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军妹子护天下(上)》 第 1 页 第一章 前来投奔哥哥(1) 辽东广宁卫,驻镇远堡军营总兵大帐。 桌面上一锅清水肉汤,一盆水煮羊肉块,一盘蒜头大葱五辛碟,几碟酱萝卜,还有堆得像山一样高的面饼,菜色看上去无甚滋味,但围在桌边的几名将领却是虎视眈眈的看着桌面,边咽着口水。 参将赵鲁急匆匆由帐外冲进来,额头上的汗都没空擦,目光先瞪向了满桌的食物,发现满满当当肉都没少一块,他才松了口气,咧开一口白牙在众人之间坐下。 他随兴地拿起根大葱,蘸了大酱咬一大口,冲鼻的辛辣滋味让他微微眯起眼,「真是饿死老子了,那群京城来的龟孙子没见过世面,不过来给总兵大人送个信尾巴就翘起来了,看人都用鼻孔看的,还敢挑衅咱们广宁卫的人,老子一个打他十个还不带喘气的。」 另一名吴姓参将用下巴比了比唯一空着的主位。「老赵,总兵大人还没来呢,你怎么就吃起来了?」 赵鲁一根大葱就只剩一口了,听到这话进食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这不是饿迷糊了没注意到吗? 他连忙把最后一口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我就想着替总兵大人试试这次做的大酱臭不臭……」 吴参将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咱们军营里的大酱每年都是伙房老刘下的,哪次不臭啊?没坏已经谢天谢地了。」 赵鲁根本也没尝出大酱是什么滋味,就是满口死咸,不过倒是不敢再吃了,双手一摊靠在椅背上,放低了音量问:「总兵大人怎么了?」 吴参将肩膀一耸。「不确定,不过总兵大人是看了京城来的家书之后才闷着不出来,八成又是为了家里催婚那档子事不开心。」 广宁卫众将口中的总兵大人岳连霄,十年前父亲亡故后,他接下忠靖侯的爵位,任辽东总兵,坐镇广宁城迄今。这十年来他战功赫赫,打得女真人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却因此误了婚期,年纪已经二十有七的他还是光棍一个。 如果说他生得丑陋不已,言行粗鄙也就罢,但岳连霄样貌堂堂,一身正气,岁月加诸在他身上的是沉稳内敛。 赵鲁这一批人都是从年轻就跟着他,亲眼见证着岳连霄如何由锋芒毕露到现在的深沉冷凝,自然也知道他有多受女人欢迎。 但或许就是投怀送抱的看多了,岳连霄反而益发老僧入定,这不就让京城忠靖侯府的老夫人陈氏,也就是岳连霄的母亲心急如焚了吗? 赵鲁等人隐约知道,陈氏一直想撮合岳连霄以及他外祖家的表妹陈芳儿,从三年前陈氏就派人前来辽东催婚,如果三年前陈芳儿是适婚的及笄年岁,现在也该十八了,在京城那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恐怕陈芳儿本人都要急了。 陈氏出自恭顺伯府,恭顺伯赋闲多年,一家子都不受重用,空背着一个爵位,这么多年来,陈氏仗着是岳连霄的娘对他予取予求,每次宫里来的赏赐都被陈氏昧下不说,他的战功甚至被陈氏用来为娘家人铺路,逼他替陈氏的哥哥,也就是现任恭顺伯陈赞求了一个兵部车驾清吏司郎中的职务。 因着一个孝字,岳连霄都忍了,横竖他也不差这点银钱与好处,只是陈氏的作派把儿子越推越远,如今竟连他的婚事都霸道的决定了,背后的用意显然是想让如日中天的忠靖侯府拉拔恭顺伯府,完全不顾儿子的喜好及为难,令他如何不怒。 帐内众人一听到又是催婚让老大不爽了,都忍不住唉声叹气。 因为朝廷修筑城墙,由山海关城一路向东北延伸,如今修筑到镇远堡附近,其间需加强军力防止女真人破坏,广宁卫才会分兵驻大军在此,平时岳连霄应该坐镇在广宁城内,不过最近工事进行到紧要阶段,所以他便将总兵衙门的事务暂且搬到了镇远堡军营。 昨天众将们才听说总兵大人有事会回城里,今日从京城来的人必会借住在卫城的总兵府,岳连霄对那些人如此反感,八成不会回去,应当会留在军营。 那些留营的兵将们本还以为老大不在可以轻松几日,现在皮都重新绷紧了,桌上热腾腾的饭菜也好像不香了。 赵鲁一看用膳时辰都快过了,心一横当机立断地道:「别等了别等了,都吃吧,就算被我们吃光,老大也不会介意这一餐饭的。老子的妹妹要从辽东镇来找我了,我们可有十年没见了,老子特地告了假,我吃完还要去城门口接她呢!」 众人想想也是,无论前景如何,自己的肚皮还是最要紧,于是也不再拘束,纷纷伸手拿肉的拿肉,舀汤的舀汤。 就在这时候,大帐的内帐突然行出一人,穿着黑色紧身绑腿戎服,肩宽腰窄,英姿焕发,本该是边关的大好俊儿郎,那张刚毅俊朗的脸庞却充斥着冰冷与愠怒,令人望之丧胆,便是众人偷偷议论的岳连霄了。 一时之间,大帐中的肉呀汤呀全悬在了半空,众人瞬间安静。 本就是用膳的时刻,岳连霄自是不会管这群人吃吃喝喝,他只是揉碎了手中的信纸,垃圾般扔在一旁,浑身戾气地走出军帐。 果然是陈氏的来信,一方面要他快些告假回京娶了陈芳儿,另一方面又说他长年不近女色,怕他婚后横冲直撞会伤了陈芳儿,送来两个通房为他侍寝。 光是陈芳儿这个名字已经够令人反感,那两个送上门来的通房更是直接点燃了岳连霄的怒火。 岳连霄出了军帐,直接行向了军营里接待外人之处。 那也是一顶军帐,安在军营的营门之外,在炎热的季节里因为不像其他营帐那样长期通风使用,里头的味道有些一言难尽,忠靖侯府派来的人在里头待不下去,又自恃身分,便闯进去找了赵鲁等人的碴,然后就被打成狗。 如今帐里的人皆是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互相抹伤药,一边还用着极为不堪的字眼咒骂着东北军营里这群大老粗。 「什么玩意儿!不过一群狗熊般的东西,竟敢动忠靖侯府的人,待见到侯爷,让侯爷将他们全砍了!」 「那姓赵的参将还说什么咱们擅闯军营犯了军规,我呸!侯爷在辽东那就是王,皇帝老子的命令都可以当耳边风,军规算什么东西……」 岳连霄刚走到帐外,听到的就是这一番话,他眼中冷光更甚,拳头都握紧了。 忠靖侯府若专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废物,那么离灭门也不远了。 当他踏入帐中,原本大言不惭的侯府来人们有一瞬间的静默,但随即说话最嚣张的那几个管事和亲卫头子眼中露出喜色,一改方才的跋扈,满脸都是巴结之色。 「侯爷您来啦!您都不知道,咱们几个在这广宁卫大营里被欺负惨了,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是啊,我们特地为候爷护送娇滴滴的美人们来此伺候,想不到那些人连营门都不让我们进……」这个管事说着话,一面向站在墙角的两名美貌侍女使眼色。 两名侍女也知道自己大老远被送到辽东是为了什么,便一口一声爷,娇滴滴地朝岳连霄偎了上去。 「滚!」岳连霄毫不怜香惜玉,一人一脚将美人送到了营帐之外,接着朝着帐内张口结舌的侯府来人们冷声道:「议论天子者,拖出去砍了,擅闯军营者,每人领一百军棍,扔出大营。」 他眼神如刃,缓缓由他们身上划过。「还留有命回京的人,告诉你们老夫人,若忠靖侯府的人再妄议天家之事或侮辱军营兵将,本侯绝不轻饶!」 语毕,他也不管背后的人如何求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整整花了五日,中间还横越了辽河河套地带,赵侬终于来到了广宁城之外。 与高大丰满的东北女人不同,赵侬肖似江南出身的母亲,身段娇小玲珑,眉似远山,唇如朱砂,眼眸总似蕴含着朦胧的雾气,天生就该让男人沉溺在这一汪秋水之中。 这样娇柔精致的小姑娘,立在了雄伟高耸的城门外,一袭黄色粗布薄袄裙,腰上别着羽翎装饰的禁步,远远看上去有如东北雪原上的一朵冰凌花,娇娇怯怯,却能在雪地之中傲然生长。 来往的粗豪汉子们都看呆了,还有个差点撞上城门的柱子。 习惯了众人对她外貌的特别关注,赵侬也不恼,只是像个土包子般昂着头直勾勾盯着这座城门,旁人或许以为她是被城门的巍峨所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恼着自己忘了备好路引,广宁城这样重要的军事要塞,没有路引她压根进不去…… 想来她那粗枝大叶的兄长赵鲁也不会想到她进不了城门这回事,幸好两兄妹相约的地点就在这城门口,虽说两人十年没见了,总该还是认得出来的吧? 在赵侬五岁那年,父母因意外过世,大她七岁的赵鲁为了养活妹妹,便将赵侬交托给住在辽东镇的大伯父一家,自己则是投身军旅,赚来的军饷每隔半年便随商队送至赵大伯手中,到今年赵侬及笄了,其间她没有再见过兄长一面。 第 2 页 赵鲁不会知道,她在辽东镇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大伯父根本不把她当成一家人,因着她实在生得好,让大伯父的女儿十分嫉妒,于是大伯母便让小小的赵侬一个人住在大山林子边的茅草屋里,只一日一顿粗食就再不管她,逼得她从小就得学着自力更生。 小时候肚子饿了,她就自己到山里捡些干果野菜等裹腹,也算是运气不错,还没有一个水缸高的小娃儿独自入山,居然没被野狼老虎叼走。 渐渐长大之后,因着捡回来的山产都会被大伯母和姊姊恶劣抢走,反抗还会遭来一阵毒打,赵侬便学聪明了,化明为暗,宁可翻过大山用山产和住在山另一头的人交换食物及生活用品。 山的另一头住的是一群乞列迷族人,是前朝时被迁移至辽东镇之地的女真人,随俗而治,如今早已与当地居民同化,习惯农耕、饲养禽畜,学习着一样的语言文字。 想当年乞列迷族人人都有一手驯鹰的好本领,前朝皇帝要求朝贡时除了野兽皮毛、粮食布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驯服的猛禽。 赵侬一张漂亮的脸蛋算是讨了乞列迷族人的喜欢,她在山的另一头混得如鱼得水,不仅送过去的山产受欢迎,族人们也喜欢与她相处,教授她文字武艺等等各种让自己活下去的技能。 赵侬自是来者不拒,最后连驯鹰的本事都学会了,甚至青出于蓝,培养了属于自己的一窝猛禽,只只都被她当成家人般疼爱。 然而回到辽东镇的小村里,她又会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可怜。 自从学了本领,大伯父一家如何苛刻她的膳食及生活她都不再反抗,反正翻过山就能吃饱,学会了够多的字之后甚至开始试着写信至广宁卫给赵鲁,每月不辍。 意外的是,赵鲁竟然回信了,他在军营里也学会了写字,那封随着军饷送回的信件,让赵侬第一次哭红了眼,连大伯母骂她丧门星,抢走所有赵鲁捎带给她的礼物她也不介意。 之后兄妹间的通信,经赵侬要求都直接透过驿站传递,再也没经过大伯父一家。 她知道哥哥为她付出了什么,所以信中从不说苦,只说着辽东镇的奇峰峭石、名刹古寺,那里的鱼有多鲜,米有多香,绝口不提所有会让赵鲁烦忧的事,兄妹两人即便十年不见,却因为鱼雁往返感情更胜以往。 一直到赵侬终于及笄了,赵大伯一家开始算计把她卖给声名狼籍的富商为妾室换彩礼,她决定不再容忍这一家人。 最后一封信,她告诉赵鲁自己会到广宁城投靠他,然后设了局解决了赵大伯一家的纠缠,便潇潇洒洒地轻装上路,寻兄去也。 就在她站在广宁城门外懊恼不已的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本能地抬头望去,马上骑士一身黑色戎服,面貌因为背光看不清楚,但身材颀长精壮,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期待。 是哥哥吗?哥哥投军,自是一身戎服,他从小就像父亲,有着健壮的体格,十年过去,生得这般威武也不奇怪。 骑士来到城门前便拉缰翻身下马,那俐落矫捷的风姿几乎迷了赵侬的眼,即使此人可能是自己亲生哥哥,也惹得她芳心一阵猛跳。 「哥?」赵侬往那个方向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 那人似乎没有听到,继续往前行,赵侬随即听到城门口的守卫对他喊了一声将军。 就这一喊,她几乎可以确定了,哥哥的信上说他不久前升任参将,那不就是个将军吗?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我都怕自己进不了城了!」 城门前的岳连霄从没听过这般清脆柔腻的叫声,要进城的身形一滞,回头一看,便见一个身形娇小、眉眼极为出色的小美人儿朝着他扑过来。 这样投怀送抱的事他遇得多了,通常都是一脚踢开,但这次或许真是被美色所迷,岳连霄怔愣了这么一下,小美人儿居然成功地冲进他怀中抱住了他。 当那娇柔身躯贴上他的那一刻,一阵香风窜进岳连霄鼻腔,方才让他清醒过来,暗恨自己大意,如果这是个刺客,那他现在已经死了。 「放手!」他冷声道。 这会儿换赵侬娇躯一僵,即使十年没见,她也相信赵鲁不可能用这种口气和她说话,于是她连忙缩回手抬头一看,心跳失序了一拍。 这男人……生得好好看,但绝不可能是赵鲁! 赵鲁的脸她还依稀记得,并非这样剑眉星目,而是浓眉大眼,笑起来带股憨厚……也就是说她不只认错人,还抱错人了。 「抱歉,我……」赵侬急急忙忙松手退开,充分感受到对方的怒气,她怀疑自己再晚一会儿放手,说不定会被他一脚踹飞。 然而道歉的话才起了个头,浑身冷峻的岳连霄压根没理会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城。 被抛下的小美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脚一跺,自有一股娇气。「什么人这样小气,我都赔礼了,还是个将军呢!希望哥哥别是这个样子……」 就在她嘟嘟囔囔腹诽岳连霄时,又是一匹快马行来,这次赵侬不敢妄动,仔仔细细地看着马上和方才入门那将军一样穿着黑色戎服的骑士。 对方一样是俐落地下了马,却没有即刻入城,而是在城门口左顾右盼了一阵,而后毫不迟疑地朝着赵侬行来。 赵鲁惊艳地看着长得与娘亲有七成相似的妹妹,不由露出欣喜的微笑。「阿侬!这么久没见,想不到你生得这样标致了。」 听到兄长亲切的叫唤,赵侬这会儿真的确定了,尖叫一声扑到赵鲁怀中,眼睛当下红了。「哥,我等了你好久!我忘了换路引进不了城,刚才还认错人呜呜呜……」 因着她一声惊叫,不远处已经入了城门的岳连霄回头一看,恰好看到赵侬投入赵鲁怀抱那一幕,斜飞入鬓的眉聚拢,内心当下泛起一种烦闷且不悦的感受。 哼,为了进城四处投怀送抱,这水性阳花的女人居然还懂得傍上赵鲁? 看着赵鲁的神情似乎很是享受美人在怀,岳连霄冷目微微一眯,显然他对下属的操练还不够,才让他们有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第一章 前来投奔哥哥(2) 赵侬虽然没有路引,但户籍文书却是带在身上的,因为她已经决定到广宁城落户,有了身分证明再加上赵鲁的保证,她毫无阻碍地进了城。 兄妹两人是由北城门入,一进去就是北大街,北大街及南大街贯穿了整座广宁城,坐落城池中心的是一座鼓楼,上面插着写着岳字的军帅大旗,从城门口就可以隐约看到。 而赵鲁的宅子在城中心,离鼓楼并不远,他索性牵着马,带着妹妹慢吞吞地走路回去,一边向她介绍广宁城的风景街道。 赵侬听着赵鲁形容城西北那座万翠山上的苍松翠柏,城南牛羊交易及各式商贩的热闹滚滚,还有广宁左右卫的驻军位置等等,听得是津津有味。 寒暄得差不多了,赵鲁突然话锋一转。「阿侬,你怎么突然说来就来?大伯父一家呢?没人送你来,之后你怎么回辽东镇?」 对赵侬而言,这是个扫兴的话题,让她盎然的兴致少了一半。 「再不回去了,我就和哥哥你住在广宁城。」这事迟早得坦诚,但其间曲折只怕需要卖个乖才好,所以赵侬一脸无辜地娇声道:「大伯父的腿被人打断了,大哥被揍得起不了床,大姊被抓去当不知哪家富商的小妾,最后大伯母带着一家跑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抓到,所以我才会来投靠哥哥。」 「你你你说什么?」赵鲁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不解她如何能轻松自在的诉说大伯父一家的惨况。「大伯父他们怎么会发生了这种事?」 「这就说来话长了,哥你不知道,从你把我扔在辽东镇,大伯父一家就把我赶到山边的茅屋自己住了,你每次捎去的礼物和银钱从来没有落在我手上,大伯母一天只管我一顿饭,量少也就算了,还多是猪都不吃的粗食,能活下来还是我机伶……」 因着她弄垮了大伯父一家,这件事还是要向兄长交代,她索性不再报喜不报忧,老老实实的把这十年来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原原本本交代个清楚。 果然赵鲁听得拳头都硬了,黑着脸道:「大伯父他们太过分了!你被欺负成这样,怎么不早跟我说?」 「哥你在边关打仗,难道还能跑来辽东镇帮我?」赵侬忍住白他一眼的冲动,委屈兮兮地道:「我若是和你说这些,你又不能来找我,那还不急死?万一你精神不集中在战场上有个差池,那我怎么办?」 小鸟依人再加上楚楚可怜,身为哥哥的人立刻中招。 「你……你辛苦了。」看到妹妹这么乖巧体贴,赵鲁感动得不行。「那你方才说大伯父一家跑了又是怎么回事?」 第 3 页 赵侬那幽怨的神色突然一收,俏皮地指着自己一张清妍的脸蛋。「哥,你说我长得怎么样?」 「我妹妹当然生得好看!」赵鲁不假思索地回答,还颇引以为傲。「你不知道,咱们娘以前是江南远近驰名的大美人,爹那时身为游商到江南做买卖时,被娘迷得神魂颠倒,想尽办法才娶到她,你生得和娘这么像,那肯定是漂亮!」 「是啊,就因为生得好,大伯父一家不就把心眼放在我的婚事上了吗?」赵侬说起这段过往,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想将我卖给一个姓刘的富商做妾,私底下和人要了一百两,这件事连问都没问过哥哥你,他们还想着说好了日子就把我迷昏抬走,当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气炸了……」 她声音细嫩,却抑扬有致像在说故事一样,赵鲁自然也随着她的话声一起气炸了,才想来句狠话发作一下,但赵侬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眼角一抖,想说的全卡在喉头。 