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新三国》 第一章 神童出世 剧痛只持续了一瞬,随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走马灯,看见父母丶红颜丶一直没出现的幕后黑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裹挟着他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亮出现在前方。 李孜本能地朝光亮处挣扎,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光线越来越强,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隐约传来女人的呻吟声和产婆的吆喝。 「使劲!再使使劲!头出来了!」 一股挤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李孜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被迫往前滑动。 他想要反抗,身体却不听使唤。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 刺目的光线涌入眼帘,一只粗糙的大手将他倒提起来,一巴掌拍在屁股上。李孜本能地哭出声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震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丶皱巴巴的丶沾着血污的身体。 六根手指,十根脚趾,是个健康的男婴。 李孜想骂娘,出口的却是婴儿的啼哭。 --- 东汉光和二年,兖州陈留郡襄邑县。 李乾第三次做父亲,心情颇为复杂。 前两个儿子李整丶李典都已长成,一个沉稳持重,一个聪慧好学,是李家未来的指望。这个老来得的幼子本不在计划内,但既然生了,总要养大。 「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妻子赵氏虚弱地靠在床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疲惫与喜悦。 李乾沉吟片刻:「单名一个『孜』字,孜孜不倦之意。希望他将来勤学上进,不要辱没门楣。」 李孜躺在襁褓里,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心里百感交集。 李孜。 上辈子他叫李孜,这辈子还叫李孜。老天爷连改名的手续都省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这具婴儿的身体虽然弱小,但骨骼清奇,不像是体弱多病的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的意识清醒得很,前世的记忆分毫未损。 《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读过的那些书丶背过的那些年份丶分析过的那些人物,全都刻在脑子里,像一块被反覆读取的硬碟。 李孜躺在摇篮里,花了三天时间理清现状。 第一,他穿越了,东汉末年,光和二年,公元179年。距离黄巾起义还有五年,距离董卓进京还有十年,距离曹操迎献帝还有十七年。 第二,他的父亲李乾,历史上确有其人,是曹操早期的部将,官至中郎将。但史书着墨不多,属于三四线人物。不过在这个时空里,李乾与曹嵩关系不错,两家常有来往。 第三,他有俩哥哥。大哥李整,未来会继承家业;二哥李典——等等,李典? 李孜差点从摇篮里翻出来。 李典,字曼成,曹操麾下名将,好学问,贵儒雅,军中称其为「长者」。这可是《三国志》里有传的人物,不是什么龙套。 也就是说,他穿进了三国演义的世界,而且穿到了一个有历史分量的人物家里。虽然他只是个史书上没留名的幼子,但有了他这只蝴蝶,扇不扇翅膀,就得看他自己了。 李孜闭上眼,开始盘算。 五年后黄巾起,七年后天下大乱,群雄逐鹿。他有大约七年时间做准备。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个婴儿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不是普通婴儿。 他有一个成年人的脑子,有超越这个时代几千年的知识储备。就算身体不能动,他也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当一个神童。 历史上所有穿越者前辈都证明过,「神童」这个身份是获取资源丶建立人脉丶提前布局的最佳捷径。 李孜睁开眼,咧嘴笑了。 照顾他的乳母吓了一跳:「郎君怎么笑了?这才出生三天,就会笑了?」 李乾闻声赶来,看见幼子脸上那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心里也是一动。 第二章 曹操 曹操,号孟德,他是东汉末年的权臣丶政治家丶军事家丶文学家。 曹操在世时为魏王,未称帝;其子曹丕代汉称帝后,追尊他为太祖武皇帝,史称「魏武帝」。 史书记载,曹操年轻时「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纨絝子弟,只有桥玄丶何顒等少数人看出他不凡。 —— 李孜坐在乳母怀里,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曹家公子。 十岁的曹操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穿了一身绛红色深衣,腰间系着玉带,虽然年纪小,但走路的姿态已经有些张狂。 「这就是你家的那个神童?」 曹操歪着头看李孜,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才多大?两岁?话都说不利索吧?」 李乾笑了笑: 「孟德若不信,可以考考他。」 曹操走到李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神童。 李孜也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眼前这个十岁小孩,将来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会写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估计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对手。 「你会背什么?」曹操问。 李孜不急着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少年曹操? 讨好? 没必要。 他是穿越者,有太多方法可以在不依赖曹操的情况下成功。 对抗?更没必要。现在他才三岁,曹操十岁,对抗个什么劲。 最好的策略是——平等交往。不卑不亢,让曹操觉得这个稚儿有趣丶有用,但又不会对他构成威胁。 「孟德兄想听什么?」李孜开口,口齿清晰,不似稚子。 曹操眼睛一亮:「《诗》会不会?」 「《关雎》?」李孜张口就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口气背了八章,一个字不差。 曹操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父亲曹嵩,曹嵩微微点头,意思是这孩子的确不凡。 「再来一段。」曹操起了好胜心,「《尚书》里的《尧典》。」 李孜也不废话,张口就背:「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又是洋洋洒洒一大段,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曹操脸上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他蹲下来,凑近李孜的脸,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妖怪?」 李孜笑了。 这个曹操,从小就这么直白。 「孟德兄觉得我是妖怪?」李孜反问。 曹操想了想,摇摇头:「妖怪不会背《尚书》。妖怪要是会背《尚书》,那也是只好妖怪。」 一旁的曹嵩和李乾同时笑出声来。 曹嵩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孟德,不得无礼。」 李乾也笑道:「两个孩子投缘,让他们多处处。」 —— 从那天起,曹操每次随父亲来襄邑,都会来找李孜。 两个年龄相差七岁的孩子,一个能跑能跳,一个还在学走路,但聊起天来毫无障碍。 李孜发现,少年曹操远比史书上记载的复杂。 他确实放荡,喜欢飞鹰走狗,不喜欢读死书。但他的脑子极快,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他问李孜的问题,从经学典故到天下大势,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有一次,曹操忽然问:「李孜,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李孜心里一惊。 曹操才十岁,就已经在思考这种问题了? 「孟德兄为何这么问?」李孜不动声色。 曹操撇撇嘴:「我听父亲和客人说话,他们说朝里的大人们都在争,争来争去,谁也不管百姓死活。我虽然不太懂,但总觉得这样下去要出事。」 第三章 制糖 三天后,消息传回——张家确实派人接触过那伙山贼,许以重金,让山贼劫李家的粮,事成后张家加价收购被劫的粮食。 李乾气得摔了一只杯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个张家,欺人太甚!」 他立刻着手报复,切断与张家的一切生意往来,联合其他几家商号共同抵制。 不到两个月,张家的生意就萎缩了大半。 事情平息后,李乾把李孜叫到书房,认真地看着这个一岁半的儿子。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孩儿虽然年幼,但平日听父亲和客人谈论生意上的事,耳濡目染,也就懂了一些。」 李乾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比你两个哥哥都聪明。」李乾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聪明人容易招祸。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表现得太出众。」 李孜点头:「孩儿记住了。」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真的低调。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里,低调等于等死。 --- 光和四年,李孜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在大多数人眼里,能说会走就算聪明了。但李孜已经完成了《春秋》和《周易》的通读,并且在李乾的默许下,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具体事务。 当然,名义上他只是「旁听」。 每次李乾与管事们议事,李孜就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布偶,看起来像是在玩,实际上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家在陈留算是数得着的豪强,有良田千顷,商铺三十余间,每年营收折合钱币约五千万。 这在地方上已经不小了,但和汝南袁氏丶弘农杨氏那样的天下名门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李孜的目标,就是让李家在十年之内,成为不亚于袁丶杨的顶级家族。 要实现这个目标,光靠传统生意不行。 他需要新的财源。 这天,李乾和管事们讨论完粮食价格后,李孜忽然开口了。 「父亲,孩儿有一物,想请父亲过目。」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准确地说,是一张画着简易图样的纸。 李乾接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 「一种新的制糖之法。」李孜指着图样上的步骤,一条条解释,「现在市面上的糖,多是饴糖,甜味淡,杂质多。如果用这种方法,可以做出雪白的砂糖,甜味比饴糖浓三倍,而且晶莹剔透,卖相极好。」 李乾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这种方法?」 「孩儿从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李孜面不改色地编了个藉口,「那本书后来遗失了,但方法孩儿记住了。」 李乾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试一试。反正试一下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让管事按照李孜的方法去买原料丶准备工具,找了几个可靠的工匠来做试验。 半个月后,第一批砂糖出炉了。 雪白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放进嘴里,甜得让人眯起眼睛。 李乾\(>o<)ノ。 他在商场打拼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砂糖的价值了。 饴糖一斤卖三十钱,这种砂糖就算卖一百钱一斤,也绝对有人抢着要。如果能卖到洛阳的达官贵人手里,三百钱一斤都有人买。 「做。」李乾拍板,「秘密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方子。」 第一批砂糖生产了一百斤,李家自己的店铺还没上架,就被李乾的人脉网消化了一半。 剩下的五十斤运到洛阳,三天内销售一空,均价两百四十钱一斤。 利润是成本的二十倍。 李乾看着帐本,手都在抖。 「孜儿,」他深吸一口气,「你想要什么?」 李孜等的就是这句话。 「父亲,孩儿想用这笔钱做两件事。」 「说。」 「第一,在各地设立『商号』,表面上是卖货,实际上要建立一条信息通道。哪个地方粮食丰歉,哪个地方官员升降,哪个地方出了乱子,都要第一时间传到咱们家。」 第四章 写日记 光和四年九月十五日,晴 父亲今日问我,为何小小年纪便如此用功。 我说,因为有趣。 这不算谎话。重新做一回孩童,重新读一遍这些竹简上的文字,确实有种奇妙的趣味。只是父亲不会知道,我读《春秋》时想的是春秋五霸的权术,读《周易》时琢磨的是如何把二进位思想伪装成卦象拿出来用。 这些事,急不得。 今日读了三个时辰的书,先生夸我进步快。先生姓陈,名纪,字元方,是附近有名的儒生,被父亲请来家中教二哥和我。陈先生学问是好的,只是太过古板,讲《论语》时一字一句都要按郑玄的注来,不许有半分逾越。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忍着没反驳他。 二哥倒是听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做笔记。他今年十四了,个头蹿得很快,声音也开始变粗,脸上冒出几颗痘子。陈先生说他明年可以试着去郡里求学,二哥很兴奋,晚上拉着我说了半宿的话。 「三弟,你说我去郡里,能拜到好老师吗?」 「能。」我很确定。 李典后来会成为曹操麾下的大将,以儒雅着称,这说明他求学之路不会太差。但这些话我不能说,只是告诉他:「二哥只要保持本心,自会遇到名师。」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这个二哥,现在还是个单纯的少年。 光和四年九月十八日,阴 阿沅又来了。 她叫卫沅,是隔壁卫家的女儿,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卫家和李家是世交,两家只隔了一道矮墙,阿沅从会走路起就爱往我家跑。 「李孜李孜!」她趴在书案的边缘,踮着脚尖看我写字,「你又写字!你天天写字!陪我玩嘛!」 我放下笔,看着她。 说实话,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没什么耐心。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阿沅有一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的本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小米粒似的牙齿,天真得不像话。 「等我写完这一段。」我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写了半个时辰!」 我叹了口气。这丫头记性倒好。 「那你想玩什么?」 阿沅歪着头想了想:「捉迷藏!」 「我三岁,你四岁,两个小孩在院子里捉迷藏,你觉得家里人会让吗?」 她鼓起腮帮子,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我们玩了猜字谜。我出一个字让她猜,她出一个字让我猜。她出的字简单得令人发指,我出的字她一个都猜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气馁,反而越猜越起劲。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口咬掉牛尾巴。」我说。 阿沅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拍手:「是『告』字!」 我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对了。 「我聪明吧?」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 「聪明。」我由衷地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塞给我:「赏你的!」 那是她最爱吃的饴糖,每次都揣在兜里,舍不得吃。我看着手里那块被捂得有些软的糖,忽然觉得这个邻家小丫头,或许是我穿越后遇到的最纯粹的人。 她不因为我「神童」的名声而高看我,也不因为我年纪小就轻视我。在她眼里,李孜就是李孜,一个可以一起玩的邻家弟弟。 这种感觉,还不错。 光和四年九月二十日,雨 下雨了,没法出门,正好读书。 今天读的是《盐铁论》。这本书在前世我只翻过一遍,如今重读,感触完全不同。桑弘羊和贤良文学们的辩论,表面上是说盐铁是否官营,实际上争的是国家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治理。 我一边读一边在想一个问题: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不是火药,不是蒸汽机,也不是玻璃镜子。这些东西都需要相应的工业基础,不是造不出来,而是造出来也无法大规模推广。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历史走向。 第五章 各方动静 光和四年秋,襄邑县城东市。 张家管事张福站在自家粮铺门口,看着对面新开的那家店铺,脸色阴沉。 那家店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李记糖铺」四个字。开张不过三个月,生意却好得令人眼红。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买的是一种叫「雪糖」的东西——雪白的颗粒,装在精致的漆盒里,一盒就要五百钱。 五百钱。 够普通农家吃三个月的。 张福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铺子,掀开后门的帘子,走进一间密室。张家家主张衡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盒雪糖。 「查清楚了?」张衡放下茶杯。 「查清楚了。」张福弯腰,「确实是李家做的。方子是从他们庄子里出来的,具体是谁弄出来的,查不到。李家把方子捂得死紧,那几个工匠从不外出,家人也不许靠近。」 张衡拈起几粒雪糖,放在掌心端详。 晶莹剔透,像冬天的一场雪。 他活了五十三年,走南闯北,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但这种雪糖,确实闻所未闻。 「尝过了?」他问。 「尝过了。」张福点头,「甜度是饴糖的三倍以上,入口即化,没有杂质。洛阳那边的贵人们很喜欢,听说一盒能卖到八百钱。」 八百钱。 张家在襄邑经营了三代,粮行丶布庄丶铁器,什么赚钱做什么,一年到头也不过三四千万钱的流水。李家这一样雪糖,一年就能进帐上千万。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雪糖不是普通商品。它是奢侈品,是能打通上层关系的东西。洛阳的贵人们吃了李家的雪糖,就会记住李家的名字。这种无形的资源,比钱更值钱。 「那个方子……」张福试探着问。 「不急。」张衡摆了摆手,「李家能把方子捂这么紧,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先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又问:「李家最近还有什么异常?」 张福想了想,说:「他们在五个郡县开了铺子,名义上是卖粮食布匹,但小的派人去看过,那些铺子都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生意一般,但往来的人很杂。有行商,有脚夫,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做买卖的人。而且那些铺子的管事,都是李家从庄子里派出去的老人,不是在当地雇的。」 张衡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铺子不为了做生意,那是为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张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家最近在收拢流民。不是普通的赈济,而是挑人。孤儿丶壮丁丶有手艺的匠人,都被他们收进了庄子。具体养着做什么,外人查不到。」 张衡沉默了很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李乾这个人,」他终于开口,「我认识他二十年了。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这些事,不像是他的手笔。」 「家主的意思是……」 「他那个幼子。」张衡说,「外面传他是神童,我原以为是李家自抬身价。现在看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张福一怔:「那孩子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背《尚书》,你觉得这是正常的事?」张衡看了他一眼,「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同。李家出了这么个人物,要么是他们的福气,要么是他们的灾祸。」 「那我们……」 「盯着。」张衡端起茶杯,「什么都别做,先盯着。李家要是真有大动静,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不是咱们。」 张福领命退下。 密室里只剩下张衡一个人。 —— 与此同时,洛阳。 司徒府的一间偏厅里,袁逢正与几位门客品茶论道。作为汝南袁氏的当家人,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但每逢秋日新茶上市,总要抽出半日来清谈。 「袁公,您尝尝这个。」一位门客捧出一只漆盒,里面装着雪白的砂糖。 袁逢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微微挑眉。 「这是何物?」 「雪糖,陈留李家所制。」门客答道,「近来在洛阳颇受欢迎,各家都在买。晚辈觉得此物不凡,特地带给袁公品鉴。」 第六章 市井风波 光和四年十月十二日,晴。 阿沅一大早就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发带,跑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孜李孜!今天赶集!我要去东市看杂耍!」 我正在读《韩非子》,被她一把夺走竹简,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安安静静读书是不可能了。 「让乳母跟着。」我说。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乳母太慢了!你家的家仆跟着就行了嘛!」 阿沅说着已经拽着我的袖子往外拖。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力气不小,我这小身板还真扛不住,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身后,乳母王氏和两个家仆赶紧跟上。 「小郎君慢点,别摔着!」 王氏是李家的老仆,从李孜出生就在身边照料,忠心耿耿,人也机灵。李乾特意嘱咐过,幼子出门必须有人跟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东市在襄邑县城东边,离李家不过两条街。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丶卖粮的丶卖陶器的丶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中央有杂耍班子,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吞剑,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阿沅看得眼睛发亮,拽着我拼命往前挤。 「慢点,慢点。」我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乳母赶紧从后面扶住我。 「小郎君,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这边人多,挤着了不好。」王氏劝道。 我刚要点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女人的尖叫声,夹杂着桌椅翻倒的声响,还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一时间四散奔逃。一个卖布的摊子被撞翻,五颜六色的布匹散了一地。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喊声震天。 王氏脸色大变,一把将李孜抱起来,同时对阿沅身边的丫鬟喊道:「护住卫家小娘子!快走!」 李孜被抱在怀里,却极力扭头往骚动的方向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一身粗麻短褐,赤着双臂,露出虬结的肌肉。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脚边躺着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锦袍,一个穿着家仆的衣裳,都已经不动了。 那人满脸杀气,眼睛通红,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刀虽然滴血,但他的手在抖。 「典韦。」 李孜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但他确信自己没有认错。那身形,那气势,那副亡命徒的模样,和史书上记载的「典韦,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梧,膂力过人」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典韦杀人的原因,他记得。 《三国志》记载:典韦的同乡刘氏与睢阳人李永有仇,典韦为刘氏报仇,杀李永于闹市。李永曾任富春长,家中戒备森严,典韦却独闯其门,杀李永夫妇,然后提刀而出,步行离去。整个睢阳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这里不是睢阳,是襄邑。但时间丶事件都对得上——典韦杀人后逃亡,必然会经过襄邑。 如果让他就这么跑了,将来大概率还是会投奔曹操,成为曹操帐下最勇猛的护卫。 但李孜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典韦这种人,万金难求。如果能在最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 「乳母,放我下来。」 「小郎君!那边杀人了,咱们得赶紧走——」 「放我下来。」李孜重复了一遍。 王氏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松了手。 李孜稳稳地站在地上,迈着小短腿,朝典韦的方向走去。 「小郎君!」王氏大惊,赶紧追上去。 阿沅也被丫鬟抱着往外走,但她看见李孜往回跑,急得直喊:「李孜!你干嘛去!那边危险!」 李孜没有回头。 第七章 典韦 噗嗤! 典韦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来。 「我典韦杀了人,不怕死。」他说,「但你一个孩子敢走到我面前,这份胆量,我服。你若是骗我,大不了我多杀一个;你若是真能给我一条活路,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李孜伸出手,拍了拍典韦低下的头。 他够不着典韦的肩膀,只能拍到头。 「跟我走。」 —— 卫家大宅后门。 