨已久,只是碍于卫氏的强大,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掌握大权的卫青已死,那么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 “太后,您能说出这样的话,老夫一点儿都不感到奇怪。呵呵,真是妇人之仁啊!她们能不能活命,就先别去考虑了,还是先多想想自己吧!” 颍川侯冷冷的笑着,他看着当年冠绝当世的卫子夫,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快意。万千荣耀,不过如此。这样一个人能够死在自己手上,让他有莫名的畅快。他使了个眼色,两个自告奋勇的宗室亲贵手中拿着三尺白绫,走上前去,丢在落满一地的黄金树叶上。 “那么,太后是要自己了结呢……还是需要我们兄弟来帮忙?”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桂树的枝叶缝隙,落到那白绫上,惨白的是如此刺目!云汐公主紧紧的抱着自己 母亲胳膊,大声哭泣起来。皇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无比,她鼓起勇气大声说了一句。 “你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要逼杀太后,简直是、简直是……。” 她在气愤之余又惊又怕,却终究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情绪。而其他的宫女和太监们也纷纷哭声一片。只是他们在那些持刀死士的控制下,根本就无能为力。 卫子夫一生清贵,岂容受辱?死到临头,反而不怕。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淡淡的笑了起来。岁月无情,春光易逝。虽然红颜不再,但她倾眉一笑之间,仍可见秋韵之美。 “不要怕,你和琚儿还有素汐都已经长大了……就算这时候死去,母后也已经没有什么牵挂的。好好活下去……!” 看到自己的母亲伸手去拿那条白绫,云汐公主如五雷轰顶,她感觉到天都要塌了下来,用手扯住她衣襟,禁不住撕心裂肺的大声喊着。 “母后!不要啊……呜呜呜!” 看到卫子夫甘愿自缢而亡,以颍川侯为首的宗室亲贵们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如果是他们动手,心理上总是有些障碍。而对方选择自己去死,这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又一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手掌中的白绫柔软在握,映入眼眸的那片黄叶,却如同金色的过往,风华绝代,从此再不可得。略微弯了一下腰的卫子夫叹息一声,耳边却忽然听到地面上传来一种非同寻常的声响。她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后直起身子,转头看向建章宫大门之外。 几乎与此同时,许多人都听到了动静。就像是大晴天里忽然响起的闷雷滚落到了地面上。由远及近,眨眼之间,卷地而来!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骑兵……进长安来的细柳营兵马不是在未央宫外守卫吗?难道是刘左车将军他们回来了,不会这么快吧?” 颍川侯刘泽之满腹狐疑的问身边的其他人,大家一起摇头,纷纷表示不清楚。正要吩咐人出去查看究竟时,却看到有先前布置在朱雀门口的人已经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一路大喊着。 “不好了!大事不妙……有一支自玉门关而来的骑兵从西城而入,直驱未央宫,现在、现在……他们已经进了朱雀门了!” 什么?!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之后,在场的宗室亲贵们无不大吃一惊。别的不用多想,只听到“玉门关”这三个字,就可想而知这支骑兵的来历为何了。 “谁放他们进入长安的……为什么不拦住他们?守卫永宁门的细柳营兵马呢?真是岂有此理!” 一种危险的感觉莫名涌上心头。颍川侯大声怒喝着问道。而来报信的人仓促之间却并不明白这其中的究竟,更不知道早些时候永宁门外发生了什么。不过,他却知道,从天而降的那支骑兵是什么人。因为,他们的铠甲装束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大宗正…… 来的是赤火军!永宁门守军恐怕没有胆量能够拦住他们……。” 听到报信者的补充说明,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随着西征军团出征西方大陆的赤火军骑兵忽然杀回长安,毫无疑问,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一定是知道了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所以才星夜赶回来的。 “马上组织起来,堵住宫门各处……准备应战!赶快去命令未央宫外的细柳营兵马,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入朱雀门半步……!” 察觉到危险来临的颍川侯,已经先顾不得处置眼前的事了。相比起卫太后的生死,即将来临的新一轮较量,才更加重要。只不过他的命令刚刚说出口,就已经有些晚了。 建章宫门口一阵大乱。在一片兵刃撞击和惨叫声中,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踏阶而上,直接从大门口踩着躲避不及的身体飞纵进来。那马长声嘶鸣,声若龙吟,马蹄停住。在纷纷后退的死士面前,马上身影娇叱一声,横枪而立,一双冷眸如电,直扫过来。 “霍去病……原来是你!” 当年在整个长安面前连败十八将而夺取将军印的巾帼英雄,宗室亲贵们当然都认识。虽然她后来恢复了女儿身,并且因为种种原因逐步退隐出军中,但当今天,她再度披上那袭火红战袍的时候,仍然是身姿飒爽,英武非凡。 “一群乱臣贼子!也配跟我说话?更何况,世间已经没有了霍去病这个名字。我是云冰,你们的表演到头了,受死吧!” 长枪尖头,点点血迹。束发立马的女子不屑一顾的看着神色各异的作乱者,眼睛里尽是睥睨之色。 “你们还等什么!还不趁此机会去杀了她……难道要等到赤火军冲进来,大家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听到颍川侯气急败坏的命令,没有人敢再迟疑。当初的冠军侯虽然威名远扬,但那是在战场上。现在眼前只不过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女子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刀枪剑斧,杀声如潮。没有什么好说的,也许,唯有杀戮,才能最终解决问题。 并不算宽敞的庭院中,云冰顺手把长枪插入地面。纵身跃下马背之际,红芒闪烁,赤火剑出鞘,一轮血雨如注,中剑者纷纷倒地,或死或伤,痛苦挣扎。这一次的激战,却比刚才更加惨烈。 颍川侯刘泽之和宗室亲贵们在后面看得清楚。见对方如此厉害,情势有些不妙。他皱起眉头,耳边听到小元丰在哭闹不停,心中焦躁,一把把他抓了过来,顺手拔出宝剑,厉声喝道。 “住手!否则,老夫就把这孩子斩成两段!” 拼杀暂停,赤火剑收敛了锋芒。云冰透过眼前的刀锋与剑芒,她看到了那个被敌人抓在手中的孩子。那是元召和素汐公主的儿子。她宁愿自己牺牲,也不会让他伤及分毫! “老贼!你想怎么样?” “老夫只是想看看,你手中剑杀别人快,杀自己也会不会这么快呢?” 第九百七十一章 落叶更苍凉 位于朱雀大街南端的汉国公府,在第一时间得知长安发生叛乱消息后,马上就全力加强了戒备。 元召虽然出征在外,但府中的人手已经足够自保。更何况,明月楼的季英亲自部署,派出了大批高手,暗中在国公府周围保护,就是怕万一有何不恻,对不起元召多年来的帮助。 整个国公府严阵以待,忠心耿耿的护卫们在老管家元一带领下,把每一处都把守的密不透风,日夜不休巡守防范。听着外面不断传回来的消息,没有人知道这场叛乱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元一对所有人下了最严厉的命令,在这段非常时期内,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都不许去管,更不准打开府门。大家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护好这座府邸,不让两位少夫人受到一点惊吓。 这位已经在府中半辈子的老管家看的非常明白,宗室亲贵们的势力非同小可。他们选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一定已经做好了周密准备。恐怕这场叛乱短时间内不会平息。不过,他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并不十分担心。大汉王朝发展到今天,人心所向,没有人希望打乱目前的安定生活。就算宗室亲贵们短时间内占了上风,也绝对不会持久。他们的失败,只是早早晚晚的事。 不过,这段时间也决不能掉以轻心。两位少夫人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她们安安稳稳的待在府中就好,至于外面的消息,元一早已经嘱咐所有上下人等不许透露一字,免得她们担心。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长安城里就算是天翻地覆,汉国公府的后院仍旧是一片安宁。所有加强警戒的人们心中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在元召回来之前,他们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把所有的动乱隔离在府门和院墙之外。就算是滔天巨浪扑来,他们手里的刀和心中的信念,也会铸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顽强守护,固若磐石! 然而,事情的发展又怎么会因为人的意愿而改变呢?他们终究还是避不开这场劫难。随后惊人的消息接连传来,宗室势力祸乱全城,皇帝陛下夜出长安,紧接着未央宫被围困,宗室亲贵们开始攻打朱雀门。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就算是元一和其他所有人想继续维护府中的平静,也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未央宫中不仅有卫太后、云汐公主等人在,更重要的是,自家的小公子元丰也在建章宫啊! 果然,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素汐公主大惊失色,立刻就乱了分寸。元丰就是她的心头肉,现在面临着危险境地,她又怎么能在府中坐的住呢?更何况,自己的母后,妹妹还有皇帝刘琚生死难料,她当机立断就下了决定,马上进宫去查看究竟,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也必须要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亲人们。 苏灵芝也同样忧心。只不过她还有元月需要照顾,即便是心急如焚,除了劝慰素汐不要把事情想的太糟之外,却帮不上什么大忙。 已经苍老驼背的元一什么话也没有多说。他红着眼睛,留下足够人手严密 保护府邸。然后挑选了府中最精锐的力量,亲自扛着刀在前面开路,一群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就这样保护着他们的少夫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未央宫中来。 他们来得却正是时候。宫门口一片混乱,连夜赶到的赤火军以绝对的威慑力量,让宫门外的细柳营骑兵不敢与之对抗。从将军到士卒,没有一个人拔刀相向。也许,在形势不明之前保持沉默和不流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素汐公主顾不得其他,她的一颗心早已经全部挂念在元丰的身上。急匆匆穿越宫殿和甬道回廊,当终于进入满是血迹和破损不堪的建章宫门口时,她已经惊恐的简直就要无法行走了。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元丰儿。那可怜的孩子正在大声啼哭着,被满脸凶狠之色的颍川侯倒提在手中,寒光闪烁的剑锋只在尺寸之间。 素汐公主眼前一黑,扑倒在台阶前,她撕心裂肺的大喊了一声“丰儿……!”,泪珠滚滚而下,忍不住哭了出来。 建章宫庭院中,有片刻的平静。秋风吹的树叶哗哗作响,落下的叶子飘落在每一个人头上和脸上。空气中似乎有凝固的气息,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孩子的哭叫,而且,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哭得更加凶了起来。 进入宫门的素汐公主和汉国公府的所有人,却只能远远的看着那小小孩童的无力挣扎,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过去。因为,他们中间不仅隔着千百刀锋和人丛,还有元丰随时会受到伤害的危险,纵 第九百七十一章落叶更苍凉-->>(第1/2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九百七十二章 宵小当尽诛 众目睽睽之下,当颍川侯手中那把剑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他是下了狠手。在这样生死争锋面前,不管这剑下的小生命是如何无辜,都已经勾不起他一点的怜悯之心。 看着那锋利的剑锋,许多人不由自主的发出惊呼声。虽然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但如果这孩子真的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无论怎么说,都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行为。 这是元召的儿子,可是无论他身份如何尊贵,他的父亲又是如何名震天下功勋卓著,都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他的生命。也许,这就是他的劫数,如同满地黄叶,逃不开天意的安排! 说是迟,那是快!眨眼之间,夺命剑锋就要切割开这孩子稚嫩的身体。在几十丈外亲眼看着的素汐公主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喊不出声来了。一颗心掉进了深渊,她就要失去她视若珍宝的儿子!在这个秋风肃杀的季节。 就算是相隔距离最近的云冰,也已经来不及相救了。她自己身受重伤先不说,谁又能够想得到,颍川侯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说动手就动手,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呢! 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一幕,也许,下一刻就是这个小小生命的结束。然而,就在这时,突变陡生!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自人丛中腾空而起,快如闪电,一下子就从毫无防备的颍川侯刘泽之手中把那孩子夺了过去,顺势抱在怀中。不过,他这样从间不容发之际救人,本来就是舍命的行为。想要全身而退,何其难也! 颍川侯吃惊之下,虽然反应不及,却本能的尽力挥剑疾斩,救人者为了怕伤及那孩子,用左臂挡了一下,一条胳膊齐根而断,却由此换得了一线生机。他抱着元丰就势在地上一个翻滚,躲开了随后砍过来的几把刀。却听到身后有人怒吼道。 “好胆……杀了他!” 簇拥在颍川侯周围的宗室亲贵和死士们,在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有人竟然不顾生死,从颍川侯剑下把人救走了?这还了得!怒喝声中,乱刀齐下,就要把救人者砍成十七八块。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隔得稍远一些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不过也有人已经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以舍弃一条手臂的代价救走元丰的身影,正是在不久之前刚刚在这座宫门口进行过一场血战的那名白衣侍卫。 只不过,他的一身白衣,现在已经分辨不出一点儿的白。浑身上下早都被血染红了。而且,他在救人之后,身受无数道伤的身体又被砍去一条胳膊,血流如注,一手紧紧抱着元丰连连躲避砍来的刀锋时,已经无力还手,眼见逃不出去,就要死于非命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朴永烈面对扑过来的狰狞面孔,心头闪过一丝悲哀。自己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隐忍不死,瞅准时机冲出来救人。却没想到终究还是不能救得小公子逃脱。目光闪过时, 却看到怀中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哭了,黑漆漆的眼珠正在盯着他看,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冲着他“咯咯”笑了一声。 朴永烈心头一暖。虽然明知道下一刻必死,然而这天真无邪的笑容,却让他心里掠过莫名的宽慰。自己已经尽力了……如果就此死去,想必将来师父元召也不会怪罪的吧? 不过,就在他倒下去的前一刻。砍向他后背的几柄刀,忽然就齐齐折断了。那几个持刀者纷纷扔掉断刃,用手捂住咽喉,嘴里发出痛苦的嘶哑叫声,翻身倒在地上,血如泉涌,眼见是活不成了。 朴永烈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身子,等到他的身体平稳倒在地上后,一柄滴着血的剑从他的身边掠过,和它的主人一起挡在了身前。 随后,并没有听到有人再说话,杀气大涨,卷起落叶,激烈的拼杀就又开始了。朴永烈用尽力气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怀中的元丰身体,看清楚了救他的人,那是云冰。她拔出了重伤自己身体的那柄赤火长剑,裹伤再战! 紧接着,他耳边听到愤怒的喊杀声,从汉国公府而来的护卫们和宫中幸存的少数侍卫一起,如同疯虎一般冲了过来。他们先把朴永烈和小公子保护安全,然后舞刀向宗室亲贵们杀去。 朴永烈松了一口气,他的目光变得模糊起来。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些遥远的回忆。他的少年时代,他在东海之外的故乡,往事如烟,人间情义……落叶纷纷,落在他的脸上,庭院中的激烈厮杀战场,他已经看不清哪是敌人,哪是自己人。也许,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的把元丰抱在怀里,手中的玄刀虽然已经不能去杀敌,但如果谁胆敢过来伤害小公子,他也要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杀死! “谢谢你……小烈!谢谢你救了丰儿……要坚持住……。” 朴永烈感到有人托住了自己的头,不让他睡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一双手从他怀中抱走了元丰。有人在手忙脚乱的替他包扎伤口止血。他睁开眼睛,看到素汐公主在对他说话。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又是感激又是伤心。 “只要小公子无恙就好……。” 一直以来都是以冷肃形象对人的朴永烈,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看到小公子回到自己母亲的怀抱,他终于彻底放心了。他感到身体太累了,闭上眼睛,要好好的歇歇,在这宽博的大地上,去长长的睡一觉……。 落叶无声,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生命的逝去,一切的一切,都在慢慢的飘远。 大批身披红色战袍的赤火军终于进入了未央宫。他们与占据各处的宗室势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铁血正义与魑魅魍魉的较量,不死不休! 每一个千里而来的赤火军战士都是百战余生的真正勇士。他们的身上背负着帝国的荣耀,那是千千万万同袍的鲜血铸成。这一种信念或者是精神,叫做“忠诚”!他们绝不会允许有 人做出任何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因为他们身后这片伟大繁荣的土地,是他们和他们的前辈用手中的刀拼杀出来的。百年沧桑,四海开拓,方才成就今日的赫赫威武,岂容宵小之徒作乱祸害! “所有作乱者,无论是何身份,一律格杀勿论!” 所有的赤火军战士都听到了这个命令,无不凛然遵命。长刀起处,从现在开始,未央宫和整个长安,就是他们的主战场。他们手中的刀,将为正义而战,为恢复帝国的安宁而战。 颍川侯刘泽之和宗室亲贵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局势竟然急转直下,眨眼之间的功夫,对方士气大振,开始绝地反击。 若论双方的力量对比,就算是进入未央宫中来的宗室势力还保持着绝对的优势,但如果说起战斗力,他们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会是赤火军的对手呢! 黄沙百战,纵横万里,才炼就了这支威武之师的军魂。他们一旦开始作战,那就是无敌般的存在。不管是在千军万马的辽阔战场上还是在这长安城中。 在赤火军凌厉的攻势下,宗室势力很快就伤亡惨重,他们不得不退出建章宫,开始汇聚在宫中各处的力量,想要安全的退出去,然后再想办法安身。 不过,这时候想要全身而退,那就真是痴心妄想了。因为有人已经下了绝杀令,他们每一个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踏出建章宫门的云冰重新跃上战马,指挥赤火军分头追击。她的剑伤很深,流了很多血。不过对于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来说,这一剑既然还要不了她的性命,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伤口暂时敷了止血的金创药后,用一条战袍裹住。脸色虽然有些苍白,长剑发出的光芒却更加犀利无比。 前夜在进入长安之前,元召吩咐她带兵入城救援未央宫,而他自己则赶去终南山方向,追寻皇帝踪迹。云冰并不知道元召那方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现在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所有参加叛乱的宗室势力都全部诛杀殆尽,不留一点儿麻烦。 对付城中的宗室亲贵们,一千赤火军铁骑,已经足够了!至于细柳营的那些家伙,如果他们敢表现出一点儿对抗的苗头,她并不介意连同他们一起收拾了。不过,当这支铁血骑兵跨上战马作战的时候,在未央宫外的细柳营兵马明智的选择了原地驻守,很明显,他们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进退不得,只能不知所措的选择观望了。 以颍川侯为首的宗室亲贵们败退出未央宫,在向细柳营军求助无果后,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在大祸临头之前,他们甚至已经没有时间再赶回各自府中。那些变身为杀人狂魔的赤火军骑兵铁血无情,只要被他们追上,不管是贵族还是死士,都必定死的凄惨无比。 长街之上,铁蹄奔踏,一路追杀,到处都是叛乱者的尸体。仓皇逃窜的宗室亲贵们,拼了老命,终于在剩余死士的保护下来到了南城门口。 第九百七十三章 立马斜阳处 长安南城门,名“含光门”。它并不在这座城的正南,而是稍微偏西多一点。相比较起其他几座城门的重要性,它的防御作用似乎也显得薄弱。 不过,今日这座城门外却有重兵在此严阵以待。这支从终南山方向急匆匆赶来的军队,肩负着重要的使命,从将军到士兵,他们的心里都非常清楚,如果不能圆满的完成任务,他们也就失去了最后的弥补错误机会。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懊悔终生的结局。 秋风阵阵,身穿甲胄的人感觉到很凉爽。然而,为首名叫张句的将军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满头大汗,心中焦急不安。他和他手下的这几千人马一样,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共同的期盼,那就是如果宗室亲贵们真的失败了,可一定要从这含光门逃亡啊! 从终南山别院门口一直到含光门,张句这一路上都后悔万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鬼迷了心窍,糊涂到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竟然助纣为虐,帮助叛乱的宗室势力追杀皇帝陛下。虽然他们一直不明白事情的真相,被蒙在鼓里,算是被利用了。但大错既然铸成,终究是罪责难逃。 他们这些人并不知道,将来事情平息之后,会受到怎样的责罚。如果因此而让整个细柳营驻军都受到牵连的话,那无疑是一场灾难。也许,唯有将功补过,才能够减轻追责吧。 “细柳营军包围长安,无形中对叛乱者形成了很大的帮助……今日之局势,们所有人都难以逃脱责任!哼!虽然是受人蛊惑,不明真相。但如此愚钝不堪,岂能配得上大汉帝国的这身戎装?” 即便是现在回忆起这几句严厉的话,张句和他的部下心中还是悔恨欲死。其实,自从在终南山看到元召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们就已经顿时醒悟到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及至弄明白他们跟随刘左车出城追击的所谓“祸乱长安者”竟然是皇帝陛下后,更是如遭雷击,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末将等自知罪大,无话可说……甘愿领死!” 在无与伦比的巨大威压面前,低下头颅拜倒尘埃中的张句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没有辩解什么。参与弑君叛乱,无可饶恕!唯有一死,才能消除罪孽。 虽然已经做好了自刎谢罪的准备,不过,元召没有让他去死,也没有惩罚其部属任何一人。这些将士,都曾经上过匈奴战场,为国家和民众流过血,付出过许多。死在他手里的敌人很多,但绝不包括他们。 于是,不久之后,以戴罪之身接受新任务的这一部细柳营骑兵,便来到了长安城含光门外,列阵待命。他们虽然并不知道元召为什么有那么大的信心让他们来这里。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是他们最后立功赎罪的机会,没有任何理由错过。 焦急的等待,无疑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好在这种令人心神不安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风过之处,有乱七八糟的嘈杂声音和巨大的喧嚣 从城内传来。叛乱终于蔓延到了这里。含光门外,早已经拔刀而待的将士们神情大震,随着一声令下,马上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含光门城门紧闭,高大宽厚的城墙隔绝了内外。如果说城外是自由的天地,那么这一道关城隔绝的,便是失败者的死亡地域。虽然这么说并不确切,但起码在颍川侯这些人的心中,就是这样的感觉。 秋风起渭水,落叶满长安。曾几何时,在这样的季节里,正是他们这些贵族豪门人家骑马弯弓城外射猎的时候。烈马华服,前呼后拥,追逐驰骋,尽情豪纵……然而现在,这一切已经都不可再得。惶惶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才是他们真实的写照。 颍川侯刘泽之一手挥舞着宝剑,一只手不断的掠起遮挡住面目的灰发,好看清楚前面的道路。他的身上和脸上都溅上了鲜血,苍髯乱发,显得很是狼狈。在他养尊处优的这些年里,还从来没有人看到他现在的这个样子。 不过,与他眼中的怒火比起来,外表的形象怎样,他已经一点儿也顾不得理会了。颍川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他像一条潜伏的毒蛇一样,在草丛中等待了十分久,本来是想要利用这次绝好的机会,一击毙命的。可是,现在需要考虑活命的,反而变成了自己。 前方,含光门在望。在忠心死士们保护中的这位叛乱组织者,回头看了一眼跟随他的人,禁不住用嘶吼的声音仰天悲叹,嘴里发出了恶毒的诅咒。 “真是该死啊!多年策划,毁于一旦……宗室休矣!我等皇室血脉将死无族类……!” 怨不得他如此灰心绝望。谁又能想得到,天机难测,命不在我!明明是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发难,却仍旧避免不了失败的命运。难道上苍就真的对他们这些皇室族裔如此无情吗? 颍川侯刘泽之和跟随他起事的这些宗室贵族们都一直坚信,在外戚势力已经发展到如此壮大的今天,皇权早晚会被架空,甚至会被削弱到可有可无的地步。这绝对不是一种危言耸听的想象,而是他们根据这些年来大汉王朝政局的实际发展情况所做出的准确判断。 这样的一个未来,是属于宗室势力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这触犯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更对他们内心深处“家天下”的无上优越,产生了深深的威胁。 而且,最令他们感到失望的是,当今天子没有能够继承汉武帝后期想要抑制外戚势力的遗愿,或者是说他根本就没有过这种想法。当只顾念亲情和友情而忽略了王权至上的皇帝坐在含元殿宝座上的时候,在不久将来可能产生的严重后果,随着他在位的时间越久,就会越不可避免的发生。 这次的长安叛乱,虽然说事发突然。但宗室亲贵们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积极响应了颍川侯的举动,与长期以来心中的不满和埋怨是分不开的。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客观一点儿来说,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王朝之下 ,却发生了这样的悲剧。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是非善恶来区别。虽然这其中野心和怨恨占了一大部分,但更大的原因,还是许许多多人在一个惊天动地的划时代改变之前的命运抉择。 到现在为止,还很少有人能够预感到,这是一次必将到来的选择,事关天下苍生福祉和千秋万代的安稳。随着一个人平定四海归来的脚步,它已经拉开了历史大幕! 这样一次波澜壮阔,前无古人的改变。注定将会是这个伟大帝国的蜕变。在此过程中,死亡和殉葬者将会不可避免。而很不幸,发动长安之乱的这些宗室亲贵们,就是第一批!只是现在他们还并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悲惨命运而已。 “开城门!全部出城……我们且东去洛阳,等到站稳脚跟,号召天下忠义之士聚集……再兴汉室!” 颍川侯咬牙切齿发出新的命令。自从建章宫失利开始败退,一路至此,为了保护他们,死士们已经死去了一大半儿。就连许多宗室亲贵也丧命在赤火军的刀下。长街染血,尸横遍地,那些铁血无情的家伙,简直杀人不眨眼。不管是任何身份的叛乱者,也不管被追上后是抵抗还是投降,一律就地处死,不留活口儿! 世间没有人会不怕死,如果能够活着,谁又想轻易的死去呢?当鲜血淋漓的杀戮从天而降,那些铁蹄声声敲打在背后,如同追魂索命的无常,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的这些叛乱者,也许现在心中最强烈的念头,就是赶快出城去,才有可能逃得一线生机。 但很可惜,他们想的太简单了。有人早已经在城门外给他们准备好了惊喜。不管是神机妙算还是误打误撞,含光门外,注定是他们逃亡的终点。 城门打开,吊桥落下。蜂拥而出的宗室亲贵们踏过护城河,纷纷长吁一口气。只是他们的这口气还没有喘匀呢,就都目瞪口呆面无人色的愣在了护城河边。 “所有人放下兵刃,原地勿动……束手就擒吧!” 严厉的命令从对面将军口中传来。刀出鞘,箭上弦,阳光刺目,杀气凛然! “不要理他们……夺路,冲过去!” 城门内马蹄声大作,赤火军已经随后追来。退无可退的宗室亲贵们和死士一起举起刀,冲杀过去。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又一轮又一轮的雨箭……对面的骑兵没有留情,三轮箭罢,一地伤残。随后刀光大起,三面包抄过来,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很快,护城河里的水开始变红。 没有人注意到,在距离这处小型战场不远处,有一小队羽林军骑兵停住了前进的脚步。他们如众星拱月一般护卫着当中的两骑,安静看着这边的杀戮。 “元哥儿……他们终究和朕一样,都是高祖皇帝血脉。……?” “好吧!去传令,停止杀人。如果还有活着的话……哦,算他们命大。” 长安城外,出城避难的皇帝和他的重臣兼朋友并马而立,身后斜阳晚照,霞光满天。 第九百七十四章 弹指一盘输 颍川侯刘泽之的命很硬,就算是在乱军格杀之中,他仍旧活了下来。虽然身上也受了几处轻伤,但和眼中所见的悲惨场面相比,已经算得上是万分幸运。 不过,如果这位老资格的宗室皇族能够提前预知自己将来命运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就在含光门外挥剑割断自己的脖子,以免受那种屈辱。 但很可惜,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心中更是依仗着皇族的高贵血统,以及想要隐忍活下去等待机会复仇的信念,所以,在最后部分死士的拼命保护下,他和其他十几名宗室亲贵坚持到了止杀令下,那些疯狂攻击的骑兵终于停止了杀戮。 被逼退到护城河边的颍川侯眼睛里一片血红。他心头的万丈怒火,恨不得喷薄而出,点燃这一天云霞,让身后的长安城和这天地一起毁灭! 在从前的时候,这些宗室亲贵们只是听说大汉军队的威武能战,纵横万里,如何无敌。但他们却终究没有亲眼见识过他们是怎样杀敌的。而等到今天终于亲自目睹的时候,却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种情形。自己这些人竟然成了他们挥刀指向的目标! 从建章宫到含光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宗室亲贵们好不容易纠集起来的这几千死士力量,在赤火军和含光门细柳营骑兵的追击攻杀中就已经死伤殆尽,只剩下了眼前簇拥在周围的这百十人了。而且,尤其令人感到绝望的是,此前一直嚣张无比的宗室势力,在这些骑兵的凌厉刀锋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就如同是待宰的羔羊,除了败退逃跑,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被三面包围在护城河边的这些幸存者,都脸色苍白的看着那些身披铁甲的骑兵。他们也在沉默的盯着他们。秋色里的落日晚霞最是壮美。半天火烧云的色彩落在地面上,染红了城墙,河流,战马,滴血的刀尖,还有辽阔大地……这座雄伟的城市,如同在野而战的苍龙,遭受祸乱,其血玄黄! 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从今往后,这也许已经不是他们的长安城了。有一些影响深远的变化,因为这次流血的叛乱,而提前加快了步伐。 “你们、你们身为大汉帝国的军队,领受王朝的粮饷,却用手中的刀来屠杀皇室血脉!看看你们的身后,马蹄下的亡魂都是高祖皇帝的子孙啊……苍天无眼!尔等,真是罪无可恕!” 颍川侯仰面朝天,振臂悲嚎。其他十几贵族也戟指而骂,悲愤呜咽起来。既然手中的刀剑已经没有了作用,那么现在最有力的武器,就只剩了他们高贵的身份和皇族血脉了。虽然有许多参与叛乱的宗室子已经死在了刚刚结束的激战中,但他们不相信,这些奉命行事的骑兵敢把他们都赶尽杀绝。如果他们真的敢这样做,那么将会激起天下人心中的愤慨。不管对方占据着怎样的大义和理由,都将会失去人心。毕竟,大汉帝国是由汉高祖刘邦创立的,而这位王朝的开创者死去还不到百年。他的子孙后代,怎么能够让人这样随意的屠杀呢? 含 光门外的骑兵和随后赶到的赤火军已经合围,这区区百十人插翅难逃。停止杀戮的护城河边有片刻的宁静,在一片悲愤的咒骂声中,掺杂着不远处乌鸦鸣叫的声音。那是嗅觉到死亡气息的乌鸦群开始来寻觅自己的食物了。 将军张句的刀上还滴着血。