「所以我便请人去镇上散播谣言,尤其锁定那些有钱有势的老头子,说赵大愿意把漂亮侄女给人做妾。」 「这是什么用意?」赵鲁茫然,浓眉都快连成一线,妹妹一波操作让他听不懂了。 这很难懂吗?赵侬一副他光长个子不长恼的遗憾表情。「大伯父一直想把我卖个好价钱,可是没少在镇上吹嘘他有个貌美的侄女,才勾得那刘姓富商上勾,我这么一散播谣言,其他那些老头子如果看上我了,个个都拿钱砸大伯父,想纳我做妾,你说依大伯父的贪得无餍,发现这样来钱快,他收不收?」 「那肯定收。」赵鲁年轻时就知道赵大伯贪,才会用军饷吊着他帮忙照顾赵侬,但听到这里,他才确定这门唯一的亲戚连心都是黑的。 赵侬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这里刘老爷给了一百两,那里陈员外又是一百二十两,还有个马举人给了一百五十两,一次来这么多银子大伯父都要喜疯了,不出我所料他恶从胆边生,每家都应了,彩礼照单全收,想找个晚上带着银子和全家人偷跑,吞了所有的银子,诚实又正义的我自然不能看大伯父误入歧途,于是我将他偷偷埋在院子的彩礼没收了,提前通知那些给了钱的老头子们说赵大要逃,之后我就躲到山的另一面……」 诚实又正义说的是谁?赵鲁脸一抽一抽的,大抵也猜得到接下来的发展了。 「所以大伯父拿不出钱偿还,也找不到你抵债,就被打断了腿,大妹被其中一家带走,大哥被揍得卧床起不了身,大伯母赔偿不了那么多银子,只好带着家人逃了?」 「哎呀!哥你总算聪明了一回,猜得一点也没错。」赵侬在他肩上拍了一记,完全忘了卖乖这回事。 赵大伯一家出了事,她便趁机到村长那里卖惨,欲将自己的户籍迁出,说要去投靠哥哥,村长早就听说赵鲁升官的事,自然全力帮忙,她这才能无后顾之忧的来到广宁。 「那些彩礼呢?」赵鲁问道。 「总共三百七十两,我换成了银票,来广宁的中途花去十两,剩下的都在这里了,给你。」赵侬由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赵鲁手中。「哥,你这么多年的军饷全被大伯父一家贪了,这三百七十两还不够大伯父欠我们兄妹的,这钱咱们拿着一点也不亏心!」 他可以收回妹妹好乖巧的幻想吗?才及笄之龄,心眼就和筛子一样,锱铢必较,算计得大伯父一家险些家破人亡。赵鲁瞪着娇俏的赵侬,想骂又舍不得,一度欲言又止。 不过他虽直率,却非不知变通之人,反正是些不义之财,那些老头子色欲薰心不是什么好人,大伯父一家也算恶有恶报,妹妹坑了他们就坑了呗! 他将荷包推回给她。「这些银票是你……呃,辛苦赚来的,哥不要,你留着买两朵头花戴戴。」 多大一朵头花需要上百两银子? 赵侬闻言噗嗤一笑,把荷包又塞回怀中,高兴地搂住赵鲁的手,两人也走到了赵鲁的宅子前。 赵鲁是参将,朝廷会分配匹配他职级的住处,他的宅子正好就与总兵府一墙之隔,也因此刚回到总兵府门口的岳连霄,恰恰就将赵家兄妹两人先是拉拉扯扯,后又亲亲热热的一幕尽收眼底。 简直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岳连霄本就心情不佳,现在看到赵鲁随随便便就被个放荡不羁的女人勾搭上,还带回家了,那恼火更是蹭蹭地往上冒。 于是他多行了两步,来到赵鲁与赵侬眼前。 两兄妹正谈笑着,蓦地前头堵了个人,齐齐抬头一看,同时被一身冷厉气势的岳连霄震慑得说不出话,只能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人来人往的街上,岳连霄还是会留给赵鲁几分面子,他隐讳地冷声道:「赵鲁,记得你参将的身分,你在外代表的就是广宁卫的脸面,别把什么香的臭的都带回家!」 说完,他带着寒意的眸子扫了赵侬一眼,转身回到总兵府。 「哥,那人是谁啊?他口中什么香的臭的,该不会说的是我吧?」赵侬阴着俏脸看向已然紧闭的总兵府大门,不满地问道。 「那是咱们广宁卫的总兵大人,叫岳连霄,身上还有个忠靖侯的爵位,年轻有为,正气凛然,他一向严肃,洁身自好,看到女人从没有个好脸色。你不知道今天有人送了两个美人给他,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楚就被他一脚踢了出去!他今天情绪不佳,才会语气严厉了点,应该不是针对你。」 整个广宁卫的将士对于岳连霄都有着谜样地崇拜,赵鲁很自然地替他开脱。 赵侬不以为然地看向赵鲁,却在自己哥哥眼中发现闪耀的光芒,便默默把反驳的话吞回肚子里。 想起方才在城门口的时候,她认错人不小心抱了岳连霄被他狠狠斥退,之后又被他看到自己与赵鲁搂搂抱抱,由岳连霄说的话推断,他显然误会了她的身分,以为她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四处勾搭。 那家伙虽然长得不错,身材也挺有看头的,但眼神差得离谱,肯定骂的就是她! 于是英伟的岳总兵大人自此开始,便在赵小美人心中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讨厌鬼。 两兄妹聊着聊着进了门,赵侬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院子。 赵鲁的新宅勉强算是个两进院,座北朝南但并不制式,规格相当简单,入门没有影壁及垂花门,直接就是一个空旷的大院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堂堂屋是三间房,屋门开在东侧间,火炕安在北面,西间则是万字炕,也就是房间三面都围着炕,通常是用来做祭拜的正房,而正中是灶房,烧火时可以将两侧房间的炕都烧暖。 至于第二进,不用看也知道是些客房、仓库、柴房及茅房之类的地方。 「怎么院里什么都没有啊?」赵侬诧异地看着院内。 除了墙边一口井,只有棵大梨树,现在这时节梨花刚谢,树上绿色的挂果已经有小半个拳头大,弄得一地残花泥泞,显得有些杂乱。 赵鲁抓了抓头,「这房子到手才不到几个月,来不及整理。」 赵侬抿了抿唇,如果说这么多年哥哥改变最大的就是体型,那么改变最小的就是邋遢。 院子可以一眼望尽,没什么好看的,赵鲁便带赵侬进了屋子,院子的单调原只是让赵侬纳闷,但屋里简直令赵侬惊异,差点没掩鼻冲出门。 「哥!你这屋里刚遭贼了?」东屋的炕上堆着满满的杂物,乱得不行,炕桌上还有剩下吃食的碗盘,里头都长毛了,还有屋角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衣服,脏得都看不清颜色。 「那个……」赵鲁也找不到借口了,对他来说屋子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休沐回来就是连睡几天,肚子饿就去隔壁总兵府蹭饭,谁有空去打理内务。 「你不整理房间就罢了……」赵侬几乎是抖着手指着那堆脏衣物。「但你该不会都没洗衣服吧?那你穿什么?」 赵鲁干笑两声。「我没时间,反正衣服也不臭,正面脏了就穿反面罗……」 她随即远离了他两大步,瞪着他的眼神是嫌弃加惊恐,娇嫩的声音都拔尖了。「你离我远一点,我刚刚居然还抱你了,我的天爷啊实在太恶心了!」 「这军服在营里有人洗的,和……和家里的衣服不一样。」赵鲁有些气虚的为自己辩解。 他这身戎服虽说在军营有人洗,但也要他有乖乖洗澡更衣啊! 赵侬哪里会不理解他,不由闭上眼甩了甩头,将脑海中恐怖的肮脏想像甩去,「不行不行,这些东西都得扔了,我全部重新买过,打死我也不要拿那些碗盘用膳!还有你那些衣服若穿上山,只怕薰得连野猪都要跑,我才不替你洗,也得全扔掉。」 第 4 页 「明明不臭的,怎么都比野猪香点吧……」赵鲁小声嗫嚅,但这样的反驳到底在赵侬指控的眼光下消失了尾音。「好好好,你要扔就扔,你想买什么就买,多少银子我给你……」 明明妹妹的腰肢都不知有没有他胳膊粗,娇小柔弱得很,可是面对她的质疑,他就是没来由的怂。 赵侬拍了拍藏在胸前的荷包。「那不必,姑娘我有钱,三百多两呢!」 赵鲁忍俊不禁,又露出了一口白牙,只觉自家妹妹花容月貌,连使小性子都可爱,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横竖你缺钱了就找我拿,可是我没办法陪你去采买,今日我是请假来的,晚点就要走了,不过你放心,没几日就换我休沐了,很快会再回来。这里你先住着,屋里随你折腾,有事的话可以到隔壁总兵府请人帮忙传话到镇远堡的军营给我。」 隔壁?想到那自大狂的大冷脸,赵侬本能的娇躯一抖。「我才不要找隔壁,我自有办法联络哥哥。」 「喔?什么办法?」赵鲁不以为意地随口问道。 他以为会得到什么花钱请人送信之类的答案,想不到赵侬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她将他拉出了东间,回到院子里,而后在他疑惑的表情中,拿起了自己身上的羽饰禁步,突然放到口中吹了一下,却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赵鲁这才发现,赵侬挂在腰上这个精巧的装饰品原来是个笛子! 「你……」他的话都还没能问出口,突然听到了振翅的声音,而后一抹影子如流光般由他头顶飞过,在他完全没办法反应的时候停在了赵侬的手臂上。 他定晴一看,双眼都亮了,她手上竟是只白鹰! 「这白鹰……等等,不对!」赵鲁又仔细端详那只神态傲然的白鹰,钩喙玉爪,羽似芦花,他越看越激动,到最后全身都颤抖了。「这、这不是白鹰,这是只海东青!是吧是吧?这是海东青吧?」 要知道海东青这种鸟极为罕见,通常是拿来当成贡品的,而自从女真的乞列迷、吾者野等部族归顺后不必再进贡海东青,连皇帝手上都只有一对,没想到妹妹这里居然有。 他忘情地伸手想去触碰那神采奕奕的鸟儿。「居然被你唤来了,这是你的鸟吗?」 但在他还没碰到时,她手上的白影飞快啄向赵鲁的手,赵侬本能一闪,赵鲁的手还悬在半空,顿时意识到她帮他躲过了一记鸟击。 这闪躲的身手绝非泛泛之辈,要比鸟的反应还快,但妹妹这样娇柔的弱女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赵鲁有些迷惑,随即又觉得应该是个巧合,不过他也察觉了自己的鲁莽,要被这猛禽啄一口,手上肯定是一个血洞。 「哥你小心点,被它啄一口可不是好玩的。」赵侬安抚了下手上的鸟儿,而后大方的将鸟儿递到赵鲁面前,让它站在他的手臂上。「这以前是我的海东青,现在是你的啦!这见面礼你喜欢吗?」 赵鲁双目圆睁,狂喜道:「我的?见面礼?你要送给我?」 「嗯,以后它就是你的伙伴,要替我们送信的,你可要好好待它。」赵侬有些不舍,但她相信自家哥哥会好好对它,还是忍痛送了出去。 她由怀中取出了一支哨子给赵鲁。「这哨子能吹出和我方才的笛子一样的音波,是用来召唤它的 …比较挑食,不吃兽肉爱吃鱼,而且只爱吃大白鱼,哥哥你前五日每日喂它一条,之后三日一条、五日一条,最后十日一条就好,每天与它玩一回,多与它亲近,多称赞它,渐渐的它就会认你为主……」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驯鹰的技巧,赵鲁这才惊觉这只海东青应该是妹妹自己驯服的,不由对她刮目相看,怜惜更甚。 她在辽东镇时究竟吃了多少苦,居然连驯鹰都学会了! 「谢谢你了妹子,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手上英姿飒爽的鸟儿赵鲁真是越看越爱,拍着胸脯大力保证。「对了,我该怎么叫它?它可有名字?」 「当然有啊!我替鸟儿们取的名字一定都是最适合的!」 提到这个,赵侬一脸得意,她手上的猛禽们每只都养得白白胖胖,亏得取了那些好名字。 「叫什么?」赵鲁期待起来。 他料想应该是雷电、奔月、绝影之类霸气又响亮的名字吧,讵料赵侬口中说出的名字差点没让他连人带鸟摔个大马趴。 「它的名字啊,叫狗剩!」 第二章 误会加深引冲突(1) 因着是请假来接赵侬,当日赵鲁便回了军营,不过估计赵侬接下来会在城中大采买,其中不乏大件的炕柜、炕桌等东西,他临行前还是到隔壁总兵府替赵侬借了一个小兵,在这几天替她搬东西跑腿,也顺便请他们照看照看妹妹。 没几日又轮到了赵鲁休沐,他心急火燎的一大早就想从镇远堡军营回城的模样,看得岳连霄极为刺眼,心忖这赵参将还真是被那女人迷得不轻。 如果那女人只是想求个庇护才缠上赵鲁,并没有做什么违法犯纪之事,岳连霄对此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他虽看不过去,却不好去干涉弟兄们想抱什么样的女人。 比如他自己不上青楼,难道非战时还能禁止其也将士去青楼发泄一番?这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总兵的职务不是用来管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的。 赵鲁自是不知自己被岳连霄记上了一笔,心里直想着赵侬在城里不知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她? 从镇远堡军营骑快马回广宁城只需一个时辰,当赵鲁回到家时接近午时,烟国里冒出的白烟无端让他有种安心的感觉,而当他由大门进去,看到院子直接惊呆了。 也不知道赵侬去哪里弄的,屋檐上挂了不少干辣椒、干蒜头,甚至还有干苞米,排成一列随风招展。 屋顶上站着一排长尾山雀,他们这里俗称洋红儿,一只只浑身裹着雪白羽毛,带着长长的尾巴,眼睛圆溜溜像两颗黑珠子,看上去雪团儿似的,相当可爱,这种鸟一般不会出现在民居上,肯定是赵侬喂鸟了。 院子里没啥大改变,扫得干干净净,种了些花花草草,广场晒着被单与几件男性衣物,应该是她替他添的新衣,井沿也晾着长豆角……光是这样,以往被赵鲁嫌弃冷清的大宅子里就有了令人向往的生活气息。 最令他惊讶的是在院中枝叶繁茂的大梨树后头,她似乎建了一个大大的鸡舍,但并没有看到鸡,也没有听到啼叫。 当他走近一看,所谓鸡舍前还有个木架子,上面停了几只鸟,他张口结舌地发现这几只鸟各个来头不小,除了他的狗剩,还有另外一只海东青,两头苍鹰,几只跳来跳去的鹞子,一头黑雕。 而其中一只猛禽独立于众禽鸟之外,自己一个架子,健硕庞大,棕羽黑翅,头顶至脖子一圈金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神俊无比,简直就是与生俱来的王者,那翅膀张开估计比赵侬的身高都还要长,他胆战心惊地猜测它该不会是金鵰吧…… 众猛禽见到陌生人靠近,全警戒地盯着他,即使武功高强如赵鲁,被这么多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也不由胆寒,连退了好几步,相信若不是狗剩也在架子上,可能起了点安抚作用,万一这群鸟儿群起攻击,他都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想到还留在大门口的座骑,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休沐这几天马儿要借放在总兵府了。 这时候他才更体会到赵侬的厉害,她究竟是怎么收服这么多桀惊不驯的凶神恶煞? 一般女子平时遇到其中一只都能吓得不行了吧? 不敢在院子里多待,赵鲁进了东间,又是一愣。 如今房间里已经大变样,成堆的垃圾与脏衣服不见,整齐清洁不说还带着芳香的气味,炕上多了炕柜与炕桌,赵侬甚至帮他加了褚红色的木质炕楞,铺上厚厚的芦苇炕席,炕桌上还有盘菇娘果,红黄交杂,他忍不住上前抓了几颗,边走边塞进嘴里。 经过灶房,他看到了本来没有的酸菜酱缸与大酱缸,灶上挂着腊肉与腊肠,铁锅里不知炖着什么香得惊人,尝着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他益发佩服妹妹会过日子,明明他才离开十天,赵侬就是有办法布置得好像在这里住了十年。 来到西炕间,原本临窗缝衣服的赵侬早就看到赵鲁入门后的动静,收了最后一针才迎上来,笑道:「哥你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一早就会到了,锅子里闷了排骨炖豆角,再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本来是一早要回的没错,但总兵大人不知吃错什么药,早上找我操练了一顿,这不拖到现在才回。」赵鲁早被灶房的香味弄得饥肠辘辘,但还是忍住谗虫,先关心妹妹的日常。 第 5 页 「这几日在这里过得可好?」 赵侬点了点头,还别说,光看这模样当真乖巧到不行,有个娇滴滴的妹妹总是让人手痒,赵鲁忍不住又把爪子放上赵侬的头顶揉了揉。 她忍住拍开他手的冲动,说起自己这阵子的生活。「你不是交代了隔壁的总兵府照顾我吗?他们派来的人叫阿晟,常常过来帮我的忙,炕柜什么的家俱都是他帮忙搬的,食材用品也是他陪我去采买,这几日我们已经混熟了。」 「阿晟?」没听过的名字,赵鲁也没去深究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你一个姑娘家独居怕不怕?有人来找麻烦吗?需不需要哥哥帮你买个下人?」 「不用了。」她在辽东镇的时候,五岁就被赶出去独居了,能有什么好怕的。她指着窗外,自信地一勾唇角。「我院子里那些小伙伴你也看到了,谁敢来惹我啊!」 赵鲁也跟着笑了。「你的小伙伴当真声势惊人,我方才过去看,连动都不太敢动,尤其是最大的那一只可是金鵰?那威势不是一般禽鸟能比,居然让我有看到总兵大人的感觉。」 想到岳连霄那慑人的气势,再联想到自家金鵰平时嚣张的神态,赵侬不由噗嗤一笑。 「还别说,真有些雷同。这种鸟狂傲凶暴,力敌千钧,连厉子都能抓得起来。 「我手底下的金雕就这么一只,还不能完全算是成鸟,再几个月等它长成了,展翼的长度能比哥哥你还高。我也是和它磨了好久才得到它的认同,但其实它并非认为我主,或许哪天遇到适合的人,它才会真正被驯服吧。」 往常驯鹰之法有熬鹰之说,也就是不让老鹰睡觉,一连几天消磨掉它们的野性,就算初步驯成也有用饿鹰的方法,顾名思义不让老鹰吃肉,饿昏了就用冷水浇醒,数次反覆之后鹰就会乖了。 除此之外,甚至也有冻鹰或者是链着老鹰不让飞,用疼痛逼其就范等等,这些方式对赵侬来说都太残忍,至少她是不忍心用的,所以她的小伙伴们都是她辛辛苦苦在山林里寻来鸟蛋或幼雏,由孵化开始驯养,待之如亲,再加上她似乎天生很得猛禽的好感,轻易能从行为上读懂它们的需求,故而连连驯化了十几只都未曾失败。 