李孜没有把典韦带回李家,而是带到了卫家。 原因很简单——李家太扎眼。李乾和曹嵩有交情,又刚刚做了雪糖生意,盯上李家的眼睛不止一双。若是被人发现李家收留了杀人犯,后患无穷。 但卫家不同。卫家是襄邑本地人,门第不高不低,既不引人注目,又有足够的底子藏一个人。 阿沅的父亲卫弘是个精明人,看见李孜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壮汉出现在后门时,先是吓了一跳,听完李孜的解释后,沉默了很久。 「贤侄,这个人杀了朝廷命官。」卫弘劝道,「收留他,是要掉脑袋的。」 「卫伯父放心,不会让伯父担干系。」李孜说,「只需借伯父一处僻静院落,藏他三五日。待风声过了,我自有安排。」 卫弘看着这个三岁多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李孜几次,知道这孩子聪明,但没想到聪明到这个地步。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成年人还要周全。 「你父亲知道吗?」卫弘问。 「还不知道。」李孜坦然道,「但我会告诉他。伯父不必担心,李家的根基,护得住一个人。」 卫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为别的,就为李乾和他是几十年的交情,也为他隐约觉得,这个叫李孜的孩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典韦被安置在卫家后院的一间柴房里。 李孜让人打了水,拿来乾净衣裳和吃食。典韦洗去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凶了,但那身板丶那双眼睛,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坐在柴堆上,大口吃着粟米饭,一口能吃半碗。 李孜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吃。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帮你?」李孜问。 典韦咽下一口饭,摇头:「不好奇。你帮我,我就跟着你。你想让我做什么,直说。」 「那你为什么杀人?」 典韦的动作停了一瞬。 「刘氏是我同乡,有恩于我。李永仗势欺人,霸占他家田产,逼死了他一家三口。」典韦的声音低沉,「官府不管,我就自己管。」 李孜点点头。 这件事史书上没有记载细节,但典韦的为人他很清楚——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能让典韦出手的,一定是触及了他底线的恶行。 「你不后悔?」李孜问。 「不后悔。」典韦斩钉截铁,「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再来一次,我还杀。」 李孜笑了笑。 「你这种人,放在太平盛世,就是亡命之徒,早晚被官府砍头。但在乱世,你是难得的猛士。」他看着典韦的眼睛,「我帮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想利用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除了杀人,还有别的活法。」 典韦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这个孩子。 他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不傻。这个孩子说话的方式丶眼神丶气度,都告诉他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孩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典韦问。 李孜想了想,说:「一个不想在这个乱世里死去的人。」 典韦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典韦今日起,唯郎君之命是从。」 李孜没有扶他,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他。 「这是襄邑通往陈留的地图,上面标了一个庄子,是我李家的别院。你今晚就动身,去那里藏身。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吃住。等风声过了,我再去找你。」 典韦接过布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字迹,问:「郎君不跟我一起走?」 第八章 路遇劫匪 典韦在庄子住了五天,李孜决定亲自去探望一番。 一来是看看这人的状态,二来是有些事情当面交代比传话更稳妥。典韦这种人,心思直,认死理,你对他好,他记一辈子;你骗他,他也记一辈子。李孜不想让中间传话的人坏了事。 出发那天,李乾担心稚子年幼,但最终还是点了头。但条件是:至少带二十个家丁,五个护院教头,再加上乳母王氏和两个贴身侍女。李孜本想精简一些,但看父亲的态度,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父亲放心,陈留境内太平得很,出不了事。」李孜临走时说。 李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襄邑县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别院在城外二十里处,依着一座小山丘建的,周围是李家的农田,偏僻但安全。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阿沅本来闹着要跟来,被卫弘拦住了。听说阿沅在家里哭了一场,摔了两个陶碗,最后还是被她娘哄住了。李孜走的时候特意让乳母带了一包雪糖送去,算是赔罪。 马车里,李孜翻开随身带的竹简,继续读《战国策》。 这是他在路上打发时间的方式。孩子的身体容易累,坐马车颠簸更甚,但读书能让他忘记身体的不适。前世读《战国策》是为了考试,这辈子读,是为了活命。 策士们纵横捭阖的手段,放在三国时代依然管用。苏秦张仪那套不行了,但范雎远交近攻丶乐毅合纵破齐的思路,用到曹操丶袁绍丶刘备身上,照样好使。 正读到「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这句,马车忽然停了。 「小郎君,前面有情况。」护院教头赵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李孜放下竹简,掀开车帘。 官道前方大约百步处,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青帷小马车,另一辆是运货的板车,车上的箱子散了一地。车旁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衣着不像普通百姓。 但引起李孜注意的不是这些人,而是围住他们的另一群人。 大约二十来个,骑着马,手持刀棍,衣着杂乱,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正冲着那辆青帷小马车嚷嚷。 劫匪。 在陈留郡的官道上,大白天的,劫匪。 李孜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郎君,咱们绕道走吧。」赵七建议,「对方人多,咱们才十二个人,还有老弱妇孺,犯不上冒险。」 李孜没有说话,目光扫过那两辆马车和周围的地形。 官道两侧是收割过的农田,视野开阔,没有埋伏的迹象。劫匪大约二十人,骑马的有七八个,其余步行。被围的马车旁有六个人,三个男人——一个老者,两个中年人——都带着兵器,但显然不是劫匪的对手。还有两个妇人,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以及一个被护在中间丶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女子。 那年轻女子的衣裙质地上乘,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赵七,」李孜开口了,「你带两个人,骑马从小路绕到庄子,叫援兵。典韦在庄子里,让他带人来。」 赵七一愣:「小郎君,那您这边——」 「我们这边还有二十人。」李孜说,「劫匪是求财,不是求命。只要我们不先动手,他们不会主动招惹。但万一他们盯上我们了,二十余人撑半个时辰没问题。」 赵七犹豫了一瞬,还是领命去了。 李孜又对剩下的家丁说:「都把家伙亮出来,但不要主动挑衅。围住马车,保护好乳母和侍女。如果有人过来,先警告,警告无效再动手。」 家丁们纷纷抽出腰间的刀棍,在李孜的马车前排成一道弧形防线。 这些家丁都是李乾精挑细选过的,虽然不是职业军人,但对付几个毛贼还是够用的。 安排好这一切,李孜又把目光投向那辆马车。 独眼劫匪已经走到了青帷小马车前,用刀挑开车帘,朝里面张望。车里传来一声惊叫,随即被压了下去。 「车里的小娘子,出来让爷看看!」独眼汉子大笑,声音粗鄙不堪。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少女被人推了出来。 说是少女,其实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梳着双环髻,穿一身淡青色的绢裙,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不是小户人家能有的。她面色煞白,但咬着嘴唇没有哭,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死死瞪着独眼汉子。 第九章 窝藏罪犯 扑通! 独眼汉子被典韦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 李孜走到那个被打的少女面前,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疼不疼?」 少女爬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盯着李孜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她问,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镇定。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李孜,襄邑李家的。」 少女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朝那辆青帷小轿车走去。她掀开车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退到一旁。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这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眉目如画,穿一身藕荷色的深衣,头上戴着帷帽,虽在逃亡中,依然不失大家风范。她走到李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妾身袁氏,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 李孜心中一动。 袁氏。这个姓氏在东汉末年,只有一个意思——汝南袁氏。 「敢问夫人,与汝南袁氏是何关系?」他问。 年轻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孩子,听到袁氏的名头居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冷静地询问关系,实在不像一个三两岁的孩童。 「家父袁逢,现任司徒。」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妾身此行是前往兖州投亲,不想路上遇此劫难。」 袁逢的女儿。 李孜深吸一口气。 袁逢是袁绍丶袁术的生父。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女子,是袁绍和袁术的姐妹。 他救了一个袁家的人。 这个机遇,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夫人受惊了。」李孜敛容道,「前面不远便是李家庄子,若不嫌弃,请到庄上歇息片刻,压压惊再赶路。」 年轻女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老弱妇孺,又看了看那些被制服的劫匪,最终点了点头。 「多谢小郎君。」 典韦已经让人把劫匪捆了个结实,押在一边。李孜吩咐赵七回县城报官,把这些劫匪交给官府处置——当然,他要先问清楚这些人的来历。 在去庄子的路上,李孜坐在马车里,嘴角微微上扬。 袁逢的女儿,这份人情,够大。 而更大的价值在于——通过她,他可以搭上袁家这条线。袁绍丶袁术兄弟虽然不成器,但袁氏四世三公的门第,在这个时代是无与伦比的政治资本。 典韦骑着马,护卫在马车旁。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孜的马车,眼中满是敬畏。小郎君面对二十多个劫匪,不慌不忙,从容调度,最后全身而退。 这份胆识,他典韦服了。 —— 襄邑县城,张家密室。 「你看清楚了?」张衡问。 眼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回禀家主,看清楚了。典韦就是前些日子在睢阳杀李永的那个人,小的在睢阳见过他的画像,一模一样。他提着双戟,从李家庄子里冲出来,带着二十多个庄客,截住了那伙劫匪。」 「李孜也在场?」 「在。那孩子亲自下的马车,跟劫匪对峙,典韦来了之后叫他『郎君』,对他毕恭毕敬。」 站在一旁的张福小心地问:「家主,要不要把这事捅出去?」 张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慢慢思量。 李永是富春长,朝廷命官。典韦杀了他,是死罪。收留典韦的人,按律当以同罪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家和李家斗了这么多年,一直占不到上风。李乾有曹嵩这个靠山,张家动不了他。但包庇杀人犯这种事,就算是曹嵩也压不住。一旦坐实,李家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 「光我们一家不够。」张衡睁开眼,「李乾和曹嵩的关系,郡守也要给几分面子。得多找几家,一起施压。」 他看向张福:「去请王家的王掌柜丶赵家的赵员外,还有孙家的孙主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第十章 袁家的庇护 郡守府的书吏抵达襄邑时,李孜正在书房里教阿沅认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阿沅摇头晃脑地念着,念到「窈窕淑女」时忽然停下来,歪头问李孜,「窈窕淑女是什么意思?是说我吗?」 李孜看了她一眼:「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窈窕淑女又不分年纪。」 李孜懒得跟她掰扯,正要继续往下讲,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管事李超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小郎君,郡守府来人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孜放下竹简,看了一眼阿沅:「你先回去,明天再学。」 阿沅鼓起腮帮子,但看见李超的脸色,知道不是闹的时候,乖乖跟着丫鬟走了。 李超把门关上, 「郡守府的主簿亲自来的,说有人举报咱家窝藏朝廷钦犯典韦,三日内要派人来搜查。」 李孜没有说话。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典韦在闹市杀人,目击者众多,虽然散布了凶手南逃的假消息,但襄邑本地不可能完全没有人认出典韦。 尤其典韦从李家庄子出来的那天,一定被别家的眼线看见了。 「父亲怎么说?」李孜问。 「家主让小的来问小郎君的意思。」李超顿了顿,「家主说,这件事是小郎君惹出来的,小郎君自己拿主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甩锅,但李孜知道父亲的意思——既然你三岁就能收留杀人犯,四岁就该有本事摆平。 「典韦现在还在庄子上?」李孜问。 「在。郡守府的人一走,小的就派人去庄子报信了,但典韦不肯走。他说——」 「说什么?」 「他说,『郎君让我留下,我就留下;郎君让我走,我就走。但不管走还是留,谁想动郎君,先过我这关。』」 李孜沉默了片刻,心里微微发热。 这就是典韦。认准了一个人,生死不计。 「郡守府给了三天时间,对吧?」李孜说。 「是。」 「够了。」 李孜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帛书,提笔蘸墨。他的手太小,握笔不太稳,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在写一封信。 收信人,是袁氏——那个他救下的袁逢之女。 --- 袁氏名叫袁攸宁,是袁逢的庶出女儿,生母早逝,在袁家地位不高。但「地位不高」是相对袁家嫡子袁绍丶袁术而言的——放在外面,她依然是天下第一门阀的千金小姐。 袁攸宁在李家别院住了两天,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款待。李乾亲自登门致歉,说犬子年幼莽撞,让夫人受惊了,又送了许多礼物压惊。 袁攸宁一一收下,心中却始终惦记着那个三岁的孩子。 接到李孜的信时,她正在别院的花园里散步。信很短,只有几十个字: 「夫人见字如晤。李家有难,需借夫人之力。若夫人肯援手,李家必有厚报。李孜顿首。」 袁攸宁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孩子,连求人都求得不卑不亢。 「备车。」她对身边的侍女说,「去李家。」 --- 李孜在李家正堂见到了袁攸宁。 四岁的孩子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茶,一本正经地待客。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但堂上没有人觉得好笑。 「夫人肯来,李孜感激不尽。」李孜拱手,礼数周全。 袁攸宁坐下,开门见山:「李家有什么难?」 李孜也不绕弯子,把典韦的事丶张家联合四家告状的事丶郡守要搜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袁攸宁听完,沉默了片刻,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借夫人的身份一用。」李孜说,「不必夫人亲自出面,只需让郡守知道,李家与汝南袁氏有旧。」 第十一章 找人 典韦到颍川的第三天,就想杀人。 颍川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街道上走的是读书人,茶馆里谈的是经学,连路边卖炊饼的老汉说话都文绉绉的。 他典韦一个杀过人丶舔过血的亡命之徒,走在这街上,像一头闯进羊圈里的野猪。 「典兄,稍安勿躁。」 说话的是赵七,李家派给典韦的副手。这人二十七八岁,原是李乾帐下的一个文吏,识文断字,脑子活络,正好被李孜挑中。 赵七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典韦身边,活像一座山旁边插了根筷子。 「咱们来颍川,是替小郎君办事的,不是来打架的。」赵七再次叮嘱,「小郎君信上写得明白——『观察,记录,不要暴露』。典兄可还记得?」 典韦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李孜的信他贴身藏着,虽然大部分字不认得,但赵七念给他听过,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小郎君说不要暴露,那就不暴露。小郎君说要观察记录,那就观察记录。 只是观察了三天,什么都没观察到。 颍川郡治所在阳翟县城,比襄邑大了不止一倍。街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看起来一片太平景象。典韦每天从早到晚在街上转悠,看见的全是些读书人,高冠博带,三五成群,要么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要么在酒肆里吟诗作对。 「赵七,」典韦忽然开口,「小郎君说的那几个名字,郭嘉丶荀彧丶戏志才,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赵七摇头:「不知道。小郎君只说他们在颍川,没说具体在哪儿。」 「那咱们怎么找?」 「小郎君说了,不用刻意找,该遇见的时候自然会遇见。」 典韦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小郎君说的,一定有道理。他不懂,但他信。 两人在阳翟县城东边租了一间小院,安顿下来。赵七在街上盘了一家小杂货铺,表面上做买卖,实际上是个据点。典韦则每天在后院练武,双戟舞得虎虎生风,把院墙震得嗡嗡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第十一天夜里,典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典兄!典兄!」赵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典韦翻身而起,抓起双戟,一脚踹开门。 赵七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出什么事了?」 「小郎君飞鸽传书。」 典韦接过纸条,虽然不识字,但他认得李孜的字迹——小郎君写字有一种特别的笔锋,刚劲有力,不像稚子。他盯着纸条看了半天,闷声道:「念。」 赵七深吸一口气:「张家买通刺客,三日内至颍川,目标是你。小心。」 典韦心中一突。 刺客。 冲他来的。 不,不对。刺客是冲李家来的。杀了他典韦,李家窝藏钦犯的罪名就坐实了。张衡那老狗,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要咬人。 「来得好。」典韦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赵七看得目瞪口呆:「典兄,你这是——」 「毁尸灭迹。」典韦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小郎君教的。」 —— 刺客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傍晚,典韦正在后院练戟,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响动。 典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舞戟。 他听小郎君讲过刺客的特点——真正的高手不会在傍晚动手,太扎眼。这时候来的,不是试探,就是外围的小喽罗。 「赵七,」他低声说,「去屋里待着,别出来。」 赵七二话不说,钻进了屋里,把门从里面闩死。 典韦把双戟插在地上,从墙角摸出一把柴刀——这是他的备用武器,双戟动静太大,柴刀顺手,适合在狭窄空间里用。 他蹲在后院的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不,三个。脚步很轻,是外行。真正会杀人的人,脚步是有韵律的,像野兽捕食前的蓄势。这三个人的脚步,虚浮,犹豫,像偷鸡摸狗的毛贼。 第十二章 两个疯子 李孜在子时收到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有人找上门,约明日十里亭见。」 颍川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还没开始找到人,人已经找上了他。 他铺开一张新帛书,写了两行字: 「明日赴约,不卑不亢。若为友,以礼相待;若为敌,典韦杀之。」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杀之前,先问清楚他怎么知道你们的底细。」 鸽子再次飞向颍川。 —— 阳翟城东十里,有一座破旧的亭子。 说是亭子,其实只剩四根石柱撑着个顶,周围的木栏杆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烧了。亭子旁边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长满了荒草。这里远离官道,平日无人经过,只有偶尔有赶路的商旅在此歇脚。 典韦站在亭子里,双戟插在身后。 赵七蹲在亭子边缘,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典兄,你说那人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典韦没有回答。 日头渐渐移到正中。 午时。 远处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青布深衣,不紧不慢地走来,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近前,赵七认出正是昨天来铺子里说话的那个人。他身后没有跟人,手里没有拿兵器,甚至连个随从都没带。 一个人,空着手,来赴两个亡命之徒的约。 典韦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有恃无恐的人。 「来得早了些。」那人走进亭子,在石柱上靠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以为你们会提前半个时辰来埋伏,结果你们真的等到午时才来?」 赵七没有说话。 典韦也没有说话。 那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别紧张。我要是想害你们,昨天就不会亲自去铺子里找你们。随便找个人递个话,或者乾脆报官,都比我自己来送死强。」 「你是谁?」典韦开口了,声音低沉。 「我姓戏,名志才。」那人说,「颍川人,读过几年书,没什么大出息。」 戏志才。 赵七一惊,这个名字,在小郎君给他的名单上排在第三位——郭嘉丶荀彧之后,戏志才。小郎君在名单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此人早逝,但才能不下郭嘉。若能结交,务必结交。」 「你昨天说,你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赵七试探着问。 戏志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从陈留来,是李家的什么人?」 「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李家派一个杀过人的猛士和一个会算帐的掌柜来颍川,到底想干什么。」戏志才说这话时,眼睛看向典韦,「这位壮士,你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戟磨出来的。能在阳翟城里藏着双戟不被人发现,说明你们有人打点过县衙。你们不是来做生意的。」 典韦的手已经摸向了身后的戟。 赵七按住了他的手臂。 「戏先生,」赵七说,「你既然能猜到这么多,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戏志才看了赵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聪明。」他说,「那我就直说了。我帮你们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你们家的小郎君。李孜。」 亭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老槐树,枯叶沙沙作响。 典韦的手从戟上松开,转过身,正面面对着戏志才。他比戏志才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瘦削的读书人,目光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怎么知道小郎君?」典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猜的。」戏志才说,「陈留李家,家主李乾,长子李整,次子李典,幼子李孜。李乾守成有余,不是能做出雪糖那种东西的人。李整稳重,但缺乏锐气。李典好学问,但心思不在生意上。剩下谁?一个四岁的孩子。」 第十三章 陈留对 襄邑李家。 李孜今天破例换了一身新衣裳。平日里他穿惯了半旧的青布深衣,图的是方便活动丶不怕弄脏。 但今天不同——今天有贵客。 乳母王氏给他换上了一件绛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四岁的身体,勉强长到三尺高,穿上这身行头——精神抖擞! 「小郎君,客人到了。」李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戏志才和郭嘉被引进了李家的后堂。这间厅堂,陈设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每一样东西都是上品——案几是南阳的桐木,坐席是蜀地的细竹编,墙边立着一只青铜熏炉,正袅袅地冒着檀香。 戏志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讲究。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底气。 他正在打量四周,门帘掀开了。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戏志才的第一反应是——太小了。 他知道李孜四岁,但「四岁」和「三尺高」是两回事。