他知道自己亲手砍杀的人中包括两名宗室亲贵,但他并没有迟疑和后悔。只不过,听到颍川侯的怒喝声,他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回答。在冲杀和战斗中,他和手下的将士们可以不顾生死忘掉一切。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是以他的能力所无法解决的难题。 不过,此刻并不需要他为难。城门口列阵的赤火军分开两列,一匹战马载着它的主人,正朝这边冷冷的看过来。 “老贼!我早说过会把你碎尸万段的,怎么,搬出这些理由……现在知道怕了吗?哼!” 大群的乌鸦开始在头顶盘旋。长安附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规模的死过人了,这些家伙很想开始它们的饱餐盛宴。只是现在地面上的刀枪人马杀气冲天,让它们不敢停留。 “老夫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过来杀吧!哼!高庙离此不远,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他的子孙后代斩草除根!” 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颍川侯须眉皆炸,怒目而视。他虽然不知道这些骑兵为什么停下来不再动手,但却隐约猜测出,他们一定是接收到了某种命令,才做出这样的举动。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身在龙马上的云冰忍着伤口的疼痛,她暗自咬了咬牙,很想现在就飞马过去,一枪把那老家伙扎个透心凉。但她终究又忍耐了下来。因为就在刚才,有一骑羽林军飞驰来晓谕诸军,传达了最新命令! “元公令!且刀下留人……!” 不管是赤火军还是细柳营骑兵,他们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命令,所以才令行禁止,立刻停止作战,结阵而围。包括云冰,也收起了长剑。她在马上越过人丛四处张望,虽然还没有看到元召的身影出现,但那一双清眸中透露出的既热烈又委屈的情绪,却是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 看到没有人再理会他们,以颍川侯为首的这些宗室亲贵们,惊恐的情绪渐渐平息。他们相信事情也许很快就有转机。所以,又有些有恃无恐起来,责骂的口气也猖狂了许多。 “大汉王朝是高祖皇帝所立,这个天下本来就姓刘!如今朝堂上有人包藏祸心,想要祸乱江山,动摇社稷。你们这些军伍之人,身负护卫国家职责,正应该分清善恶,帮助宗室铲除怀有异心者……这是匡扶社稷之功也!难道就没有人明白这一点儿吗……啊?” 西风猎猎,甲胄生寒。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位表演者的垂死挣扎。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叹息了一声,淡淡的截断了他的话头。 “难道……这就是你们刺杀朝廷重臣,逼迫天子,意图谋反作乱的理由吗?” 晚风拂柳,残阳将尽,远远的有钟声响起,整个 长安都听到了这钟声。这是从城中最高的那座钟楼上所传出来的,令人心头不由一震。颍川侯和剩余的宗室亲贵们一起转过头,迎着西边的光芒。他们终于看到了恨之入骨的那个最大敌人。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大汉羽林军保护着他们的皇帝陛下停留在几十丈外。而单独一骑青衫从容而来。岁月荏苒,再回长安,虽历经百战千劫,他胸中的热血,依然澎湃,如同当年。 “元召……果然是你!原来,你早就回来了!自己不入长安,却躲在背后布置。怪不得……你的手段好狠辣啊!” 颍川侯恶狠狠的盯着那一匹马上的身影,如果眼睛能够杀人,他恨不得把那人斩成十七八块,方解心头之恨。随后,其他的宗室亲贵们就发现了安然无恙的皇帝,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狰狞起来。 “颍川侯,你说错了。我不过赶到的刚刚好而已!如果能早一步回来,长安城内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流血死亡了!这都是你们的罪过。” 战马停住,所有将士以军中之礼在马上致意。元召挥了挥手,然后目光看着已成阶下囚的宗室亲贵们。他说话的口气,从来没有如此严肃过。 “哈哈!真是没想到,你从千里之外急急赶回来,竟然不是去城中保护自己的家小,而是先赶去救皇帝……元召,这不像是你一直以来的作风啊?莫非那些无上的权力荣华在你眼里就比老婆孩子还重要吗?” 颍川侯眼角不屑的看着对面的元召。他现在不管用任何手段,只想狠狠的打击这个人高傲的内心。也许,这世间只有敌人和朋友才能真正了解,这个看似淡泊一切的人骨子里到底是多么的骄傲无比! “人生在世,须有大义和小义之分。我元召蒙受两代帝王之恩,既然以身许国,在家国社稷面前,又怎顾得上儿女私情呢?!” 言简意赅,大义凛然。在场将士无不为之动容,然后心底升起的就是更加狂热的崇拜。这是真正的国家栋梁,大汉精神所在!就连不远处在羽林军簇拥中的皇帝,也情不自禁眼角湿润了。不管是在从前,现在,还是将来,他终究还是他的“元哥儿”,兄弟之情,不会改变。 “哼……既然如此,不必多说!元召,你要对我们怎么样?要杀要剐,现在就来啊!” “颍川侯,你又说错了。不是我要对你们怎么样,更不是我要杀你们……你们所有人的命运,将会交给大汉律法来决定!” 不用再下命令,早已经听明白元召意思的骑兵们一拥而上,把这些侥幸不死的家伙绳捆索绑了个结结实实。然后也不管他们怒骂挣扎,直接押走了。 “师父……你放心!丰儿和素汐姐姐他们都没事……。” 松懈下来的云冰低声说完这句话,终于坚持不住,晕倒在了元召的怀里。却没有人知道,表面一直镇定自若的他,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又是如何的心急如焚! “唉!维护高大上形象的装逼……真他妈不容易!” 第九百七十五章 大道是沧桑 刀兵散尽,叛乱平息。在重新进入长安城之前,皇帝刘琚看着这座雄伟的都城,不由自主对他最信任的人问出了那个让他感到痛苦的疑问。 “元哥儿,这些宗室王族已经富贵无极,可是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动叛乱呢?从前在博望苑读书的时候,曾经听师傅们讲过,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助之至,天下助之,寡助之至,亲戚畔之……难道真的是我做得太失败,以至于连他们也要刀兵相向吗?” 并马而行在旁边的元召听出了他话中的悲伤之意。他收回目光,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认真的盯着皇帝的眼睛,开始说话。 “其实,这样的问题,并不应该由我来回答。经历过这么多事,相信陛下应该已经有所领悟人性中的复杂。如果认真想一想,你就会明白的……。”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也许,他并非完全不懂这其中的关系,只是出于一直以来的宽厚仁慈,并不愿意去往恶的方面揣测而已。 含光门宽厚的城墙遮挡住了最后的一缕霞光。承载了岁月斑驳的城门洞内有些阴暗,马蹄踏过,两个人的对答声音显得异常沉闷。 “从未央宫一直到终南山,为了保护我的安全,有那么多人在这次叛乱中死去……而在那处山间别院,我更是亲眼看着李老将军奋勇杀敌,以身为殉!死去的人永远不可能再复活,无论我心中如何悲痛,这一切也无法挽回了。只是,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什么呢?” “很简单,都是为了满足权力和利益的需要!” “可是,他们已经得到了这世间最大的荣华和尊贵地位,难道还不满足吗?” “陛下,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人的**是永远无法满足的,贪婪是与生俱来的原罪。已经拥有的怕失去,没有得到的想得到……生生死死,周而复始,如此而已。” “元哥儿,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其实,自从十年前登上皇帝位开始,我就一直感觉到乏味苦累。那些整天批阅不完的天下奏章,看不尽的朝臣争斗,还有各种帝王应该遵循的规矩礼仪……这些都让我感受不到一点儿自由的乐趣。甚至就连后宫妃嫔的选择,也要考虑到各种与政治有关的因素,不得随心所欲。我越来越不明白,这至高无上的权力,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 “陛下所说的这些,只是一方面。权力当然重要!只是要看它被掌握在谁的手中,又是用来干什么呢。” “呵呵!未央宫中,还有这座长安城里,甚至是整个天下疆域内,自从百年之前高祖皇帝开创下这个王朝以来,就烽火叛乱不断,不管是内忧还是外患,几乎大多数时间都有战争发生。真正平稳安定的日子,可谓是少之又少。如果这一切的根源,就在这权力**上的话,那它可真是罪魁祸首啊!难道就没有人能够逃脱的开它的控制吗……甚至就连元哥儿你也不能?” 从城门口的昏暗走入城内的暮色中,皇帝的脸色有些看不清楚。但他最后的这句疑问,却似乎让这暮色降临的时分凝滞了片刻。后面紧紧跟随的羽林军都心中吃了一惊,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与前面的两骑拉开了距离。 远处的长街上已经开始有灯光亮起。城内的叛乱虽然平息,还有几处大火没有扑灭,更有隐约的哭泣声传来,那是一些这次被殃及的人家,遭受了突如其来的莫名之灾。 元召脸上的神情扑朔迷离。他并没有去看皇帝,只是长长叹息了一声,毫无隐瞒的说道。 “这世间没有人有那种能力,能够逃脱开权力的诱惑……就算是被称为圣贤者,也不能!无数人为了这种诱惑而生死争斗,伴随着王朝的兴盛和衰亡,一代又一代,循环不休。这本来就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听到他的回答,皇帝刘琚似乎并没有感到太意外。两个人并马看着远近灯火逐渐亮起。稍微沉默了一下,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宗室亲贵们叛乱的理由,有很大一部分是怕你的力量太强大了,将来会大到无所控制的程度……那么,元哥儿,你也会有做帝王的野心吗?” 刘琚转过头来,平静的看着元召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对君臣的话,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滔天大祸,株连九族! 皇帝平静的问着,而在他身旁的人也依然平静的回答道:“陛下,坐在含元殿上连你自己都感觉到苦累,又何况是别人呢!” “哈哈哈!元哥儿,我其实一直很不明白,从古至今,朝代更迭。做帝王明明是个苦差事,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惜拼却一切踏过尸山血海去坐上那个位子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那点儿奢侈享受吗?” 这队归城的人马转过几条街,终于踏上朱雀大街南头。远处未央宫的影子已经遥遥在望。很清楚皇帝刘琚心里在想什么的元召,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淡淡对他说道。 “陛下,就要到未央宫了。在此之前,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洗耳恭听!” 马蹄踏响街道,有许多人在暮色中终于看清楚这队羽林军的服饰。他们的脸上显露出震惊的神色,更有许多的喜悦。皇帝陛下既然已经无恙归来,那么也就是说叛乱者都被彻底消灭了……这真是一个好消息!令人安心。 而在警惕保护着一直前行的羽林军队伍中,皇帝刘琚开始听元召讲述一个不知道辗转了几个世纪的古老传说。 “传说中,在远古大地上有条恶龙,每年都会要求人们献祭贡品和美艳的女子,供其享受。人民不堪其扰,奋起反抗。每年都会有一个少年英雄被选出来去刺杀恶龙,但是都无人归还。当又一个英雄出发的时候,有人悄悄尾随去看。到了龙穴,看到了满地的金银财宝,恶龙就附在上面。然后勇敢无比的英雄用剑刺死了恶龙,坐在恶龙的尸首上看着闪闪发光的金银财宝,慢慢的,少年身上长出了鳞片,变成又一条恶龙。屠龙的少年,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龙!唉!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其实只要读懂**,才能让我们有的那些“执念”不会再那么“执”。要知道当我们凝望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着我们……陛下,你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吗?” 皇帝低下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继续问为什么。一直沉默着,直到未央宫朱雀门。他使劲揉了揉额头,似乎要把一些还没有想透彻的问题彻底甩开。然后他转换了话题,最后问道。 “元哥儿,现在的大汉帝国开拓万里,四海荡平。规模空前,无与伦比!接下来应该高枕无忧了吧?” “陛下,你要这样想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恰恰相反,我们的国家要想长治久安,以避免重蹈覆辙,不再犯前面历朝历代所犯下的那些错误……现在正是一个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关键路口呢!” 皇帝吃惊的看着他,绝对没有想到他是这样的回答。现在的大汉王朝空前盛世,前无古人。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就算是长安刚刚发生了叛乱,也对大局无碍。他是真的不明白元召为什么要用严肃的语气把事情说的这么严重。 “此话怎讲……?”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而眼下的大汉王朝,就处在这样的一个阶段。” 皇帝刘琚自幼读书,知识渊博的师傅众多。可是,还从来没有听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神色大震,嘴里仔细的念叨着这两句,一时之间,心头掀起万丈波澜。 “给我时间。朕……要好好想想!” “好!陛下还年轻。如果有许多事情从现在开始做,那么一切都来得及!” 朱雀门大开,迎接皇帝陛下回宫。叛乱者留下的痕迹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有许多残破之处布满了刀砍斧斫印记。侥幸不死的朝廷大臣们顾不得地上未干的血迹,他们扑倒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万幸!大汉帝国万幸。” 劫后余生,君臣相对而泣。为首的东方朔和司马相如等人抬起头时,越过人丛,他们的目光与千里归来的人而遇,互相都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彼此欣慰无比。然而心中终究难以消除哀伤。 “可惜……子云贤弟不幸遇刺身亡。再也不能与我们一起把酒言欢,共创未来了!这是他临死之前,托人带回来,让我们转交给你的。” 元召伸手接过东方朔递过来的一卷律法书册。翻开看时,那上面的笔记工工整整,条理分明,已经修改完成了大半。而那些字迹当中的颜色,斑斑点点,尽是殷红。他的眼角不觉也红了起来。 “他的血不会白流的……!” 第九百七十六章 人间情意长 发生在大汉王朝百年盛典即将到来之前的这场叛乱,从开始到结束,只不过持续了几天的时间,就被迅速平息了。 想要趁机成事的宗室势力,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们的失败会来的如此之快,而且是如此彻底。在这场叛乱过后,宗室亲贵们损失惨重,拥有权力和势力的大部分人都被扫荡一空。他们不仅没有得到丰厚的回报,恰恰相反,付出的代价是从来没有过的巨大。 这件事结束之后,只有极少数保持理智和清醒认识并且一直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宗室皇族,才能够有能力和资格继续葆有他们的荣华。但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他们享有的只是皇族荣耀和身份的尊贵,而那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特权,将不复存在。 因为,一部早就在修订中的大汉律法即将正式完稿。而且很快就会付诸于实施。这件事从几年之前就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在进行中,本来还不会实行的这么快。但这次长安的叛乱,加快了它的进程。 作为对帝国百年盛典献礼的一部重要法典,它的亲自组织和主持者,对汇集了天下郡县律法精英的修订者们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要求他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圆满完成,而且不能留下任何的遗漏瑕疵。 没有人敢不遵守这道命令。因为它出自汉国公元召口中。踏着叛乱者的尸骨走进长安城的那个人,在刀上血迹未干的时候,就首先下达了这道严厉的命令,可见他对于这件事是如何的重视。 当从看到亲自保护着皇帝走进长安城的那个身影开始,所有人便都心中明白,一次前所未有的方位时代大变革,也许就从此刻正式开始了。 期盼、迷茫、热血、沮丧、豪情万丈、忧心忡忡……各种各样的情绪,充满在每个人的心头。虽然还并不知道未来究竟会看到怎样的局面发生,但毫无疑问,随着这第一次律法变革的开始,覆盖整个帝国版图的一副波澜壮阔画面已经徐徐拉开。 当然,也有更加多的有识之士心中充满了激荡的情绪。他们比普通民众更加清楚的认识到,现在正是大展宏图的最好时机!四海平定,天下归心,一个华夏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伟大帝国,正以巨无霸的姿态横跨四方,傲视八表!这样一个地域辽阔强盛无极的国家,自有文字记载以来,闻所未闻。 参加叛乱的宗室势力很倒霉。他们可能到死也不会明白,在这样的国家意志面前,任何人的野心和努力,如同九牛一毛,根本就不值一提。 历史大势,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本来就不可阻挡。更何况,这个帝国的引导者,为了等到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处心积虑隐忍付出了十分久!时至今日,万事俱备,只待开始。任何想要阻挡或者是阻碍这一历史进程的人和势力,不管是谁,都会被无情的碾压成粉末。 不久之后,也就是在新修订完成的大汉律法正式颁布天下的时候,长安城里举行了一次公开的审判大会。所有参加 这次叛乱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都一律按照国家法律的条文,进行了公平正义的宣判。 那一天,朱雀门外广场上聚集的人很多。有天下各地郡县闻讯赶来的官员,士林学子,青衣书生,还有那些为了参加帝国百年盛典从四海九州之外而来的附属国使臣们,他们一起亲眼见证了这场帝国审判。 以颍川侯刘泽之为首的这些宗室亲贵们,虽然没有死在叛乱中,但想必那一刻却生不如死。他们很不幸,或者说是很幸运,以被钉在历史耻辱架上的代价,成为了这部国家辉煌法典的殉葬者。 该杀的杀,该坐牢的坐牢,该流放的流放……一切都是按照律法条文来执行。没有任何的徇私偏颇之处。光天化日,乾坤朗朗。风吹过长安,天空格外湛蓝。 而这一刻,早已经被两鬓染霜的太史令郑重的记在了史书上。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新标志。它标志着自春秋战国以来空喊了数百年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真正落到了实处。这其中所代表的意义,是无比巨大。 人世间没有绝对的平等。但只要在大多数人所能接受的情况下,做到相对的平等和公正,就已经足以保证一个繁荣社会的平稳发展。而这样的最低要求,千百年来却只是一种奢望。无数的人间悲剧,战乱烽火,也都是由此而来。 “我们这一代人的能力虽然有限,但如果能最大可能的创造一个以律法公平为基础的环境,让后世子孙有所继承……也许还可以勉强办的到吧?” 元召亲口说过的这句话,被大汉王朝的许多官员记在心中。并且从此之后,成为他们行动的准绳。以此为标准,自责自律,习以为常。 而亲自以强硬手段打下这第一个基础的元召,当他卸却铠甲拂去满身征尘进入朱雀门的时候,纵然外面杀的人头滚滚,也已经与他无关。他现在的心底只有柔软一片,那里面灌满了无限亲情。 被素汐公主抱在怀里的元丰,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历经这一番劫难,在刀光剑影之中,他竟然毫发无伤。而且也一点儿没受到惊吓。此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在仔细的端详着越走越近的那个人。 素汐公主泪落如雨。此去经年,重逢又见,她无日无夜不在思念的人,就在她的泪眼朦胧中,走到了她们的面前。 “元郎…………呜呜呜!” 不顾当着许多人的面,她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已经是泣不成声。千般思念,万种委屈,无数担惊受怕,都埋藏在泪水中。 “好了,没事了!我回来了……不再离开们。” 元召伸开胳膊,把她揽入怀中,用手拍着那柔弱的脊背,心中有深深的愧疚。这么多年来,无论是对于这个国家还是天下民众,他付出的已经够多,不管怎样都无愧于心。而唯有对自己府中的亲人,他缺失的却也是太多。当初来到这个时代最重视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身不由己,却终于也不可避免的疏 离淡漠……这让他感到无言的悲伤。就算是往后的日子里尽力弥补,那些错过的,也终究已经错过。 就像是躲在自己娘亲怀里的元丰一样,他用一种警惕的眼光看着近在咫尺的陌生男子的脸,伸出小手想要去用力推开他。因为他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会与娘亲这么亲近,而且惹的娘亲流泪。这让他感觉到了威胁和不高兴。 只是,当他稚嫩的小手儿触摸到男子的脸上时,却感觉到有些扎手。而且那种粗糙的感觉,也许令他很不舒服。这孩童又迅速的把手收了回来,头缩到娘亲怀里。 “丰儿,叫爹爹啊!” 察觉到什么的素汐公主擦去泪水,对元丰轻轻召唤着,一面用痴痴的目光看着元召。只有等到近在咫尺,她才恍然惊觉,昔日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脸上也终于染上了岁月的风霜。 征战疆场二十年,万丈风云尘沙里!他的眼睛依然明亮的像是天上的星辰,可他嘴边那些微微的胡子碴,还有被风砂磨砺变得粗糙的肌肤,却让人感到如此心痛。 “我的小元丰!来,爹爹抱……!” 一脸委屈的元丰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那双有力的手接了过去。随后他听到被娘亲命令叫“爹爹”的男子开心的笑了起来。随后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相貌倒是不像爹爹呢,随的娘亲多些……呵呵!”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在心里带有一丝敌意的元丰,忽然就感觉到这双有力的臂弯竟然带给他无比的安和依赖。他不再挣扎,转过头看向娘亲时,却见她眼中的泪花又涌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好看。 “娘亲说过,丰儿的爹爹是个大英雄……是英雄吗?” “哦……这个嘛,勉勉强强算得上是吧。” “那好!爹爹……那不要再让娘亲哭了好不好?” “当然!在我们的丰儿面前怎么能哭呢?这可是个坏榜样。” “那以后都不许再惹娘亲哭呢!” “好啊……答应!” 一双还没有沾染这世间污垢的眼睛,纯洁无邪的看着对他立下保证的男子。他一只手拉着那只曾经万屠千杀的手,另一只胳膊揽住娘亲的脖子,咯咯的笑了起来。在这一刻,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人间烟火,淡味平常……。 建章宫中的所有人,都自觉地给他们留出这片小小的空间,让满身疲惫的归人享受这难得的片刻温情。 “元郎,冰儿为了救我们的孩子,身受重伤,她怎么样了?” “不要紧的。没有性命之忧,放心好了!” “她为了什么都可以舍弃……不可负她呢!” “哦……知道了。” “还有小烈。如果没有他,后果不堪设想……他好可怜……一定要救活他啊!” “嗯。我已经尽力而为,如果他的命足够大,但愿能够活下来。” 第九百七十七章 烈骨可流芳 这世间,有的人也许轻轻一刀就被戮死了。而有的人,命却是真的硬。出身于东海之外高丽族人的朴永烈,在这次长安叛乱之后,竟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长安风寂,阳光斑驳。照在人身上和脸上,暖洋洋的令人发困。朴永烈睁开眼睛,感觉到口渴的厉害,环顾四周,一时之间意识有些恍惚,不知道身在何处。等到稍过了些时候,身体的麻木和疼痛,终于让他渐渐恢复过来,那些刀光剑影和鲜血淋漓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似乎就发生在刚才。 朴永烈想要挣扎着起来时,却发现全身都被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动作困难。而且因为他的活动,触动了身上的伤处,剧烈的疼痛袭来,就连善于隐忍的他,也情不自禁痛呼了一声。 白衣还是那袭白衣,只是已经不是原来的白衣。想到那些支离破碎的残存记忆,他面无表情的用目光扫视了一眼,嘴角浮现出痛苦地抽搐。耳边听到有细碎脚步声传来,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有人轻轻的打开门,然后走了进来。手中似乎提着一些什么东西,叮叮咚咚的放到案头。听声音似乎是些瓶瓶罐罐。动作细微而轻柔,显然是怕惊扰到在安静养伤的人。 朴永烈却并不理会来的是谁。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既然还没有死,而且能够得到医治。显而易见,那场叛乱应该是已经被平息。这是出于他的一种直觉,更是根据自己身处的环境自然而然所做出的推断。 刚才他睁开眼睛,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也已经大略明白,自己躺着养伤的这地方,应该是未央宫中的一处暖阁。在这座宫中侍卫多年,他自然很熟悉这种皇家所独有的气息。 只是,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现在的他心中万念俱灰,痛苦不堪。当翱翔在九天的雄鹰被折断翅膀,当猛虎失去了爪牙,就绝对不可能再存活。这位心性骄傲的高丽男子,也绝不允许自己的无上尊严从此之后被时光侮辱。 朴永烈心底波澜翻腾,闭着眼睛在胡思乱想着。鼻中却闻到淡淡的清香,刚才进来的人走到他的卧榻前,有片刻的沉默,似乎在端详着什么。然后轻声叹了口气,伏下身子,一双柔软微凉的手开始慢慢解开他身上裹伤的绷带。 朴永烈全身多处受伤,就连右半边脸也挡在纱布之后。脸上隐隐传来的疼痛,让他明白这道伤口很深。他依稀记得,当时建章宫门口生死搏杀之际,有一把刀曾经划过这里。那张英俊无比的脸,不用问,也已经毁在这道锋芒之中……想到这些,便更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那双明显是女孩子的手,首先解开了他胸膛上的包扎处。横七竖八的伤口触目惊心,不用感受,只看上去就觉得心惊肉跳。只不过,也许是她这几天看习惯了,不再如同刚过来照顾他时的害怕哭泣样子。一双手非常熟练的轻轻擦拭、消毒、重新敷药,然后再换上新的 干净纱布按照原先的样子包扎好。那些换药后拆下来的旧纱布满是血污,她竟然一点儿也不嫌弃,亲手把它们放在一边。等到把上半身的伤口处理完毕之后。她伸手继续去解开男子腹部以下的部位,他小腹和大腿上的伤也有好几处,同样深可见骨。 秋日的午后,阳光煦暖。风掠过裸露的肌肤,那些伤口的痛楚深入骨髓。一身宫妆挽起袖口的女子,正在小心翼翼的给伤口换药。从小到大,身份尊贵的她还从来没有伺候过别人,可是这几天,她却心甘情愿守在这里,做这些本来应该是宫女和医官所做的事。如果被宫外的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不要动!不用管这些……你出去吧。” 冷冷的声音响起时。云汐公主手一僵,停止了动作。她暂时没有明白这话中所含的意思,脸上浮现出惊喜的表情。看到伤者睁开了眼睛,她欢快的说了一句。 “啊!你、你醒来了……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后,目光所及,好像忽然又领悟到了什么,她白玉般的脸上一红,触及男子肌肤的手如同被火烫着了一般,连忙收了回来。这几天她求得母后和哥哥同意,在这边照顾受伤昏迷的朴永烈。虽然在换药的时候已经数次看过男子的身体,但那是在他昏迷的时候,而且并无外人在。现在对方既然已经清醒,想到其中某些不便之处时,云汐公主心中砰砰乱跳,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红。 然而,却没想到,睁开眼睛的朴永烈像是从来就不认识这位建章宫的小公主一般。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冰冷而淡漠。既没有对公主的照顾表示感谢,更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之处。甚至连眼睛看都没有看她,他只是冷冷的盯着窗边透进来的光芒,又重复说了一遍。 “我让你出去!耳聋没听见吗?” 这句的声音很大,近在咫尺的云汐公主听的清清楚楚。她脸上的惊喜表情消失不见,忽然变得有些苍白。她在这宫中生长到这么大,可谓是千娇百宠,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不管是母后还是皇帝哥哥,还有阿姐素汐,都把这个最小妹妹宠的不得了。就连姐夫元召,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好东西,也会先送给整天去府中晃悠的这个妹子尝鲜……她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呵斥过呢? “你、你岂有此理!不可理喻!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呜呜呜!” 想起自己这几日来的辛苦,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云汐公主情不自禁就哭了出来。她用手指着面色冷漠的受伤者,很想用最恶毒的话来骂他。不过她知道的词好像就是这几个,包括从前听姐夫元召说过的后一句。却正好拿来骂人。 朴永烈却把头侧向一边,不再理她。外面的情形不管怎样,都已经与他无关。这世间,该偿还的恩义,他也已经都偿还了。现在这残破的身体和生命,只属于他自己。他不想 再去迎合任何人,也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恩情……尘归尘,土归土!既然早晚都要归去,又何必留恋这尘世半分呢? 云汐公主终于忍受不了他的冷淡,哭着跑开了。等到身边重新安静下来,伤痕累累的男子长长叹了口气。他对着离去的背影低低的说了一声。 “谢谢你……对不起!” 折断翅膀的雄鹰,终究还是雄鹰。他桀骜不驯的内心,已经给自己的生命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如果今生注定已经不能飞翔,那么他也要用最后的勇气替自己辨清回归的方向。东海之外,碧波万里,那里有他出生的地方……如果魂魄能够识别归路,但愿不会迷途。 湛黑如墨的玄刀,在光线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身上被层层包裹的男子咬牙忍受着剧痛,伸出仅有的那一条胳膊,挪动着身体,用手抓住了曾经成就他赫赫威名的这把刀。 那上面的血已经被擦的干干净净,丧生在这锋芒中的无数敌人也早已经魂飞魄散。也许,它如果注定还要再饮血一次的话,那将会是它主人的鲜血吧! “再见……永别了!” 脑海中闪过许多难忘的画面,朴永烈惨然一笑,玄刀横过脖颈,恩恩怨怨,从此再无干系! 一心求死的人,想死却也不那么容易。有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有人在他耳边严厉的说道。 “身为男儿,刀是用来杀人,可不是教你来杀自己的!” 指寸之间,能够阻挡他自杀意志的人,这世间很少,但有人能够做到。朴永烈浑身颤抖了一下,他蓦然睁开眼睛时,门口敞开处,阳光刺目。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人一刀独挡千军,从来流血不流泪的高丽男子,忽然就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了。 “姐夫!就是他……他刚才骂我,赶我走!现在又要自杀……真是气死人了!哼哼!” 紧随着身后走进来的云汐公主,好像是找到了巨大的依靠,她脸上的泪迹未干,却双手叉腰,嘴巴翘起老高,看着刚才把她气走的人,有恃无恐的告状起来。 “这世间去自杀的人,都是最懦弱的表现……既然连死都不怕,你难道还怕活下去吗?” 元召点了点头,示意这位恢复刁蛮本性的公主放心。然后他把那刀扔到一边,看着痛苦落泪的朴永烈继续说着。他当然能够理解一颗高傲的心灵遭受如此重创之后,会有怎样的过激反应。只是,在有些方面他也无能为力。圣手妙药固然可以救活对方的性命,但要让一个心若死灰的人重新恢复活下去的勇气,却需要时间的良药和机缘。 “师父,我已经成了一个废人,活着还有意义吗?” 朴永烈痛苦的问道。如果连这个引领他走上人间高峰的人,都不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那他就真的彻底绝望了。 妙书屋 第九百七十八章 糖蜜甜如霜 据说是世间所有少女的心中,都有一个英雄的梦。即便是身为公主身份的云汐,也不会例外。 其实认真说起来,按照这个时代标准的话,云汐公主今年也已经老大不小了。如果迟迟不能嫁人,难免会惹人笑话。母后和姐姐素汐即便是嘴上不说,可暗地里已经为她着急好久了。 不过,这种事强求不来。缘分未到,她们干着急也没有办法。更何况,这位小公主有着很倔强的个性,心中自有主见。在经过数次催促和撮合没有效果之后,她们也只能无奈的放弃努力,随她去了。 金枝玉叶,身份贵重,小公主的婚姻大事,自然会牵动许多人的目光。尤其是在许多豪门贵族眼中,如果能够攀附上这门亲事,不管是对于个人还是家族来说,那无疑都是一种巨大的机缘和荣耀。 多少长安子弟青年俊彦,为了能够得到小公主的清眸一顾,曾经做出过许多努力,但最后都无一例外以失败而告终。宫外的人都传说,云汐公主是汉宫中最冷艳的公主。但世间却根本就没有人知道,外面的大千繁华,红尘万丈,从来都不曾被小公主高傲的目光所顾及。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所有爱护她的人,给她钩织的天堂,犹如一座无形的城墙,在安全的保护着她,不受一点伤害。 可以这么说,自从云汐公主懂事起,她的眼中便只有善意的微笑,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五彩缤纷的梦。 已经成为汉宫皇太后的卫子夫,绝对不允许那些帷幕间的残酷争斗,再出现在自己女儿的生命中。对于素汐公主是这样的愿望,对云汐,更是同样。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没有答应任何一个朝中亲贵们的请求。云汐公主的婚姻大事,她会完全遵从她自己的意愿,而不会陷入任何的政治联姻当中去。这是身为一个母亲对自己小女儿曾经的亲口承诺。 不过,虽然说不强求这位小公主,但当岁月消磨,时光荏苒,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她在母后眼中也终于成长为风姿绰约的美貌女子之后,皇太后心中的暗自着急,却是不可言说。 这些儿女之事,当然不值得去让皇帝儿子和元召他们去考虑。在不为外人所知的情况下,皇太后曾经和素汐公主以及经常进宫来的苏夫人私下里提及过,希望她们能够好好的上上心,替云汐解决这件终身大事。 姐姐素汐自然也很着急。亲眼看着妹子从一个跟在她身后的黄毛小丫头成长为今天的尊贵公主,她当然也很希望她能够顺利寻找到如意郎君。但这件事确实急不得,素汐也只能宽慰母后,说机缘未到,不必太过于心急。而且,万一妹子真的现在就有了倾心的人,那么她离宫下嫁之日不远,到时候建章宫中寂寞,只剩下母后一个人在,岂不伤心? 果然,在听完素汐公主的劝解之后,卫太后叹了口气,她回头对苏夫人满怀感慨的说道。 “ 不管是素汐,灵芝还是云汐,她们几个都是在我们眼前长大的……这么多年过去,倒是多亏了素汐时时在我身边开解,免除许多忧心。