唯独这只金鵰她从幼鸟开始养了好几个月,还是对她爱理不理的,虽然会听她的笛音飞回,偶尔也会在她提供的庇护处休憩,却甚少主动飞到她手上。 「哥哥要再去看看鸟吗?虽然我没办法让金鵰飞到你手上,但其他的应该可以……」 赵鲁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不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更重要的事?」赵侬不解,在她心中小伙伴们就是最重要的。 赵鲁指了指隔壁灶房,苦着一张脸揉了揉肚子。「那排骨炖豆角究竟能吃了不?你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带我去看鸟,不管哪一只在我眼中看起来都像铁锅炖大鹅啊……」 休沐这几日衣食住行有人打理,赵鲁过的简直是帝王般的生活,他简直都不想回营,拖拖拉拉才在最后一刻带着妹妹给的食盒走了。 过了一个时辰多,天空传来一声鹰唳,赵侬从屋子里出来,抬手遮着额头眯眼看了下太阳,其实广宁这里没有辽东镇热闹,气候也干燥些,人口更是少了许多,但她就是觉得这里的阳光格外温暖,照在身上分外舒适。 相较之下,辽东镇给她的记忆大多都是不好的,赵大伯一家对她而言并不是亲人,能够令她怀念的也只有与乞列迷族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但那也是同情居多,并不是亲情。纤手一伸,一抹白影忽地稳稳当当停在了她的手上,是海东青狗剩。 她不疾不徐地先喂了手上的鸟儿一块风干鱼肉,才取下它脚上的纸条,果然是赵鲁传信来说他已安然回到军营。 「好狗剩,先休息会儿再回吧。」她摸了摸手上的鸟儿,而后轻轻一挥,便让狗剩自己飞回院子里的木架上,一回头便见到一清俊青年站在了院门口。 青年一脸惊讶地看着大梨树的方向,心中猜测方才那羽色雪白的鸟儿难道是海东青? 「阿晟,怎么站在外头呢?进来吧!」赵侬朝他招了招手。 阿晟今口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是南方的打扮,看上去倒像个文人,虽然长得好看,但他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极瘦,每每和赵侬说话都给人一种害羞的感觉。「赵姑娘你好……」 「说了八百回别叫我赵姑娘,叫阿侬就好,你怎么这么瞥扭呢!」赵侬皱了皱鼻子。「那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岳公子?」 「不不不,还是叫阿晟好,而且……而且我不姓岳。」阿晟腼腆地一笑。 「你不姓岳?我以为总兵大人的私兵家将都是和他一个姓的,抱歉啊。」赵侬真是这么觉得,辽东总兵府在广宁城,副总兵府却在辽东镇,至少她在辽东镇看到的副总兵私兵和副总兵都是一个姓的。 「我不是总兵大人的私兵。」阿晟连忙摇手,「我……我是他表弟。」 赵侬的笑当下僵了。「你的意思是,我这几日居然把总兵大人的表弟当成普通小兵使唤了?」 要是被那大冷脸知道,会不会一刀把她给宰了? 「没关系的,在总兵府里,人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你把我当成普通人,甚至像朋友一样,我很开心的。」阿晟急急解释,俊脸都红了起来。 赵侬松了口气,忍不住又笑了。「你也太容易害臊了,都说了是朋友,就别这么见外。」 「我……我……我就是太内向,身体也不好,我娘过世后才把我扔给了表哥,让我到边关历练。」阿晟听到赵侬愿意做他的朋友,心里高兴,话也慢慢说得流利了。「我在这里两年多了,与人交流已经有进步,身体也练得壮了一点。」 瞧他那风一吹就倒的体格,赵侬摇了摇头。「你这样哪里称得上壮?还得多吃点才行,练武也要持之以恒,像你表哥那样才是真的壮。」 岳连霄那身肌肉她可是亲身验证过的,结实又坚硬,摸上去还有弹性……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似乎飘了,赵侬微微红了脸。 幸好阿晟没注意到,只是认同地直点头,而后却又摇摇头。「我表哥那般风采可不是容易达到的,我的底子我知道,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他那么强壮,不过我会努力吃东西和练武,至少不丢表哥的脸。」 「你很崇拜你表哥啊?」赵侬好奇,那大冷脸除了长得好,身材棒,官职高,还有什么值得阿晟着迷成这个样子。 「对,他战功彪炳,百战百胜,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和他一样。」阿晟话没经过脑子便说道:「赵姑……阿侬你也有哥哥,你应该也很崇拜他吧?」 「……我可不想和他一样。」想到赵鲁那大块头,赵侬俏脸微黑。 阿晟这才反应过来赵侬是女人,忍不住大笑起来。「是极是极,你的确不能长得像赵参将,那也太吓人了。」 「是了,你就是得多这样笑,开朗久了就不内向了。」赵侬跟着笑了一阵,「如果你真能好好把自己养壮,我就送你个礼物。」 「什么礼物?」阿晟好奇。 赵侬领着他经过大梨树来到鹰舍边,今天在架子上的只有狗剩,两只镐子及一只黑鵰,至于另外一头那独一无二的王座上,停留的自然是霸气外漏的金鵰。 阿晟简直看呆了,他虽然帮阿侬置办了家俱,但这鹰舍是她自己搭的,他来了这么多回都没注意到梨树后还有这么大一座玩意儿。 对他而言,这每一只猛禽都是书上才看得到的东西,如今竟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瞧那海东青惊人的美丽,鹞子的活泼轻巧,黑鵰的尊贵不凡……尤其是那只金鵰,气势如虹,简直威风得令人不敢直视。 赵侬得意洋洋地介绍自己驯鹰的手段,「这些都是我的小伙伴,这只海东青是我哥的不能给你,鹞子嘛好像不太配你……我将这只黑鵰送你好了!」 「真的要送我?」阿晟惊喜地叫出声来,连客气一下都忘了。 刚刚他可是亲眼看到海东青送信来,心里羡慕得不行,眼下就有机会可以得到一只属于自己的黑鵰了吗? 「本姑娘说话算话,你等会回去多吃半碗饭和两块肉,然后下午再来,我教你如何熟悉它。」 其实以她熟悉的阿晟,送一只体形较小相对温驯的鹞子最为适合,但她莫名觉得阿晟身上有股难言的贵气,虽然怕生气质却极好,所以想了想还是将黑鵰给了他。 至于金鵰,显然依阿晟的气势是压不服的,她完全没考虑过。 阿晟差点像赵鲁那样伸手去摸,只是他的身分对于这方面比较敏感,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任何可能受伤的动作他都不会轻易去做,所以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黑鵰。「它有名字吗?」 第 6 页 「有啊。」赵侬那谜之自信又来了,她沾沾自喜地昂起小下巴说道:「它的名字叫毛蛋!」 「咳咳咳咳……」阿晟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杀了他都想不到这么威武的鸟儿居然会有这么一个接地气的名儿。 他抖着唇角指向海东青。「赵参将的海东青叫什么?」 「叫狗剩。」赵侬笑得更明媚了。「是不是很好听?」 阿晟简直都要哭了。「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赵侬细眉一挑,理所当然地道:「你没听人家说过贱名好养活吗?这些鸟儿都是我从刚孵化的幼鸟开始养起,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夭折,所以我给它们取这样的名字,每一只就都健健康康地长大啦!」 好有道理,阿晟居然无法反驳。 「至于那只金鵰啊,它叫……」赵侬才想说,却被阿晟颤抖着声音打断。 「先不要告诉我,我暂时不想知道。」阿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次太多打击他接受不了。「我……我回去吃饭了,等下午回来,你可得让我和……和毛蛋好好熟悉。」 回到军营的赵鲁一身干干净净的戎服,胡子头发整整齐齐,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出现在总兵大帐,险些闪花了众将士的眼。 大伙儿正在用膳,见到他整个人看上去几乎要比岳连霄还体面,全都忘了吃饭,一人一句调侃起来。 「啧啧啧,老赵你回一趟家变得人模人样的啊?」 「这还是第一次我发现老赵的戎服原来衣襟有块白的?我还以为和老大那身一样是全黑的呢!」 「是不是臭到连自己都受不了了,才甘愿洗干净啊?」 众人之中,唯有岳连霄猜到了是怎么回事,那娇小美丽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眸光微冷,没有加入这个话题。 赵鲁自得地咧开大嘴,比手画脚地道:「可不是,家里有了个女人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替我料理好了。现在我那狗窝可是大变样,院子里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屋子里一尘不染,灶房永远都有热水吃食,我的炕上甚至还围了炕裙呢!还有你们说的那些脏衣服早就换新了,我脚下这双靴子是牛皮缝的,水火不侵,昨天晚上才赶制好的。」 「对了对了,你家是多了个女人。」他们这才想起赵鲁的妹妹来投靠他的事,也无甚新鲜感了。「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值得你这样张狂?」 「这样就张狂?」赵鲁要显摆的可不只如此,他将赵侬给的大食盒拿了出来,在众人面前掀开了盖子。「那你们得看看她替我准备的午膳,小鸡炖蘑菇,酱鸡骨,霾肉,醋溜白菜,酱烂茄子……哇,光报菜名儿老子都饿了。」 这食盒拎这一路拎得他手都酸了,但显然打开后的效果他很满意。 所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岳连霄的眉梢都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群人乂纷纷叫嚷起来—— 「哇!有没有我们的份啊!」 「你这大酱一点儿臭味也没有,打从当了兵我已经十几年没吃过不臭的大酱,你那茄子分我一口呗?」 炫耀得差不多了,赵鲁才慢悠悠地道:「哪有你们的份,这有一半是要孝敬咱们岳老大的。」 岳连霄冷眼看着赵鲁将饭菜推到眼前,耳中听得他说道:「这是要感谢老大派人替我那妹子搬家买东西的,那个小兵叫……叫什么阿晟的帮了很多忙,我妹子很感激,所以菜多准备了些,就请老大笑纳了。」 口口声声的妹子并没有引起岳连霄其他想法,直觉就以为说的是爱人,但当赵鲁提到了阿晟的名字,他脸色一沉,猛地站了起来。 「老大你怎么了?」 不仅赵鲁吓到,其他人也惊呆了,当下全噤声不语,齐刷刷地看着莫名其妙发怒的岳连霄。 岳连霄目光阴恻恻地看着赵鲁。「她说这阵子帮她的人叫阿晟?」 「是啊,阿晟有什么不对吗?」赵鲁一头雾水。 「阿晟没有什么不对,你家那女人倒是好手段、好算计,懂得砂里挑金,居然挑到阿晟头上了。」岳连霄冷哼一声,突然转身往帐外走。「我回城一趟,这几日不回了,由赵鲁代总兵职。」 总兵大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发火,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走了,留下大帐里一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尤其是赵鲁,他刚才说什么让老大不高兴了吗?之后还说他妹子很会挑,挑到了阿晟,但阿晟不就是总兵府推派出来帮她的小兵,这小兵挑得好难道还错了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四周的人已经偷偷将筷子伸向他的食盒,吃得不亦乐乎了,待他回过神来,好菜都少了一半,这时候谁还管阿晟是什么玩意儿,赵鲁筷子一抄,马上加入了抢食的行列。 「喂喂喂你们太过分了,这是我妹子特地为我做的,鸡肉好歹留一块给老子——」 第二章 误会加深引冲突(2) 当岳连霄快马由镇远堡军营赶回,已经接近夕阳时分,他将马扔在了总兵府门口,却没有进门,而是冷着脸往隔壁行去。 赵宅的大梨树果子结得满满当当,风吹过去一阵梨香,赵侬早已饶汁水丰沛的鸭梨馋了很久,也不知道家里树上这些吃起来怎么样,如今时候到了,还不快些摘下来过过瘾。 于是赵侬等正午烈日过去,没那么热的时候,赶忙将阿晟拉来一起采梨。 两人都没做过这活儿,除了身高所及能采到的部分,再高一点的梨两人就一筹莫展了,由于这棵梨树虽大,枝干却没强壮到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所以两人就没想着爬树。 阿晟试着摇树,树梢上的梨子文风不动,反倒是树上一只洋红儿被摇了下来,俯冲向阿晟作势攻击,幸亏赵侬及时吹了一声口哨,那雪团竟似听懂了,回旋一圈又回到树上去。 摇树不成,阿晟又出了另一个馁主意,指着后头的鹰舍,建议让赵侬的小伙伴们帮忙将高处的梨采下来,赵侬只用着看傻瓜的眼神看他,小伙伴们那利爪强而有力,随便一抓梨子没直接爆开已经算好的。 最后两人想了个傻方法,用竹竿分别绑上刀子与篮,一个负责割,另一个拿篮在旁边接,这样采收起来虽然慢,却能保证采下来的果子都是完整的。 然而这傻方法进行没多久,篮子都还没半满,岳连霄就来到树下,铁青着脸看着采梨的两人。 「你们在做什么?」 持着长竹竿的两人转头,看到的就是一张大冷脸。 这张脸阿晟看习惯了,首先反应过来,也知道表哥不高兴了,虽然不确定原因,只得讷讷地道:「表哥,我们在采梨啊!」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蠢?」这样要采到何年何月? 岳连霄表情没多大变化,只是眼睛微微一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鄙视却是谁都感觉到了。 赵侬扁了扁嘴。 阿晟有些尴尬,因为是自家表哥,只能自己开口解释道:「鸦梨脆嫩怕摔,我们不够高,这树又不够壮爬不得,所以只好……」 岳连霄默默吸口气。「府里有长梯。」 赵侬与阿晟又是一怔,这次换赵侬眯眼看向阿晟,浓浓的鄙视。 阿晟只得回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没错,他的确蠢。 「你回去。」岳连霄突然沉声说道。阿晟以为是叫他回去取长梯,应声后便匆匆跑离。 等院子里只剩他们俩时,岳连霄便不客气了,用着比方才冰冷十分的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她。 眼下可说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打量她,长得的确标致,目如秋水极为勾人,要是不知她的放荡行径,确实容易被她这副娇柔纤弱的模样给骗过去。 「你缠上赵鲁我不管,但你以后离阿晟远点,他不是你可以勾引的对象!」岳连霄话说得直接,不留一点脸面。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引他了?」眼力这么差,忠靖侯的爵位钱买的吧? 赵侬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自以为是的家伙又在自己编故事了,不知又把她编排成什么随便的女人。 岳连霄完全没辜负她的期待,直接就她不检点的事实指责道:「先是我,再是赵鲁,现在又是阿晟。我警告你,你若乖乖的不惹事,我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让我发现你再次行为不端,在我手下之间兴风作浪,别怪我不客气!」 赵侬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何况他说的根本不是事实,不过这家伙的误会根深蒂固,解释只是浪费口舌。 打是肯定打不过,他又是哥哥的长官,不好发动小伙伴们攻击他,眼角余光看到附近有邻居出来张望院子里的动静,她眼底光芒一闪,暗自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稍微靠近了他一些,伸手就朝他肩膀搭去。「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会怎么对我不客气啊?」 她靠得太近了,幽幽的香气飘进岳连霄鼻腔,他心头一动,本能的就伸手想推开她。 第 7 页 然而他根本还没碰到她,却听到赵侬惊叫一声,向后倒下不说,还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带都掉了,长长的头发披散,衬着那张泓然欲泣的小脸,加上一身狼狈,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在岳连霄纳闷她如何闪过自己那一推的时候,就听到地上的人儿突然梨花带雨地哭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总兵大人肩膀上有片树叶,总兵大人为何要出手打我……」 赵侬一边抹着泪,一边哽咽。「我一介孤女不远千里前来投亲,虽是身无长物,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自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谨言慎行敦亲睦邻,总兵大人何苦欺我一个穷苦贫家女……」 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岳连霄都要气笑了,光是赵鲁的照应她就不可能是个穷苦贫家女,真不懂这女人莫名其妙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才这么想着,便听到背后几道抽气声,他雄躯一僵,慢慢地回头一看,院子之外早就围了好几个邻居对着他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他们总兵府的人,个个表情都是不认同。 