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不足,走路却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脸是稚嫩的,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眸黑亮,深邃。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没有好奇和怯懦。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称量,被估价,被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 戏志才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颍川书院里那些老儒的眼睛,浑浊而固执;郡守府里那些官吏的眼睛,精明而世故;乡野间那些百姓的眼睛,麻木而茫然。但从来没有一双眼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读你。 李孜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上去。他绕过主位,走到客位对面的位置,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戏先生,郭兄,远道而来,李孜有失远迎。」 戏志才回过神来,还了一礼。郭嘉也跟着行礼,但眼睛已经好奇地在李孜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分宾主落座。 侍女端上茶来,茶盏是白瓷的,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栗香。 戏志才端起茶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孜。他在观察,在审视,在把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和眼前这个孩子一一对照。 然后他看见了。 李孜伸手去端茶盏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小小的丶完整的指头,有指甲,有骨节,和正常的手指并排长在一起,像一根没有长大的树枝。 戏志才的瞳孔一缩。 六指?! 他放下茶盏,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案几上,他没有察觉。 六指,在常人眼里是畸形,是丑陋,是「天生异相」中最不祥的一种。但在极少数读过古书的人心里,六指有另一个名字—— 「天生六指,天命所归。」 《史记》里记载过,周武王姬发天生六指。更早的,商汤的右臂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被解释为天命的象徵。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几乎都有某种「异相」——刘邦的左股上有七十二颗黑子,刘秀出生时赤光满室。这些记载,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后人附会的,但它们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天命之人,必有异相。 戏志才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这里,原本是带着好奇,带着试探,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弄清楚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想确认——这个孩子,究竟是乱世中的一盏灯,还是另一团火。 但现在,他看见了六指。 如果这孩子的异相只是六指,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但这孩子不只是有六指。他还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有远超年龄的心机,有雪糖这样的奇术,有典韦这样的猛士,有袁家这样的大树。 一个四岁的孩子,集齐了异相丶智慧丶财富丶武力和门第。 第十四章 戏志才之死 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孜踩着桂花,走得很慢。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时务策》和《五经正义》都留不住戏志才,那他还有什么? 答案是没有了。 他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如果还不够,那就是缘分不够。 缘分不够,不能为我所用? 李孜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意……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客房的方向,戏志才站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卷《时务策》。 「志才兄。」 郭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郭嘉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正是那卷《五经正义》。 「志才兄,你看看这个。」郭嘉把帛书递过来。 戏志才接过帛书,翻开第一页。 他只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经者,常也。五经所载,非圣人不可改之语,乃圣人观天察地丶治世理民之法。法可变,道不可变。执法为道,是谓腐儒。」 戏志才的思绪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 「执法为道,是谓腐儒。」 「志才兄?」郭嘉看着他。 戏志才把帛书合上,放在桌上。 「让我想想。」他说,「给我一夜时间。」 郭嘉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天刚蒙蒙亮,戏志才就醒了。 客房的榻很软,被褥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 一切都很好,好得让他睡不着。 他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窗纸从灰白变成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淡淡的金色。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进屋子,落在案几上,落在那卷《时务策》上。 那是他昨夜反覆读了七遍的东西。 第七遍读完的时候,他把帛书卷好,放在案几正中间,然后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现在天亮了,他依然没有得出答案。 不。 他得出答案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 戏志才坐起来,穿好衣裳,把《时务策》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他不打算带走。他走到桌前,想写一封辞别信,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帛书上方,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写给谁呢? 写给李孜? 说什么?说「我走了,因为你是天命之人,我不敢与你为伍」? 说「你的《时务策》写得很好,但我不能留下来」? 这些话,说出来像笑话,写出来像罪状。 戏志才把笔放下,墨滴落在帛书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转身,推开门。 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落叶,铺了一地。一个老仆正在扫地,看见他出来,躬身问好:「先生早,饭还没好呢,先生稍等。」 「不必了。」戏志才说,「我这就走。」 老仆愣了一下:「先生不吃早饭?小郎君吩咐了,要给先生做最好的——」 「替我谢过小郎君。」戏志才打断了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钱,塞进老仆手里,「这是谢礼。」 老仆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戏志才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了李家的大门,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清晨的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戏志才走在巷子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经过李记糖铺——门板还没卸下来,匾额上「李记糖铺」四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雪糖时的情景。那是去年秋天,颍川书院的同窗们都在议论这种新奇的甜品,有人说它是「天下一绝」,有人说做雪糖的人是个「奇才」。 第十五章 过年 光和四年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一场大雪。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细的丶碎碎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后半夜风大了,雪也大了,鹅毛似的往下坠,把整个天地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李孜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砰——啪!」 一声脆响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孩子们的笑闹声。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已经白了,积雪映出来的白,亮得晃眼。 「小郎君醒了!」乳母王氏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快起来,家主在前面等着呢,今日要祭祖。」 李孜从榻上爬起来,王氏给他穿上一身新做的锦袍——这回是大红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衬得他那张小脸白里透红。穿好衣裳,又给他梳头,用一根碧玉簪子束起来,最后往他腰上系了一枚玉佩。 「好了,小郎君看看。」 李孜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孩子像个年画上的娃娃,红彤彤的,喜气洋洋的。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 祭祖的仪式在后堂举行。 李孜到的时候,李乾已经带着李整丶李典站在了供桌前。供桌上摆着三牲丶五谷丶果品,还有几碟雪糖——那是李家这一年来最值得向祖宗炫耀的东西。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房梁下盘成一团。 「来了。」李乾看了幼子一眼,点了点头。 李孜站到二哥李典身边。李典今年十五了,身量已经长开,比李孜高出好几个头。他低头看了弟弟一眼,伸手揉了揉李孜的头顶,把刚梳好的头发揉乱了几根。 「二哥!」李孜不满地瞪他。 李典笑了笑,收回手。 「今日过年,不读书,不理事,你就好好当个孩子吧。」 李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当个孩子。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奢侈。 祭祖的仪式不算繁琐。李乾焚香丶奠酒丶读祝文,李整丶李典丶李孜依次跪拜。 祭祖之后是全家团圆饭。 李家在襄邑的族人不多,除了李乾一家,只有几个旁支的亲戚。但加上管事丶护院丶乳母丶侍女,满满当当坐了四大桌。正堂里烧着两个大炭盆,热气腾腾的,窗户上糊了新窗纸,贴着红色的窗花,一个「福」字倒着贴,寓意「福到了」。 李孜被安排坐在李乾身边。他的另一边坐的是郭嘉。 郭嘉穿着一身半新的青色棉袍,是李家给他做的。少年在李家住了将近两个月,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消瘦。 「郭兄,过年好。」李孜端起面前的茶盏,以茶代酒。 郭嘉也端起茶盏,碰了一下:「过年好。」 两人喝了一口茶,李孜夹了一块肉放到郭嘉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乾在主位上举杯,说了几句过年的话,无外乎「阖家平安」「来年风调雨顺」之类。众人纷纷应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划拳,有人行酒令,有人唱起了乡间的小调。 李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 他上辈子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忘记了「全家团圆」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 吵,闹,乱。小孩子跑来跑去撞到大人腿上,被骂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开。女人们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端菜丶添饭丶收拾碗筷,嘴里还聊着东家长西家短。男人们喝着酒吹着牛,脸红脖子粗地争论着什么,谁也不让谁。 乱糟糟的,闹哄哄的,但有一种踏实的丶温暖的丶让人想落泪的东西。 「小郎君,吃这个!」乳母王氏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他碗里,「年年有余!」 「小郎君,这个也好吃!」侍女小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李孜的碗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着那座小山,嘴角弯了弯。 「吃不了。」他说。 第十六章 少年强! 天还没亮,李孜就醒了。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新规矩。乳母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说小郎君才五岁,正是该睡的时候,起这么早做什么。 李孜不听。 他知道,自己上辈子肯定是不够强,所以才会死去。 这辈子他不想重蹈覆辙。 他要练武。 不是想成为典韦那样的猛将——那不可能,他的骨骼已经定了型,再怎么练也长不成虎背熊腰的壮汉。 但他至少要有一副健康的丶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连轴转的身体。 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时代,身体就是本钱,活得久才能苟到最后。 李孜摸黑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还黑着,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院子里站定。 武师已经在等了。 此人姓陈,名到,字叔至,是李乾从汝南请来的。 陈到三十出头,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风吹不动。 他是豫州有名的剑客,曾在汝南郡做过几年郡兵教头,后来得罪了人,丢了差事,被李乾请来李家做护院教头。 李乾请他,本意是让他训练庄丁。李孜听说后,直接找到陈到,说:「陈师傅,我要跟你学武。」 陈到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面无表情:「练武吃苦,你吃不得。」 「吃不吃得,试了才知道。」 陈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第二句。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陈到都会准时出现在李家的演武场上。 「小郎君,今日先跑。」陈到打算让这娃吃吃苦头,「绕着演武场跑十圈,不许停,不许走。」 李孜没有废话,开始跑。 第一圈,还行。 第二圈,呼吸开始变粗。 第三圈,腿开始发沉。 第四圈,他胸很闷。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的步子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膝盖发软,肚子也隐隐作痛。 陈到站在场中央,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还有五圈。」 李孜咬着牙,继续跑。 第六圈。第七圈。第八圈。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跑。 第九圈。第十圈。 最后一脚跨过终点线,李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还能站吗?」 李孜直起腰,站直了。 陈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脸上依然严肃。 「休息一刻钟,然后练剑。」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木人桩前,手里握着一把木剑。 木剑是陈到特意给他做的,比正常的剑短一半,也轻一半,但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沉。 李孜双手握着剑柄,按照陈到教的姿势,举剑,劈下。 「不对。」陈到走过来,扳正他的肩膀,「肩要沉,腰要转,不是用手臂的力量,是用全身的力量。再来。」 劈。 「再来。」 劈。 「再来。」 劈了三十几下,李孜的手臂开始发抖。 木剑在他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举起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陈师傅,能不能歇一下?」 「不能。」陈到的回答简短,「你这才刚开始。练武没有捷径,一万次劈砍,一万次刺击,一万次格挡。少一次,就是少一次。」 第十七章 日常 清晨的演武场上,霜还没化。 李孜已经跑完了十五圈。这是他给自己加的量——一个月前是十圈,半个月前加到十二圈,现在十五圈。 陈到没有阻止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下头。 跑完最后一圈,李孜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他的呼吸比一个月前稳多了,不再像破风箱那样呼哧呼哧地响,而是有节奏地一深一浅。 「喝水。」陈到递过来一只陶碗。 李孜接过碗,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他现在的体力还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器械训练,所以陈到给他安排的是「筑基」——跑步丶深蹲丶伏地挺身丶仰卧起坐,全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陈师傅,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练兵器?」 陈到把陶碗放在一边,蹲下来,目光平视李孜。 「你见过盖房子吗?」 「见过。」 「地基没打牢,就往上砌墙,房子会塌。」 「你现在就是地基。什么时候你的身体能撑住一刻钟的剧烈活动不倒下,什么时候开始练兵器。」 李孜点了点头,没有争辩。 他知道陈到说得对。 这具五岁的身体太弱了,他需要的不是速成,而是积累。 「陈师傅,你当年打地基,打了多久?」 陈到沉默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年?」李孜皱眉,「三年都在练基本功?」 「三年之后,才开始学刀法。」陈到站起来,负手而立,「头三年,每天跑步丶扎马步丶举石锁丶打沙袋。三年之后,师父说『你可以学刀了』。又过了五年,师父说『你可以出师了』。前后八年。」 八年。 李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八年之后,他十三岁。刚好是黄巾起义后的第六年,天下已经大乱,群雄并起。到那个时候再开始练兵器,黄花菜都凉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我就先打地基。」他说,「打结实了再说。」 陈到看了他一眼,眼中赞许。 「休息一刻钟,然后扎马步。」 一刻钟后,李孜站在演武场中央,双腿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平伸向前。这是扎马步的标准姿势,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大腿就开始发抖,像两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坚持。」陈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腿不要抖,腰不要塌,呼吸不要乱。」 李孜咬着牙,把腰挺直了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副好身体,什么都做不了。跑不了路,打不了仗,熬不了夜,甚至连逃命都跑不过别人。 他不能放弃。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演武场边上的日晷影子从一尺挪到了两尺。 陈到终于开口了:「起来。」 李孜直起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旁边的木人桩,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酸麻感过去。 「比昨天多了一盏茶的时间。」陈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明天再加一盏茶。」 李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从演武场出来, 王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乾净的衣裳。 脱掉被汗水浸透的短褐,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胸口,把浑身的酸痛泡得酥酥麻麻的,舒服得他想闭上眼睛睡过去。 「小郎君,手给我看看。」王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浴桶旁边。 李孜伸出右手。手掌上的水泡早就好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块淡黄色的薄茧。茧子不厚,但已经有了形状,长在掌根和食指根部,那是握剑磨出来的位置。 王氏摸了摸那些茧子,叹了口气:「小郎君才五岁,手上就起茧了。」 「茧子好。」李孜说,「茧子是保护层,有了茧子,就不怕磨了。」 王氏没有说话,只是往水里加了一瓢热水,又往他肩膀上浇了一瓢。 第十八章 阿沅 阿沅已经三天没见到李孜了。 三天前,她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跑进书房,发现李孜不在。 乳母王氏说,小郎君在演武场练武。 她又跑到演武场,远远看见李孜扎着马步,浑身是汗,神态痛苦得像在受刑。 她喊了他两声,他没应。 旁边的陈师傅看了她一眼,吓得她不敢再喊。 两天前,她又来了。 李孜在作坊里,浑身一股石灰水的味道,手上沾满了纸浆。 她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阿沅,我今天有事,你先回去」,然后又把头低下了。 昨天,她第三次来。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让丫鬟去打听李孜在做什么。 丫鬟回来说,李孜在书房和郭嘉谈事情,门关着,不让进。 阿沅站在李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手里的一包饴糖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今天,她不想再吃闭门羹了。 她决定不等丫鬟,自己溜出去。 —— 午后,阿沅趁乳母打盹的工夫,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卫家。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有门房,会拦她。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子,穿过巷子就是李家后院的围墙。那道矮墙她翻过几百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 但她刚走出巷口,就被人叫住了。 「小娘子,借问一声,东市怎么走?」 阿沅停下脚步,抬头看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从外地逃难来的。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身后还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 阿沅指了指东边:「往那边走,过了两条街,看见一个牌坊就到了。」 妇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她上下打量着阿沅,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小袄和腰间的玉佩上停留。 「小娘子,你一个人出门啊?」妇人笑着问,「你家里大人呢?」 「我就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了。」阿沅有些不耐烦,她急着去找李孜。 「哦,隔壁。」 妇人又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善,但不知为什么,阿沅觉得不太舒服。 她不想再理这个妇人,抬脚就要走。 妇人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小娘子,你头上的发带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阿沅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红色发带。那是李孜过年时送她的,她很喜欢,每天都戴着。 「我不知道,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妇人凑近了一些,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阿沅面前,「是谁送的?你告诉婶子,婶子也去买一条。」 阿沅往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只有六岁,但不傻。 这个妇人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不对劲。她在李孜的书房里听过李孜给郭嘉讲「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当时她没太听懂,但现在,她忽然懂了。 「我不知道。」阿沅说完,转身就跑。 但她跑得太慢了。 六岁的孩子,穿着厚厚的小棉袄,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妇人只追了几步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阿沅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娘子跑什么?」妇人的声音还是笑着的,但笑容已经变了味,「婶子又不是坏人。」 那个瘦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布,捂在了阿沅的嘴上。 阿沅想喊,喊不出来。 想咬,嘴巴被堵住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旋转丶变形丶碎裂。最后她看见的,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然后,一切都暗了。 —— 第十九章 荥阳贼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片破败的土坯房。 