上苍垂怜,让素汐和灵芝遇到元召那孩子,寻得终身依靠,不用再让人牵挂。而且她们两个又如同真正的亲姐妹一样,彼此信任,亲密无间。这样的情意,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听说外间已经传为佳话……唉!她们可都是有福气的人呢。现在啊,唯有云汐的终身大事,却成为了我的一块心病。” 苏夫人脸上也有许多感慨。她和卫子夫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身份天差地别。却谁知道,因为机缘巧合,竟然成了最贴心的朋友。这么多年风雨同舟走过来,梵雪楼和卫氏互相之间的信任支持,也早已经密不可分。听到卫子夫这样说,她也微笑着说道。 “听说每个世间儿女的姻缘,早就已经被月老牵线撮合好了的呢。千里姻缘一线牵。冥冥之中,说不定小公主的心上人早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只是我们大家都还不知道而已。太后你又何必着急呢?呵呵!” “唉!但愿如此吧。只是,我可不要把女儿嫁的那么远……不要说千里了,就是百里也不行。要她们姐妹都守在长安,守在我们的身边,一大家子人长长久久,团团圆圆,才是最好呢!” “太后所想,自然如愿!这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心愿。” 时光清浅,岁月绵长。当时在建章宫的午后闲谈这些话的卫子夫和苏红云,可能绝对不会想到,有些话可能一语成谶,在不久的将来,以她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浮现。 突然爆发的长安叛乱,它的开始和结束,都非常的短暂。当秋风落叶积满了朱雀大街和各处街巷,那些血迹和悲伤,被深深的埋藏。不久之后,就会随着这些落叶腐烂和消失,再也不会被民众提及。 盛世浩荡,此消彼长。正义的力量,终究会战胜邪恶。没有人会再去揭开伤疤,更没有人愿意回忆曾经的悲伤。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的心中总是充满了更多的希望。 当王朝以律法正义的形式砍落一地人头的时候,建章宫内外,也正有一些波澜在许多人的心头浮动。不过,却与宫外的那些事无关。生生死死,本是天定。皇太后心里已经不再关心宗室究竟会怎么样,皇帝和元召他们自然会处理好这些。她现在目光中最关注的,只是自己的小女儿。 云汐公主突然跑去照顾身受重伤的未央宫侍卫。得知真相的卫子夫和许多人一样,都在心中大大的吃了一惊。而且,尤其让她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是,这次的云汐与从前的表现截然不同。 云汐是在几天之前那场叛乱刚刚结束的时候,亲口求得母后的同意后,去看望昏迷不醒的朴永烈的。当时在宫中乱七八糟的情况下,卫子夫并没有多想,便同意了。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这位小公主竟然一去不复返,连续好几天一直待在那边,没有回来过一次 。 等到宫中逐渐平静下来,定下心神之后,卫子夫这才感觉到其中的蹊跷。虽然说朴永烈这次奋不顾身的保护这座皇宫,值得肯定。尤其是在最危急的关头,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阻止住了宗室势力踏进建章宫的脚步,为后续赤火军的紧急救援提供了宝贵时间,可以说是功不可没。如果他侥幸不死,留得性命在,皇帝给他怎样的封赏,都不过分。 但是,云汐公主的突然举动,却让身为母亲的皇太后察觉到了什么。在这些事情上,她不得不格外敏感一些。 这件事,却不便于去和回到宫中的皇帝儿子说。更不可与外人商议。好在,素汐公主这几天一直在宫中陪伴,找她和皇后两个人过来一起说道说道,却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外面的叛乱虽然已经平息,元召也已经回来了。素汐公主却并没有出宫。建章宫受到宗室叛乱的波及,受损严重。而且她也不放心母后受到惊扰的身心,所以带着元丰亲自留下来,加以照顾。另外,皇后的表现,也让她心中存了一份感激。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她并没有舍弃保护自己的儿子,小元丰虽然受到惊吓,却安然无恙,毫发未伤。这其中当然有皇后浓烈的爱护在内,她必须承受这份恩情。 皇后却并没有居功。她的神态依然如同往昔一般温婉,只是其中更平添了一份从容。皇帝回宫之后已经来看望过她,话语当中流露出的情意,让她感受到了与从前的不同。也许,另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已经在她生命中出现了。 在听完皇太后的忧虑之后,皇后和素汐公主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感到了惊喜之意。 “母后,这还用多想吗?不用再怀疑了……我们的小公主已经长大,她找到自己生命中的英雄了。” 素汐公主和云汐一起成长,比谁都了解自己妹子的性格。如花似玉的年纪里,她从来都没有对任何男子假以过辞色。至于放下高傲的身段儿,亲自去伺候别人,更是不可想象之事。 “可是……朴永烈他只是一个宫中侍卫身份,而且还是一个来历并不明确的高丽人……云汐和他?这怎么能行呢?!” 皇太后卫子夫语气急躁的说道。她心中其实早就对此有过猜疑,只是还不敢确定而已。如今听到连素汐都这样说,十有八九就应该是真的了。 “母后,其实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如果云汐真的喜欢上了朴永烈,那么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想想汉国公当年,在大家眼里,他不也是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人?可是现在,他和素汐的恩爱羡煞世人……难道这不是最好的例子吗?” 皇后也在一旁温和的笑着劝解。然而,卫子夫看了她们两个人一眼,却仍然坚持着摇了摇头。随后,说出了自己最深的忧虑。 “那侍卫身受重伤,而且已经失去了一条右臂……你们认为他真的能够带给云汐幸福吗?” 第九百七十九章 红颜英雄泪 一剪秋水,拼得红颜醉。明月白,青枝翠。 不似花上露,却是云中泪。 听说他,未曾识得年华媚! 长安千秋雪,谁知柔情味?灞桥柳,声声催。 英雄无奈短,心字难成灰。 长天外,鸿雁成双相伴飞。 多事之秋的未央宫深处,皇太后卫子夫内心的忧虑,没有人能够化解。她最担心的事,更没有人能做出保证。 皇后不能,苏夫人不能,就连素汐公主也做不到。也许,这个天大的难题,只有小公主自己最终的态度,才能让大家都放心。 秋意更深,景色阑珊。被无数目光悄悄关注的云汐公主,此刻却心无旁骛,她正在建章宫后面小厨房里,专心致志展现自己的厨艺。 说是厨艺,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感到汗颜。仅有的几个简单饭菜,她已经反复练习了无数遍,可是看着做出来的那些样子。不要说色、香、味俱全了,如果有人能够眉头不眨的一口气吃完,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不怕死的勇士了吧! 在旁边负责指点的几个御厨大师傅心中有些不忍。看着小公主满头大汗的样子,他们很想过来帮忙,小公主金枝玉叶之身,怎么能够亲自下厨干这些粗活呢?如果传扬出去,恐怕会把全长安人的下巴都惊掉的吧? 不过,小公主的命令却是不可违背。她来的时候就已经亲口说过,不许任何人帮忙!这几天给伤者准备的膳食,必须有她自己亲自动手。 负责打下手准备食料的两个御厨师,倒是看过公主带过来的那张单子。他们自然知道,那上面所列每道饭菜的食材搭配,都非常有助于调理受伤的身体。据说这张单子,是在小公主的强烈要求下,由汉国公在百忙之中开列出来的。对于伤者的身体保养,自然作用极大。 只是可惜呀,云汐公主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做过饭呢。让她亲自下厨,可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这座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本来就是公主自己心甘情愿这么做的,却与其他人并没有关系。 几个御厨大师傅都是看着这位小公主长大的,看到她锲而不舍,又一次在油烟中被呛得连声咳嗽的时候,都不禁心中有些心疼。浪费一地食材,在这个时候自然没有人去可惜。大家关心的只是小公主的健康。 “呀!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吧?” 大师傅们正要忍不住出言相劝,却忽然听到云汐公主惊喜的大声嚷嚷着,然后端着刚刚做好的一道油焖松滋菜走了过来。她小巧的鼻子翘了起来,然后用一个小碟子盛了一点儿,递给大师傅们,示意他们赶快尝尝,到底好不好吃。 资格最老的御厨师傅夹了一口放到嘴里,然后竖起大拇哥赞叹了一声“公主,真好吃!不过半日的功夫,你就把菜做到这样的水平,已经很了不起啦!” 其他几人尝过之后,也纷纷夸赞。这 次倒不是他们故意说好话,而是小公主的厨艺真的不错,进步神速,很有天赋啊! 云汐公主的脸颊上溅了几点油腻,好像还有片菜叶子,不知道怎么就粘在她的头发上。不过现在她自然无暇理会这些。听到御厨们的夸赞之后,她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色。然后转身轻轻的哼着小曲,又去忙和起来。 御厨师傅和在院子里等候的宫女们,都在心中暗自惊讶。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这位高贵无比的公主放下身段儿,不辞辛苦,亲自洗手烹调的呢? 等到暮色降临,傍晚时分,云汐公主终于圆满的完成了她的“营养大餐”。七八个互相搭配好的菜,还有熬了好久的莲子粥,以及其他的营养饭食……零零总总三个大托盘。她满意的拍了拍手,却有些疼痛。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被油火烫起了几个大水泡都没有发觉。她顾不得自己又累又饿,就命令宫女们赶快跟她一起送到不远处的那处小院儿里去。 所有的贴身侍女都知道,自家公主费了这么大的劲儿精心准备好的饭菜,究竟是给谁吃的。她们小心翼翼的端着托盘儿,心中既为小公主高兴,又有些莫名的心酸。 而迈着小碎步满脸兴奋走在前面的云汐公主,却没有其他人的那些复杂情绪。她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就要改变自己的过往生活习惯,试着去开始另一种全新的体验。 “……哦,其实你问我怎么样才能让他恢复信心,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呢!这需要时间,还有他内心需要的关怀……嗯,有个小建议,你不妨去试一下。” “元召……啊!姐夫,那你快告诉我,有什么好办法?” “云汐啊,身为女孩子,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那句流传很广的话……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首先要抓住他的胃!呵呵!” “……什么啊?!哪有这样的说法?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骗人!我去告诉姐姐……哼!” “哦……算了、算了!你没听说过就没听说过嘛。总之你记住我说的,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用温情愈合那些伤口,如果你能够做得到,就一定会达成自己心愿的!” “……嗯!” 朴永烈养伤的小院儿转眼就到,脚步轻盈的云汐公主想起元召曾经和她说起过的这番对话,心中仍然怦怦乱跳,脸上不知不觉又红晕了起来。 元召那家伙,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这让她在害羞的同时,又不由得心中暗自的喜悦。心中所想的一些事,现在既不能去和母后说,也不能找姐姐和皇后去倾诉,这整个未央宫中更没有其他人可以商议。好在,有元召在,这个聪明无比的家伙,不知不觉就被她当做了最大依靠。 打开房间,里面有些安静。暮色之中,贴身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然后点亮几处灯光,在公主的目光示意下又都悄悄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外 面的台阶儿下。 云汐稍微皱了皱眉头,因为她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酒气,而且旁边还有没开封的酒坛。一定又是宫中的哪个侍卫偷偷给他带来的酒!受伤的人不能喝酒,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吗? 明亮的灯光下,她亲手烹调的饭菜发出诱人的香味儿。虽然自己的肚子里也有些饿,但在幸福的期盼中,却似乎没有感觉到。 安静躺在那里的人似乎睡着了。云汐公主悄悄走过去,俯下身子看着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依然是那么英俊。她正要唤醒他起来吃饭时,忽然察觉到对方似乎轻声哼了一声。然后冷冷的说了一句。 “不必叫醒我!你回去吧。” 云汐公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根本就没有睡去,原来只是闭着眼睛不想看到她。心中忽然有些气恼起来,她嗔怪的说道。 “早就说过这段日子不许你喝酒!你为什么不听啊?等我查出来是哪个侍卫送来的,一定让他好看!” “我的事不用你管……!” 依然是满身缠着白纱布的朴永烈翻过身去,背朝着她,话语冷冽如冰。 “这样……你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好吧,先不说这些了。这几样饭菜,都是有滋补食材在内,对你的身体恢复有很大好处。赶快趁热吃,好不好?” 心中的无限委屈都被柔情压下,对天下无数青年才俊的仰慕都没有看过一眼的汉家公主,亲自端过来饭菜,放在案上。然后伸手来扶他起来。然而,一只满是伤痕的手伸出来,推开了她。 “你是尊贵的公主,请注意身份,以后不要再到这地方来!” 声音里没有一点儿温度。他和她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天上彩云霓裳,他却是地上泥污废人……从此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永远不会有交集,才是最好。 “你、你……这么多天,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难道非要一个女孩子亲口说出来……那天,你独自一人持刀守在建章宫门口的身影,我永远不会忘……!” 又羞又恼的云汐,顾不得矜持,声音低若蚊蝇。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这种方式对一个男子主动表白。可是,她现在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胸怀激动之下,心中的情意不觉流露。 朴永烈睁开眼睛,灯光之下,他看到少女的眼中泪花闪动。心中暗自叹息一声,却有些不知所措。在他的生命之中,从来只有刀和铁血,并不懂得究竟怎样面对一份柔情。 看到伤重满身的男子依然在沉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云汐公主心中有着莫名的伤痛,情愫初开,最是热烈。自己的满腹深情如果被就此辜负,她不知道以后怎样面对这世间。 泪光之中,她顺手抱起那半坛烈酒,咕咚咕咚的大口喝了下去。眼角泪珠滚滚而下。 “如果你继续这样自暴自弃……那就一起吧!” 第九百八十章 聊因美人归 云汐公主从小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喝过如此烈的酒呢。忍着伤心喝了没有几口,就醉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睁开眼睛,感觉到头脑仍然昏昏沉沉,口中也干渴的厉害。 旁边一直在小心翼翼伺候着的贴身宫女们,看到小公主终于醒了过来,她们总算放下心来。连忙一边服侍她起来梳洗,一边去报告给皇太后知道。 一觉醒来的云汐公主,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从昨夜到现在这段时间内,整个建章宫中已经为了她而闹翻了天。皇太后亲自带着人在这里守候了大半夜,摸着小公主滚烫的额头,又焦急又心疼。后来,夜色渐深,还是皇后过来劝她回去歇着了。 一些混乱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中,当云汐公主彻底清醒过来之后,紧紧低下头,不敢去看就坐在自己对面的姐姐。她的脸颊绯红,心头如同有一万只小鹿在乱撞……看姐姐素汐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模样,不用问,经过昨夜的醉酒之事,自己埋藏心底的那点小心思,一定已经闹的整个未央宫里尽人皆知了! “唉!傻丫头,要说你什么才好呢……!” 耳边听到一声叹息,低垂的粉颈稍稍动了一下,害羞至极的少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没有足够的勇气,她把头埋到自己胸前,用被子包起来,不敢去看姐姐的眼睛。 看到她羞怯的像个鸵鸟的样子,素汐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就连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从小领着长大的妹妹云汐,竟然会为了一个男子而不惜摧残自己的身体……皇家公主为情所伤,意气用事到酗酒大醉?这般任性的行为传扬出去,恐怕会大大失却皇室体面啊! 尤其是大汉帝国百年庆贺盛典将近,天下九州、四海八荒来参加盛典的嘉宾正在络绎赶来,长安成为千千万万民众关注的焦点。如果云汐公主这件事在此之前处理不好,那么一旦传扬于市井民间,影响就太不好了。毕竟,宫外面的人不了解实际情况,好说不好听。 素汐公主心思细腻,这些相关联的干系,她已经在心底深处盘算了几遍。对于妹妹云汐,一些别人无法开口的话,也只有她才能够不用太多顾忌的说出来。 “跟姐姐说实话,你是真的喜欢上了朴永烈?还是……只是一时为他所做的事感动呢?” 素汐公主爱怜的抚摸着女子满头青丝,轻声细语相询问,想要知道她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小楼之外,落叶纷纷。舞榭歌台,都是秋色。阳光从窗隙间投射进来,感觉暖暖的。云汐抬起头,看到姐姐目光中的鼓励和包容,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低声回答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呢……阿姐,从前的时候,他跟在皇帝身边,出入建章宫,也经常见到,虽然会偷偷从远处看几眼,却很少说过多余的话……直到这次,他死守建章宫门,全身受了那么多的伤,在后 面看着他那么拼命的样子,突然感觉到好心痛啊!” “哦……所以你就自己跑来照顾他了?” “啊!他、他伤的那么重,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和建章宫的安全,照顾一下难道不应该嘛!” 听出姐姐语气中微微的调笑之意,云汐娇嗔了一声,索性坐起身来,收起那些害羞的心思。反正房间里又没有外人在,和姐姐敞开心扉也没什么。 “照顾伤者呀?我没说不可以啊……可是,一个女孩子家,喝酒大醉了一夜又大半天,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阿姐啊!为什么偏要问这个嘛……人家心里不舒服,喝酒又怎么啦?” “哦?但我们的小公主可是从来没有喝过酒的啊……为了自己的感情得不到回报,就非要如此吗?” “啊!我、我、我……。” 素汐公主一句话挑明事情的起因,为情所伤的云汐又禁不住伤心起来。她结结巴巴的怯懦了几句,眼圈再次红了起来。 看到妹妹窘迫的样子,素汐怕她又哭,连忙收住话头,用手轻轻拍她后背,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你又何苦如此呢?大汉王朝已经超级繁荣,天下无数英才俊彦辈出。身为皇室公主,自然不愁寻找到最好的那个意中人。唉!远的不说,姐姐记得,像李陵、陆浚他们这几个年轻人,都曾经和你有过共同成长的岁月。他们如此优秀,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难道就不曾留意过吗?” 素汐公主平静的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充满了关切。其实,她曾经和元召私下里说起过,如果云汐将来的选择出自他这几个门下优秀弟子,那么不管是母后还是她都非常愿意乐见其成。只不过,世事多变,情意难买,缘分的事谁也无法预测。这也只是她们一厢情愿的良好期盼而已。 “阿姐,李陵和陆浚他们……是不同的。在我心里,从来只是把他们当作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看待,却没有想过其他……。” “哦……我懂了。云汐,那你是真的喜欢朴永烈吗?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的身体以后会怎么样……?” “嗯!他是英雄!我心里的英雄……我想和他在一起!不管其他。” 脸上带着红晕的云汐重重点头。只不过,随之想到那男子的冷漠,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刺了一下,红晕渐消,转为苍白。 姐姐素汐忽然笑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会和母后去说明白的。你昨夜可把大家都吓坏了呢!被侍女们带回来时,又哭又闹,酒气熏天……哈哈!记住,喜欢的就不要放弃,自己的幸福就努力去握住!姐姐会在背后支持你的哦!” “可是,没有用的……那家伙太气人了啊!我辛辛苦苦照顾他好几天,连个好脸色也没有。更可气的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膳食饭菜,他、他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看呢?” “我当然知道啦!就是因为他辜负人家的好意,所以我才气不过……喝酒给他看!哼哼!” 云汐公主气鼓鼓翘起嘴巴,想起朴永烈的冷淡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不防被素汐公主用手指刮过小巧的鼻子,呵呵笑着说道。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呀?那……朴永烈把你送去的饭菜都吃的干干净净,你是不是就会高兴起来呢?” “哼!本来就是嘛。他不吃,我当然伤心了……阿姐你看,为了弄那些饭菜,人家的手都烫伤了呢!他却不领情……我这就派人去,一样不剩全部拿去喂啾啾!” 啾啾者,是一只狗,云汐公主养在建章宫中的爱犬也。 “等等!唉……你没听明白我说的啊?傻丫头,那朴永烈早已经把你亲手做的饭菜都吃完了,还怎么拿去喂你的啾啾嘛?哈哈!” 云汐公主蓦然抬头,看着姐姐眼中的笑意,她又惊又愣,诧异的张大了嘴巴,一副极其不相信的样子。 “什么?你说什么……他吃完了那些饭菜?什么时候的事?阿姐你别骗我!” “千真万确,就在昨晚啊!可惜,你把自己喝醉了,没看到。哈哈!” 听到姐姐素汐的亲口保证,云汐公主惊喜交集的爬起身来,摇晃着她的胳膊,眼中有兴奋,更有无言的喜悦。 “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姐你快和我说说嘛!” “唉!现在看起来,其实朴永烈也是个外冷内热的性情中人呢……他之所以对你的情意拒之千里之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残缺身体让你将来后悔遗憾而已。那么,云汐,你真的想好了,将来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阿姐,云汐无悔……!” 宫阙深处,秋意更浓。两位公主和平常人家的一对姐妹一样,诉说着心事。受到元召的影响,经过这些年的潜移默化,皇室中已经有许多人和素汐公主一样,不再着意注重那些身份门第的差异。更何况,长安之乱后,怀有异心的宗室势力大多已经被肃清,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阻碍。 “那……我想现在去看看他。可以吗?” 不再伤心难过的云汐公主眼睛亮晶晶,心情完全好转,不等姐姐同意,便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素汐无奈,只得随她。 于是,一刻钟之后,她们便见到了朴永烈。 安静的院子里,梨棠飘香,素花罗裙的云汐公主走上台阶儿,轻轻推开门时,微弱的光线里,她眼眸深处似有无数星辰闪烁。 在她印象中一直白衣如雪的男子,束起了发髻,刚刚用刀修剪过鬓角的乱发,脸色虽然仍旧有些苍白,却一改这些天来的颓废之态。听到门口动静,他手扶长案转身看了一眼,伤口处的疼痛让他咧了咧嘴,却有些艰难的笑了笑说道。 “哦……你来了。公主亲手所做的那些饭菜,很好吃。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能吃到……。” 第九百八十一章 滔滔东逝水 长安烟雨知多少?旧梦数飘摇。 纵有豪情万丈,辜负几回今朝。 江东故垒,岭南剑气,声满秋箫。 九州五湖四海,天下英雄折腰! 关于云汐公主当时有没有答应朴永烈的请求,外人不得而知。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这位汉家公主喜欢上了做菜。她的厨艺突飞猛进,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已经达到极高的水平。她亲手烹调出来的菜品,不仅御厨的大师傅们自叹不如,就连精于此道的元召,在一次进宫时,亲口品尝过之后,也是赞扬有加。 也许是受益于这些美味佳肴的原因,身受重伤的朴永烈恢复的很快。不久之后,就可以外出院子里活动了。而至于他究竟吃了公主亲手所做的多少菜,那这笔账,算起来就长了……至于究竟有多长?大概,要一辈子那么长吧! 有情人终得一起,自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宫中的人都从心里对云汐公主报以祝福。虽然朴永烈缺失一臂,未免使人惋惜。但他当日的英雄行为都是大家亲眼所见,无不由衷佩服。 翱翔在天空的雄鹰,就算是折断了一只翅膀,也依然还是雄鹰。自从重新萌生对未来的希望之后,朴永烈没有等到伤好,就开始了艰苦的恢复训练。 心性异常坚韧的男子,咬着牙穿行在山林间,进行各种体能极限锻炼。秋风萧瑟带来的寒意,也不能浇灭他心头的烈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还没有痊愈的伤口迸裂开来,他也全然不顾。 落叶纷纷坠,满川芦花飞。秋色最深处,依然是那身白衣。空荡荡的衣袖,减弱不了那一身傲骨磊落。玄刀出鞘,遮闭了半坡月光。 站在远处观望的元召面无表情。既然朴永烈想要重新走上巅峰,那就必须付出更大的努力。需要受的苦和磨砺,谁也替不了他。他也只能给他提供一些方法和帮助,最主要的还是要靠他自己的坚持。而站在他身后的陆浚、季迦两个人却有些心中不忍,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小声的说道。 “师父,小烈重伤未愈,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如果时间长了,恐怕他的身体会坚持不住啊……!” “你们不用为他担心了。已经死过一回的人,会更懂得自己活下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找回从前的信心,那他将会生不如死!” 元召伸手制止了他们想要过去给他鼓励的意图。他之所以在千头万绪的国事繁忙中特意抽出时间,来帮助朴永烈进行恢复,可不是希望他前功尽弃的。 元召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身为一个武者,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朴永烈的内心。当年那个胸中怀有无限仇恨的高丽少年,能够以巨大的毅力克服自己心底的魔障,跟随他漂洋过海来到长安,本身就表明了他非比常人。 如果有可能,元召希望这只海上的雄鹰,能够重新飞向更辽阔的天空。 咬牙坚持的朴永 烈,并没有辜负元召的期望。不管是为了身后关注的那些目光,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没有理由灰心失败,更不能就此放弃一身所学。手中刀,胸中气,汗水和血滴在落叶上,他默默地凝神静气,心神合一。 云生风起,山林呼啸。被惊动的山鸟飞过林梢,无数走兽起伏出没……蓦然,一声虎吼,震动山岗。有斑斓猛虎驱赶着飞奔猎物,直奔这边而来。等到附近,那虎发觉了正在持刀闭目的人。它不容分说,转身张开血盆大口,猛然扑了过来。 利爪獠牙,腥臭扑鼻。远处的人屏住呼吸,陆浚早已扣上弩箭,眼睛眨也不眨的紧张盯着前方,准备一旦有不测,他就以弩箭相助。其他的几人也是十分担心,都不由自主握紧了刀剑。而元召却依然神色不动地看着,他相信,即便是朴永烈受伤至此,一只虎也还伤不到他。 危险的气息就在头顶。朴永烈睁开眼睛,在猛虎的爪牙下,看到了北斗倒悬,满天星辰,星星点点,铺满天幕,苍穹景象竟然如此壮观!他吐出胸中的一口气,仿佛吐出了全部的块垒。左臂快如闪电,一刀疾出,银钩铁划,乱雪纷纷! 历来杀虎者,被称为勇士。朴永烈不是勇士,他是煞星!半尺玄刀映着星光,在他手中散发出夺命的光芒,直接就没入了老虎的前胸。这只跃起在半空中的虎怒吼一声,激荡起满树黄叶纷纷坠落。只是可惜,它坚韧的身体却禁不住玄刀的锋利,眨眼之间的功夫,那刀直接从前胸就走到了后臀,破胸剖腹,来了个满堂彩! 这样杀虎的手段也够惊人的。就连一直在平静看着的元召也禁不住愣了愣神儿。耳边早已经响起陆浚、季迦等人兴奋的大呼小叫声。虽然大家都是出自元召门下,但对于朴永烈的狠辣干脆,他们是自叹不如。 一只老虎肚子里的零碎儿和血淌了满地,自然是活不成了。这庞然大物一头栽倒地上,浑身抽搐翻滚了几圈,就在拱起的土堆里只剩出的气儿,很快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朴永烈一步迈出,躲过半空中洒下的血雨。然后环臂收刀,平稳了一下胸口的气息。这简单的一刀,看似寻常,却已经是他毕生修为所在。部位拿捏,时机选择,出刀劲力,都配合得无比融洽。果然是人刀合一,心随意转,略无凝滞。他的心中不由得暗自喜悦,没有想到自己重伤之后,却反而好像因祸得福,已经领略到了更高的一层境界。 “不错!看来恢复的很好……不过,你要记住,这样的手段,用来杀虎可以。但如果不是确实危及到性命的紧要关头,不要轻易用来对付自己的同类。切记,霸道之余,仁者无敌!” 听到身后的说话声,朴永烈转身拜倒在地。郑重应诺道:“是!谨遵吩咐,弟子记住了!” 而紧跟着元召奔过来的陆浚和季迦,在查看过死去老虎的状况后,他们围拢着朴永烈,很是吃惊于他的一刀之威,竟至如斯。 “要说 是杀虎,我们也可以做到。但这样的干净利落,这只凶猛无比的老虎,竟然没有一点儿挣扎的余地……小烈,你是怎么做到的?” “无他,刀随心走尔!” 面对着他们热切的目光,朴永烈平静的笑了起来。他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信心,而且犹胜往日。从此之后,他不必在云汐公主面前自惭形愧,觉得配不上她了。而他之所以如此努力,也只是为了不辜负她那一颗爱慕英雄的芳心罢了。 “小烈,你跟我来。” 白衣单臂的人收起刀,默默地跟在元召身后,两个人一起往山顶而去。 终南山的主峰,在夜空下如同擎天巨柱,站在那巨大的岩石上,猎猎山风吹拂过衣衫,似乎伸手就可以摘到星辰,又似乎随时会飘然仙去。从这儿远望长安,只见一片璀璨,好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朴永烈紧紧的盯着指引他前行的那个身影,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怀疑,名叫元召的这个人,并不是和他们同样出生于凡尘。他应该来自那深邃的苍穹深处,带着拯救众生的任务……。 “站在高处的感觉如何?” 星光之下,虽然有些看不清元召脸上的表情,但他却可以听的出,他的话语深处包含着淡淡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这是师父曾经教导过我们的意思。” “呵呵!你还记得就好。其实,我教给你们的东西并不多。你、崔弘、李陵、陆浚、季迦……你们所有人之所以能够取得各自今天的成就,一半来自于自身的天赋,另一多半更是你们自己的努力。这世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天才,你们只要继续秉持心中的信念,便能够无往不胜,不会被任何困难阻碍。”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父教导。” 朴永烈恭敬地听着。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同寻常,元召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他说这些话,必定还有更重要的意思包含在内。果然,元召望着山林如潮、星光似海处,紧接着又说道。 “小烈,大汉帝国整体的强盛,相信你在未央宫中的这些年里,了解的已经很清楚了吧?” 朴永烈重重的点了点头。在他所知所闻中,盛世之盛,无过此时!就连他,也早已经在潜意识中忘了自己高丽人的身份,为身在这个强盛的帝国自豪不已。 “不过,大多数人可能恰恰都忽略了,世间万物盛极而衰的道理啊!如同这高山,山峦起伏,起落之间,自有规律。最强盛的尽头,很可能就是衰败的开始……!” 朴永烈吃惊地抬起头来,他看清楚了元召眼中深沉的忧虑,当即脱口而出道。 “虽然这是世间铁律,但相信以师父的聪明才智,一定会有最稳妥的办法来避免这一规律的形成。如果可以保持大汉帝国的长久繁华不衰,但有所命,我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如果可以,正有重任要托负与你呢……。” 第九百八十二章 十年又轮回 这个天下到底有多大?时至今日,恐怕在大多数汉帝国民众的心里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这些年来,他们只知道王朝的精锐铁骑东征西讨,所向无敌,为自己的国家开辟了大片的疆土。至于大到一个什么程度,对于普通人来说,却只能在惊叹中去想象了。 就像是长安街市上那些酒足饭饱之后扯开喉咙大声争论,最后不管争论到怎样的激烈程度都总是以一句话作结论的阿爷们所说的那样,管他到底有多大呢!反正很大就是了。没听朝廷发布过的诏文里曾经说过吗? “……兹今往后,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江海之水,都是汉流……抗逆不臣者,虽远必诛!” 对于普通的民众来说,这样的话听在耳中,是最提神解气的。而因为酒后变的豪气万丈的当众宣扬者,当然不会去详细解说这诏书内容所发布的背景和当时的针对情况。而听的人也自然不去理会这些不相干的事。往往在整条街的轰然喝彩声中,大汉帝国的无上威严就这样潜移默化在了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而这样的情形,在长安体现的最为明显。好像是每一个朝代生活在帝都王城里的人,都会不自觉地通彻天下大势一般。长安人自然也不例外。在酒楼茶肆之间,大嗓门儿谈论起国家大事来,一个个比朝廷大臣还要牛逼。 “哎,听说过没有?就在昨天,草原上的余丹单于已经来到长安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呵呵!老周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千真万确,一点儿都没有错!” “老郑,如此肯定?难道你亲眼看见了?” “诸位、诸位……这个我可以作证啊,老郑他确实亲眼看见了。而且不光是他看见了,昨日朝天门外,当时老夫也在场,正好亲眼目睹那位草原王的到来。嘿嘿!” 正当午后时分,这是长安最大的酒楼明月楼新开的一处分店,就在北门附近。几个喝的红光满面的老者,谈性正高。二层的酒楼上上下下几乎座无虚席,足以看出明月楼的兴旺。许多酒客和在这里吃饭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论,不由自主的转过头来想听个究竟。 靠窗的这一桌七八个客人,看上去都上了年纪。穿着虽然朴素,看不出是什么身份,但举止谈论大声归大声,却并不粗俗。大略可以猜测出,他们都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长安本地人。 