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别来无恙(下)》 第 1 页 第九章 家中起惊变(1) 朱府的马车已停在望海楼门外,受范离命令要护送朱晴雨回府的人也守在马车旁,除了朱府的马车,旁边还停了另一辆在黑夜里也异常华丽的马车,像是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家里多有钱似的。 那马车,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漂亮得很高调。那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朱晴雨一起吃饭的凤晏。 黑暗的角落里,一辆低调到不能再低调的马车,躲在乌漆抹黑连月光都照不到的一处,里头坐着一个人正静静地观察着那杵在酒楼门前的几拨人马,手里的佛珠滚动着,似在盘算着什么。 事情,似乎比他所以为的还要棘手…… 不过是一个朱府千金,一个不讨未来夫婿喜爱的姑娘家,不知所踪好几天又衣衫不整的让人从海边捡回来,究竟何德何能让范家不愿直接退了这门亲?这便罢了,那朱晴雨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开口退亲了,范离却是不愿?他实在看不明白,这出戏究竟是想怎么演。 更令人意外的是,怎么冒出个荣小公爷来了?那个在京城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不知云游到哪去,一生只懂得玩都不顾家的纨裤子弟,为何突然跑来凑这热闹?是嫌着没事干吗?跑来黔州这里找乐子? 瞧那荣小公爷对朱大小姐频频顾盼的模样,不会是看上她了吧?有没有搞错?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他荣小公爷也想要?或者根本就是想与之一夜春宵罢了?若是后者,那还好办些,等小公爷玩过了也就放手了,可若不是,那岂不麻烦? 「公子。」马车外走近一名平民装扮的人。 「查清楚了没?除了范离,还有谁在查这件事?」 「查清楚了,是荣小公爷的人,虽然刻意不让人知晓,但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 被叫公子的人轻哼了一声,「说得好像你们有多了不起似的。一个姑娘家都搞不定,尽替我找麻烦!」 来人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头低到不能再低了。他们也不想好吗?天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可以让一个昏迷中被丢进大海里的姑娘活着回来?这当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恕罪。照理说,这朱大小姐不可能还活着……」明知说出来会被骂,但他们真的很无辜啊! 当初这位京里来的公子找上他们这些岩城的地头蛇办事,出的可是天价,好巧不巧地,另一个兄弟也刚好接到了一个要绑架朱大小姐的活儿,两单生意要的都是同一个人,赚的可是两大笔银子,自然没有不接的理。 也不知道朱大小姐究竟是怎么得罪这些来自京城的富贵人家?但生意就是生意,只要钱够多,多脏多黑的事他们都会干,可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被丢进海里的姑娘可以活着回来……光想就让人冒足冷汗。 「不可能?那现在坐在那辆马车上的女人是鬼不成?」想到这个他就来气!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事,竟出了这等细漏,叫他如何向上面交代?想到上头若怪罪下来他就头皮一阵麻。 「这个,小的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当初你们就该一刀把她给砍了!」 「这……公子,意外落水和被杀是不一样的,当初是您说不要节外生枝,这才全须全尾的把她给扔进海里……」这不全照他的意思做了?却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所以这一切都是本公子的错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男子轻哼了一声,「无论如何,都得在上头发现这事之前处理好,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在这里混下去!」 这人终是微微抬起脸来,「公子打算怎么做?」 「附耳过来……就这么办……」 * 那辆华丽的马车自始至终都在后头跟着,一直跟到朱府,凤晏亲眼见朱晴雨下了马车,在丫鬟的陪伴下进了朱府,这才让车夫驾车离去。 这点,朱晴雨自是注意到了,心里头暖暖地,虽说她一路有范离派的人护送,但荣小公爷此举却显得很是贴心与温柔。 马车上的阿碧却眉头深锁,几次扯开帘子往外望,等进了朱府,她才忍不住问道:「小姐,刚刚那位荣小公爷为什么一路跟着我们啊?」 「可能是怕我们遇见什么危险吧。」 「有范公子的人在,安全着呢。」阿碧努努鼻子,「小姐,奴婢刚刚听人家说,您退了范公子的亲……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为什么?范公子对小姐那么好——」 「就是因为他对我很好,所以我才不想为难人家,陷人家于不义,主动开口退亲是成全他的好,现在大家都知道亲是我退的不是他,以后各自嫁娶皆不相干,他们范家也不必担上不义的罪名。」 「可是小姐,那您怎么办?您都那样了……」阿碧说着低下头去,咬咬唇,不敢再说下去。 朱晴雨好笑的看着她,「本小姐怎么样了?除了受了伤差点被淹死以外,本小姐什么事也没有。」 这样就够惨了好吗?虽说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 「就算是这样,可大家都不这么想……」 「别人要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与本小姐无关。」朱晴雨边说边往里走。 「怎能无关呢?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小姐就嫁不出去了啊。」 朱晴雨失笑的看着她。 阿碧好像很执着她可不可以顺利嫁出去这点,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在古代,女子若失了名节,一生就完了,因为古代女子的一生都系在所嫁的人身上,右嫁不了人或所嫁非人,当真是件非常大的大事。 「嫁不出去也没关系,爹爹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可以继承爹爹的家业,将钱庄经营得有声有色,一生不愁吃穿,岂不快活?我还可以——」 朱晴雨话还没说完,就被沉声打断—— 「还可以怎么样?一个好好的姑娘家不嫁人,竟想留在家里头终老,这还成何体统?」 开口的正是朱光,他一脸气急败坏的看着她,「范家不开口退你亲是好事,是仁义,你倒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自把亲给退了!逞一时之快却赔上一生幸福!你连这算盘都不会打,还能打理什么钱庄?」 何况,因为她的任性妄为,这钱庄是不是还能撑下去都可能是个问题。 「爹爹,勉强来的一门亲事,怎么能称得上是女儿的幸福?」朱晴雨微笑的看着她爹,「女儿要嫁就要嫁给一个真心喜欢女儿的男人,那才是真正的幸福,若只是为了嫁人而嫁,还不如不嫁。」 朱光气得甩袖,哼道:「强词夺理!」 朱晴雨看了她这个爹一眼,把声音放得更柔了,还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爹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只是因为担心女儿再也觅不得良婿,才会气女儿把这么好的一个女婿给亲手推开,是吧?」 虽说不明显,但他这女儿现在是在对他撒娇吗? 「胡说八道!」朱光再次哼了一声,脸上的线条却不禁柔和上几分。 是,女儿说的没错,他自然是担心着她的幸福,但,除了她的幸福,他更担心福德钱庄的未来。 可未到最后关头,他也不想逼迫她,她是他的宝贝女儿,是前妻留给他最后的东西,若可以,他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摘下来给她。 「放心吧,爹爹,女儿会幸福的,不管女儿以后会不会嫁人,女儿都会让自己过得很好很幸福,我的幸福是掌握在我的手中,而不是任何人,从今天开始,女儿帮您打理钱庄吧,替爹爹分分忧——」 「够了!你别给我惹麻烦就阿弥陀佛了,钱庄的事不必你操心。」朱光淡淡地打断她,眉眼中却浮上一抹忧虑,定定望着自己的女儿,「你当真不愿嫁给范离?若他是真心喜欢你,还是愿意娶你呢?」 朱晴雨一笑,「那他就要想办法把女儿给追回来。」 「追?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必须想办法让女儿喜欢他,然后答应嫁给他。」 「你不是本来就喜欢着范离吗?」这究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怎么他听了也不是很明白? 那是原主喜欢范离,可不是她喜欢范离。 「爹爹,很多事是会改变的,比如说喜不喜欢一个人,讨不讨厌一个人,可能因为一件事或是一段时间就变了,而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朱光的眉皱得更厉害了,摇头再摇头,「那是因为你年纪太轻,心性不定,要真由着你要嫁不嫁,恐怕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好人家——」 「老爷,先让女儿歇着吧,有话改明儿再说,看女儿也累了,她身子不是刚痊愈吗?亲事的事不急。」元氏突然开口打断了朱光,还对朱晴雨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她快点回房去。 「是啊,爹爹,女儿头有点疼呢,先回房歇息了,明儿再向爹爹和母亲请安,女儿告退。」说着,朱晴雨脚步一旋便走往自己住的院落,转眼就不见人影。 第 2 页 朱光瞪了一眼自己的继室,哼了声,「就你宠着她!她的亲事你不急,我可急死了!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要她真不嫁给范家那该如何是好?」 元氏淡淡一笑,「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真遇到了喜欢的,你不让她嫁她都会吵着要嫁。」 「可我没那么多时间等她了,这几年福德钱庄要不是靠着范家在黔州的势力打点着,哪能独大到现在,若这亲事真吹了,后果不堪设想,前阵子女儿失了踪,钱庄就很不平静……」说着,朱光一口气陡地窒在胸口,骤咳了起来,这一咳,竟是怎地也停不下来。 「来人!快来人!给老爷倒杯水来!」元氏慌急着叫人,上前连忙伸手顺顺他的背,「老爷,你还好吧?要不要请大夫?」 「没事,就是哙到罢了……咳……」 「水来了!夫人!」一名丫头匆忙端来一杯水递给元氏。 元氏赶紧让朱光喝下水,「老爷你先歇息吧,就算这事再急也不急在这一宿,女儿的话都说出去了,范家那头总会有个态度,到时再看看该怎么做吧。」 朱光苦笑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很多事,他从不让妻女知情,就算偶尔提及也是云淡风轻的带过,所以她们自然不知事情的严重性。 范刺史与他十几年的交情虽说不至于说破就破,但两家当初的情谊全是建基在彼此是儿女亲家上,两家利益相关,生死与共,自然是能张臂撑着挡着便义不容辞,可若这亲事一黄,再让有心人士插上一手,很多变数就产生了。 倒不是福德钱庄禁不起一丝变数,而是当那个变数所影响的范围过大过广时,就不是他一个小小钱庄老板可以控制得住了…… 究竟明日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像…… * 这世间的事,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天方亮,朱家大门就被敲得乒乓作响,门房吓得赶紧跑到朱光住的院子里通禀,朱光可以说是惊跳起身,匆忙穿上衣衫便冲出门去。 「老爷,听说钱庄门口挤满了人,这该如何是好啊?」门房把听来的话依样画葫芦地对朱光说。「说是听闻小姐昨儿在望海楼亲口退了范家的亲,全都纷纷赶早前来提钱来着。」 「岂有此理!难不成我福德钱庄会因一门亲事就马上关门了不成?还赶早?这些个平民老百姓是有几个钱在这里?」 「老爷,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说钱庄门口挤满了人吗?」 「是挤满人,但来的不是只有平民百姓啊,那些个经营南北杂货买卖的大户,还有邻县城里最大的布庄米行全都来人了,也不知怎么这么快便得到消息,一大早就上门来……」 都还隔着一个城一个县呢,昨晚发生的事竟然能传得那么快那么远?让他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该死的!这要让他相信没人在后头操纵才有鬼呢!那些个贪图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王八羔子! 朱光气得不轻,边走边道:「这亲事都还没确定黄了呢,他们倒是急着全都来提现,把钱庄搬空了也取不出那么多银两来!」 「嗄?老爷,那该如何?」门房一听都懵了。钱庄不就是钱最多吗?竟搬空了还不够? 「该不会真如外头传的,我们的钱庄一夕之间便要倒了吧?」 「呸呸呸!胡扯什么!」朱光一掌便从他头上劈下去,「不会说话就给我闭上嘴,半句话都不要多说!」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说些不吉利的话,真是个乌鸦嘴! 「是,老爷。」门房赶紧垂下头去,忍不住伸手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小的说错话了,该打。」 朱光哼了一声,「我先去钱庄,还有,今天不准小姐出门,听见没有?」 「是,老爷。」 * 今儿朱晴雨睡得很沉,睁开眼时,她半个房间都已经被覆上一道温暖的光。 或许是一件心事在昨日落了地,心情放松了,她便觉得了无牵挂分外好眠,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可没想到起床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被告知今天只能乖乖待在家里。 哪里都不能去?爹爹明知道她近来日日都要去港口的。 「我被禁足了?」朱晴雨一脸愕然的看着自个儿的丫头。 阿碧头低低地不敢抬眼瞧她家小姐,「是的,小姐,老爷一早出门就交代了。」 「为什么?因为爹爹在生我的气吗?」 「嗯……是吧……」阿碧的头垂得更低,「奴婢去帮小姐准备热水洗漱吧,顺便叫灶房把预留的早膳给热一下端上来。」 说着,阿碧便匆匆忙忙奔出去了,像是后头有鬼在追她似的。 其实朱晴雨想跟阿碧说她不是很饿,早餐可以跟午餐一起吃,反正现在都巳时了,在现代可是很流行早午餐的,可那丫头走得比飞还快,让她根本来不及开口。 就在朱晴雨洗漱好又吃好,用小帕子抹完嘴后,主院却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声还有一群人吵闹的声音,朱晴雨忙提起裙襦往外走,刚好撞见冲来通报的丫头—— 「小姐,不好了,老爷昏迷不醒被人抬回来了!」 朱晴雨一听大惊失色,加快脚步往外走,「为什么会昏迷?受伤了?请大夫了吗?夫人呢?」 「已经去请大夫了!夫人正哭着呢,好像也快昏过去了……这该如何是好啊小姐?」 该如何是好?她也很想找人问问啊! 她才穿过来个把月,回到家后清醒的时间比昏睡的时间还少,原主记忆里关于福德钱庄的一切根本等于零,一整个在状况外的她能如何是好?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一大早钱庄就聚集了一群人,每个都拿着票子说要兑现,听说还有很多大户要把长存抽回来,老爷可能是被这些人气晕了……」 朱晴雨蓦地停下脚步,心神一凝,转头看着那丫头,「那些人一大早聚在钱庄外头嚷着要抽回现金,是因为我退了范府的亲?」 「奴婢……不清楚。」丫鬟的头很快低了下去。管家交代过别多话的,对方可是小姐,要是非议小姐,惹了小姐不快,哪有好果子吃? 瞧瞧这丫头的模样,不就跟阿碧老是回避她视线的样子一模一样? 原来整个朱府上上下下都知晓此事,就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想着,朱晴雨没再多问,小跑步奔进爹爹住的主院里,元氏的哭声像是快没了气息,不断的透过窗子传了出来—— 「老爷你可要撑住啊!你若就此一睡不醒,我和女儿该怎么办啊?钱庄的事那么大,我们都不懂,没了你,我们就真的不用活了……」哭着,咳着,元氏似一口气喘不上来。 房里传来一阵劝慰声—— 「夫人您当心身子啊!要是您也倒下,那朱府就真完了!」 「没了老爷,我就算活着也如行屍走肉……呜……」 第九章 家中起惊变(2) 房门没关,屋里站了好多人,全都围在朱光的床边,个个都垂着头一脸忧伤,朱晴雨走进屋时,众人都自动让出一处地来。 「母亲,你别哭了,伤身子。」 元氏一听见朱晴雨喊她,忙不迭回过头来,见她这当女儿的脸上竟一滴泪都没有,还叫自己别哭,气得一个起身,手一扬,啪一声便给了她一个耳光—— 「都是你!要不是你任意妄为!任性又自私!你爹爹岂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元氏激动的冲着她骂。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呢?小姐她还小,不懂事……」一旁的婆子见状忙要上前拉她,可元氏今日是彻底发了火,手劲大得连婆子都拉不住,婆子不敢使劲扯,便让元氏给甩了开。 「不懂事?那今儿我就让她懂事些!」说着,元氏气得扬手又给了朱晴雨一个耳光,「钱庄变成这样,你爹爹变成这样,都是你这个不孝女造成的!若是你爹爹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我滚出朱府,再也不要回来了!」 朱晴雨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庞热辣辣的疼,甚至可以感觉到尖利的指甲刮破她细嫩脸颊的刺痛感。 若原主的记忆无误,这应该是这位继母第一次动手打她吧?方才在屋外听继母哭声气若游丝的,这两巴掌打在她脸上却是力道十足得很。 老实说,她现在有点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定定的望着眼前这个和平时的温柔和善不太一样的女人。 「母亲,我生是朱家的人,死是朱家的鬼,无论你如何生女儿的气,都不能把女儿赶出家门。」 「我为什么不能?我是你母亲!」 「是继母。」朱晴雨不得不提醒她,语调平平地道:「这府里姓朱的,只有我和爹爹。」 啪一声,元氏再次激动的赏了她一个耳光—— 痛!痛死她了!朱晴雨整个人都被这个耳光打偏了去,要不是一旁的丫头扶住她,她恐怕就摔跌在地上了。 「夫人!您快住手!」一旁的婆子这会终是使了点蛮力扯住了元氏。平日元氏根本不是现在这模样的,他们都被她搞懵了。 第 3 页 就算被扯着,元氏还是哭着控诉她—— 「你竟敢违逆我?若你爹爹醒着,他铁定打死你!」 朱晴雨淡淡地看着她,「若我爹爹醒着,你这样连打了我三次耳光,他恐怕也不会原谅你。」 「怎么?你不服我这个母亲对你的管教吗?这样瞪着我。」元氏恨恨地看着她,泪流满面,「枉我和你爹爹平日对你千般好万般好,你却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朱晴雨抬了抬下巴,「等爹爹醒来,我自会好好报答爹爹。」 「你——」 「大夫究竟叫来了没有?」朱晴雨陡地轻喝一声。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外头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大夫来了就快请进来替老爷瞧瞧。」朱晴雨主动开口,一副当家做主的姿态,看似还真没把她的母亲当一回事。「其他人都给我散了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管家留下来,把事情始末给本小姐说清楚。」 「是,小姐。」众人异口同声地道。 * 朱光被大夫推论为「脑卒中」,也就是脑血管造成的中风病变,所谓风者,善行而数变,这一昏迷,醒来的机率竟是零? 元氏一听人跟着晕过去,整个朱府都炸了锅似的,大夫被众人的哭声搞得头疼脑热。 朱晴雨静静的走出主院,阿碧赶紧跟上前来,担忧的看着自家主子。 「小姐,您的脸都肿了,还流了血,等会奴婢请大夫过来给您看看……」 「不必了,弄点冰块来吧。」 「可是……」 「快去。」现在的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小姐,奴婢速去速回。」说着阿碧跑开了,偌大的偏院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很,连午后的阳光都无法让它感觉温暖些。 本来,朱晴雨觉得自己运气还行,穿越到一个爹娘和睦,家里又是开钱庄的独生女身上,没想到一夕之间风云变色,爹爹可能醒不过来了,而她那平日看起来挺温柔和善的母亲却突然变成一只喊打喊杀的母老虎,那连着三个巴掌打在她脸上,脸很痛,心更痛,虽然她对元氏并没有感情,但这样一夕之间的转变还是让她一时之间有点没法承受,像是瞬间被背叛了的那种难过与愤怒,让她的心久久无法平复。 真是怪异的感觉,他们明明不是她的亲爹亲娘,为什么还是觉得心痛?觉得受伤? 不想了!此时此刻,她一刻都不想再待在家里! 想着,朱晴雨转身穿过长长的回廊,凭着原主的印象,伸手推开略微陈旧的木门,悄悄从侧门离开了朱府。 一堆人挤在朱府大门前,远远地,她便看见范离站在大门前,像个门神一样挡住群众的吵闹与推挤,她的眼眶蓦地一红,突然觉得感动,人家是树倒糊县散,他倒是个好人,朱家是成也范离,败也范离。 假装没看见他,朱晴雨往港口的方向行去。虽说她朱大小姐这阵子在城里很红,但大概没人猜到她会一个人孤伶伶的走在路上,身边一个丫头也没有,所以盯着她瞧的人似乎不多。 一路走来,平静得令人意外。 她来到这几日望海的大石上坐了下来,此时日头高挂,应是正午时分,海面上亮灿灿地映耀着天上的光,刺目得紧,肌肤也感觉热辣辣的,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被晒到发疼? 她屈膝将脸埋在腿间,耳边听到波浪的声音,偶尔还听得见风在耳边吹拂的低呼声,她沉浸在这样宁静又孤独的感觉,浑然未觉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静静地望着她。 今日风平浪静,波光激艳是很美,可日正当中,没戴幕篱,没带伞,把自己近乎赤裸裸的曝晒在日光下,尤其是海边的日光更是毒辣,这女人还真不知道死活。 凤晏眯着眼看她,一旁的随从阿五正替他撑着伞。 「爷?要不先回车里避避日头吧?您都走了一大段路了。」应该说那朱大小姐走了多久的路,他家爷就跟在她后头走了多久的路,要不是他家爷从头到尾杵在她身后罩着她,那朱大小姐恐怕连她家门前那条街都迈不出去。 也不知这朱大小姐是有什么值得他家爷如此用心对待之处? 一个鼎鼎大名的荣小公爷,舍轿不坐,舍马车不坐,偏要跟在朱大小姐身后一路慢慢走过来?真是累煞了他家爷,也苦了他们这些个跟班干活的。 