这里曾经是烧砖瓦的地方,后来窑塌了,人就散了,只剩下十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屋,屋顶上的茅草早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墙根下堆着碎瓦砾和枯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生火做饭的烟火气。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孜站在窑厂入口,没有急着进去。 那些流民,他们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坐在破席子上,有的倚着门框,目光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男人大多赤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晒乾了的鱼骨架。女人缩在男人身后,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哭声有气无力的,像小猫叫。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老弱妇孺在中间,壮年在外面,形成了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入口处有两个年轻人守着,手里虽然没有兵器,但各自攥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墙角堆着几口锅和几个瓦罐,摆放得整整齐齐。 地上虽然没有铺席子,但扫得很乾净,没有随地可见的粪便和垃圾。 一群流民,能维持这样的秩序,不简单。 「什么人?」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火把的光照过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窑厂最深处的一间土屋里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高大,比周围的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结,像盘踞的树根。脸是方正的,颧骨很高,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个流民,倒像个落魄的士人。 赵七上前一步,挡在李孜身前,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这里的头领?」赵七问。 中年人没有回答赵七,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李孜身上。 五岁的孩子,站在火把的光圈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深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布靴,腰板挺得笔直。 中年人的目光在李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在下程昱,字仲德,东郡东阿人。」中年人抱拳,不卑不亢,「因家乡遭了蝗灾,带着族人出来逃难,暂居此地。诸位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李孜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昱。 程仲德。 曹操麾下的谋士,以刚烈丶果决丶智谋着称。历史上,他曾经用人肉充军粮——那是他最被人诟病的一笔,但在那个吃人的年代,他做的事情不过是让一部分人活下来,另一部分人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 眼前的程昱,还不是那个名震天下的谋士。他只是一个带着族人逃难的流民首领,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在告诉李孜——这个人,不是池中之物。 「程先生,」李孜从赵七身后走出来,抱拳行礼,「在下李孜,陈留襄邑李家。今夜冒昧打扰,是为寻人。」 程昱的目光再次落在李孜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李孜。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襄邑李家的神童,三岁能背《尚书》,四岁做出雪糖,五岁——五岁什么样,他正在看。 「寻什么人?」程昱问。 「一个五岁的女孩,卫家的小娘子,今日午后在襄邑城失踪。」李孜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红色发带,「有人在后巷发现了这个。有人看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孩子往南边来了。城南这一带,只有你们这里有人住。」 程昱接过发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卫家?」他问,「哪个卫家?」 「襄邑卫家。」李孜说,「与我家是世交。」 程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卫家女也有人敢招惹?」他在疑惑,确认这夥人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他把发带还给李孜,转身对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说:「去把刘三叫来。」 年轻人应声去了。 程昱回过头,看着李孜,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小郎君稍候,我先问清楚。」 第二十章 成功营救 程昱是有本事的人。 当年,他在东阿县当游侠,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腰里别着把短刀,带着一帮兄弟跟县尉对着干。 后来闹大了,差点掉了脑袋,多亏一个在郡里做官的朋友说情,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学乖了。不当游侠了,读书。读《春秋》,读《左传》,读《孙子兵法》。 读了十年,读出一肚子韬略,结果家乡闹蝗灾,田里颗粒无收,他只好带着族人出来逃难。 读书人混到这份上,说出去都丢人。 程昱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大,速度快,赵七带着十五个家丁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他们从窑厂出来,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脚下的路从官道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田间小径。 两边的庄稼地早就荒了,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程先生,还有多远?」赵七在后面问。 程昱没回头,闷声说了句:「就快到了。」 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河。 「汴水。」程昱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河岸边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上面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大人,有小孩。脚印很乱,但大致朝着同一个方向——沿着汴水往东南走。 「刘三说得没错。」程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那妇人带着孩子往这个方向来了。脚印是今天的,还没被雨水冲掉。」 赵七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程先生怎么知道是今天的?」 「边上长了草,草没倒。要是昨天的,草早就被风吹平了。」 程昱解释道。 一众人沿着河岸继续走。 干了十年游侠,别的不说,追踪的本事是刻在骨头里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不大,长在河岸的高地上,树木稀稀拉拉的,月光能照进去。 程昱忽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 赵七立刻让家丁们停下。 「怎么了?」 程昱没说话,鼻子微微动了动。 「有烟。」他说。 赵七使劲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 程昱猫下腰,沿着林子边缘摸过去。赵七带着人跟在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十几个人走在一起,再怎么轻也有动静。 林子里确实有人。 程昱趴在一棵大树后面,看见了火光。 火堆旁边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正是刘三说的那个灰褐色衣裳的妇人,两个男人都是精壮汉子,腰间别着刀,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破布裹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被药迷了。 程昱的目光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 就是卫家那个丫头。 他没急着动手,火堆旁边三个,林子深处还有没有?他竖起耳朵听。 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猫头鹰的叫声。 林子深处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应该是放哨的。 程昱慢慢退回来,找到赵七, 「五个人。火堆旁边三个,一个妇人,两个男人。林子深处两个,左右各一个,放哨的。」 「怎么打?」赵七问。 程昱伸出两根手指:「分两路。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先把左边放哨的摸了。我带五个人,从右边绕,摸右边的。摸完哨子,两边一起往里压。火堆旁边那三个,我来对付那个刀疤脸,你的人对付另外两个。」 「那个妇人呢?」 「留着。」程昱说,「活口有用。」 赵七点了点头。 程昱又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递给赵七:「摸哨的时候别用刀,用这个。砸后脑勺,一下就够了。用刀有声音,惊动了里面,孩子就危险了。」 第二十一章 剿匪贼 阿沅被送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赵七砸了十几下,卫家门房才哆哆嗦嗦地来开门。火把的光照进去,卫弘正站在正堂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一夜没睡。 身后是卫夫人,眼睛哭得肿得像两个桃子,靠在丫鬟身上,几乎站不稳。 赵七把阿沅递过去的时候,卫夫人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跪在地上,抱着女儿嚎啕大哭。 阿沅还昏睡着,但呼吸匀称,胸口一起一伏,还活着。 卫弘接过女儿,手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抱着阿沅,走到赵七面前,哑着嗓子:「谁救的?」 「小郎君找的人带的路。」赵七说,「程先生动的手。」 「程先生?」 「程昱,程仲德。东郡人,现在城南窑厂带着族人逃难。小郎君说,首功是他的。」 卫弘点了点头,把阿沅交给身边的乳母,转身走进正堂。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递给赵七。 「拿去给那位程先生,就说卫某欠他一条命。」 赵七没接:「小郎君说了,不许收。」 卫弘愣了一下。 赵七补了一句:「小郎君说,救阿沅是情分。卫伯父要是给钱,就是看不起李家。」 卫弘拿着布袋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半晌,收了回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赵七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 阿沅第二天午后才醒。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和守在床边的卫夫人。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沅不哭,阿沅不哭,回来了,回来了……」 卫夫人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 卫弘站在门口,看着这娘俩,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等阿沅哭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蹲在床边,轻声问:「阿沅,你告诉爹,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阿沅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一个婶子……穿灰衣服……她问我发带……我跑了……她抓住我……然后一块布……好臭……我就不记得了……」 卫弘摸了摸女儿的头,站起来,走出房门。 他站在走廊上,拳头攥得嘎巴响。 然后他快步走向李家。 —— 第二天,卫家正堂。 李乾坐在主位上,卫弘坐在他左手边。堂下坐着七个人——王家丶赵家丶孙家丶周家丶吴家丶郑家丶陈家,陈留县城排得上号的家族,除了张家,都来了。 各家主互相打量着,心里都在嘀咕。 门帘掀开,李孜走了进来。 五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堂中央,面向七位家主,站定。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堂上安静了。 「诸位伯父,」李孜开口,「今天请诸位来,只聊一件事。」 他顿了顿。 「安全。」 有人笑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李孜没有笑。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正堂中央最亮的地方,抬起头,看着在座的七个人。 「诸位伯父,你们想想——」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煽动力,「你正在家里坐着,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下来。吃着火锅唱着歌,壶里还温着酒,突然匪贼就把你娃绑了!」 堂上安静了。 「然后呢?」李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天黑了。你家娃娃还没回来。你找遍了家里每个角落,没有。你问门房,门房说没出去。你问乳母,乳母说不知道。你开始慌,你让家丁出去找,找遍了大街小巷,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去找县尉,县尉说——『回去等消息』。」 孙茂的脸色变了。王显的手指开始敲桌面。郑胖子不靠在椅背上了,身体往前倾。 第二十二章 谋定而后动 一 程昱接到李孜的信: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程先生,剿匪之事,先生全权主理。李家出三十人,卫家出二十人,其余七家共出五十人。百人队伍,先生为帅。明日卯时,城南窑厂,我让人把兵器送到。」 没有客套,没有多余的解释。 程昱看完信,站起身来,推开窑厂的破门。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灰白。他的族人还在睡觉,老弱妇孺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孩子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喊一声「娘」。 程昱站在门口,看着这片破败的景象,接着又走回黑暗中。 —— 卯时,城南窑厂。 一百个人站在窑厂前面的空地上,歪歪斜斜的,像一群被赶出来的鸭子。李家的三十人还算齐整,毕竟典韦在的时候操练过;卫家的二十人勉强能站成排;其余七家凑出来的五十人,就是乌合之众了——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兵器也是五花八门,刀丶枪丶棍丶叉,什么都有。 程昱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一言不发。 一百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站姿渐渐从歪斜变得笔直。 「我叫程昱。」他终于开口了,「从今天起,你们听我的。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没人动。 「我再说一遍。」程昱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不服的,现在站出来。等到了汴水边上,刀架在脖子上,再说『不服』,就晚了。」 还是没人动。 程昱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一个胖大家丁面前。那人是赵家的,姓刘,外号刘胖子,肚子上挂着三层肉,站在那里喘气都带响。 「你,叫什么?」 「刘……刘大壮。」 「打过仗吗?」 「没……没有。」 「杀过人吗?」 刘大壮的腿开始抖:「没……」 程昱没再问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大多数人,没杀过人,没打过仗,连鸡都没杀过。」 「但你们要去对付的,是杀过人的贼。他们不怕你们,因为你们身上没有杀气。什么是杀气?杀气就是你站在他面前,他看一眼就知道你手里沾过血。」 他顿了顿。 「你们没有。所以你们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死。」 一百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程昱说,「那伙贼也怕。他们怕官府,怕被围剿,怕死。你们一百个人,他们最多二十个人。五个人打一个,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你们要做的,不是比他们更能打,是比他们更不怕死。」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插在面前的地上。 「这把刀,跟了我十五年。杀过人,见过血。今天,我把它插在这里。等剿匪成功,你们每个人都可以上来摸一摸。现在——」 他拔出刀,收回去。 「分队伍,发兵器,半个时辰后出发。」 —— 襄邑县城,张家密室。 张衡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识字不多的人写的。 但内容让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家联合八家,出钱百万,要剿汴水贼。领头的叫程昱,东郡人,手段狠。那伙贼怕是要挪窝。你的人赶紧撤,别被卷进去。」 张衡把信放下,端起茶盏,手微微发抖。 他忍住了。 「去请王掌柜丶赵员外丶孙主事。」他对张福说,「就说有急事。」 张福站着没动。 「家主,那几位……上次之后,就不太愿意跟咱们来往了。」 「那就告诉他们,这次不是害李家,是救他们自己。」张衡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汴水贼要是被剿了,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他们的货。你以为那几家为什么急着出钱?他们不是怕贼绑票,是怕贼被抓之后把他们供出来。」 第二十三章 又想不出章节名了 天还未亮,窑厂的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 程昱坐在一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蹄声由远及近, 典韦从马上跳下来。 「程先生?」 程昱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典韦一眼。 铁塔般的身材,虎背熊腰,一双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 背后那两把戟,看分量至少七八十斤。 「典韦?」 「是。」 「小郎君让你来的?」 「是。」 「多少人?」 「就我一个。」典韦说,「小郎君说,我一人足矣。」 程昱沉默了一下。 「坐。」程昱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典韦坐下来,屁股下的石头显得他像是在孵蛋。 程昱把地图推过去,树枝点在一个位置上:「汴水贼的老巢在这里,离襄邑六十里,在汴水拐弯的地方。三面环水,一面靠岸,易守难攻。」 「有多少人?」 「窝棚里住着的,二十来个。但加上外围的丶放哨的丶打杂的,总共四十出头。能打的,二十五个左右。」 典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程昱看了他一眼:「你打过仗?」 「没打过。」典韦说,「杀过人。」 「杀过多少?」 典韦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数过。」 「好。」程昱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那我们来想想,怎么杀这二十五个。」 —— 汴水在襄邑东南六十里处拐了一个大弯,河水从东来,突然折向南,在拐弯的内侧冲出一片高地。高地三面环水,只有北面一条窄路连着陆地。 这就是汴水贼的老巢。 程昱趴在北面二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拨开面前的草丛,观察着那片营地。 天还没全亮,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放哨的贼在栅栏后面打哈欠。 典韦趴在他旁边,身体太大,藏不住,只好半蹲着。 「看见那个木塔没有?」程昱指了指营地中央一座用原木搭起来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锣。 「看见了。」 「那是了望哨。咱们一动,他敲锣,全营都醒。必须先解决他。」 典韦眯着眼看了看距离:「二百步,太远。我冲过去要十几个呼吸,够他敲三下锣。」 「所以不能从北面攻。」程昱缩回草丛里,用手指在地上画,「我们从南边下水,从河里摸上去。南面是河,他们不会在南面设重防。」 典韦皱眉:「我不会水。」 「不用你会。你在北面等着,我带人从南面上。等我们打响,他们往北跑的时候,你堵住路口。一个都不许放走。」 程昱说完计划,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典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努力咽下。 「吃过饭,天就亮了。」 —— 天刚蒙蒙亮,汴水上升起一层薄雾。 程昱带着三十个人,沿着河岸绕了一个大圈,从东边下水。 水不深,只到腰,但河底全是淤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要费半天劲。 三十个人排成一列,左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右手举着刀,在雾里悄悄移动。 程昱走在最前面。 十年前,他带着一帮兄弟在东阿跟县尉对着干——夜里摸营,水陆并进,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那时候他二十出头,浑身是胆,觉得天下没有他程昱办不成的事。 后来差点掉了脑袋。 再后来他读书了,不当游侠了,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体面人。 但此刻,水没到腰,刀握在手,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变。 第二十五章 狗急跳墙 「家主,汴水贼……败了。独眼龙身死,活口擒了七个,程昱正在清点贼赃,明日便押送回城。」 google搜索twkan 报信的是张家安插在县衙的书吏。 张衡正端着茶盏慢饮,闻言持盏的手顿在半空。 「帐本呢?」 「听说是……被一并缴获了。」 茶盏瞬间从张衡掌心滑落, 「哐当」 砸在檀木案几上,滚烫的茶汤四溅,打湿了案上文书,也溅湿了他的衣摆,可他浑然不觉。 帐本。 独眼龙的那本私帐。 他这些年暗中给汴水贼递送官府动静丶接济粮草,再帮其销赃分润,桩桩件件丶一笔一笔,全都清清楚楚记在那本帐上。 若是这本帐落入官府手中,别说张家累世积攒的家产,这府上下的性命,都将万劫不复。 「消息确定无误?」张衡抬眼。 「千真万确。程昱的人马已在返程途中,先头信使刚入县衙,陈郡守正召集幕僚商议处置事宜。」 张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惶,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破釜沉舟的狠厉。 「张福。」 「老奴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立刻上前。 「张家能战的护院丶庄客丶家丁,尽数算上,有多少人?」 张福愣了一瞬,掰着手指细细盘算:「平日里练过拳脚丶配了兵器的,拢共……四十七人。」 「四十七人。」张衡低声重复,「远远不够。去城外庄子,把青壮年佃户尽数招来,挑身强力壮丶手脚麻利的,告知他们今夜当差,事成每人赏千钱。」 「家主,那些佃户从未见过厮杀,连兵器都没碰过——」 「不需他们上阵拼杀。」张衡冷声打断,「只需充个数丶壮声势,真正动手的,还是咱们自家的心腹。」 张福咬牙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张衡起身步入后堂,打开一只深埋地下丶上了重锁的木箱。 箱内码着几十件粗布旧衣丶破旧斗笠,还有十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这些都是往年与汴水贼往来时,刻意留存的贼寇旧物,没曾想,竟成了今日的救命筹码。 「乔装成贼寇余党。」张衡喃喃自语,眼神阴鸷,「即便事败,也只是汴水残匪报复夺赃,与我张家毫无干系。」 —— 夜幕降临,墨色染遍天地。 六十七人悄无声息从张家后门鱼贯而出,不敢惊扰半分邻里。 走在前列的是张家四十七名心腹私兵,个个腰挎长刀,步履沉稳,皆是久经训教的打手;跟在后方的,是二十名临时征来的佃户农夫,手里攥着锄头丶木棍,神色惶恐呆滞,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所有人都换上了粗布旧衣,头上裹着破布巾,脸上抹了厚厚的锅底灰,夜色掩映下,与横行汴水的贼寇别无二致。 张衡走在队伍中央,身着灰褐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短刀。他今年五十六岁,身形早已发福,可此刻步履坚定,周身透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家主,」张福快步凑到他身侧,「程昱一行人,今夜会走哪条路?」 「官道。」张衡毫不犹豫,「他们押着俘虏丶载着赃物,小路崎岖难行,根本走不通。何况程昱此人素来自负,行事刚直,绝不会绕路避嫌。」 「那咱们在何处动手?」 张衡驻足,从怀中摸出一张手绘地图,借着微弱月光细细打量,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记: 「城南十里铺。官道在此处急转弯,两侧皆是收割后的高粱地,只剩一人多高的秸秆,极易藏身。过了十里铺,再行五里便是县城,此处是他们必经的最后一处险地,也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他将地图揣回怀中,沉声道:「加快脚步,务必在亥时之前赶到埋伏。」 —— 十里铺。 十里铺的地名源于十里外的旧驿站,可驿站早已荒废多年,只剩一座破落亭子丶几间塌顶的土坯房,荒草丛生,尽显萧瑟。 官道在此由南北向转为东西向,拐弯处的高粱秸秆密密麻麻,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十五章 张家没了 张衡在高粱地里趴了整整半个时辰,确认后面没有人追来,才站起来,猫着腰朝东南方向跑。 他在汴水边的一个废弃渡口找到了事先藏好的小船。 船很小,只能容一个人。 张衡解开缆绳,撑开船,顺着汴水往下游漂。 google搜索twkan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离襄邑二十里了。 他坐在船尾,看着襄邑方向的天际线,晨光中,县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张家三代基业,完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张衡攥紧船桨,朝着荥阳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划。 ——— 张家门前的石狮子被推倒了一尊。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家完了。」 「听说是勾结汴水贼,被查出来了。」 