酒楼上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在这样气氛中高谈阔论,本来就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得到别人肯定的老郑,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自豪神色。他下意识的摸了摸额头的一块伤疤,话语中平添了许多感慨。 “现在的草原之王,也就是原来的匈奴王啊!想自从战国、秦、汉以来,草原与中原势不两立。历代匈奴王无不以侵略中原为主要目的,以至于成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华 夏民族和其他各族的心腹大患。千里烟尘,铁骑连陌,烧杀劫掠,震动长安……唉!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这些事都记得很清楚吧?” 旁边的几个老者和其他上了年纪的人,都纷纷点头。匈奴铁骑南侵,他们的父祖辈受害非浅。而在他们的青壮年岁月,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日子。如果认真回想起来,从开始阻断匈奴人的进攻,到彻底把他们打服,也不过距离现在十多年的时光而已。长安附近那些人心惶惶的日子,都还记忆犹新。 “是啊!谁能想得到,从先秦开始强盛将近百年的匈奴骑兵,会在短短十年之内走向灭亡呢?匈奴王布衣入朝,以藩臣之礼觐见天子,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而今能够亲眼目睹这样的盛事,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老郑,等再去坟头祭奠的时候,好好和你家那二小子念叨几句,想必他们这些在九泉之下的年轻人,也会欣慰的。” 有人在旁边唏嘘不已。这种触动内心深处的情绪,年轻一辈的人也许了解的并不那么深。但对于他们这些经历过自高祖皇帝开始,历经文、景二帝那几十年时间之内,屡屡遭受匈奴人侵犯的人来说,感怀自然不同。 老郑的眼中掠过一丝悲伤,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他举了举手中的酒,带着几分自豪说道。 “明天我就约几个老伙计同去。帝国百年盛典即将到来,朝廷有司颁布了对以往为国牺牲将士的额外追封和奖赏。又拨巨资大范围修缮陵园……唉!我家那小子当年死在草原战场上,历年下来朝廷给的褒奖已经够多了,这次又得到这么大的荣誉。我们当然要去酌一壶酒,好好对他和他的同伴们说说呢……。” 谁都听的出,这是一个朴素老人的真心话。为国捐躯者,在盛世和末世所得到的待遇自然不同。周围人脸上都露出敬重的神色,共同对老郑举杯,以表达尊敬之意。 虽然,这些年里,大汉帝国又征服了许多地方,甚至打败了比匈奴还要更加厉害的波斯帝国。但在长安和天下的许多民众眼中,却都比不上对匈奴人取得的大胜利,更让他们心神激荡,感激涕零。 而酒楼上许多并没有亲眼看到匈奴王进入长安的人,听到他们的谈论,也都有些兴奋起来。纷纷七嘴八舌的围过来探听具体详细情况。 “这件事真的假的啊?匈奴王入朝,这这不是就意味着草原已经彻底归顺我们大汉了啊?” “当然,这还用怀疑吗?自从当初的漠北战役全部歼灭了匈奴骑兵的主要残余抵抗力量之后,距今已经又将近十年的时间。你们以为这么长的时间里,我们大汉王朝的精锐军队在塞外都干什么啦?哈哈!镇抚威远这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那么简单的。堂堂王师的手段,有时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故意压低了声音说话的这位,话外之音 有些神秘。但旁边倾听的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意思。大家心照不宣,脸上都露出恍然之意。相传汉家制度,王霸并用,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威名远扬的大汉骑兵,手中的刀从来就不是吃素的! “汉军威武!国家屏障也……所有出征将士,都配得上他们该得的荣誉。” 有人大声鼓掌赞叹,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这么浅显的道理,不用多说。大汉王朝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没有这支百战之师做后盾,是不可想象的。而在此过程中奋勇杀敌的先驱者,无论给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怎样的荣誉,都不为过。 “诸位,帝国百年盛典,规模空前。一个匈奴王的到来,并不值得太如何重视。要知道,这次庆典意义重大,准备充足。据说是除了具有王者称号的天下各路诸侯之外,凡是臣服或者依附于大汉帝国的所有外邦藩属地区,都会有其王、头领、长老或者是掌权执事者亲自带队前来。大大小小算下来,应该也有百王之数了吧!这样的盛会规模和规格,恐怕自三代以后至今为止,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呵呵!这样的功绩,可以称得上是前无古人了。当年一统天下的大秦皇帝秦始皇,自诩为千古一帝,天地独尊。如果他能够亲眼目睹今天的盛况,恐怕也会退避三舍,自惭弗如了!” 有人振臂而起,当众慷慨激昂。他的话感染了所有人,酒楼内一片喝彩和赞同声。这并不是吹嘘或者是自夸,而是天下形势最真实的写照。 酒楼中有少数从域外而来的使节,感受到了汉人民众的狂热和无比骄傲,他们默默地低下头喝酒,心中五味杂陈。本来在进入长安之前,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他们和许许多多不同的庆贺使团一样,还有些别的想法,准备在与汉朝廷执政大臣的单独会谈中提出来。但通过几日的观察,他们不得不在心中慎重考虑,然后开始重新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天下之中心长安,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气氛中,准备迎接很快就到来的大汉帝国百年盛典。 当这一天夜晚来临的时候,传说中进入长安的草原王余丹,终于有机会见到了他最想见的人。 “陛下的面色并不太好……算起来,他应该比我还要小两岁吧?” 长安最高的建筑钟楼顶端,在几年之前修建了一座望星台。每当星光璀璨的夜晚,在这里观望天象俯瞰人间,却正是最合适的地方。而此时此刻,代表着整个草原的余丹和掌握王朝文武大权的元召,就坐在望星台的边缘,一人一坛酒,如同寻常的好朋友一般随意交谈。 “他的身体并没有大碍……余丹,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言不讳。” 天上银河,地下星河。元召收回俯瞰大地繁华的目光,他平静的盯着自己的这位老朋友,眼睛深处隐藏着锋芒。 第九百八十三章 王霸何为贵 二十多年的光阴,在历史长河中非常短暂。但在一个人的生命中,却又显得如此漫长。 余丹,这位草原上的王者,这些年来不管经历过怎样的刀剑风霜,也不管经受了多少荣辱,却仍旧对当年第一次见到元召的情景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他都不会忘记。 那一年秋风又起的时候,身为小王子的他跟随着庞大的匈奴使团来到长安。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他遇到了那个还只是普通身份的少年。对方送给他了一包珍贵的细盐,而他回赠的,是一把金刀。 那年秋天的许多时光,对于余丹来说,是极其珍贵的。他在长安第一次真正的接触和了解了汉朝的文化。身上流着一半华夏族人血统的匈奴王子,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已经无比渴慕中原的繁华。 而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他结识的这几个朋友,会对将来的草原和所有匈奴人产生怎样的重大影响,那时候自然无从得知。但随着时光的推移,他才越来越感觉到,也许这都是冥冥中的天意! 当他二十多年后以另一个身份再次来到长安的时候,城还是那座城,人还是那个人,但一切都早已经变得不再相同。 当年的小琚儿,已经是这个当世最伟大帝国的皇帝。他称呼为元哥儿的那个人,则是这个王朝最有权力的人。而他自己,虽然也成为了草原上的王者,但余丹却深深的明白,这样的草原之王,早已经远远不是曾经拥有数十万铁骑的匈奴王了。 草原还是原先的草原,草原却已经不再是原先的草原。汉匈之间十年前的最后一次决战,也就是漠北战役结束之后,匈奴王廷的上层贵族势力几乎全部覆灭。而越过天山逃窜到沙漠深处的一小部分残余者,虽然又坚持了几年,但最后却终究没有逃脱失败者的命运。汉朝骑兵对待顽抗到底者的手段异常残酷,那些匈奴人的尸骨大多都被深深地埋在了黄沙之下,魂魄再也回不到草原。 留在草原上接受汉朝皇帝所封赐大单于称号的余丹,其实内心深处有时候会感到很无奈。无论怎么说,辽阔的草原都是这些桀骜不驯的匈奴人的故乡。他们战败之后,宁愿远遁沙漠伺机重来,也绝不投降接受汉人的恩赐,对于气节方面来说,这无可厚非。但也由此给草原的长久安宁带来了深深的隐患。 生活在苍穹之下四海八荒的万千不同种族,大约没有任何一个族群心甘情愿去做他人的附庸。历史的传承和民族的特性,决定了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只认同自己民族的文化。这无关乎文明程度的高低,有时候往往只是一种历史惯性。但这一点儿却不容忽视。许许多多活生生的例子已经证明过,只依靠强力手段的征服,并不成功。 仇视与对抗,阴奉阳违与杀机密布。被征服者的心中密密麻麻种下了仇恨的 种子……它们可以潜藏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直到条件成熟,再次爆发。 人心如同草原上的长草,随风起伏,动荡难平。已经回到草原十多年的余丹,非常清楚这些埋藏在长草深处的秘密。而他了解的越深刻,心中就更忐忑难安。 “草原连续三年大旱,几乎颗粒无收。那些费尽心力开垦出来的良田,也大多都荒芜了……至于其他的牧、渔产业,对草原民众生活的改善好像作用也并不大,收效甚微。唉!今年入冬之前,如果长安不加大支援力度的话,我怕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动荡……。” 盘膝而坐的余丹,大口喝下烈酒,感觉喉咙里有些苦涩。看着脚下的长安夜景繁华,他很想放弃草原上的王位,就做一个长安的普通民众,不用再去殚精竭虑维护一方安定。 星光下的元召回过头,察觉到了余丹脸上的疲惫。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有感触的说了一句。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把那么大一个烂摊子扔到你的肩头,你能扛到现在,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放心吧!以后不会那么辛苦了。” 只这简短的几句话,余丹忽然就感觉自己的十年心力交瘁都值得了。他又举起手中的酒坛喝了一口,借机掩饰掉红了的眼眶。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还是元哥儿最了解自己!原来,这些年付出的辛苦和牺牲,他都看在眼里呢。 “苦不苦的,我从来没放在心里。既然当初接受了大单于的封号,便是接下了整个草原的重担。大战之后,休养生息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我的身上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脉,还有一半是匈奴人的血脉。维护汉人和匈奴人之间的和平相处,也是我需要付出最大努力去完成的任务……只是,当十年时光匆匆过去,我越来越感觉到力不从心了。唉!如果没有长安的帮助,我想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去维护草原的安宁。不要说是十年,恐怕连最初的三年都坚持不下来呢!” “这不是你的责任。余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元哥儿,实不相瞒,草原上一些暗中势力的活动,这几年又越来越猖獗了。那些流亡在外的贵族势力,想要重新颠覆草原的野心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他们不断地派人潜伏渗透进草原内部来,暗地里鼓动挑唆普通民众,不要去听从汉朝廷官员的安排……一些惠民施政措施,因此而举步维艰。刚开始那几年在汉军帮助下开垦出来的田地,没有人再继续去耕种。那些从中原千里迢迢运去的粮食种子,都被吃光了。而分发下去的牛羊牲畜,也大多都成了食物,没有人愿意去放牧……这些情况,我相信元哥儿你和大汉朝廷上的人都有渠道了解得清清楚楚吧?” 余丹看着元召,在这个人面前,他不用再隐瞒这些草原暗藏的危机。当初他听从他的话,重新回到草原,按照他的规 划带领匈奴人走向一个新的未来。可是,在他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才沮丧的发现,和平共处和融洽安宁,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得来的。 元召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最近三四年的时间,他虽然远征西方大陆,但不管是草原上局势的波动,还是其他被汉朝征服地区的任何变化,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习惯了不劳而获,用刀和武力获取一切的人,自然不愿意去付出那么多辛苦和汗水改变自己的生活。当感觉到苦累时,他们怀念从前的轻松获取日子,便是意料当中的事。 “匈奴人既然已经下马放下了刀,便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更是一场需要付出很多牺牲的阵痛……但,这却是他们唯一正确的道路。余丹,你知道吗?也许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将要发生的变化,是你和这世间的许许多多人都预料不到的。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余丹猛然睁大了眼睛,因为他从元召开始变得激昂的语调中,听出了令人感到震颤的巨大信心。他不由自主的急忙问了一句。 “元哥儿!你的意思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去实行你曾经说过的那些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大变革吗?” “是的!大汉帝国国力之强盛,已经远远超过任何时代。要想让这强盛不衰长久下去,就必须有与之配套的各项制度保障。变革之行,时不我待!余丹,我之所以提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你,是希望你回到草原之后,以强有力的手段配合长安的一切行动。你要记住,历史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匈奴族群要想继续生存,除了接受华夏文明的融合熏陶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路可走!而这一点,不仅仅针对匈奴人,还包括东越人,南越人,高丽人,百夷人,西域人,波斯人……等等!苍穹之下,大地之巅,引领万千种族顺势而行者,舍吾华夏其谁?!” 元召站起身来,对着浩瀚星空倾吐出胸中的志向。而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人,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身影,感觉到浑身战栗。即便是草原之王,在这长安最高处的望星台上,现在唯一的念头,也只是想对他匍匐下拜,视为长生天意旨! “元哥儿,我只有一个请求……当天命到达草原的时候,希望尽量不要流血和杀戮!” “这一点儿请你放心。人心的顺服,远远不是只靠武力得来的。用刀能解决的,只是表面问题,也是最低级的手段。包括草原在内的所有大汉疆域,我将会做出统一的安排。等到百年庆典结束之后,你回去的时候,将会有一批特殊的人跟随而去的。他们会协助你处理好一切事物……。” 元召淡淡的笑着,伸出手,乾坤无形,宇宙洪荒,整个天下似乎都在他的掌中。 第九百八十四章 风卷流云追 也许,对于人间世界来说,不管在什么时候,安定祥和的时间总是极其短暂。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更多是出乎意料的战争和意外。 有时候,就连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帝国玉柱的元召,也会发出无由的慨叹。想要管理好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果然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而在普通长安民众眼里看来,某些宗室势力作乱并且很快被平定,算不得一件多么重要的事。在从前的年月里,比这次规模大的多并且危害程度更加厉害的叛乱,不可胜举。这次不值一提。同样,史书记载也只是寥寥一笔略过,连起因和经过都没有交代。 “……秋九月,宗室乱长安。元公灭之。”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让曾经无数惊心动魄的秘密都湮没在了历史尘埃中。后来的历史研究者,无论出于怎样目的,都有意的避开了关于这次事件的一切。因为它不仅没有损害到大汉帝国的社稷稳定,却反而消除了最后一个隐患。为今后王朝新制度的制定和传承,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即便是不为尊者讳,也没有人有兴趣去追寻。 不过,在当年的那个长安秋色里,自然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事所代表的巨大意义。所有人的注意力,和整个天下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到帝国百年盛典这件无与伦比的大事上来。 八方聚长安,冠盖满京华。在接下来的整个秋天,一直延续到来年初春,这半年多的时间里。这座在当时世间最伟大的城市,将会开展一系列的关于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各项方面的重大活动。如果放在整个历史长河中来看,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式的节点。它标志着大汉帝国正式成为人类各族群的凝聚者和引领者。 巍巍华夏,赫赫炎黄,承前启后,盛大光芒! 然而,却并没有多少人能够了解,在这万丈光芒的中心,那个身负天下之望荣耀等身的人,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样忙得不可开交。恰恰相反,这段时间却是他自从登上朝堂这些年来最轻松平静的日子。 “元召,帝国盛典,千头万绪,无数的重大事项容不得一点儿纰漏!在如此紧要关头,你却撒手不管,和陛下出长安来长乐塬……这、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 秋色正浓,山谷斑斓。站在高处远望终南山,五颜六色壮美无限。迎风而立,听着脚下渭河水滔滔波声说话的老者,鹤发童颜,虽然年纪已经十分苍老,却显得非常精神。 直至今日,能够直呼元召名字说话的人,当世已经没有几个。而这位儒冠老者随口说来,似乎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的身份就可想而知了。 坐在一块巨大岩石上的元召,微笑的面容中带着几分恭敬之意。听到这老者的话,他一点都不以为意,似乎这样的谈话才是他们之间 正常的交往。 “董师,不碍事的。朝廷有司分工明确,主管大臣们各负其责,他们自然应付的来……更何况,这样的大型活动,正是锻炼各部协调配合能力的好机会。身为执政者,不去多加干预,才是最好的一种方式。呵呵!” 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董仲舒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与他可称之为忘年之交的年轻人。看到对方风轻云淡的模样,他的内心深处忽然升起一种错觉。对方如此年轻,却宰治天下如烹小鲜,举手投足之间,从容不迫,一切似乎早就在心中策划好了一般……如果不是他这些年来亲眼见证了他的成长历程,这位学富五车治学严谨的前长安皇家学院大祭酒,几乎就会偏执的认为元召“非人也”! “你有这样的信心,我自然相信,不会出现什么太大的差错。唉!说起来也怪,许许多多在世人眼中看起来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事,在你的手里却一件一件的都变成了现实……其实,在老夫看来,荡平四境、扩土万里固然是前无古人的赫赫武功,堪称功勋盖世。不过,与保持整个天下疆域内的繁华安定和平稳发展比起来,却又算不了什么了!” 秋风又起,芦花飞白。渭河岸边的蒹葭苍苍,一支船队正整装待发,片片巨帆逆风而行。董仲舒心中波澜起伏,苍老的面容和鬓角边,都是白雪的痕迹。元召伸手过来,不动声色的替他拂去肩头的落絮,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 “董师过誉了。大汉帝国取得今天的成就,非一日一时之功,更远远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功劳。这是大汉王朝百年的底蕴积累,更是华夏民族无数热血男儿前赴后继、不怕牺牲所取得的成果。多年的战争下来,无数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可谓是一寸山河一寸血,百战千劫容后生!每念及此,我都会感到很惭愧,感觉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更没有理由放松懈怠,造成不可原谅的失误啊!” 简朴的语言中,包含着他最真实的感情。风雨沧桑二十余年,他的内心是这样想的,更是这样做的。董仲舒和天下无数人一样,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长叹一口气,点了点头说道。 “元召,你的一切所作所为,不用任何人评说,青史千秋,自有论断!你的一腔热血,润泽苍生,更不是老夫在这里空口白牙说几句,就能够表达明白的……呵呵!老夫活了这么大年纪,也算是意料之外了。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目睹当前的盛世局面,即便是明日故去,也应该死而无憾矣!只不过,前事已了,后事难期啊,我今天之所以特意来见你一面,是想好好的问你一个问题,以解答心中最后的担忧。” 说完之后,董仲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元召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点儿细微表情的变化。不过,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年轻的汉国公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平静的迎着他那双犀利目光的审视,嘴角抿起一道弧度,似乎对他 即将要问的问题早就已经了然于胸。 “我洗耳恭听,但凭董师垂询。” 忠诚的护卫和大批的追随者们,都安静的守候在不远处。苍山深远,渭水激流。雄鹰飞过长乐塬的上空,不停地盘旋。这片充满传奇的土地,吸引着所有天下人的目光,更是整个帝国未来希望的所在。 “元召,在不久的将来,你究竟会把大汉帝国带往哪个方向?又会把皇权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上呢?” 长风猎猎,穿越山川河流,直上云天。在目力所及处,驱赶着天空的层云,变幻成各种形状。身后披风飞扬的元召,稍微沉默片刻,然后他用手指向深遂的苍穹,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感慨。 “董师,你看这天上的流云,没有片刻的停歇。风也不住,它也不休。重云密布是它,遮天蔽日也是它,晴空万里不见影踪还是它。所谓白云苍狗,虚幻无常!而人间的天下大势和盛衰轮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董师学究天人,通晓古今,学问之道,可称之为当世第一。自然明白这两者之间的道理。” 董仲舒盘膝而坐,微微点了点头,在认真倾听着。他的许多弟子和门人都垂手而立,虽然隔得远听不到他们两个人谈话的内容。但以董仲舒今日的成就和地位,却心甘情愿平心静气的听比他年轻将近一个甲子的元召解说,这番对答的重要性,不言自喻。 “据我所知,古往今来的所有王朝,不管大小强弱,没有一个不最终走向灭亡的。这似乎已经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魔咒,或者是说叫做铁律!” “难道……大汉帝国如此强盛,将来也会灭亡吗?” “会的!三代圣王那些远的先不说。始皇帝以一统六合之威所建立的大秦王朝如何?如果因循老路,任何王朝结局都是一样的。也许唯一的区别,只是在于时间的长短而已!” “可是,老夫还是不相信,已经发展到超级强盛局面的我大汉华夏,也会走向末路……哼!元召,你也不要太妄自菲薄,危言耸听啊!” 两个人惊世骇俗的对话中,董仲舒虽然心潮澎湃,却仍旧倔强的抬起头,想要反驳元召的肯定。只是对方却没有一丝烟火气的看着他,似乎早就看透了他心底的虚弱。 “开始萌芽,茁壮成长,蓬勃壮大,超级繁盛,然后到达一个节点之后,便开始一点一点的衰败,直到灭亡,再开始下一个轮回……大到国家,小到帮会团体,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儿的。只要大汉帝国坚持皇权制度,将来的衰败灭亡便会不可避免,任何人的努力都无济于事。这是上苍制定的铁律,人,终究不能胜天!” 不知道为什么,元召的语气中有莫名的伤感。两生两世,所见所闻,盛衰荣辱,他比谁都了解的更清楚。 那么,上下数千年那么多惊才绝艳之士都无法解决的这个难题,自己有能力去做的更好吗? 第九百八十五章 百代刻丰碑 经历三朝的董仲舒,身体虽然老朽不堪,但他的思想和学问,却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世间普通学者望尘莫及的高度。 也只有像他这样能够把天、地、人三者之间的关系融会贯通,研究透彻的超级大宗师,才会真正明白历史轮回和荣辱兴衰之间的关系。元召所说的道理,他当然能够听懂。在从前的岁月里,每当慨叹前朝无数的王权灭亡时,他也曾经苦苦思索过这其中的因果循环。只是,月色黄昏,晨钟暮鼓,他参悟了一个又一个春秋,却始终没有彻底明白。 也许,这是被天下人推崇为“学究天人”的董仲舒最感到遗憾的事。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何让强盛之极的大汉帝国避免前秦所经历的灭国之祸。只不过,任凭他苦思冥想,好像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而且,这样的事,并不适合于作为一个议题,让他的弟子和门人来展开大规模的讨论。毕竟,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的时代。虽然当今天子的施政并没有几位先皇帝那么苛刻严厉,但一些忌讳总是避免不了的。 好在,董仲舒是一个豁达的人。既然是以自己能力都无法解决的难题,那就不必去过于太纠结。他一直都有一个期望,如果这世间有人能够避免亡国之祸的发生,那就非元召莫属! 然而,平定四海,带着一身荣耀归来的元召,进入长安城后的所作所为,却又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于是,这位代表着天下大多数士族想法的泰山北斗级人物,走出了他那处闭关数年精研学问的小院儿,来到了元召的面前。他要亲耳听一听,亲眼看一看,这个帝国的未来方向! 而元召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以天下为己任的汉国公,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失望。渭河水崖边的岩石上,从午后暖阳一直到暮色阑珊,再到星光铺满苍穹,一轮皓月当空。他们两个人的交谈,一直没有中断过。 元召感觉到嗓子都有些冒烟儿了。他其实不必多费这些口舌的。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不厌其烦的讲解,对于过去历史朝代成败的总结,对于未来的展望……尤其是对于王权制度的由来和发展,以及它的巨大弊端。他都分析的非常透彻。 不要小看了眼前这个已经时日无多的老夫子,他的真实想法,就是天下士族的真实想法。“家国天下”、“王权天授”这些观念,虽然只不过产生了数百年的时间,但却已经深入人心,成为统治万民的基础。想要松动和改变这个基础,无疑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争。 如果说,前期的增强国力和开疆扩土,都是为了让这个国家更加稳定和强盛的话。那么即将开始的伟大变革,才是元召真正想要去实现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他已经准备了二十多年。当终于要开始的时候,胸中的豪迈之气,可谓倾倒山岳,撼动天地。 “原来……人间还可以实现这样的乐土?!元召,听了你的讲述,如果不是老夫神智还算清醒,几乎以 为那会是梦中的情形了!” 明月在天,山影重叠。良久之后,已经忘记是什么时辰的董仲舒回过神来。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年轻人,越来越相信,他来到这世间,一定就是上苍的安排! “庄生梦蝶,似幻似真。前尘后事,何为心之想?又何为梦中身……董师,不管处在怎样的环境中,我们总是要有梦想的。谁又能说,那些在梦里所想过的事情,有一天不会变成真正的现实呢?呵呵!” 元召长吁一口气。自己口干舌燥的画了这一天一夜的大饼,如果还不能说动这老头儿的心矜,那也太失败了。 “元召,想好了的事情,就去做吧!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夸夸其谈的人,而最缺少的,就是像你这样勇敢的开拓者。只要你心里装着天下苍生的福祉,从始至终都是为了他们而谋求利益,那就绝不会做错!即便有暂时的困难和挫折,即便树敌无数。但青史有幸,将铭记君功。天地胸怀,必定永垂不朽!” 董仲舒终于站起身来。他的腿脚并不灵便,坐而论道这么久,连起身都有些困难。不等远处一直等候的弟子们过来服侍,元召早已经伸手扶住他。并顺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在了身上。 “多谢董师的理解和支持……山中风大,寒露将起,时候已经不早了。董师且随我回去休息吧。” 董仲舒并没有推辞元召的亲自搀扶。也许,当今天下,唯有他有这个资格接受这个人的弯腰服侍了。这样的态度,令他很满意。 “元召,老夫已经垂垂老矣!不过,总算是在行将就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超级繁盛时代的到来。虽然你讲述中的那些如同世外桃源般景象,我已经注定不可能再等得到。但老夫却很明白,自己本就不应该再有什么遗憾。呵呵!人的贪心总是不足,这一点儿老夫避免不了。元召,你以后也要注意呢!” 元召恭敬地接受了他的这个提醒,并立下保证:“董师放心!若元召有任何私心,当天诛地灭,五雷轰顶!” “不必立下这样的毒誓!你是什么样的人,老夫已经看的很清楚了。相信天下人和后世子孙,也会看的很清楚地……。” 元召一边扶着他往前走,一边暗自咧了咧嘴苦笑。人老成精,说的就是这些老家伙啊!归根结底,董仲舒和许许多多人一样,还是怕自己成为权臣,图谋这个天下呢。所以话里话外,总是埋下玄机。 渭水石崖上,聚集了许多人。他们一直没有离开,都在安静的等待着这场会谈的结束。这其中包括跟着皇帝和元召从长安来的一些官员。董仲舒的大批亲传弟子和追随者。还有许多长安皇家学院的后生晚辈们……他们虽然并没有机会到跟前亲耳倾听元召和董仲舒的谈话,但所有人都预感到,这次谈话的重要性,必然会影响深远。 看着苍老和年轻的两个身影在月光下逐渐走近,所有人都整 理衣冠,恭敬相迎。董仲舒走到众人跟前,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到在皎洁的月光下,渭河水涨,石崖空荡。刚才的言犹在耳,风过处,却只剩了一地残影。他仿佛有片刻的失神,稍后,松开元召搀扶的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态度,当着千百人的面,泰山弯腰,躬身下拜! “元公,从此之后,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以董仲舒今日的身份和在天下士族中的声望,以如此大礼相拜,恐怕就算是皇帝陛下,也有些担当不起了。换句话说,除了祭拜天地,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他折腰。然而,他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当众给年纪轻轻的元召下拜,真是惊煞人也! 元召也大吃一惊。他赶忙避让,不敢受他这一礼拜,同时心中已经感动不已。也只有他明白,董仲舒这一拜,代表的是天下所有士族的态度。有了他今天的明确支持,相信在今后的各方面变革中,阻力会减轻不少。这样的大礼,真的是太重了! “董师……你折煞小子了!” 在一片肃然之中,元召连忙扶住董仲舒的身体,脸上的感激之情,发自肺腑。董仲舒微微的笑了起来。他想起这个年轻人曾经吟诵过的诗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只是可惜,自己来日无多,已经没有能力去帮助他了。也许唯有用这样的方式,最后助他一臂之力! “元召,可惜你我相遇的不是时候啊……如果老夫晚生数十载,亦当拜在你的门下,执弟子礼,早晚听从教诲。想必学问会更上一层楼吧!呵呵!” 豁达的笑声中,天地宽阔,胸襟无限。这位老人,甘愿以折损自己名望的方式,把年轻的大汉帝国执政者再次送上了另一座高峰。 满船清梦压星河,云在青天月在瓶。从此之后,但愿他鲲鹏万里,风云激荡,引领这个帝国和芸芸众生,走向辉煌无限的未来。 月色与星光中,董仲舒走下石崖,也走出了属于他的历史舞台。他给元召留下的是一个永远难忘的蹒跚背影。还有他替这个帝国培养出的大批英才俊彦。未来是属于这些年轻人的,他离开的无比安心。 元召一直恭敬的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苍老的身影走远,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等候多时的长安官员连忙走过来,以毕恭毕敬的态度禀报道。 “元公,前些日子选定的所有镇抚使,在长安学院的特殊培训完毕之后,经过考核,都已经达到了您所认定的标准。他们随时都可以出发了。” 元召点了点头。这件大事,他筹备良久。这一批具有极大权力的朝廷特派官员,将被派往所有臣服于大汉帝国的域外新属地,镇抚八方,形成制度。 “还有一件事。元公,刘元朔公子自东海而来,今日到了长安,听闻陛下和您在此,他已经连夜赶到长乐塬来了……。” 第九百八十六章 沧海珠有泪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终南山之北,渭河浅滩上,透过燃起的篝火,自东海之外千里而来的刘元朔,终于看见了自己娘亲刻骨铭心思念的那个人。 时光如流水,不知不觉,眨眼之间,这么多年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刚刚渡过十二岁生日的少年,个子长得特别高。而且因为从小得到的特殊教育和严格要求,一袭素白刺绣袍中的刘元朔,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如果不是佩戴着的那把名贵长剑,平添几分英武之气。几乎就让人误以为他只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儒雅公子了。 元朔公子其实并不轻易的舞刀弄剑,这些年,能够有机会亲眼目睹他舞剑风采的人并不多。但自东海之外的千山万岛直到海滨的齐鲁大地,所有人却都知道,这位小公子别看年纪轻,却已经是一个剑术入门的高手。 只不过,外人也许永远都不了解,少年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冰冷无情的兵器。他钟爱的是浩如烟海的书册典籍和文化知识。但,有些事并不是他自己凭喜好就能决定的。 “朔儿,身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没有一身高超的武艺怎么能行呢?要做到文武双全,才是我的好朔儿呢!” “可是……娘亲,如今正值盛世,东海平静。