拉车的抬轿的驾马车的,还有隐藏的那些看不见却从头到尾替朱大小姐排除人障路障的隐卫们,全都功不可没啊! 「你们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嗄?阿五愣愣地看着他家爷。 「爷,您这是?」他家爷怎么突地说出这样的话来?难不成刚刚他把心里话都不小心说出来了?想着,阿五忙不迭捂住自己的嘴,满脸困惑的看着自家主子,「爷,小的刚刚说什么了吗?」 凤晏好笑的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这就叫欲盖弥彰,作贼心虚。」 「是,爷。」阿五头低低的。 「刚刚过来的路上不是让你备冰块了?」 「是,在马车上的冰桶里。」 「嗯,很好……还有伞吗?」 阿五摇摇头,「只有这一把。」 「伞给我。」凤晏朝他伸手。 「爷想干么呢?」阿五忍不住握紧伞柄。 凤晏横了他一眼,直接伸手抢过阿五手中的伞,「你这小子管爷想干么呢!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阿五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往朱大小姐那头走过去…… 果不其然,他家爷抢走他手中的伞,就是为了去干一件奴才才做的事—— 帮朱大小姐撑伞。 心里千般为他家爷不值啊,可他家爷想干的事,谁敢拦?又有谁拦得住? 凤晏自是没心思理他的小随从心里在想什么,走近朱晴雨,手上的一把伞很直接地就移到她的头顶上,替她挡风遮阳。 他没开口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阳光打在他脸上他不觉得不适,一双黑眸望着海,望着海上的船只,当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时,却刚好对上她仰望的那双泪汪汪眼眸。 她的泪,他不是第一次见到。 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 可却每一次都让他心疼。 「荣公子……你怎么在这里?」朱晴雨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来多久了?你一直跟着我吗?」 「算是吧。」凤晏扬唇一笑。 朱晴雨有点恍然。所以,刚刚一路走来的平安顺遂,其实不是因为城里的人都认不出她来,而是因为他? 「荣公子找我有事?」 「就只是来看看你,没想到刚好遇见你从朱府偷偷跑出来,便跟来了,又刚好看见你傻傻地给日头晒,怕你被晒昏倒不小心掉进海里,便来替你撑个伞……是不是很感动?本大爷允你以身相许。」 嗄?他说什么?一串话刚听时还挺流畅的,怎么话锋一转变成了最后那句允她以身相许? 一个昨日才认识的男子,今日就允她以身相许,不是风流鬼就是个骗子!他那双闪闪亮亮电死人的眼看起来就是这么昭告天下的。 「我看起来很好骗吗?」本来对他的体贴感到很温暖的心,瞬间便凉了几分。 「是挺好骗的样子,不然怎么会那么笨,主动去退了范家的亲呢?有点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 他是骂她没脑吧? 「我只不过是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谁知道我这个爹爹这么不靠谱……果真是靠山山倒靠人人倒……」 「你那是山还没倒,自己却把它亲手推倒了。」情况明明不同好吗?所以才说她笨呵。 「迟早要倒的,我才不要靠一座随时都可能会倒下的山呢,这样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那就靠我这一座山吧。整个荣国公府若还靠不住,那这世上恐怕也找不到更大座又更稳妥的山了,如何?」 这话,不知为何突如其来的便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而且说得超级自然又顺口…… 他是打何时起想要娶她的?是看她亲自退了范离的亲后开始?还是看见她一脸的肿,却完全不在意旁人目光,孤孤单单的从朱府走出来后开始?或者,更早?在她一再地想跳海的那时? 他迷惑了,可却不困扰。 因为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介意娶她,或者说,为了不想再看见她被欺负,不想再看见她流泪,所以,他干脆直接娶了她。 方便些。 至少她的人在身边,他不用日夜挂念。 心意定了,这几日来惶惑的心顿时舒坦许多,如今的她不是某人的未婚妻,那她就是他的了。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她都跟他同床共枕好几天了。 朱晴雨正仰头等着这男人收回刚刚出口的话呢,可这男人却迟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而是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不会吧?这男人现在真的是在跟她求婚? 就在她昨日才刚刚退了人家亲,今天家中的父亲倒下,钱庄又面临挤兑,可能有信用破产危机的现在? 第 4 页 他是疯了?还是天生蠢笨? 阳光下的这男人,依然又美又俊,但身子看来单薄了些……难不成这男人病了?所以才急着要找老婆? 朱晴雨呆呆的看着他,竟一时之间找不到舌头回话。 他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呢,若真嫁给了这男子,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神反转,毕竟他说的没错,他可是比范家还要更大的靠山…… 不懂得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那她就真的是个蠢笨的…… 可,这个头却怎么也点不下去。 明明就是超级花美男啊!而且是有钱有身分有地位有权势的极品花美男!要爱上他应该超容易的吧? 可这么美这么好的男子为什么会看上她? 不靠谱! 当真不靠谱! 第十章 求婚被拒绝(1) 「我拒绝。」朱晴雨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进了耳朵。 凤晏诧异的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喜欢美男子?」 当初在大船上,他一脸的大胡子她看不上,如今他这副模样,她难道依然看不上?凤晏头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长相了。 「嗯,喜欢。」太喜欢了。但她不能像花痴一样只要看到美男就扑上去吧?别说她现在是古代的千金了,就算她现在在现代,她也是很矜持的。 「所以本大爷……不够美?」他真的很不想这么不要脸的问她这个问题,可若他不搞清楚,今晚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朱晴雨微微的红了脸,「够……美。」 凤晏眯起眸,「那是为何?」 「因为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基本上还是陌生人,你为什么要娶我?我知道我没有长得倾国倾城到能让你对我一见钟情,那究竟是为什么?」 一连串的为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是要问他,还是要问她自己。 她定定的看着他,他也定定的回看她。 是啊,好问题,他也很想要问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她? 可若他真的明白,那在这之前就不必困扰迷惑了,如今心已定,方向确认了,那些东西见鬼的根本不重要。 「你当真不愿意嫁给本大爷?」 「不……」 「算了,你别说话了!起来!」凤晏朝她伸出手。 「干么?」她瞪着那只手,好看又修长的手,似曾相识的手?为什么每次这个男人都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把手给我,我就告诉你我要干什么。」 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又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 什么跟什么?还有这样的? 心里咕哝着,朱晴雨还是乖乖把手交给他,凤晏微微使力将她从大石上拉起,她却突地脚一软,身子一个踉跄,竟扑倒在他怀里,凤晏很快抱住了她—— 「看来你的心和你的口不太对盘啊。」他嘲弄地一笑。朱晴雨困窘不已,「你胡说!我只是脚麻了而已!」 嘴里嘲弄着,可凤晏张臂这一抱,竟久久不愿放开。 明明在大船上一起待着也没几天,他却如此思念抱着她的感觉,思念着她的泪,也思念着她的笑…… 手臂一紧,他将她搂得更近些,下巴抵在她的发梢,他微微闭上眼,让自己专心的沉浸在此刻。 海的气味,风的流动,和她好闻的发香…… 朱晴雨有些怔忡,因为他的拥抱是如此的熟悉,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抱着她…… 这世上,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曾经这样搂抱住她的男人只有一个,不,现在是两个了,一个是大胡子,一个就是他荣小公爷,大胡子的拥抱几次救她于生死之间,粗蛮有力,荣小公爷的拥抱却是如此温柔得不可思议…… 心,妄动着,她彷佛可以听见心口上扑通扑通的声音。 可为什么这男人总是让她想起大胡子呢?明明两个人没什么共同之处啊,除了那双眼睛…… 「你可以放开我了吗?」虽然,她还挺喜欢他抱着她的感觉。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那你也得放开我。」说着,朱晴雨使力伸手将他一推,竟见他闷哼了一声,露出疼痛的表情。 不会吧?这男人也未免太弱不禁风了些…… 「你……没事吧?」她弱弱地问了一句。 「没事。」嘴边说没事,他的额间却冒出冷汗。 朱晴雨担心的上前了一步,他却往后退一步,见她在日头下晒眯了眼,又伸长手把她拉进自己伞下—— 这会儿,她乖乖地让他拉过去,半点也不敢挣扎。 「你真没事?」近看,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我可能中暑了,头有点晕。」凤晏的黑眸直勾勾的睨着她,似乎还有楚楚可怜的讨拍意味在。 看她这么担心他,他突然觉得身上的伤受得也挺值……他着实是病得不轻啊! 「还会想吐对吗?」朱晴雨皱起眉,转头往四周瞧了又瞧,「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你的手下呢?」 她才一开口,就见方才还在不远处守着他家爷的阿五正往这头跑来,不一会就冲到他们面前,没等她开口说话,长手已伸过去扶他家爷—— 「爷,您没事吧?小的扶您去马车上吧!」才说着,阿五的手便被他家爷轻轻地甩开。 「你家爷没那么娇弱。」凤晏眯眼警告的看着阿五。在个姑娘家面前他还要人家扶着才能走路?成何体统! 这倒是,男人的尊严嘛!阿五想着,连忙把手缩回去,嘴里不由关心的补上一句,「那爷您走好。」 凤晏听了,更想翻白眼。 朱晴雨见了噗嗤一声笑了,上前扶住了凤晏,虽说是扶,动作却比较像勾住对方的手那样挽着,给足对方面子。 凤晏挑眉看着她。 朱晴雨眨眨眼,很是无辜道:「是本小姐怕摔了跌了,一个不小心失足落海……小女子攥不得荣小公爷吗?」 「自然搅得。」凤晏扯扯唇,「你可要扶好了。」 「好呀。」朱晴雨笑得甜,侧个身子对站在他们身后的阿五眨眨眼。 阿五感激的对她点了一下头,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家爷身后,直到这一主一客都上了马车。 凤晏把备好的冰块递给朱晴雨,「敷着。顶着这么难看的脸在大街上乱走,黔州的姑娘都像你这样吗?」 朱晴雨愣一下,接过来冰敷着脸,被这男人一搅和,她差点就忘了自己现在的脸很丑,「肿得像猪头吗?」 「嗯,顶像。」他也没在客气,一双眼直勾勾地瞧着她,身子懒洋洋地半躺在马车座上。 这样用那一双电眼瞧她,是要她的脸被他看成一只红虾子吗? 朱晴雨试着说话转移一下那双电眼的注意力,「你要不要也来一点冰块?不是中暑了吗?消点暑气?」 凤晏好笑的扯扯嘴角,「你当真要拒绝我的提亲吗?」 嗄?朱晴雨手上的冰块一滑,差点掉在地上,凤晏眼明手快的替她接住,也很顺便地连冰块一起抓住了她的手。 朱晴雨的脸此刻当真变成红虾了。 这男人非得在她这么「有碍观瞻」时跟她求亲吗?她一点都不喜欢。 「不是说我这张脸很难看吗?娶一个长得难看的媳妇难不成是荣小公爷的乐趣之一?」 她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把她给拉得更近。 马车就算再豪华宽敞终究也只是一辆马车,两人的距离能拉得多远呢?这一扯更是差点儿脸对脸了。 「放心,本大爷娶媳妇不太看脸的。」 「那看什么?」 凤晏一愣,还真没想到她会问,想了想,便很自然地道:「看这女子的体态婀不婀娜,皮肤的触感好不好,性子够不够爽朗勇敢,吃东西时吃相好不好看,还有会不会太笨……」 这究竟是在夸她还是骂她啊?早知道就不问了。 他嘴里说的那些,就是他眼中的她吗?怎么听起来有点色色的,却又觉得他说起这些话好像理所当然?莫名其妙!他才见过她几次面啊?却一副挺了解她的样子? 朱晴雨脸红红地不说话,这模样煞是动人好看。 「敷好。」凤晏抓着她的手及她手中的冰贴上她那红肿的面颊,近看,那红肿更是碍眼,莫名地让他来气。「是谁打了你?为什么打你?」 这男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才刚忘了那事,经他一问又想了起来。 朱晴雨的头低了下去,语气淡淡,「是我继母元氏,平日她很温柔的,爹一倒下,她就抓狂了……不就是怪我不孝吗?因为我拒了范离的亲事,才害爹爹一病不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这一点,她很难不自责。 如果她早知道朱光如此禁不起折腾,她说什么也不会这么做的,可惜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 凤晏闻言,长臂一弯轻轻地将她圈在怀里,柔声道:「这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可以预料未来会发生的事。」 他柔柔的嗓音触动着她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那个角落,朱晴雨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很贪心的接收他的温柔。 「出门之前我对她说我姓朱,无论如何我不会离开朱府,她气得又打了我一巴掌……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话的,但她当时恨我气我的那神情,半点都不像是假的,也不像是因为伤心过度才说出口的话…… 第 5 页 「是,我是怀疑她居心不良,想趁爹爹倒下把朱府唯一的血脉给赶出去,接收朱府……虽然我这样的直觉有点可笑,但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没查出之前伤害我、欲置我于死地的人,我不得不怀疑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她可能真的是小说或古装剧看太多了,当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里,还差点被害死,又怎能不把所有人当假想敌?她的丫头阿碧,她的继母元氏,她的未婚夫范离,无一不是她曾怀疑过的对象。 但经过这阵子的相处与观察,她对阿碧和范离其实都慢慢放下戒心,但对那个继母,老实说,她看不清也摸不透,平日没啥交集,有交集时也就那么淡淡几句很客套的嘘寒问暖,她又不是算命的,手指头扳一扳就可以知人性格底细,也不是大罗神仙,随便瞄一眼就可知道此人是好是坏。 唉,怀疑东怀疑西非她所愿,她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但除此之外,她能怎么办?身边的人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这样的日子叫她怎么过得安心自在? 现在她能相信的人,可能还真只有陌生人了,一个跟原主的过去半点干系也没有的人,反而可能是最安全的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若不是有牵扯到利益关系,又怎会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凤晏静静地听她说话,掌心轻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开口问他话时才淡淡地开了口—— 「你不坏,本大爷知道你有多善良,就像本大爷也知道你有多笨一样。」 朱晴雨本想骂他胡说八道,可泪已爬满她的脸。 这男人,怎么连骂她都用那么温柔的语调?害她突然之间觉得益发委屈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想起在现代的爸爸妈妈,若是他们,应该不会动不动就开口要把她赶出家门吧?没想到才穿到古代没几天,她就要遭逢巨变,她在这里除了朱家,还能上哪去?根本无依无靠的好吗?她穿过来当古代人已经够委屈的了,没想到老天爷还一直考验她……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悲惨…… 泪掉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轻泣哽咽的哭声在安静的马车内漾开,纤细小巧的双肩在他怀中哭得一耸一耸地,小巧的手依然抓着冰块敷脸,也藉此遮掩住她的狼狈。 凤晏又心疼又好笑,明知道这丫头一哭起来就惹得自己全身不痛快,他却偏要惹她哭。 可哭出来总是好的,比起憋在心里得内伤,他希望她可以在他怀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至少,此时此刻有他在呢。 就只有他在。 「哭吧,这里只有我看见。」 伤心与脆弱,都只让他一个人瞧见。何妨? * 这一晚朱晴雨回到朱府,门口除了两名守卫守着,已经半个闲杂人等也没有,安静得像是白天的那场闹剧从来不曾发生过。 亲自送她回来的凤晏率先走下马车,等朱晴雨走出来,他长手一伸要扶她下来,她只看了他一眼,便想也没想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对她这个从现代穿来的女人来说,他这样的举动不过是身为一个绅士的基本礼仪,却把刚走出来迎人的管家吓得心里一突,差点没出声制止一番,一双眼睛瞪得彷佛都快掉出来。 管家一向识人精明,看了那华丽的马车一眼,又看了那正握着他家大小姐小手的男人一眼,那男人高大俊美,衣着比那马车更加华丽几分,连坐在最前头驾车的车夫衣着也有一定的质感,而且似乎是个练家子。 如此华丽的排场,恐怕就是昨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来自京城的荣小公爷了吧!这荣小公爷可真是不一般啊,才短短两日便放肆的握住他家大小姐的小手了? 这大小姐也真是的,身为大家闺秀,行为怎地如此不知轻重?这男人的手是可以随便握的吗? 可,为什么看着眼前两人在月光下彼此对视的画面,他这个老家伙竟也微微感到心动? 突然觉得年轻真好!可再怎么好,也是失了礼数,这样的行为当真是不可取啊! 「大小姐,夫人正等着您呢。」管家出声提醒着。 凤晏眯眼看了管家一眼,月光下那眼神再怎么锐利也看不清楚,可管家就是觉得好像突然有道冷风拂上他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凤晏将目光移回朱晴雨脸上,从怀中掏出一罐紫色的小瓷瓶递给她,「等等回去擦上这紫玉花膏,明早起来,你的脸应该就可以消点肿了。」 「这紫色瓷瓶真美!」朱晴雨不客气的接过来,对着他甜甜一笑,「谢谢你,荣小公爷。」 「不客气。这紫玉花膏很珍贵,好好收着,可别弄丢了。」 「知道了。」她拿着瓷瓶跟他挥了挥手,「再见,荣公子。」 又……荣公子? 凤晏苦笑,没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阿五也跟着上马,催着车夫速速驾车离去。 一上马车,凤晏就一改方才华丽英姿,懒洋洋的像滩泥软在坐位上,阿五见状赶紧给他家爷拿药递水,亲眼看着他家爷把大夫自制的保命小黑丸吞下肚。 「爷,小的帮您看看伤口吧!刚才朱大小姐这么使力推您,铁定把您的伤口又给弄裂了……」 「你别怪她,不知者无罪。」 「可是……」 「小心说话!不然你今晚别吃饭了。」 嗄?还有这样的喔? 「……爷也不纠正朱大小姐,爷什么时候姓荣啦?」阿五忍不住开口,「这样下去,朱大小姐何时才会知道爷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大胡子凤二?」 凤晏虚弱的闭上眼睛,「姓什么有什么重要的?我是谁才是重要的,她若一辈子认不出我来又如何?不管怎样,她都会是我的女人。」 闻言,阿五弱弱地看了他家爷一眼,「爷确定吗?朱大小姐可有答应要嫁给爷?爷刚刚和朱大小姐两人孤男寡女坐在车里,把阿五赶到前头去,是不是发生什么小的不知道的事?」 黑眸微微睁开了些,唇角微勾,凤晏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有啊,当然有。」 当真有?阿五一听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漆漆的马车内看来分外吓人。 「发生了什么事?爷?您不会是对朱大小姐……上下其手了吧?」 上下其手? 想着,凤晏把头点了点,「嗯,手是摸了,人也抱了,这算上下其手吗?」 阿五听了差点直接跳起来,「爷!您怎么可以这样?您又还没娶人家,您这样的行为很配不上荣小公爷的地位和身分耶!」 亏他打小就这么崇拜他家爷! 凤晏这会当真连眼皮都懒得睁开了,把身子放得更平,「她把我的衣衫都哭湿了,我没嫌弃她也没推开她,还抱她在怀里哄,本大爷对她这么礼遇有加,怎么就配不上我这荣小公爷的身分了?」 嗄?阿五傻傻地看着他家爷。 就这样而已吗?爷的上下其手是指这样……而已吗? 「爷……您耍小的吗?」 「嗯。本大爷睡一会,你闭嘴吧。」 果真,当人家下人就是要被主子耍一耍…… 「是,爷。」阿五小小声地应了。 * 第十章 求婚被拒绝(2) 今晚的月光,太美。 回府之后在自己住的院内用了晚膳,清风徐徐,吹来很是舒畅,朱晴雨便临时在院子里用石头堆起一个可以生火煮水的石架,让阿碧拿些木炭过来放进去,就可以当一个小炉灶了。 石架上一个大壶正煮着水,咕噜咕噜响,一旁是临时搭起一块厚实的木片充当着放茶具的小桌几,阿碧手里捧着一些干燥的茉莉花瓣,听主子的话,提起水已烧开的水壶放在桌上,把手中的花瓣给扔进去再上盖,约莫半刻钟的时间便从壶嘴里溢出淡淡茉莉花的香气。 「小姐,奴婢还是第一次见人喝这种茶呢,还真香。」 「这叫花茶,还可以放菊花啦苹果啦薄荷啦,看心情,想喝什么就泡什么。」 「小姐懂得真多,以前怎么没听小姐说过可以这样泡茶?」 阿碧也就随口一问,却问得朱晴雨一愕,茶差点从嘴里喷出来,因此被呛咳了几声。 「小姐您还好吧?」阿碧连忙放下手中的茶壶要过来伺候。 「没事没事,只是念到了而已。」朱晴雨拿帕子擦擦嘴,忍不住又咳了几声,「不过就是这回出去听人家提了一句,试试罢了。」 阿碧点点头,突然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小姐,您下午一个人跑出门却不带上阿碧,是因为不信任阿碧吗?」 