「活该!那张家仗势欺人多少年了,早就该倒!」 程昱没有理会这些议论。 他带人进了张宅,一间一间地搜查。 帐房丶库房丶密室,能翻的地方全翻了。 张福跪在正堂的地上,双手被反绑着,脸上全是血。 他本以为家主会回来汇合,结果却是自己一个人偷偷跑了。 程昱拉了把椅子,坐在张福面前。 「张衡去哪儿了?」 张福低着头,不说话。 程昱没有追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张福面前的地上。 纸上写着一列名字,都是张家的人——护院丶庄客丶管事丶帐房,从上到下,一个不落。 「这是你们张家所有家仆的名单。」程昱丝毫不急,「你一个人不说,我就一个一个问,谁不说,我就割谁牛牛,总有愿意说的。」 「家主……可能往荥阳方向去了。」 张福终于开口, 「那边的史家跟张家有旧,他大概是去投奔了。」 程昱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 午后,李孜在书房里见到了陈郡守派来的主簿。 主簿姓王,五十来岁,精瘦,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简单,素净。 「李公子,」王主簿拱手,「郡守让下官来传个话。」 李孜请他坐下,让侍女上茶。 王主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 「汴水贼的事,郡守已经上报朝廷了。功劳簿上有李家的名字,该给的赏赐,一样不会少。」 「多谢郡守。」 「但是——」王主簿话锋一转,「那个帐本,郡守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再往下查了。」 李孜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帐本上牵扯的人太多,有陈留的,有荥阳的,还有洛阳的。查下去,谁也落不了好。」 王主簿:「郡守说,李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请王主簿转告郡守,」他说,「帐本的事,李家就当不知道。但张家勾结汴水贼,证据确凿,郡守总该给个说法。」 王主簿松了口气:「这个自然。张家在陈留的产业,全部充公。张福等人按律处置,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张衡本人,海捕文书已经发出去了。」 李孜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帐本不能动,动了就是与整个陈留豪强为敌。 但张衡必须倒,不倒,李家的威信立不起来。 现在这个结果,刚刚好。 —— 入夜,各家主齐聚卫家。 这是卫弘做东,名义上是庆功,实际上是分赃。 汴水贼的赃物丶张家留下的生意份额,都是实打实的利益,谁都想多分一杯羹。 第二十六章 感觉有点乱了啊 光和五年三月,李家庄园。 后院的空地上,十二个孩子站成一排。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高矮胖瘦不一,衣着全是粗麻短褐,赤着脚站在泥地上。 他们都是从各地收留的孤儿,有的是李家商队在路上捡的,有的是从流民营里挑的,还有几个是暗影的人从人贩子手里夺来的。 来到李家之前,他们沿街乞讨丶偷鸡摸狗,活得连狗都不如。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今天,他们被带到这里,却有一个改变一生的机会。 李孜从门后走出来。 十二个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们听说李家有个神童,但没见过。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深衣,看起来和普通人家孩子没什么区别。 李孜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 「你们知道为什么被带到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你们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人在乎你们是死是活。」 李孜试图煽动他们的内心。 「你们沿街乞讨,被人打,被狗追,饿肚子,冬天冻得睡不着。这样的日子,你们过了多久了?」 一个年纪最大的孩子开口了:「不记得了。」 「少年郎,你们想改变命运吗?」 十二双眼睛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他们被人骗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有人问「想不想吃饱饭」,结果要么是去做苦工,要么是被卖到更远的地方。 李孜看出了他们的疑虑。 「我不骗你们。」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吃在这里,住在这里,有人教你们读书识字,有人教你们武艺。但有一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这一刻起,你们过往的名字,尽数作废!与你们再无干系!往后,你们只有代号,没有过往,更没有自我!」 少年们彻底慌了,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单薄的衣袖,眼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惶恐;有人微微后退半步,眉头紧锁;还有人低着头,指尖死死抠着掌心,原本麻木的脸上翻涌起波澜,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李孜继续输出: 「你们以为,这世间有天生的认命?!以为生来卑贱,就该任人践踏丶任命运宰割?!」 「我告诉你们——命运从不是定数,它是懦夫的藉口,是强者的踏板!想要改写它,唯有拿命去拼,拿智慧去搏,拿敢与天地抗衡的勇气去闯!」 「留下,你们要踏过尸山血海,要闯过无数生死关,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每熬过一次考验,你们就会撕开一层命运的枷锁,看清活着的真正意义!」 「这条路,遍地荆棘,满是腥风血雨,没有退路,更无侥幸!」 「但!唯有敢直面鲜血丶敢扛下苦难丶敢向命运挥刀的人,才能踩碎所有不公,站在命运的顶端,做自己的主宰!」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少年,声音掷地有声,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 「是甘愿做命运的奴隶,被它吞噬丶碾落成泥,一辈子活在底层任人摆布!」 「还是拿起刀,拼尽一切,挣脱桎梏,成为掌控自己命运丶乃至掌控他人命运的强者!」 众人向前一步, 俯首于李孜身前。 —— 彼时典韦伤未愈,正倚在榻上养息,陈到推门而入,找到他。 「小郎君送来十二个少年,命我半年内练成死士,我一人精力不足,你搭把手。」 典韦听到这话,从榻上坐起来:「怎么帮?」 「你主授短刀搏杀之术,专教他们在街巷丶营帐等狭窄地界里,如何一击毙命丶不留余地。我负责打磨他们的体魄根基,教习基础拳脚与体能耐力。」 陈到言简意赅地分派妥当。 典韦想了想,点头:「行。但有一条,我教的都是杀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 第二十七章 见笔友 光和五年八月末,李孜启程去颍川。 见笔友。 郭嘉骑马跟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卷《韩非子》,边走边读。典韦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双戟在背后交叉,铁器碰撞的声音随着马蹄的节奏叮当作响。 李孜放下车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是昨夜没读完的《盐铁论》。 他的目光落在「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一句上,一时停住了。 这句话,他在前世读过无数遍。 但此刻坐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去往一个即将天下大乱的世界,这句话忽然有了另一种滋味。 衣食是民之本。 可这个时代的民,有多少人真的有衣有食? 他把竹简卷起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 午时,车队在路边一片树荫下歇脚。 李孜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官道两旁是大片即将成熟的谷子,金黄色的穗子在风中摇晃,看起来是个丰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田埂上坐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裳褴褛,面有菜色。 他们不像是下地干活的农人——农人不会在正午坐在田埂上发呆。他们更像是逃难的人,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一个老妇坐在人群最外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约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李孜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这孩子怎么了?」 老妇抬起头,眼神浑浊,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替她答了:「饿了。三天没吃东西了。」 李孜皱了皱眉。 田里的谷子就要熟了,怎么还有人饿肚子? 「这田里的庄稼,不是你们种的?」 中年妇人苦笑了一下:「种是种的,但这地不是我们的。租子要交六成,还得用他们家的牛和种子,剩下的四成,怎么够一家子吃到年底?今年雨水少,收成本就差,交了租子,地里那点谷子就连糠都不剩了。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出来讨一口。」 李孜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个时代的租佃关系。 前世他在书本上读到「什五税一」「三十税一」,以为这个时代的农民负担不重。 但那是田税。 田税之外,还有地租——地主收六成丶七成甚至八成的租子,才是真正的枷锁。 他让赵七从车上取了些乾粮,分给这些人。老妇接过乾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善人善人」,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 那个孩子没有醒。 老妇把乾粮嚼碎了,嘴对嘴地喂给他,像一只老鸟喂雏鸟。 李孜转过身,没有再看。 ——— 车队继续南行。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经过一个村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墙草顶,有些已经塌了半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官道上的行人。 李孜让车夫放慢速度,仔细观察。 他看见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白布——有人死了。但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烧纸的烟气,甚至连办丧事的人都不见。 「郭兄,你看见了吗?」 郭嘉勒住马,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说:「看见了。」 「死了一个人,却没有丧事。为什么?」 郭嘉想了想,说:「要么是人死光了,没人办;要么是死得太多了,办不过来。」 李孜没有说话。 他想起《后汉书》里的一句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是曹操后来写的,写的是中原大乱之后的惨状。 但那是一二十年之后的事。现在是182年,黄巾起义前两年,天下还没有大乱,可他已经看见了「白骨」的影子。 不是没有鸡鸣,是鸡被人吃光了。 ——— 傍晚,车队抵达许县。 许县比襄邑小得多,城墙低矮,城门破旧。进城的时候,李孜看见城门洞里坐着一个官吏,面前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堆着竹简。 第二十八章 精舍 李孜回到襄邑,是九月初四。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街上的泥浆被车轮碾得四处飞溅,赶车的把式骂了一声,勒住缰绳,让马车慢下来。 李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襄邑还是那个襄邑。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街市还是那些街市。 但在他眼里,一切都和出发前不同了。出发前,他看见的是陈留郡的一个县城,有李家丶有张家丶有八家豪强,有他布下的情报网和正在训练的暗影。 现在,他看见的是一座即将被时代洪流淹没的孤城。 管宁说「新要有根」,荀彧说「不要急」。 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像两块磨石,把他那些急功近利的念头一点一点磨平了。 他确实太急了。 急着布局丶急着收人丶急着在黄巾起义前做好一切准备。 但有些事,急不来。 比如,声望。 他坐在马车里,把那块袁家的玉佩摸出来。 袁家的关系可以用,但不能全靠袁家。李家需要自己的声望——「有学问」的声望! 在这个时代,学问就是政治资本。 蔡邕为什么能名满天下? 不是因为他官做得多大,是因为他通经史丶善辞赋丶工书法,天下士人想拜他为师。 郑玄为什么能成为经学大师? 不是因为他家世显赫,是因为他注遍群经,门徒遍天下。 李家缺的就是这个。 李孜把玉佩收回袖中,在心里盘算了一路。 到家之后,李孜先去拜见父亲。 李乾正在书房里看帐本,看见幼子进来,放下竹简,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一点,黑了,但精神很好。 颍川这一趟,看来没白跑。 「见过荀彧了?」 「见过了。」 「如何?」 李孜在父亲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荀文若,天下士也。十六岁的年纪,三十岁的心智。他日成就不在李元礼之下。」 李乾微微点头。 李元礼,李膺,天下楷模,死在党锢之祸中的名士。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高。 「还见了谁?」 「管幼安,在许县偶遇。」 李乾眉心一跳。 管宁的名字他当然听说过,北海管氏,虽不是顶级门阀,但管宁本人的名望不低。 能偶遇这样的人,还能说上话,说明李孜已经不是「被大人带着见客的孩子」了。 「管幼安跟你说了什么?」 李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说孩儿『新而无根』。」 李乾没有接话。 李孜又说:「荀文若说孩儿『太急』。」 「他们说得对。」李乾点头。 「孩儿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孜直起身,看着父亲的眼睛。 「孩儿想建一座精舍。」 ——— 精舍。 这个词,在这个时代的意思是私人讲学之所。 不是后来的书院,没有朝廷的敕额,没有官府的资助,就是一个家族或一个学者招徒授课的地方。 汉代的精舍很多,但大多在太学衰落后由名士私设。 东汉有三次党锢之祸,朝廷严禁士人聚众议政,但「教子弟读书」不在禁例。 精舍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不讲时政,只讲经学;不议朝局,只论章句。表面上是闭门家教,实际上是士人网络的节点。 李孜要建的,就是这样的精舍。 李乾在犹豫。 他不是不知道精舍的价值——蔡邕在偃师办过精舍,郑玄在家乡高密也收过弟子。 第二十九章 竹纸问世 「小郎君!小郎君成了!」 马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跑得太急,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赵七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李孜搁下笔,从书案后面站起来。 「成了?」 马伯把木匣放在书案上,激动得手抖,半天打不开盖子。 李孜没有催他,他等这一刻,等了将近一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从光和四年秋天开始,马伯带着两个徒弟泡竹子丶蒸竹子丶捣浆丶抄纸,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废掉的纸浆堆了半间屋子。 木匣终于打开了。 马伯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擎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 李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近乎雪白的底色,细腻丶匀净,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纸张比麻纸厚实一些,但表面平滑,没有麻纸那种明显的纤维纹路。 马伯把纸轻轻放在书案上。 李孜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那触感和前世用惯了的宣纸当然没法比,但和这个时代的麻纸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纸被裁成了巴掌大小。 马伯说,这是为了方便展示,大张的还在晾着。 李孜提起笔,蘸了墨。 下笔的第一感觉是——顺。 笔锋走起来像在冰面上滑行,没有任何阻碍。 他试着写了一个「永」字,起笔藏锋丶行笔稳健丶收笔乾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墨迹的边缘没有一丝晕染。 他加快了速度,写了一句「学而时习之」。笔锋在纸面上轻快地跳动,粗细变化自如,最细的笔画也能精准勾勒,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又试着写了一个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角。墨入纸恰到好处,不浮不沉,牢牢地附着在纸面上,颜色沉凝鲜亮,像是从纸里面长出来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还不到十息,墨已经干了。 李孜用手指轻轻划过纸面,指腹上没有沾到任何墨迹。他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没有透墨,纸面平整如初。 他放下纸,提起笔,在刚才那行字的旁边又写了一遍。两遍叠在一起,笔画交错,但没有一丝糊墨,每一笔都能看清。 「好纸。」 李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内心满是骄傲。 这个时代的书,写在竹简上。 一篇文章动辄几十斤丶上百斤,搬运是体力活。蔡侯纸发明之后,纸开始慢慢取代竹简,但麻纸质量不行,不适合大量书写,更不适合印刷。 竹纸不一样。竹纸便宜丶轻便丶书写流畅,是真正能普及的书写载体。有了竹纸,知识传播的成本会大幅下降。士人垄断经学的局面,会从根基上被动摇。 「马伯。」李孜说,带着压不住的轻快。 「老朽在。」 「有功。大大的有功。赏——你和你两个徒弟,每人赏十万钱。」 马伯愣住了。 十万钱,他干一辈子的活也攒不下这么多。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老泪纵横:「小郎君,老朽丶老朽……」 「起来。」李孜扶住他的胳膊,「你是造纸的匠人,不是磕头的奴仆。这张纸是你做出来的,对世人有大功!」 马伯爬起来,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把又一把。 「还有一件事。」李孜说,「这纸叫什么名字?」 马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是小郎君指点老朽做的,不如就叫『李家纸』?」 旁边几个管事的也凑过来附和:「对对对,『李家纸』,一听就知道是咱们李家的。」 李孜摇了摇头。 「叫『陈留纸』。」 堂上安静了一瞬。 马伯不明白,为什么不用李家的名头。陈留是郡名,人人都能用,这纸是谁做的,不就分不清了吗? 第三十章 太平 光和五年的秋天,整个中原都在下雨。 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黄河水位涨了三尺,汴水涨了五尺,泗水涨了一丈。 青州的庄稼泡在水里,还没收就烂了根。冀州的蝗虫遮天蔽日,飞过去的地方,连草梗都不剩。 兖州稍微好一些,但粮食歉收已成定局,粮价从一斗三十钱涨到了六十钱,翻了一倍。 洛阳城里,天子在温德殿上朝,听取各地奏报。奏报上说「霖雨害稼」「蝗虫起」「百姓饥馑」。 天子皱着眉头,让司空丶司徒想办法。司空说需要钱,司徒说需要粮。 天子说那就拨钱拨粮。 但国库里的钱粮,要先紧着宫里的用度丶宗室的俸禄丶边关的军饷。 剩下的,能拨多少? 没有人敢算这笔帐。 于是奏报上的字越来越好看。 「霖雨害稼」变成了「雨泽及时」,「蝗虫起」变成了「蝗不为灾」,「百姓饥馑」变成了「黎民安堵」。 没人再提真话。 说真话的人,不是被贬了官,就是丢掉了脑袋。 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奏报上的天下已经不是了。 ——— 巨鹿郡,张角走在雨中。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过那张瘦削的丶棱角分明的脸,汇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已经洗得发白了,下摆沾满了黄泥,湿透了,贴在腿上,沉甸甸的。 泥泞的土路上,两旁是即将绝收的庄稼地。谷子倒伏在水里,穗子发黑,散发出沤烂的酸臭味。 一个老人蹲在地头,双手捧着一把烂掉的谷穗,老泪纵横。 那是他一年的收成,是他的口粮丶他的种子丶他的命。 张角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老人的肩膀上。 「老人家,今年的收成没了,明年怎么办呢?」 看着这个陌生的道人。 老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像哭又像笑的叹息。 「明年?明年的种子,今年都吃完了。还有明年?」 张角没有说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干饼——那是他三天的口粮——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愣住了,干饼在手里攥着,不敢动,怕一用力就碎了。 「你……你是谁?」 「巨鹿张角。」 老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张角」两个字,他记住了。 大贤良师张角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 张角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在魏郡的荒村,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给了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老妇人;在赵国的路边,他把自己治病的草药分给了十几个染了疟疾的流民;在安平的集市上,他为一个被官府差役打得皮开肉绽的年轻人挡住了鞭子——那一顿鞭子,让他后背的伤疤又多了一道。 他是太平道的创始人,是无数信徒口中的「大贤良师」。 但在他自己心里,他只是「张角」。一个看不得人间悲苦的丶读过几本书的丶会一点医术的普通人。 ——— 关于张角的来历,世间有很多种说法。 有人说他少年时在深山中遇见了仙人,得了一部《太平经》,能呼风唤雨丶撒豆成兵。有人说他曾游历天下,走遍了十三州的每一寸土地,看见的苦难太多,心被碾碎了,又重新长出一颗不一样的心。 还有人说,他出生那天,巨鹿上空有赤气如匹练,横贯东西,经久不散,附近的老人说这是「异人降世」的徵兆。 张角自己从不谈论这些。 他只知道,他十五岁那年,母亲病死了。 死得很痛苦,从咳嗽到发热,从发热到咳血,从咳血到不能下床,前后不过三个月。 第三十一章 第一课 光和五年十月,李家庄园东侧的精舍落成了。 说是精舍,其实就是三排新修的瓦房,围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 院子不大,铺了青砖,中间种了一棵槐树,树干只有胳膊粗,是李孜让人从山上移来的。 树活了,新芽冒了出来。 正堂最大,能坐五六十人,是讲学的地方。 东西两厢各有一排厢房,东厢住先生,西厢住学生。 google搜索twkan 陈留纸厂送来的第一批竹纸堆在后院,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程昱管着精舍的一应事务,从修缮到采买,事事过手。郭嘉负责学籍和课表,把蒙童班丶少壮班丶成人班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陈到和典韦在后院辟了一块空地,立了几个木人桩,说是「武课」用的。 十月初九,宜开堂。 天刚亮,精舍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族老们来了大半。 李伯走在最前面,桑木杖拄得笃笃响,走到院子中央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新栽的槐树,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身后几个族老凑在一起嘀咕,竖耳也能听见几句—— 「五岁的娃娃讲学,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乾也太由着他了」。 乡儒们来了八九位。 为首的是陈寔之,六十多岁,穿一身蓝绸儒衫,在陈留乡下教了三十年书。 他来之前就跟人说过:「我去看看李家那个神童到底有几分真本事。若是儿戏,我当场就走,不给李家留面子。」 生徒们来得最早。 二十个学生,十一个是李家族中子弟,九个是附近庄子上宾客的孩子,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八岁。 他们穿着新做的青色儒衫,分两列站在正堂门口,等着开堂的吉时。 年纪最小的那个叫李安,是李孜族兄的儿子,八岁,站了一会儿腿就酸了,偷偷弯了弯膝盖,被旁边的少年瞪了一眼,赶紧站直。 吉时到了。 李孜从后院走出来,穿过侧廊,站到了正堂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布儒衫,头发用一根竹簪束起。 迈过门槛,走进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族老丶乡儒丶生徒的目光都落在这个五岁孩子身上。 他走到讲案前,转过身,面朝满堂人众,毫不怯场。 「今日是精舍开堂第一课,我不讲章句,不诵诗书。只问诸位三句话。」 堂下安静了下来。 李伯把茶盏放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陈寔之放下了手里的扇子,眯起眼睛看着案前那个孩子。 「第一句——世上为什么有人能安坐温饱,有人却要掘草根丶填沟壑?」 满堂寂静。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 坐在前排的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坐在右边的乡儒们有的低下头,有的端起茶盏假装没听见。一个年纪大些的生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四周,又把嘴闭上了。 李孜没有等答案。 他问了第二句。 「读书,只为做官求名丶欺压乡邻,算不算读书人?」 堂下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寔之皱起了眉头。 他教了三十年书,学生里出过县吏丶功曹,有的确实在乡里名声不好。 李孜问了第三句。 「乱世之中,若不能自保丶不能养家丶不能怜恤乡里,学再多经义,又有何用?」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李伯的杖头在地上顿了一下。 李孜翻开案上的竹纸册页,上面写着八个字——「经义为根,实务为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 「我办这精舍,不为沽名,不求仕进。只教三件事——认字以明理,算数以治家,农医以活命,守御以安乡。经义修身,是立心;农算务实,是立身;守御防疫,是立命。世人读书,多为往高处爬。我要你们读书,先为活下去丶护住家人丶安定一方乡里。」 第三十二章 黄巾道士 精舍开堂半月,李孜每日都去。 不讲学,单纯看看这些学子的状态进度。 那些最初抱着试探丶怀疑丶看热闹心态来的人,是留下来了?还是走了? 留下来的是大多数。 走了的那几个,原因是「不教经义,成何体统」。 李孜没有挽留。 精舍的门开着,想走随时走,想回来,门槛也没多高。 十月下旬,天冷了。 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响。 