几乎不再有发生大规模战争的机会。你让朔儿去刻苦习练刀剑,又有什么用处呢?更何况,我本来就对这些不感兴趣。” 每当受不了苦时,少年总会揉着酸疼的胳膊,向娘亲诉苦,希望得到她的宽容。然而,令无数男子俯首低眉听从命令的东海女王,也就是他的娘亲刘姝,从来不会在这一方面心软。她手中的软鞭让他吃尽了苦头。 “如果你连这点儿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能肩负起更大的责任?哼!” “娘亲,我不想承担什么大责任呢……啊!好痛……朔儿不敢了!” 在几次企图恃宠而骄逃避吃苦受累失败之后,刘元朔终于明白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即便他是被娘亲捧在手心里的珍珠宝贝,一旦在这件事情上想要借故偷懒,也会受到无情的惩罚。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会如此执着让他勤学苦练武艺。 “因为……你的父亲是他!你承载了这份荣耀,就不能被任何人比下去!” 第一次听到娘亲做出的这个回答时,他已经懂事,自然知道“他”是谁。而且,他看到了娘亲那双泛红的眼眶中隐约的泪花。这让他很是吃惊和惶恐。 在少年这些年的印象中,不管东海万里如何波浪滔天,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娘亲的软弱。杀伐果断,一言而决。那些驾驭巨大楼船在海上劈波斩浪的彪悍汉子,在她的面前俯首听令,从来都是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态度。东海直到南海范围内千山万岛上的那些当地民众和土著族人,只要看到那艘悬挂醒目旗帜的座船巡视时,无不远远的就望风而拜,没有一个敢无礼直视者。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美貌和权力并存的女子,被万千民众视为海上女神的女子,少年却看到了她的泪珠。每当深夜来临,碧海潮生。在朦胧的灯光中或者是醒来的梦里头,少年不止一次的看到了那个孤单的身影坐在那里,望着海上明月和满天星辰,直到天明。 早慧的少年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娘亲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伤心,她的眼泪又是为谁而流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他即便是满心的不情愿,可还是重新拔出了长剑。在那座单独为他开辟的小岛上,他咬着牙,在几位王府师父的教导下,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不间断。 因为,他不想让娘亲失望。如果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他重新站在那个名满天下的“父亲”面前时,他要自己真的如娘亲所希望的那样,不要低下头,而是有昂首挺胸的资格。 深深理解娘亲苦心的刘元朔,没有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他的成长,可谓是惊才绝艳。十二岁的少年,拔剑出鞘时,展现的锋芒,就连原来出身自淮南王府的那几位宗师级剑客,也大为赞赏。他们深信,如果假以时日,小公子只在这一方面的成就,就足以震慑这万里海疆了。 “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不再让娘亲伤心呢……!” 面对着海上波涛说出内心所想的少年,很想现在就跨越大海去往长安。去见到元召,对他诉说自己娘亲心中的苦。可是,他却知道,如果没有娘亲的允许,这是万万不能去做的事。 其实,在过去这些年里,他也曾经好几次去到过长安。只不过,见到元召的机会寥寥无几。身兼重任的帝国重臣,不是在战场上,就是在去往战场的路上。即便是匆匆见面,不过也是略微交谈,想要诉说家事,根本就没有那些奢侈的时间。 虽然说岁月漫长,未来还有的是时间。但在少年的心里,某种东西缺失的遗憾,已经再也无法弥补。等到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又该以怎样的情绪面对呢?这个问题,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可是一直都没有得到答案。 元召的名声太盛了!即便是在东海之外,好像也能感受到他的光芒。所有的人提到这个名字时,都以“元公”尊称而不名。这让少年的心里慌恐感更加强烈。以至于随着年龄的成长,他却越来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他知道将要和娘亲一起回长安参加大汉帝国百年盛典庆贺活动时,他几乎就要逃避了。然而,想到娘亲会一直跟在身边,心就又安静了许多。 却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大队人马将要启程渡海归来的前几天,刘姝却突然生病了。也不知道是因为情绪的激动,还是因为天气的忽然变化,疾病来袭,浑身无力,发烧卧倒。 好在,经过王府医官们的紧张确诊之后,并无大碍。采购好各种珍贵的药材,调配药物,只要按时服用,安心静养一段时间,就会康复的。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样一来,她自然不能再亲自带领使团回长安了。 “朔儿,你已经长大了,足以挑起重担。从现在开始,娘亲希望你有能力去迎接海上的风浪。” “娘亲……我真的可以吗?” “你行的!他从八岁开始就登上了朝堂……你为什么不行?” “哦,那好吧!娘亲想让我干什么?” “去长安,去见他吧。以东海之主的身份,去见他。” “好!只要是娘亲的命令,朔儿无不遵从。” “我的好朔儿!你要记住,见了他之后,不许说我的身体情况,更不许说我生病……记住没有?” “啊?这是为什么?娘亲明明想他想的……。” “住嘴!我说不许就不许!如果你敢违背,先提起来的话……我就、我就家法伺候!” “哦……朔儿不敢!记住了呢。” 刘元朔吐了吐舌头。娘亲的鞭子家法虽然厉害,但……他早已经偷偷看到,一向严厉的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角分明流露出少女般的娇嗔。他暗自咬了咬嘴唇。娘亲真美呐!岁月不应该辜负她,远在长安的那个人,更不应该! 鼓起勇气的刘元朔,就这样带着大队人马横渡碧海,又穿过千山万水,一路来到了长安。在这个月光皎洁,夜凉如水的夜晚,他站到了元召的面前。 “父、父亲……安好!” 少年的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他的声音很低,低的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虽然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知道对方很可能看不清自己的脸色,但还是感觉到脸上发烧的厉害。即便是先前这一路上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当真正站到这个人面前的时候,他才深深地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威压感和如同山岳般的重量,不是任何的勇气和自信心所能承受的。 “几年不见,竟然长得这么高了呢!呵呵,我的朔儿,将来注定会是一个迷倒万千少女的帅哥儿哦!” 温和的浅笑声中,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少年的肩头。刘元朔心中一震,他几乎是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却看到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父亲……!” 就好像是整个身体从内心全部放松了下来。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感忽然涌上心头。他感受到了相同血脉的跳动。那双臂膀,是如此宽博有力,似乎能够撑住整个苍穹。从此之后,天塌地陷,也无所畏惧。 元召看着这个翩翩美少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水一方的影子,心里有许多愧意。他的面容像极了她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传书不断,但见面的机会却极少。情意绵绵,千里婵娟,蝴蝶飞不过沧海,泪珠凝成了琥珀。美人之恩,辜负良多矣! 那,自己拿什么来补偿呢? 第九百八十七章 龙船渡弱水 皇帝刘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饮过酒了。宫中太医院的御医们,为此对他身边的贴身侍卫下达了严厉的禁止命令。为了皇帝陛下的身体状况着想,没有人敢在这方面懈怠半分。 不过,今夜的情况有些特殊。当这位皇帝带着十分怀念的神情喝光了杯中酒时,所有的侍卫和随同他出宫的人却都在四周平静的看着,没有人说一句话。 “这杯酒的滋味有些淡呢,不像是从前喝过的那些……元哥儿?” “陛下,这是经过特殊调配的酒。里面添加了一些滋补药材,天气转冷,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妨每天进餐时喝上一二小杯,对陛下身体有益无害。呵呵!” 熊熊燃烧的篝火旁,面对着皇帝疑惑的目光,元召又亲自给他斟满,示意可以再喝一杯。刘琚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又端起来细细的抿了一口,在嘴里回味一下,果然有些药材的气味萦绕在酒香中。 “唉!你有心了。其实我本来就不善于饮用那些烈酒,这种绵柔恬淡的气息,倒是很合口味。既然对身体有好处,一举两得之事,又何不为呢……你们记下来,在朕的膳食中,此酒必不可少。” 皇帝转头吩咐了一句。宫中侍从们早已经恭敬的记了下来,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自然,好像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本来,身为臣子直接参与皇帝膳食餐饮之事,这本来是大忌。在历代王朝中,如果发生这样的事简直不可想象。就算是臣子没有任何其他的心思,也会被当成别有用心。皇家制度的严格,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元召就这样平淡的说了出来,而身为天下至尊的皇帝就毫不迟疑地吩咐人照做。负责维护天子安全的所有侍从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疑问。这样的一种关系,足以表明他们之间的信赖程度,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情谊。 风雨相从,生死共渡。百折千劫,难忘初心……这世间有一种关系,本来就不需要任何言语的表达。就像是天空与大地,春夏与秋冬,草木枯荣,雨润苍生。当抛却任何个人的私心与杂念时,这种大境界,被称为“以天下为公”! “陛下的饮食,也要更加注意。这几天我抽空详细的列了一个单子,每日膳食中需要添加的药材成分,都标注的很清楚。你们带回宫中后,按照分量去做。切记!需要添加药补的膳食既不能多,也不能少。秋天过后,冬天马上就要来了。秋收冬藏,正是陛下将养身体的好时候……你们勿辞辛苦,坚持这几个月,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看看效果吧。如果陛下身体大有起色的话,却都是你们几个的功劳呢。” 元召从怀里掏出一张长长的单子。那上面的一丝一毫都经过他详细的核对,准确无误。可谓是用心良苦。几个贴身随侍的御医和侍卫连忙躬身接过去,嘴里连声说着。 “元公所命,绝不敢违!我等必以陛下身体为最重,若陛下安康,此天下之福,社稷之幸……我等职责所在,绝不敢居功!” 元召点头。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显得神态异常从容,却没有人知道他今夜此时内心的澎湃。时至今日,大局将定。九州四海,宇内八荒,已经没有任何人有能力再来打乱他为整个天下布置得这一局大棋了! 而眼前的皇帝陛下,他的身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再是如同几位先皇那样具有无上权力的大汉天子。他只是被笼罩在亲情中的兄弟和亲人。为了编织这个温情脉脉的牢笼,以便于把皇权的恶龙永远的封印在其中,元召耗费二十多年的时间,花费了无数心血。即将取得成功。 “元哥儿,你对我真的是太好了!自从太医院的御医们都束手无策之后,我本来对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但,现在你回到长安,以后我们可以有时间长久的相伴,我感觉到浑身忽然又充满了力量。” 皇帝刘琚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红晕,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他的身体今年更加消瘦的厉害,袍服穿在身上显得宽大了许多。而经过宗室作乱的打击之后,颓废的心情也一直难以恢复。如果不是元召在最危急的关头赶了回来,即便是没有死在作乱者手中,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陛下请放宽心。任何世间顽疾,都会有良药救治的。只要陛下好好配合,身体早晚都能康复。” “好!元哥儿,我一定会好好珍惜身体的。这片锦绣江山,繁荣大地,我要亲眼看一看,会达到怎样前所未有的光辉灿烂。” 月光与星辰之下,火花升腾在半空。两个人相视而笑,看着这片璀璨的夜景,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 夜色深沉,露水渐渐打湿了草尖。这场篝火的聚会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感受到风中的寒意,元召怕皇帝的身体经受不住,劝他先回去歇息。 刘琚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元召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举行这样一次聚会,并不是一时兴起。他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自己在这边,只会占用他的时间。所以,在又简单交谈几句之后,他站起身来,在大批宫人的簇拥中离去了。 元召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无声的叹了口气。历史前进的巨大车轮,他能够凭借着逆天的意志去强行改变。可是,偏偏在有些人的个人命运上,却是无能为力的多!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并没有能够完全医治好皇帝身体的信心。在当前的条件下,自己就算是尽最大努力,能够把他的寿命延长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呢?他并不确定。也许,只能够尽人事,听天命了。 “陆浚,看到小烈了吗? 元召收回目光,把淡淡的悲伤情绪暂时埋藏在心底。他随口问了一句,一直守候在不远处的陆浚连忙走了过来。回答道。 “师父,小烈跟元朔公子在石崖那边。现在叫他过来吗?” 元召点了点头。今夜趁着这个机会,他有好几件大事需要布置。而最首先要做的,便是他在心中筹划已久的海洋大业 。那么,自己选定的人,会是最合适的人选吗?遥望着空中划过的流星,他的目光如同夜色一样深沉。 渭水流经长乐塬的高大石崖上,奉命赶过来的陆浚,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个非常明显的白色身影。朴永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康复,并且因祸得福,突破自己原先的境界。这让他感到很高兴。 “师父如此看重小烈,想必会有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机会呢?” 怀着这样心思赶来的陆浚,其实并不了解朴永烈现在的心情。他更不可能知道,一个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人,会是怎样的凤凰涅槃,实现真正的蜕变。 “小公子,这几层楼船,可真大啊!他们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船了吧?” 朴永烈的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他虽然出生在东海之外的高丽郡,但却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么大的船。即便是在他记忆中,当年元召率领出海东征的那些船队,和这几艘船比起来,规模也是相差的太远了。 “不是的。朴叔叔,这些算不上是最大的船。这几艘只是三层楼船,在东海上,有五层、八层的楼船,而最大的一批,加上船舱底部的两层,总共有十三层那么高呢!” 刘元朔对眼前的这个白衣独臂人很尊敬。因为,父亲元召对他说过,这个年轻人的勇敢与忠诚天下无双,如果能够得到他的帮助,将会是自己的莫大福气。 长乐塬渭河码头,已经是这一带最宽阔的水域。其时秋水大涨,水量更是一年中最满的时候。可是,自江海溯游而上停泊在这里的那几艘楼船,却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水面。附近来往穿梭的其他船只,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似乎显得格外渺小。 “十三层的船……那得是多么大呀!” 朴永烈大声惊呼起来。在他的想象中,实在是想不出来那样的船到底有多么大。他更无法想象,如同巨龙一样的楼船,劈波斩浪穿越在辽阔的海洋上,又会是怎样壮观的场景。 “反正是很大……我也无法形容啦!大江入海口只能进入这样三层的楼船,五层的就不堪其负,十三层的就更没有办法了。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朴叔叔可以跟着我去海上看看,就知道有多大了。” 十二岁的少年想起父亲暗中叮嘱的那些话,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却没想到,身边白衣如雪的人抚摸着那柄玄刀,淡然而笑道。 “小公子,你很聪明。不过,却不必多费这样的小心思……因为,我早已经决定了,等到身上的伤全好之后,就会回到东海我的家乡去看一看。如果小公子愿意,我们可以同行哦。” “真的?那可太好了!朴叔叔会和云汐姨姨一起吗?” 少年调皮的又问了一句。刚刚还潇洒自如的朴永烈却显得有些窘迫起来。好在,陆浚的到来,替他解了围。 “小公子,我们还是一起去听从师父的吩咐吧……!” 第九百八十八章 皎皎明月心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当初那个离开东海高丽出生地来到长安的少年,现在已经成长为了伟岸的奇男子。他的故事,在长安被传颂。他手中玄刀的光芒,盖过了世间传奇。 其实,就连朴永烈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萌生出想要出海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那几艘停泊在渭河上的巨大楼船时,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雄鹰就应该在海上飞翔。他已经被困守在长安城那座辉煌的宫殿里太久了。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他守护了皇帝十余年的时光。而今,他不想再继续过去的生活了。 也许,心中的这种忽然改变,从他向死而生的那一刻起就产生了。虽然他自己并不清楚这种感觉。但却早已经不知不觉主导了他的内心。 “师父,我想请你成全一件事。” 熊熊燃烧的篝火堆旁,深吸了一口气以平静语气说话的朴永烈,眼中似乎有小小的火苗跳跃。自从拜入元召门下以来,他还是头一次主动相求。 “说吧。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答应的。” 元召脸上带着笑意,目光中充满了鼓励。似乎早就猜到他的心思一般,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靠近些。 “小公子回东海的时候,我想……跟着回去。” 朴永烈略微迟疑了一下。不过,他还是把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然后,他看到元召脸上的笑容更盛,轻轻拍了拍手说道。 “这个当然可以!其实,我让你过来,就是要谈这件事的……呵呵!” 朴永烈有些吃惊的抬起头来。他知道,元召从来都不开玩笑。果然,随后他又听对方说道。 “本来,我还以为你离开东海这么久,已经不想回去了呢。当初的时候,玄刀神死在我的手上,这些年来,想必你心中一直是有些芥蒂的。那个地方应该算得上是你的伤心地……唉!如果你还怨恨着我,我也不会怪你。” 元召平静的说着这些话,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过去的陈年恩怨,在他风云激荡的生命中,早就不值一提。朴永烈早已经拜倒在地,以坚定的语气回答道。 “师父,请别说这样的话!我从来没有在心里怨恨过你。而且,当初玄刀神临死的时候,特意叮嘱我,忘却一切前尘,才能够修炼到一个更高的境界。我今日的一切成就,都是师父赠与的。是你引领着我,走到了一个过去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巅峰……如此恩德,此生难报!” “小烈,不必说这样的话。我当然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你能够取得今天的成就,全是你自己努力而来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好了,不说这些。你要回东海,当然没有问题。陛下也一定会同意的。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师父请说!无论多么困难的事,我也一定去做。虽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小烈,时至今日,大汉帝国虽然 取得了旷古未有的成就。但居安思危,不敢懈怠。我为此制定了一些可以维持这辽阔疆域长治久安的措施,希望能够有些作用。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师父但请吩咐,无不遵从!” 得到朴永烈亲口承诺的元召,似乎放下了心中的那些疑虑。他目光坦诚的看着对方,火光明灭之间,朴永烈脸上的忠诚不容怀疑。考虑已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历代王朝,多有兴亡之叹。至今为止,不管国之盛衰强弱,数千年来也没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我考虑了很长时间,并且借鉴了一些经验和教训,希望能够探索一条新的道路。这其中的繁杂之处,一言难尽……。” 这些年来,除了修习武艺之外,朴永烈这还是第一次听元召对他说起这方面的事。也许,预感到了什么。他的心中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 “这注定是一条比战争还要更加艰难的征程。而要想顺利的去进行,我需要一大批志同道合的人来帮助,更需要最忠诚的执行者。小烈,我想……你应该就是我所选定的人中最不会令我失望的人了吧?” “我愿以此刀为誓!若有负所托,当死在玄刀之下,万劫不得超生!” 朴永烈拔出了短刀,光芒激荡了热血,也照亮了他眼中的狂热。 “好!你回到高丽郡之后,就不必再回来了。我今日以大汉帝国丞相的身份,传天子诏书与你。从此之后,为海外督护使,终其一生,镇抚海上疆域。凡海上王侯属地,来往使臣,所有商旅行团,纵横海洋通道,皆有保护职责。近则东海之滨,远则日落无极处,都属于你的职责范围之内……怎么样?” 在远近所有人震惊的表情中,朴永烈重新拜倒在地,玄刀裂石穿云,慷慨之气破碎一地月光。 “谨遵命!有生之年,当以热血洒碧海,忠魂绕长空!” 在元召没有亲口说出之前,任何人都没料到,他会赋予朴永烈这么大的权力!就连一些了解并参与制定帝国新政的大臣们,他们也没有想到,元召会如此重视海洋上的事务。毫无疑问,担当如此重任的朴永烈,如果假以时日,就是管理海洋事务方面权力最大的人。恐怕在某些时候,海外王侯也会受其节制。而海外督护使这一职务,也必然会越来越重要。 开始落下第一颗棋子的元召,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为了选定这第一批人选,他斟酌了无数个夜晚。可谓是慎之又慎,选之又选。因为这关系到一个新政局改制的成败,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忽。 为所有的域外归属地派驻督护使,以强有力的手段来保证中央王朝绝对的控制权,这是元召在吸取无数所知历史的教训之后,所制定的一项措施。 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治理天下。人心总是善变的。只施与恩惠和仁政,固然可以笼络人心。但当很多东西在岁月中潜移默化之后,却 往往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习惯了获得的人,反而更容易产生惰性和不满。从而催生出难以预料的各种后果。也许在短期内不会发生。但谁又敢保证,将来出现时,不是巨大的灾难呢? 防微杜渐,未雨绸缪。元召不得不从一开始就考虑到这些问题。从而利用自己的智慧和超人目光,来提前做出预防。 而设立督护使,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而已。包括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各方面的更多新政措施,将会随后展开。全方面的国政改革,在这个最好的历史节点上,势在必行,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他的决心。 “哦,这件事,不用那么急。设立在高丽郡南部的督护使治所,我早已经派人过去选址建造了。到时候,那里将会是你的新岗位……呵呵!等到在长安举行的百年帝国盛典结束之后,你再动身不迟。” “一切听从师父吩咐!” “小烈,以后你肩上的责任很重。海洋辽阔,纵深无极……也许,在个人生活方面,会不可避免的付出很大牺牲呢。唉!这原本对你来说就有些强人所难……云汐如果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来吵闹呢!” 听到放松下来的元召口中带着开玩笑的语气,朴永烈脸上略微有些发窘。不过,他立刻郑重其事的说道。 “我想要去海上的愿望,其实已经对云汐公主说起过。她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是满心踊跃欢喜的样子。可能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在宫中的缘故吧,外面辽阔的世界,对她充满了无尽的想象力。我想,海上的生活不仅适合我,也同时是她想要的吧。” “这样就好!雄鹰本来就应该在海空中飞翔。那里才是你开阔胸襟的地方。哦,这样吧,我抽时间让素汐进宫去商议商议,看看能不能够让太后同意,争取在你们离开长安之前,举行一场隆重的婚礼。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呵呵!” 听到元召在无数国政大事之余连这样细小的事都想的如此周全,朴永烈还能够说什么呢?他唯有心中感激,顿首再拜而已。 这个夜晚,元召彻夜未眠。该接见的人,该委托的事,他都亲力亲为,嘱咐的清楚明白。因为他很明白,帝国百年庆典转眼即到,也许从明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时间来亲自做这些事了。这次的盛典极其重要,承前启后,继往开来。即是对于大汉帝国过去百年以来功绩的总结,更是对即将开始新征程的预告。煌煌史册,彪炳千秋。必将浓墨重彩的写下无比重要的这一页篇章! 当晨曦破晓,东方现出鱼肚白的时候。火堆逐渐熄灭,晨风带来丝丝寒意。元召揉了揉额头,感觉到有些疲惫。听到有脚步声轻轻走到身后时,一袭长衣已经披在了他的身上。有一双手臂随即从背后绕过来,替他系紧胸前的扣带。柔软的语气中,似乎带着莫名的哀怨。 “给人家当月老,你倒是想的很周到嘛……可是,却不管我的死活。哼哼!” 第九百八十九章 秋水绕芳魂 元召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轻嗔薄怒的人是谁。纵横杀场的女子,杀伐果断,睥睨无敌。即便卸去铠甲,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气量狭小的人。不过,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她和世间的那些女子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不知不觉间,当年跟在他身后刻苦磨炼的那个黄毛丫头,已经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巾帼英雄。年华易老,红颜易逝,她为了他甘愿抛却一切身外之物,所求者,唯有寸心痴念尔! “冰儿,让你受委屈了。你本来就是光芒万丈的九天云凤,能得到你的垂爱,却是我从来没有去敢想象过的事。” 所有的人都自觉退的远远的。元召轻轻拥她入怀。此刻,他说的是心里话。历史的烟尘中,埋藏着太多的秘密。无数的惊艳传奇如同珍珠般闪烁,剥开层层迷雾,真相往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云冰却显然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些。听到这样郑重其事的“情话”,她的脸腾的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晨曦透过天际,朝霞布满云边,黑夜逐渐褪去后,远近重新恢复斑斓。在这天地的无数色彩中,这一抹令人心动的红晕,无疑是最美的姝色! “师父……召哥哥!不许你这样说呢。自从当年在那黑夜的屋顶上,看到你拔出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就是我今生今世所要追随的方向。无论从前、现在还是以后,也无论万人阻挡、天崩地裂……我也至死不渝!” 一袭披风的女子用力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脸庞,他的任何细微之处,都早已被她牢牢记在心中,刻在了生命里。他们早已经血脉相融,生死与共。那些深沉的爱意,用语言的力量已经无法表达。她把身体缩在他的怀里,尽量想要更多的温柔。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 “冰儿,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那么,那个名字就将会永远的消失……从此之后,流星划过苍穹,这世间再也没有那颗璀璨的星辰!你,就只是云冰儿,我的私藏品喽!呵呵!” “召哥哥,我早已经把什么都给了你,包括我的生命……别的一切已经不再重要。” “其实,府中后院儿的那座小楼,灵芝和素汐她们早已经给你准备好许久了。只要你不嫌弃那小小天地的憋闷,回到长安之后,就搬进去吧。唉!也不知道我这么自私的做法,到底对还是不对呢?” 一瞬间,云冰眸子里闪现的亮色,胜过眼前的一切明媚。等待了这么久,她终于听到了他的亲口承诺。虽然早就知道他绝不会辜负自己,但这样亲耳听到的感觉,真的是太好太好了!不过,下一刻,元召随口笑着说出的话,又差点让她跳了起来。 “冰儿啊,你这么厉害,以后可不要带着小家伙儿们把后院儿弄得鸡飞狗跳的哦……家里可不能再出妖孽人物了 。呵呵!” “召哥哥!你……我不跟你说了!哼哼,我这就自己回长安,去找灵芝姐和素汐她们去。” 满面含羞的女子一声呼哨,那匹神骏非凡的马儿立刻出现在了面前。她跃上马背,迎着太阳初升的地方疾驰而去。她一刻也等不及了,要立刻回长安,去亲眼看一看自己余生所在的地方。东方霞光满天,那个身影很快就淹没在了这无边的璀璨光华中。 元召没有笑她的迫不及待,心中只有无尽的怜惜。自己何德何能?却得到如此的深情厚意。 许多年以后,在那部经过数次增删添加方才正式定稿的《大汉帝国史》卷册上,有好几个未解之谜,给后人留下了深深的疑惑。而其中最吸引无数人目光的,就是在帝国战争史上那位横扫西域三十六国,如同最耀眼星辰般出现的杰出将军,她的消失也如同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 更有无数对英雄的崇拜者,曾经费尽心思,想要从浩繁如海的史料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从而了解其中的真相。但,他们无一例外,皆无所得,最后只能留下数不尽的惆怅和遗憾。 然而,这些后来者所并不知道的是,当时所有了解这件事真实情况的人,出于某种对尊者避嫌的原因,都自动选择了缄默,没有任何人对此加以评论。而且,就连两鬓已经染了秋霜的太史令司马迁,在执笔书写有关传记和大事记的时候,也是颇费了一番思量。 而更不为当时人和后世人所知的是,就在这位耿直的史官皱着眉头,一边碎碎念着对某人的暗自埋怨,一边却不得不运用春秋笔法加以掩盖的时候,在长安的某个庭院深深处,红衣皓腕的女子,正用手中的宝剑,把来自南海诸岛的珍稀水果切成几块,然后作为奖励,分别按大小奖赏给跟她努力学习武功的几个小孩子。 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赤火剑,用来切水果好像还不如普通的菜刀均匀。看到分到自己手里的是最小的一块,名叫元丰的男孩子鼓起了嘴巴,一副极其不满意的样子。不过,他嘴里嘟嘟囔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忽然感到一股冷意袭来,这种感觉他极其熟悉。那可是挨打了无数次所换来的经验呢!他的预感一点儿都没有错,用眼角余光偷偷扫过时,正看到一双清眸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这小家伙连忙低下头,脸上连一点儿不满的表情也不敢表露出来了。 那时候恐怕还没有人可以预料到,在后来的史书上被尊称为“圣元”皇帝的元丰,将会是这个脱胎换骨后崭新帝国的真正继承者和发扬光大者。他的功绩和影响力,以及他对华夏大地和全天下民众所做出的贡献,一点儿都不逊色于先人。 而即便在当时,他的身份已经极其特殊。在元丰的成长过程中,抛开母亲素汐公主不提,不仅那位名义上被他 称之为“父皇”的刘琚从来对他疼爱有加,视若己出。就连他真正的亲生父亲汉国公元召,也是对他爱护的不得了。不管犯下多大的错误,元召从来没有亲手打过他一次。最多就是严厉的教育他如何才是为人之道。 可是,元丰却从小到大就怕一个人,确切点儿说,是又惧怕驯服又十分敬慕。那个被他和元月以及后来的其他几个弟弟妹妹都称呼为“冰姨”的女子,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他们所有小孩子心中的“噩梦”,同时也是带领他们成长时间最久的“人间天使”。 惧怕和噩梦的由来,自然是她在教习他们武艺的时候,异常的严厉。稍有偷懒和不合格,就会受到惩罚。轻则罚站、挨饿、不许吃饭,重则打屁股,敲手背,甚至关在假山后面的小黑屋里,一天都不许出来。 元丰被娇惯坏了,素来十分顽皮。他在云冰手上吃的苦头也最多。不过,别的惩罚他倒不怎么在乎,最怕的就是被关小黑屋了。而他被关的次数也最多,好像这个惩罚就是专为他设立的一样。每当在那间黑洞洞的小屋子里感觉到好像有无数的鬼魅扑来,小元丰惊恐地大声告饶时,他总是在心里恨恨的想,这个鬼点子也不知道云冰姨是怎么想出来的!按理说,以她骄傲无比的性格,怎么会想出这样“折磨”人心忍受程度的坏办法呢? 直到有一次,又犯了错的元丰被关了整整一天后,哭天抹泪儿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才被放出来时。这焉头耷恼的小家伙忽然发现自己的那个老爹正躲在角落里偷笑呢。聪明的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不过,明白归明白,面对着大人们的“算计”和“压迫”,他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在云冰手上学艺,虽然是世间最苦的事。但却也有让他们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时候。 占地广阔的汉国公府,左侧的别院里本来有一处花草丛生的地方,一年四季十分茂盛,曾经是元丰和元月小时候的乐园。