而抬来长梯的阿晟甚至还站在梯子上越过众人往内瞧,自也清楚听见了赵侬的指控,不由一脸失望地看向了他。 岳连霄懂这女人在搞什么鬼了,他转头狠狠瞪她一眼,却见赵侬肩膀一缩,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自己。 「总兵大人还想干什么?」赵侬紧抿着小嘴好不委屈,杏眼中水光迷蒙,要不是知道她在演,说不定他都会忍不住同情她。 岳连霄当下决定不和她玩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不屑与一介女流计较!于是他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赵宅。 他这么一走过来,院外的人都知道他是谁,自是一哄而散,岳连霄毫无滞碍的将阿晟由梯子上拽下来,拉着他就要回总兵府,却在离开前本能的回头瞄了一眼赵家的院子—— 那女人还坐在地上,却是伸手把眼角往下拉,吐出香舌,幼稚地朝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你以后给我离那女人远一点!」一进门,岳连霄也不废话,直接冷声警告阿晟。 阿晟甚少反抗岳连霄,但这次他破例了,「为什么?阿侬是好女孩,她又没做错什么,表哥你何苦欺负她?」 他罕见的激动反应令岳连霄眉一挑,倒是觉得他这样还不错,这才像这年纪的少年该有的脾气,不过该训的话还是要训,年少懵懂的时候最容易做错事,那女人又太过刁钻,他怕阿晟真的上她的当,为美色所迷。 「她先是勾搭我,现在住在赵鲁的房子里,又来接近你,能是什么好女孩?你这么替她开脱,难道你对她有什么想法?」 阿晟瞪人了眼,连忙摇手。「我没有我没有,表哥你误会了,我对她不是男女之情,阿侬热情爽朗,我只把她当成一个好朋友。」 岳连霄见他目光清正,确实没有心虚,便点了点头。「最好是如此。阿晟,你别忘了自己的身分,那女人行止不端,你不宜和她走太近。」 阿晟沉默了片刻,他与赵侬说他不姓岳,事实上他姓皇甫,全名皇甫晟,皇甫是国姓,他便是当朝三皇子,他的母亲淑妃是岳连霄的亲姑姑,所以才会称其为表哥。 淑妃身体不好,所生的皇甫晟从小也是体弱多病,因为多在宫中养身子,与人交际并不太擅长,总是显得有些害羞瞥扭。 皇帝近年身体每况愈下,却因没有立太子,皇子之间斗争日盛,在皇甫晟十二岁那年,宫中来了刺客,皇甫晟差点没能躲过去,受伤后反而变得更内向了。 淑妃自知时日无多,向皇上求了个恩典,让皇甫晟以监军之名到边关历练,希望他待在骁勇善战、气势不凡的岳连霄身边能被影响变得勇敢些,再不济也能学到点东西。 皇帝允了,他也厌烦皇子之间的斗争,虽然老三一向乖巧沉默,但能丢出去一个是一个,免得连这一个乖的都被带坏了,所以在淑妃亡故后,守完孝的皇甫晟便被送到了广宁卫。 「表哥,我觉得你对阿侬的成见太深了。」皇甫晟还是想替自己争取一下交友的权利,「虽说离开了皇宫那个令人憋闷的地方,但总兵府的人都知道我的身分,对我毕恭毕敬,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而外头那些陌生的人就更别说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 「可是阿侬不一样,她健谈、开朗,把我当成平常人,和她在一起什么都可以说,不必介意什么身分地位,她还叮嘱我要多吃多动,练武也不能落下,现在我的身子骨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而且在她的带领下,我也比较敢和邻居交谈了。」 岳连霄以往回总兵府总是来去匆忙,甚少仔细看看这个表弟,在他心中皇甫晟就是个病秧子,需要好好呵护,他虽然交代了习武和读书的功课,却也没有强迫他一定要学到什么程度,平素也是让他留在总兵府,从来不让他入军营。 如今细细瞧去,皇甫晟的脸上似乎真的有了血色,也不像以前那样瘦骨嶙峋,身上长出些肉来了,而且岳连霄经他提醒才猛然察觉皇甫晟现在说话有条有理,还敢据理力争,完全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有八成时间不是沉默就是结巴。 好吧,他承认,听完这番话,他对那女人的观感是有一点改变,但也就只有一点。 皇甫晟见他似乎不以为然,更是卯足了劲说赵侬的好话。「而且阿侬还有一手驯鸟的本事,驯服了好些个猛禽,还送了我一只鸟儿,可漂亮了。」对此岳连霄不以为意,想来就是些八哥鹦鹉之类的玩赏鸟,皇甫晟少见这类玩物,听鸟儿说两句话就希罕得不行。 「那不过是奇技淫巧,讨好人用的,你也别过分重视这些东西。」 「不是,阿侬的本事真的很厉害,不信你看!」皇甫晟拉着岳连霄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掏出一个哨子,他最近与那黑鵰培养感情,就是用这哨子呼唤它。 他猛力一吹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然后就期待地望向天空,心头有些忐忑,并不是很有把握一定能将黑鵰呼唤来。 没几息的功夫,振翅的声音由远而近,皇甫晟面露喜色,岳连霄则是一脸戒备,这种振翅声一听就是猛禽,他快步将皇甫晟闪电拉离窗边。 皇甫晟才刚闪开,眼睛一花黑鵰就飞了进来,因为他站得离陌生的岳连霄太近,黑鵰就没有飞到他手上,而是停在了屋内的盆架上,从它爪子上落下了一个东西,是一个小篮子。 皇甫晟想上前查看,却被岳连霄警戒地拦住,「这黑鵰……」 「就是阿侬送我的鸟儿啊!」皇甫晟一个高兴,没发现自己居然成功挣开了岳连霄的手,直奔到黑鵰前,弯身捡起地上的篮子。「啊!是阿侬给我的梨子!」 岳连霄没有阻挡皇甫晟,是因为他发现黑鵰的确没有敌意,看着皇甫晟给那只黑鵰喂食肉干,一人一鸟很是亲近,他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这只黑鵰真的是赵侬驯服的?」因为那篮梨子,岳连霄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只是关于那女人的事他忍不住又再确认一番。 「是啊!它叫做毛蛋……呃,很特别的名字吧。」说到尊贵黑鵰的贱名,皇甫晟还是笑得有些勉强。 岳连霄倒是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名字,他小时候还叫驴蛋呢,毛蛋算什么。「她驯服的都是黑鵰吗?」 「当然不只,我见过的就有三、四种猛禽。阿侬是真的很了解她的小伙伴们,比如她会特别交代我毛蛋爱吃兔肉,喜欢饮山泉水,阿侬也送了赵参将一只珍贵的猛禽,那可是海东青呢!」 听到最后一句,岳连霄倒抽了口冷气。 海东青这种猛禽的珍贵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除了速度极快,还飞得高,在雪地里堪称无影杀手,女真人以前驯养海东青是用来猎食冬日以蚌为食的天鹅,好取得天鹅吃下的北珠。 看来,他有必要再去找那女人好好的聊一聊了。 第三章 把话说开变朋友(1) 赵侬起了一个大早,天都还没亮就先到鹰舍喂食小伙伴们,又拿了一盒子附近孩子们抓的蚂蚱搁到梨树的枝杈间,让那些雪团子吃,接着在井沿洗了手,不知是天气真的开始凉了还是她刚碰冷水,居然打了一个冷颤。 她回屋加了一件比甲,这比甲是绯红色的,胸前绣着桃花瓣,很是衬她的年轻秀气,一张脸蛋儿彷佛更加妍丽了。 先来到灶房看昨日煮好浸泡一晚的糖水梨,糖水的颜色已经渗入梨肉,一开盖子满屋甜香,赵侬取来好几个小罐将糖水梨分装好,这些都是要分给皇甫晟还有附近邻居孩子的。 可惜数量不够多,昨日被岳连霄一打岔就只摘了一筐,她将糖水梨的小罐子分别封好口后,拎着小篮子准备去分送,此时外头天色已经大亮,经过梨树下时,看着高挂枝头的梨她不由停伫片刻,思索着只有自己该怎么将剩下的都摘下来。 第 8 页 「你这树梨味道很好,以前屋子还空着的时候都是总兵府的人来摘的,很快就摘完了。」 背后冒出了岳连霄的声音,她惊讶地一回头,便见到他立在那儿,一身红棕色曳撒常服,腰间还别了块玉,眉眼少了穿戎服时的戾气,看上去颇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味道。 而她这一回眸,红衣娇颜,栩栩动人,也让岳连霄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红颜祸水,说的就是她吧。 这不是他该心动的女人,于是他很快将方才的错觉掩去,说道:「我偶尔也会过来摘几颗,想不到过了一年,这树已经有主了。」 他朝她走一步,她就提防地退一步,岳连霄直接越过她来到树下,一手拎起她放在树下的筐,接着纵身一跳,轻巧地落在看来并不强壮的树干上。 阳光透过树梢在他的头顶上形成了一圈光晕,让赵侬看得有些恍神,这个男人不冷脸的时候其实非常好看。 只见岳连霄快手摘了几个果子,又拎着筐飞跃至另一个枝头,明明那么大个子,却比小鸟还轻巧,枝头都不带乱动的,叶子也没落下来几片。 赵侬眼都瞪大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怕自己惊动他,若树干断了害他掉下来,她搞不好还要落个刺杀总兵的罪名。 就这么来去几回,筐满了,岳连霄才一个纵身落地,将一筐梨放到她身前。「向你赔罪的,阿晟昨日已和我说清楚,与你之间以诚相待,我不该怪在你头上。」 赵侬又忍不住抬头,这次是看天有没有下红雨。 「摘我家的果子向我赔罪,横竖我接不接受你都没损失,你还真会算。现在院子里可是只有你和我,你不怕我勾引你?」两人之间的恩怨可不只昨天那一桩,没道理他道歉她就要接受,她只是没好气地将手上的篮子往他眼前一推。「这是给阿晟的糖水梨,你带一罐回去,没事你可以走了,」 「我有事找你。」岳连霄看都不看她篮子里的糖水梨,只是正色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我前来找你除了赔罪还有要事相商,并非纯粹套交情。」 谁跟你有交情?赵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总兵大人有何贵干?」 「阿晟说你会驯鸟,昨日我看见你送他的黑鵰了。」岳连霄开门见山地道。 「驯鸟只是我万千优点之中的微末部分而已,不足挂齿。」赵侬皮笑肉不笑地道,但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得意。 岳连霄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自大的话被她说得好似自谦一般,不过他还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可以看看你的……小伙伴吗?」 「可以。」鹰舍就在梨树后,她把装糖水梨罐的篮子顺手往梨树上一挂,便领着他走了几步。「你看吧!」 可能是天气有了变化,今日鹰架上倒是热闹,海东青、苍鹰、鹞子、林鵰……还有一种身上带有斑点,当地俗称土豹的猛禽,它们错落有致地各自歇息着,金鵰依旧不动如山地立在它独享的木架上,雄姿焕发。 岳连霄立刻被金鵰吸引了,连一旁异常美丽的海东青都没能让他移开目光。 「这都是你训练的?」听皇甫晟口述远没有亲眼所见那么震撼,他当真对她另眼相看了。 「可不是,它们和我一起成长,我们是生活在一起的伙伴,我从不限制它们来去,用笛音和它们沟通,久而久之它们就能听懂笛音的意思了。」她说着拿起禁步上的羽笛。「就是这个,能发出不同音调,每一个小伙伴都有自己熟悉的音调,我再借以制作出同样音调的哨子,这样即使没有我这羽笛,像阿晟就可以用他的哨子召唤他的黑鵰,再加以沟通、吩咐命令等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坏心眼地一笑。「我示范给你看。」 赵侬突然吹响了笛,先是一声,然后又是两声连音,架上的一只鹄子突然动了,这本就是以速度及轻巧取胜的猛禽,一个眨眼就飞离了鹰架,冲向岳连霄,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叼走了他腰间的玉佩,而后停在赵侬手上。 赵侬将鹞子放回,沾沾自喜地一边把玩着他的玉佩,一边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啊?」 岳连霄点点头,能做到这样确实厉害,不过常人或许拦不住那只鹞子,但他其实可以出手击退它,只是他犹豫了一瞬便随之任之,因为他并不想让这样神俊的鸟儿受伤。 「我能向你……买一只吗?」他本想说要一只,但他不想欠她人情,况且她那样锚铢必较的人,恐怕不会没来由送他一只猛禽。 「那不行。」赵侬眉头都皱起来。「它们又不是商品,何况谁会卖自己的伙伴?我送其他人鸟儿,比如阿晟,是抱着让鸟儿与阿晟成为最亲密朋友的想法,但前提是鸟儿也要认同那个人才行。」 她的说法令岳连霄想到了他的战友,所以他毫无滞碍地接受了。「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是一同生活的伙伴,的确不能出卖。」 赵侬眼睛一亮,突然觉得眼前这家伙顺眼多了,当初她与赵鲁提出这套伙伴的说法时,还被他笑了好久。 「是吧是吧,所以不能卖给你。」她十分满意地笑道。 岳连霄沉默了一下,「如果是你的鸟儿自己认同我呢?」 「不可能!」赵侬对自己的小伙伴很有信心,「没有我的引介,小伙伴不可能认同一个陌生人。」 「不若让我试试看?如果真有鸟儿主动认同我,你就送我一只?」岳连霄直视着她,声音带着蛊惑。 赵侬被他盯得内心小鹿乱撞,这男人一张脸皮太能唬人了,但不应未免心虚,所以她硬着头皮道:「好,如果有哪一只主动认同你,那就送你。」 岳连霄默默走向了鹰架,脚步没有任何迟疑,竟是直接走到了金鵰面前。 瞧他一来就挑战最高难度,显然是觉得被金鵰拒绝了也不会太没面子,赵侬禁不住噗嗤一笑,「你要放弃也别做得这么明显……」 然而没多久,她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因为她亲眼看见岳连霄将手伸向了金鵰,就离它一臂远,然后坚持在那里,金鵰与他只僵持了一会儿,居然翅膀拍拍,由鹰架飞到了他手臂上。 「不可能!」赵侬花容失色地嚷出来,大步走到他身旁,看着金鵰连他的皮都没抓破一丝,代表它真的认同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可是金鵰啊,它都不见得认同我了,居然会认同你……」 岳连霄不语,只是托着金雕,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很明显表达出他的意思:本将笑纳了。 「不行不行!」赵侬简直要疯,她一向把金鵰伺候得像老大,好肉好水的,怎么可以另攀高枝就不认人了。「它……它认同你了,但我不认同,金鵰不能给你!」 岳连霄皱眉。「你这是耍赖。」 「我就是耍赖怎么了,我不想把金鵰给你,我的小伙伴里金鵰只有一只,我含辛茹苦的把它养大,才不要莫名其妙被你骗走。」 这话说的真是无赖,但岳连霄看她眼眶都红了,一副随时准备大哭的模样,这次含在她眼中的泪可是真真实实,不是演的,他相信自己要真把金鵰带走,她能连哭三天三夜。 何况没有她的配合,他也不知如何支使及驯养这只金鵰,想了想还是依依不舍地将它放回鹰架上,君子不夺人所好,纵使对方不是君子,是个难搞的女子。 赵侬这才揉了揉眼睛,心有不甘地指着金鵰开骂,「枉费我对你这么好,你眼皮子竟这么浅,只想攀附权贵!你不会是只母鸟吧?有必要这样含情脉脉看个不停吗?明明当初我看你是只公鸟啊……」 这显然是指桑骂槐,但岳连霄听着她荒腔走板地教训金鵰,竟无端兴起一股笑意,甚至盖过了没能得到金鵰的倜偎。 「告辞了。」既然求鸟不成,岳连霄一拱手便欲离去,在经过梨树时还顺手在篮子里掏了两个糖水梨罐。 赵侬连忙叫住他。「喂,你怎么拿了两罐?阿晟吃一罐就够了。」 「另一罐是我的。」岳连霄面不改色,手上的糖水梨罐往天上一扔又接住,示威似的。 「你没有接受我的道歉,也没有送我金鵰,等于我白白替你摘了一筐梨,这是谢礼。」 赵侬张口结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简直都不知道从哪里生气起。 「哼!不过幸好我也没亏!」赵侬冷哼一声,把手上的玉佩往天上一扔,又掉回手里。 其实,那个家伙也不是那么坏。 这几日,赵侬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她耍了个无赖,拒绝送鸟给岳连霄,但他并没有仗势欺人或伺机报复,也没有禁止阿晟来找她,更没有来讨他的玉佩,只是偶尔会过来看看金鵰,却是不再开口索要。 每次见他们离情依依的样子,赵侬不免产生浓浓的罪恶感,所以她也没脸阻止岳连霄来看金鵰,相比起来,好像言而无信的她比较像个混蛋。 第 9 页 就这么心虚了好一阵子,觉得风头过了,赵侬才松了口气。 梨树采完也入了秋,天气凉得快,现在她已经需要穿上袄子了,这里的袄子里絮了乌拉草,柔软保暖又不容易发臭,等真的到了冬天,风呼呼地吹得人脸上生疼,衣服外就得再加上皮袄,万一下雪,脚上也要套上絮乌拉草的兽皮靴子,才不会冻到没感觉。 赵侬什么都不怕就特别怕冷,说不得还得把赵鲁的大氅都收缴了自己穿,否则还不得冻坏。 这种天气就是想吃些热的,她清早点了豆腐花,然后做了以鸡汤为底,加了香菇木耳黄花菜炒制成的澜子,吃豆花的时候两匙浦子一匙辣油,可以从肚子暖和到全身。 有了豆腐花,自然也要有烧饼,赵侬幼年在辽东镇时常饿肚子,长大就不断琢磨吃的,所以她做的烧饼有自己的手法,用的是发面,这样烙出来的烧饼外酥内软,凉了也不会发硬,在揉面时她还加入了花椒、胡椒及蛋黄,吃烧饼时舌尖若有似无的被辣味刺激,还有蛋香,味道丰富有层次。 她做过这烧饼给赵鲁,他一次能吃掉五个,这回她想着分点给阿晟,阿晟食量并不大,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做得多了。 就在她备好早膳时,鼓楼突然响了,吓得她在取烧饼时手被锅子烫了一下。 