朱晴雨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对她一笑,「你多心了,只不过突然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出去了。」 「可是您一个人出门多危险啊?要是遇上坏人……幸好您没出什么事……阿碧可是在府里担心了一整个下午呢,还有夫人,她虽然没开口问,却是一直让人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是吗?」 第 6 页 阿碧认真的点了点头,「是真的!其实夫人是关心着小姐的,只不过之前因为老爷突然倒下,夫人实在太伤心了,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来,小姐,您不要怪夫人。要是老爷真醒不过来,夫人就是小姐唯一的依靠了,得罪了夫人,对小姐没有半分好处的,她毕竟是您的母亲。」 朱晴雨不语。怪与不怪,不是嘴巴说了算的。心若是还怨着,就算嘴里说不介怀,那也是自欺欺人而已。 见主子不说话,阿碧识相的转开了话题—— 「奴婢帮您涂个药吧。」阿碧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个紫色瓷瓶,打开瓶盖,用手沾上一点在她家主子脸上轻轻涂抹,道:「好香吧,小姐。」 「嗯。」朱晴雨轻应了声。 那男人身上也很香,像是花香味,也像草药味,或者根本是混杂在一块了?瞧他身边那个阿五对他紧张兮兮的模样,这小公爷莫非真病得很重? 想起这个小公爷,就会想起他那双漂亮到可以电死人的眼睛,温柔的笑,和那懒洋洋却让人舒服的语调…… 还有,他,说要娶她。 她不相信是真的,又好像不是假的,可能是因为这男人完美得太不真实,以至于她无法相信有个人会突然对她这么好…… 见主子好像心不在焉,阿碧又道:「这紫玉花膏可是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才用得上的,听说是国外进贡来的,数量少到连几个妃位级的嫔妃都拿不到呢。这荣小公爷对您真好是吧?」 朱晴雨微微一愣,「这紫玉花膏当真如此珍贵?」 「是啊。」 「你怎么知道?」 阿碧的手一顿,目光闪烁了一下,「小姐忘了?您从人牙子那边买下奴婢之前,奴婢待过京城大户人家,这种东西多少是见过听过的。」 这她还真忘了。不,是原主忘了。 「原来你是从京城来的,难怪知道它是好东西。」朱晴雨听了不疑有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荣小公爷拿这紫玉花膏给她时,叫她好好收着的神情。 没想到还真是个好东西!他倒是舍得! 想着,朱晴雨的心又是一暖。 阿碧又看了有点魂不守舍的主子一眼,突然问道:「小姐,您是不是喜欢荣小公爷?」 朱晴雨的眸子眨了眨,看向她,「本小姐才见过他两次……哪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这也不一定……有的人一见面就喜欢了,有的人见上好几次面也喜欢不了,范公子和小姐还打儿时就认识了,可不喜欢还是不喜欢……」阿碧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忙不迭跪了下来,「小姐恕罪!奴婢不该这么说的!」 朱晴雨好笑的看着她,「动不动就跪,你的膝盖有这么不值钱?起来吧!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范公子不喜我,恐怕整个黔州人都知道吧?只有本小姐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小姐!其实范公子最近对小姐不太一样了,奴婢看得出来。」 「你才进府多久?他以前对我如何,现在对我又如何,你岂能当真分出一二?」连她这个原主的替身都分不出来了,何况一个才进府没多久的丫头? 「小姐说的是。」说着,阿碧头又低了下去。 朱晴雨好笑的睨着她,「还不起来?地上有黄金可以捡吗?干么一直跪在地上舍不得起来?」 闻言,阿碧扯扯唇笑了笑,终是拍拍裙襦起了身,「多谢小姐不怪罪奴婢的胡言乱语。」 朱晴雨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直觉告诉她,这丫头似乎是真心关心她…… 仔细想想,若这丫头要害她,有的是机会和方法,毕竟是贴身丫头,或许,她不该再对这丫头抱持一丝怀疑? 「小姐,阿碧脸上沾到脏东西了吗?」为何她家主子那样看着自己?阿碧忍不住伸手摸摸脸。 这手一摸,本来白嫩嫩的,脸上还真沾上了黑黑的炭灰。 朱晴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姐!您到底在笑什么?」说着,阿碧不安的又去摸摸另一边的脸。 这会当真变成了个小花猫了,黑黑的小花猫。 朱晴雨笑得更大声了,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而院外,站着一对主仆,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爷还昏迷不醒,小姐她倒像没事似的。」 「你的眼睛是怎么看的?管家都说了,小姐不只脸肿,眼睛也肿着,能没事吗?恐怕是到外头哭了一场才回来。」 说着,元氏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 朱家,是真要变天了吗? 这几乎是这两日黔州上至官员下至百姓,茶肆饭馆、商店铺子都在议论纷纷的话题。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几个大夫前后在朱府进进出出,朱光还是没有醒过来,但福德钱庄却在朱光出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开门做生意了,吓得很多人的下巴都快掉下来。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才几个时辰的功夫,这消息已传遍整个黔州。 「……听说在黔州的每个钱庄分号都接收到朱大小姐的命令,若有长存户要解约,当初约定的钱币保管费要加倍,还要收取违约金,取款日则在十五日后,另外,钱庄贷出去的钱若在三日内还清者,将不收利息,还会给予利息补贴,又,这三日内只要把钱存进钱庄者,无论金额大小,钱庄全都加计息,存越久利息越高……这短短半天的功夫,整个黔州的居民和商户已经在钱庄前面排了一长排的队伍,全都是替她送钱来的。」 屋内,很静。 静到这回禀之人都忍不住屏住气息,不敢再多说一句。 散播朱家和范家亲事破局消息的人正是他们,为的就是一击中的,让福德钱庄被挤兑到拿不出现银来支付而信用破产关门大吉,没想到这事情才闹不到两天,便来个情势大逆转,简直让人傻眼。 要知道这钱庄一向只在放贷时收人利息,哪有人家存钱时还给人利息的?不收保管费就已经不错了,竟然还贴利息给人家?这样的行为还真是令人费解!至少整个国内是没人这样干的! 可没想到,公子听了竟然笑了出来—— 「这是谁想出来的法子?不会真是那个乳臭未干的朱大小姐吧?」 「还真是朱大小姐的手笔。」 「钱庄各分号的掌柜都没有吭声?」 「听说大家当时都很惊诧朱大小姐会想出这种花招,虽说不看好,但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消息一出,各分号前都挤满了人,全都想把钱送进来。」 「这怎么可能?他们就不怕钱庄突然倒了,自己辛苦赚的血汗钱都拿不回来吗?」这事还真令人想不通。 借钱还钱还有利可图因而急着想把钱还给钱庄是一回事,但那些平民百姓可不同,拿出来存的钱可能都是以后维持生活的根本,哪来的胆子把那一丁点钱放进大户都忙着挤兑的钱庄里? 「这……」 「什么这啊那的,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是岩城当铺的孙老板……」 「他是谁?很重要吗?」这几日,他已经被这突然出现在黔州的荣小公爷搞得很是头大,现在又冒出个孙老板?岩城不过是个小地方,怎么就出现了一堆坏他好事的人! 「岩城当铺,公子没听说过?」回禀之人很迷惑的看着他。 那神情那语气,就是指他没听过这间当铺是很不上道的一件事似的。 「我来自京城,不是出自你们这种小地方,我为什么要知道一间小小的岩城当铺?」当铺那种只有缺钱急用的人才会去的地方,又不是什么皇家贵胄,哪需要他刻意派人去调查。 是啊,你不是出自我们这种小地方,可还不是巴着想要来赚我们这个小地方的钱?不然何必干下那么多勾当! 这人在心里轻哼了一声,才压下内心的不平,道:「禀公子,我们岩城当铺的存在就和这福德钱庄的存在有异曲同工之妙。福德钱庄和岩城当铺在黔州都属于独家,无人可出其右。」 「你的意思是,岩城当铺是这黔州唯一的当铺?」 「应该说它是唯一一家敢收海盗船搜来的货的当铺,孙老板眼光精准独到,通常都可以用最低的价格收来,转手卖出时都是市场最高价,而且没人知道那些货卖给何人,卖到何处,连来自京城的高官贵人们都是孙老板的客人,毕竟我们这里虽靠海,但离京城也不算远,能从海上过来的东西很多都是稀奇物品,京里的人可喜欢呢,几家人都要抢的东西自然就更价值连城了。」 「敢随便收海盗船的东西?没官府查吗?」 「海盗船上也不会挂个海盗二字,当铺接收的都是人家自动上门典当的东西,官府能怎么查?既不偷又不抢,要査要抓也得去抓那些海盗头子去。」 这位公子听了点点头,「是有点来头,说,这孙老板干了什么事?」 说来说去,话题都被扯远了—— 第 7 页 「是,禀公子,孙老板一早听见钱庄放出来的消息,便是头一个把纯金白银用马车运到钱庄门口说要存钱的人,您不知道,他的那些金银是用好几车运过来的,可不是几张纸糊弄人的,所有岩城百姓都亲眼看见了,哪还会怕钱庄倒啊……」 闻者横眉一竖,没好气的扬手啪上这人的脑袋,「那你干么不早说重点?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真金白银,还一车子一车子,那我还有什么戏唱?」 「是没戏……」那人说了一句忙闭上嘴。 本想再往对方头上巴过去,此人却突地想起了某个点,「不对啊,当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把一车一车的金银存进去?还是现银呢,这黔州的钱庄不是只有福德钱庄一家?敢情这家当铺平日里就存有这么多现银?这也太不真实了,就不怕偷也不怕抢?」 这港口和岩城内外都布满他的眼线,若这些银两是从外地运过来,没道理会完全没有风声吧? 除非,这孙老板的背景及手段都十分高超,能行人不能行之事,保旁人不能守之密,但都已经到城内了,岂能没半点风吹草动? 「这小的不知。」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去给我查!查出那些车是从哪来的?钱又是从哪来的!」 「是,公子。」 「查不出来,你今天就不要回来见我了!」这头骂完人,转个身还得向上头汇报呢。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不止一个,荣小公爷和孙老板……每个都帮那丫头,碍他的事! 他本想自行解决这才迟迟没上报,现下可好,这烂摊子他一个人恐怕是收拾不了,不报也得报了,他的命也未免太苦了,这老的朱光只剩几口气,那小的却攀上个高枝…… 「公子。」 啧。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说事的。 「又怎么了?」 「范大人要见您。」 闻言,他眼皮不由得一跳,「哪个范大人?」 「范离范大人。」 眼皮又跳了跳,「跟他说我没空见他!」 「公子,范大人只是要问散播流言一事,说清了就好,若公子执意不见,引起了范大人 的怀疑,那……」 「那就请他稍等,说本公子正在午休,醒来再去见他。」 说着,这位公子走到床榻前往上一倒,当真闭目养神起来。 第十一章 出外拜访遇危机(1) 钱庄外头,来存钱还钱的人多到吓死人,哪有前日喊打喊杀堵人又堵门的壮烈景况?根本一片祥和,其乐融融,明明太阳大得要命,大家还是笑咪咪的在排队,不远处还有几户人家在放鞭炮,因为他们一早便把钱存进来了,省得跟人家挤着排队。 钱庄外头大排长龙,钱庄里头也忙得不可开交,秦掌柜和伙计们都在努力清点及验收着孙老板大摇大摆扛进来的现银,还要把清点完没问题的金银入库,柜台前不断进门要存钱的黔州百姓又络绎不绝,根本忙不过来。 本来朱晴雨是不想插手现场的营运,之前所有的指令虽出自她的想法她的意念她的决断,但她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且快速地进展。 古代钱庄不管是谁来存钱都是没有利息的,还会加收保管费,钱越多保管费也收得越高,这和现代银行存钱付利息的概念非常不同,她也只是拿现代的做法到古代来施行罢了。 虽乍看之下,存钱付利息给人家对本来根本不需要支付这笔费用的钱庄来说是不利的,但这样的做法却可以解决钱庄一时之间被挤兑而筹不出大批现银的问题,只要信用不破产,钱庄就可以营运下去,只要可以营运下去,时间拉长也可以让资金慢慢顺利到位。 而收违约金及贷款的回收还本不收利息,这些都是和存钱付息的决策是双管齐下的,她相信只要可以解决挤兑的问题,钱庄的困境将马上解除,毕竟对方将消息散播得如此之快,就是想要将福德钱庄瞬间击垮,手段可谓狠劣歹毒。 看色泽、掂重量、听音韵,是古代辨别黄金的人工方法,此人工必须有一定的技术能力才能辨出真伪,幸而孙老板载来的黄金白银都印有京城最大钱庄「唐」的刻印,伪金的可能性相对低了不少,但秦掌柜还是不敢怠慢,毕竟钱财事大,无论如何还是得逐一清点查验方妥。 朱晴雨不懂这些验金术,但算数会计可是她专才,何况光现代人才会的心算及九九乘法,连小学生的数学程度在这里都能使得风生水起了。 因此,在掌柜伙计们忙着验金点金时,她就坐在钱庄里头的一张大桌几前,边看着帐本边沾墨在一旁的纸张上算着数,要收多少违约金,有多少长存短存户,之前前来嚷着要兑现银的人要加收保管费如何加计,一笔一笔算好写在备用的帐本上。 几十万两的真金白银,数目已有整个钱庄长短存户加起来的一半,加上钱庄里本来的备用周转金,再加上门口那大排长龙来存新钱及还旧钱的,就算整个钱庄的长短存户都同时来提现银,也是绰绰有余了。 要是现在手中有计算机,速度会快上几十倍,不过这一点钱,对她来说光用心算及手算就很足够了,麻烦的反而是各式各样的小钱,她还真是看不太懂,便边算边问一旁的伙计。 刚开始,秦掌柜偶尔走过瞄上几眼,先是错愕,后是皱眉,再来是摇头,完全不知这朱大小姐坐在那里忙什么活忙得如此专注认真,那些ooxx一横还有+的符号他更是见都没见过,只当她无聊拿着毛笔在涂鸭玩耍。 直到她手边的纸越叠越多,桌上的帐本越叠越高,他们那头终是将真金验完点完入了库,秦掌柜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 「大小姐,您已经忙了大半天了,该用膳了,否则伤身。」 「好,快好了,等一下。」 「小姐,您不用膳,大家都不敢动筷子呢。」 朱晴雨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四周,大家正围着一桌子等着用餐,桌上已摆满了食物,外头的天竟然已经黑了。 「托小姐的福,这些东西都是夫人让人送过来给大家吃的。」托她的福?不是吧?她那个继母现在根本看都不想看见她。 朱晴雨听了微微一笑,「那大家快吃吧,肚子都饿坏了吧?都怪我,一忙起来就没日没夜的。」 工作念书一认真起来就废寝忘食的毛病,好像到了古代来也没改掉,不过因为穿到古代都很闲,这两天倒是第一次动了那么多脑力。 「小姐不吃,我们怎么敢先吃呢。」 「是啊,还是小姐要单独吃?」秦掌柜的一拍头,「都怪老朽忘了小姐是大家闺秀,怎可与我们同食——」 「掌柜叔叔,本小姐连丫头都一起同食了,为何不能与跟我一起工作的大伙一起同食?」朱晴雨打断秦掌柜的话,起身走到那方桌子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动吧,我好饿,菜好香喔。」 众人闻言都笑了,「是,大小姐。」 说罢,纷纷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可谓和乐融融,让忙了一整日的众人都觉得疲惫消散了些。 「那个,各位可以下班了,不,说错了,各位可以休息回家了。」 嗄?这怎么行? 「大小姐,外头还有人在排队呢!」 「发号码牌下去吧,叫他们明天差不多时间来就行了,明儿按号码牌的顺序办理。」 「号码牌?」 「是啊,我做好了,上面有我们钱庄的印,没印的不做数。」朱晴雨把一叠纸递给其中一个伙计,「你去发吧,照排队的先后顺序发,不要弄错了。」 「是,大小姐。」那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纸走出去,边走还边看手上那些号码牌是什么玩意儿。 朱晴雨转身又拿了一本备用帐本给秦掌柜,「掌柜叔叔,这些我都计算好了,你抽几个出来瞧瞧有没有问题,若没问题,就按上面的数字去加计利息或违约金。」 秦掌柜接手过来,听见她说了什么,忙低头翻了帐本的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户名,每一笔金额,长短存户贷款户,写得清清楚楚,看着看着不禁拿起算盘拨了又拨,脸上出现了诡异的神情,大小姐算的那数字竟是一分不差!可他一整天也没见过大小姐跟他借过算盘啊!钱庄里的算盘都在他们几个伙计手上呢!她是怎么办到的? 朱晴雨看着秦掌柜一会皱眉一会拨算盘一会挑眉,好笑的整个人就趴在大桌子上,疲惫的打了个哈欠,「还有,掌柜叔叔,你帮我传消息出去,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各分号今日的帐簿,我会亲自过去各分号一趟,请他们准备好。」 「是……明天吗?」秦掌柜的愣了一下,一双眼睛难得抬起来落在这位大小姐脸上,「我们在黔州有五个分号呢,小姐一天要跑完?」 第 8 页 「说的也是,一天可能跑不完,但这种事缓不得,所幸钱庄这一关算是顺利闯过了。」 说着,朱晴雨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安排一下,我明天先去拜见一下孙老板,该备什么礼我不懂,你替我打点好吧,之后我再去跑分号,两天总跑得完吧?跑不完就三天,岩城这里有掌柜叔叔我很放心,就先交给你了。」 「是,谢大小姐对小的的信任,将钱庄托付给小的。」秦掌柜边应声边对着手上的帐本,指尖不停地往后翻,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大小姐,您是怎么把这些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算好的?这些帐若是几个人来算也得花上数天数夜的时间,甚至可能错误百出,可是小的对过十几笔了,竟无一错漏,大小姐,您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根本就不可能……」 秦掌柜问半天,发现对方没有回应,抬头一瞧,竟见朱晴雨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果真是累坏了,一个小姑娘家突地遭逢剧变,父亲昏迷不醒,继母又不待见,小小肩头一下扛起解决钱庄危机的大任,没有怨天怨地,没有哭哭啼啼,还想出了拯救钱庄的大计,天底下能做到像她这样的,恐怕再无第二人。 天知道朱老板之前是怎么教育这唯一的女儿的?大家一直以为朱大小姐就是养尊处忧娇滴滴的千金罢了,没想到竟然比他们这几个人加在一起还厉害,这下钱庄当真是后继有人了!他想着不禁老泪纵横起来。 伙计们还没走,一见秦掌柜拿着帐本对着烛火擦眼泪,纷纷放下手边的事情关心的走过 「秦掌柜的,您这是怎么啦?怎么看着帐本哭呢?」 「是啊,掌柜的,难道我们钱庄真的不行了?撑不下去了?要关门大吉了?」 「不是吧?光孙老板运来的那批银两就够堵前天那些挤兑的缺了,应该不会有啥问题才对啊!」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得秦掌柜感动的泪都不得不赶紧收回去,随便用衣袖在脸上狠狠地抹了两下—— 「呸,你们几个乌鸦嘴,小点声,没看见大小姐睡着了吗?」秦掌柜抱着帐本和算盘,对着他们几个嘘了嘘,「走,我带你们看样东西,提盏灯,到边上去。」 众人一听,随即压低音量及脚步声,跟着秦掌柜的脚步往前走。 「秦掌柜的,您这么神神秘秘的做什么?」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然后,就见几个人全挤在柜台边,争相把脸凑近柜台上的帐本,先是一阵静默,接着不断发出哇哇哇的惊呼声…… 原来,他们钱庄的朱大小姐是个天才! * 正午前,朱晴雨亲自登门拜访孙老板的当铺,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来,不,该说是原主之前从没来过,而她这个冒牌货是第一次来。 当铺就位在岩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的街尾上,倒不是个死胡同,街尾的尽头是一处私人庄子,从外头目测其围墙,一眼无法望尽,可见它占地之广大,听车夫说那庄子长年大门紧闭,大家只听说那庄子的主人是个外地人,偶尔才会来庄子里住,庄里的仆人夫妇是庄子主人家乡的老仆,平日几乎不出门,他们的工作就是打扫庄子不要让它长蜘蛛网就成了。 红色的铜门,石狮子矗立于门边,这些都很一般,可那从庄子围墙探出头的大树和飘出来的花香,会让人忍不住多瞧它几眼。 这间当铺是用上好的大红酸枝建成的,一整个油亮油亮,每推开一扇门都可以闻到属于它的独特香气。 当铺掌柜的一见到朱晴雨便笑咪咪的迎了上来,「朱大小姐怎么大驾光临我们小小的当铺了?」 这当铺若称小,那她家钱庄也登不上台面了,眼前这样的亮堂及庄严气派岂像个当铺? 说是名门侯府恐怕都不为过。 难怪一出手就真金白银数十万两!这孙老板的底还真深! 朱晴雨微微对掌柜的一笑,让人把秦掌柜准备好的礼给奉上,「这是为孙老板准备的一点薄礼,还望孙老板笑纳。」 掌柜的退了两步,躬身回礼,「小的代老板谢过朱大小姐,可这礼小的不能收……」 「受人点滴,当涌泉以报,这只不过是一点小心意,若孙老板不收,那小女子该何以为报?还是……孙老板有其他要求?」 「不不不,我们孙老板什么要求都没有,朱大小姐,说到底是对我们当铺有益的事,咱钱摆着也是摆着,拿去钱庄摆还有利息可收,又有人可以代管,一举数得,朱大小姐可是半点没承我们孙老板的情,生意罢了。」 这话,说的也有理。既然人家死活不想让她觉得亏欠,那她就暂且把这份感谢放在心中,哪天有机会再回报人家便是。 朱晴雨一笑,回头交代车夫,「把那几盒甜饼留下,其他东西就先载回钱庄吧!」 「是,小姐。」 朱晴雨转回来对掌柜又一笑,「这饼可不能不收,让大家甜个嘴。」 「好,这甜饼小的代老板收下就是。」 朱晴雨点点头,身子有礼的微微一福,「那小女子还要去邻近几个县城走一趟,就不担误掌柜的了。」 掌柜的一听顿了一下,「朱大小姐这是要去巡视福德钱庄的分号?」 「嗯。」这也没啥好隐瞒的。 掌柜的看了她身后一眼,「就带着一个车夫上路吗?」 「还有一个丫头,我让她去前面转角买点东西。」这一路上总要有点甜食蜜饯什么的可吃,才不会太无聊。 「这……朱大小姐,这不太好吧?路途不近,要是遇上什么……」话说一半,掌柜的顿住不说了,毕竟他和这朱大小姐也不熟,好话说出来可能听进人家耳里就变成坏话了呢。 朱晴雨听得出他的顾虑与好意,便上前一步低声道:「掌柜的放心,范大人的手下在暗处跟着呢,很安全。」 「范大人?」掌柜的一愣,往四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好像真有人跟着,蓦地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那……小女子告辞。」