但自从拥有一匹神骏战马的女子住进来之后,他们忽然发现,原来这世间还有比钻到草丛里捉昆虫更刺激、更好玩的事! 所有的花草都被铲除,那片地方被改造成了一处平坦的校军场,从此这里就成了云冰教授孩子们的地方。对于元丰来说,他在这里虽然吃尽了苦头,但却有着平生最难忘的岁月。那就是学会了骑马。 元丰不知道那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叫什么名字,但自从云冰把他抱上马背疾驰而过后,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并且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战马。 当然,这一切后来的开始或者是传奇,此刻跟随着来到长乐塬的小元丰,还并不能预先知道。他睁开懵懂无知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身影。有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处山间最高的地方说话。 妙书屋 第九百九十章 大汉雄风起 秋天的色彩,无疑是这个世界最美的颜色。不管是在前生还是今世,元召最喜欢的就是此刻的秋天。 渭水浩荡,南山苍茫。站在高处往远处眺望,只觉得心胸格外开阔。那些雄伟的目标,即便是注定千难百折,好像也能伸手就在掌握之中。 他依稀记得,许多年前,自己就是从脚下的这片地方,开始踏入了这个伟大时代的第一步。只是当他想要努力去寻找时,却再也找不到那片草地,还有那条小溪流的踪迹……不要说上百成千年的沧海桑田了,只不过相隔了这么短暂的时间,世间的变化已经是如此巨大。思及往事,又如何不令人心潮翻涌感慨万千呢! “其实,在很久之前,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对我说起过一段话,我至今都没有完全明白……元哥儿,你想知道吗?” 上林苑皇家猎场的最高处,皇帝刘琚平静的看着头顶的云层,和元召一样,他也想起很多从前的事。而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只是淡淡一笑,随口接道。 “说来听听。” “那时候,我刚刚被立为太子还没有几年。父皇对我充满了期望,请了许多海内闻名的师傅教授学问。经史子集,治世之道,那些严厉的博士们在父皇的督促下,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的塞到我的脑袋里……现在想想,在博望苑的那些日子还是很痛苦的。” 皇帝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他虽然酷爱学习,但面对那些严厉古板的家伙,却也时常感到难以忍受。就算是现在想起来,还是心中有些揣揣。元召只是安静的听着,他知道,刘琚必然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而在他们两个人身边玩耍的元丰,却完全听不懂这两个大人的谈话。他用一把只有几寸长的金柄短刀,在面前的大岩石上刻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大汉王朝千古长”。 这也是他到目前为止认识的仅有几个字了。一边不停地伸头,睁大好奇的眼睛去看脚下的一切。站在这么高的位置,小小年纪却并不觉得害怕。 “而父皇却并不这么认为……每当他过来巡视功课,发现我苦着脸时,就会很不高兴。尤其是考究学问的时候,一旦我有回答不上来的地方,必然会受到训斥。在这一方面,他从来不会宽恕。那些博士师傅们便会因此而受到重重的责罚,甚至会被逐出博望苑。在这件事情上,教授我申商之法的师傅算是最倒霉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讨厌这些。” 皇帝断断续续的说着,这附近左右只有他们三个人在,所有的护卫和侍从们都在远处等候。也许,只有在这样天地可听的地方,他才能真正的说出心里的话。 “然而,父皇最看重的却正是这些!从韩非、管仲一直到申、商,这几个人的所有言论典册,都被父皇钦定为必须要重点学习的内容。而我对这些制定过一系列严苛峻法的 家伙,是从心里感到很排斥的,对他们的一些论述,也并不认同。因此,在学习的过程中,难免会有违背父皇期望的地方。在后来他对我越来越不满意,却也是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引起的吧!” “其实,先帝让你学习这些法家的理论,自有其用心良苦之处。大汉王朝建立之前的春秋战国时代直至秦王朝,他们这几个人的治世理论如果运用得当,的确能够富国强民,对国家大有益处。” 元召点了点头,接过了刘琚的话。先秦诸子百家的学问和理论思想,并不是他能随便品评的。他自问也没有那种能力。不过,汉武皇帝在某一段时期内,想要把以韩、申、商等人为代表的法家那一套用来治国,却是他曾经冷眼旁观所深深了解过的。当时他就很不以为然。只想用严苛峻法来约束天下民众,以保证大汉王朝的统治长久,显然是一种非常狭隘的想法。只不过,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他还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威望来加以劝导罢了。 “可是,大秦王朝明明因此而亡,教训就在眼前。父皇为什么还要执意如此呢?当时我的心中是很不理解的。后来父皇看出了我的抵触情绪,在宣室阁特意对我说过一番话,那也是他唯一一次非常耐心的对我讲解,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皇帝刘琚稍微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以便于没有遗漏。这时候,元丰自己玩的有些累了,他靠在元召的膝盖上,有些打盹起来。刘琚低头看了这孩子一眼,顺手把自己披在外面的锦袍解下来,包裹住他的身子,唯恐山风剧烈,让他着凉。 “不必如此……你自己的身体要注意呢!” 元召看了他一眼,目光深处埋藏着很深的忧虑。因为他看到皇帝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鬓角竟然隐隐有汗珠浮现。而在不久之前,他还感觉到体虚怕寒,所以侍从们给他穿了好几件袍服。不过半天的功夫,他的体内竟然虚寒交替转为亢热,这证明他的病情虽然被药物暂时压制住了,却很难治愈。 “唉,没多大事。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们还给我穿了这么多衣服,难道在大家眼里,我已经如此衰弱了吗?呵呵!” 刘琚苍白的脸上勉强露出笑容。自己的身体情况的确只有自己知道,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只为了自己的人。早些年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里,生死由命,岁月无常这样的道理,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明白。 “父皇说,大汉王朝治理天下,之所以与前面的任何朝代都不同。在短短的六七十年时间之内,便揭开了一个辉煌盛世的开端,这背后最强有力的保障,便是从高皇帝开始立下的各种规矩!大秦帝国强横无比,称霸天下,却终究因强而亡。而前面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诸侯国,却大多都是盲目的信奉王道,以至于被逐一吞灭,尽皆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唯独吾汉家制度别有 不同。以王道和霸道杂之,因事制宜,各取所长,才是治理天下大事最合理的方法!所以说,只以仁义规范民众行为,是自取灭亡之道。对于申商之法,身为君王又怎么可以不重视呢?!父皇说过的这番话,我虽然一直记在心里,却不明白到底怎样才是王道和霸道杂之。尤其是到了后来这些年里,明明并没有再施加什么更严厉的法典规范,可是天下却发展的如此迅速。以至于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恐怕就算是当年励精图治的文、景二帝,他们也不会想到,在他们故去之后不过几十年的时间里,大汉帝国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这其中到底是什么发生了改变呢?元哥儿,你可能破解这天下的玄机?” 皇帝刘琚总算是把心中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这个疑惑,他的父皇并没有给他留下答案。朝廷上下的大臣们,也没有人能够系统的解说明白。如果连元召也不能为他解惑的话,就算他将来离去的时候,也会不能瞑目的。 不等刘琚说完,元召早已经了然与胸。他的心中有些苦涩。汉武皇帝当年在密室中对太子所说的这番话,其实正是帝王之心的具体体现。站在皇帝的角度来说,他说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想要维护皇权的稳定,霸道和王道缺一不可。这是皇帝独有的两把利刃,在他的手中,可以控制乾坤,禁锢天下,所有的臣民人等,无人可以抗拒这种威严。而武皇帝之所以留下这番嘱托,谁又敢说,这其中没有针对他元召的意思呢? 按照汉武皇帝的眼光,他必然会对以后元召成为权臣加以防范的。他给太子留下了霸道与王道相杂的汉家制度,本来是希望刘琚能够好好的领会并加以运用,把他本人已经集中到天子手中的巨大权力继承下去。以永葆皇权不会变色! 只是可惜,从小以仁义王道作为自己精神世界的刘琚,最终还是抛弃了霸道的手段。在他继承皇位的这十多年时间里,他一点一点的分散了武皇帝好不容易集中起来的权力,让它们重新回到了朝廷各有司手中。 “皇权不幸天下幸”! 深刻了解这其中玄机的元召,并没有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刻意为之。他只是潜移默化的引导着皇帝刘琚往这个方向去改变,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除了宗室叛乱之外,基本没有激起太大的其他动荡。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暗自乾坤大挪移的手段,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 “陛下,因为有一种东西的出现,打破了千年以来的兴衰模式,维护社稷安稳,已经不必只依靠王霸之道了!” “此话怎讲……元哥儿?” “陛下,事到如今,我就明确的告诉你吧。主宰王朝兴衰的主要条件已经发生了改变,其他一切都要往后排,只有经济,才是最重要的……陛下之所以无为而治十年有余,被天下民众称为仁君,是因为我们有钱啦,一切都迎刃而解!” 第九百九十一章 铁骨柔情兮 大汉帝国现在真的是超级有钱了! 有钱好办事,这样放诸于古今中外都皆准的道理,天下民众都明白。而到了国家层面,就更能体现出有钱的好处了。 历朝历代的牧民者,在王朝开创伊始,除了那些特别昏庸无能的之外,谁不想创造一个太平盛世,来让自己的统治万年长呢?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可谓是用尽了各种手段。而利用严厉的刑法来管理民众,只是其中之一。 严刑酷法约束之下的统治,固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取得效果。但却并不是长远之策,更不能从根本上保证一个王朝的长治久安。历代君王当然并不是认识不到这一点,只不过在诸多限制条件下,他们根本就没有更好的办法。而这其中最主要的制约,就是似乎永远缺少可用的钱财啊! 恐怕不止一个具有雄心大志的帝王,曾经对着空荡荡的库府发出过这样的慨叹。除了保持必须的强大军备之外,勉强维持民生已经实属不易,而想要开创盛世,更是难上加难。 曾经已经具备开创一个最伟大帝国局面的秦王朝,之所以在短短几十年时间之内就迅速土崩瓦解消失不见,就是因为缺少一个强有力的经济基础。外表强悍无比的庞大帝国,其实早就如同已经枯死了树根的大树一样,秋风一来,便轰然倒地了。 而现在的大汉王朝,已经强大到了有能力完全避免这种局面的发生。历经百年发展的汉帝国,底蕴无比深厚。特别是在文景之治的基础上,帝国无限扩张的这二三十年时间以来,在开疆扩土的同时,国家的财政收入,几乎是以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在迅速增长。 负责这方面的朝廷大臣和有司官员,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耗费无数钱粮的不断对外战争,不仅没有削弱国家的力量。恰恰相反,却给国家创造了无尽的财富。这当中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关系,有些人苦苦想了这么多年,至今也没有想明白。但,这样的道理本来就不需要人人都明白,只要该明白的人明白,就足够了。 而创造了这一切的人,此刻正风轻云淡的筹划着一个更加辉煌的未来。正是因为有了足够的财富积累,所以,元召才会信心百倍的开始他的各方面变革。 成功扭转了历史大方向的元召,其实并没有想过取代刘皇汉室的皇权统治。他没有这方面的野心,更没有这种兴趣。他想要的权力,只是为了保证按照自己的设想去改变这个国家。虽然就连他也不敢肯定,自己设计的蓝图究竟是不是最好的?但他却坚信一点,如果不对这种王朝沿袭制度进行彻底改变,那么就算是这个国家再强大,用不了多少年,终究还会重新陷入兴衰轮回的铁律中去。 如果真的再出现这种局面,那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越过千年的沧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片大地和生活在上面的民众究竟经历了多少苦难。而为了进行抗争,又有多少英勇无畏的战士流尽自己的热血,染红了这块土地。 而他也更加清楚,历史上凡是进行变革鼎新的,大多都没有好下场。他已经 做好了准备,如果接下来要迎接的注定是一场更加艰难的战役,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是拼上这条性命,与举世为敌,也会进行到底,再所不惜! 好在,他有皇帝的信任和支持。而且,皇帝刘琚所付出的一切,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等我们一起回到长安的时候,我会正式的起草诏书,昭告天下一件事。” 在离开山顶之前,皇帝似乎终于决定下来。他看着元召的眼睛,神色显得很平静。而被他从元召手里接过去抱在怀中的小元丰,打了个哈欠,继续他的睡眼惺忪。 “陛下所诏,朝廷诸臣和天下军民当然都会一体遵从。” 元召迎着他的目光,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如此郑重想说什么。刘琚低头看了一眼元丰憨态可掬的样子,他的眼中重新开始出现笑容。这小家伙儿,他是真的喜欢。 “我曾经请天下最著名的相师进宫,他们都说,丰儿是个有大福泽的人!这江山社稷,他足够承担得起。” 山风吹过,林间呼啸。听到耳边的话,元召大吃一惊。皇帝这是第一次明确说出这样的话来。虽然没有外人在,却也令人感觉非常不安。 “陛下,这可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但……为什么就不可以成为朕的太子呢?” “这样不行……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怎能送给你呢?” “你骗谁呢?哼!刘元朔难道不是你的儿子?” “哦……那个不一样的。反正,陛下你这样做是不行的。” “这个嘛,你的意见只能算一半。其实朕就是随便通知你一声……阿姐会同意的!” “陛下,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这是冒天下之大不违之事……会在宗室中激起巨变的啊!” “宗室?有影响力的老家伙们,不都早就被你杀光了吗?难道你认为剩下的那些人还有这种能力?” “陛下……非要如此吗?” “汉国公,朕已经决定了。在帝国百年盛典举行之前,正式册立并昭告天下。” 皇帝抬头望着远处的山峦,神色威严。元召叹了口气,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最后劝阻一句。 “陛下,社稷大事,非同小可。是绝对不能意气用事的!” 已经睡着了的元丰,把皇帝的一只胳膊抱得紧紧的。刘琚用锦绣龙袍裹严实些,怕他被风吹到。什么万里山河,百年社稷,似乎还没有这个小小孩童的依恋来得重要。然后,他的语气恢复到先前,只说了最后一句。 “元哥儿,我的身体究竟还能坚持多久,别人不清楚,难道你……真的也不清楚吗?” 无限悲伤包含在这短短几句话中。元召心头就好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他低下头,不忍去直视刘琚的眼睛。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点了点头,给了对方期待已久的回答。 “陛下所命,臣遵从……对不起!我没有那种能力向老天夺回你的健康……。” 话未说完,即 便是已经见惯无数生死心硬如铁的他,也喉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匆匆二十多年光阴,如烟消逝。跨过千年时空隧道的穿越者,可以万夫不挡百战百胜,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天下。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却终究无法战胜无常,更胜不了上苍的安排。许许多多他极力想要去改变其命运的人,最终却仍旧不可避免的沿着他们原先的轨道滑落,走向死亡。 皇帝刘琚却又轻声的笑了起来。他的眼角似乎带着泪花,神情却显得有些欢畅。他看着对面这个曾经救过自己好几次性命的人。他明白他此刻的一切所想,更明白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元哥儿,你要想去做更多的事,便需要更大的权力。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但我知道,即便是以这整个天下作为报答,你也不会稀罕……元哥儿,走吧,我们一起回长安。” 元召点头。两个人站起身来,背着斜阳的方向往山下走去。身后落霞满天,云边锦绣,正是如火如荼。而在此恭候的所有朝廷内外大臣和将军们,他们都神情振奋的看着那两个身影。虽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山上说了些什么,但无一例外,却都预感到了也许将会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在不久后发生。 在长乐塬上从容安排好一切的汉国公元召,终于随着皇帝车驾重新回到了长安。在当时的天下人看来,这只不过是这位功勋盖世的传奇人物在取得更大荣耀之前,对自己封地的一次普通巡视。作为帝国百年盛典的主持者和主要策划者,他在帝国史册上留下无与伦比的浓墨重彩,几乎已经是可以确定无疑的事。 但只有极少数可以同生共死的核心人物,才真正明白元召回来长乐塬这几天的意义所在。作为他最开始踏上大汉帝国政治舞台的起始点,这里是他力量的源泉,更是他坚强的后盾。在亲手揭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更大规模“战役”之前,他需要积攒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去迎接这一场千年之战! 伟大的背后都是苦难。这句话,元召忘了是听谁说过的。他现在虽然还并没有太深刻的切身体会,但心头的苦涩意味,却总是避免不了的。 唉!是欠他们家的了……谁让自己要消减皇权呢。难道这就是报应? “不要愁眉苦脸的样子嘛。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那我就进宫去说明白。料想母后和他也不能太勉强了。” 长安,汉国公府后院。素汐公主看着晚饭后无精打采坐在那里的元召,心中有些不忍。她伏身在他膝上,看着楼台亭阁间的灯火次第亮起,轻声低语。 “那倒不必,我都已经答应了呢。只是……我们好不容易生的儿子,就这么轻易的要被人家抱走。心里当然不爽了!” “丰儿只是在宫里,我们可以随时去探望的啊……更何况,生儿子有那么难吗?” “什么意思嘛……?” “元郎……我们可以再生一个哦!” “呃,这样啊……。” 风过无痕,呢喃缠绵。锦瑟之秋,愈加浓烈。 第九百九十二章 天下何为贵 大汉帝国第六位皇帝刘琚又一次改年号之后的第五个年头,也就是在历史上通俗所说的“健康五年”的时候,发生了两件极为重要的大事。这两件可以称得上是承前启后作用的**,在所有历史记载中都显得非常重要。 这两件事,第一就是在秋末时节举行的帝国百年盛典庆祝。这次活动,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隆重。天下轰动,四海同欢,让所有归属于大汉帝国统治范围内的臣民,都真正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国家到底已经强盛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 而在此稍早些时候,皇帝陛下正式颁布的一道诏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所引起的轰动程度,并不逊色于庆祝盛典。不过,当时这道诏书曾经在天下范围内引起了很大争论,并且一顿激起或大或小的波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等到若干年后,所有人才真正认识到先帝“仁皇帝”刘琚的高瞻远瞩。 然而,等到这位仅仅在位十二个春秋的天子被天下人理解的时候,他早已经故去多年了。草木成灰,仁德不朽。这件事也被后人称颂为他最值得被称之为伟大的创举。 史书上虽然并没有明确记载仁皇帝当时到底是在一种怎样的情境下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这并不妨碍后人通过蛛丝马迹,来推测当年的情形。 而这其中最为世人所接受的两种说法,一种是说仁皇久病无后,日夜忧虑社稷传承。遂与皇后议,过继大长公主子丰,为太子。以备不虞。 而另一种说法,是说这位非常重感情的先帝,一直以来都感念汉国公元召的恩德,早有托孤之念。只是苦于自己无子,没有办法。后来他干脆想以江山相赠,却被元召拒绝。退而求其次,在自知来日无多的情况下,索性就传给了他的儿子。 这两种说法虽然说起来都比较牵强,但却被大多数普通民众所接受。并且在市井间津津乐道,传为佳话。 而只有真正的有识之士,才会清楚明白的知道,这些流行于世间的说法,只不过是外在的原因而已。拨开层层迷雾,他们看到的是仁皇帝和汉国公元召的肝胆相照同心同德,还有他们为了顾全天下苍生福祉而做出的巨大牺牲。 刘琚之所以最后被以“仁”皇帝为谥号,除了他在位十二年的时间里,让大汉王朝真正进入一个辉煌盛世之外。最主要的功绩和原因,就是在他最后的这几年时间,他用自己坚定支持的态度,为汉国公元召的施政改革创造了最有利的条件。而这其中,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方向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一条,就是他冲破层层阻碍,确立了自己的继承人。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在当时的条件下,这都是一项惊世骇俗的创举。因为他选定的继承人,既不是汉室嫡系宗亲,也不是其他的亲近旁支。而是一个外臣的儿子。虽然说这其中也有大长公主的关系在内,但终归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尧舜禹汤 ,三代圣王。那些选贤者而禅让王权的故事,毕竟只是遥远的传说。谁也没有亲眼所见,更没有人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形。但仁皇帝的亲笔诏书,却让当时的人和后来者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心胸宽广到放弃“家天下”这个流传千年的法则。他以天下苍生为念,完完全全的放下了私欲! “陛下此举,足以功在社稷,光耀千秋矣!” 白发萧疏的太史令司马迁,在史册上完整的记录完这一重大**后,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慨叹。他是当时极少数能够预见到这件事背后深远影响力的人之一。心中的思潮澎湃,自然不必多说。 看到他眼中的惊叹,元召却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现在真是有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了。不管是打仗还是做事,他都不怕。可是却被皇帝推到这样的一个位置上,以后的一言一行,就必须要慎之又慎了。 “太史公,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唉!我太难了。” 看到他愁眉苦脸叹气的样子,司马迁头都不抬,依然在一丝不苟的写他的字。他对元召开始变得越来越小心谨慎非常不以为然。 “元公,你现在才多大年纪,可千万不能有暮气啊!陛下既然如此信任,以社稷之重托付,正应该奋发激励,无所畏惧。把这个国家引领到一个更高的境地,才是你应该的责任。” 看到这位傲视王侯的太史令大人一副疾言厉色的样子。元召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太史公博览群书,通古今之变。难道没有听说过成王败寇这个道理?” “元公此话怎讲……这是从何说起啊?” “非常简单。从陛下所下的这一道诏书开始,我们所有人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未曾有过的艰难征程。而且,再没有回头的机会!这条路上的困难程度,将会是难以想象的。它没有一个成功的固定模式,更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以借鉴。它的胜利之日遥遥无期。而一旦遇到难以跨过的阻碍……所有这百年来取得的成就很可能就会毁于一旦!黄钟鼎弃,社稷倾塌。而我们这些人,包括陛下,就将是千古罪人!” 司马迁终于抬起头来,他扔掉了手中的笔,脸上的神情无比震惊。在大汉帝国威震四海,国力无比强盛的今天,他想象不出,究竟还有什么力量能够对这个盛世王朝的革新发展形成威胁。 “这恐怕有些危言耸听了吧?元公,即便是你曾经说过的那些改制措施暂时没有成效,最多就只不过维持现在的局面罢了。而这样的煌煌盛世,已经足以令人自豪。后果又怎么可能像你所说的那么严重呢?” “太史公,这世间的兴亡成败,本来就是很玄妙的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岂不闻,兴盛的顶点往往就是衰亡的开始。又道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已经走到今天地步的大汉帝国,犹如一艘在海上搏击巨浪的大船, 不仅不能有稍微的偏差。就是想要原地停下来,也是很难做到的事。” “可是……老夫还是始终不明白,元公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是民心!也就是天下民众所望。大多数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支持对引领他们前行的这个王朝进行彻底的改变……这也是许久以来,我在心中犹豫不决的事。” “民心?自古以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下碌碌,莫名所以。方以大德圣贤者引领之,足衣食,教礼仪,称之为牧民!元公,老夫认为,只要有能力让所有的民众都能吃饱穿暖,居行无忧。他们自然就会听从教导,做自己该做的事。天下太平,水到渠成……你又何必多虑呢?” 司马迁坦诚的盯着元召的眼睛,这是他的真实态度,更是代表着许许多多士族和中上层官员们的态度。也许在皇帝面前他不会这样直接说,但在这个人面前,他却不必隐藏。不料,元召却摇了摇头。司马迁的态度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既然连这个眼光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其他人的伟大史官都还没有认识到这其中关系的重要性,就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在什么样的社会条件下,就会产生什么样的人心需求。身为执政者,如果只看到了国家的强盛,而不去认真思考这背后的附属关系,以及很多方面的影响,必然会产生偏颇和失误。那将是十分危险的!” “没有这么严重吧?老夫活到如今,记得很清楚,自文、景两位先皇帝以来,虽然天下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大汉疆域内也发生过好几次战争。但不管是诸侯王作乱,还是朝廷内外发生的其他纷争,都很快的平息,还没有发展到危及江山社稷的程度。至于说天下普通民众的力量,在这其中更没有什么太明显的体现……元公,过虑了!” “太史公,我记得这世间某位伟大的帝王曾经打过一个比喻,却与你说的牧民理论有些不同。要不要听听?” “元公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他说,天下苍生似水,王权统治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岂可不慎!” 司马迁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这与他一直以来的认知确实有着很大的不同啊! “老夫曾经在孟子书中看到过以民为贵,社稷次之,而君王更次之的说法,一度以为这只是士大夫的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而已。难道世间真的有这样的君王……我为何没有听说过?” 元召却淡淡的笑了起来,目光中似乎藏着许多神秘。他没有回答司马迁的最后一个疑问,只是站起身来加重了语气,对大汉帝国的太史令同时也是对周围的许多大臣们斩钉截铁的说道。 “如果诸君有意,那样的理想,我们也可以实现……就从现在开始吧!” 第九百九十三章 星火传日月 从东海而来的小公子刘元朔,终于等到了和元召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当然,这样说也并不确切。因为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小小孩童,那就是刚刚被当今皇帝明诏天下册封为太子的元丰。 勉勉强强可以称之为少年的刘元朔,虽然年纪并不大,但由于从小就开始接受的各种教育,使他已经过早懂得了这世间的许多道理。不管是跟着母亲学习处理各项东海政务,还是在为人之道上,都得到了许许多多人的称赞。虽是少年,却已经有了一大批忠心的拥护者。如果将来没有什么太大意外,东海的王冠,注定会戴在他的头上。 然而,即便是拥有着万千荣耀和繁华,刘元朔却非常清楚,这一切的根本到底是来自哪里。不用母亲和身边的人对他说,只他自己耳闻目染的领悟,就已经比任何人都明白。 万里海疆,山岭阻隔。即便是长安的风吹不到东海,但那无形中的强有力意志,却是无处不在的影响着这里的一切。 刘元朔已经来过好几次长安。而这一次,除了来参加帝国百年盛典之外,他的身上还有另外的托付。只是没想到,他最想见的人太忙了。匆匆会面之间,根本就没有机会细说。一直拖到现在。 刘元朔是在傍晚时分收到消息,说请他去府中吃饭的。亲自来通知的人,是那个笑眯眯的老管家。虽然看上去非常普通,但他却知道,这老人家的身份并不简单。因此,言语之间非常客气。 这位小公子来长安住的地方,是淮南王府的旧日府邸。淮南王一族这些年来虽然远离长安,但这座府邸依然打理的很好。作为小主人,他在这里自然会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 管家元一亲自出动,并不是元召的授意,而是他自告奋勇主动来的。走在后面,看着这位俊秀少年的英姿勃发,忠心耿耿的他心里很是感到安慰。 自家公爷的子嗣还是太单薄了啊!想要撑起一个家族的繁荣鼎盛,没有旺盛的人口怎么能行呢?虽然说元召实际上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在管家元一和所有人的心里,却是恨不得他的后人能够多些再多些。 刘元朔踏进汉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四处亮起了灯光。他对这里并不陌生。实际上,在以前每次回长安的时候,都会被接到府中小住几天。不管是苏灵芝还是素汐公主亦或是这座府中的每一个人,对他都很好。他在这里的感觉和淮南王府并没有什么两样。虽然这少年隐约知道一些旧事,更知道自己的母亲从来不会来这里。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他对这座府邸的亲切感。 只不过,今晚有些奇怪。后花园一座小小的庭院中,并没有外人在。月色如水,灯火次第。看到带着温和笑容在等他的人时,刘元朔并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拜倒在地。 “爹爹,安好!” 安静的小院中,元召低头看着正在长成的少年。在片刻之间,他似乎有 些恍惚。这些年戎马倥偬,他几乎顾不得什么儿女私情。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大了。 “朔儿,不必多礼。今夜恰好我没有其他的事,让你过来,是想听听东海那边的一些情况而已。来,过来这边坐下。” 感觉到伸过来的那只手掌重量,刘元朔连忙站起身来。虽然在他万分敬慕的心中,曾经不止一次的告诫自己,见到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紧张。可是终究还是避免不了。 “哥哥,你快点儿啊!爹爹给我们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就等着你来了。” 欢快的声音早就在那边响起来,小元丰一边朝着他挥舞手臂,一边垂涎欲滴的看着眼前的食物,非常想马上就大快朵颐。 看到元召的微笑示意,少年的神情放松下来。他走到早就准备好的宽大几案面前,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时,元丰立刻嘻嘻笑着爬到了他的膝盖上。 三、四岁的小家伙,正是最粘人的时候。对于这个被他称呼为哥哥的少年,显得很是依恋。刘元朔也很喜欢他。虽然在来之前,跟随在他身边的那些幕僚随从们特意叮嘱过,说现在府中的那位小公子身份已经不同,让他千万要注意彼此间的礼节。但在这样的时刻,他却不想去刻意在乎这些。 “准备了几样简单的食物。没有外人,你就不要拘谨了。许久没做,也不知道厨艺生疏了没有……呵呵!” 元召淡淡笑着,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一大一小相差了差不多十岁,都是他的儿子。心里有一种温情萦绕,这样的时刻,对于他来说非常难得。 宽大的几案上准备的东西很丰富,各种新鲜的菜蔬,都切的整整齐齐。还有几大盘是不同的肉类,也都用精细的刀工切成了薄片儿。而在一边的几种海鲜产品,刘元朔却认得,这应该是他从东海带来的。却不知道是怎样的吃法?而摆开的十几个小小碟子里,则是各种各样滋味不同的佐料。显得五颜六色,搭配的极其好看。 管家元一指挥着两个侍从,搬过来一个精致的铜质器皿,点燃之后,最下层的容器里不知道是放的什么燃料,淡蓝色的火苗便升腾起来。而且很快,那里面的汤就翻腾着烧开了。 对于元召用这种特别的方式,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元朔公子,并且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加深一下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管家元一准备的非常充分。看到他们父子三人的融洽场面,老管家偷偷抹去眼角的泪花。然后带着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把这片安静的空间留给他们。 自家公爷太不容易了。他为了大汉王朝的社稷安宁和天下苍生的福祉,这么多年就没有真正的空闲时间。如今也终于该好好的享受一下父子间的温情了。 “爹爹,这是一种什么吃法?难道这所有的菜都要在这小小的锅子里煮吗?” 稍后不久,逐渐不再感到拘束的刘元朔,终于忍不住心 中的好奇。他是一个善于观察学习的好少年,只是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没有看明白元召到底要弄什么给他们吃。 小元丰显然曾经吃过这美妙的滋味。他听到哥哥的疑惑,马上带着兴奋的语气说道:“这种就叫做火锅。好吃极了!哥哥,待会儿你可一定要多吃些呢!” “火锅?难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食物一起煮了……那样真的会好吃吗?” “不是的!