「这是……」犹记得赵鲁告诉过她,若是城里的鼓楼响了代表有战事,她应该做的就是锁好所有的门窗,躲在家里最安全的地方。 赵鲁一向大而化之,说笑的时候带股憨气,但在告诉她这段话时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所以她也记得特别清楚。 她本能想按照赵鲁的话去关门,但突然反应过来这鼓楼声响,隔壁的岳连霄岂不是马上要赶回军营? 在心中挣扎了一瞬,她抄了块滤豆腐花的干净白布,飞快地包了几个烧饼,而后飞奔过院子,一口气冲出大门。 此时岳连霄正走出院门翻身上马。 「岳连霄!」赵侬喘着气,幸好来得及,他还没走。 岳连霄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就要发力策马离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往旁边一看,就看到小姑娘气喘吁吁跑了过来。 「这个你带着!」 拿到岳连霄面前的,是一只哨子及一副指环。 「这是……」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整颗心彷佛都要沸腾起来。 「这是呼唤金鵰的哨子。」赵侬知道时间紧迫,很快地把话说完。「你这阵子和金鵰有些熟悉了,应当能成功呼唤它。还有这指环,你可以给特定的人,金鵰会飞向持有这指环的对象,这样它可以帮助你在战时快速与远处的人互通讯息。」 因为岳连霄没有学过如何对金鵰下命令,暂时只能用这种方式,若是日后岳连霄与金鵰更熟了,就会懂得与它沟通的方法了。 若是她拿别的东西送他,岳连霄可能会迟疑,但这哨子与指环他二话不说就收下了。 「谢谢你。」这句道谢说得十足真心,不管先前对她有什么成见,至少现在的感激是切切实实的。 「还有,金鵰的名字叫铁柱,铁柱喜欢吃禽鸟,越大只的越好,不爱吃兽肉和鱼,你以后就这么叫它,再喂它吃肉,会更快与它熟悉。」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意。岳连霄看出了她眼中的不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彷佛都快哽咽了,能在关键时刻做出这种取舍,她的格局可是比他想得大多了。 这女人轻浮归轻浮,大事上却是拎得清的。 「铁柱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他收下哨子,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他还是第一个听到鸟儿们的贱名没有面露狐疑或嫌恶,反而很有诚意地赞赏,赵侬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不由得心花朵朵开,当下心也不酸了,朝着他嫣然一笑。 这一笑,岳连霄觉得自己内心被什么击中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个。」她将烧饼塞到他怀中。「这时间你定然还没用早膳,打仗不能没力气,这些你带着吃,你……你快走吧!」 不知是被他盯得害臊还是什么,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俏脸微热。 手上的烧饼热腾腾的,隔着白布都还在冒烟,岳连霄看了眼她纤手上被锅子烫了一道的痕迹,内心动容,时间却不由得他多说什么,只得简洁地说道:「谢谢,快回家去关好门窗。」 语毕,岳连霄骑马绝尘而去,明明怀中的哨子与指环比较重要,他的心思却一直放在布包上,最后鬼使神差地摸出了一个烧饼,一口咬下。 这个烧饼很好吃,他同样很喜欢,却来不及告诉她。 女真人清晨时偷袭了修筑城墙的工人,想破坏工事,却遭遇了巡逻的将士,双方很快打了起来,各自寻求支援,一场小战役越演越烈,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岳连霄虽不在,但留营的参将们都不是省油的灯,硬生生将数千名偷袭的女真人堵在城墙之外,赵鲁尤其生猛,一刀下去劈得对方将领差点掉只手臂。 当岳连霄赶来时,天朝大军气势瞬间沸腾,他就是辽东战场上的神,女真人闻风丧胆,当即朝着小黑山方向撤退,女真人对小黑山了若指掌,每次他们一打输就躲进山里,分散逃亡,让广宁卫毫无办法。 岳连霄在对方将领刚进山时弯弓射箭,直直地插在了他的头盔上,吓得对方心胆俱裂,连箭都没拔,头也不回地冲进山里。 「总兵大人,还要追吗?」赵鲁不甘心地问。 基本上以前都是对方进山就算止战,但每次他们打了就跑,己方明明有胜算却要看着对方从容离去,那种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追!」岳连霄突然由怀里拿出了一只哨子,猛地一吹。 赵鲁看直了眼,该不会…… 果然便如赵鲁的期待,一道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一只威风凛凛的金鵰停在了岳连霄的手臂上。 赵鲁看得脸都歪了。「这……这不是阿侬最宝贝的那只……」 「她借我了。」以为阿侬是赵鲁的伴侣,岳连霄不想说得太多,免引起误会,便言简意眩地解释。 接着他又吹了声哨,指向小黑山的方向,那金鵰随即振翅飞去,岳连霄同时回头对将士们说道:「跟上去!」 一群人虽是不明所以,却都听命行事,毫不犹豫与岳连霄一起跟在金鵰身后,进了小黑山。 第三章 把话说开变朋友(2) 小黑山山势不高,林木却密,山路曲折隐蔽,极容易迷失方向,然而金鵰就如一盏明灯,它似乎知道下方有熟悉的人在跟随,便飞得不高,让众兵将能轻易地跟上。 追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前方有了动静,岳连霄命军队分散开来,只见金鵰在前方不远处盘旋,众兵将便悄悄朝那方向围过去。 「谁!」林中隐匿的女真军队察觉不对,拿着铁矛指向来人,却发现他们已经被广宁卫团团围住,一个个持矛的手都差点软了。 被保护在中间的女真将领正在疗伤,他手臂被赵鲁砍的一刀太过严重,若不尽快处理只怕手都保不住。 突然见到自己这队人被发现了,本还咬着牙考虑要不要硬冲出去,大不了拼着手不要了,然而当见到岳连霄由将士中间行出时,女真将领知道他没希望了。 「岳将军,打不过你,我们投降,可是我们这里不过区区百来人,你抓了也没用……」 那女真将领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与岳连霄沟通起来并无障碍。 「要的就是你,全绑上!」岳连霄面无表情说道,能抓到一个将领胜过俘虏千百士兵。 因为将领的投降,其余女真士兵也没有抵抗,一个个被绑了手。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只有一只手的女真将领倒是不用绑了,他看着同伴们被俘,咬紧牙关问道。 岳连霄冷冷一哂,突然朝他伸出手,那女真将领本能地往后一缩,岳连霄却不是对他动手,而是捡起他放在身旁的头盔。 他拔下头盔上的箭,箭尖嵌着一个小指环,岳连霄默默将指环戴在手上,女真将领就听到几声振翅的声音,而后一只雄壮的金鵰停在了岳连霄的手上。 女真将领失声叫道:「是金雕!你竟驯服了金雕!」 真要说起来女真将领输得不冤,赵侬原本给岳连霄这指环是让他用来通讯,否则不懂命令的鸟儿一放,总飞回赵侬身边也不是个事儿,估计赵侬都没想到这指环还能这么用,居然被岳连霄拿来追踪敌人。 「多谢了,铁柱。」他摸了摸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想不到铁柱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飞离了他的手,自行觅食去了。 是了,那女人说过铁柱爱吃的是禽鸟,但他手上的是猪肉干,自然引不起金鵰的兴趣,看来还需要更多时间磨合。 只是,那女人或许不会把金鵰给他。 第 10 页 思绪至此,岳连霄有些烦躁,他将赵鲁叫到身旁,问道:「你家那个……阿侬姑娘,借了这只金鵰也算立下功劳,军营会有赏赐,她喜欢什么东西?」 「阿侬她喜欢……」赵鲁脑筋一片空白,最后傻笑地摸摸头,「我不知道。」 「你的人你竟一点都不了解?」岳连霄皱起眉。 「我们分开十年了,最近她才来投靠我,这么多年空白,嘿,我还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赵鲁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下次我休沐回家问问?」 「不必了。」岳连霄示意赵鲁回去忙,在心中暗自决定自己去问,横竖他还需亲自将金鵰送回。 原来赵鲁与她是旧识,并不是她色诱来的,幼时的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就住到了一起,显然也有一段郎情妾意,那她当初为什么要在城门口勾搭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岳连霄心里更烦躁了。 俘虏了女真的将领之后,岳连霄将善后之事交给了赵鲁,自己则是觑了个空,特地策马回到广宁城。 他走进赵家小院时,赵侬正不知在院子里做什么,搬着一个个小缸到屋檐下,小缸似乎有些分量,她直起身时还忍不住捶了捶后腰。 一抬起头,便看到由门口行来的岳连霄,赵侬喜上眉梢,想着这家伙终于来了,她笑意盈盈地快步朝他行去,正好与他说说金鵰之事。 然而看在岳连霄眼中,她这笑容无疑是一脸桃花,还一副朝他飞扑而来的样子,更糟的是他居然在心中挣扎,如果她又上前抱住他,他是否应该将她推开? 就在岳连霄脑子还一片混乱时,赵侬已经跑到他眼前,却是突然低呼一声,整个人朝着他扑过去。 岳连霄下意识抱住她,但抱了之后又觉得不妥,很快将她推开。 他的动作纯粹出自于本能,所以出手有些大力,本以为她会跌倒在地,想不到她居然稳住了,一脸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你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问题?我差点就被你推倒了,又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了,难道你还觉得我在勾引你吗?」 「难道不是?」岳连霄脸色有点难看。 「我只是不小心绊到了!」赵侬委屈指了指地面,「你没见到地上的石块吗?」 确实是一个不小的石块,都有他拳头大了。岳连霄一阵沉默,莫非他真的误会她了? 这是赵侬挑选压酸菜缸子石头时被她弃置不用的,早知道就别乱丢了! 她弯下身揉了揉脚踝,一边喃喃抱怨道:「我说你这人真是奇怪,你如果心里没鬼,怎么会觉得我靠近你就要勾引你?」 岳连霄表情难解地说道:「因为我第一次在城门口遇见你,就是……」 「那次是个意外!」赵侬简直被他气死,他一开始就把她想成轻浮的女人,根本没听过她解释,「我把你认成赵鲁了啊!我与他十年没见,只知他升了参将,在城门等他时听到旁人叫你将军,又见你一身戎服,所以才会误认嘛!我后来想向你道歉,但你还没听我说完就走了,这也要怪我吗?」 这事她真觉得委屈,因为他的误解,她可是莫名其妙地被他冷言冷语警告了好几次。 岳连霄心头一动,不由回想当时的情形,因为那日一早就被忠靖侯府派来的人惹怒,教训了两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在城门口又来个投怀送抱的,他直接就有了错误的联想。 后来他的确在她放开他后转身就走,也没有听她解释,竟然就一直误会到现在…… 他不由怔怔地看向她,看出她的憋屈与难过,心中那股莫名的罪恶感就腾腾地起来了。 他一直觉得她在男人之间周旋,但经她这么一解释,那日在城门口抱他是一场误会,她与皇甫晟之间更只是金兰之交,别说皇甫晟从未进她的屋,两人在院子时门也一定是大开的。 从头到尾真正与她有瓜葛的不过就赵鲁一人,而赵鲁是她十年前就相识的青梅竹马,情分自然不同,她投靠他或许是走投无路,这样的她能说是随便的女人吗? 便如她所说,若不是他心中有鬼,怎么会认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勾引他,至少她送皇甫晟与赵鲁吃食的时候从来没给他送一份,上次的烧饼也只是适逢其会;她给了皇甫晟与赵鲁一人一只猛禽,而他手上的金鵰还是她为顾全大局而借他的。 从这些事情上来看,她确实没有勾引他的意图。 「我错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岳连霄立刻摆正姿态,慎重其事地说道:「我该向你致歉,确实是我将你想得太不堪,被成见蒙蔽了双眼。」 「你居然道歉得这么干脆?」她狐疑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她还以为他会矫言伪行地找借口,死不认错呢。 「是我的错我就认。」岳连霄自认有过必改算是他少数的优点之一。「抛开那些成见,你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其实他是想说她是个不错的女人,但以他们的关系并不适合,否则听来总有些暧昧。如果他能在赵鲁之前遇见她,或许他就敢说了。 他的夸赞很快令赵侬高兴起来,方才那些委屈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她虽然有仇必报小心眼得很,但之前也整过他了,两个人也算扯平。 「大人你有眼光!」她终于能朝他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总带着几丝嘲讽。「你也不像阿晟说的那么难沟通嘛。」 她的言下之意却引起了岳连霄的注意。「阿晟觉得我难沟通?」 「是啊,你成天冷着一张脸,他心里有事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赵侬理所当然地道,一点都不怕得罪他,「按我说啊,你将阿晟保护得太好了,他其实并不想被你关在总兵府里,又觉得如果和你这么说好像嫌弃了你的安排,辜负了你的关怀似的。」 岳连霄思索了片刻,问道:「那阿晟想做什么?」 「他想入军营。」赵侬答得干脆明确。 「入军营随时要上战场,那太危险了,阿晟他……」他本想说皇甫晟身分贵重并不适合,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毕竟这事不能随便透露。 赵侬却没意会到他的欲言又止,而是就他的话说道:「阿晟他不怕危险啊!他要的是历练,他身子虽单薄却不病弱,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其实力气不小,一刀就能劈开柴块,帮我挑水时,行进间桶里的水文风不动,可见武功也练得不错。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上战场了,整天关在总兵府能历练什么呢?」 再一次,她又将他说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又开口,语气轻得却像是在询问自己。「是这样吗?」 赵侬想了想,换了一种他能设身处地的方式说道:「男人应该都有建功立业的梦想,你在战胜女真人时那种荣耀的心情,阿晟应该也很想感受看看吧。」 她说的对,他怕皇甫晟受伤吃苦,但这些都不是皇甫晟要的,他不能那么自私的剥夺皇甫晟争取自己荣耀的机会,何况皇甫晟的身分是皇子,日后若是……身上有些战功也是好的,而在军营中磨练更能增进他的心性。 想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皇甫晟的想法,他的心头有些郁闷,却又矛盾地觉得如释重负,因为至少还有个她能做两人之间的桥梁。 「我明白了,这些我会安排,日后阿晟如果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可以让他来找我,我其实也挺想与他沟通。」 赵侬点点头,突然问道:「说了这么多,你日来究竟是做什么?」岳连霄由怀中掏出了哨子与指环,难掩不舍地递到她眼前。「我来将铁柱还给你。」 虽然他没有再召唤过铁柱,但他知道它已经回来了,或许正停在梨树后的鹰架上。 她细细地看着他的神情,没有直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真舍得还我?」 「舍不得也要舍,它本就是你的伙伴。」他又补充了一句,「铁柱在战场上帮了大忙,这也是你的功劳。」 「我的功劳算在赵鲁头上吧,倒是铁柱……」她深吸口气才能把话说完,「唉,铁柱就送你吧,它现在是你的伙伴了。」 「你说真的?」岳连霄眼睛一亮,难掩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虽是女子,一言既出也是几匹马都追不上的。」赵侬心里叹息,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铁柱回来这几天都在你们总兵府上头盘旋,它的意思很清楚啦!就像你该尊重阿晟他想过的生活,我也尊重铁柱它想过的生活,它显然想跟着你,也更喜欢翱翔在东北草原上的天空。」 她眼睑微阖,掩去心中落寞,语重心长地道:「我把铁柱交给你了,有空再与你细说它的一切,你可要好好待它。」 「我会的。」岳连霄收回哨子与指环,第一次在她面前放柔了眉眼,没了那浑身的戒备与戾气。 第 11 页 她的通透令他讶异,这女子虽有着南方女人的娇小窈窕身段,却有着北方女人的豪爽豁达性格,如果她不是赵鲁的女人,他真的……真的……真的非常欣赏她。 岳连霄回总兵府后与皇甫晟进行了一番深谈,发现自己当真不如赵侬了解皇甫晟。 皇甫晟因为他难得的亲近,将心事完全倾吐,岳连霄也检讨起自己的做法,承诺会考虑他的想法,为他做最好的安排。 俘虏了女真将领之后,岳连霄也不必长时间待在镇远堡军营了,他将一众事务交给赵鲁后,回到了广宁城的总兵府坐镇,每日或是在府批阅公文接见官僚,或是早出晚归至各大营巡视。 