朱晴雨告别掌柜。 离开当铺,上了马车,在转角的街口接了买好东西的阿碧,马车便缓缓上路了。 目送朱晴雨离去后,掌柜的连忙回到当铺里,打开一道通往后面的门,再穿过一条长廊,走到最末的那间房,动手敲了敲门—— 「爷?」 「进来。」 掌柜的推门进屋,迎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草药气味,一样用大红酸枝建造的木质大卧榻上,赤裸着上半身的凤晏正趴着让老大夫替他针灸上药,阿五则负责念一旁堆积如山的帐本给他听。 「爷,刚刚朱大小姐来了。」掌柜如实禀告。老板出门前交代过,若朱大小姐有来,必须禀告这位爷,但不能透露爷在这里。「朱大小姐带来一马车的东西说要谢谢孙老板,让小的给推了,只拿了她几盒甜饼,朱大小姐说要甜甜大家的嘴,这小的便不好推辞。」 「然后?」 「她走了。」 「嗯,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可是爷,朱大小姐说要去巡访其他钱庄分号,却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丫头,说是范大人的人会在后头跟着,可小的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妥,毕竟这路途遥远,虽说范大人治下甚严,可也不知做事稳不稳妥,之前朱大小姐遇害一事到现在都査不出幕后之人,这范大人也可能是嫌疑人吧?若他不想娶朱大小姐,或是他爹范刺史不想他娶朱大小姐,那……」 凤晏没听他说完便倏地起身,热烫的艾灸从他光裸的背上球似的往下滚也不在意,「你怎么不早说?她走多久了?」 「刚走小的就过来通知爷了。」这样还不早吗?掌柜的觉得很是委屈。 一旁的老大夫被凤晏突然起身的举动吓一大跳,忙伸手想要压住他,「小公爷,治疗还没完成,您怎么就起身了?没烫伤吧?」 那些可是烧着艾叶的艾柱,烫着呢,恐怕刚刚已滚了小公爷一背,竟没见小公爷唉一声? 听老大夫一说,凤晏这才觉得背好像有点刺疼,不由得微微皱眉,「无妨,今天就先到这里,大夫您先离开吧。」 嗄?小公爷是不要命了吗?身体都破成这样了还不乖一点? 「小公爷,您的内伤极重,除了要按时服药针灸调理气血,还需要多休养,您不可以这样任性——」 「掌柜的,替我送一下大夫。」凤晏打断大夫的话,转头去唤自己的侍从,「阿五,把我的衣服拿来,快点!」 「是,爷。」阿五虽不认同此时此刻他家爷还要出门的行为,但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还不如把爷伺候得好些,闻言,赶紧上前替他家爷穿衣束带。 「大夫这边请。」掌柜的帮着老大夫收拾好东西亲自送大夫出门,只见老大夫边走边摇头叹息—— 「小公爷是不想痊愈吗?若再一次折腾,损了伤了,那命可就真的要没了,还有比他的命更重要的事吗?」 第 9 页 「让大夫劳心了。」掌柜的在一旁陪着笑。 「你刚刚说的朱大小姐,是那位福德钱庄的朱大小姐?」 「……是。」 老大夫的头摇得更厉害了,「红颜祸水啊!不过是个姑娘而已,有必要赔上自个儿的小命吗?」 「大夫,爷的身体……当真如此不堪了?」走得离屋子远了,掌柜的才小小声地问。 「伤寒入体,之前被利箭射伤的伤口都发炎溃烂了,反覆发着高热在榻上躺了快一个月才醒过来,这样的身体当然不堪!当初能救回来已经是老天爷的帮忙,小公爷却不珍惜,一醒来就跑到这来,还拉着老夫从京里跟着来,这就算了,又不乖乖听老夫的话让老夫治病, 这像话吗?」老大夫越说越生气,感觉脸上的胡子都要被他气到飞起来。 「是,小的再去请孙老板跟爷说说。」掌柜的频频点头,「大夫您今日有兴致的话,我请人带您出去海边走走?黔州港的风光不错……」 老大夫气得瞪了他一眼,「小公爷命都快不保了,老夫还有心情看风景吗?不如赶快把后事先交代好,免得一回京便被国公爷拖出去砍了……」 当人家奴才的,就是这样的命呵。 * 第十一章 出外拜访遇危机(2) 「张虎,马车的车速太快了!慢点吧!」 「好咧!」 短短一路,适可是阿碧最常说的话了。 从岩城走官道通往邻县的道路似乎越来越难走,马车颠簸不已,让朱晴雨想吐,阿碧又拍背又递水的,眼睛却不时地望着车窗外。 马车的窗帘之前让朱晴雨给拉开,觉得吹吹风可能会比较不想吐,但很显然成了反效果,从喉咙里不住涌起的一股子腻味本来硬是憋住,被这突来的凉风一吹,头疼又晕,那股子腻味好几回都要从她嘴中溢出来。 不该的……她从来不晕车的!难不成是刚刚吃错了什么东西? 「小姐,停车歇会吧,出去透透气好不?奴婢看您很不舒服。」阿碧说着,又朝车窗外望了一眼,不时地皱皱眉头,拍着朱晴雨后背的手却没敢停下。 阿碧这坐立不安的举动,朱晴雨就算身子不适也都看在眼里,在阿碧望向窗外的同时,她也望着窗外。 此处应是城与城的交界地带,除了被来往的马踢踏出一条路径外,一旁都是荒烟蔓草。 若要谋财害命,或是杀人弃屍,这无疑是个好地方。 难怪一整路阿碧心神不宁…… 终究,她也是个背叛者?不想认也不行了吧? 「阿碧……」 「是,小姐,您要叫车夫停车吗?奴婢来叫——」阿碧正要起身往前叫唤车夫,一把匕首却突然抵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吓得她惊叫出声,「小姐,您想干什么?您要杀奴婢吗?奴婢做错了什么?」 「说,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人?」虽然拿刀架在人家脖子上的是她,但朱晴雨确定自己的手很虚弱无力的在抖,不只手在抖,此刻的她全身都在冒冷汗。 她可是第一次拿着刀子搁在人家脖子上啊!哪来什么杀伤力,她不要失手把自己弄伤就很不错了!可再怎么样也得做做样子虚张声势一番,不然等死吗?那可不是她的作风! 「小姐,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阿碧没想到她家主子会突然拿刀相向,动都不敢动一下,因为那匕首直接靠在她的脖子上,马车颠一下,那利刃好像就会刮下一道血痕,「小姐,您先放下匕首好吗?奴婢已经流血了吧?这样一直流血奴婢会死的,小姐真想杀了奴婢吗?」 朱晴雨忍住全身的无力与颤抖,冷冷地看着她,「你不该死吗?说!是谁派你到我身边来的?」 阿碧哭了出来,「奴婢没有,小姐,奴婢真的没有要害您。」 「你以为整路上你心神不宁,一直探头探脑的望着窗外,本小姐不知道吗?」若没做亏心事,岂会如此坐立难安? 「不是的,小姐,奴婢只是看范大人的人好像没有跟上来,这不太对劲啊!奴婢真的没有要害您啊!马车驶得太快了,这一路又没见到范大人的人,奴婢只是觉得很不安——」范离的人没跟上?朱晴雨的心里暗叫一声糟。「范离的人没跟上,恐怕是你让人干的好事吧?」 「奴婢没有,小姐,您听奴婢说——」 朱晴雨打断她的话,「你当我是笨还是蠢?上次没害死我,现在又想再害我一次?我究竟跟你有什么仇?上次你哭哭啼啼跪在地上要我相信你,好,我信了,结果呢?你还要再犯一次错?刚刚你是不是在我喝的水里加了什么?快说!」 要不是如此,她也不会因为身子不适而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奴婢真没有!」阿碧冤枉地哭道:「奴婢若要害小姐,给小姐吃什么东西,在府里就可以做了,何必跑到这荒山野地里?」 朱晴雨淡淡地扯唇。 是啊,她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因此选择相信这丫头…… 可她想得到的事,其他人怎么会想不到呢? 「府里到处都是人,你要是对我动手脚,自己也跑不掉,出来就不一样了,说一句在路上遇见盗匪就撇清了干系。」 「真不是这样的!」阿碧急红了眼。此时的她已无暇顾及窗外,毕竟那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随时可能会刺进她喉咙里。 马车依然快速往前疾驶,前头的车夫似乎浑然不知马车里发生了什么事,朱晴雨手中的匕首却因马车颠簸了一下而往阿碧的脖子里陷进一分,鲜红的血瞬间汩汩而出,漾花了朱晴雨的眼。 红色的血!是红色的血! 脑海中闪过一幕又一幕,满满的海里都是红色的血…… 该死的!她觉得呼吸困难!梦境中几乎要窒息的痛苦再度朝她席卷而来,让她顿时胸闷头晕,眼前的视线全都变得模糊…… 朱晴雨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就几乎要抓不住匕首了…… 「小姐,您怎么了?」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朱晴雨的手腕,很紧,还有一股力道拉扯着她手中的匕首。 「把匕首给奴婢吧!小姐!否则您一个不小心会伤到自己的!好吗?小姐?」 嘴里说的是问句,但阿碧却是死命的抓紧朱晴雨的手,那刀锋可是向着自己的,是生死攸关的事,小姐毕竟是小姐,气力应该没有自己大才是,就抓紧点,抓紧点就会没事的! 「小姐,您先听奴婢说好吗?奴婢觉得这马车不太对劲,奴婢一路唤车夫慢点,这马车却越跑越快……这里奴婢来过几回了,旁边不是山壁就悬崖,马车驶得如此急,不是车夫有问题,就是马出了问题……小姐,您有在听奴婢说话吗?您先放下匕首,奴婢去前头看一眼……小姐?」 匕首从朱晴雨手中滑落。 阿碧究竟在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看得见红色的血在大海中不住地飘散,越来越来,越来越红…… 蓦地,朱晴雨的脑袋一片空白,身子一软倒在阿碧怀中—— 「停车!快停车!听见没有?」阿碧在车里大喊出声,「张虎!张虎!你听见没有?小姐快昏过去了!你快给我停车!」 前方无人应答,车声轰隆隆地,阿碧不得不将朱晴雨的身子先放倒在位子上,探身往前拉开前方的车帘,「张虎,我说话你没听见吗?你是咙了还是哑……」 驾车的位置上,竟空无一人。 而前方的路一眼望去,不是悬崖就是峭壁…… 天啊!阿碧惊叫出声,坐回位子上紧紧抱住自家主子,吓得泪流满面,「小姐,您快醒醒,我们得跳车才行!小姐!驾车的张虎不见了,那马像是受了惊吓似的不住往前奔,再这样下去我们可能都要死!您快醒醒好吗?奴婢死了不打紧,小姐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死了啊!您不是要找上次害您的仇人吗?您若就这样死了,您不会不甘心吗?小姐!」朱晴雨被这丫头又摇又晃地,昏昏沉沉的微微睁了眼—— 「你知道是谁干的?」 「奴婢……」 「我都要死了……你还不说?罢了……都要死了,知道是谁干的又有什么用……」朱晴雨再次闭上眼睛,身子沉得半点气力也没有。 天知道是被下了药还是怎地?之前她全身无力又好想睡,后来的呼吸困难及沉闷的窒息感她倒是不陌生,套句现代用语,她应该是得了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之类的病,若是在现代应该吃点药再休息一会就会恢复过来…… 可在古代,在这里,在此刻,她觉得自己难受得就要死了…… 会死吗?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多读点有关医类的书籍!或许还可以勉强自救一下!如今,却只有听天由命了…… 若真就这样死了,她是不是就可以穿越回现代去了? 若是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好怕了。 只是…… 大胡子那张脸又晃进她脑海,他的笑,他的眼,他的眉…… 第 10 页 她看着看着,竟莫名地和荣小公爷那张脸重叠了…… 荣小公爷比大胡子俊得多了,笑起来魅惑人得紧,还好温柔,那天在马车里说的话,她每每想起都要心动得脸红红…… 若死了,就见不着他们了吧?想着,竟觉得不舍。 人家都说要死之前会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爱最在意的人,没想到她最爱最在意的人竟是他们两个?这真的太扯了…… 阿碧见状,紧紧地抱住朱晴雨,泪不住地掉,「奴婢说就是了,小姐您可要撑住,不然就听不见奴婢说话了……想害小姐的人,是京城董家大小姐董齐芳,也是奴婢之前待的主家。奴婢之前在董家犯了错被发卖,是小姐您将阿碧买回来的,奴婢一直感念小姐的恩情……」 「奴婢从来都没想过要害小姐,可是奴婢的家人还在京城,董家是当今皇后的娘家人,我们根本得罪不起,所以……董大小姐无意间得知奴婢在朱府当差,便派人找上了奴婢,让奴婢做内应,报告朱府大小事……」 「小姐,奴婢是真不知道董大小姐会为了范公子对您做出那种事,她说过她不会真的对您怎么样的,她的目的只是希望范公子可以退亲,因为她对范公子一见钟情,奴婢真的没想到她会让小姐遇见这么可怕的事……」 「您信奴婢吗?小姐?您这究竟是怎么了?快醒醒啊!」阿碧见怀中的主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又开始摇晃她,「您有在听吗?小姐?」 「听见了……只是睁不开眼了……」朱晴雨觉得身子沉,眼皮沉,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握住了阿碧的手,「阿碧,我信你……对不起,刚刚错怪你了……」 「小姐!」阿碧呜呜地哭了出来,紧抱住自家主子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时,她的耳边传来有人的呼喝声—— 「朱晴雨!快跳下马车!听见没有?」 闻声,阿碧赶紧掀开马车后面的帘子,看见后方追赶而来的竟是荣小公爷!她又惊又喜,奔到车边对他大叫—— 「小姐不知道怎么了!她现在根本动不了!奴婢不敢抱着小姐跳车,奴婢怕小姐会受伤,荣小公爷,奴婢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什么?该死!凤晏朝她吼,「你们在马车里等着!不要乱动!」 「好的,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小姐。」说着,她回身紧紧抱住朱晴雨。 朱晴雨的眼皮掀了掀,气若游丝地说:「傻瓜,你放手……」 「奴婢不放!」不管是因为恐惧或是不安、愧疚,都让她无法在这一刻放开她的手。 「你现在跳车还可保命……」 「不!小姐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车内的人坚持着,车外的人也努力撑着渐要体力不支的身子。 凤晏不住拉扯着缰绳让胯下的马可以跑得更快些,让他可以顺利追赶上朱晴雨的那辆马车…… 就差一点了!他铁定可以办到的! 终于,到了够近的距离,凤晏从马背上使出轻功一跃飞身进了马车,伸手便将阿碧怀中的朱晴雨抱进怀里—— 「我抱着你家小姐出去,你——」以现在的状况,他没办法同时带两个人,正犹疑间,就见阿碧已移动到马车后门边上。 「荣小公爷,您照顾好小姐就可以了,奴婢自己跳下车!生或死,都是奴婢的命!」说着,闭上眼睛便往马车外跳。 「等……」凤晏想要叫住她已然不及。 只见阿碧跳下马车后在石地上滚了几圈便一动也不动。 他的马一直紧紧跟着马车,像个死忠的奴仆,无论如何都不会弃主人而去。 而就在此时,车轮突然传来匡啷一声,整辆马车剧烈摇晃几下,往左边倾斜而去,耳边彷佛可以听见拼接马车的木料被震坏的碎裂声。 凤晏深吸口气,紧抱住朱晴雨的手臂已淌下几滴血,但他管不了这许多,就在这辆马车疯了似的将冲撞上一旁的山壁之前,他抱着她提气冲出了车顶,再一个凌空飞跃、回身,落坐在朝他奔来的那匹白马背上…… 他粗喘着,沉重的气息不受控的频吹送到他怀中女子的脸上,一头散乱的黑发因逆风而缠绕上他的脸,遮蔽了他大半个面容,只露出一双透露着担忧和略微痛苦的黑眸,担忧是因为怀中的女人,痛苦是因为他身上被扯裂开来的伤口。 朱晴雨再次睁眼时,看见的就是这张被遮去大半的脸和他的一双眼睛—— 「凤……二?」迷迷糊糊之中,她轻轻地从唇间逸出一个名字。 这声叫唤,让凤晏一个愣怔,见到怀中的女子竟然睁开了眼,紧绷的俊颜终是扯开了一抹笑暦—— 「丫头,臭丫头……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或哪里不舒服?」一连串的问话,全是对她浓浓的关心和担忧。 朱晴雨的眼,却看见他胸口渗出了血…… 鲜艳刺目的红色的血…… 她再次感觉到一口气喘不上来,难过地不住喘息…… 「你怎么了?丫头?丫头!看着我!」 凤晏急切的叫唤着怀中的人,怀中的女子终是动也不动了。 第十二章 发现真实身分(1) 「凤二!凤二!你在哪里?」 她彷佛见到大胡子凤二了,他的胸口不断的渗出血…… 她想伸手去抓他,可是身子沉重得动不了,连一只手也抬不起来,她想叫他,可是出不了声,开不了口…… 她的四周似乎响起了好多人的声音,多到她觉得很吵,然后,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紧紧地抱着,就像那日的凌晨,身受箭伤的大胡子死命抱着她不断往岸上游去,同样强而有力的手臂…… 是大胡子! 是凤二! 朱晴雨哭了出来,想睁眼看看他,想伸手抓住他,却看不到也摸不着,只闻得到浓到让她想吐的血腥味…… 不!凤二!你不要死!拜托你不要死! 她尖叫出声,冷汗涔涔,在感觉到身子不断的往海底沉时惊醒了过来—— 是梦呵。 还是梦呵。 朱晴雨喘着,睁开眼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身子没有动,却可以感觉到整个身子都在痛。 屋内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身子冒着虚汗,感觉衣服都被浸湿,进入眼帘的都是陌生的摆设。 起身,套上床边沾上污泥的绣鞋,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片绿色草地,几座土墙灰瓦的屋舍,几棵樱花树错落其间,几声牛羊的叫声点缀其中,抬头远望,连绵的山峦偶有几只大鸟飞过,一片祥和宁静。 朱晴雨在原处站了好一会,见四下无人,这才缓缓地往前走,后来听见右边的屋舍似乎有人在说话的声音,便自然地往那个方向移动脚步,才刚走近些,还没瞧见人影,就听见一串对话传进耳里—— 「怎么办?大夫说爷胸口的伤一再复发,要是明天再醒不过来,恐怕药石罔效,连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呸呸呸,不要诅咒咱家爷,爷会没事的!」 「都怪那个朱大小姐,要不是为了救她,咱家爷怎么会旧伤复发,高烧不退,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就叫你别说了!让人心里添堵!」 「谁添堵了?你不会是怕被朱大小姐听见吧?那她合该添堵!咱家爷为了她,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就一路从京城快马到岩城,就是为了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这倒好,还亲眼目赌朱大小姐退人家亲,惹出一大堆是是非非来,这次要不是爷出手帮忙,她朱大小姐岂能度过此劫?」说者冷哼了一声,「这便罢了,十几万两真金白银而已,我们荣国公府的小公爷岂会在意那一点银子,可现在呢?小公爷连命都给搭上了!我还怕给朱大小姐添这个堵?最好她会为咱家爷添堵,就怕她一颗心都还在那范离身上。」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她主动退的亲……」 「那又如何?就算她不主动退亲,也是等着人家来退她的亲,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也只是为了她大小姐的面子着想而已,他们两人可是青梅竹马,更何况……」 「何况什么?」 「范大人至今都还派人保护着朱大小姐,也从头至尾都没答应要退这门亲事……」 「保护个屁!要不是范大人派的人这么不靠谱,三两下便让人给弄个调虎离山又给打成重伤,朱大小姐会身陷如此险境,又累得我家小公爷再次负伤吗?说起来吃公家饭的就没个靠谱!」 那人听了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你不是吃公家饭的?」 「……我吃小公爷的饭,不吃公家饭。唉,总之,我要说的是,你没看见昨天范大人赶来看见朱大小姐昏迷不醒时有多担忧吗?看那神情,恐怕咱家爷的情感之路凶多吉少。」 「那怎么行?咱家小公爷几次都为她快丢了性命,她怎么可以不喜欢我们小公爷!唉……现在还谈什么情感之路,小公爷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晓得……阿五,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国公爷了?」 第 11 页 阿五瞪了阿六一眼,「你敢?小公爷若醒来后知道你多嘴,你以后就不必在国公府混了!」 「那也得小公爷醒得过来啊……若他醒不来,国公爷知道我们知情不报,别说混了,连小命都可能不保。」 阿五不吭声了,因为阿六说的一点也没错。但于他而言,他的主子就只有小公爷一个,一切以小公爷的命令为优先。 「怎么不说话了?」 「朱大小姐还没醒?」阿五转开了话题。 「大夫说她随时会醒过来的,唉呀,放心,大夫不是说了吗?朱大小姐只是被人下了迷药昏过去而已,再加上她之前遇到一些可怕的事,对她造成一些创伤,这才……总之就是大夫也说不上来的病症,会醒就好。」 阿五皱眉,「这次要不是小公爷来得及时,朱大小姐恐怕真要没命了。究竟是谁要三番两次害她?目的又是什么?」 「不好说……元氏那边根本没动静,这几天也没见任何人,都守在朱老爷身前呢,至于范大人,一得知自己的人竟没护好朱大小姐,害朱大小姐身陷险境又昏迷不醒差点被害,那张脸可黑得吓人呢,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干的,这不一听说有凶嫌的线索便立马离开了?我们的人都跟着呢,也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这两天范刺史倒接见了一位贵客……」 阿五闻言看了过去,「谁?」 阿六压低了嗓音,「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查出来了,那可真是个贵客……」 「少给我卖关子!说!是谁?」 「董林。」 「皇后的弟弟董林?」 「正是。」 阿五一愣,「他见范刺史做什么?」 这两人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关系吧! 「听说是为女儿提亲来着,但也仅仅是听说,都关起门来呢,耳朵也没法子拉那么长,但前几日在望海楼里不是有人闲言碎语着吗?都说范大人半年多前英雄救美,刚好救到了董大小姐,董大小姐对他一见倾心,却闻范大人从小就定了亲,伤心了几天几夜,人都瘦了一圈……」 「难道是她?」阿五用手往头上一拍,「不会是因为她吧?」 「谁?」说的人还一头雾水。 「董齐芳!听说这女人刁蛮任性,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这不就动机目的都有了?」 闻言,阿六啊了一声,「不会吧?你说董大小姐……就是害朱大小姐的幕后黑手?就为了一个范离?至于吗?」 是啊,至于吗?阿五咬了咬手,突然间有点不安的在原地走来走去。 「你干么呢?晃得我头都晕了!」 「我只是在想,这亲都退了,董林也跑去找范刺史会晤密谈,董大小姐犯不着再对朱大小姐动手吧?这不是多此一举又平白惹人怀疑吗?何况主办此案的人可是范离啊!董大小姐此时要害朱大小姐,这似乎也说不太通……」 阿五思来想去,都快想破头了,也实在找不出董齐芳此时还要加害朱晴雨的理由。 「如果董大小姐也和你们一样,认为范离不想退这门亲,为免节外生枝,所以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呢?」 「自然是有这个可能……」阿五接过话头之后突然觉得不对,这声音怎么是个姑娘家?还很耳熟?