院子里的青砖上铺了一层薄霜,早上的时候白花花的,太阳出来就化了。 李孜给精舍取了名字。 「育英书院。」 程昱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粮米帐目。 他擡起头,看了看李孜,只是说了一嘴:「刻匾要多久?」 「三天。」郭嘉接话,「我问过木匠了,松木匾,阴刻填墨,三天能好。」 程昱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帐。 李孜没有解释名字的由来。 他们不需要解释——程昱明白,郭嘉也明白。 这书院不是为了教人背书,而是要出人才的。 匾挂上去那天,没有仪式。 李孜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进去了。 上午是算术课。 郭嘉站在讲案后面,在竹纸上写了一道题:「今有粟一斛,舂为米,损七升。问米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简单。 生徒们低头算。 有的在竹板上写写画画,有的掰手指,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李安趴在案上,笔含在嘴里,眼睛盯着题,眉头皱成一团。 李孜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他写的答案,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停了下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竹板上写得密密麻麻。 他竟在算别的题?! 李孜低头看。 竹板上写的是:粟一石,舂得米八斗。若舂十石,得米多少? 这是他自己出的题。 「你叫什么?」 少年擡起头,脸有些长,颧骨高,眼睛里带着朝气。 他看见李孜,赶紧站起来,抱拳道:「学生陈群,字长文,颍川许县人。」 颍川许县。 陈群。 李孜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转了一圈。 颍川陈氏,祖父陈寔,父亲陈纪。 陈家的子弟,怎么跑到襄邑来了? 「你是管宁先生的学生?」李孜问。 「是。」陈群说,「先生说要来襄邑讲学,让学生先来安顿。」 李孜点了点头。 管宁会来,他知道,但没想到管宁还会带学生来。 而且带的还是陈群。 「你方才算的不是郭兄出的题。」 陈群说:「那道题太简单了。学生算完了,便自己出了一道。」 「结果呢?」 「粟一石舂得八斗,十石便是八石。但帐不能这么算。」陈群拿起笔,在竹纸上写了几行数字,「舂米有损耗,不是固定的。粟的乾湿丶舂的轻重丶筛的粗细,都不一样。若按八斗算,是要亏的。」 李孜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在算的,已经不是算术了,是实务。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要分等。」陈群说,「上等粟舂九斗,中等八斗,下等七斗。收租的时候按等折价,才公平。」 李孜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群已经坐下来,继续在竹纸上写写画画。 他到正堂找郭嘉,把陈群的事说了。 第三十三章 育英月刊 李孜在书房坐到半夜。 太平道的事,不能拖。 现在不处理,等他们在陈留扎下根,就不是一两个道士的事了。 到时候信众上千,你动他一个,千百人跟你拼命。 不动他,他就一天天蚕食你的根基——流民被他收了,百姓信他不信你,书院招不到学生,纸厂没人干活,庄上的佃户都跑去喝符水。 这是抢地盘,抢咱老李家的地盘! 李孜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些案例……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慢慢理出一条线。 古来乡野邪祟旁门,从来不是单凭杀伐便能根除的。 前世近代整治邪教丶取缔会道门的法子,讲究的是一套连环章法:先暗中摸排底细,摸清其坛口分布丶层级架构丶首恶骨干与普通信众的脉络,把敛财惑民丶私下串联的内情尽数摸透;再由官府明颁布告,将其定为惑乱民风丶愚弄百姓的旁门左道,明令封禁丶勒令解散。 而后择定时机,多地同步动手,专擒总坛首恶丶作乱骨干,绝不滥抓盲从乡民,避免激变人心。 再开乡中公议之会,令受害百姓现身诉苦,当众拆穿画符治病丶鬼神托言丶末日惑众的虚妄伎俩;对中层胁从者令其登记悔过丶立誓自新,寻常受骗乡民则好生开导丶宽宥不究。 末了拆毁私设神坛,收缴邪书法器,断其依托根基;再以乡里乡老丶里正规整地方秩序,兴办学堂丶施医赠药,以正教化取代歪理迷信,日常巡查严防死灰复燃。 擒首恶丶拆架构丶破谎言丶分人心丶固阵地,五步环环相扣,方能连根拔起,令这些惑乱乡间的旁门左道,再无滋生蔓延的余地。 —— 第二天一早,李孜把郭嘉和程昱叫到了书房。 「我要办一份月刊。」他说。 郭嘉刚坐下,手里的药碗还没端稳,抬起头看着他。 程昱站在窗边,背着身,没说话。 「名字叫《育英月刊》。」 李孜把昨晚写好的提纲铺在桌上。 「每月出一期,印两百份,发往兖豫两州。内容分三块——教化丶说理丶医方。」 郭嘉放下药碗,凑过来看。 提纲写得很细。教化部分写孝悌忠信的故事,说理部分讲天行有常丶灾异不因鬼神而起,医方部分最厚,列了十几条常见病的治法。 「医方这块。」李孜指着中间几页,「我口述,郭兄执笔,每期刊登三到五个方子。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治拉肚子,怎么退烧,怎么处理外伤。药材要常见,乡下路边就能采到。」 郭嘉皱眉:「你懂医?」 「略知一二。前朝流传下来的验方不少,我平日留意收集。再加上陈家老医工的方子,够用。」 没错,正是《赤脚医生手册》, 这可是穿越者三大神书之一! 程昱转过身,拿起提纲看了第二遍。 「印千份,纸厂的竹子够不够?」 「够。」李孜说,「陈留纸这个月产量又涨了两成。一千份月刊,每份八页,用不了多少纸。」 「钱呢?」程昱问,「纸厂要钱,书院要钱,养人要钱。月刊印出来,是送还是卖?」 「卖。」李孜说,「首月免费,次月两钱/份,不贵,够本就行。」 两钱。 一碗粗粥的价。 程昱算了一下,一千份全卖出去也就2千钱,确实刚刚够纸墨成本。 「还有一个事。」李孜说,「月刊印出来,光摆在铺子里等人来买,传不快。得有人念,有人讲。」 郭嘉眼睛骤然一亮:「市井讲诵之人?」 「正是。」李孜点头,「城中几处大酒肆丶热闹闾里市集,向来有游方文士丶讲古闲人聚众谈说。咱们按月备好钱粮酬谢,邀他们每日聚众之时,先诵读一刻书院的乡闾劝善刊文再离开。 诵完之后,再把刊文张贴在亭舍墙壁丶市集显眼处,来往路人皆可驻足观览。」 程昱沉吟摇头:「城中酒肆亭舍的掌柜未必肯依。那些游方讲诵之人,素来靠说古娱众博取酬劳,若是中途改念榜文,耽搁了热闹,反倒误了他们营生。」 第三十四章 书院vs宗教 寅时三刻,天色还墨着,襄邑城东的孙家茶肆已经亮起了灯。 孙掌柜亲手把一块新制的木牌挂上门楣。 牌长二尺,宽一尺,上面漆了八个端正的隶字——「义助教化,传布乡里」。 本书由??????????.??????全网首发 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桐油味。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又让夥计把牌子往左挪了两寸,挪到门楣正中间,这才点了点头。 卯时初刻,茶肆开了门。 老主顾们陆续进来。 有赶早市的菜贩,有等着雇工的中人,也有几个彻夜赌输了钱丶赖在角落里灌醒酒汤的闲汉。 这些人在卯时聚到一处,本是来听游方文士张季说一段《滑稽列传》的——张季这人嘴皮子利索,说书时眉飞色舞,能把淳于髡谏齐威王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满座叫好。 靠着这张嘴,他每日能在孙掌柜这里白喝两壶茶,偶尔还有客人丢几枚大钱进他面前的破陶碗。 但今日张季没先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纸,是今早刚从书院那边送来的,纸墨的气味还是新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卷纸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育英月刊·创刊号。陈留书院刊行。」 底下有人嘀咕:「什么月刊?书院又搞什么名堂?」 张季没理会,继续念:「孝悌为本——颍川赵氏让产轶事……」 这是个讲兄弟分家时不争田产丶互相推让的故事。 不长,也就三百来字。 张季念得慢,念完的时候,茶肆里静了一瞬。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菜贩继续讨价还价,中人继续揽活,闲汉继续打盹。 没人喝彩,没人叫好。 但也——没人生厌。 孙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端着算盘,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张季翻到下一页,又念了一段「天变不足畏」,讲日食月食的道理。 这回底下有人听进去了,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菜贩,抬头问了一句:「日食不是天狗吃日头?」 张季翻了翻手里的纸:「上面写着呢——日月运行,自有常度,与人世吉凶毫无瓜葛。」 菜贩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也没反驳。 张季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跟前面的都不一样。 前面的文章,是教化,是说理。 这一页,是方子。 他念道:「便民医方·止泻方。车前草一味,鲜者一握,干者三钱,洗净,水二升,煎至一升,入粗盐少许,温服。」 茶肆里还是闹哄哄的。 买菜的买菜,喝茶的喝茶,没人特意停下来听。 但也没有人走。 张季继续念:「此草生于道旁丶田埂丶车轮碾过之处,处处有之。治暑湿泄泻,利水清热。」 他把剩下的两个方子也念完了——一个退热方,一个金疮止血方。 念完,把竹纸小心翼翼卷好,搁在桌上,朝孙掌柜拱了拱手:「今日的正经事就这些。下边,咱还说《滑稽列传》。」 茶肆里重新热闹起来。 —— 同一天,襄邑城外十二里,留侯乡。 乡中亭舍的外墙上,贴了一张同样的竹纸。 贴纸的人是赵七。 他贴完就站到一旁,倚着土墙啃干饼,像是个看热闹的闲人。 陆续有下田的农人路过。 多数人不停。 他们不认识字,也不关心墙上贴了什么。 停下来的只有三种人:识字的丶闲的丶既识字又闲的。 老陈头是第三种。 他今年五十七,年轻时在县里大户人家做过几年长随,认得几个字。 如今天冷了,腿脚不好,下不了田,每日就坐在亭舍门口晒太阳。 第三十五章 反击 十月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 精舍院子里的青砖湿透了,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李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雨。 赵七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蓑衣还在滴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 「小郎君,出事了。」 李孜转过身。 「柴乡那边,三户人家的耕牛,一夜之间全死了。」 「怎么死的?」 「牛嘴巴发黑,肚子胀得像鼓。庄上人说像是吃了断肠草。」 断肠草。 李孜知道这东西,山坡上就有,牛羊一般不碰,除非被人混进草料里。 「还有别的吗?」 赵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南乡也有人传,说书院出的那个止泻方子,有人喝了吐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人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 李孜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七压低了声,「有人在城里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他顿了一下。 「写什么?」 「写『五岁小儿妄论医理,草菅人命,天理不容』。落款写的是『陈留耆老』。」 郭嘉从隔壁书房过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叠稿纸,衣裳有些单薄,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程昱比他晚到一步,进门的时候身上也湿了半边。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定,赵七退到门外守着。 「牛的事,是谁干的?」郭嘉问。 李孜说:「太平道。」 「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李孜说,「耕牛死了,庄户要找人说理。找谁?找我们。因为我们出了月刊,传了方子,挡了太平道的路。这是警告。」 程昱一直没有开口,听李孜说完,才说了一句:「不止是警告。是在断我们的根。」 李孜看向他。 程昱说:「庄户不信书院了,月刊就废了。到时候太平道再来传教,没人挡得住。」 这话说得直,句句在点子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嘉最先开口:「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查清楚没有?」 「还没。」李孜说,「赵七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哪一家。」 「先查清楚。」郭嘉说,「如果是真的,是我们方子有问题,那就认,改。如果是假的,是有人造谣,那就把真相找出来。」 李孜点头。 他让赵七进来,吩咐干活儿,一是去柴乡查耕牛的事,二是去南乡找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人。 赵七应了,转身又冲进雨里。 第二天,雨停了。 赵七下午才回来,带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柴乡的。 三户人家的耕牛确实是吃了断肠草死的。 但不是有人投毒,是牛自己吃的。 赵七去看了那块放牛的山坡,断肠草被人割过,茬口是新的,但草是长在路边的,不是被人采了放进草料里。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割了扔在牛吃草的地方?」李孜问。 赵七说:「不好说。割草的人可能是采药,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没有证据。」 李孜记下了这条。 第二条消息没那么简单。 南乡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找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刘。 她说,男人喝了书院出的止泻方子,喝完没半个时辰就开始吐,吐了一整夜,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吃什么都吃不进去。 李孜问:「他喝的是什么?」 「说是车前草煮的水,加了盐。」 郭嘉在旁边插了一句:「按照我们写的方子,车前草一握,水二升,煎至一升,加少许盐。她是怎么弄的?」 第三十六章 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 十一月初七。 李孜第一次自己站上讲案,讲一堂完整的课。 课题写在木板上,只有两个字——宗教。 生徒们坐在下面,有的好奇,有的茫然。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李孜没有开场白,直接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叫做『教』?」 众学子一头雾水, 不知道怎么答。 「教,就是有人告诉你一套说法,你信了,照着做,这就是教。」李孜自己说了答案,「你们信孔子,读《论语》,照着做,儒也是教。你们信老子,读《道德经》,道也是教。你们信佛祖,读佛经,佛也是教。」 顿了顿。 「但教和教不一样。有的教,让你信自己,信道理,信了之后你自己做主。有的教,让你信鬼神,信符水,信了之后你听他的。前者我称之为正教,后者,有人叫它邪教。」 堂下静了下来。 李孜转身,在木板上写了四个词——灾疫丶鬼神丶许诺丶恐惧。 「今天不讲儒学,不讲佛道,只讲一件事——那些打着治病救人丶消灾免祸旗号的教门,是怎么让人一步步信进去的。」 他把第一个词圈起来:「先说灾疫。人什么时候最容易被说动?活不下去的时候。家里有人病了,没钱治,没药医,这时候来个人,说我能治,不要钱,你信不信?」 李安举手:「不信。我娘说了,不要钱的都是骗子。」 有人笑了。 李孜也笑了一声:「你娘说得对。但你娘有饭吃,有衣穿,病得起。那些流民呢?饿了三天的,病了一个月的,你告诉他喝符水能好,他就是不信也敢试。试了,万一好了呢?好了就是他信得诚,没好就是他心不诚。横竖他都觉得自己欠了人家的。」 陈群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孜接着说:「这不是道法灵验,这是病人好骗。」 第二个词,鬼神。 「人怕鬼。为什么?因为鬼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最吓人。你告诉他你身上有鬼,他能不怕吗?怕了就得求人。求人就得听人的。」 「那怎么破?」李安又举手。 「你告诉他,鬼不存在。但你这么说没人信,因为他明明觉得身上不舒服。你得换一种说法——你告诉他,你身上没有鬼,你是病了。病有起因,吃坏了丶着凉了丶累着了。找到起因,对症下药,就能好。」 第三个词,许诺。 「这种教门最喜欢说一句话——入我门来,免灾得福。这话好听,但你怎么知道他说的灾是真的?又怎么知道他说的福是真能来的?他要是说下个月天降大火,你信不信?你要是信了,你就得听他的。然后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不是给你福,是要你听话。」 第四个词,恐惧。 李孜没有多讲,只说了一句:「所有让你害怕的东西,都是他们编出来让你听话的。你越怕,他们越高兴。」 一堂课讲了半个时辰。 李孜讲完,让生徒们回去写一篇感悟,三百字以上,写什么都行,明天交。 散堂的时候,李安没走,站在讲案前,歪着脑袋看李孜。 「小郎君,你说的那些,太平道的道士不就是这样的吗?画符治病,说苍天已死,入道免灾。」 李孜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吗?」 「没说。但他们都对上了。」 「那是我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李安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我自己想的。」 「去吧。」 李安蹦蹦跳跳地跑了。 第二天,感悟收了上来。 二十篇,长短不一。有人写的是鬼神不可信,有人写的是灾疫要靠自救,有人写的是邻里互助比求神拜佛管用。 最长的两篇是陈群和李安写的。 陈群写了一千多字,从《尚书》里的「天听自我民听」讲起,论证天道不在鬼神而在人心。 第三十七章 袁家荐官 光和五年十一月下旬,李孜所作的《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终究越过陈留郡界,传向了四方。 文章最初的传播,全赖往来商队之力。 襄邑本是中原大邑,南北客商络绎不绝,市井热闹非凡。起初有客商偶然瞥见郡府丶乡亭张贴的告示,读罢只觉言辞犀利丶见解卓绝,与寻常空谈文告截然不同,便随手抄录一份带在身边。 行至下一处城邑,文稿又被旁人看中,再度辗转传抄。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这般一传十丶十传百,缓缓朝着中原各郡蔓延开来。 荀彧正于家中宴请宾客。 座中客人乃是颍阴锺繇,字元常,年仅二十,便已凭藉才德被举为孝廉,在颍川士林中小有名气。 锺繇捧着传抄的文稿,逐字逐句细读完毕,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质疑: 「这是陈留那个号称神童的孩童所作?区区五岁稚子,断不可能写出这般洞悉世事丶立论严谨的文章,背后必有高人代笔。」 荀彧轻轻摇头,语气笃定:「确是那孩子亲笔所书,我曾与他相见攀谈,观其言行气度,绝非旁人代笔能伪装出来的。」 「五岁?」 锺繇闻言,又低头将文稿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 「五岁孩童,能将太平道的邪说伎俩剖析得如此透彻,绝非单靠饱读诗书便能做到,必是亲历世事丶心怀城府,方能有这般见地。他未曾亲历的人心险恶丶世道乱象,又如何能写得如此入木三分?」 荀彧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愿在锺繇面前流露半分疑惑,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 文稿辗转传到邺城,落入了审配手中。 审配乃魏郡本地人,性情刚直不屈,在当地颇有名望。 他捧着文章反覆研读三遍,通篇寻不出半点逻辑疏漏丶言辞偏颇之处,思索片刻,便转手交给了同郡的逢纪。 逢纪读完,目光沉沉,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作此文章之人,日后与我等,非为挚友,便为劲敌,再无中间余地。」 文章抵达洛阳,已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先看到文稿的,是太学之中的数千学子。 东汉太学鼎盛之时,学子远超三万之数,如今虽不复往日盛况,却仍有数千学子聚集于此。 这些人里,有心系天下丶潜心治学的真儒者,有浑水摸鱼丶混取资历的庸碌之辈,也有藉机结交名士丶积攒人脉的世家子弟,可无论哪一类人,都对这类惊世骇俗的新鲜文稿格外关注。 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被一个来自陈留的商人,贴在了太学门口的酒肆墙壁上。 商人本是想炫耀家乡出了绝世神童,未曾想竟引得太学学子纷纷驻足围观,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有人连声叫好,直言终于有人将太平道装神弄鬼丶蛊惑百姓的把戏扒得一乾二净,大快人心; 也有人满脸不屑,嗤笑一个五岁孩童懂什么家国大义丶世道邪正,不过是陈留豪强豢养的清客文人代笔,沽名钓誉罢了; 更有人看完文章,抬头追问身旁众人: 「这陈留书院,究竟是何方所在?平日里都教授何等学问?」 四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能答得上来。 又过了数日,洛阳名士郑泰听闻了此事,心中好奇,便多方打探消息。 郑泰与何顒丶荀攸相交莫逆,在士林之中颇有声望,他特意托人赶赴陈留探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为震惊。 这陈留书院,竟不专研儒家五经丶不深究章句训诂,反而教授算术丶农事丶医方丶簿记这些实用之学。 书院学子,读《九章算术》研习数理,读《泛胜之书》深耕农理,读《汉律》节选通晓法度,读医书典籍救死扶伤。 儒家经义虽也涉猎,却并非主修课业,更不以此设考评判学子优劣。 郑泰将这一消息在洛阳士林传开,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各方议论纷至沓来。 有人满心鄙夷,太学博士王奂更是当着一众学子的面,厉声斥责: 「不主修儒家经义,也配称作书院?耕田种地自有农人田间研习,算帐记帐自有商贾铺子学艺,何必专门建一座书院,误人子弟?这般舍弃儒学根本,专研旁枝末节,实属舍本逐末,彻底败坏了治学风气!」 第三十八章 洛阳! 自陈留一路颠簸西行,车马驶入河南尹地界,便知离洛阳越来越近。 李孜作为异世来客,在陈留郡蛰伏多年,早已听闻东汉帝都盛名,此番初次踏入,心中满是震撼与惶惑。 远远便望见绵延的夯土城墙,高逾数丈,雄浑厚重,如巨兽横卧在邙山之南丶洛水之北,墙面上岁月斑驳,却难掩帝京的威严气势。 临近城门,人流骤然稠密,身着各式服饰的行人往来不绝,官吏车马丶商贾驼队丶布衣百姓丶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挤挤挨挨却又井然有序,守城门的军士甲胄鲜明,手持兵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之人,透着帝都独有的森严。 踏入洛阳城内,才真正懂了何为京华气象。 笔直的驰道以青石铺就,宽阔平整,道旁栽种着成排青槐,枝叶繁茂,遮出片片荫凉,三轨驰道划分分明,中间御道专供天子通行,两侧供百姓车马往来。 街道两侧,屋舍鳞次栉比,高门大户的府邸朱门高墙,飞檐翘角,门庭威严,一看便是公卿世族居所;寻常民宅丶商铺错落排布,酒肆丶茶坊丶杂货铺琳琅满目,叫卖声丶车马声丶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却不杂乱,尽显人间烟火。 李典骑马靠过来:「三弟,你看前面。」 李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北二宫遥遥在望,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复道凌空飞架,连接两宫,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走廊。 那就是皇宫。 大汉天子的居所,也是天下权力的原点。 李孜看了两眼,放下了车帘。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一个乡下孩子盯着皇宫发呆,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马车顺着街道继续前行。 城南太学学风浓厚,身着儒衫的学子手持简牍,步履匆匆,诵书之声随风飘来,朗朗入耳;灵台丶辟雍庄严肃穆,矗立在侧,彰显着大汉的礼制与文脉。 市集之上更是热闹非凡,陈留少见的西域香料丶奇珍异玩,江南的锦缎丝绸,北方的皮毛牲畜,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可繁华之下,却藏着隐忧,街头不乏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黄肌瘦,蜷缩在墙角,与身旁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形成刺眼对比;宦官仆从横行街市,气焰嚣张,路人皆侧目避让,空气中除了烟火气,还弥漫着一丝压抑的浮躁。 洛水悠悠,绕城流淌,邙山巍巍,拱卫帝都。 李孜看着眼前这座既繁华又暗流涌动的帝京,心中清楚,这光和五年的洛阳,看似大汉盛世余晖,实则已是风雨欲来,乱世的序幕,早已在这帝都的角落悄然拉开。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过客,就这样踏入了这波澜壮阔丶又满目疮痍的汉末风云之中。 —— 行至城北权贵坊,远远便见一片朱红高墙绵延,檐角高翘,覆以青瓦,门楣悬「袁府」鎏金匾额,两侧石狮镇门,气势慑人。 围观人群中,只见府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青盖安车丶驷马高车排成长龙,皆是公卿丶二千石官员与各地名士。 门吏衣饰鲜亮,对来客恭敬有加,却又透着世家威严。 偶有府中仆从持简出入,步履迅疾却井然。墙内隐约传来丝竹与笑语,偶见高阁飞檐探出墙外,覆着琉璃,在日光下泛着贵气。 这便是执金吾袁逢的府邸——四世三公的底蕴,在这一砖一瓦丶一轿一马间,尽显无遗。 李孜暗叹:这洛阳的繁华与权势,竟浓缩在这一座袁府之中。 李家的马车在车队末尾停下来。 典韦下了马,走到门前,递上名帖。 门吏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一眼马车,脸上略过一丝惊讶。 什么人? 竟然值得家主特意交代。 陈留李家的人来了,直接请进去,不用等。 「请李公随我来。」 李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李典跟着下车,站在父亲身后。 李孜最后下来,竹簪束发,素布儒衫,在一堆锦衣华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门廊很长,两边挂着绢画,画的是山水人物。 第三十九章 无题 李孜到洛阳的第三日,袁术派人来请。 来的是袁术身边一个叫冯安的门客,三十出头,说话利索,见了李孜先拱手行礼,然后说: 「二公子说昨日宴席上人多,没跟小郎君好好说话,今日得闲,请小郎君过府一叙。」 李孜看了一眼典韦。 典韦站在院门口,铁戟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回看了冯安一眼。 冯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了一声。 「二公子还请了谁?」李孜问。 「就请了小郎君一人。」 李孜想了想,应了。 袁术这人心高气傲,昨日宴席上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打量他。 今天单独请,八成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典韦跟在后头,两人随着冯安穿过袁府的回廊,往后院走。 袁术住的院子在东边,比李孜住的客院大了不止一倍,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虽已入冬,枝干依旧苍劲。 进了院子,袁术正坐在堂上喝茶。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整个人坐在那里便透着一股贵气。 「来了?」