这段期间他时常能见到赵侬,有时候是她与邻里言笑晏晏,交换着礼物与吃食;有时她像只忙碌的蜂,洗衣扫除、烹饪喂鸟都是日常;她还会自己腌酸菜,自己做酱块,自己种菜,自己点豆腐…… 岳连霄每每看她纤柔的小身躯四处忙和,老是觉得她太过柔弱,偶尔会替她做些重活儿,像是挑水、劈柴、修篱笆、开菜地、拉石磨……等等,有时他还会和皇甫晟抢着做,两人之间的友谊慢慢变成了三个人。 秋风吹过,山林变得多彩,白桦银杏的黄,枫叶蓬草的红,奇石叠瀑,峰峦峭岸,这是南方看不到的景色。 一直到叶子一片片落下化为泥土,阳光也慢慢不再刺眼,赵侬终于穿上了赵鲁的大氅。 广宁城这里比辽东镇还冷些,才刚入冬出门说话都是一嘴白雾,她准备的皮袄根本不顶用,只得又加上一件。 她先前腌制的酸菜味道已经足足的,便想着去买块肉来煮锅子,顺道叫岳连霄与皇甫晟来凑个热闹。所以即使天气再冷,她也把自己包得像头灰扑扑的熊,戴上昭君套,揣着手闷子往集市行去。 岳连霄从广宁右卫刚回总兵府,一个转头看到的就是赵侬圆滚滚慢悠悠的身影,与平素她纤细娇柔的身形形成极大反差,令他莫名想笑。 才刚入冬,这女人就冷成这个样子,再不久可能就要下雪,她如何撑得住? 而且她身上那件是男子的大氅,还是军营的制式样式,显然是赵鲁给她的,想到她身上穿着赵鲁穿过的衣服,岳连霄不知怎么总觉得不太舒服。 岳连霄默默跟随在她身后,心忖她应是去采买,明明弱不禁风还穿成那一身,岂能提得动东西,他正好替她提回来。 在接近集市的时候,几个军痞子由街角晃了出来,本来还没注意到赵侬,不过她那身怪异的装扮惹人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让那几个人离不开目光了。 赵侬的模样在本地可是少见的精致秀丽,虽然裹得看不出身段,但昭君套却让她的脸蛋看上去更纤巧,翦水秋瞳波光潋滟,没看过这般丽人的军痞子们当下就忍不住了,齐齐围上去想占个便宜。 远远跟在后头的岳连霄双眼一眯,仔细地记住了这些人的模样,很好,他们完了。 因为离得远,岳连霄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只见军痞子们前进一步,赵侬就退后一步,最后居然被他们逼进了暗巷里。 岳连霄快步上前去,然而当他来到暗巷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美人会花容失色嘤嘤哭泣,想不到他看到的是美人揄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棍子,朝着军痞子们身上一阵乱打,打得不够还用脚踹,那力道及招式还有点名堂,并不是胡乱挥舞,能将一群有武功底子的军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足见她的武艺应该也相当不错。敢情她不是被逼进暗巷,她进暗巷是为了方便打人! 他回想起先前他曾推开她,换了个女子可能早就跌飞出去,她却只是退了几步就稳住身形,他当时就该反应过来她会武,却被她柔弱的外表扰乱了判断。 直到那几个军痞子鼻青脸肿倒地不起,对着赵侬哀哀求饶,她才扔掉棍子,捡起落在地上的手闷子拍拍,再随便在某人身上补一腿后,才又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岳连霄哑口无言,那种每次见到她都会有的荒谬笑意又上来了。 赵侬行至巷口,赫然见到立在那儿的岳连霄,意外之余含蓄且温柔地朝他一笑。 「这么巧,总兵大人你也在这里啊?」她语气轻柔,神情乖巧,彷佛刚才的暴力场面都是梦一场。 岳连霄指了指她的头。「你帽子歪了。」 赵侬笑容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扶正了昭君套。「我刚就是进巷子整理头发,原来还是没弄好。」 你高兴就好。岳连霄点点头,逼自己无视巷子底那几个横七竖八的身影。 「我做的酸菜老早好了,今日上市集买肉,想做个酸白菜猪肉锅子,稍晚带上阿晟来我那儿吃吧!」她笑道。 他们三人一起用膳也不是第一次了,因为她一个独身女子他们不便进屋,为此岳连霄还在赵宅的院子里搭了一个小棚子,摆上桌椅,大冷天的放上几个炭炉,在棚子里吃热锅子肯定过瘾。 于是岳连霄点点头,「我和你一道去,帮你提东西。」 赵侬自是求之不得,答应得非常爽快,然而才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转头朝他眨眨眼。「对了,我今日在暗巷……整理头发的事,总兵大人千万别告诉赵鲁啊!」 一直维持着板正的岳连霄,听到这话险些笑出来,赶忙一手握拳捣住嘴清咳两声,连声答应。 她实在太有趣了,去除成见之后,这个女人真的方方面面都很对他的味,只可惜已经名花有主了…… 第四章 确认心意就行动(1) 中午的这一顿热锅子赵侬备得十分丰盛,锅底是猪骨汤加酸菜,一大块的五花肉切成薄片装了两大盘,吃时再汆烫才显得肉嫩,此外还有皮冻、炸肉丸、豆腐干及一篮大饼,更温了一壶酒,保证让所有人吃得饱饱的。 外头寒风刺骨,棚子里热气缭绕,喝一口酸菜汤再大口吃肉,那种舒爽的感觉当神仙也不换,岳连霄与皇甫晟一个是武人一个正在长身子,食量都不小,吃得分外卖力,赵侬在旁细嚼慢咽,脸上笑吟吟的,就是喜欢他们的不客气。 因着坐在室外,她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红狐毛的带袖披风,衬得她娇俏可人,还是岳连霄送给她的,终于将她从赵鲁那件熊一般的大氅中解救出来。 聊着聊着,皇甫晟突然说到了军营的事。「阿侬,我表哥答应让我去军营历练了,就是去镇远堡,先跟着赵参军,平时也和大家一起训练,等我有把握再试着上战场。」 赵侬惊喜地笑道:「那太好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其实你表哥对你很好嘛!」 「是啊。」皇甫晟嘿嘿笑了起来,自从有了赵侬做邻居,至少在熟人面前他也越来越活泼,开始有他这年纪该有的朝气了。 岳连霄淡淡一笑,将口中的皮冻咽下后说道:「广宁卫各军营在小雪那一日会举行竞赛大比,也就是角触,不分将士都能参加,除了让大伙儿找点乐子,也算是验收众人一年以来训练的成果。」 广宁卫辖下多个军营,驻守各关堡,特地选在这样寒冷的日子比试,自然也是要磨练众将士的意志力,一方面这也是女真人最不会进攻的季节。 岳连霄说起他提到这件事的理由。「到时候阿晟可以先去观赛,看看大家的水准,才知道自己要多努力,才能赶上旁人。」 「表哥,我会努力的。」皇甫晟很慎重地点头。 倒是赵侬起了更大的兴趣。「竞技大比啊,我也好想看,可惜是在军营里,常人进不去。」 「那日是例外,各军营会开放一块独立的地方让军眷百姓观赛,所以你也能进去看。」 岳连霄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在我们广宁卫,赵鲁是常胜军。」 「真的呀!那我一定要去了。」赵侬都笑开了花。「不知道优胜的武士可有奖励?」 看她笑得如此灿烂,显然是觉得赵鲁会替她赢来奖励,岳连霄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地说道:「自是有奖励,每年都有不同的彩头,不过一般是兵器或甲胄。」 「兵器甲胄啊……那我不要了,还不如送我一朵头花呢!」赵侬鼓起腮帮子,看上去可爱得很。 岳连霄幽幽地从她脸上收回了目光,神情若有所思。 皇甫晟也听得热血沸腾,朝着赵侬笑道:「我早知道这事,去年我是去城北的广宁右卫军营看大比,比赛可精彩了!今年我要去镇远堡,更令人期待,那日我特地来带阿侬去吧?」 赵侬才想点头,岳连霄便淡淡地插口道:「你好好待在军营里,那日我带她过去就行了。」 「表哥你不是一向不参加竞赛的吗?每次不管哪个军营你都没去啊?」皇甫晟不解。 岳连霄不动声色地回道:「我有事去镇远堡,顺带带她去也无妨。」 第 12 页 「那好吧。」皇甫晟也不是一定要揽这差事,还能省去他来回一趟的时间。「阿侬,那我在军营里等你啦!」 赵侬颔首,想到他很快就要入营了,她连忙提醒道:「对了,阿晟你到了军营之后,毛蛋也会跟你去,现在是冬天,你记得替毛蛋做一间鹰舍让它过冬。虽然毛蛋不一定每天都会去,但是怕冬日天气太恶劣,要让它知道好歹有个避寒处。」 「我记得了。」阿侬突然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我们广宁卫的各军营都很羡慕表哥的金鵰,还有赵参军那只海东青听说在镇远堡也是极受欢迎,这次我带黑鵰入营,一定要好好显摆一下。」 岳连霄闻言皱起了眉,才想提点他几句,想不到赵侬反应比他更大,小脸突然严肃了起来。 「阿晟你千万不能这想。我从小在边关长大,从我学会驯鸟,我就一直思索着这手功夫如何能对百姓社稷有帮助。我将毛蛋送你也是觉得它在你身边一定能发挥它的长处,并不是让你养来炫耀的。」 皇甫晟闻言也正了脸色,惭愧地道:「阿侬我知道,我方才只是说笑,绝对不是把毛蛋当成一般玩赏的鸟儿,它一身的本领我不会埋没的!」 岳连霄暗自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对赵侬的激赏,他想说的话倒是全被她说了,想不到两人的想法如此契合。 「我以前在辽东镇的时候,时常把山货卖到定辽卫与东宁卫的军营去,久了与那里的将士也有一些认识,他们驻守关外,有的家乡较远,我便让鸟儿们替他们送信到驿站去,虽然没有帮上什么大忙,但是他们收到家人的回信时那种感动的笑容,让我知道即使是我这样的微末之力也可以派得上用场,日后若有机会,我希望能与我的小伙伴们帮助更多的人!」赵侬遥想着过去的日子,一边与他们畅所欲言。 这番话说得两个男人都动容了,岳连霄放下了筷子,认真地敬了她一杯酒。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对她刮目相看了,她总是能让他再更高看她一些,她这样的格局可不是一般女人能有的。 皇甫晟的身分是皇子,自忖与她相比自己竟是显得肤浅了,更是听得雄心万丈,不由意气轩昂地拍拍胸脯保证道:「阿侬你放心,有我和表哥帮你,你的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镇远堡军营北面的校场架起了高台,从大比前一日就热闹滚滚,所有参加竞技的兵将们都好奇地上去先试试身手,几乎是喧闹了一整夜,隔日待岳连霄亲自来敲响了铜锣,大比开始。 高台上先是有长棍、皮条、石锁、大刀、硬弓等等武演,四周围观的群众大多是广宁城里的军眷或附近州城的百姓,也有其他没举办大比的军营派来偷师的,一开场就热闹非凡。 赵侬立在岳连霄替她准备的位子,皇甫晟就在旁边,视野极佳,两人拍得手都红了。 那长棍舞得虎虎生风,石锁揄起来发出呼呼的风声很是威猛,耍大刀的是对打,刀光在两人身边滚动,或剁或抹,或劈或砍,让旁观者心都提到了喉头上,赵侬也看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力。 在她目不转睛的时候,没发现主位上岳连霄的目光不时会注意到她这头来,彷佛高台上的竞技还比不上她对着比赛的武士们激动的一声吼。 很快来到了角触的阶段,这里采取的是淘汰赛,参加的所有武士不分阶级,抽签分成两组,两两互搏。 天朝人的角触不像鞑靼人,鞑靼人的角触多用抱、擒、缠、摔等技巧,大开大阖;但天朝人的角触是军队训练项目之一,经过多年的演变加入了撞、触、扭等招式,多了份灵巧及矫健,加上东北人身材高壮,体型健硕,多是力大如牛之辈,摔起跤来可是大大的有看头。 一整天的比赛下来,只要轮到赵鲁,群众就会兴起如雷的欢呼,毕竟他是近几年竞技大比的优胜,而每次他下场都三两下解决对手,不只是观众,连一起比赛的军士们都疯狂了。 身为亲妹妹的赵侬更是脸蛋激动得涨红,细嫩的声音喊到都哑了,一下扶着围篱又叫又跳,一下拉着皇甫晟欢喜欲狂,不仅让皇甫晟哭笑不得,连远远的岳连霄都连连侧目。 「阿侬,听说这次优胜的奖品换了。」皇甫晟突然提道。 「哦?」赵侬起了兴趣。「换成什么了?」 「本来是一把百链钢刀,这次居然换成了一支金钗。」皇甫晟用手比了个碗口的大小,而后笑道:「我事先去看过,金钗上的花有这么大,中间还镶了红宝石,整支金粲粲的可好看了,可能是要激励那些有家眷的将士,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支金钗会落到你手上。」 赵侬得意地一昂首。「那可不,谁叫赵鲁是我哥呢!」 皇甫晟闻言笑了起来,就在两人交谈之时,高台上战鼓又起,这是最后一场比赛,比赛双方分别是赵鲁以及甲字营的第一勇士吴参将。 两人也算是老对手了,虽然吴参将从来没有赢过赵鲁,年纪也大了他十岁,但战意可没有丝毫减轻,上台之后两人习惯性笑谈了些浑话,接着架势摆出,就向彼此冲了过去。 「冲啊!搂他的腰!摔他!摔他!」 赵侬一贯摇旗呐喊,皇甫晟也被这澎湃的情绪带动,一起为赵鲁助威。 一开始赵鲁与吴参将不相上下,过了一段时间,吴参将显然有些后继无力,赵鲁觑了个空拉住吴参将的腰带,接着像抬野猪似的将吴参将抬了起来,再狠狠往地上一掼。 「啊——」群众尖叫起来。 这要是敌人可能头断腰折了,但对着同僚自不可能下杀手,大比的角触是三点着地就输,所以赵鲁确定自己赢定了之后,在吴参将着地前收了力道,等于只是将他高举起来然后很快地放在地上,然后压制住,连一丝毛发都没伤到。 现场静默了片刻,最后大伙儿全欢呼了起来,在判定赵鲁胜利之后,赵鲁将吴参将拉了起来,两人行了武人礼后,吴参将忍不住捶了下他的胸膛。 「明年必赢你!」吴参将输得不冤,但他也没有气馁。 赵鲁笑得朴实,但说的话可不谦虚,「明年我还会更厉害。」 这话说得台上台下都関堂大笑,气氛正热烈的时候,台上的司仪大声道:「本次大比优胜又是赵参将,有没有人要来向赵参将挑战的?」 到这里算是余兴节目了,每年的优胜都要被挑战一次,赵鲁连正规比赛都是战无不胜,余兴节目自然也没输过。 他得意洋洋地朝着将士的方向嚷道:「谁挑战老子的放马过来——」 「我。」 一道清朗的声音由主位那里传来,所有人想着是谁不自量力,齐齐看了过去,却是看到岳连霄站了起来,慢慢脱掉身上的大氅。 每个人都傻眼了,包含台上的赵鲁。 岳连霄身为总兵,武力凌驾众人之上已是一致的共识,从来都只是坐镇,没人想过他会想参加大比,因为根本没有赢过他的希望。 但这次被挑战的是赵鲁……或许有些许赢的机会? 有些人期待地想看总兵大人阴沟里翻船,就连赵鲁也是从一开始的错愕后就摩拳擦掌,战意满满。 「总兵大人要拿出什么彩头啊?」赵鲁心痒痒地问,比起金钗,如果还能从岳连霄身上赢把大刀回去也不错。 岳连霄与他远远相峙,淡淡地道:「赢得了再说。」 赵鲁迫不及待朝岳连霄一抱手。「请总兵大人赐教。」 岳连霄与所有比赛角触的将士一样,上身穿着棉质裕褪,下身是套裤与皮靴,更显得肩宽腿长,加上他一张俊朗的脸,与粗豪壮硕的赵鲁形成两个明显对比。 赵侬瞧得美目圆睁,小拳头紧握,心想这次还真是来对了,不过她竟分不出自己内心究竟是希望赵鲁赢多些,还是希望岳连霄赢多些。 在评判的喊声中,岳连霄与赵鲁一起冲上前相搏,两人皆是高手,一招一式全无花巧,拳拳到肉,听起来令人胆战心惊,然而这样紮实的过招中,他们又能将各种纠缠闪避的技巧发挥到极致,现场叫声连天,军营了望的高塔都能感受到声浪的震动。 赵鲁已经尽了全力,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摇岳连霄一分,岳连霄下盘极稳,力气超凡,就算他逮到机会想摔倒岳连霄,却动摇不了对方老树紮根似的健壮身躯。 反倒是岳连霄一开始并未用全力攻击,似是想让赵鲁休息一会儿,但赵鲁不需要这样的相让,招式更是猛烈,岳连霄也渐渐认真起来,最后他用技巧引得赵鲁中门大开,突然拉住对方的衣领,接着脚一勾将赵鲁摔在了地上。 就在岳连霄弯起手肘要压制住赵鲁的颈项时,他突然清清楚楚地在千百群众之中听到一个熟悉的清脆喊叫声。 第 13 页 「哥哥!」赵侬看到赵鲁倒下,忍不住尖叫起来。 岳连霄停滞了一瞬间,但手肘还是压了下去,在他欺近赵鲁的时候,莫名其妙地问道:「阿侬叫你哥哥?」 赵鲁还想做最后挣扎,但听到这个问话整个人都懵了。「是啊,她是我妹妹,有什么不对?」 「她姓赵?」 「你不是知道她叫赵侬?亲的,亲妹妹。」 闻言,岳连霄突然心情大好,彷佛笼罩在头顶上许久的乌云当下消散,露出了灿烂的阳光,连四周空气都似乎清新了许多。 「彩头就是你那优胜的金钗我要了。」说完,岳连霄放开已然落败的赵鲁,而后将他拉起。 观众们震天的欢呼声一波又一波,赵鲁虽是常胜将军,但岳连霄才是广宁卫里不败的传说啊! 第四章 确认心意就行动(2) 在评判宣布岳连霄的胜利后,接下来自是司仪对总兵大人一波马屁式的赞美,不过岳连霄完全没听在耳中,他只是走向摆放彩头的地方,直接拿起了那属于优胜者的木盒,将里头的金钗取了出来。 在冬日的暖阳映衬下,金钗发出了美丽的光芒,众人就这看着岳连霄持着金钗,直直走向了群众站立的某处。 赵侬就这么看着岳连霄朝她走来,心中小鹿也越跳越快,脑子里充满了绮丽的遐想,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岳连霄行到了赵侬之前停步,朝着她微微一笑,这一笑彷佛冰川反射了阳光,璀璨耀眼又动人心魄。 赵侬芳心微微发颤,娇靥隐隐发烫,头一抬看到的就是他幽深的黑眸,熠熠生辉。 在众目睽睽之下,岳连霄将金钗插到了她头上。 一直到回到了广宁城的赵宅,赵侬还没能从那种飘飘然的情绪之中恢复过来。 她耳中彷佛还响彻着群众暧昧的起関声,余光还瞥见了赵鲁不可置信的欲冲过来,却被四五个人拉住,然后岳连霄和她说了什么,她脑子里一片混乱记不得了,只隐约听到了最后一句「等他」。 这金钗真成了她的,只是不是由赵鲁手上得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温柔,迷人得彷佛要把她的魂摄走,这个男人怎么能生得这么好看,这么吸引人呢…… 这个夜晚,赵侬失眠了,她觉得岳连霄应该是对她有那么点意思的,可是他以前对她成见那么深,即使后来误会解开,他也维持着君子风度与她往来,没有越雷池一步,和皇甫晟对她没有两样,会不会是她会错意了? 他交情较好的异性朋友也只有她,金钗送她无可厚非,而且她送了他金鵰,说不定只是回礼…… 赵侬简直被自己心中矛盾的想法弄得头发昏,可是当她头一转瞥见枕边的金钗,依旧忍不住傻兮兮的笑,甜蜜地抱着棉被滚来滚去。 