心上一个咯登,蓦地抬起头来,看见来人,吞了一口口水,话差点说不出来,「朱……大小姐,你醒啦?」 「嗯,我醒了。」朱晴雨对两人微微一笑。 「醒……很久了?」不会把刚刚他们的对话都听进去了吧? 阿五看了阿六一眼,阿六不断的搔头,东看西看就是不看他,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刚刚说的话撇得一干二净似的! 「刚醒。」 「那就好!」阿弥陀佛!害他冷汗都冒出来了,阿五笑了笑,「小的是说,朱大小姐能平安无事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的关心。」朱晴雨也冲着他笑,「虽然我刚醒过来没多久,不过你们刚刚的谈话我都听见了,董齐芳的确就是那个找人把我丢进海里的人,我的丫头阿碧可以作证,她人呢?」 阿五愣了一下,始终在搔头的阿六也愣了一下,总算抬起头来看着朱晴雨,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吐出来。 朱晴雨见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究竟怎么了?快说!」 「她……死了。」 「什么?」朱晴雨一惊,身子微微一晃,「她怎么死的?」 「当时马车的车速太快,那匹马疯了似的往前冲,小公爷的身子状态很不佳,出手救您已经是舍了性命的……那丫头怕连累旁人便先行跳下马车……摔死了。」 朱晴雨不敢相信的摇着头,心中惶惶然,「怎么可能跳个车就摔死了呢?」 她以为阿碧跳下车就可以活命的,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幸运点的话应该只是受伤或骨折,可是阿碧跳下马车时刚好撞到头,我们赶在小公爷后头追上查看时她已经没气了。」 朱晴雨闻言蓦地伸手捣住嘴,眼眶和鼻头涌上一阵酸,「都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这丫头也不会死……」 阿五见状,不由得出声安慰道:「朱大小姐,您别难过,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本来就有为主子随时牺牲的准备,只要可以保护好主子,就算命没了也不打紧的。」 朱晴雨一双泪汪汪的眸子扫了过去,「说什么话呢!奴仆也是人!这世间人人平等,没有谁就比谁更该死!以后不许你们再说这种话了,至少不要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 人人平等? 这论调……他们还真是第一次听见呢。莫名地,两名亲卫的心中都隐隐觉得振奋又感动,望着她的目光突然间便不同了。 「是,朱大小姐。」两人齐声应着。 朱晴雨自然不明白这两人此刻惊叹感动的心情,眼睛红红地瞅着他,「阿碧……葬了吗?」 「小姐放心,范大人一早听到有凶嫌的消息便马上赶回岩城,人他带走了,说会派人把阿碧送回朱府,让朱府的人去安排。」 「那就好……」朱晴雨点点头,沉吟了一会,才开口问道:「阿五,你们刚刚说你家爷因为救我才受重伤?这是怎么回事?我记得昏迷前我是在马车上,当时阿碧紧紧抱住我,后来……你说当时小公爷只能救我一人……所以,后来将我从马车上抱下来的人是小公爷?」 说着说着,她想起了那张脸,大胡子,凤二…… 「是我家小公爷救了您没错,要不是我家小公爷进了马车里把您带出来,您早就——」 一声咳嗽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阿六接下来的话。 是阿五,他瞪了阿六一眼,「别说不吉利的话!」 阿六摸摸鼻子,「总之,是我家小公爷拼了命的把您救下来的。」 闻言,朱晴雨的眉皱得更紧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那些不是梦? 「你家小公爷是不是胸口受了伤?我当时神智有点迷迷糊糊,依稀看见他的胸口渗出了血,还有他的手臂也滴着血……是不?」朱晴雨想到那画面忍不住闭上眼睛,难受的大口大口呼吸。 「朱大小姐,您还好吧?小的去帮您叫大夫!您先回去躺着吧!」阿五被她突来的反应吓一跳,想上前扶她一把又怕唐突了人家小姐,只能着急的在一旁看着她。 「我没事。」又不是真见血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她不住地告诉自己。「你快点回答我,你家爷是不是胸口受了伤?」 「这……」阿五显得欲言又止。 一旁的阿六看阿五一副扭捏模样,索性帮他说了,「禀小姐,我家爷的确是胸口受了伤,之前昏迷了快一个月才醒过来,大夫说爷的命是老天爷赏的,那样还能活过来,本该好好休养着,爷偏偏要到黔州来,这一弄伤口跟身子又不好了,大夫说了,这高烧若退不了,爷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闻言,朱晴雨的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朱大小姐,您怎么了?」阿五一吓,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了,赶紧上前想将人给扶起。 朱晴雨甩开他的手,眸子幽幽地瞅着他,「是……箭伤吗?」 阿五看着她,「朱大小姐,您就别再问了!问这些有什么用呢?若真想知道,等爷醒了您再问他吧!小的先扶您起来!」 说的对,问这些干么呢? 要证实这些其实并不难,毕竟此刻的荣小公爷正躺在卧榻上病着呢。 「之前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家小公爷不是姓荣吧?」她佯装不经意地问。 阿六不似阿五那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及始末,毕竟他没有一直跟在凤晏身边,是这两天才领命带了一些人过来保护凤晏的,听她这一问,愣愣地看着这位很状况外的朱大小姐。 「我们家小公爷当然是姓凤啊,怎么会姓荣呢?」阿六不解的搔搔头,「除非小公爷不是荣国公亲生的……」 第 12 页 「胡扯什么呢!小公爷不是国公爷亲生的,难不成是外头捡来的?」阿五伸手啪一声打在阿六的脑袋瓜上,边说边上前要扶朱晴雨,「朱大小姐快起来吧,地上凉。」 朱晴雨这会没有再甩开他的手,扶着他站起身,「你家爷呢?我想看看他。」 「爷他这两日一直发着高烧,没退呢,小姐晚些再来瞧爷吧。」免得他家爷一见到她,更加烧了。 「我来照顾他。」 嗄?他耳朵没坏吧? 阿五一愕,一旁的阿六也是一愕。 阿五第一个拒绝,「这不太好吧?您毕竟是小姐,怎么可以做奴婢丫头们做的事?小的会好好照顾爷的。」 「是啊,小姐,何况您的身子也才刚好些……不,是根本还没好,刚刚又差点喘不上气……」阿六跟着附议。 朱晴雨定定的看着他们,「你们想让小公爷的身子早点好吗?」 「那是当然!」 「那就听我的。」朱晴雨一脸的坚决,「你们这里都是男人吧?男人都是大老粗,哪有姑娘家细心妥贴?」 「可是……」 「没有可是,带我去你家爷的房间吧。」朱晴雨说着便率先往前走,边走边道:「你们只要负责帮忙烧水提水,还有帮我去草药店买三样东西,存期足三年的陈皮、竹茹和蚕沙,各三钱一包,买个三包应该够了,蚕沙若买不到,就找养蚕的拿,就是干掉的蚕粪便……」 将这三样加在一起用水煮大概一刻钟就可以当成一剂上好的退烧药了,说是晚上喝了,轻症者隔日一早便会退烧,重症者则最多服上三帖也必退烧。 其实这是古代传下来的秘方,身为现代人的她是因为儿时高烧不退,送医院也压不下来,曾祖父不知道怎么找出来的秘方,这秘方听说当年曾经救了她一命,所以她一直牢记于心。 虽然,在医药技术都十分发达的现代,她根本没再喝过这种听起来挺可怕的东西,但现在是在古代,一个伤寒感冒都可以死人的古代,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 第十二章 发现真实身分(2) 一整夜,朱晴雨都守在凤晏的床边。 他一直昏昏沉沉的,不时地醒过来,又不时地再睡去。 药熬好了,他没醒,硬要灌药又怕他呛着反而把药吐出来,她便用嘴一点一点将药喂进他嘴里,这些在电视剧里男女主角演起来总是很浪漫动人的剧情,她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用在别的男人身上…… 只是,他的唇好软好软,从没想过碰触一个人的唇感觉是如此……美好? 感觉像是她偷吃他豆腐似的…… 毕竟这么美的男人却被她假藉喂药之名,亲了又咬了…… 她还脱了他的衣服,看了他的伤口,再顺便将这男人的好身材偷瞄了一眼,不,两眼,不只如此,她还伸手偷摸了一下…… 如果手上有相机或手机,她应该会直接将它们都拍下来,当成他竟敢欺骗她的报酬。 好一个凤二,竟是大名鼎鼎荣国公府的小公爷,明明姓凤,她喊他荣公子他也不纠正,这不是摆明着想骗她?为什么?他不认她,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荣小公爷是个海盗?还是不想让她知道海盗凤二其实是荣小公爷? 不管他不承认自己就是凤二的原因是什么,不管他的身分是海盗还是小公爷,他都开口跟她求婚了,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可怜她?又或是因为看她没人要被人嫌,所以好心的想要照顾她?就像之前他好心的将她从海里捞起来又把她放在自己房中护着那般? 整个晚上,她用双手托着腮凝望着睡得极不安稳的他,思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 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不喜欢,又怎会连自己的命都舍得不去顾念,反而拼了命的来救她? 就是这样思着猜着想着,脸上总是挂着傻傻的笑,然后不时地伸手去探他的额,他的脸,看看那滚烫是不是减轻了些。 折腾了一整夜,她累得直接趴在他的卧榻旁睡着了。 半夜,凤晏醒了,瞧见这个女人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一道浓眉微微皱起,掀开被子起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床榻的内侧,再替她盖好被子,可这一折腾,又弄痛了伤口,不由闷哼了一声。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阿五听到声音轻轻推开了房门,见到自家爷醒过来还坐起身,惊喜的推门而入—— 「爷,您终于醒了,烧退了吗?」 凤晏对他比个「嘘」的动作。 阿五这会才看见朱晴雨竟躺在他的床上,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算了算了,现在这根本不是重点! 阿五蹑手蹑脚的走到床边,扬手便探向他家爷的额头,动作流畅自然,做得都快比大夫还专业了。 「怎么样?退了吗?」凤晏好笑的看着他。 「似乎是退了……还真退了……」阿五惊喜不已,压低着嗓音轻声地说:「没想到朱大小姐的秘方还真不是盖的,非得好好记下来不可……」 「秘方?什么秘方?」 「就是退烧的秘方啊!要不是有朱大小姐提供的秘方,爷的烧恐怕真退不了了,连大夫都对这秘方啧啧称奇呢!都说他从没想过蚕沙也可以入药——」 「蚕沙?」凤晏的俊脸微微扭曲了一下。 阿五赶忙伸手捣住了嘴。 「帮我穿衣,咱们到一边说去,别吵着了朱大小姐。」 「是,爷。」阿五动作俐落的上前替凤晏披上外衣,伸手将他家爷给扶到一旁椅子上去。 阿五从外头端来一直搁在炭火上热着的茶壶,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后才恭敬的立在一旁。 凤晏正好口渴,端起茶杯轻啜了几口,入喉甘甜不涩,算是好茶。 「爷,查到了。」 凤晏的手一顿,放下杯子,阿五很自动的又替他把茶给斟满,凤晏再次举杯喝了一口茶,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子时,是亲卫彻夜兼程来报,他说事关重大,只能亲自来禀。」 「人呢?」 「在另一间屋子里,一直等着爷醒来。」 「有说是谁吗?」 「没有,他说只告诉爷一人。」 「嗯,很好,我现在就要见他。」 阿五看了一旁的床榻一眼,「朱大小姐在呢……爷,您要不再多休息几个时辰?早上再议?」 啧,这小子竟还有点心眼了。 知道说重要的事还得避着相关人等,也是有所长进。 凤晏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起了身,「既然事关重大,日夜兼程的来,又怎能再等?替我将毛敞毛拿来,帽子也戴上,我在外头的亭子里见他吧。」 「是,爷。」阿五没再多嘴。 毕竟人家爷都自愿把自己裹成一只熊似的才出门去吹风见人,也算是不辜负他们这些下人们的担心了。 * 朱晴雨醒过来时,人是躺在柔软的卧榻上,身上还盖着软软的被子。 不对啊,她怎么会躺在床上?还盖着被子?朱晴雨身子动了动,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来,一只光裸的臂膀已横过来搂住了她 「醒啦?睡得好吗?」 低柔的嗓音就在她的耳畔,暖暖的气息拂上她的耳窝,让她整个身子蓦地紧绷,敏感得连脚趾都要蜷曲了起来。 如果换作平常,她会直接使力把那只手臂给推开,再顺便踹这胆敢放肆搂人的男人一脚,但她知道这人是凤二,他身上的气息虽比在船上时多了些草药味,但这男人躺在她身旁带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连搂她的那只手的重量似乎也是一样的。 昨夜,她亲眼目睹了他的伤口有多吓人,也亲手感受过他的身子有多么的滚烫,她不是不曾担心过他从此一睡不起…… 好不容易,她盼着他回来了,知道他没死,还好好活着来找她,她的心里不知有多开心多安慰,就算他不认她这一点让她有点难过,但那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管不顾地来到她身边,不只嘴里说要娶她,还几次舍身救她,这样对她好,以她为重为首的男人,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古代,她应该都再也找不着了。 突然这样被他抱住,她才发现自己好怀念他的怀抱…… 可以一早被他这样温柔的问候,她才发现自己真的真的好想他……如果可以每天躺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睡觉,一起起床,一起吃饭,再一起聊天,这样的日子,应该会很幸福吧? 而他明明就在她眼前,她却没认出他来,他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难过?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认她的吗?是赌气还是伤心? 想着,朱晴雨陡地侧过身子,伸手轻轻地揽住他的腰,一张小脸也顺势偎进他怀中。 她这举动让凤晏微微一怔,有点受宠若惊,却一瞬间察觉了什么…… 她在害怕,害怕他退不了烧,醒不过来。 她在担忧,为他担忧,虽然一句话也不说,却用行动来表示。 在他怀中的她是如此柔弱又无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抱着他,偎着他,用行动诉说她对他的依恋与挂怀。 第 13 页 不知为什么,他都懂。 因为他也想像现在这样抱着她,就仅仅是这样相依相偎着,什么话都不说,也会觉得踏实与幸福。 长指柔柔地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滑过,凤晏温柔地开了口,「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闻言,朱晴雨的泪悄然地从眼角滑落。 「你在哭吗?」他感觉到她纤细的肩轻轻地在打颤。 「才没有。」 「让我看看你。」 「我不要。」 「为什么?」 「脸还肿着呢,比猪头还肿。」 「我说过我挑媳妇不看脸的。」 是啊,他说过,他挑媳妇看的是摸起来的触感好不好,体态婀不婀娜,会不会很笨…… 朱晴雨的泪水还挂在颊畔,却笑出了声。 凤晏伸手抬起她的脸,被迫仰起的小脸恰恰抵在他的下巴边边,近到他忍不住用他的下巴轻轻地滑过她的柔嫩,短短的胡确刮得她有些刺疼。 「痛呢。」 凤晏轻笑,「那这样呢?」 他用唇,亲吻上她的脸颊,那吻就落在刚刚她被他的胡确给扎疼的地方。 她幽幽地看着他那双眼,瞬也不瞬地,像是要瞧到天荒地老。 「这位姑娘,你这样看着一个男人,实在有点危险。」他低哑的嗓音轻柔地在她耳边轻吐。 她依然瞅着他的眼,「你不喜欢?」 「我喜欢,很喜欢,喜欢极了,还很欣喜。」他性感的唇低喃了一串,然后轻啄上她的鼻,她的眼,再来落在她轻启的唇瓣上—— 温热的舌尖舔了她的上唇一下,又去吮着她的下唇,霸气的撬开她的贝齿,将他的舌尖霸道的探入她的小嘴,去纠缠着她怯懦的小舌…… 她退一下,他进两分,俊挺的鼻尖轻压着她的鼻,磨着蹭着,唇舌勾搅翻弄不休,硬是吻得她娇喘连连,轻吟出声…… 「不行!」她的双手抵住他靠过来的胸膛,想想不对,又把手移上他那张好看迷人的脸,本来要把他给推开,却莫名地变成捧着。 看着怀中的她嫣红似锦般美丽的脸,凤晏的眸光更沉上几分,低头便又要去亲吻她那两片粉嫩—— 「不可以!」她动手直接损住他的嘴。 那双平日可以电死人的黑眸此时微微露出一抹哀怨,「我想亲吻你。」 「不行……」 「为什么?」 「你受伤了,再乱来你的伤口又要裂开,到时再发烧,神仙都救不了你。」 「本来我这条命是神仙也救不了,却让你给救回来了。」一早醒过来时,他都听阿五说了,她对他做了什么,又如何照顾了他一夜。 阿五昨夜一直在边边守着,偷偷瞧着,毕竟也不是真的对她这个女人很放心,直到最后连阿五都被她的举动给折服,这才在外头偷偷打个盹,却从来未曾走开,这个地方是临时借住之地,自然不能掉以轻心,这些都是他平日教的,阿五阿六倒都是用心听进去了。 「那是老天爷怜你。」她真的觉得是这样。他心地善良,对一个陌生人都不惜施以援手,给与帮助,这样的人,老天爷怎么舍得收呢? 真是个傻丫头呵。 凤晏在她捣住他嘴的掌心上用舌尖轻舔了一下,让她的脸蓦地红得像苹果。 「是你怜我,疼我,爱我,若不是你,或许我真要没了……」 「不许你胡说八道!」她皱眉,把他的嘴巴捣得更紧些,「再乱说话,我可不理你了!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他望着她,眼睛一闪一闪地像在发光。 「你答应我要好好休息,把伤养好之前,你哪都不许去。」 「好。」他将她捣住他嘴的小手给抓进掌心里,「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这样才公平。」 朱晴雨好笑的瞅着他。竟然还跟她讨价还价?身体明明是他的好吗?可,看在他对她这么好的分上,一个要求也不为过。 「你说。」 「嫁给我,当我的妻子。」 这,应该勉强算是他第三次开口提出求娶了吧? 第一次在大船上,虽说是玩笑话,但或许也有一点认真的成分在?第二次在海边的大石头上,他冒冒失失的开了口,也没想到他们当时根本是才见两次面的「陌生人」,她根本不知道他就是凤二,只会把他当成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儿;第三次则在这张大床上,她认出他是大胡子凤二,虽然没有戳穿他,但她心知肚明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让他抱着她,亲了她,两人早已亲亲密密…… 若她再说不,也未免过于矫情,何况她一点都不想拒绝他。 正要开口,却换成她的嘴被他的大手给捣住了—— 「如果你还没想好,我可以等,但不准你拒绝我。」他的心,可是被她伤得千疮百孔,只是她不知道。一个堂堂荣小公爷,多少名门千金排队想嫁的如意郎君,却一再被她嫌弃又拒绝,怎么想也是很让人伤心。 「我……」 「算了,以后再说,我的伤口又疼了。」他佯装疼痛的唉了一声躺回去,就是不想面对可能再次被拒绝的现实。 朱晴雨又好气又好笑,哪有人求婚求一半就自己说要暂停的?要不是猜到他可能对老被她拒绝有心结,她铁定又以为这男人是在寻她开心,把婚事成天挂在嘴上说闹着玩的公子哥儿! 「你真不想听我的答案?」 「我伤口疼,好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又烧了?」他装痛的继续唉,就怕这女人的嘴巴里又吐出任何一个他不想听的字眼。 「我嫁你就是了。」她轻轻地道。 「我痛……」又想再唉,却耳尖的似乎听见了什么,凤晏突地侧身看着她,「你刚刚说什么了?」 他没幻听吧? 虽然她说得很小声,但他是练武之人,听力极佳,何况她就躺在他身边咫尺之距,就算他要装痛乱唉,也不至于真听不见她说什么。 「你听见了。」 「我没有,你再说一次。」 「没听见?」 「嗯……」 她好笑的勾勾唇,「那当我没说好了。」 那怎么行?凤晏眯起眼,一副凶狠状。 「我确实听见了!你说要嫁我,千真万确,耍赖不得!」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绝不让她有反悔的余地。 「我从不耍赖。」反悔却是会的。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凤晏笑了,明明俊美无俦,却笑得如孩子般天真可爱,像是突然拿回本来可能会失去的玩具那样。 他突地上前啄了她一口,又一口,唇瓣厮磨着她小巧挺立的鼻尖,柔嫩的脸颊,和那两片诱人无比的唇…… 就在他再次心猿意马地想亲吻她,眸光变深变沉的同时,一只小手又煞风景的捣住他的嘴—— 「好好养伤,不然不嫁你了。」他老是这样挑逗她,她怎么受得了? 「只是亲一下……」 「好几下了。」 「再亲一口就好?」 「不行!」她的语气坚定无比。 再继续被他亲下去,她怕两人再也走不出这间房门…… 第十三章 无辜被抓走(1) 这几日的白天,朱晴雨在凤晏的人马护送下进了邻近县城的钱庄分号,除了例行的巡视查帐问帐,在这非常时刻也顺便稳定军心,可能是秦掌柜已经传信给各分号掌柜之故,各分号的掌柜都对她很是恭敬,看着她的眼神都是一副「你简直是天才」的惊叹,对她是半点也不敢怠慢,可以说是非常配合,让她当真省了不少力,难怪人家总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端正好态度不拿出点本事,是没有人会把你放在眼里的。 岩城挤兑一事算是平安度过,但只要对方有心,这样的事随时可能再发生,重要的是必须要有事先预防的机制,而点线面的扩大分号也是一种必然,荣国公府的声望对福德钱庄进军京城绝对是十的n次方在加分,但这又是后话了。 总不能还没嫁进府,就在算计人家可以带给自家的好处,这样的媳妇天底下绝对没哪个婆家敢要。 连着几天查帐算帐舟车劳顿,朱晴雨当真是很累,来到古代第一次觉得当女强人实在太辛苦,还不如乖乖当千金小姐日子会好过许多,但话说回来,忙一点,古代的日子比较不会 太无聊,天天泡茶赏花也不是个事吧。 白天忙得不可开交,晚上,她则乖乖的回到凤晏养伤的地方,两人一块吃晚餐,一起看月亮,一起听风声鸟鸣和牛羊的叫声,每天她铁定会问他一句白天都在做什么呢?他的回答通常是——放羊,睡觉,吃饭。 她当然知道这个男人在诓她,因为每天那几间屋子边上都会少一拨人或多一拨人,面孔换来换去,还有那不分日夜在屋顶上空飞来飞去的鸽子们,当然都是用来传递讯息的,看样子,这男人是人在家中坐,却手握天下事。 难怪,他连福德钱庄年节送给富人家香囊的模样长什么样子都能知晓…… 一个堂堂荣国公府的小公爷却跑去当海盗?光这点就很难不让人好奇。 第 14 页 只是这件事她到现在还没戳穿他,所以也不好问,倒是他曾问她一句—— 「你为何愿意嫁给我?」 「因为你长得美,家里有钱有势,又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天底下大概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完美的丈夫了,我为何不嫁?」 