是自己喜欢吃什么就煮什么了……哎呀!我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好吃的。” 刘元朔却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显然没有听说过火锅是何物。元召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拉着这一大一小的手,亲自示范给他们看。 “这些呢都是底料,喜欢什么口味的就加什么口味。然后把自己喜欢吃的蔬菜和肉类还有海鲜都加进去,很快就煮熟了……来,朔儿,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元召笑眯眯的看着少年,心情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看到他眼神中的鼓励,又瞅了瞅已经在大快朵颐的小元丰,刘元朔夹起一大筷子就吃了下去。他立刻感觉到嘴里烫的厉害,不过滋味却是无比的美妙。 “嗯!真好吃啊!爹爹,没有想到,去掉那些繁杂的手艺,只这样简单的煮来,竟然也能品尝到美味!” “呵呵!好吃你就多吃点儿。其实,有很多锦衣玉食惯了的人,可能对这样的吃法并不以为然。只是他们却并不明白,钟鸣鼎食不足贵,世间的很多东西,最简单的往往才是最好的呢!” 刘元朔心中一动,他忽然停下筷子,站起身来郑重的施礼道:“多谢爹爹教诲!我一定会好好记住这样道理的。” 元召的神色中有微微的惊喜。他没有想到,这聪慧无比的少年,这么快就领悟了自己话中的意思。他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还有脸上略显懵懂的小元丰,目光里充满了无限期盼和希望。 “元朔,不管是你还是丰儿,你们的未来注定将不会平凡。如果有一天,当你们都各自站在自己历史舞台上的时候,希望不要忘记我对你们说过的话……。” 秋风落叶,落满了这处安静的庭院。这一年秋末的最后时光里,元召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在他们即将踏上各自人生新起点的时候,他有太多的不放心了。 “爹爹,如果可以的话,等我回东海的时候,想带一套这种火锅回去……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也不能多吃……。” “哦,我是想亲手做给娘亲,让她也尝尝。” “这样啊……那倒不必要。你做出来的难道有爹爹亲手做的好吃吗?呵呵!” “什么……?!” “再稍等些时候,我和你一起去东海吧。有些东西……已经亏欠太久了。” 刘元朔又惊又喜的瞪大了眼睛。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事。 第九百九十四章 少年多热血 在大汉帝国后来的史书上,关于汉仁皇帝健康五年秋天时分的这次重大庆祝活动,记载的非常详细全面。而且,无论是正规的官方史册,还是流传于民间的各种传说以及私人记载,所发出的声音几乎是罕见的一致。 “帝国百年盛典之日,亦是正式进入超级繁盛时代的开始!” 这个共同的论调,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几乎为天下全部民众所认同。 而在无数流传于后世的传说里,即便是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口口相传,当年在朱雀广场上升起的那面巨大龙腾图案的旗帜,不仅没有褪色,反而在岁月的洗礼中,愈加辉煌灿烂,永远屹立不倒。 因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这面旗帜所代表的精神,已经永远地铭刻在每一个受华夏文明影响的人心里。刻在骨头上,流淌血液中!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而对于当时能够有幸亲身参与帝国百年盛典活动的人来说,他们所拥有的荣誉感,以及因此而感染到的巨大国家力量,更是印象无比深刻。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在这次之后,都更加深刻的明白了国家、天下和每一个人之间的关系。 尤其是那些伴随着帝国繁荣而成长起来的少壮派和青年才俊们,他们的感触尤其深切。这些人当中,在以后的岁月里,会涌现出许多国家栋梁,朝堂重臣和社会各个方面的杰出人才。更有许多人,会远涉重洋,横渡大陆,去开创华夏文明的新领地。 但无论他们到了哪里,身在何方。也无论他们做着怎样的事情,每当遭遇到困难和艰险的时候,从来不会妥协,更不会投降。因为在他们的信念中,有一种精神的支撑和力量的源泉,它们来自于心底的勇气,来自于澎湃的热血!更来自于华夏文明发源地的遥远东方! 而大汉帝国的心脏长安,就是这一切梦想开始的地方。这其中包括一个个伟大先行者的梦想,更包括无数普通人平淡的渴求……而无论怀有怎样梦想的人,他们终会实现。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强大后盾。 “凡入我华夏籍者,皆受帝国之保护。无论身在何方,大汉帝国军队都是其最坚强有力的后盾。” 这几句在后来广为传播的话,许多人只知道它们最先是出自汉国公元召口中,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究竟是在一种什么情况下所说的。当然,清楚这句帝国最著名名言来源的人,也不在少数。作为当年的亲身经历者,名叫霍光的年轻人,记得比谁都清楚。因为当时就是他亲自执笔,把这几句第一次记录下来的。 健康五年,大汉长安,汉国公府。 在即将举行百年盛典的这最后三天时间里,明显也是朝廷各有司最紧张繁忙的时刻。而汉国公府,也终于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开始变得忙乱起来。 元召好不容易忙里偷闲的清闲日子,一去不复返。即便他想继续偷懒,不去朝堂上值守。可每天 送过来的政务文书,却堆满了案头,让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坐下来翻看。 每到这个时候,一种作茧自缚的感觉,就会异常强烈。元召看着那一摞一摞高可过人的文书,苦笑连连。他极力想推行的政务改革,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然而那终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刚刚铺开摊子的这段时期内,情况特殊,各种各样等待他一言而决的事太多了。他不知道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多久,也许一年、两年……还是更长时间呢?案牍劳形,简直是苦不堪言啊! 每当这样的时候,苏灵芝和素汐公主都会把孩子们带的远远的,免得打扰到他。府中的人也尽量不到这个院子里来,大家都知道他身负天下之望,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会关系到天下苍生福祉,因此一点儿都大意不得。 而唯一在这边守候着的,自然是云冰。如水的月光下,收起长剑的女子红袖添香,竟然异常温柔。如果不是这座府中的人,谁又能想得到,她就是那颗划破苍穹的流星呢! “为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呀?指挥千军万马攻城灭国的时候,也没见这样唉声叹气过……。” 云冰已经在旁边观察他很久了。看到元召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心中有些诧异。她索性丢下被他最近强迫在看的一本书走过来。探头瞧了几眼,却看不明白那些文书上说的是什么。 “冰儿,我现在才发现,征战沙场才是最简单的事。处理朝堂政务……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啊!唉……头疼啊!” 元召恨恨的把手上的东西都扔到一边,摇头苦笑不已。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让东方朔和司马相如等人自己看着处理就行。如今大局已定,只要大方向上不出现错误,一些具体事务,他是实在不想去过问。可是,尚书台和御史大夫府等处还是源源不断的把挑选出来的一些重要文件都送过来,等候他的决断。 “陛下要求如此,元公请勿得推脱啊!” 人家都这样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谁让自己还顶着个丞相的名头呢!他已经数次想要辞去这个职务,可是心里却很明白。在当前这种情况下,皇帝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云冰靠在他的身后,伸手轻轻的替他揉着额头。元召闭上眼睛,感受到手指的轻柔。却听到女子在耳边说道。 “召哥哥,我记得从前的时候,曾经教导过我领兵之道。说身为将军,亲自冲锋陷阵身先士卒的,并算不上是一个好将军。只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是最高明的统帅。而现在,为什么要亲自来做这些琐碎的事呢?朝廷上有那么多的人,让他们都各负其责,如果谁做不好,就严厉的惩罚!何必在这里劳心劳力,浪费我们自己大好的时光呢?” “冰儿,以为我不想啊?可是现在朝堂上的官员们,大部分都因循守旧惯了。许许多多已经推行开的新政措施,对于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种挑战。如果 放手让他们去干,恐怕很难取得好的效果。要是因此就随便责罚的话,更是强人所难了。这本来就是一场漫长的战役,需有时间来慢慢适应……唉!我现在已经有些后悔,这么急躁的就开始带领这个国家去进行这些注定艰难的事,到底是不是时候呢?” 也只有在云冰她们这几个人面前,元召才可以真正的吐露心中的烦恼和软弱。他是人不是神。引领这个国家和时代所走向的方向,更是一条漫漫的未知征程。没有任何的经验和先例可以遵循。这种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心情,更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的替他分担。 云冰把他的头靠在自己怀中,感受着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男子的脉搏跳动。如果是在两军征战的战场上,她可以提剑跃马挡在他的前面,即便面对着刀山火海,她也绝对不会后退一步。可是在这样另一个战场上,她却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帮不上任何忙。 “召哥哥,这世间,没有任何事可以打败!一定可以的。要不,让小光和明珠他们来帮吧。也许,年轻人更明白要怎样去做。” 元召心中一动,他握住云冰的手,淡淡的笑了起来。 “倒是提醒了我……说得有道理。雏鹰都长大了,是到了应该让他们经受风浪的时候了。不光是他们,长安学院培养出来的那些储备人才,也该为这个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而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小光他们这段日子就在长安。要不,我现在就去把他们找来?” “这么着急干什么?明日再去也不迟。哎呀!不管了、不管了……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事务都丢到一边。冰儿,陪我出去看看长安的夜景吧!” 云冰高兴的点头答应。自从卸甲解剑,回到长安之后,她也已经好久都没有出过府门。听说长安城内外为了迎接帝国百年盛典的举行,装扮的异常华丽。她早就想出去看看了。 元召把所有的文书都推开,也把所有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他们并没有惊动旁人,只悄悄的从后门出来,如同一对寻常人家的璧人一样,很快就融入了长安月色中。 而在这同一片夜色里,长安街头正热闹非凡。处处华灯异彩,点缀着大街小巷。如果从高处看,就如同是天幕中璀璨的星辰降落到了凡间,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今年刚刚十八岁的霍光和他的朋友司马明珠,也正和许多惊叹不已的人一样,在街头领略这盛世的繁华。 “明珠,看到了没有?那些史书典籍中所说的三代圣王治下,哪里能够及得上我们眼前的半分?这才是真正的盛世呢。我们能够生在这个时代,可千万不能辜负师父的期望啊!” “这还用说?从很小的时候,我的心中就有一个志向……咦!小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正在兴高采烈交谈的年轻人,忽然发现前面不远处街上的喧嚣异常,不禁吃了一惊。 第九百九十五章 华夏传承者 大街之上,霍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愤怒的拔剑,想要去杀人。 自从当年元召亲自把他送入长安学院,十余年的时光里,他一直痴迷学习的,既不是兵法战略,也不是道德文章,而是经济之道。 经纬治世,济扶天下。当他少年的时候,第一次理解这其中所说意思的时候,胸中的澎湃之情,简直不可抑制。 “小光,你的将来在朝堂和天下……不要辜负心中的志向。” 这是在很久之前,元召轻抚着他的背,亲口对他说过的话。他不知道,这个平生最敬重的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信心。但他确实不会辜负。既不会辜负自己的志向,更不能辜负元召的期望。多年以来的勤奋努力,使这个本就具有天赋的年轻人更加出类拔萃。 司马明珠是个同样优秀的少年。年纪差不了多少的他们,已经成为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而现在他们共同的志向,就是能够在明年顺利的通过朝廷有司的考核,正式成为后备的年轻官员。这虽然只是他们进入大汉帝国管理机构的第一步,却已经让他们准备了十年之久。 如果在建始元年之前的时候,像他们这样身份的公子哥儿,会有许多条门路进入仕途,去开始一个更高层次的起步。但现在已经不行了。不要说他们根本就从来不屑于这样做。就算是有人想再走终南捷径,却已经无路可走。 朝廷新政改革的首要措施。最先实行的就是律法改制和官吏选拔任用制度。这两条最重要的措施,虽然还并没有全面完善,但在一些基本性的方面,从上到下都已经严格执行了。 按照吏治选拔标准的条款来说,不管你的能力有多么大,也不管你的后台有多么硬。想要进入帝国管理机构,就必须要经过层层的选拔考核。没有人敢于再像以前那样徇私枉法。至于自汉高祖皇帝以来一直屡禁不绝的鬻官卖爵现象,更是连想都不用去想。 帝国的荣誉感和严厉的惩罚措施,再加上超出想象的高俸禄,让每一个负责考核的有司官员都兢兢业业奉公职守,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在官吏任用的考核把关上异常负责。没有人会为了个人的私欲而承担有可能招致的严重后果。 这两三年时间里,在经过最初几次的考核之后,霍光曾经在心里暗自惊叹于这种选拔任用制度的严格。相对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公平、公正制度。这让他和其他许多身份不同的青年俊彦一样,都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更加强烈的希望。 霍光和司马明珠一路观看长安夜景,心情无比振奋。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可以真正参与到这个伟大帝国的治理中来。不免高谈阔论,逸兴锐发。 然而,意外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前面即将快走到朱雀街交叉口的时候,有男子大声呼喊的声音传来,好像还有刀剑碰撞的 铮鸣。在那片广场的边缘,有人群渐渐聚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年轻人吃了一惊。这里虽然距离未央宫还很远,隔着大半条街。但如果发生未知的流血冲突,那也算得上是大事件了。两人对视一眼,并不犹豫,立即朝着那个方向疾步而去。 此时此刻,不光他们感到意外,在附近围过来查看究竟的许多长安民众,也是都莫名所以。如今四海升平,百王来朝,长安内外汇聚天下目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长安城内闹事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最先发觉异常的人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女子紧紧的抱着包裹,被一个手持短刀的汉子保护在身后。她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看不出原先的模样。而那汉子显然身上带着旧伤。却仍旧挥舞着那把刀,大声怒喝着,不让逼迫的人靠近。 而围在他们周围的,则是数十个身形彪悍的结实汉子。他们在为首一个人的指挥下,神色冷漠的看着被围在当中的两个人。好像是终于发现了追逐已久的猎物,拔出的刀锋上闪烁着冰冷与残酷。 而事实上,一路追逐而来的这些人,心里确实充满了兴奋。从东海之外的半岛上一路辗转跑了这么远的路,终于还是没有让他们逃脱。哼!以为跑到长安来就有生路了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金秀珠,你还是乖乖的跟我们回去吧!你的丈夫已经死了,你一个女人家还能干什么?只要你回去后安安静静的别再闹腾,县主大人一定不会再为难你的。满天下的这样乱跑,明明知道什么用都没有。你说你为了什么呢?” 那些大汉的首领略微有些矮胖,他带着得意的神情走近一些,看着后面的那个女子,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劝解着。这也就是进了长安城中,他才多少有些顾忌。如果是在别处把他们追到,早就命令手下这些凶神恶煞般的汉子上前杀伤捉拿了。 “郑满!你这条走狗,不要在这里虚情假意了。少夫人她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们既然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了长安,就一定会去未央宫前叩阙请命,让大汉朝的皇帝给我们主持一个公道。老爷和少爷他们的血海深仇,非报不可!” 那怀抱包裹的女子在秋风里身体颤抖着,显得很是害怕。而保护在他身前的那短刀汉子,则怒目横眉,面对着面目不善的包围者,脸上充满了悲愤之意。 “呵呵!好一条护主的忠犬啊……崔五,你不要再血口喷人了。崔家的那场大火是天灾,怎么能怨到别人头上呢?一定是你这家伙,撺掇着金秀珠来长安的对不对?你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了你们家少夫人的姿色,所以才做这些事的?” 名叫郑满的矮胖子色眯眯的瞥了一眼那女子,虽然现在看上去有些憔悴狼狈,他却知道,这女子其实姿容甚美。否则,也不会闹出一系列的事端来 。 被称呼作崔五的汉子,看样子应该是一名忠心的侍从。自从逃出东海高丽郡以来,这数千里的行程,他保护着名叫金秀珠的少夫人可谓是历尽千辛万苦。既要躲避追杀他们的人,又要在人生地不熟的大汉疆域内打听来长安的路。好不容易才辗转来到了这里。然而却没想到,紧跟着踪迹而来的追捕者,最终还是找到了他们。 崔五是个血性汉子。听到对方如此污蔑他,哪里还受的了?他的手中虽然只有一把短刀,却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既然已经来到了长安城,如果把最后的一腔热血抛撒在这长街上,能够引起汉家朝廷的注意。那也足以对得起崔家的恩情了! “你们这群混蛋!坏事做尽,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吗?岂不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里是长安城,不是你们依仗权势就能一手遮天的高丽郡!你们崔家和其他几大族人为了垄断那一方的财富,勾结郡守,栽赃陷害。眼看罪行暴露,又丧尽天良的放火杀人……可怜崔氏一家大族,因为不肯屈服,合族惨遭灭门之祸!若不是少夫人适逢不在家中,也难以逃脱厄运。可是你们千里追杀,竟连她也不肯放过……今天我崔五但有一口气在,你们也休想得逞!” 半边肩膀伤口包裹之处犹自渗出斑斑血迹的崔五,气愤填膺,横刀于胸前。他看着开始聚集过来的长安民众,心中存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如果在自己的血流干之前,没有人仗义相助而过问的话,那就真的是走到绝路了。 “别让他在这儿胡言乱语!冲过去,如果他敢反抗,就革杀勿论!” “头领,这里是长安啊!我们这样随便杀人,真的没关系吗?” “废话真多!长安人就不是人了?你们怕什么,没有人会多管闲事的!在巡城兵马来到之前,马上解决他们!” 郑满恶狠狠的低声对手下人再次下达了命令,他相信在没有弄明白事情真相之前,没有人会随便出手帮助两个陌生人。就算是在长安城中又怎么样?根据他的经验,人间自私而冷漠的看客居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最常见的事。高丽半岛上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嘛! 郑满这个土生土长的高丽族人,素来心狠手辣惯了。为了不留祸患,他不得不遵从命令,锲而不舍的想要斩草除根。这一路上他的耐心早已被耗尽。现在,他只后悔没有能够早点儿在到达长安之前追上他们。只有速战速决,才能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他想错了。从来没有踏足神州土地上的他和这些高丽棒子们,又怎么会知道,赫赫神州,泱泱华夏,在这片大地上,有一种精神从古至今都没有消失过。他们更不懂得,热血传承,慷慨正义,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锐利锋芒! 长安大街上,一片刀光交织处,有少年拔剑而起,开始踏上自己的传奇。 第九百九十六章 拔剑为正义 来自东海高丽郡的郑满,虽然只是一个小角色,但他却有着很大的野心。而且,这家伙很受主人的信任。这些年来,他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忠心,得到了金钱、田地和想要的一切。 如果是在十多年之前,郑满和那座半岛上的许许多多人一样,连想都不敢想会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在他的记忆中,吃糠咽菜朝不保夕甚至经常会饿死人的日子,好像是就在昨天。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巨大变化的呢?郑满在酒足饭饱之后,好像也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如果按照大家都一致认定的通俗说法的话,应该是从十几年前那场战争之后了。大汉帝国的军队进入高丽半岛,诛杀了那位暴虐无道的真番王之后,似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同。 然而,郑满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只认同自己主人郑全成和其他那几个大家族掌舵人谈论时所说的话。高丽族人是得到了上苍的眷顾,才迎来了这样好的发展时机。即便是被迫在大汉王朝的统治下,却也不能阻止高丽族的壮大。 汉朝人就算在名义上统治着整个半岛又怎么样呢?他们只不过派驻了很少的军队在那边。而那些派过去的郡守以下官员,像是一些愚蠢的傻子。只要能够满足他们上报朝廷文书上的业绩,其他的事情,就并不多管。所以,在郑满这样的人眼中,已经看得非常明白。被划分为高丽四郡的整个半岛,名义上是大汉帝国的疆域,而实际上对普通民众最有权势的人,却是在这些年新晋崛起的那十几个庞大新贵家族。 是高丽半岛得天独厚的航海条件和各种丰富的矿产资源,成就了这些家族的荣耀。他们如果联合起来,几乎能够全部垄断这半边海域的一切。这样的庞大力量,不仅普通的高丽民众不敢惹,就是汉朝廷派驻的郡守官员们,在很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触及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一般不会多管闲事。 所谓的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在这里得到了确切的体现。不过仅仅十几年的时间,在暗中流传的传说里所说的“大财阀”们,就成为了笼罩在高丽半岛上的庞然大物。他们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凡是触犯他们的共同利益,或是不听从他们的命令者,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当然,那些都不是明目张胆的迫害,而是各种莫名其妙的“意外”。而这也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就像是不久之前刚刚因为一场大火而被全部族灭的崔家,就是出于这样的“意外”。上百口子人的一个大族,死了也就是死了,并没有引起很大的震动。因为,就连当地的郡守都已经认定了这样的结果,谁还敢胡乱说什么呢?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背后的真相。而接受命令一路追杀那两个漏网之鱼到了长安的郑满,就是这些人中之一。崔家的那个老头子性格太孤僻了,一点儿都不懂得变通。以郑全成为首的大财阀们联合起来,成立了一个暗中的联盟。准备与统治着大半个东海的那个女子分庭抗理,以便于争取到更大的海上利益。已经给崔老头儿打招呼好几 次了,可是他一点儿都不给面子,每一次都是冷着脸拒绝。 这本来已经让大家都极为恼怒。崔氏家族管理着半岛入海口一个最大的港口,如果他们不配合,有许多事就很难办啊!尤其是最近,半岛财阀们为了巨大的财富,接受了海上一股神秘力量的请求,他们以满满的一船深海珍珠为代价,得到了财阀联盟的共同允诺。到时候会全力支持他们的行动。 然而,崔氏家族挡在那里,拒不配合,就成了一个必须拔去的眼中钉。对于财阀联盟的新贵大佬们来说,这样的事从前并不是没有发生过。而他们最后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让这些固执的家伙在一场意外中消失,就是最省心省力的方法。 不过,崔氏家族被烧成一片白地之后,意外逃脱的这两个人,却令人恼火。从来做事非常注重细节的郑全成,马上派出了自己的得力手下,带领着财阀联盟秘密培植的力量,全力追杀,务必杀之而后快。他可不希望因为这小小的过失而破坏已经铺开的大好局面。 既然有着这样的坚强后盾,便无所畏惧。追逐了几千里而来的郑满和他的手下们,脸上都露出狰狞的冷笑。他们拔出了产自高丽郡的直刀,毫不犹豫的就逼近过来。刀锋上闪烁寒芒,若有不从,马上就要收割生命。 “住手!这里是长安,谁敢乱动刀兵?” 厉声大喝从身后响起,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威严。指挥着过去抓人的郑满闻声一愣,侧头看过去时,却见从人群聚拢处走出两个少年人。正用冷峻的目光在看着他们。 “这是家族内部事务,请你们不要多管闲事!如果他们顺从的跟我们回去,当然不会随便杀人。” 郑满有些傲慢的撇了这两个少年一眼。看模样不过是两个富家子弟罢了,他在高丽郡的时候见得多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听到争执声走过来的霍光和司马明珠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对这个矮胖子说话的语气感到厌恶。这样的家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狗腿子之类。狐假虎威,实在是看着可恶。 “我们不会回去的!我们要去未央宫前申冤……让大汉朝的皇帝主持公道!如果你们再逼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看着逐渐逼近的刀锋,原先一直在处在惊恐中的那个女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朝人群大声叫喊着,无助的目光里露出渴求的神色。也许,她已经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在长安都得不到帮助,那她已经决定就死在这条街上。以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来控诉那些人的罪行! “你们赶快住手!听到没有?那女子说她有冤情……你们这些家伙一看就不像好人!” 司马明珠性情像极了他的娘亲卓文君,善恶分明,一点儿都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见这些敢在街上拔刀的家伙,竟然对自己和霍光两个人无视。这让他心中十分不爽。高傲的少年岂能受到如此轻慢,他“唰”的一下就拔出了自己的宝剑。 “这两位公子,劝你们少管闲 事啊!你们知不知道这两个是什么人?他们是纵火的罪犯啊!一个是府中下人,一个是大家族里的少夫人。两个人勾搭成奸,行为不端。后来怕罪行败露,竟然趁着黑夜放火烧了整座家族居住的府邸。然后自知罪孽深重,才亡命天涯到了这里的呢……!” 郑满一手叉着腰,趾高气昂的样子煞有介事,说的像真的似的。霍光和司马明珠稍微一愣神儿,一时之间不辨真假。而围观的许多长安民众间,则有些已经在悄悄地窃窃私语议论。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倒是不值得同情。 “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崔氏一族分明是被你们所害。我保护着少夫人拼了命的逃出来,就是为了申诉沉冤得雪,报那血海深仇……!” 挥刀抵抗的崔五愤怒大吼着,把那女子拼命保护在身后。他们已经退到了墙角,再也没有地方可逃。 “你们先别动刀用强,把事情说明白。谁对谁错,大家自会分辨的清真假。” 霍光阻止了司马明珠跃跃欲试想要持剑冲过去的举动。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当中,语气非常严肃。 没想到,郑满根本就不屑于搭理这少年。他狰狞的一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高高的举起来,大声说道。 “想管闲事的,都先好好看看!这可是高丽郡守大人亲自签发的海捕公文,这郡守大印可做不得假吧?难不成到了长安,就可以不遵守大汉律例了吗?哼哼!” 霍光抬起头来,在灯光下看的明白。那文书上果然盖着鲜红的大印,应该做不了假。不过……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逼迫到墙角二人脸上的愤怒神情。又看了看这些持刀抓人者的嚣张模样。却并没有退后,而是仍然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再说一遍,这里是长安,不是高丽郡!能够有权力在这里抓人的,只有长安府衙。你们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没有这个资格!赶快住手!” “呵呵!好大的口气。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也来多管闲事……你们还等什么?杀了崔五,带着金秀珠走人!” 听到郑满命令,几十个彪悍的汉子不再犹豫,乱刀齐下,就要当场杀人。 霍光大怒,他就算是再心性稳重,毕竟是少年人。胸中热血激荡之下,与司马明珠几乎同时拔剑,纵身上前,替崔五与那女子挡住刀锋。双方混战在了一起。 长安人大场面见得多了。这样规模的打斗,还不值得太过于惊慌。围观的人都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着,也有人早去府衙报信。现在是重要时期,可不能闹出大乱子。 两个少年人虽然正义热血,却抵挡不住那些高丽武士的凶悍。在几十把刀的围攻之下,很快就险象环生,但他们却并不退后。既然出手相助,绝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一会儿,霍光就大汗淋漓了。正在危急之际,却听到有人带着讥讽的语气说道。 “平常让你们练剑不用心,这会儿知道后悔了吧?哼!真是两个没用的家伙呢。” 第九百九十七章 长安英雄志 在流传于华夏大地的许许多多故事里,有一个“井底之蛙”的寓言,广为人知。而在许多年前,遥远的极西南之地,也有一个叫做夜郎的“大国”,曾经自豪的在大汉王朝的使臣面前夸耀过自己的强大。这些都被当作笑谈,流传在世间。 但很可惜,来自高丽半岛的郑满和他的这些手下,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们不知道大汉帝国这片广袤苍凉国土上那些英雄豪迈的故事,更不知道这条巨龙咆哮时的可怕声音。 所以,他们才勇敢无畏的在长安街头拔出了刀剑。想要以此来炫耀自己的力量。 在他们一贯的认知中,这样的事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即便是刀头见血,在不关自己事的情况下啊,世间还是冷漠的看客居多。这是郑满很久以来就知道的一个道理。长安又怎么样?自己的手里可是有高丽郡守大人亲自签发的抓捕文书。谁也不能阻拦。 至于偶然跳出来的两个少年,刚开始的时候郑满并没有放在心上。少年人的热血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他们知道这并不是自己有能力管的闲事之后,自然就会灰溜溜退走的。 不过,随后事态的发展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两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却十分凶悍,挥舞长剑挡住手下武士们的进攻,把那两个人保护在后面。即便是已经十分狼狈,却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就让人十分气恼了。不仅是在后面指挥的郑满,就是那些手执刀剑的武士们,也心头升腾起怒火。他们这几十人当中,除了高丽人之外,其实还暗中掺杂着其他几个身份特殊的人物。他们是来自东海之外的力量。之所以参加这次追捕行动,一方面是为了帮助高丽的那些大家族们彻底铲除后患。而另一方面,却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来长安看看大汉王朝的真正实力究竟是强盛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 这几个来自东海极深处海岛上的武士,和盘踞在那里的一股庞大势力的所有人一样,都恨极了汉朝人。他们比高丽武士更厉害,杀人手段也更加凶残。 看到有两个少年节外生枝,想要破坏他们的事情,而上去动手的十几个高丽武士这么长时间还纠缠不下。这几个一直没有动手的家伙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其中的两个人拔出刀来,纵身上前突然偷袭,恶狠狠的就想要从背后把这两个少年废了。 冷风袭来,杀气森然。已经被逼的连连后退的霍光,眼睁睁看着一把凌厉无匹的刀劈向了司马明珠的头顶,他心中又惊又怒。想要过去相救时,却不料自己也已经身陷危急!两个人性命堪忧,非死即重伤,只不过就在顷刻之间。 也就是在这样危急的时刻,霍光耳边忽然就听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那个声音。虽然是嘲讽的语气,但此刻传入他的耳中,却无疑就是天降纶音,让他大喜过望! “阿姐救命……!” 少年口中不由自主发出的喜悦呼救声 还没有喊完,眼前已经有红色的锋芒掠过。顷刻之间,刀断,人倒,长声惨呼,大吃一惊的围攻者纵身跃开,脸上都露出惊骇的神色。 闪开的这处墙角空地上,被忠心耿耿的仆从崔五紧紧保护在后面的金秀珠看得明白。一个身穿箭袖锦衣的身影,正神色淡然的站在那里,垂下了手中的一把剑。长安街头,灯火阑珊。就算有一万个人同时站在那里,这个身影也是如此光彩夺目。来自高丽的女子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么的,恍惚之间,那把剑和那个人的全身四周似乎都隐约散发出一种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世间怎么有如此……英武而又柔美的人物?!” 这是这是在看清楚那个人的容貌和身形后,金秀珠和围观的许许多多人心头同时涌起的一个念头。就连躲在人群后并没有现身的元召,嘴角也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心中已经在暗自叹息了一声。 “天生就自带光环啊!如果不是自己有特殊的际遇,却是拍马也赶不上她呢!” 危机得到化解的两个少年,拄着自己的剑,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既惭愧又雀跃。