在接近四更天的时候,赵侬才迷迷糊糊地入睡,这一天她难得起晚了,起床时天色亮得出奇,她迷迷糊糊地扒开一点窗想看看日头走到哪,钻进屋的冷风却差点没把她送走,原来外头竟然下雪了。 她怔怔地看着外头大雪纷纷扬扬,院子里孤伶伶的梨树倒像开了花一般,星星点点的白,直到一片雪花调皮地停在她鼻尖上,惹得她打了个喷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关上窗,很快将自己梳洗整齐。 她顺手披上红狐毛披风,想去灶间将炕烧得更热些,便听到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她刚睡醒脑袋还不太清楚,直接就回身将屋门打开,赫然发现岳连霄顶着一头雪站在屋外。 没料到他一大早就杀过来,她呆呆地抬头望着他,岳连霄朝她淡淡一笑,迳自踏步入屋。 没了他的阻挡,寒风直接由屋外刮了进来,扫得赵侬一头一脸,她打了个寒颤,本能的砰一声将屋门关上。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支支吾吾地问,这才想起外头院子的门她明明关上了,他莫非是翻墙进来的? 岳连霄确实是翻墙进来的,不过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说起自己的来意。「你家一直没有炊烟冒出来,我担心你怎么了,所以过来看看。」 「喔,我只是睡晚了。」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又不好去追问他院门的事,两人就僵在那里。 此时门窗紧闭的屋里只有他们,彼此间的关系又暧昧不清,没话说的情况下不由尴尬非常,赵侬有些受不了这种气氛,抬眼望去却发现他一派从容自在,嘴角还隐隐带笑,一种赌气心态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可恶,明明以前都是她占上风的,因为知道他过去对她有误解,所以偶尔她会刻意撩拨他凑趣,总会弄得他不自在,如今情况居然反过来了,她哪里吞得下这口气。 「想不到总兵大人改了作风,平常都不进屋的,今天居然摸进来了,难道不怕被我勾搭吗?」她故作轻松地朝他伸出手,假意想摸他的胸膛。 本以为依他的性格绝对会将她推开,想不到他这次没有动手,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反倒是她收手不及,一下子重心不稳扑到他身上。 披在身上的红狐毛披风滑落,身上就是一袭棉裙,在这样的冬天里称得上贴身轻薄,岳连霄一手接住披风扔在了炕上,另一手顺势揽住她,她彷佛比他想像中更加娇小,却也比他以为的更加丰满,让他一向平静的内心起了丝妄想。 他的眸色似乎更深了些,声音都有些哑了。「你若想勾引我,我求之不得。」 赵侬都傻吓了,直勾勾地看着他,连两人姿势如此暧昧她都忘了要推开他。 「赵侬,我心悦你。」他是个果断之人,确定自己心意之后就不会犹豫。 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赵侬俏脸一红,紧张得连棉鞋里的脚趾都要蜷缩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突然……」她连话都说不好,但这并不完全是太过惊讶,反而更多是内心涌起的一阵狂喜,几乎要淹没她的理智。 「不是突然,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诚以告,虽然理由有点丢脸,「只是我以前误会你是赵鲁的伴侣,理智让我不能越雷池一步。」 她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心意却必须克制的时候,内心是多么的挣扎与难受,几乎是每见她一回就沦陷一回,然后又要辛辛苦苦把自己的情意掩饰得毫无破绽,将理智拖回正路,每每他好不容易摆正心思了又忍不住去见她,然后又是再一次的沦陷。 所以得知赵鲁竟是她亲兄时,他简直欢喜得想对天呐喊,要不是军营里大比的后续安排需要他处理,他早就在第一时间飞奔回来向她倾吐心意了。 「连阿晟都知道我是赵鲁的妹妹啊!」赵侬难以置信,她从没隐瞒过这件事。 岳连霄摸摸鼻子,难得感觉自己有这么傻的时候。「或许又是我自以为是了,赵鲁每次说到妹子我都没有多想,以为他指的就是伴侣,如果我再多问一句,或许就不用纠结这么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问得有些忐忑不安,很清楚在他接下来的答案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或许再也不同了。 「我认定你了,阿侬。」他定定地望着她,眼中情意澎湃得毫无掩饰,「你方才假意勾引也是想试探我吧?以后都不用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以后你就是我的人,而我……也是你的。」 低沉的话声简直挠得她心头颤动,赵侬咬着下唇,美眸中光芒氤氤,他说的话比她想得更直率更具侵略性,她几乎要压不住心中那股悸动,只得抱着最后一丝矜持问道:「你都不问问我答不答应接受你的心意?」 岳连霄对此却是很有自信。「我相信你也并非对我无意。」 以前见她常瞧他瞧到脸红,以为是姑娘的内敛害臊,如今除去赵鲁的因素,桩桩件件回想起来,她虽看上去温柔如水,但眼中热情如火,那肯定少不得对他的倾慕。 「如果你要说不,就推开我。」大手摩挲着她细腻的脸蛋,他低头去寻她的唇,轻轻吻上。 原是羽毛一般若有似无的触碰,之后渐渐浓烈,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奔放而豪迈,有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动作却小心翼翼地让她动容。 赵侬小手紧张地抓着他腰际的衣服,鼻间充斥着他的气息,脑子里满满都是他的俊颜,深深地投入了这个吻,直到最后都没有推开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没能阻止屋内的有情人相互取暖。 第五章 为娶她做准备(1) 大比之后不到两个月就要过年,不仅军营里年节的军饷及物资要特别安排,还有因为进入雪季,边关的城墙工事也要告一段落,这些都需要岳连霄亲自主持,因此他时常广宁城及镇远堡两处跑。 然而两情相悦的人只恨不能朝朝暮暮,这时候金鵰铁柱就派上用场了,原该是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利器,却被岳连霄及赵侬用来偷偷传信,虽然常常只是一两句问候的话,却总让人甜入心底,一张纸条可以反覆一看再看。 第 14 页 军营里的人都知道金鵰是岳连霄的新宠,曾在战场上立下大功,都以为它送来的是什么重要军情,偏偏他们的老大总是看军情看得一脸荡漾,既不像女真扰边,也不似边关捷报,问了也不说,让人一头雾水。 赵鲁就更疑惑了,大比那日岳连霄送赵侬金钗的事很合理地解释了过去,说那是金鵰的回礼,可是从那日起,岳连霄对他就不再那么严厉,即使有时他不小心在岳连霄面前开了什么腥擅色的玩笑,以往总会被岳连霄教训的,现在也不会了,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反之若是他事情做得好,岳连霄过去鲜少夸赞人,现在也会不吝说一声好。 这样的反差让赵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兵大人客气得令人心里毛毛的,觉得这背后必有什么蹊跷。 入了腊月之后,雪下得更大了,赵侬每日一起床,那门都快打不开,不过岳连霄早贴心地交代了,总兵府每日都会有人来替她扫雪,问问她有无任何需求,所以即使赵家没有奴仆,一应食衣住行事宜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赵侬唯一要烦恼的就是她的鹰舍,今年的雪下得过了,小伙伴们一一飞了回来,鹰舍都快装不下,幸好年前岳连霄回来过一趟,替她在原本的鹰舍旁又加了一座,现在鹰舍里外满满当当,幸好养的不是麻雀,否则还不被吵死。 赵鲁今年是确定不能回来吃团圆饭了,岳连霄自然更不可能,赵侬虽然遗憾,但置办的年货可没少,对联、窗花该贴的贴该挂的挂,西炕间摆上天地桌,以鲜花素果年糕等供奉神明,而后炸丸子、蒸豆包、做年糕、腌肉、包素饺等一样不落。 一直到了大年三十,赵侬一人由早忙到晚,做出了大盆大盆的红烧肉、炖羊肉、烧鸡、肉冻儿、芥末墩儿、炒酱瓜……等等年菜,但到最后她只自己留了一点儿,其他的请隔壁总兵府快马送到镇远堡去,说是给哥哥和将士们加菜。 这些额外的年菜自然在总兵大帐受到了疯狂的欢迎,每个人都抢疯了,赵鲁连喊带叫也没能阻止同袍们的饿虎扑羊,最后也只能加入抢食的行列。 岳连霄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切,慢悠悠地用着总兵府另外带来的食盒,没有人知道食盒里的菜色与大家疯抢的菜出自同一人之手。 于是待总兵府的人回来,又到隔壁赵府送了一封短信,没有署名,只在上头简单写着「元宵相会」。 独自守岁的夜晚,赵侬依习俗亲手点上了长寿灯,衷心盼望她心中在意的人都能福寿绵绵。 就这么等呀盼的,终于到了元宵,或许是老天爷也体谅她一腔相思,雪倒是停了。 一大早起身,赵侬便穿上她新做的立领掐腰袄子,珊瑚红绣上白色梅花,颈边一圈白色兔毛,娇柔的脸蛋更添了几分俏丽。 等呀等的,天渐渐变暗,她的心情也越期待,几乎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一下子开窗偷瞄,一下子又忍不住将耳朵贴上门听听外头的动静,最后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地把门拉开了一个缝,却见到院子外头远远行来一人单骑,在这样的大冷天依旧昂藏挺拔,除了岳连霄还有谁。 岳连霄也见到将大门洞开的赵侬了,她一脸的惊喜并未隐藏,佳人婀娜,一身红让她穿出了艳丽的感觉,让他原本挂在嘴边想数落她不该吹风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最后咽了下去。 他下马来到她身边,直接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外边冷,别冻着了。」 赵侬笑了起来,不做作地拉起他的手进屋,她早替他备好热腾腾的膳食,就等着他来吃呢! 两人说说笑笑用完了膳,岳连霄便带着她上集市看花灯。 原本广宁城并没有像京城那样的灯会,不过到了元宵节这日,或许是一种思乡的心情,家家户户都会做一盏花灯挂上,街头反倒形成了另类的灯海,百姓们也都会出来逛逛,看看各家的灯。 有小贩觑到其中商机,出来摆摊卖些炖汤烙饼等物,最后摊子越摆越多,逛街的百姓也越来越踊跃,为了维护秩序,衙门也会派些兵卫巡逻,年复一年倒成了城里固定的灯会了。 两人肩并肩走着,或许是离得近,她的小手偶尔会碰到他的大手,可是两人始终没有牵上,往往是碰一下就分开,然后彼此的心就会跟着大力跳一下,没一会儿又会碰在一起,又分开,那心儿就再蠢动一分。 岳连霄这张脸毕竟太打眼了,广宁城谁不认识他,于是两人行到一面具摊位,赵侬选了个狐狸面具,又给岳连霄选了老虎,两人付了钱后当即戴上,这样谁也不认识谁了。 下一瞬,那双带着粗茧的大手就牵上了柔若无骨的小手,纤细的手指尖冰冰凉凉,大手忍不住在小手上摩挲了一会,之后像是玩上瘾了,在那宽宽的袖子底下又揉又捏,直到小手忍不住挣脱拍了大手一下,然后又牵上。 赵侬不敢转头,隔着狐狸面具偷偷瞪了他一眼,这姿态又娇又俏,岳连霄该是看不到的,却低低笑了起来。 逛着逛着,两人停在了一处猜灯谜的摊位,这里是卫城,军户世袭,几乎都是武人的天下,所以猜灯谜的方式也大多倾向武技,简单的像投壶蹴鞠,难的也有射远靶举巨石的,那摊主摆的是射箭,难度还高,很多人试了失败之后大多就只看不玩,看到岳连霄赵侬停下,马上热情热招呼着。 「这位爷好生气派,武艺定然不俗,要不要试试替娘子赢一盏花灯啊?射一回十文钱就好。」 敢情是将他们认成夫妻了,赵侬正要开口解释,岳连霄却直接转头问她道:「你想要哪一盏?」 赵侬不由心口一热,之后又是一阵甜蜜涌上,他这是默认了呢! 两人的心意早已确定,所以她也不扭怩,指着上头一盏画着江南美人的宫灯说道:「要那盏。」 「嘿,小娘子挑得好,这盏是最有价值的一盏,人人都想要,就是没人成功。不过这位爷体格好胳膊粗,箭定然射得远!」摊主一边恭维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这摊位靠这盏宫灯赚好几年了,对哪个壮士都这么说。 他设的射箭关卡根本不可能破解,每个壮士都丢脸了,今日这个看上去确实气派,但越气派钱越多,反正戴了面具,通常这种人丢了脸会再继续撒钱,一直撒到自己恼羞走人,所以摊主应付得格外热情。 请围观众人让开些,摊主往外去摆了靶子,可别说,这靶子摆得是真远,超过了两百步,白天射也就罢了,准头好力量大些的可能会中,但现在是夜晚,附近只有一支火把摇摇曳曳,靶子看不真切,且靶子正中央摆了一个金环,可不是中靶就算,而是要射中金环。 赵侬看得眼睛都瞪圆了,这哪能射得中? 群众也指指点点给予各种评论,甚至有那方才射过的大说风凉话,不知是嫌弃岳连霄箭术不佳还是摊主不老实。 岳连霄并没有一丝迟疑,在摊主摆好靶后,他执起摊位上的弓箭试了试弓弦的强度,确定真的能射那么远,便拿起一支羽箭,往弓上一搭,随手就拉出一记满月。 这一手可不是随便能办得到的,眼看真的来了个高手,群众议论的声音小了,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赵侬也打心底紧张起来,握紧了小拳头默默替他助威。 岳连霄手都没有抖一下,羽箭随即射了出去,咚的一声清脆响声,箭是中靶了,只是不知射中了哪里。 那摊主脸色有点难看,把火把拿近了,众人看清射箭的结果,几乎像是在沸油中倒入了水,整个摊子轰动起来。 「中了!中了啊!」看客们都惊呼起来,然后是连声的赞美与喝采。 赵侬则是惊喜地双手一抓岳连霄的手臂,开心地摇晃着。「太厉害了,岳……你太厉害了,我刚才都差一点以为你要栽了!」 岳连霄隔着面具点了一下她的额。「你该对我再有信心些。」 「是是是,以后我必然对你有信心。」赵侬笑得甜美。 岳连霄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为了她的喜悦而笑,似乎在他心中已然将她的各种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随时能想像出来。 摊主几乎是哭丧着脸将宫灯取下,递到了赵侬手中。「这位爷真是好箭法,在下服了。」 「可还要别盏灯?」岳连霄又问,作势掏钱。 这会儿摊主真哭了。 赵侬格格笑着,心想这男人也不全然是那么正直,方才摊主放靶子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岳连霄被摆了一道,现在这么一问不就是在替自己找场子吗? 「我还想要……算了吧,这就够了。」赵侬得了盏宫灯就够了,所以装模作样一番之后还是饶了那摊主。 第 15 页 那摊主如获大赦般不停拱手作揖,还自动自发送了一盏小白兔的灯,宁可亏钱也要快些把这一对鬼见愁给请走。 之后两人说说笑笑,又来到另一个摊位,这里倒是正正经经地猜灯谜,不过玩法特别,彩头不是宫灯,而是彩金,一次让十名客人一同猜谜,每人一百文。 一百文算贵了,但灯谜由简单到难,共有十道题,若真能答出所有的答案,可以收取这一轮十位客人的所有彩金,外加摊主提供的碧玉手镯一只。 很多人都下场玩了,不过最多也只猜到第七道题,摊主收钱可是收得笑呵呵。 赵侬看了一轮觉得有趣,问道:「这你就没办法了吧?」 岳连霄没有正面回答,「我替你赢那手镯如何?」说完走到摊位前,扔下了一百文钱。 凑足了十个人,摊主敲了下小铜锣,出了第一个灯谜。 一开始还是简单谜面,连看热闹的赵侬都能答出来,但第三道题之后难度便开始增加了,等过了第五题那谜面几乎就是一首诗,很多人连看都看不懂,遑论作答。 然而岳连霄依旧从容以对,不慌不忙写下了答案,看得赵侬热血沸腾,心中对他的喜爱更加深了好几层,看客们也连连叫好。 这一轮水准较高,第八题还有两人答出来,到了第九题只剩岳连霄一个,最后一题的谜面是一首词,还应了〈庆春时〉的词牌。这题要求并非将答案直接写出来,而是要做另一首词答出谜底,同时做出的词也要应和词牌。 岳连霄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替他紧张起来,那些看出本题难度的更是屏气凝神,想看他如何破解。 没多久岳连霄取来笔,直接在众人面前挥毫,写出了答案,他的字铁笔银钩,带着一股气势,就是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光看这手字也会赞声好。 当他完整地按照〈庆春时〉的词牌写出了另一首词,还紧扣谜底的时候,现场又是一阵叫好声,自然那摊主的脸也黑了。 岳连霄将得到的碧玉镯当着众人的面套在赵侬的皓腕上,又惹来一阵欢声雷动,镯子的水头不错,摊主并没有拿假货糊弄人,岳连霄便也没有赶尽杀绝,不仅没有取回那一轮的彩金,还给了摊主五十两银子,算是买下那镯子。 摊主喜极而泣,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小俩口。 「想不到岳总兵竟是文武双全。」赵侬摸着手上的玉镯子,忍不住揶揄。 岳连霄面不改色地回道:「我年少时在国子监可也是挺出名的,只是当时你可能还在喝奶玩泥巴,未能识得我的风采。」 之后他爹战死,他袭了忠靖侯爵位才投笔从戎,不过就没必要说来煞风景了。 由他对待两位摊主不同的方式,就知他爱憎分明,表现在她面前的却是风趣狡黠,赵侬自认是个有仇必报的小气鬼,从她离开辽东镇之前如何阴了赵大伯一家就可窥见,岳连霄这种促狭真真对了她胃口,内心对他的情意遽增,虽然还是忍不住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一手提着宫灯,另一手被岳连霄的大手牵着,明明是寒冷的夜,赵侬却觉得无比温暖。 