她当时是这样回答的,而他的神情似笑非笑。 「怎么?不满意我的回答?」 「嗯,尚可。」 「你不会想听『其实是因为我爱你』这样的原因吧?」 「你不爱我?」 「我爱你,当然爱啊。」爱你的美,有钱有势,和不顾性命的来爱我。这样答,这男人显然就乐了些,整晚唇角都挂着笑意。 连着几个晚上,她同他睡一张床,中间放着叠好的被子,他说她睡在身边他会比较安心,否则一夜难以安睡,她便听话的一起睡,就像之前在船上那样,就只是单纯的一起睡觉,不一样的是,他的大手总会过来抓住她的小手。 荒郊野地的,除了房子原本的主人住在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后边的几间屋子里住的都是凤晏的人,不管是负责守卫、吃食药膳和大夫,都是自己人,所谓的自己人意谓的就是嘴巴严,不会四处乱说,何况这朱大小姐将他们的爷治得服服贴贴,他们早把她当成荣小公爷夫人。 朱晴雨心里其实担忧着朱光的病情,虽然知道他醒过来的机率不高,但她还是每日对着月亮向老天爷祈求,毕竟嫁出去的女儿也要有个娘家可以靠,右爹爹不在只剩个继母,这样的娘家就真的不太靠谱了。 但该来的总是会来,岩城朱府传来了朱光病逝的消息,不管伤口未愈,凤晏坚持要陪她一起回岩城。 马车上,朱晴雨轻轻地靠着他的肩,一路无语。 「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应该说她已有心理准备朱光是醒不了了,虽然很遗憾也很难过自己失去个爹,但既然是不能改变的事实,她也只能接受。 「想哭就哭出来。」 「我不想哭。」朱光对她而言,基本上就是个才认识半个多月的陌生人,只是朱光对她,不,应该说对他女儿很好,所以她也沾了一点光,如今,回到朱府,她恐怕要面对更多不可预知的事,那才让她不舒服又不安。 「不难过吗?」修长好看的指尖轻抚上她的小脸。 朱晴雨微微一愣,一时之间还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这个问话的人才有问题,人家的爹死了,他竟问她不难过吗?这根本问的是废话吧?对一般人来说自是废话,哪有人死了爹不难过的? 她索性跳过这个问题,「我回去,继母铁定又要打我了,她会生气好像也理所当然,那是她爱的男人,要是有人害死我爱的男人,我也不会饶了他。」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再打我?」 「因为我在你身边,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朱晴雨轻声笑了,「长得如花似玉的,作风却很霸道。」 「如花似玉是用来形容姑娘家的。」他淡淡地提醒。 「可我觉得这四个字就是适合你。」她的嗓音娇滴滴的,明摆着是在夸他呢。 生得这般妖孽的美,她如何能与那大胡子联想在一起?她认不出他,真怪不了她。这两者的落差也未免太大了!何况,小公爷跟海盗?这落差更是天上与地下了! 凤晏只是捏了捏她的脸,没再抗议。如花似玉就如花似玉,总之是夸他美就是了。 果真他这媳妇就是喜欢看脸找相公,生来这比女人还美的皮相总是让他不喜,此时他才觉得有个好用途,好归处。 马车行至朱府大门,前后跟随者众,马车又华丽非常,自然引来众人的注目,不管是善意还是非善意的。 凤晏将朱晴雨扶下马车,两人早已换上一身白色素衣,街坊邻里围观议论者众,两人却都无视这些,笔直的走进朱府大门,里头充斥着低低的哭声,灵堂前置列满满的黄色菊花,烟雾袅漫,不曾断过的香萦绕着整个朱府大厅。 朱晴雨双膝落在堂前的蒲团上跪拜,凤晏没多想也跟着跪拜,头顶三炷香,每一个头都磕在蒲团上,诚意与礼数做得十足十。 众人看了一片懵,很多人都没搞清楚这位虽穿素衣却显十分尊贵好看的男人究竟是何来历,人家女儿跪爹无可厚非,这位又是谁?竟然跟着朱大小姐行此大礼? 元氏也不由得多瞧了此人几眼,却是审慎打量的成分居多,朱晴雨这几日都在邻近县城分号查帐巡视的事她知晓,每日秦掌柜都会前来报告,嘴里尽是夸奖朱晴雨的话,说朱晴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算术查帐的本事几乎无人能及。 这样的话,她不只听秦掌柜说过,福德钱庄里的人都对朱晴雨的能力竖起大拇指,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她虽不是朱晴雨的生母,但几乎是看着朱晴雨长大的,竟从不知女儿身上有这等天赋?不是她之前对这女儿当真太不用心,那就是她这女儿把才能藏得太深。 那日朱晴雨出城差点遇害一事她也知晓,阿碧都死了,被范大人派人送回朱府,可见当时情况之危险,这些刺史大人也让人来报过。 她虽一直不闻不问,但有关朱晴雨的每一件事,她几乎都了若指掌,因为每个人都怕她不知情似的,总是主动向她报告所有的事,包括眼前这位荣小公爷,荣小公爷救了朱晴雨的命,却差点丢掉自己的命,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会不心动? 如今荣小公爷陪同朱晴雨前来祭拜死去的爹,还跟着行此大礼,可以想见这两人的关系已不一般…… 看来,小公爷让人来说要迎娶女儿一事是当真的…… 真没想到,女儿如今在外这样的名声,竟然还可以入荣小公爷的眼?荣小公爷是什么样的身分?那可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门贵族,就算这几年他常常四处游玩,有些放浪形骸的名声被传出来,但她这双眼怎么瞧,这男人都是个好的,只除了长得过分好看了些,还真挑不出个错处。 也好……老爷的百日之内就让他们完婚吧,免得夜长梦多…… 是吧?老爷?这样的安排您在天上也可以安心了吧? 元氏泪眼汪汪的抬头望着眼前那口棺,伸手温柔地抚上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不住地对着她家老爷说着话,就好像朱光还在世那样。 「母亲。」跪拜完爹,朱晴雨走到元氏身边,双膝一弯便朝她跪了下去,「女儿错了,对不起,女儿不该恣意而为,更不该顶撞母亲,母亲如此爱爹,女儿感激都来不及了,还对母亲说出如此忤逆之言,望母亲原谅女儿的不孝,若母亲真要赶女儿离开,女儿不会有任何怨言——」 「胡说什么呢!」元氏哭着打断她,跪着上前一把抱住了她,「你是我的女儿,永远都是我的女儿!是母亲不对,是母亲太过伤心才会对你胡言乱语,你切莫放在心上才好,你把钱庄所有事都扛在自己小小的肩上,你的辛苦母亲全都看在眼底,是母亲无能,只顾着伤心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也帮不了你,千错万错都是母亲的错……」 朱晴雨的泪终是潸然落下。 若不是阿碧亲口告诉她是谁害她的,她也无法对元氏放下心结,若放不下心结,她是万万不可能说出方才那番话的。 没想到呵,母亲是真心对她好的,她差一点就误会母亲了…… 不知为什么,她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她在这里还有个家,还有个属于朱晴雨的亲人,这莫名地让她感恩非常。 朱府上下看见这一幕,都觉欣喜不已,担忧大半月的心事终于落了地,可以在老爷的棺木前母女大和解,老爷定会欣慰不已,走得也可以安心了吧。 朱府大厅里母女俩正哭成一团时,朱府外头却骚动了起来,一堆官兵迅速将朱府团团围住,带头的官爷正是范离。 管家冲到大门边,带点怒气的瞪着范离,「范公子,您这是干什么?没看见我们朱府正在办丧事吗?您这样带着一堆官兵围着我们朱府意欲何为?」 「官差办案,不分时间地点,请管家见谅。」范离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来人!给我搜!」 「等一下!范公子,不,范大人,您这是要找人还是找东西?又要搜什么呢?您不如直接说出来,小的帮您找?」 范离看着管家,尚未开口,就看见一身白衣的朱晴雨站在灵堂门口幽幽地看着他,而她的身后则站着荣小公爷凤晏。 「来人!犯人在此!把凤晏给本大人抓起来!」范离一声令下,众官兵全欲从门外涌上—— 「站住!」凤晏俊颜一怒,冷眼低喝,「这是丧家!就算是官兵也不能如此扰民!连这点基本道理都不懂吗?范离,不要忘记前不久你还是这户人家的未来女婿,做事做人都不该过分了才是!」 第 15 页 范离淡淡地看着他,「要我不扰民可以,你自己束手就擒,直接跟我上衙门,如何?」 凤晏挑了挑眉,摇了摇扇子,「跟你走有何难?你们在门外稍待片刻便是,我马上就来。」 「好,就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说完,范离看了朱晴雨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带人走出大门。 他们一离开,朱晴雨便情急的伸手扯住凤晏的衣袖,「你是犯了何罪?为什么要跟他去衙门?」 「放心,不会有事的。」凤晏拍了拍她的手,「有任何事,找阿五,除了阿五的话,你谁的话也不要听不要信,听见了吗?」 朱晴雨点点头,可是双手还是紧紧扯住他,「真的会没事吗?你不准骗我!我不是一般小姑娘,你有事现在就快点跟我说,我还可以想点办法。」 凤晏好笑的捏捏她鼻子,「你只要乖乖的,等我来娶你就好。」 「我才不等你!谁知道要等多久?等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长满皱纹了?」 「不会这么久的,要死要活,应该都很快。」 听他这么一说,朱晴雨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总觉得事情似乎跟她有关,「我跟你说过要害我的人是董齐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董齐芳是皇后的亲侄女……是不是因为我,你惹到皇后了?你快说!」 她低低的哭嚷着,其他人没听见,可站在她身旁的元氏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嘘。」凤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小声点,不要节外生枝。」 「是因为我对不对?你说话!」朱晴雨泪流满面,仰首望住他,「别查了,我不在乎谁要害我,凶手是谁我也不想管了,我只要你好好的……你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我会的,放心。」 那笑容,一样迷人,却不再玩世不恭,布满着深情。 「真的?」 「我保证。」凤晏一笑,修长的指尖轻轻地抹去她颊上的泪,「你不要再哭了,我不喜欢你哭,虽然,你哭起来一样好美。」 朱晴雨闻言,泪掉得更凶了,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你是我的!除了我,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没人可以跟你抢,因为我只喜欢你一个。」 这男人,真是会甜言蜜语!油嘴滑舌!要不是现在是非常时刻,她铁定呸他一声转身就走。「都忘了问你是不是外头藏了很多小妾或姑娘,如果有,你现在赶快跟我说。」凤晏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又去捏她的脸。 她没再抗议,紧紧抱住他,「你真的搞得定吗?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一问再问,就是不能心安。 「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他拍拍她的背,温柔地许诺。 「时间到了!」有人在门外喊着。 凤晏终是放开朱晴雨,转向阿五,「好好照顾未来的小公爷夫人,等我回来。」 「是,爷。」阿五此时镇定非常,像是早预料会有此事发生一般,完全不急不躁。 看着凤晏转身离去,朱晴雨觉得胸口微微疼了起来,难受不已。 「快扶小姐回房去休息。」元氏见状下了命令,「还有,请大夫进府一趟。」 「不必了,夫人。」阿五上前一步躬身道:「小公爷随行的大夫还在外头呢,小的直接请他进来帮小姐瞧瞧?」 元氏点点头,「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 第十三章 无辜被抓走(2) 朱府在办丧事,福德钱庄却依然要天天开门做生意,虽说之前的挤兑风波算是平息,但朱光的离世难免还是会让人产生疑虑,毕竟朱大小姐年方十八,又是个女儿身,没见识过她能力的人自然不会对这个接班人产生信任感。 这两日,朱晴雨晚上在灵堂守灵,白天则亲自到钱庄坐镇,却没想到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人竟是上回无缘见到的岩城当铺孙老板,这人一坐下茶都还没喝上一口就提起了凤晏。 「小姐不会真以为要害您的人是荣小公爷吧?他若有心要害小姐,让福德钱庄倒闭关门就行,又何必让小的支那十几万两真金白银到贵钱庄寄放呢?他可是一心一意都只想着要帮小姐度过危难啊!」 朱晴雨还真是有听没有懂,「孙老板,你这话是何意?你是说当初你运送过来的那十几万两是荣小公爷授意的?」 「朱大小姐,何止是小公爷授意的,这间当铺本来就是小公爷的,小公爷目光精准,总能以很低的价钱买来一些好东西再转手卖出,每个客户都是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小的是说,小公爷万万不可能为了要开一间钱庄而去害小姐您的,小姐您可千万要明察秋毫啊!」 这会,朱晴雨算是听懂了。凤二那家伙不只用性命救她,还是这间当铺的幕后金主,开库散银来救她的钱庄。只是……「我何时说过是荣小公爷害我来着?」 孙老板一愣,「这是县丞昨日下的判决,小姐您不知道吗?」 朱晴雨愕然的望向他,又朝阿五站立的方向扫去,「阿五……孙老板说的可是真的?范离判荣小公爷杀人未遂之罪?而且那个人还是本小姐?」 阿五看着朱晴雨,摸摸鼻子点点头,「是真的。可是……」 朱晴雨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到阿五面前,「可是什么?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瞒着我?把我当傻子耍吗?你家爷谋害我,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像话吗?」 「我家爷当真没有谋害您……」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谋害我!可这罪名却落在他身上,见鬼的究竟发生了何事?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是常绍一口咬定是小公爷指使他这么做的!」 「常绍是谁?」 「京城永大钱庄的老板,也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公子,大家都喊他常公子。这回常绍因涉嫌教唆人害死小姐一事而被抓进衙门,招是招了,却硬要说小公爷才是永大钱庄金主,也是幕后主使者,是小公爷命令他害小姐的……」 「那小公爷到底是不是永大钱庄的幕后老板?」 「这小的也不知道……」阿五搔搔头,撇撇嘴道:「小的只能确定一点,那就是咱家爷绝不会为了要在岩城开钱庄而派人去谋财害命!何况这几年小公爷根本就不在京城……」 真是乱七八糟! 「我撤诉总行吧?」朱晴雨气到胸口都痛了,「备马车,我要到衙门去!」 「可是小姐,爷事先交代过,不让我们管这事,您千万别冲动——」 「他不让管就不管啊?我才没那么乖呢。」朱晴雨说完才想到孙老板还在,回身给他微微一福,「让孙老板见笑了。」 孙老板朝她一躬,「朱大小姐说笑了,您可是女中豪杰。」 这女中豪杰四个字听起来就是说她很不淑女,是个野的,悍的,这样的意思吧?管他是啥,现在没空管这个。 「小女子顺路送孙老板一程?」 「朱大小姐客气了,小的马车在外头候着呢……」说着,孙老板显得欲言又止,道:「敢问朱大小姐一句……」 「你说。」 「朱大小姐为何可以如此坚定的相信小公爷不是害您之人呢?」 一开始不是应该先是惊吓,难过,不可置信之后才慢慢求证的吗?他也是因为担心这位朱大小姐不分青红皂白就当真信了这判决,才匆匆忙忙一早赶来为爷证明清白,心里还在想着,若真逼不得已,他只好把他月前在海里捞起奄奄一息的爷儿一事全盘托出……但好笑的是,朱大小姐却一丝怀疑的反应也没有,这样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朱晴雨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你家爷可是救了我好几次命呢,我还怀疑他想害我?我又不是傻的!」 嗄?救她好几次命?何时?为什么他一点都不知情?他家爷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除非事发地点不在黔州也不在京城……那就是在船上了? 难不成,朱大小姐已经知道他家爷的另一个身分? 孙老板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终是没把疑问问出口,赶紧起身告辞。 * 马车直接冲到县衙,门口守卫说范大人不在衙门,今天休沐,朱晴雨便叫车夫调头,把马车驶到范府门口,阿五要跟,她却不让。 「我一个人进去就好。」 「可是爷叫小的要保护好小姐……」 「你在马车里等我,如果过了两刻钟我还没出来,你再进去寻我不迟。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来找人问话,又不是要找人打架。」说着已下了马车,亲自上门敲范府的门。 这不是朱晴雨第一次来范府,但老管家看见她还是有点惊吓到—— 「朱大小姐怎么来啦?」 「我来找范离。」朱晴雨边说边进门,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老管家不敢出手去挡,忙跟了上去,「朱大小姐,我们公子今天有贵客,可能不方便见您。」 「难不成我不是贵客吗?」 第 16 页 「这倒不是……」 「既然大家都是贵客,一起见不就行了?」朱晴雨没有停下脚步,熟门熟路往里走。 嗄?这是耍赖吗?还没见过哪家名门闺秀会如此无礼! 老管家跟上前去,并没有刻意叫人拦住她,毕竟他也没收到不准朱大小姐进府的命令,而朱大小姐在府里一直都算是贵客,他自然没有拦人的道理,却是不知她怒气冲冲是为哪桩? 「朱大小姐,您先等一下,老奴去为您通报一声吧!不然公子怠慢了小姐可不好,公子是真的在接待贵客——」 闻言,朱晴雨还当真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了。「他的贵客是个姑娘?还是个尊贵的姑娘?」 见她终于停下来,老管家松了一口气,低头称是,一个侧身便横在她前面,「朱大小姐请在偏厅等一下,老奴这就去通报公子。」 「那个姑娘……不会刚好就叫董齐芳吧?」 嗄?朱大小姐会算命吗?连贵客是谁都能掐指一算?老管家突地抬头愣愣地望住她,「朱大小姐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看见你家公子正搂着一位衣着华丽又尊贵的姑娘,而那个姑娘便是找人把我丢下海里的罪魁祸首。」朱晴雨冷笑一声,胸口一片凉厅飕地,「好一个县丞大人啊!」 嗄?老管家又一呆,「朱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啊?那位可是皇后的亲侄女董家大小姐,她怎么可能是把你丢下海里的人?」 「若不是她,那就是你家公子了。」莫不是范离当真因为董齐芳而想退亲,所以才下毒手?这也太可怕了!光想,朱晴雨就觉得毛骨悚然。 「朱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也希望自己在乱说。」就算她不爱范离,但也算是对他印象不错的,若他真是那个害她的人,那她真的是眼瞎了。 听到这边有说话的声音,范离回头看见了朱晴雨,眉一皱,连忙把怀中的姑娘拉开,头也不回的快步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这话问得很平常,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真的只是淡淡的诧异。 朱晴雨幽幽地看着他,「为了心爱的女子不惜将罪名栽赃给荣小公爷,县丞大人当真好大的胆子!」 范离一愕,「你这话是何意?」 「董齐芳才是害我的罪魁祸首!」朱晴雨很努力的让自己平静地说话,可她全身都在颤抖,因为莫名觉得冷,「是我的丫头阿碧死前在马车上亲口对我说的,说董齐芳是她的前主子,后来知道她在朱府当丫头,便用她在京里家人的生命安全来威胁她当内应,将朱府大小事和我的行踪全都告诉她。那一天,我出府遇害,铁定与董齐芳有关……你是真不知假不知?还是,你根本就是共犯?因为你也心怡董齐芳,所以才不惜对我做出那种事?」 「朱大小姐,我想你误会了,我和董小姐并不是那种关系。」 「我亲眼看见你刚刚抱着她,还是你当我瞎了?」 「不是这样的,那是她——」 「你是不是要说那是她自己上前紧紧抱住你的?」朱晴雨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范离的嘴巴动了动,闭上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朱晴雨静了静,不再咄咄逼人。 看他这模样,还真是被那女的给强抱了似的。 幸好,他还算是个君子……一个不会因为要自辩自清就随便污了一个姑娘家名声的男人,应该是坏不到哪里去吧。 「把小公爷放了吧!他绝不是那个幕后之人。」这才是她来的目的,要范离放人。「放了他,我不会再追查是谁把我丢下海了,就算我知道是谁,我也不会找她报仇,这样可以了吧?」 毕竟,她朱晴雨才是受害者,她都不追究了,谁又能说什么? 范离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她,「你不会真以为是范某诬陷他吧?我刚刚已经说了,我和董小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你证明给我看,现在,马上把她给抓进牢里。」 范离的眉头紧锁,「朱大小姐,范某不会随便抓一个无辜的人入狱,不管此人是荣小公爷或是董大小姐,范某身为县丞,都会秉公处理。」 「那我现在状告董大小姐,她就是加害于我的幕后黑手……」 「证据呢?」范离冷冷地看着她,「阿碧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该死的!这个她也知道好吗?「证据应该是你去找吧?哪个报官的还要自己找证据?」 「一切我都调查过了,常绍,那个散播我被退亲,怂恿大户去福德钱庄挤兑的人,正是京城永大钱庄的老板,人称常公子,因为他的动机不单纯,这几年很努力的想要在港口这里开钱庄分号却始终被我爹挡下,不得其门而入,所以才会对你动杀机,只有我们联姻不成,范家和朱家的关系破灭,他们才有机会。」 什么?还有这种事?这世道真是太可怕了!「这跟小公爷又有什么关系?」 「永大钱庄真正的幕后金主正是荣小公爷,你昏迷未醒之时,我接到消息急忙赶回来为的就是查清楚这件事,我亲自到京城永大钱庄查了帐本,上头都有小公爷的核印及签章……」 「印章刻就有了,签章?笔迹也可以模仿……」 「印章好端端的放在小公爷的书房里,我找人核过无误。至于笔迹,我也找人监定过了,这两年多来的笔迹和在小公爷书房里的墨宝确定出自同一人。」 「这两年多来?」 「是。」 据她所知,凤二这两年一直跟着龙七待在海盗船上…… 除非他有分身,或是常常回京,否则,断不可能在这两年多的帐本中出现他的亲笔笔迹…… 第十四章 事情的真相(1) 「帐本呢?我想看看。」 「那些都是呈堂证供,岂能说看就看?」 