他们平时总以为自己的剑术已经练得很不错了,可是只有当真正的和敌人交过手之后,他们才忽然明白,两个人自以为是的那些花架子,原来在生死相搏时根本就不管用。不过,既然来了强大的靠山,这些敢在长安街头嚣张的家伙,就必定要倒大霉了! “阿姐,这些家伙很厉害,都不是汉人。他们太可恶了,竟然跑到长安城里来随便抓人,而且还要当街行凶。简直是目无王法……!” 霍光一把拉着司马明珠走近几步,开始低声告状。却不料被穿了男装出来“逛街”的云冰瞪了一眼。 “自己没本事,打不过人家,又怨得了谁?哼!这些话不用和我说,你们两个去和该说的人说去。” 不管是身为亲弟弟的霍光,还是司马明珠,以及其他几个经常出入汉国公府的少年人,他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但却在一个人的面前服服帖帖,不敢有丝毫的违逆。不过,这个人并不是元召。而是已经卸甲归隐的云冰。 所有人在元召面前只有尊重和佩服。但在云冰面前,除了这些之外,还要加上一点儿,那就是畏惧。尤其是霍光,如果阿姐那双世间最美的眼睛里一旦带上严厉的色彩,那他马上就会驯服成为听话的猫咪。乖乖上一边儿呆着去。 “你是什么人?胆敢当街伤人!你把他们怎么了?” 从刚才混乱中回过神来的郑满和手下几十个武士一起围拢过来,看着地下不断翻滚的两个武士满脸痛苦的模样,他们抬头愤怒地喝问着。却不料,手中提着一把发出淡红色光芒长剑的那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对身边的那两个少年说了一句,像是训斥两个小孩儿。 “你们两个往后闪开点儿,别溅一身血。弄 脏了衣服,自己回家洗啊!” 霍光和司马明珠讪讪的笑着,想要再说句什么时,却忽然眼角一动,看到有人在人群一边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过去。霍光满脸喜色,连忙拉着明珠的手,疾步走了过去。 “师父,原来你也在这里啊!这可真是太好了。” 穿着一身寻常衣服的元召,和普通的长安民众没有什么区别。他笑着看了看自己这两个最小的弟子,很满意今天他们敢于挺身而出的行为。虽然他还并不了解事情的原委,但只要有这种路见不平就敢站出来明辨是非的胆量,就值得他好好的鼓励。 少年有热血,成年有担当。这才是一个民族最值得夸耀的希望!但该教导的道理,他也不会缺失。 “你们两个人哦,平日里只注重学习文章典籍,在武学上就差的太远了。要好好记着,有胆量和勇气固然值得表扬,但在做事情之前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不要像今天这样,轻易就把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中。你们都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材……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去做更多更好的事呢。” “多谢师父教诲!我们都记住了。” 两个少年异口同声的答应着,躬身施礼。霍光回头去看了一眼,终究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阿姐又拔剑了……她会不会杀人呐?可不要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来。要不,我赶快去长安府衙报信,让他们过来处理吧?” “不用了。长安府衙和巡城司应该马上就会有人来了。如果在长安街头出事,他们拖延太久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失职!应该得到严厉的处罚。” 听到元召语气中的严肃,霍光和司马明珠不敢再多说。不过,随后听到的话,又让这两个少年有些目瞪口呆了。 “哦,冰儿她在府里待得太久了,心情可能有些不爽。就借着这个机会让她练练手儿吧……在有司来人之前,我们都装作没看见好了。来,先跟我说说事情的前后原委吧。呵呵!” 这样也行?!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谁能想得到这话会出自正在大力推动帝国律法改制的元召口中呢!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心情复杂。而在霍光心里更是暗自慨叹,这个被天下人几乎已经供奉为神明的人物,竟然对阿姐宠溺到了这样的地步。她可真是太幸运了!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这片刻功夫,不远处已经是遍地哀嚎。当已经许久未曾出鞘的赤火剑再次见血,后果可想而知。这些从高丽半岛跑到长安来的人,只能自怨倒霉了。在郑满指挥下疯狂扑上来的武士们,结果无一例外,他们和先前那两个倒地的武士一样,都被挑断了双手的筋脉。在以后再也不能拿刀行凶作恶了。 而这样的惩罚,已经是云冰手下留情。如若无必要,她不会再轻易的杀人性命。因为,她曾经答应过元召,余生岁月,要学着做一个温柔的女子呢! 第九百九十八章 东海有归期 小公子刘元朔一直留在长安,全程亲眼目睹了大汉帝国百年盛典各项主要活动的举行。这是他生命中亲身参与的最重要事件之一,留下的印象自然无比深刻。 一个王朝竟然可以强盛到如此的地步! 不必说那些威严的礼仪,也不必说精神抖擞的大汉军队。更不必说那些闪烁着寒芒的各种武器装备,最优良品种所培育出来的战马,以及那种锐利无匹的战斗气势。只单单看来自天下各郡县和长安的民众脸上那种自豪幸福的表情,就足以令人慨叹不已了。 这种对国家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是装不出来的。没有人能够去强迫一个没有自己家园、缺衣少食、或者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表现出这样的满足感。给他们这种保障的,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和辉煌无比的盛世。 在这一年秋天即将过完的时候,一场轰轰烈烈的盛世庆典,就这样结束了。此时此刻,大多数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它会对以后帝国的发展产生怎样深远的影响。在那些从天下四面八方而来的拥有权力者眼中,在漫天飞舞的长安落叶里所看到的一切,将会成为他们永远铭刻在心头的一个警戒。 这样一个威武强大的帝国,也许只有衷心的拥戴,才能够给后世子孙带来福祉。而任何的叛逆或者是与之为敌者,必将会招来大祸,贻害无穷。 而这,正是大汉王朝的主政者策划这次活动的初衷。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起码现在看起来,效果还很不错。 这样的评价,自然是在一个较为私人的场合里,汉国公元召以轻松的口气,对围绕在他身边的几个最信任的人所说的。那一次,刘元朔恰恰就坐在他的身边,亲耳听的很清楚。 “先贤所著的典籍上说,治理天下之要务,以收服人心为最重。只有人心真正的驯服了,才会身体力行,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而在这个过程中,又要同时实行两种手段为最佳。如果简单的说,第一就是以利诱之。第二就是以力畏之!呵呵,现在看起来,元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都做的很好了。令人不服不行啊!” 御史大夫司马相如语气中满是钦佩。这位已经真正承担起国之重责的人物,这些年来亲眼见证了元召的成长,也亲身经历了大汉帝国是怎样飞跃到现在这个地步的。如此成就,千古罕见。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欣逢这样的一个时代。 其他几位朝堂重臣也纷纷点头,十分赞同他的说法。时至今日,朝堂上下焕然一新,早就没有那种朋党勾结为了争夺利益而相互倾轧的现象发生了。尤其是经过这次凝聚人心的百年盛典之后,所有一切变得更加不同。这一点无需明言,朝野民间都有深切的体会。 第一次坐在这种重要场合的刘元朔,只是在旁边认真的听着。这里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但即便如此,这少年的心中已经十分激动。他虽然不知道元召为什么要让他来,却明白必有 深意。他偷眼看着如同被众星拱月一般的身影,一种无以言说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个伟大人物是他的父亲,而这里是他的故国! “长卿兄过誉了!今天所取得的成就,绝对不是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的功劳。这是无数仁人志士和英勇将士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更与天下所有民众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历史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如果想要继续保持现在的良好局面,就需要我们在座的诸位戒骄戒躁,以最谦虚谨慎的态度把我们已经开始的各方面改革全力推行下去。唯有如此,才能使这个国家保持长盛不败,避免重新陷入兴衰的轮回……!” 元召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从容叙说。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去刻意的展露锋芒,更不需要隐藏什么。万里山河的画卷在他手里徐徐展开,所有的色彩都在按照他的意志去涂画。千秋万壑,表里春秋。这既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巨大权力,更是一种谁也无法替代的责任。不管成败,都关系着亿兆生灵的福祉,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元公也不用太谦虚了。一切功勋,青史自有公断。咱们的太史公从头至尾可都记得很清楚呢。呵呵!” 东方朔轻轻拍了拍手掌,笑着说了一句。而坐在后面的太史令司马迁却并没有笑。这位白发萧疏的执史笔者,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元公及诸位请放心。青史如钩,刻画铭记。斑斑点点,不可或缺。老夫如果不能用手中的笔全面地记载下这一个恢弘的时代,那就有愧于史官这个称号。是会被后人骂的。” 看到他的认真样子,元召和其他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毋庸讳言,大汉帝国能够取得今天的辉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居功甚伟,能够在将来的史书上留下浓重的一笔,每一个人心头涌动的自豪和荣誉感却是不必多说。 “元公,如今这件大事也终于忙完了。这几天,来自天下各地的诸侯王和番邦属国的那些王公贵族们已经陆续开始离开长安,回他们各自的地方去。这件事,各有司官员已经在安排,特此禀明一下,请元公和诸位放心!” 负责这件事的人,是刚刚担任光禄寺大夫不久的辛庆忌。这位年轻的官员,是元召亲自点名提拔的。这次他负责接待这么繁重的任务,本来还有许多人十分怀疑他的能力。毕竟,这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骤然身居高位,已经引起质疑。又要肩负起这么重大的职责,他到底能不能行呢? 而事实上表明,他能行!这个在很多人眼中并没有多少实际从政经验的年轻人,不仅把这次接待任务组织的井井有条,一点也没有出现纰漏。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更多的时候协助元召,主动承担了庆典的部分重要活动。比如,赴南郊祭祀天地和去高祖皇帝庙祭告的这两次活动,便都是他受元召委托组织完成的。而且都十分成功,引起不少人的称赞。 可以预见,名叫辛庆忌 的这个年轻人,他的前途之路已经打开,未来必将不可限量。 听完他简略的汇报,元召点了点头,温言嘉奖了几句。已经有好几个像辛庆忌这样的优秀年轻人,被他安排到了重要职位上。未来的希望,将会在这一批人身上,他很期待他们将会取得的成就。 能够得到元召的亲口嘉奖,辛庆忌自然是心情激荡。不过,他略一犹豫,还是把在心里已经考虑了好几遍应不应该提起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元公,不知您还记得没有?数日之前,那一批在长安街头闹事的高丽人,一直在狱中关押着。因为忙于庆典活动,遵照您的吩咐,并没有来得及详细审问。这件事该怎么办,还请示下。” 其实,辛庆忌心里是有些奇怪的。按理说,这样的事应该交给长安府衙来处理。但元召偏偏交给了他。难道是因为牵涉到异族人的缘故?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哦,我当然没有忘。那些高丽人嘛……先在狱里关着吧!不用管他们。那个女子安排好了没有?” “光禄寺里有特别的馆驿,我已经安排了人,好好照顾金秀珠和她的那个仆人。” “很好。现在可以去好好的过问一下这件事的始末了。” “元公,您要亲自接手这件事吗?” 辛庆忌连忙问了一句。他虽然没有详细的审问过那些高丽人,却早已经明白这其中的非同小可之处。他从来就是个聪明人。在没有得到元召亲自命令之前,是绝对不会去随便过问其中缘由的。 “庆忌,如果你不嫌辛苦,这件事还是麻烦你去弄明白吧。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辛庆忌心中一愣。他没有想到元召真的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办。不过,此时此刻他当然不会推脱。连忙允诺道。 “元公吩咐,敢不从命!我一定会查个明明白白的。” “这样就好。你去办,我很放心。呵呵!这也是对你的一种历练……另外,因为这其中可能牵涉到东海的一些事。你带着元朔一起去吧。” “带小公子去……是!” 辛庆忌心中的吃惊更甚。他早就知道这件事非同寻常。却没想到牵扯到这么深。看来,决不能马虎对待啊! 刘元朔也暗自吃了一惊。他终于明白元召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了。就在稍早些时候,有一次去府中,云冰小姨曾经略微提起过几句。他当时还没有全听明白。却没想到,被她亲自杀伤擒获的这些高丽人,果然包藏祸心! 既然得到命令,辛庆忌不敢耽搁,他躬身而起,在离开之前恭敬的又问了一句。 “元公,如果没有特别的吩咐,我这就带小公子去了?” “你们去吧。要记住一点,最好在这两天之内就把全部事情都弄清楚。因为……我们马上要动身去东海了!” 刘元朔蓦然回过头来,脸上惊喜交集。 第九百九十九章 当年烟波里 东海碧波万里,潮声迭起,风卷云疾。重新披上软甲的女子,站在高大楼船之上,海风拂动她的墨染长发,眉目清朗,心里却有着淡淡的落寞。 这次楼船出动,去往高丽郡,本来她是不用来的。但因为后来发生的一件事,令她感到有些不同寻常。所以她还是决定,亲自跟着来看看。 十多年以来,在这万里海域上,她旗帜出现的地方,没有人敢随便抗拒命令,更没有人敢随随便便做出冒犯的事来。而这一切威权的由来,却并不是她所拥有的强大军事力量,那是因为这千山万岛上的人,都得到过巨大的恩惠,发自内心的拥戴。 而且,几乎所有看到这支威武船队和猎猎飘扬旗帜的人,都很明白这一支庞大军事力量的背后支持者到底是谁。这个本来就是出身于大汉王室宗亲的女子,与身后的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扯不开关系。更重要的是,她与那个闻名天下的人物有着深厚的渊源。 整个的东海都处在她的势力管辖之下。即便是与大汉王朝有着名义上的隶属关系,但实际上,谁都知道,她便是海上的女王。 这样一个美貌与权势并存的女子,自然早就成为了一个传说。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万千崇拜者远远的就会望尘而拜,祈祷她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财富和好运。而实际上,这样的祈祷很快就能得到应验。最明显的就是,所有在她海上势力内受到保护的民众,都过上了富足安定的生活。 得到万千民众拥戴的女王,本来应该承载无数荣耀的目光。但她在这个秋天之末,感受到季风转换的时候,忽然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和忧伤。而这种情绪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让她亲自踏上了这一次船队出动的行程。 这次的楼船战队出动,与其说是巡视这片所属的海域,倒不如说是直接去兴师问罪的。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有一支从海外归来的商人船队,在高丽郡南部最大的码头靠岸的时候,遇到了麻烦,或者说是遇到了故意的刁难。据说是因为船上所载货物与账册上所记载的数目有所偏差,从而被管理这片码头的人给强行扣留了。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船上的商人们也大多都被抓了起来,投入了监狱。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有侥幸脱身的商人怀着愤怒不平的心情,去找在这一片海上巡视的东海巡检船告状,把前因后果说明白后,央求替他们主持公道。 隶属于东海楼船编队的几个巡检官立刻赶到码头,要求核对事实,察明真相。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那天刚入夜的时候,这艘停在码头的巡检船忽然就燃起了大火,船上的巡检官和几个商人全部葬身在了火海,都被烧成了灰烬。 这自然是一件无法掩盖的大事。高丽郡的官员们天明赶到现场查验一番后,得出的结论,却令人非常吃惊。这只是一次意外。是船上的人不慎自己引火造成的火灾,与其他 人无关。并且把这样的结果以文书的形式传递给了东海巡检司。 巡检司的主官一听就不对劲儿。自己的部下自己知道,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样事的。不过这件事牵涉到高丽郡,说不定还有更深的内幕。他们不敢自己决断,立刻就上报给了在瀛洲岛的王府。 而这件公文,恰好就让刘姝看到了。她最近正心情不爽,一时心血来潮,马上命令船队出动,她要亲自巡视东海疆域。且直奔而来的方向,正是高丽郡码头。 郡主的命令就是王令,没有人敢于懈怠半分。威风凛凛的战船起锚,一共有一艘七层楼船和三艘中型战船所组成的船队,就这样劈波斩浪,从瀛洲岛往高丽半岛而来。 这支总共搭载了三百人的船队,算不上力量有多么强大。不过在这些精锐的将士们看来,他们已经足够可以震慑任何怀有异心的力量了。东海海域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已经根本看不到海盗之类的影子。在这片海域内来往的船只,除了商船之外就是渔船。就算是将士们想要找海盗们练练手,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所以他们才如此放心大胆,纵横在这片海面上。 然而,他们恰恰忘了,大海本来就是风云变幻时刻都能发生危险的地方,谁又能够预料的到,迎接他们的会是恭敬与驯服?亦或是早就精心策划后的一场无边杀机呢?! 当年大汉军队渡海作战,诛杀真番王之后,把这块半岛分成了四郡治理。而高丽郡,正处在最南端的海上要道,那里的码头,也正是来往于这片海域以至于去往大汉帝国本土的最重要通道。因此,这里的繁忙程度可想而知。而正是因为这个码头的设立,也给高丽郡带来了无尽的财富,从而成就了数十个豪门富贵家族的崛起。 所有的这些详细情况,被称为海上女王的刘姝自然都知道。她对这些“暴发户”们一直都很不以为然,素来认为他们只不过就是有点儿钱而已,不必成为值得注意的对象。当然,“暴发户”这个新名词,她是听某人在传递的书信中对她说起过的,她觉得非常贴切和形象。而在那同一封信里,他还对她提起过,要她注意一下这些人的动向,如果有任何不法行为的坏苗头,要及时的掐灭。只不过这个建议,她却回应嗤之以鼻,认为那家伙职位越高胆子倒是越小了呢! 想到这些时,站在船头的刘姝看着海上翻卷的碧波,心底有些酸涩的恨意不禁又随之涌了上来。那个家伙只知道在长安左拥右抱享温柔富贵,恐怕早就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想到伤心处,她用力跺了跺脚,扯平被风卷起的披风,气咻咻转身回自己船舱去了。 瀛洲岛距离高丽郡并不远,下半晌的时候,已经可以远远看到码头的轮廓。带领船队的将军张九,却是王府的旧日护卫,自然是忠心无二。他进来请示郡主,船队是否立即进入码头靠岸。 “不必表露我的身份。你带人和那 几个商人一起,直接去高丽郡府衙,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然后回来报我知道就行。” 刘姝出海的主要目的,只是为了散散心情而已。她本来就没有兴趣与那些官员们去亲自交涉。办事精明的张九完全可以搞得定。 张九点头应诺,带着几十人去了。可是并没有过了多长时间,就有两个军士浑身带血,慌慌张张的跑了回来。他们带回来了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消息。 “张九将军与郡守府的人一言不合打起来了,对方把他们全都扣押。我们两人拼了性命才杀出血路,特来报与郡主知道!” 刘姝一听就怒了。高丽郡守这是疯了吗?她二话不说,拔剑而起,命令集合起船上全部人马,直接弃船登岸,来到郡守府兴师问罪。 将近三百人的力量,都是兵甲犀利的百战之士。更何况她自己素来心高气傲,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还属于大汉制下的高丽郡守府,如果真的敢动用武力,她并不介意给他们一个难忘的教训。 郡守府空空荡荡,气氛有些异常。身披软甲的刘姝在将士们的簇拥中进入之后,马上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不过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忽然就伏兵四起,把这三百来人团团包围在深墙大院之中。 “郡主在此,你们想干什么……要造反吗?” 看着台阶上出现的那些面目不善的家伙,已经预感到危险来临的将士们拔出刀来,厉声大喝。只不过,他们换来的,却是狰狞的冷笑。 “果然是她来了……哈哈哈!被世人称为东海女王的大人物,竟然肯屈尊来到这小小的高丽郡,这可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既然来了就不用走啦,我们为了这一刻,可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呢!” 被将士们保护在中间的刘姝,抬头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大多都是高丽族人。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并没有发怒,只是平静的问道。 “汉郡守何在,他为什么纵容你们造反作乱?” “郡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现在的高丽郡早已经重新变成了我们高丽族人的天下!至于汉朝的官员嘛,他们的尸骨就埋在这座府衙的后院里。那些愚蠢的家伙,这几年来在金钱的收买下醉生梦死……恐怕到死也没有想到自己是怎么死的呢!哈哈哈!” 听到这些猖狂的得意大笑,刘姝和这些将士们全明白了。高丽人蓄谋作乱,恐怕准备了非止一日了。而且看他们积攒起来的力量,已经非常雄厚。非出动重兵,难以平定了。 “张九将军何在?” “郡主请抬头看,那一排鲜血未干的头颅,不就是他们吗?” 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异族面孔,刘姝充满怒火的心里,忽然想起元召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有将士听我命令,杀出重围,回瀛洲……命令全部战船出动,前来屠灭高丽!” 第一千章 自是有情痴 赞曰: 战袍上系好了晚霞,斜阳中双人一马。 正路过烟火人家,恰似当年故里飞花。 阡陌路口别后,袖底便是天涯。 绿水红颜老,青丝催白发。 且忘记山河万里,铁甲长戈血染风华。 只为她回眸一笑,胸口又添道伤疤。 人间故梦里,输赢都算作情话。 东海的万里碧波上,海水被铺满半边西天的云霞映照的如火如荼。这么美的景致,落在战场厮杀惯了的将士们眼中,却像极了鲜血颜色。 从大汉帝国沧海郡而来的一队战船,正平静的停泊在海面上,船上将士严阵以待,在等待着这支船队的最高指挥者发布作战命令。 这支船队是在去往瀛洲岛的途中接到紧急消息之后,转头调向往这边来的。而现在距离他们前方十里左右的那片陆地,就是曾经被他们征服过的高丽半岛。只不过,现在那个地方已经不属于大汉王朝的土地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从高丽郡开始发起的叛乱,蔓延到了整个半岛。穷凶极恶的叛乱者杀死了汉朝的郡守等官员,并且在突袭之下,把驻扎在这里的少部分汉军也几乎全部消灭殆尽了。他们封锁了所有的对外通道,叫嚣着摆脱大汉帝国的统治,重新恢复高丽族自己的土地。 不过,以半岛上新兴起来的财阀贵族集团和逃窜到深海中的倭族人相互勾结而发起的这次叛乱,非常不凑巧或者说是非常凑巧,在他们还没有完全控制住半岛形势的情况下,有一队飘扬着大汉王朝旗帜的战船就耀武扬威的出现在了港口附近。他们来的极其突然,就像是专门为这次叛乱而来的一样,令得到消息的叛乱者们大吃一惊。他们连忙集合起力量布置在港口一带的陆地上,紧张的看着那支船队慢慢靠近。也许,激烈的战斗在下一刻就将开始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周密的计划,对这次叛乱的胜利有着绝对的信心。但当亲眼看到传说中的大汉战船真正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人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震颤。不过几十艘而已,但那种排海逐浪而来的气势,确实非同小可。 “这怎么可能……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汉朝的战船最快也要三天的时间才能够渡过这片海洋吗?这才一个时辰,难道他们是飞过来的?” 观望良久之后,这次叛乱的组织者之一郑全成大声的问四周的人,语气中充满了焦躁。郑氏家族和其他十几个大家族本来想趁着这次叛乱称王称霸的。三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控制整个半岛。可是这才刚刚开始呢,汉朝的战船就赶过来了。他们是未卜先知?还是能掐会算啊?? “按理说完全不应该啊!我们的计划非常周密,也没有走漏消息。就算是从瀛洲岛赶来兴师问罪的那个女人所带领的部下,也都被全部杀死了,没有人能够逃出去。这支船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一身戾气的倭族首领也是满脸错愕。他们和高丽人合作只是纯粹为了复仇。汉人占领了他们在海上的所有岛屿,他们这些侥幸逃生的少数武士在海洋深处已经隐忍了好多年,与汉人势不两立,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报仇雪恨。 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那个被他们恨之入骨的女子,也就是汉朝人所称的刘姝郡主,终于中计入了圈套。她只带领着区区三百人就来到高丽半岛,并且走进了郡守府。这样的骄傲,只能说是自己作死了!结果毫无意外,在经过一番拼杀之后,三百部下全部身死,而她自己也没有能够逃得出去。心中充满仇恨的倭族武士很想连她也一起杀了,不过,高丽人制止了他们。这么重要的人物,当然要留着做筹码,说不定在他们成就大事的过程中,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呢! “赶快弄明白这些战船是从哪里来的,带领他们的将军是谁!” 听到首领命令的倭族武士们和高丽人还没有开始行动,一艘快船已经飞驰过海面直达码头。船头上有人一箭射过来,上面带着给他们的最后通牒。 “汉国公有令!所有叛乱者放下武器,首恶必诛,其余宽宥处理……!” 什么?什么!在岸上如临大敌的人互相瞪眼睛看着,大多数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不过,下一刻,当 郑全成和其他人急急忙忙拆开那封通牒,只匆匆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忍不住大声惊叫起来。 “是他!果然是他来了……元召来了!他亲自来了……!” 这叫声中的惊恐之意,无法掩饰。当听到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所有人的寒毛几乎都炸了起来。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指挥这些战船而来的人,竟然是那个传说中的魔神! 所有高丽半岛上的人,无不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畏惧到了骨子里。元召当年在他们脚下土地上所留下的印记太深了,深的已经永远无法抹去。即便是过去这么多年,提起这些事还是令人心惊。利令智昏的财阀集团们并不是不怕他,而是在他们的策划中,那个已经肩负大汉帝国天下的人,是绝对不会亲自来处理半岛叛乱的。而只要他们争取到时间,便足够有能力来抗拒其他将军的讨伐。是掌握在手中的巨大财力让他们这些人有了如此自信。可是,超出他们预料的是,这个人竟然亲自来了,而且是在他们还根本就没有时间准备的情况下。怎不令人惊慌失措呢! “大家不用慌!元召来了又怎么样?别忘了我们手中可有杀手锏,说不定这次连他也一起结果了,永除后患!” 事到临头须放胆!郑全成脸上带着凶狠的神色看了一眼堆积在码头上的那些油桶。汉朝人这些年来疯狂的从高丽的土地上开采黑火油,却没想到,今天却成了他们可以利用的武器。 所有人眼前一亮,发动叛乱的力量足有五六千之众,再加上黑火油的帮助,或许可以一战了!但元召太厉害,要用什么来对付他呢? “听说在我们手里的那个女子与元召关系匪浅,以她作要挟,何愁杀不得此人呢!呵呵!” 有人提醒,郑全成恶狠狠地一挥手,就这么办!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于是,很快就有一封回书送到了汉军战船之上。 猎猎大汉龙旗之下,站在甲板上的男子低头看完叛乱者所提的要求之后,身后碧波万里,脸上无悲无喜。 “娘亲呢!娘亲怎么样了?” 少年刘元朔抬头看着元召的表情,紧紧的咬着牙齿,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娘亲万一有什么不幸,那么就算是把这座半岛上的人全部杀光,也难以换回他心中的伤痛。好在,他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她没事。放心吧!我一定会让她平安的回来。” 自刘元朔以下,靖海将军元横波所率领的所有将士早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一起拔刀慨然请战。元召只是随手裹紧了披风,淡淡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船队由靖海将军指挥,作战可便宜行事。叛乱者预谋已久,不可大意。生杀大权,自行掌握!” 元横波大声领命,眼中露出凶光。既然已经得到授权,他是绝对不会心软的。跟着一起前来的朴永烈大吃一惊,他探头看了一眼叛乱者所提的要求,急忙阻止道。 “师父!你不能一个人过去。我愿提刀相助!” 元召却只是摇了摇头。他已经遥遥看到了被绑在楼船最高处的那个身影,心痛如刀绞,此行谁也替代不得。当即提气纵身跳下,踏浪行舟,倏然而去。 码头边的七层楼船桅杆上,刘姝看着脚下的万倾碧波,心中气苦几近绝望。她并不怕死,然而想到因为自己的轻率大意,也许再也不能见到元朔儿还有在长安的他时,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身后传来的叛乱者嚣张叫喊,与她已经毫无关系。现在占据她脑海的只是那些过往岁月里最难忘的时刻。她要把它们再好好的回忆一次,以免过奈何桥的时候忘了。那些家伙在楼船上倒满了黑火油,这是要烧死自己吗?这样也好,最好是烧成灰烬,也免得以后他们找到自己的时候再伤心。 “朔儿,元郎……永别了!” 泪眼朦胧中,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因为她在幻觉中好像看到了元召的身影,听到了那句世上最温柔的呼唤。 “姝儿,不要怕,我来了!” 不过,她这短暂的梦幻立刻就被身后爆发出的喊杀声惊醒了。千百支羽箭从她的眼角掠过,射向前方海面。而在她蓦然睁大的瞳孔中,她看到一 道耀眼的光芒自半空中劈落无数乱箭,沧海长空,万里云霞。那个持刀的身影就像是从这海天之间的落日霞光里跳出来的一般,忽然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我是已经死了吗?元郎……真的是你?” “姝儿,你受苦了。这些年我辜负了你……以后再也不用离开我身边!” 碧海青天,十年等待,无数长夜漫漫之苦,只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心神激荡的女子看到那刀光一闪,桅杆立断,然后她就被他抱在了怀中。感受到那宽阔的胸怀,她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最真的真实。这个肩负着整个天下重担的男子,为了她一个人,甘愿放下所有荣耀和责任,来救她了。 “元郎!快走……危险!” 刘姝忽然想起叛乱者先前在船上的布置,原来都是为了他!只不过她的惊叫刚刚出口,已经来不及了。无数支带着火苗的火箭从天而降,一起对准楼船射了过来。 “把他们射死在船上!给我狠狠的射……杀死他们!烧死他们!” 叛乱者歇斯底里的吼叫着,火箭铺天盖地落下。在这一片璀璨如同烟花的漫天云霞里,女子看到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眼睛的那双目光流露出最初相见时的柔情。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 “闭上眼睛,不要看。” 她果然合上了双眸,把一切对死亡和黑暗的恐惧都扔到了大海里。从现在开始,管他万丈涛起,管他天崩地裂,管他战鼓雷鸣,管他血流成河……她只是他一个人的红颜,他只是她一个人的元郎!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耳边是碧海潮声。一轮月光之下,坐在轻舟船头裸着上身给自己几处伤口敷药的元召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困就多睡会儿,好在你没有受伤……。” 话未说完,饱受思念之苦的女子身体从后面抱住了他。青丝垂落肩头,泪珠滴落在他的胸膛上,如同火烧般灼热。 “元郎,我们这是在哪儿?” “海上的一座小岛边缘……楼船起火爆炸之后,那边形势一时有些乱,我怕你被乱箭波及,就先带着你到这边来了。” “那些叛乱者……?” “别想这么多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犯的错负责,没有人能够逃脱掉惩罚!” “那……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哦,这个嘛……当然要看我老婆大人的心情喽!呵呵!” “老婆?真难听……哼!你的红颜和夫人们可都在长安呢。” “这可是将来对所爱之人最流行的一种称呼呢……你确定不喜欢?” “傻子!不管你叫我什么……都喜欢!可是,现在真的可以随便我要求怎样吗?”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好!那我们先不要回去,陪我三天……只我们两个人在这海上!” “三天哦……好吧!三天的时间,足够他们把整个高丽半岛都清理干净了。本国公大人乐得清闲。嘿嘿!” 倾城倾国容貌的女子眼睛里的光彩亮如星辰。她紧紧的抱住这个天下最伟大的男子,这三天的时间,他是属于她自己的了。 “我这样的要求是不是太自私了点儿?你有那么多大事要做……。” “事情是永远也做不完的。我辜负你的,本来就已经太多了。” “元郎,你真是世人传说中的神仙转世吗?”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是凡人。只不过是稍微厉害那么一点点罢了。” “那是厉害一点点吗?你这个大骗子!” 月在青天云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万般柔情,无限缱绻,最后只留下在涛声中的喃喃低语。 “元郎……我好爱你啊!” “哦……我于是!” (全书完) 虽然还有更远征程没有写完,但这本书就到这里吧。 我的新书《山河多娇》同站发行,会更精彩,希望书友们能够继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