袁术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李孜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典韦站在门外,靠着柱子,铁戟搁在脚边。 袁术盯着李孜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说你不是神童,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李孜倒也不意外。 袁术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学生只是比同龄人多读了几本书,多想了几个问题。」李孜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多读了几本书?」袁术嗤笑一声,「我五岁的时候还在跟先生学《仓颉篇》,你五岁写文章骂太平道,这叫多读了几本书?」 李孜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反驳,也不承认。 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袁术见他不接茬,又换了个话题:「你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我也仔细看了。写得不错,但有些话你不该说。」 「请公子指教。」 「你说『邪教乘民困而起』,这话没错。但你说『兴修水利防灾』,你知道修水利要多少钱?朝廷拿不出来,你让谁拿?地方豪强?你让豪强出钱修水利,他们修完了,那水渠是谁的?是朝廷的还是豪强的?」 李孜沉默了片刻。 袁术问到了点子上。 这不是太平道的问题,是大汉朝的根本问题——中央没钱,地方有钱。 中央想办事要靠地方,地方办完了事,权力和民心就归了地方。 这是死结,解不开。 「公子说得对。」李孜点头,「学生写文章的时候,只想到了该做什么,没想透谁能做。」 袁术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倒是实诚。」袁术端起茶盏,语气松了一些。 两人又聊了几句,袁术问起陈留的事,问起竹纸,问起雪糖。 李孜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带而过。 临走的时候,袁术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护卫,不错。哪里找的?」 「典韦?他是陈留己吾人,学生偶然遇到的。」 「偶然?」袁术笑了一下,「这样的猛士,偶然就能遇到,你运气不错。」 李孜拱手告辞,带着典韦出了院子。 —— 当天晚上,周梁来了一趟。 他是袁逢的门客,这几日负责接待李家父子。周梁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李孜。 「小郎君,这是家主让我转交的。」 李孜拆开信,是袁逢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句话:明日午时,洛阳城东有一场文会,几位名士聚而论道,请他同去。 李孜将信又细读了一遍。 第四十章 计划 临行那日是十二月初七,返程已是十二月十九,算上途中休整,一行人在路上足足走了三日。 隆冬时节,天候本就严苛,越往东行,寒气越是刺骨,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刮在车帘上簌簌作响。 待踏入陈留郡地界,道旁枯草上已覆着一层薄雪,雪粒细碎,浅浅铺在枯黄的草梗间,透着几分萧瑟的清冷。 台湾小説网→??????????.?????? 车厢内,李孜缓缓展开袁术派人送来的帛书。 这帛纸质地精良,是洛阳城中难得的上品,其上字迹工整端正,笔锋收敛,全然没有袁术平日里张扬跋扈丶桀骜不驯的性子。 信中言辞简短,核心之意无外乎两点:一是念及洛阳相交的情分,叮嘱他回陈留后莫忘彼此情谊,往后依旧以友相待;二是提及药材生意,言明袁家愿与李家加深往来丶互通有无。 信的末尾,特意添了一句隐晦的提醒:你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朝野之中褒贬不一,而持反对意见的人里,有一位权势滔天丶绝非你眼下所能抗衡,此事需你心中有数丶多加提防。 李孜看完,不动声色地将帛书折好,贴身塞入袖袋之中,心中暗自思忖着袁术这番话里的深意。 不多时,典韦骑着高头大马靠近车辕。 「小郎君,袁二公子的信里,写了要紧事吗?」 李孜掀开车帘一角,淡淡回道:「不过是寻常寒暄,叙叙朋友情谊罢了。」 典韦知晓李孜不愿多说,便不再多问,勒马退回马车身侧,手持铁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路况,护卫车队平稳前行。 车队前方,李典单人匹马走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脊背如苍松般挺拔。 此番在洛阳逗留数日,他始终寡言少语,却从未有过片刻懈怠,眼中所见丶耳中所闻,皆默默记在心里。 尤其是袁基与他探讨兵书战法的那番交谈,字字句句都被他反覆琢磨,一路行来从未停止思量。 历经数日奔波,十二月二十二这天,车队终于抵达李家庄园。 庄园门口,郭嘉与程昱早已在此等候。 郭嘉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袍,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此前染上的风寒尚未彻底痊愈,时不时轻咳两声。 程昱立在他身侧,身着一身素色短褐,腰间紧紧扎着一条粗布腰带,打扮简朴利落,周身没有半分读书人的文弱,反倒透着几分庄户头的干练与肃穆。 李孜掀帘下车,率先朝着程昱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程兄,我离庄这段时日,劳你费心打理书院诸事,辛苦了。」 程昱微微颔首回礼,言简意赅:「书院一切安稳,生徒课业丶庄中琐事皆按部就班,未曾出半点差错。」 话音落,他便不再多做客套,转身站到一旁,性子依旧是这般务实寡言。 郭嘉缓步上前,上下打量了李孜一番,见他气色尚佳,眉眼微松,开口道: 「此番洛阳之行,倒是没瘦,看来袁家款待颇为周到。」 李孜轻笑一声:「袁府膳食周全,自然瘦不了。」 二人并肩步入庄园,典韦扛着双铁戟径直返回自己的住处值守,赵七带着仆从着手卸下车上的行李物资,李乾与李典则一同返回正院安顿,李孜略作交代,便径直朝着育英书院走去。 此时的书院,早已没了往日的喧闹,显得格外冷清。 生徒们早已放了年假,要等到正月初八才会重返书院求学。 院子中央的老槐树落尽了叶片,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仅残留着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程昱将书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正堂内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面木板上,还贴着上月发行的书院月刊,字迹清晰,分毫未乱。 李孜在书院内缓步转了一圈,随即回到自己的书房。 案几上,郭嘉早已将他离庄半个月的各项帐目丶第五期月刊的样稿整理妥当,一一摆放整齐。 「第四期月刊已然刊印,共计印了四千两百二十份。」郭嘉指着案上的样稿,开口禀报导,「这期特意增补了你在洛阳抽空撰写的《论水利与防灾》一文。」 李孜拿起样稿翻阅,见自己的文章被排在第二页,文章篇幅不长,内容皆是依托程昱此前在陈留各乡摸底的水渠数据,详实梳理了境内几条主干水渠的淤塞问题,以及修渠所需的人力丶物资与大致成本,句句务实,没有半句虚言。 第四十一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光和六年正月初九,李乾正式走马上任,成为陈留郡功曹。 陈留郡衙坐落在襄邑城北,占地倒是不小,可年久失修,看着破败不堪。 大门上的红漆掉得七零八落,门口两只石鼓,还有一只缺了角,半点没有郡级官署的气派。 李乾带着李典迈步走进郡衙,值房里的属吏明明都看见了,却一个个缩在屋里,连个出来迎接的人都没有,摆明了是给新官下马威。 李典眉头皱了一下,终究没吭声,默默跟在李乾身后。 功曹的办公官舍在郡衙东跨院,一共三间房,一间办公,另外两间堆着陈年文书,简陋得很。 李乾刚坐下,立刻吩咐吏房,把陈留郡的户口簿册丶赋税帐目丶所有属官的名册,全都搬过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结果吏房的人磨磨蹭蹭,拖了整整一上午,搬来的东西少得可怜,还乱七八糟。 户口簿册就三本,还是三年前的旧帐,早就失效了;赋税帐目散落一地,各县上报的数字前后对不上,漏洞百出;属官名册倒是全,可上面只写了名字丶籍贯,任职多久丶政绩如何,一概没有。 李乾将李典唤至身前,低声道:「比你三弟预判的还要混乱。」 李典默然点头,此前在家中听李孜剖析郡衙弊病,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其严重程度。 正月初十,李乾第一次召集郡衙所有属官开议事会。 主簿刘元丶督邮赵盛丶五官掾张承丶功曹史王简,再加上各曹的掾吏,坐了满满一屋子。 刘元五十多岁,在陈留郡当了十二年主簿,堪称郡衙里的老油条,头发都白了,说话慢悠悠的,看似客气,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慢: 「李功曹刚到任,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们一定配合。」 这话听着好听,语气里的不屑,半点都没藏住。 旁边的督邮赵盛,四十来岁,胖墩墩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眼神却总往刘元那边瞟,摆明了是刘元的跟屁虫。 张承和王简坐在末尾,全程低头不语,持观望态度。 众人都以为李乾刚上任,会先客套几句,再慢慢熟悉政务。 没想到李乾看着满桌残缺的簿册,开门见山,一句话直接炸翻全场: 「本官决定,重新清查陈留全郡的户口和田亩。」 原本还交头接耳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刘元脸上笑意一僵,旋即平复:「功曹,清查户口田亩工程浩大,耗费人力物力不说,各县未必肯配合。况且三年前刚清查完毕,此时再动,未免操之过急。」 赵盛立刻附和:「刘主簿所言极是,朝廷并无清查指令,咱们何必多此一举?」 李乾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语气笃定:「非朝廷旨意,是本官要清。诸位若有难处,本官可亲自带人核查。」 刘元丶赵盛对视一眼,双双闭口,不再多言。 散会之后,李典跟着李乾回到官舍,忍不住问道:「父亲,他们明显是故意推脱,您刚才怎么不直接驳回去?」 李乾饮了口茶,缓缓道:「不急。让他们以为我难成大事,我方能放手行事。」 此乃临行前李孜所授之计。 —— 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李乾直接动手。 第一步,组建清查小组,从郡衙各曹抽人。他压根没理会刘元和赵盛推荐的亲信,专门挑了一群年轻丶肯做事丶在郡衙里被排挤丶不受重用的小吏。 领头的人,选了三十出头的陈震。 陈震举过孝廉,在郡衙做了五年五官掾,一直被压着升不上去,有能力没背景。 陈震接到任命,面露迟疑:「功曹,下官资历尚浅,恐难担此重任。」 李乾直言:「做过方知能否胜任,做不好本官便换人,做得好,必有重赏。」 陈震闻言,咬牙领命。 —— 正月十六,户口田亩清查工作,正式启动。 李典跟着陈震,跑遍各县,负责记录数据丶核对帐目。 他每天一早骑马出发,带着两个郡兵,一天跑一个县,傍晚才能回衙,晚上还要在灯下熬夜整理当天的资料。 第四十二章 陈宫 视角给回咱主角: 正月初八,书院复课。 新春假毕,生徒们陆续归学,刚进正堂,便发现院中多了一桩新鲜物事。 正堂墙壁正中,悬挂着一幅丈宽巨幅舆图,以自制竹纸拼接而成,彩绘分区,层次分明:红线划州界,黑线划郡界,大汉十三州疆域丶山川河流丶郡县要道,尽数罗列其上,一目了然。 这幅舆图,是李孜亲手所绘。 他笔墨画工寻常,却胜在精准无比。山河走向丶郡治位置丶要道远近,无一偏差,较之官府藏图,更为清晰规整。 辰时开课,满堂生徒端坐,连李安也敛了平日嬉闹之态,正襟危坐,目光死死钉在墙上的大图之上。 李孜立在舆图前,指尖轻点冀州大地,开口开课。 「今日不讲经籍,不讲章句,我们学舆地丶辨九州。」 满堂寂静,无人喧哗。 李孜看向众人,缓声问道:「谁能告知我,陈留郡居于何处?」 李安立刻举手,应声答道:「属兖州!」 「不错。」李孜颔首,指尖落于兖州西南一隅,「陈留隶属兖州,地处中原腹地。北接东郡,民风悍勇,多出游侠壮士;南邻颍川,文风鼎盛,世出名士;东连梁国,水土丰饶;西抵河南尹,距京洛洛阳不过四百里,是中原往来要道,四通八达,地利极优。」 他指尖缓缓移动,逐州讲解,如寻常教书先生一般,细述各州风物利弊。 「先说颍川。此地水土温润,文教昌盛,世族林立,士人辈出,是天下谋士渊薮。此地盛产桑麻丶粮食,百姓重诗书丶知礼义,朝堂府衙,大半谋臣皆出自颍川。日后你们游历四方,必会知晓,颍川士子,冠绝天下。」 随即指尖北移。 「东郡丶济北一带,水土刚硬,民风彪悍,百姓多习弓马丶尚勇武,少浮华丶重气力。天下精兵丶猛士,多出于此地,适合练兵守土。」 紧接着,他点向北方广袤疆域。 「冀州,大汉腹地,平原辽阔,土壤肥沃,是天下第一粮仓。此地盛产粟米丶小麦,人口稠密,户口极盛,物产充足,铁甲丶木料储备丰厚,自古便是割据重地,得冀州者,足可养十万精兵。」 「再看幽州。」 李孜指尖落于极北之地。 「幽州苦寒,地广人稀,却有大利。此地盛产良马丶皮革丶兽材,边民常年与胡族相邻,惯于骑射丶不惧厮杀,天下精锐骑兵,大半出自幽州丶并州。此处是北门锁钥,产战马丶出劲卒,地利在兵,不在粮。」 随后指尖南下,落于长江流域。 「荆州疆域最广,江河纵横,水田密布,盛产稻米丶鱼虾丶漆木丶药材,水土温润宜居,少有荒年。又有长江天险阻隔,山川险阻,易守难攻,是天下少有的富庶安稳之地,足以养民蓄力丶割据一方。」 他缓缓收回手指,转身看向满堂生徒,语气平和端正,如同授业解惑的师长。 「读书不止背诵经义,更要知天下舆地丶明各州物产丶辨各地民风丶懂山川利弊。何处产粮丶何处产马丶何处出人才丶何处有天险丶何处富庶丶何处贫瘠,皆是学问。」 「你们生于陈留,长于中原,若是不识九州大势,不明四方风物,日后无论务农丶行商丶治学丶入仕,皆是坐井观天。看清天下山河,知晓各地所长丶所短,方能立身行事,审时度势。」 说罢,李孜拿起教尺,轻敲案台。 「今日课业,临摹这张十三州舆图。无需彩绘修饰,只需誊清各州丶各郡名称与山河走向,熟记各州风土物产丶地利民情,下课之前尽数交卷。」 生徒们不敢怠慢,纷纷铺开竹纸,提笔临摹。 李安趴在案上,看着密密麻麻的郡县名目,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么多州郡,一个个誊写,今日怕是不得闲了……」 陈群已经抄了一大半。他画了两个月的地图,每个郡县的位置都烂熟于心,抄起来飞快。 李孜从正堂出来,在院子里遇到了程昱。 程昱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递过来。 「庄丁的名册,重新编过了。一共八十七人,十六到三十岁,身体都查过,没有大毛病。陈到说,再练半年,能拉出去打。」 李孜翻了一下名册。每个人名下都写着年龄丶籍贯丶特长丶身体状况。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善射」,有几个标注了「曾从军」。 第四十四章 入太平 一 城南没有庙会。 李元芳第二天在城南转了一圈,只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和一个补锅的匠人。 他蹲在路边等了半个时辰,正琢磨是不是被耍了,那个青衫男人又从巷子里冒了出来。 「兄弟,跟我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于师兄——后来李元芳才知道他姓于,叫于充,是外黄分坛的「引路人」——领着他穿过一条窄巷,拐了两个弯,进了一座破旧的院落。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堂的门窗都朽了,看起来废弃了很久。 正堂后面有一道暗门。 推开暗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点着油灯。走下去,地下的空间豁然开朗——三间打通的地窖,能容纳百来人。 墙上挂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布幡,正中间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浓眉大眼丶相貌堂堂,穿着杏黄色的道袍,手持九节杖。 「大贤良师。」于充恭敬地朝画像拜了拜。 李元芳学着他的样子也拜了拜。 地窖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李元芳扫了一眼,心里记下了几个看起来不像流民的面孔——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虽旧但料子不差;还有一个年轻人,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像是握刀握出来的。 都不是普通人。 于充让李元芳在最末一排坐下。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到画像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面容清瘦,但声音洪亮。 「诸位皆是苦难之人,流落至此,无依无靠。大贤良师悲悯苍生,特遣我等在此设坛,救度有缘。」 他叫马元——是外黄分坛的坛主,马渠帅的族弟,在太平道中属于中层头目。 马元先讲了一段「道法自然,阴阳交替」的道理,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当今天下: 「汉室失德,宦官乱政,豪强兼并,致使苍生涂炭。这不是你们命苦,是天道要变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大贤良师受天命而降,要建一个无剥削丶无饥寒丶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咬牙切齿。 李元芳低着头,脸上露出麻木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神情。 —— 讲完了大道理,马元开始逐个接见新人。 每个人单独进旁边的小隔间。轮到李元芳的时候,于充陪着他进去。隔间里只有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碗清水丶一碟黄纸符。 马元坐在案后,示意他跪下。 李元芳跪得乾脆。 「叫什么?哪里人?」 「燕双鹰。巨鹿广宗人。」 马元的眉毛动了一下。 「巨鹿广宗?大贤良师的老家?」 「是。」 「家中还有何人?」 「没了。都死了。蝗灾,饥荒,瘟疫。」李元芳刻意控制情绪,真正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麻木的平静。 马元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入我道门,先要首过。」 首过——太平道的规矩,入教者必须在神像前跪拜,一一忏悔自己平生所犯之过错。杀人丶偷盗丶欺诈丶不孝丶不悌……什么都要说。 说是为了「洗清罪孽,获得新生」,实际上是为了掌握每个人的把柄。你忏悔过的那些事,都被记录在案。日后你若不忠,这些就是你的催命符。 李元芳早知道这条规矩。 他跪在张角画像前,开始一件一件地交代。 「八岁那年,偷了村里人的一个馒头。十岁,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十二岁,饿急了,宰了邻居一只鸡。十四岁……」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过错,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大奸大恶。 一个饥荒中长大的流民,能犯什么大错? 马元听完,不置可否,拿起一张黄纸符,在油灯上点燃,烧成灰,落入那碗清水中。 符水。 「喝了。」马元把碗推过来。 李元芳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四十五章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光和六年五月二十,小满。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蜜蜂嗡嗡地绕着枝头打转。 李孜感觉自己承担了太多同龄人所没有的重担。 他的童年呢?快乐呢?无忧无虑呢? 都没有…… 看着程昱刚送来的帐册,竹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透着股新鲜的墨香,李孜只觉头疼。 今天是五月二十号,前世的这天,已然如七夕一般,四处散发着恋爱酸臭味,吃不完的狗粮。 记忆里,自己似乎从未过过这节日,一是囊中羞涩,二是佳人知己难寻,天下女子都魔怔了一般,要十全十美潘驴邓小闲的男子。 这般男子,岂能看上普通女人? 「阿孜!阿孜!」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李孜揉了揉眉心,回过神来,把帐册合上。 抬头见阿沅端着一个漆木托盘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头发扎了两个小髻,系着鹅黄色的发带。 卫沅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但眉眼已经看得出日后清秀的轮廓。 托盘上放着一碗绿豆汤,汤色碧绿,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开。 「家里煮多了,让给小郎君送一碗。」 阿沅走上台阶,把托盘放在李孜身旁的矮几上,然后规规矩矩地退后一步,站好。 李孜看了一眼那碗绿豆汤,又看了一眼阿沅。 绿豆汤煮得恰到好处,绿豆已经开了花,汤汁浓稠,不甜不淡。 「你怎知道我刚看完帐册?」李孜端起碗,舀了一勺。 「我在那边蹲了好一会儿了。」阿沅指了指院角那棵槐树,「你看帐册的时候好认真啊,许久都没发现我。」 李孜一怔,勺子在嘴边停了瞬。 忙忙忙! 他苦笑一声,把绿豆汤喝了。 味道不错,比厨房做的讲究——厨房的绿豆汤总是放太多糖,齁嗓子。 这碗甜度刚好,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你煮的?」 阿沅点了点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掩饰什么。 「跟厨房的王婶学的。她说绿豆要提前泡半个时辰,煮的时候加几颗红枣,这样甜度适中又好看。」 「挺好喝的。」李孜把碗里的汤喝了个乾净,递回给她。 阿沅接过碗,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 「阿孜今天下午有事吗?」阿沅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李孜想了想。 下午本来要去工坊看陈宫的连弩样机,但昨天刚去看过,机牙磨损的问题还没解决,陈宫说要再改三天。 下午确实没什么急事。 「没什么大事。怎么了?」 阿沅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说,而是低头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请小郎君教我写《诗经》。」 「你不是已经会写很多字了吗?」 「会写,但不认识。」 阿沅撒了个小谎,其实她已经能读话本啦! 「王婶说,女孩子学太多字没用。但我觉得,如果我能读懂《诗经》,就能看懂阿孜写的文章了。」 李孜看着她,只觉有点无奈。 《育英月刊》上的文章,她每次都要找人念给她听。 李孜知道这件事,郭嘉说——「你那个阿沅,每期月刊都要让人从头念到尾,念完还要问这问那,这个字什么意思,那句话为什么这么写。」 「行吧。」李孜站起来,「去书房。」 —— 书房的窗子开着,午后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进来,在案上洒了一桌碎金。 李孜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经》,翻到《卫风·木瓜》那一页,铺在案上。 阿沅坐在他对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很是认真乖巧。 第四十六章 我要撒狗粮 李孜把石头收好,仰头看着渐暗的天色。 他一个活了两世的人,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小孩的依赖,什么是男女之间的情愫。 阿沅对他的,就是依赖——一个从小缺少玩伴的孩子,遇到了一个愿意教她写字丶愿意跟她说话的同龄人,于是把所有的信任和好感都堆在了这个人身上。 这不是喜欢,是依恋。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毫无保留的依恋,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 次日清晨,李孜刚洗漱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了条缝,阿沅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阿孜,今天天气好好。」 李孜看了一眼窗外。 确实好,昨夜的雨把天洗得乾乾净净,云薄风轻,槐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湿润,从窗外涌进来。 「所以呢?」 「所以——」阿沅把门推开,整个人蹦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粗粮饼和一小罐蜂蜜,「我们去城外玩吧。」 「玩?」 「你天天看帐册,眼睛都看坏了。」阿沅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王婶说,小孩要多晒太阳,不然长不高。」 李孜低头看了看自己。 六岁,比同龄人矮了半头。 这句话倒是戳中了痛点。 「去哪儿?」 「我知道一个地方。」阿沅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去了就知道了。」 —— 阿沅说的地方,在庄子东南方向。 是一条小河,河水不深,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两岸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黄的丶白的丶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丛中。 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河岸上,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在水里画圈。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李孜站在河岸上,有点意外。 「以前跟爹爹来过。」阿沅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凉得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爹爹说,这条河叫清渠,是从睢水引过来的。夏天水凉,鱼多。」 李孜在河岸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着阿沅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得她倒吸一口气,然后又笑了。 「阿孜你也来。」 「我不去。」 「来嘛。」阿沅回头看他,「水不深,才到小腿。」 李孜犹豫了两秒,还是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水确实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清清爽爽的凉,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整个人都精神了。 阿沅站在他旁边,水深才到她膝盖。 她弯腰从水里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丢回去;又捡起一块,又丢回去。 「找什么呢?」 「找石头。」阿沅说,「像先生画里的山的石头。」 李孜看着她在水里翻翻捡捡,忽然想起昨天那块白石头。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还在。 「别找了,昨天那块就够了。」 「不够。」阿沅头也不抬,「先生图中画了好多座山,我只找到了一座。」 李孜站在水里,看着这个八岁的小丫头弯着腰,认认真真地在河底翻石头,头发上沾了水珠,裙角湿了一片,浑然不觉。 「阿沅。」 李孜轻声唤住她。 阿沅当即停下动作,直起身回过头,一双杏眼澄澈明净,应声:「怎么啦,阿孜?」 「你总这般处处惦记着我,何必如此。」 阿沅闻言微微歪头,似是觉得这话十分奇怪,一脸天真不解。 「阿孜平日里处处照看我,我自然也要想着你呀。」 李孜追问:「我又未曾给过你什么好处,哪里算待你好了?」 一听这话,阿沅立刻认认真真扳起小手,一桩桩数了起来。 「你耐心教我读书写字,从不嫌我愚笨学得慢。旁人都不愿搭理我,唯独你肯留我在身边,陪我说话解闷。」 第四十七章 火药与连弩 光和六年,五月二十五。 天色晴好,昨夜一场透雨冲刷大地,洗去连日燥热,空气清新,裹挟着泥土湿润与槐花淡雅的香气。 李孜起了个大早。 他穿戴整齐衣衫,前往后院演武场,习练半个时辰拳脚。招式并无花哨繁复之处,皆是淬炼筋骨丶磨练反应的基础桩功与搏杀招式。 