「我是当事人,受害者,我现在还是钱庄的老板,要找帐本的证据应该比大多数人还行吧?」 「不需要了。」 「什么意思?」 「此案在我手中已经结束了。」 「你……先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是永大钱庄的幕后金主,就算是,这也不代表他就是想谋害我的主谋,荣小公爷三番两次奋不顾身救我于危难,若真要害我,为何还出手相救?」 「常绍是证人,帐本是证据。」 「若是常绍故意栽赃陷害小公爷呢?若幕后之人其实跟董大小姐有关——」 范离突然伸手堵住她的嘴,朝她靠近了一步,「小心说话!不要惹火上身!董小姐就在旁边,你难道忘了吗?」 这女人,当真不要命了,竟敢肆意说话,连皇后的人都敢随意编派? 见状,朱晴雨低低一笑,轻轻地抓开范离捣住她嘴的手,小嘴往他的耳边一靠,道:「范大人不怕荣国公,倒是怕起皇后来着,您这样子该如何为我主持公道呢?」 范离眯起了眼,反抓住她的手,「不如范某先问问朱大小姐,你为何如此肯定荣小公爷不是故意奋不顾身出手相救,好取信于你?莫非,朱大小姐已经喜欢上荣小公爷,所以连明辨是非的能力都丧失了?或是不敢面对?」 「再怎么不懂明辨是非,也不会傻到去爱一个害过自己的人,我自然有相信他的道理。」 「范某洗耳恭听。」 「现在连你在我眼中都是嫌疑犯了,我能对你说什么?」 抓着她的手蓦地一紧,范离的眼中有着不悦及微恼,「你不信我?」 「我……」 朱晴雨尚未回答,就见董齐芳再也按捺不住被范离冷落这许久,人已走上前来,扬着下巴高高在上的看着她—— 「你是谁?」董齐芳非常不高兴她巴着范离的样子,两人说话靠得那么近,究竟是什么关系? 啧! 朱晴雨啼笑皆非的看着这女人,有没有搞错? 一个三番两次想置她于死地的女人,竟然不认识她?没想到原主的性命如此廉价!竟然被一个连她的面都没见过的女人给害死,她还真为原主不值! 蓦地,朱晴雨甩开了范离握住她的手,一个箭步上前,手一扬,使尽气力甩了董齐芳一巴掌—— 啪一声,轻脆响亮。 「你……」董齐芳没想到朱晴雨会突然出手打人,应该说,她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人敢这样打她,根本就没有防备,被这一巴掌挥下去,人随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就被自己的脚给绊倒。 范离眼明手快地上前出手扶住了董齐芳,她整张脸又麻又痛,心里又是羞恼又是委屈,哇一声便大哭起来—— 「范大人,她打我!她竟敢打我!你帮我杀了她!快!帮我杀了她!」董齐芳又气又委屈的哭喊着。 「不要胡说。」范离低声警告。杀这个字眼,此刻显得分外敏感。 「我偏要说!我要杀了她!」 「住口!」范离轻喝了一声,对怀中女人的任性胡来很是烦厌。 朱晴雨的手此刻又麻又痛,打完董齐芳,自己的手都还在抖,但无论如何她都要替原主打这个女人一巴掌,或许她应该做更多,譬如替原主报仇什么的,但她毕竟代替了原主好好的活在这个世界,想治那女人的罪顶多也只是伤害未遂?以董齐芳的后台势力,这样的罪名应该很容易就被打发了。 第 17 页 「真是可笑!你已经让人杀了我一次还不够?你差点害死我,我只给你一巴掌,你还委屈了不成?」 「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什么时候让人杀你了?我又没见过你……」说着,董齐芳突地瞪大着眼看着眼前的女人,身子微微一颤,道:「你,你……你该不会是福德钱庄的朱晴雨……朱大小姐吧?」 范离一愣,低头看着董齐芳。 朱晴雨也看着董齐芳一会,陡地狂笑起来,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女人,根本不打自招啊! 范离皱了眉,抓着她双肩的手蓦地一紧,嗓音一沉,不可置信道:「你当真派人去害朱大小姐?」 董齐芳一愕,回眸望向范离,这才恍然刚刚她说了什么……该死的!她真是得失心疯了!姑母明明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的…… 「我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董齐芳惊惧的否认,看见这男人眼底的痛心与厌恶,泪掉得更凶了,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哭喊着,「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要人害死她!想害死她的人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范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听到她说是你派人杀死她的,就马上知道她是谁了,这样你还不承认?若不是你曾经派人去害她,又岂会立刻就意识到她是谁?」 这女人……当真不是普通的蠢。 若不是蠢,那就是作贼心虚,就像害死人的人见到相似的身形都会以为见鬼了的那种心虚。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董齐芳方寸大乱,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耳边响起皇后姑母千交代万交代的话,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现在她都不小心说出口了,又怎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呢? 范离眼神一冷,「董齐芳,你若说不明白,就只能到衙门里说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董齐芳边哭边道:「姑母叫我不能说的……可是明明不是我……我只是喜欢你,想要你和朱大小姐的亲事黄了而已,如果不是朱晴雨占了你未婚妻的位置,我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我是找了那些地头蛇帮我办这事儿,可是没说要把你丢进海里,我只是要人把你绑几个晚上,让你失点名声,没想到后来他们却告诉我,在绑架你的过程中你不小心掉进海里死了,还要我付双倍的钱……把我吓得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这才去找姑母说这事儿,姑母便让人去查了……」 「真的不是我!我发誓!若我让人杀了你,我必遭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董齐芳举手立誓,泪流满面。 「不是你是谁?除了你,还有谁想害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把我害死了,究竟有什么好处?」 董齐芳的唇动了动,却不说话了。 「不会真的是皇后娘娘吧?她有权有势,害我一个姑娘家干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帮你得到范离?」朱晴雨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电视剧里的皇后还当真没几个好东西,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挑挑眉就可以把一个人沉进海底永不见天日……董齐芳拿帕子擦着泪,「不是姑母,姑母权倾天下,何须如此?」 「那是谁?」 「姑母叫我不要说,不要管……」 「你不说不管,那我只能当你是犯人了。」 「不!我才不要坐牢!那种地方太可怕了!」 「你教唆绑架,不管你是不是存心要置朱大小姐于死地,都有罪。」 董齐芳一听,好不容易擦干的泪又猛地掉下来,「那要我怎么样?我说了就没罪了吗?」 看她这模样,朱晴雨当真好气又好笑,本来对她一肚子的气也稍稍化解了些。 本来,她想找出幕后主使者的最大原因就是不希望敌在暗我在明,那样她根本防不胜防,可能莫名其妙就会被害死,若能知道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只要你告诉我那人是谁,你对我做的事,我既往不咎,范大人可以为我作证。」 董齐芳一诧,激动抓住朱晴雨的手臂,「你说真的?那我是不是就不必坐牢了?」 「如果你当真没有想害死我的话。」 「我发誓,我用我的性命和未来的小孩发誓——」 「那就可以了。」 范离不赞同的看着朱晴雨,「你确定要这么做?」 这世间有几人能够像她如此潇洒?竟能原谅一个差点就害死自己的人? 「我来找你之前就已经想好要这么做了,我不希望小公爷因为我的事而莫名其妙被卷入这种可怕的算计陷害之中,只要他平安无事,我可以放弃任何事。」朱晴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现在,你可以放了小公爷了吧?」 此时此刻,比起马上听到害她的人的名字,她更想赶快把凤二从地牢里放出来。范离的黑眸却闪了闪,「……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他的身分特殊,刑部昨晚就把人带回京了,还有,他的案子不是只有教唆杀人这一件,常绍还揭发荣小公爷与海盗有勾结,祸害官员,抢夺官员财物,此案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说什么?」朱晴雨一听,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常绍的身后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连凤二跟海盗有关系都知晓? 荣小公爷曾经是海盗这件事,除了他和她,难道还有其他人知晓?若非如此,常绍岂会揭发有关海盗之事?这可是莫大的罪名!根本是要荣小公爷自此翻不了身呵! 越想,朱晴雨越觉得心惊肉跳,双腿发软,竟一时之间站不起来。 见状,范离赶忙上前将她扶起—— 董齐芳也跟着上前了一步,轻轻地喊了她一声,「朱姊姊……你不要担心,荣小公爷应该不会有事的,不是还有荣国公吗?他绝不会坐视不管的,小公爷毕竟是他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会为了护其中一个,而把另一个往火坑里推吧?」 董齐芳此言一出,范离和朱晴雨同时转过来望向她——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朱晴雨不敢再猜下去。是啊,若非至亲,又岂能如此了解他?进而轻易的陷害他? 「是小公爷的大哥凤宣?」那个一年到头缠绵病榻,世人都快忘记荣国公府还存在大少爷凤宣? 董齐芳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一言难尽……姑母说,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叫我别管,只要事情没牵扯到我,就只要装作完全不知情就好了……」 毕竟,替皇后办事的个个都是狠角色,要封住一群地头蛇的嘴,让他们打死不准提起她曾经派人想要绑架朱晴雨的事也不是太难,最重要的,要害死朱晴雨的本来就不是她。 说到底,她就是倒了八辈子霉!难得做一件亏心事,就让人给莫名其妙利用了,害她心虚害怕了好久,总觉得朱大小姐是因她而死,要不是姑母事后查明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她可能就要一辈子担上谋害朱晴雨的罪名。 事已至此,她不能再不言不语,再怎么说她都欠朱晴雨一个道歉…… * 第十四章 事情的真相(2) 人证物证,什么证都有了,京城帝都的刑部一接手此案,便直接问凤晏招不招?认不认?没想到那些证物丢到他面前,凤晏只是瞄了一眼便全招了也认了,半点抗议也没有。 刑部尚书来到御书房,怀里还揣着几份摺子,见到皇帝便一股脑儿递了上去。 午后的风有些凉,吹得舒心极了,本想小憩一番的皇帝实在很不想接见刑部这位老头,可他知这老头是为了凤晏一事而来,他还当真不能不闻不问。 摺子翻了又翻,什么有力的陈述都没有,凤晏便全认了…… 就知道这小子会干出这等事来! 皇帝把摺子往案上一扔,笑了笑,头摇了又摇,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陛下,请您示下。」 「示下?你是要我示什么?准奏?把凤晏打进地牢关个几年?」皇帝越想越生气,「你说说,明明骨子里就是荣国公府的家务事,突然就变成了国事天下事,这叫朕该如何是好?」 刑部尚书微微抬眼看着皇帝,「陛下,那下官就照办?」 「办你个头!朕的意思是把这个案子丢回去!别审了!」没想到等半天等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这凤晏就是个死脑筋,趁机把对他无情无爱的母亲和大哥一并给告了,不是更省事些?他如今对他们如此仁慈,留下来搞不好变更大的祸害。 「这怎么行?就算皇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刑部尚书头低了下去,「何况只是荣小公爷……」 「重点是他没犯法!」 刑部尚书挑了挑眉,「陛下怎能如此确定他真无罪?」 皇帝没好气的看了老头一眼,「到现在你都还没弄明白他是朕的人吗?你以为朕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是从何而来?要是没有他深入寇窝,引导他们走向只盗不伤人的境界,你以为咱的海域会如此太平?」 第 18 页 刑部尚书一听,身子一凛,方才明白自己有多糊涂。 「你跟朕说说,他两年多来都没回过京,那些帐本的签名、印章是怎么弄出来的?还有,他和海盗勾结抢官员财物?他哪是和海盗勾结,他根本就是直接去当海盗了,人就在那艘海盗船上,那艘你们一般人永远都找不到的大海盗船,他给朕找到了,还掌握了五湖四海各港口城镇的市场贸易及人流往来情形,两年来一五一十的给朕报告,他的字长什么样,朕一眼便能瞧出来!还需要你们找人监定? 「还有那些被抢的官员们,你要名单吗?朕这边都有,个个都是贪赃枉法之流,财物被盗了还可养我百姓,惠我河山,有何好惋惜?」 这话,听着还真有理了。 可皇上也真是的,干么不早说?搞得大家的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根本没个底…… 刑部尚书叹了一口气,「还真难为荣小公爷了,可他明明无罪,是被诬陷的,为何还要认罪?」 皇帝冷哼了一声,「他那是做给朕看的吧?想着他把罪都认了,朕也不会真对他怎么样,可换做是那对母子,朕可没那么多宽容之心,根本无法无天到了极点!就为了开一间钱庄赚点钱,竟连这种丧尽天良之事也做得出!」 「可荣小公爷要认罪,我们也不能不许他认罪……」 「你去跟荣国公说,看是要荣国公夫人自行去庙里带发修行赎罪呢?还是刑部依法将这整件栽赃陷害的案子给查个水落石出?她若选前者,此案就算结了,她若选后者……届时朕绝不宽贷,哭天喊地也没有用,她儿子凤宣就等着在牢房过后半辈子吧。」 刑部尚书点点头,「该当如此,可那常绍一口咬定——」 「朕可以亲自证明他说的是谎话,这可是欺君之罪。」 「臣明白,臣这就去办。」刑部尚书边说边躬身而退,离开御书房时,脚步蓦地健步如飞起来。 唉唉唉,可能真的老了,差点把这个案子办成冤案,遗臭万年,光想他就自责不已呵。 人才刚转了一个弯,要通往御花园去,差点就和一个人迎面撞上,害他心跳骤停了一下,眸一抬,正想数落来人几句,竟见来者便是荣国公…… 这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 「国公爷。」刑部尚书先反应过来朝他双手一拱。 「尚书大人。」荣国公也赶忙回个礼。 刑部尚书见到他有点心不在焉又匆匆忙忙地,便问:「您这是来见陛下?」 「是……我想求见陛下……」荣国公看了刑部尚书一眼,「大人这是刚刚从御书房里出来吗?」 「正是。」 「陛下可有旨意?」 「有,我正想去找您呢。您是要边走边说?还是亲自去见一下陛下?」 刑部尚书刚问完,一个人便快步往这走来,正是刚刚帮他向皇上通报的那名太监。 这位公公一走近对尚书大人行完礼后,便转向荣国公微微一福—— 「国公爷,陛下说了,此事已交给尚书大人,该看的该说的都已经转告尚书大人,今日陛下有些乏了,就不见您了。」 荣国公一听,眉头紧皱,「臣遵旨。谢公公告知。」 「那奴才先走一步。」 「公公请。」 送走了传信的,御花园里顿时只剩下刑部尚书和荣国公两人,见荣国公一副愁眉不展貌,刑部尚书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还是轻松一点,边走边说吧……」 荣国公心不在焉地一笑,「大人请……」 如今,就算摆在他面前的是美人美酒,他也轻松不起来。 前人说,人首要修身、齐家、治国才能平天下,这话果然不虚,如今家丑都快变国丑了,他大半辈子的声誉恐怕尽毁,就算陛下真要治他的罪,他也不能说什么。 前尘往事,终是一场虚妄。 * 那一年,太阳高挂,百花齐放,有着春日里最美的颜色。 她的男人拉着她的手,散步在最美的春光里,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在草地上奔跑着,咯咯咯的笑声曾经是她以为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二十年过去,那情景那画面,从来都不曾从梦兰的记忆中抹去…… 那时,老大五岁,正是顽皮爱玩又不听管教的年纪,老二不到两岁,走路还一颠一颠地很是可爱,更别提他承袭了他亲母的美貌,打一出生就是个漂亮的孩子,没人见了不喜欢。 她是正妻,老大凤宣的生母,而凤晏虽不是她所出,但因亲母难产而死,少了正妻妾室之间的利益冲突,因此凤晏是她一手带着的,对他也是打从心眼里喜欢且疼爱着。 对凤晏而言,她就是他的娘,这么小的孩子哪分得明白什么是亲生不亲生,他依赖着她,常常讨抱,又会撒娇,娘娘娘的老叫着,总是把她叫得心里甜滋滋地,可爱的模样也常逗得她笑容满面,不管是在府中还是外出游玩,若她体力能行,都会亲自抱着他跟他说话,叫他看天上飞的鸟,园子里开的花,或是鼻子老喷气的马。 凤晏喜欢她,就像她喜欢他一样,或许再多一点,毕竟是个事事得看大人眼色的孩子,又不懂他和哥哥的区别,总是理所当然的霸占着娘,霸占得理直气壮,让凤宣偶尔看着看着便生了嫉妒之心。 凤宣开始变得会使坏,把府里最珍贵的花瓶给摔了,说是弟弟摔破的,背着丫头进了娘亲的房,把娘亲最珍惜不舍得用的胭脂给偷出来拿给凤晏玩,凤晏傻乎乎地,见那玩意有趣,把自己涂得满手满脸,直到丫头发现才知闯了大祸。 摔破的花瓶是荣国公珍而重之的,事后查出是凤宣干的,在她的极力维护之下没有责罚他,凤宣说是不小心,因为弟弟跟他玩呢,跑着跑着两人撞成一块了,最后罚的是没看好两兄弟的奴婢们。 至于胭脂的事,当时她真气极,一听丫头们说是凤晏在玩,忍不住伸手在凤晏手上用力打了两下,凤晏哇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惊天动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凤宣当时在一旁站着,半句话也不说,可她事后想想,凤晏不到两岁的孩子哪爬得了那么高去拿她珠宝盒里的胭脂?就算真的爬上去了,小娃儿手笨脚笨的,哪开得了珠宝盒? 真开了恐怕也是把里头的东西全倒一地才是,岂会整整齐齐的再摆回去? 后来一查,凤宣承认是他拿给弟弟玩的。 就这样,隔三差五地,凤宣都会干点坏事嫁祸给凤晏,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但纸包不住火,这些事总是有人偷偷看着的,荣国公多少也知道一些,直到凤宣闯了大祸,玩火差点烧了府里的粮仓。 那夜,凤宣被罚跪在祠堂里,谁都不许去探望,整整跪了一夜。 五岁孩子哪撑得到隔日,跪着跪着身子便趴下去,在冰凉的地板上睡了一夜,早上她忍不住去偷瞧了儿子一眼,见他整个人躺在地上,惊吓得冲上前去抱住他,身子都是滚烫的,她哭了出来,让人速速去请大夫到府里看诊。 凤宣这一病,竟留下了病根,好不容易治好的身子开始容易动不动就喘,天气一变化就咳,真喘起来就像是要人半条命似的,吃了几年的药,看了数十名大夫,请遍天下名医也无法根治。 她从一开始的怨到后来变成了恨,从那日开始,她不再伸手抱凤晏了,于她而言,是凤晏的存在害了凤宣,就算知道这样的恨没有道理,却无法不让自己继续这么恨下去。 只有恨着怨着凤晏,她的自责似乎才可以减轻些,她将所有的爱都留给自己的儿子,而不是别人的儿子,每当凤宣喘得快要无法呼吸,好几次差点便被老天爷收去的当下,她看见凤晏快乐的在院子里奔跑,开心的笑,飞奔到他爹爹的怀抱时,她的怨和恨就会排山倒海而来。 是他的错!要是没有他,凤宣不会因为嫉妒而干起坏事来陷害他! 若不是因为他,凤宣不会变成个坏小孩而被罚跪一夜,留下了长年不愈的病根,吹不得风,受不得冷,身子比女子还娇弱…… 「娘!娘!娘!」 凤晏甜甜的叫唤声常常让她从梦中惊醒,以为凤宣所受的罪其实全是一场梦罢了,她还是可以好好抱着凤晏玩,心安理得,不用内疚。 可终究不是梦呵。 刚开始凤晏还傻乎乎的老缠着她要抱抱,她每次都冷冷的调头走开,连一句话都不愿跟他说,怕自己一开口,便要控制不住的歇斯底里起来…… 二十年过去了,她记忆中最美的春色还是这一切发生前的那一次全家出游。 当时,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的丈夫爱她的包容,爱她对凤晏的视如己出,爱她的美与温柔…… 后来,当她的生命被无穷的怨与恨所取代,她的幸福也跟着不见了,丈夫疏远她,不喜她,小凤晏也慢慢地长大,明白了很多事,对她恭敬却冷漠,而凤宣恨上所有人,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弟弟,这些全都过得比他好的人…… 第 19 页 她自责内疚,虽然她企图把这份自责化为浓浓的怨恨投射到凤晏的存在上,可在她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明白,凤晏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地一次又一次被剥夺了母爱的可怜孩子。 因此,她更不想看见他。 看见这孩子,就更显露出自己的自私与脆弱。 她能做的,就是宠着自己的儿子,就算他无法无天,她也会纵容他,不顾一切地成全他。 只是终究这条路还是走到了尽头…… 三顾回眸,依依难舍,荣国公夫人就盼那孩子可以到门口来送她一回,可惜,他连这一点都不愿意。 「该走了,夫人。」有人在催促着。 「知道了。」 荣国公夫人梦兰,选择带发入庙修行,这是她能为自己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毕竟凤宣就是个病秧子,除了可以模仿凤晏的字迹予以嫁祸之外,几次出门与常绍交涉,甚至多年来盘算着要进入岩城开钱庄的人都是她,说来说去,她和凤宣都是这件事的罪人…… 如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若不是皇恩浩荡,或许她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份皇恩,竟还是来自凤晏那孩子…… 若他真有欠她什么,早还了。 而她欠他的,可能永远也还不了。 第十五章 终成眷属(1) 刑部大牢门前,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许靠近,一般人没事也不想靠近,毕竟是个污秽之地,没人会想无端沾染那股霉气。 可今日的刑部大牢门前却聚集一些人,岩城当铺掌柜的,福德钱庄秦掌柜,黔州刺史范仲,岩城县令和县丞范离,还有一群本来留守在朱府的荣小公爷的亲卫们。 朱晴雨自然也来了,没丫头跟在身边的她,好像突然忘记怎么当小姐,因为等得不耐烦,完全没淑女风范的在一角走来走去。 荣国公也来了,荣国公府的管家随侍在侧,手里还抱着一个大提篮,也是对着那扇大门望眼欲穿。 这刑部尚书大人是故意的吧?让这么多人在外头等那么久,是想让众人把他的耳朵念到长茧吗? 又过了一刻钟,刑部大牢的大门才缓缓地在众人面前开启—— 凤晏已换上了事先请人送进去的干净衣衫,一身华丽非常的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的那把摺扇轻轻晃啊晃地,尽是悠闲模样。 「荣小公爷!终于等到您了!」 「爷,您终于出来了!」 凤晏笑了笑,「你们全杵在门外做什么?难不成怕本大爷出不来?」 「呸呸呸,童言无忌!」岩城当铺掌柜的忙挥了挥手,彷佛这样就可以替他家爷扫去脏东西似的。 荣国公府的管家也赶忙提着提篮走上前,掀开盖子,篮里头装了一盘嫩豆腐,还有一碗猪脚面线,他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凤晏,「小公爷,您快把这些都吃了吧!去去霉运!多吃点!」 国公府的管家从小看着凤晏长大,对这个没亲娘的孩子是打心眼里疼着,这两年多来凤晏出门周游诸城,有什么不错的好东西也都会差人寄给他,让他这老人家每逢收礼就思念起他家的小公爷来。 此刻,他的双眸饱含泪光,倒比一旁的国公爷更像是人家亲爹似的。 凤晏再怎么放浪不羁,那也是对旁人,面对自己的「家人」,他可是温文儒雅又乖巧得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筷子,乖乖地吃了好几大口那碗面线和豆腐,边吃还边夸奖道:「管家,你这面线真香,豆腐也超嫩,是不是你亲自做的啊?」 「那是一定要的,小公爷您最近辛苦了,也瘦了许多,大夫开的药有定时吃吧?里头没人亏待您吧?」管家边说边问,想起这几日他家小公爷待在大牢里的艰熬及心情,一双老眼都被泪给浸湿了。 凤晏看着,上前给了管家一个拥抱,「我在里头好得很,管吃管住啥事都不用做,半点也不委屈。」 被这臭小子一抱,管家的泪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荣国公站得远远地,目光则定定的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能见他如此华丽光鲜的走出来,他心中大慰,倒没想到要去跟他的管家争儿子的宠,说到底,他就个失职的爹,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虽不喜凤宣那性子,却又怜他自小病着,就这样放任他们母子俩,否则又岂会有现在这个局面? 想着,凤晏已朝他走来,没等他开口问话,人已经上前一把抱住他—— 「爹爹,您来了。」这声爹爹的叫法,就像他儿时三四岁那样,充满着撒娇和依赖的味道,软软甜甜的,似香糯。 明明抱着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却有一瞬间让他觉得像是回到儿子还很小很小的从前…… 「难为你了,儿子。」荣国公抬手拍了拍他,「都是爹爹做得不够好,让你委屈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好儿子。」 凤晏一听,笑了,却觉得鼻头酸,眼睛也酸。 难得听父亲说这么充满温情的话,他一时之间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爹爹,儿子要成亲了。」 荣国公闻言一愕,把抱着他的儿子给拉开了些,惊吓不小,「成亲?谁家姑娘?你才回京一个多月,去哪认识的姑娘?该不会……是在那艘船上认识的吧?」 他听刑部尚书说了,儿子可是奉皇帝之命亲入贼窝的大船上去了,这一待也待了两年有余。难不成海盗船上竟有姑娘不成?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说来真是汗颜,他这个爹只知儿子不喜待在家中,云游四海去了,而他也知凤宣母子一向不喜他,便由着他去了,毕竟能去外面见识一番也好,却不知他身负皇命,还深受皇帝信任至此。 「就是那个差点被害的朱大小姐,我在那艘大海盗船上看见在大海中载浮载沉的她,便跳下海中把她给救上船了,正确点来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可是她却是差一点被我的亲人给害死……」说着,凤晏的黑眸一黯,住了嘴。 这样的姻缘还真是……多灾多难?命中注定? 荣国公沉吟了,伸手摸了摸小胡子,「这样啊……若那位朱大小姐知道真相,可会愿意嫁你?」 委屈了儿子这么多年,儿子如今有了唯一想要的女人,再难也要想办法成全儿子才好…… 正思量着,眼角却看见一个美美的小姑娘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们,那双眼睛闪亮亮地,一见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垂下眸,礼貌的朝他福了福。 他对她是有印象的,她是这群守在大门口的人里头唯一一位姑娘家,从一个时辰前就等在这里了,可刚刚一堆人涌上来迎凤晏时,却没瞧见她…… 「她不会就是朱大小姐吧?」荣国公突然问道。 「她?谁?」凤晏顺着荣国公望着的方向看过去,竟然看见了他日夜思念的面容与身影。 朱晴雨,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好好的待在岩城的家里等他吗?是谁让她跑到京城来的?还是大牢的门口! 凤晏蓦地转过身来,看见她,心中当真是五味杂陈,又惊又喜又担忧。 虽说她已经答应嫁他了,但经过这些事,他其实并不那么确定她是否还愿意嫁进荣国公府,方才爹忧虑的,也是他曾忧虑的,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愿意相信他这个人、他以前所说过的话,遑论其他。 可一切的担忧却在这女人直接冲上前来紧紧抱住他的那一刻,转眼消散了…… 凤晏诧异她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主动投怀送抱,但这份诧异随即被一种快乐的幸福感给替代了,他不该诧异的,这女人总是带给他惊吓,不管是第一次在海盗船上遇见她,还是在黔州再相遇之后的她,她的表现总是令他惊奇又莫名的喜欢。 柔软又充满香气的身子不管不顾地这么扑在他身上,其他闲杂人等对她而言似乎是完全不存在的…… 他喜欢她这样,敢爱敢恨,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大家都看着呢。不害臊?」凤晏忍不住漠她。 「我看不见他们,一个也看不见。」朱晴雨柔柔的嗓音闷在他怀中,「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从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不,从他上次离开她之后的每一刻,她的心里和眼里都只有他。 他进大牢才不到半个月的光景,她却像度过了大半生,夜里想他想到睡不着,白天想他想到恍神,吃饭时彷佛看见他坐在一旁对着她笑,睡觉时彷佛感觉到他的大手正拉着她的小手…… 她是如此如此的思念他呵。 这辈子,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如此思念的人。 此刻方懂,什么叫茶不思、饭不想,因为思的是他,想的也是他,这个他,是她爱的男人,很爱很爱的男人。 旁人的目光算什么?关于成不成体统这件事她一向不在意,何况,她跟这男人已经「不成体统」很久了,这些古代人的口水是喷不死她的! 第 20 页 闻言,凤晏真的好想笑,可心里又觉得好甜,甜到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不怪我?不曾怀疑过我?」这才是他最担心最在乎的。 「我当然怪你,也不止一次怀疑过你。」 凤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真诚实,就不会哄哄我?」 「臭凤二,臭大胡子,明明好好的干么不认我?我当然怪你,因为你瞒着我,看我在找大胡子时是不是在偷笑我傻?」 凤晏蓦地一愣,身子一僵,原来,她都知道了?他还以为她要等到跟他进洞房后的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才会知晓呢…… 「你都知道啦?什么时候知道的?你那么关心我,我感动都来不及,岂会笑你傻?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不知道我是那个大胡子,光靠我的美色是不是可以让你答应嫁给我,没想到你还是拒绝了。」 啧。「傻子!」 凤晏笑了,「遇上你之后,我的确变笨了。」 「我好想你。」抱着他不够,朱晴雨还直诉衷情,「好想好想好想你,我等到牙齿都疼了,头发都变得不黑了,也没有气力走路了,还变得越来越不好看了……你究竟知不知道?明不明白?」 凤晏听着她的告白,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低头亲吻她,偏偏旁边一群人围着……修长好看的指尖温柔地抚着她的发,「我也想你,小雨。」 「才不,你的心里眼里根本没有我。」 「这也太冤枉我了……」 「一点都不冤,你都快把这里全部的人都抱完了,都没想来抱我一下,你从里头出来也没有找一下我在哪里。我是你眼中最后一个看见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你抱的人,还是我自己冲过来抱你的,哪里冤了?」 「我以为你在岩城,根本没想到你会来京城……」看来不管阿五阿六都被她收拾得服服贴贴的,竟然罔顾他的命令? 「你都被关进牢里了,难不成我还在那里傻傻地等?还有,你笨笨傻傻地替人顶罪,我能见死不救吗?」说到这里,朱晴雨就心痛不已,在他怀中哽咽了起来,「我在你心里当真什么都不是,对吧?你这么做时就没想过我吗?你要我把你当成害我的人?要我眼睁睁看你冤枉坐牢?你把我当什么?」 「对不起。」凤晏紧抱着她,下巴在她的头顶上磨了磨,闻她的发香,也探去亲吻她的额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 「对,本来就是我的错,为了弥补你,以后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千宠万宠全宠她一人。 「骗人!」 「我认真的,不是在哄你。」 「那你现在就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除非我死了,这辈子,你凤晏只能娶我一个女人,也只能抱我一个女人,若你想娶别的女人,抱其他女人,那我们的婚姻关系就此结束,你还得把你名下的财产分我一半,不得异议。」她像背诗似的把合约条文念出来给他听。 闻言,凤晏微微挑了挑眉,面露难色,「这条件会不会太严苛了?」 朱晴雨的身子一僵,小脸从他的怀中抬起来看着他,「你还想抱其他女人?纳其他女人?」 凤晏用长指轻刮她的小脸,板着的俊颜陡地如花一般绽开,「不想,你一个就够我折腾了。」 朱晴雨好心的提醒道:「你确定?这可是要白纸黑字立下契约的,抵赖不得,我还会拿文书去衙门盖章,你最好想清楚。」 「不用想,我荣小公爷压根儿就没想再娶别的女人。凤晏这辈子唯一的女人就是你朱晴雨,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为我的话作证。」 说着,凤晏目光扫向方才那群人站立的位置,想为自己立马寻找证人,没想到这些「众人」不知何时早已不知去向,连他的亲爹和管家也都闪到不见人影了。 真是……识相得很啊! 凤晏满意的笑着,见此刻四下无人,突然低下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她被他这突来的举动一吓,才要往后退一步,人又再次被他拉进怀中—— 「现在没人了,我想亲你。」他在她的耳边低喃。 「不行。」她伸手抵住他紧实的胸膛,「他们又没走,马车都还在呢,铁定躲着偷看,你不要傻。」 「亲一下就好。」 「不要……」 「就一下?」 朱晴雨瞪了他一眼,很快地在他唇上啾了一下,「可以了吧?」 「你在敷衍本大爷。」 「嗯,是啊,谁叫你像小孩子一样不分场合要糖吃……」 凤晏眯了眯眼,「你坐马车来的?哪一辆?」 「诺,那辆。」她指了最远的那一辆马车。「干么?你应该搭国公爷的马车回国公府才是。」 「你来京城住哪?」 「当然是客栈……」 「本大爷跟你回客栈吧。」说着,凤晏将她拦腰一抱便朝她的那辆马车行去。 「你干么跟我回客栈?你快放我下来!」朱晴雨红着一张脸,不断的在他怀里抗议。 「不回去抱一抱你,我是离不开你半步的。就算我现在回国公府去,也得马上骑马出去找你。」 「你别闹,放我下来,你的身子还不行……」 「爷没有什么不行的。」 噗,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她的意思其实是指他的身子还没好全,这样抱着她很不好,可是不知为何说出口的这句话变得如此暧昧,她差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凤晏见怀中的她脸上红通通的,更是心猿意马了,抱她上马车后自己也上了马车,不一会便听见车夫的吆喝与达达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第十五章 终成眷属(2) 其他人终于从各个角落里走出来,有躲在自家马车里的,有躲在马车背后的,有躲在角落里的,还有爬到树上的…… 「爷就这样……走了?」 「看样子是如此。」 「我还有一堆事要请示呢……」当铺掌柜的一脸愁容。 阿五也愣愣地看着已然见不到马车踪影的方向,低喃了一句,「大夫说要给爷吃的药还没吃呢。」 管家怪他们几个不懂事,瞪了他们一眼,「那些都不重要,晚点再办。」 「那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爷的幸福啊,爷要娶妻了,过不久就有娃儿可以玩了,想到我就乐。」 荣国公淡淡地望向管家,一语不发。 就算有娃,也是他荣国公的孙子好吗?连这乐子这老头也想跟他抢吗? 此时,范仲带着范离朝荣国公走来,两人朝他深深一揖—— 「国公爷,这次犬子办案不力,让小公爷受委屈了,望国公海涵。」范仲毕竟身为地方官,就算事实不是如此,也得客套一下,让对方不至于记恨他们父子俩。 「大人莫出此言,是本人教子无方。」只是这个子不是凤晏,而是凤宣。但这事知内情者心知肚明,就不必多言了。 「那下官和犬子告辞了。」 「不送。」 彼此互相又回个礼,这才分头离去。 上了马车,范仲看了始终郁郁寡欢的范离一眼,「怎么?舍不得那丫头?」 范离未语。 「我倒觉得董家大小姐还不错。」 「那爹可以将她迎娶过门,孩儿不介意的。」 范仲一听,脸都黑了,「你是想要气死我?董大小姐哪一点不好?」 「一个随意就想将人家姑娘家名声给毁了的女人,我是决计不会娶的。」 「那你的亲事怎么办?」 「等等吧,不急。」范离说着,闭上了眼,「我累了,想睡一下。」 京城到黔州的路远,他可不想一路听他爹讨论那个董大小姐。 未料,他这一阖眼,脑海中闪过的便是朱晴雨灿烂美丽的笑颜…… 终究还是舍不得的吧?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是不舍。 他与她,十几年的娃娃亲,比不上她才认识两个月的男人,这场仗,他根本不用打就直接输了……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两人若有缘,两人若有意,这亲或许早几年便结成了。 说到底,一切是命。 * 荣国公府已经十几年没办过什么大喜事了,上至荣国公,下至荣国公府的奴仆全都兴奋至极,所有婚礼上能办的都想办,所有能准备的都想全备齐了,之前小公爷入狱风波所带来的低迷气氛似乎都因为这场突来的喜事而一扫而空。 凤家大少爷凤宣,因为栽赃陷害凤晏而累得亲母带发进庙里修行,就在荣国公夫人入庙没几天,凤宣也要求跟着搬进庙旁的一处临时备下的小屋居住,荣国公同意了,并没有加以阻拦,国公府少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大少爷,这喜事办得真是彻头彻尾的热闹,毫无顾忌。 凤晏是皇帝的心腹爱将,这次让他受尽委屈去蹲牢房,心里自是歉疚不已,听他要娶妻,娶的还是福德钱庄的朱大小姐,大笔在圣旨上一挥便让宫里大开库房,替他备上六十抬的聘礼。 荣国公府自是不落人后,自家也同样准备六十抬的聘礼,加起来足足一百二十抬,光是将那聘礼送到女方家,迎亲时又得再更加倍的送回来,这来来回回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整路上看热闹的民众都不知有多欣羡那即将嫁入国公府的朱大小姐。 第 21 页 据说,从她走出朱府开始,到她终于踏进荣国公府的大门,一路上都挤满了人,迎亲队伍更是排成一条长龙,从前端望不到后端,放鞭炮的,洒花的,完全是公主级别出嫁的阵容,朱晴雨从来没想过自己来到了古代竟可以变成如此受瞩目的一个人,当真是满足身为一名女子的无限虚荣感啊! 从岩城到京城,路途不算近,把她折腾得也真够累了,顶着那顶重如千斤的凤冠,简直生不如死,好几次她都想干脆悔婚算了,一直到现在被迫乖乖的坐在床边等候敬完酒的新郎,就等到她想逃婚…… 「姊姊。」有个小男孩的声音在轻轻唤着她。 朱晴雨本来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房里怎会有个孩子?可那声姊姊再次传了过来后,她恍然意会了什么…… 凤晏说会在婚礼当天给她一个「惊喜」,她累得都差点忘了这事,难不成他指的惊喜竟然是……小猴子? 她陡地掀开了喜帕,果真看见一个在门边探头探脑的男孩子,正是那生死不明的小猴子! 怎么会?天啊…… 「小猴子,真的是小猴子吗?」她激动得都快哭出来,起身便朝他奔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天啊,我以为你出事了,因为凤二一直都没提起你,我便不敢再问,怕问了反而难过,没想到你真的没事!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心上搁着许久的大石终是落了地,朱晴雨抱着他开心的笑着又哭着。 「姊姊别哭。」小小的手安慰的拍着她的背,小猴子似大人般说道:「小猴子现在好着呢,那日我游着游着便上了岸,在岸边等着姊姊和哥哥,一个大婶见我全身湿透不断的在颤抖,就拿了衣服给我换,又拿了东西给我吃……然后我就昏迷不醒了,醒来时人都不知在哪里,后来才知道那大婶把我给卖了……我一直都在那个主人家里工作,是哥哥的人找到我的,把我赎了回来……还跟我说他要跟姊姊成亲了,叫我在这一天给姊姊一个惊喜……」 「本大爷是叫你给姊姊惊喜,不是叫你把她变成一个小花猫新娘。」凤晏推开房门进来,看见朱晴雨已经哭花了一张脸,上前一把将小猴子给抱开,叫丫头拿来帕子,他把她拉回床上坐下来,亲自替她擦眼泪,边擦边道:「见到我时都没那么激动哭得这么丑,今天才知道我这小公爷竟然娶了个丑女人回来。」 噗——小猴子见到姊姊的小花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晴雨转过去瞪他一眼,凤晏也转过去瞪他一眼,小猴子摸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我饿了,出去觅食,哥哥姊姊好好恩爱吧,小猴子就不吵两位了。」说着,脚后跟一旋便拉着丫头姊姊的手走出去,还替两人关上门,想想,又把门给打开,「哥哥姊姊,小猴子祝哥哥姊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新婚如意。」 说完吉祥话,小猴子再次把门关上。 「小祖宗,喜婆还没进去呢……」丫头被扯着走,边扯边急道。 「吉祥话我刚刚都说了不是,其他的他们自己会办,你去叫那些嬷嬷们别进来捣乱了,这样我才可以早点当叔……」 两人说话的声音已经听不见,这回人真走了。 凤晏那可以电死人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朱晴雨瞧,被酒意醺得微红的俊颜,此刻多了几分性感,让他那张本就美貌无双的脸更加的「动人万分」。 当真是迷死人不偿命…… 「娘子,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他伸手想拉住她的小手,她却突然把手移开。 突然被他叫一声娘子,再对上他那双深沉迷人的黑眸,朱晴雨觉得自己心跳又该死的加快了,她一把扯过喜帕重新把它给披到头上,不想让他继续盯着她哭花的脸瞧,他那样的眼神总让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害她几度以为她犯了心律不整的毛病。 「现在怎么办?那些仪式我可一点都不懂。」她顾左右而言他,双手在身前紧紧攥着。扑通扑通扑通,她好像听得到自己心脏在剧烈跳动的声音…… 「没关系,为夫懂。」 「好……」听见他那好听的嗓音说了一句为夫,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小脸整个都热起来,身前的小手攒得更紧了些,甚至忍不住呼了一口气。 凤晏被她可爱又害羞的举动给逗笑了,他优雅的起身拿起喜秤亲自挑了她凤冠上的喜帕,接着非常慎重又小心的替她将头上的凤冠取下,再走到桌前替两人各倒了一杯酒,自己执一杯,递给朱晴雨一杯—— 「娘子,与为夫喝一杯交杯酒吧。」他笑意暖暖地瞅着她。 朱晴雨倾身与他勾手,两人各啜了一口杯中的酒,就在她要收回手时,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还没完呢。」 嗄?交杯酒不就是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吗?还没完? 朱晴雨莫名的眨眨眼。 「还有一个仪式没有完成,娘子。」 「什么仪式?」 「就是互相喂对方喝一口酒,这叫你侬我侬。」 说着,凤晏又小饮了一口酒,倾身上前覆上了她因惊诧而微启的小嘴,缓缓地将他嘴里那口酒渡了进去…… 温热,柔软,辛辣,混杂在彼此的呼吸中。 缠缠绵绵,当真是你侬我侬。 他瞬也不瞬地瞅着她眨动的美睫,他的亲吻从她的小嘴转移上她的眉眼,又再次回到她的小嘴,勾勾缠缠,流连再三…… 朱晴雨被他这软软绵绵的吻勾到魂都快飞了,也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这男人的缘故,她竟觉得自己有些醉意,小脑袋瓜昏昏沉沉。 「换你喂我了。」凤晏期待的望着她。 「夫君……」 「嗯?」 「其实,我早就跟你你侬我侬了,不用再来一次。」 凤晏眯起眼,「什么时候?」 为何他一点也不知情自己竟早被她吃了豆腐? 「就是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你的每一口药都是我亲自你侬我侬喂你的。」说着,她又红了脸。 「真的?」 「自然是真的。」 瞧她脸都比煮熟的虾子还红了,恐怕是假不了。 「既然如此,那为夫我多喂你几次——」 朱晴雨吓一跳,伸手堵住他又凑过来的嘴,「为什么?这仪式难不成还要讲究公平?我喂你几次,你就得喂我几次?」 真是个傻丫头…… 他不过是希望快点跟她开启洞房仪式罢了,她竟还认真的跟他追根究柢? 凤晏黑眸一沉,直接拿走她手上的酒杯,连同他的,一并放回桌子上,回过身来回到床上,庞大有力的身躯直接压上了她—— 他决定不管什么仪式不仪式了!先亲了抱了再说…… 烛光摇曳,床幔下的人影交缠。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漫漫长夜,对他这个新郎官来说,可是一点都不漫长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