如今肉身年仅六岁,体魄孱弱,乱世将至,纵使胸有万般谋略,若无自保之力,一切皆是空谈,他从不敢在习武一事上懈怠。 晨练结束,用过早膳,李孜径直走向庄园深处的工坊。 这座工坊最初专为研制竹纸所建,待造纸工艺成熟丶独立建厂之后,闲置至今。近月方才重新改造,划为专属工坊,专供陈宫钻研改制连发弩机。 推门而入,屋内弥漫铁屑丶机油与炭火混杂的刺鼻气味。 陈宫正蹲在工作台前,身前摊着一具拆解开来的弩机零件。 他连日昼夜伏案推演丶锻打零件,衣袍沾满油渍铜屑,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又是通宵未眠。 「公台先生。」李孜缓步上前。 陈宫闻声抬头,疲惫的面容上浮现难以掩饰的兴奋,起身拱手:「小郎君来得正好。」 他伸手指向台上散落的弩机构件:「此前困扰我们的机牙易崩问题,已然彻底解决。依照你所言的渗碳锻造之法,将铁件反覆摺叠锻打,埋入木炭之中高温煨烧,辅以冰水淬火。改良后的构件表层坚硬丶内里柔韧,硬度较之寻常块炼铁翻倍。昨日我让人连续试射五十次,机牙毫无形变,未曾崩坏分毫。」 李孜俯身拿起一枚改良机牙,摩挲构件棱角,暗自颔首。 汉代铁器多为块炼铁,含碳量极低,质地偏软,不耐反覆冲击,这也是旧式弩机损耗极高的根本原因。李孜提出的渗碳淬火,本就是后世基础的金属强化工艺,放在当下,便是足以革新军械锻造的顶尖秘法。 「矢道与供弹滑槽呢?」李孜放下零件问道。 「一并改良完毕。」陈宫取来一旁精细绘制的图纸,图纸之上尺寸丶角度丶构件位置标注详尽,「我命木匠依照你此前绘制的草图,重塑矢道,增设双向限位卡槽;供弹仓微调倾角,借重力自动补矢,彻底解决多箭卡滞丶供弹错位的旧弊。」 李孜垂眸审视图纸,心中了然。 眼前这具改良连弩,早已超脱当下汉军所有旧式连弩。 不同于军中仅能多箭齐发的并射弩,此物配备十支容量的竖向储箭仓,依托重力自动供矢;内部采用三联联动机括,扣动扳机即可同步完成落矢丶锁牙丶释放丶复位全套流程;矢道限位槽固定弹道,极大提升射击精度。 「射程如何?」 「五十步之内,可穿透普通皮甲,足以重创披甲步卒;八十步可伤及无甲流民丶轻卒。超出八十步,弹道散乱,精度锐减,难以用于正面交战。」陈宫如实作答。 李孜暗自盘算。 五十步破甲,用来守城御敌丶林间伏击丶近距离防卫已然足够。无需追求超远射程,适配私人护卫丶乡勇小队刚刚好。 「打造一具,工时与成本如何?」 陈宫翻开一旁登记明细的帐册:「两名熟练工匠协同作业,两日可成型一具。物料丶铜铁丶竹木丶人工成本合计,造价两贯。若是批量投产,统一备料丶分工流水线作业,成本尚能下压三成。」 两贯钱。 价位高于制式环首刀,却远劣于良弓。最关键的是,连弩门槛极低,无需长年累月修习射艺,寻常庄丁受训三日,便可熟练上手,形成战力。 「先量产五十具。」李孜当即定调,「优先配给典韦亲卫小队,剩余部分调拨陈到巡哨队,作为近距离压制作战武器。」 「喏。」陈宫应声,随即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发问,「方才听闻你今日要前往书院授课?不知今日讲授何等课业?」 「算是一门新的格物之学。」李孜唇角微扬,从袖中取出一纸清单,「帮我备三样物料:硝石丶硫磺丶木炭,各一斤,尽数碾为细粉,越细越好。」 陈宫接过清单,皱眉疑惑:「硝石丶硫磺多为方士炼丹丶医者入药所用,木炭仅供生火,小郎君要此物何用?」 「晚间你便知晓。」李孜淡淡一笑,「暂且保密,做一场别样的烟花。」 未时三刻,育英书院后院空场。 四十名生徒齐聚于此,按序席地而坐,每人身前摆放一具矮案。案上分列三只陶碗,分别盛放黑色木炭粉丶黄色硫磺粉丶白色硝石粉。 第四十八章 暗线 光和六年六月初一,外黄。 李元芳在马元身边已经待了整整十天。 自从荥阳送信归来,他在外黄分坛的地位就变了。不再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听差的流民,而是坛主亲口点过头的「可造之材」。 于充带他进了核心圈,每天出入正堂议事,接触的人和事都比从前深了一层。 核心圈其实不大。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马元之下,有于充这样的「引路人」,有赵教头这样的武事骨干,还有两个管帐丶管粮的老头——一个姓周,一个姓刘,都是早年跟着马渠帅的老人。 加上李元芳,拢共不到十个人。 每天早上,这些人聚在庄园正堂,听马元布置当天的任务。有时是去哪个村子送符水,有时是去哪个集镇打听消息,有时是清点粮仓兵器。 琐碎,但每件事都透着一种地下组织特有的谨慎和秩序。 李元芳被分配的工作是「巡乡」——带着两三个兄弟,在外黄丶雍丘丶考城三县交界处的村庄转悠,以「行医送药」为名,接触百姓,发展信徒。 这个差事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可以在巡乡途中,在约定的地点留下情报,也可以顺带摸清太平道在各村的力量分布。 六月初一这天傍晚,李元芳巡乡回来,在城北土地庙的第三根柱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十几个字:「粮仓已满。郑家货六月初五到。马元亲收。」 —— 同一天傍晚,襄邑。 李孜在书院后院的石阶上看完了这张纸条,递给郭嘉。 郭嘉接过去,凑着夕阳的光线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的货。是兵器,还是粮食?」 「都有可能。」李孜说,「但李元芳特意提到『马元亲收』,说明这批货分量不轻,不是往常那种零散接济。」 郭嘉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要截吗?」 李孜没有立刻回答。 截下郑家的货,当然可以。庄丁六百人,加上典韦和陈到,打一个运货的商队不成问题。 但截了之后呢? 郑家会警觉,太平道会排查,李元芳的身份可能暴露。 「不截。」李孜说,「让程昱派人盯着荥阳到外黄这条路,记下运货的时间丶路线丶人数。但不惊动他们。」 「放长线?」 「嗯。这批货到了外黄,总要入库。李元芳在核心圈,能看到货的品类和数量。等他把底摸清了,我们再决定怎么动手。」 郭嘉点了点头,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郭嘉合上本子,「连弩的五十具样机,陈宫说六月中旬就能交货,比预计的早了十天。」 「这么快?」 「他找了好几个铁匠铺帮忙,把零件拆开分着做,最后再组装。」郭嘉笑了笑,「公台先生做起事来,比谁都急。」 李孜也笑了。 「让他注意质量,别图快。每具弩都要试射三十次以上,出问题的返工重做。」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郭嘉站起来,「对了,你上次让陈群算的那个帐,他算出来了。」 「哪个帐?」 「火药量产的成本。」 郭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李孜展开一看,陈群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硝石每斤三十文,硫磺每斤四十文,木炭不计成本。 按一硝二硫三木炭的配比,每斤火药原料成本约四十文。加上人工丶研碾丶筛分丶储存,每斤成本大约六十文。 一枚陶罐火药弹,装药半斤,加上罐子和引线,总成本不到五十文。 五十文。 李孜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有了数。 五十文就能造一枚能炸散敌阵丶能惊马丶能烧营的武器。 放在战场上,这可能是性价比最高的杀器。 第四十九章 决断 一 李孜正在书房看陈宫送来的连弩试射报告,郭嘉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案上。 是李元芳的情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马元义潜入兖州,召集各坛。秋收后同时起事,陈留是主战场。各县兵力部署已探明。速断。」 李孜看完,把纸条压在砚台底下,一言不发。 窗外天色渐暗,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秋收后。」 李孜很是痛苦, 「现在是六月下旬。最多还有两个月。」 「元芳的消息不会有假。」郭嘉说,「他在核心圈,能看到的东西比我们多。」 李孜点了点头。 他担心的不是消息的真假,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了很久了。 —— 当夜,李孜辗转难眠。 乾脆不睡了! 李孜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碎墨。 他是穿越者。 这件事他每天都在提醒自己。 他知道黄巾起义会在光和七年(公元184年)全面爆发,知道张角会失败,知道董卓会进京,知道天下会大乱。 他知道曹操会成为霸主,知道刘备会白手起家,知道孙权会坐断东南。 他知道一切。 但知道又如何? 他今年六岁。六岁的身体,哪怕脑子里装着整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也挡不住一把刀丶一支箭丶一个发了狂的乱兵。 典韦再能打,能打几个? 一百个? 一千个? 一万个? 陈留是中原腹地,是黄巾起义的重灾区。太平道经营多年,信徒数以万计。一旦起事,整个陈留郡都会被战火吞没。 襄邑丶雍丘丶外黄丶考城——每一个县城都会变成战场。 李家庄子再坚固,能挡住几千人?几百庄丁再精锐,能打几场仗?连弩和火药再厉害,能杀多少人? 他想起前世鲁迅的一句话:在绝对的数量面前,质量是苍白的。 一万个手持锄头的农民冲过来,六百个训练有素的庄丁能挡住吗? 他不是没想过正面硬扛。 他是穿越者,他是主角,他有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见识。 他可以提前布防,可以加固庄墙,可以训练庄丁,可以把连弩和火药用在战场上。 也许他能守住李家庄子,也许他能帮朝廷平定陈留的黄巾,也许他能藉此崭露头角,成为一方势力。 然后呢? 然后就是诸侯混战。曹操丶袁绍丶袁术丶吕布丶刘备……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他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跟他们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刻坐在这片月光下,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他不是怕死。 他是不能死。 他穿越一场,不是为了逞英雄死在乱军之中的。 他是要改变这个时代的。 但要改变时代,首先得活着。 —— 接下来的三天,李孜表面上照常做事——去工坊看连弩,去书院上课,去庄丁训练场巡视。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反覆推演两种选择。 选择一:留在陈留,正面迎战。 优势:主场作战,有庄墙丶有粮草丶有精兵丶有新式武器。劣势:人少,孤立无援,四面皆敌。太平道一旦起事,整个陈留都会变成战场,李家会被包围。就算守住了,损失也会很大。而且战后还有诸侯混战,陈留地处四战之地,谁也保不齐哪个大佬会打过来。 选择二:南下荆州,避其锋芒。 优势:荆州有长江汉水天险,黄巾主力打不到那里。刘表还未到任,地方豪强势力的格局还未定型,有浑水摸鱼的空间。劣势:背井离乡,放弃田宅祖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路上有风险,可能遇到盗匪丶关卡丶太平道的截杀。 第五十章 辞行 光和六年,七月初八。 陈留郡守府。 日头偏西,堂内静谧,唯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王宏正阅览洛阳递来的紧急公文,李乾端坐堂下,神色恭顺,不急不躁。 半年郡功曹任职,他早已看透这位郡守——表面温润随和,实则心思极深丶城府内敛。越是急切求去,对方越是会百般拿捏。唯有稳得住,方能全身而退。 良久,王宏放下公文,接过侍者递来的辞呈,缓缓展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纸上言辞谦卑,寥寥八字:年老体衰,乞骸骨归乡。 王宏抬眸,似笑非笑看向李乾:「功曹正当壮年,何来年老之说?莫非是本郡守待你不周?」 李乾起身拱手,礼数周全:「明府恩重如山,下官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是幼子体质孱弱,陈留秋后多疫多风,屡屡染疾。下官决意带他南下荆州静养,只求一方安稳。」 「荆州?」王宏捏着茶盏,指尖微顿,「你那幼子,体弱?」 话音微沉,气场骤变。 「三岁诵《尚书》,五岁建书院丶辩太平道丶着文论世,日夜习武。」王宏缓缓道,「这般天纵奇才,若算体弱,陈留便无康健孩童了。」 李乾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和。 郡守远比看上去精明,早已将李家底细摸得通透。 他不再掩饰,坦然直言:「明府慧眼。幼子确有几分天赋,只是陈留风雨将至,绝非久居之地。下官只求护一族周全。」 王宏沉默片刻,忽而一笑:「你实诚。」 他早已看出李乾近半年布局——清查户口丶整肃乡吏丶规整乡里,桩桩都是扎根乱世的固本之举。此人胸有大局,绝不会困守一郡等死。 「也罢。」王宏最终松口,「去意既决,我不强留。郡务繁杂,你留五日交割妥当,再走不迟。」 「多谢明府成全。」李乾深深一礼。 这五日,是体面,也是试探。 王宏要确认李家不是仓皇叛逃丶别有异心;李乾要借这五日,彻底安稳陈留官场收尾,不带半点隐患。 —— 离开郡守府,李乾直奔城东客栈。 李孜早已在此等候,案上铺展着完整的荆襄舆图,细细推演南下路线。 听完父亲转述,李孜眉头微蹙:「五日太久,夜长梦多。」 「我知晓。」李乾落座沉声道,「但这五日必须留。我交割郡务,是给王宏交代,保李家在陈留最后体面,不留后患。」 他看向儿子,定下调子:「你带第三批核心人手,提前动身。典韦率弩手护你南下,陈到留百人随我断后。你七月初十先走,我五日后交割完毕,轻装赶路,襄阳汇合。」 李孜稍作思忖,点头应下。 王宏不是敌,只是乱世守官,只求安稳地界丶清白仕途。顺势成全对方体面,便是最稳妥的收尾。 「好。」李孜收起舆图,「我即刻回庄收尾,提前两日启程。」 —— 归庄之后,李乾召集全族老小,当众言明大势。 满堂族人听闻太平道秋收必反丶陈留为主战场,人心彻底震动。 往日流言缥缈,如今从家主口中落定,便是乱世宣判。 李乾许诺:愿走者随族南迁,愿留者分半田产家业。 数十年威望积淀在此刻尽显作用。无人再争执故土祖坟,大半族人俯首追随,只求活命。 老族老们最终点头应允,祖坟留人常年看守,宗祠牌位丶全族族谱尽数带走,待天下太平,再回迁归宗。 李家根脉,绝不断绝。 —— 庄内收尾的两日夜,气氛愈发紧绷。 七月初十深夜,典韦带队夜间巡防,于庄东麦田生擒两名形迹诡异的探子。 二人庄稼汉打扮,掌心握刀老茧分明,绝非寻常农户,怀中更是搜出太平道专属符籙。 书房灯火之下,李孜端坐案前。 六岁少年身形不高,目光却冷得透彻,直视跪地二人:「外黄分坛?雍丘分坛?」 第五十一章 南下 光和六年,七月十三。 陈留的轮廓最终还是落在了身后的地平线下。 台湾小説网→??????????.?????? 晨雾散尽,官道坦荡,青禾遍野。若在往年,这仲夏光景该是乡野安宁丶户户耘耕的模样。 可如今乱世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李家最后一批四百余人的队伍,踏上了南下荆州的路。 路线是陈宫和程昱反覆推演过的:襄邑出界,经鄢陵丶许县丶颍阳丶昆阳丶叶县,入南阳,终抵襄阳。全程七百余里,步行十日脚程,是眼下最稳妥丶最少绕路丶也最容易避开战乱苗头的走法。 稳妥不代表无险。 太平道传教数年,青丶徐丶兖丶豫各州遍地暗桩,陈留和颍川挨得近,暗流不少。 看着安宁的乡野丶偏僻的隘口丶冷清的岔路,哪里都可能藏着伺机而动的歹人。 所以从启程第一天起,李孜就立了规矩。 斥候五人一组,前后各两组,十里探路,昼夜轮替。遇村落闭塞丶行人稀少丶山道隘口,必先摸清有无太平道聚众的痕迹,大队才通过。 队伍走得极稳。 典韦领五十名具装连弩手在前开道,甲械整齐,步履沉肃,是整支队伍最锋利的矛尖。陈到率百余名庄丁分列两翼,沿途警戒,兼着收拢流离的百姓。辎重丶家眷丶族人居中缓行,牛车辘辘,秩序井然。 几天路走下来,李孜也再次见了这天下的底色。 沿途多有流离失所的乡民,或是遭了劫,或是听到风声提前逃出来,拖家带口,饥困交加,瘫坐在官道边上。 乱世还没到,流民先起了。 李孜没有大开仓粮施舍,乱世里滥善就是找死。他只定了规矩:老弱给碗粥,青壮择优选录。愿意随队南下丶肯吃苦劳作丶守规矩听号令的,可以留下,管吃食,免流离。 短短四日,一路陆续收拢了四百多人。到七月十六,队伍已从初时的四百余人扩到了八百。 人多了,心气容易散,管理也难了,但底蕴也实打实地厚了一层。 七月十六,日中。 队伍行至许县地界。 正缓缓前行,前置斥候快马折返,翻身下马。 「小郎君!前方十里林间要道,有太平道的人设卡聚众,粗略看了下,大约两百余人,持刀棍,封了官道不让通行!」 话音落下,队伍纷乱。 族人眷属心生惶恐,新附流民面露惊惧,只有操练了许久的庄丁还稳稳站着没动。 典韦顿时目露凶光,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区区两百乌合之众,不值一提!且看我五十弩手,正面一冲,顷刻便能荡平!」 在他眼里,这些手持粗棍劣刀丶衣衫杂乱的太平道信徒,跟寻常乱匪没什么两样,不堪一击。 众人目光都落在李孜身上。 烈日当空,少年一袭素衣立在马前,身形单薄,神色却没半分波澜。 他轻轻抬手,压住典韦的请战。 「不必硬冲。」 这是乱世第一战,也是连弩头一回真正上战场。 硬冲当然能赢,但必有伤亡,白白折损人手。 「打巧的。」李孜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斥候全部绕到敌后林子里,多扔枯枝,扬尘土,造喧哗,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被合围。典韦带五十连弩手正面列阵,缓步逼近,不要急着冲,等他们自己乱。陈到领一百人分两队,潜到两翼,敌溃之时合拢驱赶,只驱不杀,断他们抱团逃窜的路。」 他重申道:「此战目的是试弩,不是屠敌。敌溃即止,不追不杀不俘虏。速战速撤。」 众人领命,各司其职,立刻动了起来。 十里外,林间官道。 两百多太平道信徒盘踞在要道上,多是乡间佃户和流民附庸,杂色布衣,持着柴刀丶木棍丶锈刃,口中念念有词,眼底带着狂热和戾气。 他们是奉坛口之令沿路设卡,劫掠行旅,阻截南迁的豪强,搜刮粮草物资,为秋后大乱攒底气。 见李家队伍逼近,这群人立刻亢奋起来,为首一个持铁刀的振臂嘶吼: 第五十二章 落脚 七月二十八,襄阳城西三十里,岘山余脉。 程昱选的地方,李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废弃的大族庄园。或者说,「废弃」两个字,远远不够解释它的来历。 庄子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的台地上,背靠密林,面朝一片荒芜的平川。 院墙是夯土砌石,基座厚实得过分,足有三尺宽。正门门楣上的木匾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两个铁钩孤零零挂着。院内房舍四十余间,主屋的梁柱用的是整根杉木,虽经风雨侵蚀,框架依旧挺立。后院的仓储区更大得离谱,光地窖就有六个,深达丈余。 google搜索twkan 这不是住人的宅子。 这是屯兵的坞堡。 李孜站在正厅台阶上,伸手抹了一把门框上的积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漆皮。 漆皮下是刀痕,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光和三年,荆州蛮乱。」程昱站在身后,语气平淡,「零陵丶桂阳的山越北掠,一路打到襄阳城下。当时的荆州刺史李隗调兵平叛,在城西这一线建了三处军寨,囤粮屯兵。叛乱平了,寨子就荒了。后来有个南阳的豪族想学边地坞堡,花钱买下这座改建私宅,住了不到三年就让匪患逼走了。荆州这地方,山越多,匪越多,单个豪族守不住这种山脚孤庄。」 他顿了顿:「我问过本地亭长,这庄子荒了快十年了。」 李孜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 东汉虽无大规模战乱,但荆襄一带山地多丶蛮越杂处,小股山匪从不消停。寻常豪族宁愿在县城附近建堡自守,也不愿孤悬山脚,背靠密林——那是给匪患留后路。 但李孜不一样。 他要的就是这种地方。 背山面水,前有平川可屯田,后有密林可退避。外人眼里是凶险的孤庄,在他眼里是天然的堡垒。 「就要这里了。」李孜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日动手,先清主院。」 一千三百二十六人,这是李孜这批所聚的人头数字。 青壮四百三十,孩童一百一十八,妇人和老弱近八百。其中有两百多是沿途收拢的流民,剩下的都是李家本族和庄丁家眷。 四百三十个青壮里,三百人是经过半年操练的庄丁,其余是新附流民中挑出来的劳力。 陈宫不用他吩咐,已经开始分派人手。 四百青壮编成四队:一队清理房舍,二队修葺院墙,三队搭建临时窝棚,四队埋锅造饭。妇人分成两组,年长的烧水洗衣,年轻的帮厨分食。 孩童们被阿沅领着,在正厅前的小广场上席地坐着,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看大人们忙碌。 「小郎君。」 陈宫拿着竹简走过来, 「房舍清点出来了。主院正厅一间,厢房八间,偏院三进,仓储六间,地窖六个。加上后院的马厩和柴房,总共四十三间。修缮的木料和瓦片都有现成的,是当年改建时剩下的,堆在后院棚子里,十年没动过,但没怎么朽。」 「住得下吗?」 「挤一挤够。」陈宫翻开竹简,「正院住家眷,偏院住庄丁,仓储改通铺,住流民。关键是人多房少,一到雨天,那些窝棚根本挡不住。」 「先把屋顶补了,墙可以慢慢夯。」李孜说,「七月底的荆州不缺雨。」 陈宫点头,转身去传话。 到傍晚,庄子轮廓已经大变。 院墙的豁口被临时用碎石和木栅堵上,主院屋顶补了新瓦,偏院的杂草清了个乾净。 空地上支起二十几口陶釜,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烟弥漫开来。妇人把粥分到粗碗里,一人一碗,孩童先领,老弱其次,青壮最后。 没人抢,没人闹。 流民们在路上饿了那么些天,到了这儿能端上碗热粥,眼眶都泛红。 典韦端着一碗粥蹲在李孜旁边,呼噜呼噜喝完,抹了把嘴: 「小郎君,这地方好是好,就是太偏了。离襄阳城三十里,中间全是荒路,万一有事,城里的人来不及反应。」 李孜喝了口粥,没接话。 偏有偏的好处。 襄阳是个好地方,地理位置优越,但正因为它太好,将来必然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他记得刘表还没到任,荆州现在是权力真空期,各方豪强都在观望。 第五十三章 城中 第二批人马于七月十九日抵达襄阳。 此行由陈宫丶郭嘉带队,随行共计两百余人,大半是书院生徒,余下皆是随行家眷与护院庄丁。 程昱早已提前入城打点,在城南闹市旁寻了两处相邻的客栈,一处安顿家眷仆役,一处专供生徒落脚,两处院落相距不过数步,往来照应十分方便。 客栈不算豪奢,却是襄阳城中寻常旅人常住的格局。 前后两进院落,客房错落排布,一间屋子挤三四名少年已是常态。 众人各自搬来简陋木榻,铺好随身带来的草席,又将矮案靠墙摆放,把卷册丶笔墨一一摊开,简简单单便收拾出了读书起居的方寸之地。 抵达当晚,陈宫便将所有生徒召集到院中,立下三条规矩: 「其一,每日清晨卯时起身,统一温书一个时辰;其二,凡需出城,务必三人结伴同行,日落之前必须赶回住处;其三,在外若遇纷争,不可逞口舌之快丶与人争执,第一时间据实上报。」 一众少年齐声应诺,声浪整齐。 待陈宫转身离去,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院落里响起说笑声。 李安盘腿坐在廊下,将行囊里的竹简一卷卷取出摊开,望着满案书册,忍不住低声叹气: 「一路奔波数百里,本想着能松快几日,到头来还是离不了念书。」 一旁忙着铺展草席的孙小乙头也不抬,接话: 「既入师门,课业本就不会中断。再过些时日新书院落成开讲,先生还要亲自考校课业,你若想敷衍了事,届时只管站着便是。」 李安被噎得一滞,讪讪闭了嘴,不敢再多抱怨。 院角处,冯温正借着廊下微光打磨随身的短匕,铁器摩擦发出轻响。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喧闹:「听说咱们先生在后面接连打了两仗。」 院中说笑声立止。 冯温将打磨光亮的匕首收回皮鞘: 「两场战事下来,我方无人伤亡。一阵依仗连弩,一阵巧用火药,前后近三百来敌,尽数溃散奔逃。」 孙小乙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他:「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码头的挑夫丶往来行客都在议论。」 冯温答道。 「消息从南阳一路传至襄阳,都说陈留李氏庄丁手持连发劲弩,还有遇火即炸的陶制火器,威力惊人。街头众人各执一词,有人称先生是天降星宿丶天赋异禀;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先生不过六岁稚童,能统领数百人辗转千里丶接连破敌,背后定然是其父辈在暗中主持大局。方才我在街口,还见两伙人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 话音落下,少年们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有人笃信李孜天资卓绝,毕竟对方年少便能着文办学,用兵出奇也不足为奇;有人则认为取胜全靠精巧器械,并非单纯倚仗谋略;还有人话题一转,猜起新书院的选址丶开馆时日,以及开学后的考校内容。 李安缩在廊柱旁,小声嘀咕:「考什么都好,千万别考《管子》。」 孙小乙闻言轻笑:「你何必畏难至此?先生出题素来灵活,从不考死记硬背的内容。」 「正因为不死记硬背,我才发愁。」李安愁眉苦脸,伸手点了点案上竹简,「前番先生曾设问,若市集粮价暴涨三成,身为地方官吏该如何处置。我当时情急,只答了开仓放粮。」 「此言并不算错。」 「可先生说此法并不周全。」 李安苦着脸。 「他追问我,粮价飞涨根源何在,可曾核查是否有人囤积居奇?我那时心思浅薄,连『囤粮牟利』这一层都未曾想到。」 周遭少年听罢,纷纷失笑。 抵达襄阳第三日,按捺不住好奇的生徒们结伴上街游历。 这群少年大多生长在陈留乡野,往日所见最大的城池便是陈留县。 那城方圆不过三里,四条主街贯通全城,半个时辰便能走遍。 可襄阳截然不同,身为南郡治所,汉水绕城而过,水陆通达,城外码头常年停泊着上百艘商船,城内八条主街丶三十六处坊市交错纵横,南腔北调的行人往来穿梭,商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第五十四章 单刀诱敌 残云吞月,四野沉墨。 夜风吹得官道荒草簌簌作响。 李元芳一身粗布短衣被夜风猎猎掀起,身形挺拔如松。 自外黄太平道分坛脱身之后,他便察觉身后缀了尾巴。 本书由??????????.??????全网首发 跟了整整三里,阴魂不散。 他心中早有预料。 自己此番抽身离去,断了与太平道的牵扯,这坛主必然怀恨在心,必欲斩草除根。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追杀来得如此之快丶如此之急。 李元芳脚步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他刻意调转方向,踏入前方一片开阔荒坪。此地无树无草丶无丘无石,一览无余,彻底断绝了所有藏身掩体。 身后两道尾随的脚步骤然一顿。 显然,尾随之人没想到被发现,更没想到被追之人非但不逃,反而主动暴露身形,一时间进退迟疑。 短暂的僵持后,二人终究是忌惮坛主教令,咬牙提步,缓缓逼近。 「跟了三里,一路隐忍不敢现身,」李元芳缓缓转过身,「最终只来了你们两个?」 月光铺洒荒坪,照亮十步外两名葛衣死士。二人腰间鼓胀,暗藏兵刃,眼底翻涌着太平道底层门徒特有的狂热与麻木,全然无半分活人神色,只如两头被教义驯化丶只知杀戮的疯犬。 「坛主有令!」左侧死士抬手拔出短刀,目露凶光,「叛逃离坛,泄露内情者,杀无赦!」 「叛逃?」 李元芳闻言,似听见天大的笑话,低声嗤笑。 「我入坛帮马元行事,乃是权宜之策。某来去自由,你们太平道区区一个地方分坛,也敢妄断我的罪丶定我的生死?」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 两名太平道死士根本来不及捕捉刀身轨迹,只觉一道刺目白光掠过半空。 刹那之间,杀伐落定。 左侧死士低头望去,只见握刀的手腕已然离体飞落,剧痛尚未传来,意识便已溃散。 右侧死士张口欲呼,喉间创口喷涌出大量血沫,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具尸体直挺挺倒在荒坪尘土之中,转瞬没了生机。 李元芳垂臂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不过是拂去衣上尘埃般微不足道。 他垂眸扫过地面尸体,眼底无半分波澜。 方才他本有意留一线余地,奈何太平道门徒只认军令丶不认情理,满心只剩杀戮盲从。 对付这般死士,讲道理本就是多余之举。 「挡路者,清之便是。」 一语落罢,他再不回头,转身继续向南潜行。 空旷荒坪之上,两具尸体静静横陈,月色覆在尸身之上,更显森冷荒凉。 是夜,李元芳昼夜兼程,一路规避官道关卡丶专择荒径前行,一夜奔袭六十余里,硬生生甩开数波零星探查的太平道眼线。 次日七月二十一,拂晓微露,天光熹微。 他转入一条早已乾涸的古河道。河道两侧荒茅丛生丶高可齐腰,层层叠叠的荒草恰好遮蔽身形,是绝佳的隐匿之地。 李元芳压低身形,贴地缓步穿行,每一步落地都轻如落羽,不发出半分异响,全程屏息敛气,警惕周遭动静。 行至河道弯角处,他脚步骤然稳稳刹住。 前方渠心低洼处,竟蜷缩着一道人影。那人手握硬木短棍,身躯紧绷,呼吸粗重却刻意死死压制,显然是在此潜伏放哨的暗探。 李元芳身形一折,手脚攀上渠壁,借地形掩护绕至对方身后,探手而出,精准扣住那人肩颈要穴。 力道不重,却锁死对方所有挣扎余地。 「别动。」 那暗探浑身瞬间僵硬,不敢丝毫动弹。 李元芳另一只手探入对方衣襟,从中摸出一枚朱红符籙,纸面印着暗纹,正是太平道许县分坛的暗哨身份凭证。 他捏着符籙,好奇发问: 「许县分坛,只派你一人在此蹲守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