两人慢慢朝着总兵府的方向走回去,就在快要到赵宅门口时,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壮硕的猛汉,正是脸色全黑的赵鲁。 赵侬心头一惊,牵着岳连霄的小手不由收紧,两人相恋的事赵鲁还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告诉哥哥就和男人跑出去,这下八成会被骂死。 于是她暗自扯了下岳连霄,希望他懂得她的暗示,装作若无其事地经过赵宅门口就好, 反正戴着面具,赵鲁应该认不出来。 诅料两人才刚经过赵鲁跟前,就听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还想去哪里?你们两个别说戴面具,化成灰我都认识!」 好不容易停下的大雪突然又慢悠悠地飘下,落在了三个人身上。 「你和阿侬是怎么回事?」赵鲁铁青着脸问道。 平素他称呼岳连霄总兵大人,但这会儿这声大人他还真叫不出来,没宰了对方就算不错。 他一个不注意妹妹就被拐走了,叫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岳连霄并未找理由,很干脆地承认了。「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两情相悦。」 他的坦率并未引起赵鲁的欣赏,反而像是火上加油,原本还算沉得住气的赵鲁直接原地爆炸。「两情相悦个屁!阿侬只是个平民百姓,我赵家更是无权无势,匹配不上你忠靖侯府!」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岳连霄并不因赵鲁的怒火而退缩,反而更加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说配得上,而且我会娶她。」 「你说娶就娶?我偏不让你娶。」赵鲁拳头都握紧了,要不是他还保有最后一丝理智晓得不能殴打上官,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难怪这阵子岳连霄对他特别好,那金鵰传信也看得暧昧不已,原来他一直尊敬的老大默默的与心爱的妹妹搅和在了一起,要不是他觉得不对劲想回家看看,说不定就被这两个人瞒过去了! 这听起来已经像意气用事了,赵侬忍不住拉了拉赵鲁的袖子。「哥,你冷静点。」 她知道赵鲁会发怒,却不明白他为何会气成这样,就算她与男人私会,可彼此还是很克制的,更别说岳连霄也愿意迎娶,合该是一桩好姻缘,怎么哥哥硬要捧打鸳鸳呢? 赵鲁却是比她了解的更多,直接指着岳连霄指控道:「我冷静不了!阿侬你不知道,他忠靖侯府的烂摊子都还没解决,凭什么说要娶你?」 赵侬的内心一滞,有些不安地反问道:「侯府有什么烂摊子?」 岳连霄皱起眉想制止赵鲁,有的事他尚未来得及交代,但他是想找个机会与赵侬亲口说明的。 然而赵鲁情绪激动,直接就说了。「忠靖侯老夫人早就替他相好了未婚妻,就是他的表妹!先前老夫人屡次来信要他回京娶妻,甚至派了人来催婚,顺便送来两个小妾供他解闷,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你吧?」 「这……」赵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瞬间觉得心都碎了,她怔愣地看向岳连霄,话都快要问不出口。「我哥、我哥说的是真的吗?」 岳连霄当然可以瞒她,也可以想办法让赵鲁闭嘴。但他并不想对她说谎,于是他闭上眼,按捺住心中的难受,复又睁开眼沉声道:「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赵侬退后一步,远离他一些,受伤的眸子直瞅着他。 岳连霄被看得内心发疼。「但是阿侬,我可以解释……」 赵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先解决老夫人那边再来和我们解释吧,我拼着这参将的位置不要也不会把我妹妹卖了!」 他转头朝着僵立当场的赵侬怒气冲冲地说道:「走,跟我回去!」 「哥……」赵侬眼眶都红了,她不想走,她想听他解释。 她不相信自己眼光那么差,明明他对她的爱意是那么真实,两人在一起的感觉那么契合,最后却只是一场骗局吗? 「你别傻了,他是在骗你啊!以后不准你再见他了!」赵鲁直接拉过赵侬的手,见到她手上的宫灯,不由怒火更炽。 他不是没逛过广宁城的灯会,知道这种制作精美的灯都是猜灯谜或玩游戏得来的,城里的灯谜摊位多是武比,若不是武艺高超根本不可能得到,绝对是岳连霄赢来给她的。 于是赵鲁一把将宫灯抢过来扔在地上,而后搂着赵侬回家,顺带重重关上了院门。 岳连霄看着他们兄妹离去,却是不发一语,默默低头捡起了地上的宫灯,神色空前凝重。 第五章 为娶她做准备(2) 入夜后,雪又更大了,赵侬怔怔然看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心头却比这大雪天更寒冷。 明明怕冷的她却忘了关窗,不是被外头的雪景迷了心,是她的心根本不在此,飘飘摇摇的落在了那个谁的身上。 偏偏她心情越沉重,那个谁的身影就越清楚,最后那张刀刻似的俊脸竟是顶着一头大雪出现在她眼前。 赵侬本能的想伸手去摸,但在碰到他的前一刻她突然清醒过来,手一缩就要将窗户关上。 然而黄夜前来的岳连霄动作比她更快,大手直接扳住了窗扉,又用那能溺死人的深邃眼眸直视着她。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就算要定我的罪也要给我辩白的机会,何况我对你是真心的。」他越过窗子,想握住她的手。「你愿意听我说吗?」 赵侬没能躲过他的手,被他握个正着,几乎要冻成冰的小手忽然感受到温热,那种感觉险些让她红了眼。 「可是你骗我……」而且他还承认了。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来不及说。」岳连霄察觉她畏寒,脱下身上的大氅甩过窗,刚好盖住她的身子,但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放开她。「现在我就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好吗?」 第 16 页 赵侬并非无理取闹之人,而且她真的不相信自己眼光这么差,如果是因为误会而失去一个自己芳心暗许的人,未免太傻。 忍住心乱,她终是微微点头。「你说。」 「赵鲁说的老夫人就是我娘,而这件事这要从我娘的背景说起。」 提到自己的母亲陈氏,岳连霄的语气不由沉重起来,可以说他生命中所有麻烦及苦恼全都来自于她,他宁可上战场打女真人,也不想正面对上母亲。 「我娘出自恭顺侯府,但恭顺侯一家并没有什么杰出的表现,因此在我舅舅袭爵之后便降等成了恭顺伯府。我舅舅才能平庸,在朝中并无掌实权的职务,再这样下去他的下一代便没有爵位了,所以我娘十分着急,她觉得娘家是她的底气,无论如何都想让忠靖侯府帮衬一下恭顺伯府。」 回忆着往事,岳连霄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话语之中的讥诮毫不掩饰。 「然而我娘那个人……说得难听一些就是偏狭自私,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喜她的作风,所以宁可驻守在东北边关也不回京,直到他战死都没再见过我娘。之后我成了忠靖侯,代替我爹来到东北边关,我娘觉得她可以拿捏我,屡屡对我做出过分的要求,但她不知道我对她早已心寒,我爹死时她一点也没有悲凄之意,反而对我爹辱骂不休,我在战场上拼杀她也不关心我的死活,每次来信问的几乎都是能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赵侬听得心头微酸,反手紧握住他,明明心里对他还有怨,但却本能的不忍他曾受过的苦。 因着她这一握,岳连霄滞闷的心情去了大半,他的阿侬始终对他心软,始终关心着他,而这种情怀单纯出自于对他的爱,光是这一点她就赢过千百个对他有企图的女人,包括他的亲生母亲。 他按下心头的百感交集,继续说道:「三年前我战胜了女真人,捷报传回京里时,我娘不以我为荣不说,还要我拿战功替我舅舅向陛下谋一个差事。这口气我忍下了,横竖我不差这点功劳,便替我舅舅弄了一个正五品车驾清吏司郎中的位置,恰恰能够让他上朝面见龙颜,但就这样我娘还特地派人来边关骂了我一顿,说我替我舅舅求的官位不够高。」 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陈芳儿,不满之意更浓。「因为这样,我娘便起了让我迎娶表妹陈芳儿的想法,觉得这样我日后就不得不对恭顺伯府上心。然而有监于我舅舅和我娘的德行,我对陈芳儿并无任何好感,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只有我娘单方面认为这亲事已经定下,才会时不时派人来催婚。」 赵侬懂了,他所谓的未婚妻出自于各种不得已,但赵鲁说的也没错,他忠靖侯府的烂摊子没有解决之前便轻易对她许下承诺,那是欺骗。 她的情绪显而易见地又低落了下来,话声轻得几乎要听不到。「所以你母亲确实替你定了婚事,要你娶你表妹……」 这种语气令岳连霄心头一痛,忙又握了握她的柔荑,急切道:「我不会受她控制的!之前是因为我若解决了陈芳儿,我娘必会又弄来陈圆儿陈角儿,如此只会弄得我更烦,不如就拖着。但现在不同,我有你了,自然首要解决的就是这件事。」 赵侬欲言又止,他长久都没办法处理的事,现在说解决就能解决吗? 「你真的有办法?」 「我会一直向我娘妥协,是因为她尚未触碰到我的底限,我给她的好处都是我不在乎的,并不是我就真的会任她搓圆捏扁。」 若不是不想母子之间弄得太难看,他不会一直容忍陈氏,但现在确实到了必须撕破脸的程度,如果他还继续放任,那牺牲的就是他一辈子的幸福,他还没愚孝到那种程度。 「你要怎么解决这件事?你娘听起来非常的……不好沟通。」赵侬确实感受到他的决心了,却也能想见这过程会有多困难。 「我无须与她沟通,我的婚姻自会掌握在我手上,而我想娶的只有你一个,甚至要我即刻与你成亲我都愿意。」若不是认定她了,岳连霄根本不会碰她分毫。「阿侬,我不求你立刻相信我,但我希望你给我时间,我会做给你看,甚至做给赵鲁看,让他无法反对我们的婚事。」 他眼中透出的诚意与坚定还有他双手传来的热度,慢慢融化了赵侬心中的冰寒,但末了她还是抽回手,取下身上的大氅还给他。 「好,岳连霄,我等你,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或许是外头玉树琼枝、飞雪如絮的景象太过迷人,又或者是今晚的月光太过暧昧,总之她心动了,虽说现在的她还无法对他微笑,但她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岳连霄接过大氅,却是笑了,他相信自己的做法会让她、让赵鲁都感到满意。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雪不再下了,春阳慢慢探出头来,要是在南方已经开始春耕,不过辽东约莫还要再等上一个多月,待土地化了冻才行。 通常这段时间是女真侵略最频繁的时候,不过自从那女真将领被抓了之后,为了怕布防机密被泄露出去,女真后退了上百里重新布置防卫,岳连霄见状便趁机派兵占了他们原本的营地,加紧了城墙的防御工事,以至于这新的一年女真人反而安分许多。 因此赵鲁请了大半个月的假窝在广宁城里,就是要看着自己的妹妹,不让隔壁总兵府的坏人有偷香窃玉的机会。 这半个多月的日子赵鲁过得可好了,妹妹每天大鱼大肉的伺候着,他除了早晚必定的操练外,其余闲暇时间不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赏赏鹰,就是到城外空地去遛遛鸟,与狗剩培养培养感情,简直闲到要长毛。 但或许他的悠闲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一日阳光和煦,春风送暖,一群兵士抬着一个个大箱子敲响了赵家的大门。 赵鲁出来应门时,看到一队弟兄气势汹汹而来都傻眼了。「你们……这是作啥?」 带头的参将姓蔡,是总兵府的人,他笑吟吟地说道:「老赵还不开门,天大的喜事啊!咱们弟兄们替总兵大人抬聘礼来提亲了!」 赵鲁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你说谁?」 「总兵大人啊!」蔡参将直接推开赵鲁,招呼后头的弟兄们。「来来来,先抬进去。」 「等等等一下,这事怎么没有人先跟我说?这提的是哪门子亲?」赵鲁赶忙阻止。 谁家提亲还连聘礼一起抬来的,这不是霸王硬上弓吗? 这蔡参将没说话,却是跟在队伍后头的岳连霄来到了赵鲁面前,说道:「是我要向你赵家提亲,求娶你的妹妹赵侬。」 「我答应了吗?不准不准我不准,你们都回去!」赵鲁这阵子闲在家,千防万防就是在防岳连霄,哪里能让他得逞。 赵侬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直接拉住他的衣服往后一拽。「哥,你让他们先进来吧,在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鲁虽然不喜岳连霄先斩后奏,不过赵侬说得有理,他只好黑着脸让过身,眼睁睁看着岳连霄带着皇甫晟进门,然后是蔡参将等人笑呵呵地将聘礼一共六十四大箱抬入赵宅。 蔡参将等人待在院子里看守着聘礼,其余人则是来到了屋内。 方形的炕桌上一人各据一方,赵侬替所有人斟了一杯刚煮好的麦子茶,不过没有人有心情喝,尤其是赵鲁,哼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岳连霄却伸出一只手拦住。 「赵鲁,先听我说,如果你听完还是要阻止我求娶阿侬,我也无二话。」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赵鲁都决定反对了,所以他只是沉着脸道:「你说。」 岳连霄从容地说道:「我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回忠靖侯府告知我的母亲,我将求娶赵侬,同时拒绝了她要我娶陈芳儿的想法;而另一封信我送到了宫里,是请求皇上为我与阿侬赐婚。 「现在两封信应该都已经送到,以我忠靖侯府的功劳及声望,求娶一个平民为妻,陛下自然是求之不得,这赐婚必定会成,而只要圣旨一下,就算我娘再找来十个陈芳儿也无济于事。」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重点说完后,直勾勾地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兄妹俩。「所以我可以娶阿侬了吗?」 圣旨都求来了,能说不吗? 要不是立场问题,赵鲁简直要佩服他的决心了,求圣旨赐婚那是自绝后路,连后悔都不行,看来他对妹妹是真心的……赵鲁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却又瞥扭得说不出答应的话。 赵侬则是听得芳心大乱,他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解决了他母亲的问题,而且有了圣旨赐婚,即使岳连霄的母亲坚持不答应甚至不出席婚礼,都不会影响这桩婚事的隆重与意义。 第 17 页 岳连霄甚至拉出了皇甫晟,说道:「我请来的媒人是阿晟,阿晟身分贵重,有他保媒,我与阿侬的婚事不会有人敢反对,甚至还会反过来支持。」 两兄妹听得一头雾水,赵鲁问道:「阿晟不是你表弟吗?还有什么身分?」 岳连霄还没回答,皇甫晟已经先笑了。「我是叫他表哥没错,我生母淑妃是岳家女,也是表哥的亲姑姑……我的全名叫皇甫晟。」 赵鲁脑子一片混乱,还在纠结亲戚关系,赵侬已经恍然大悟,惊讶地指着他道:「皇甫是国姓,所以你是皇子?」 皇甫晟笑得腼腆。「我在皇子里行三,虽然文不成武不就的,但替你们做个媒人还是可以的。」 赵鲁简直要昏了,这岳连霄抬出来的人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简直是不留余地的逼婚,他哪里敢再反对,尤其转头看到自家妹妹暗暗与岳连霄交换小眼神,虽不敢笑得太过但眉眼都弯了,赵鲁心更堵了。 岳连霄用眼神安抚完赵侬,又解释道:「先将聘礼抬来是我鲁莽了,不过赐婚的圣旨应该不日就到,我娘虽无法反对,但要在婚礼动点手脚还是可以的,我才想先将前头的礼过完,待旨意一到便可立即成亲。」 这意思就是杀陈氏一个措手不及,等陈氏反应过来亲都结完了。 为此,岳连霄使了点心机,发至忠靖侯府的信比发到皇宫的信晚了十日才送出。 「赵鲁,我待阿侬是真心的,绝无半点虚假,你也知道我从不近女色,唯一认定的只有阿侬。」岳连霄再次郑重申明。 赵鲁看向脸色坚定的岳连霄,又看看面带期盼的赵侬,在心中暗暗叹息,女大不中留啊! 其实在广宁城这地方,确实没有比岳连霄更好的乘龙快婿,何况妹妹这是高嫁……不,是高高高嫁,他们算是占了大便宜,若这样还要拿乔那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赵鲁只是舍不得妹妹,一别十年好不容易相聚,转头马上被猪拱了,却不是不通情理。 最后他面露不豫地道:「这桩婚事,我不……」 听到一个不,赵侬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 赵鲁皱眉瞪了妹妹一眼,这小丫头有这么恨嫁吗?「这桩婚事我不……」 又是一个不,赵侬更用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赵鲁火大了,「我是要说,这桩婚事我不反对了!阿侬你别再拉了,老子衣服都要被你拉破了!」 嘶啦——来不及了,赵侬听到第三个不时心里更急了,使劲力气扯哥哥的衣袖,给果在赵鲁把话说清时,她也成功地将他的衣袖撕了半截下来。 屋内静默了片刻,突然爆出了笑声,笑得最大声的自然是与赵侬最友好的皇甫晟,赵鲁也被妹妹气笑了。 岳连霄虽然也笑,不过他还记得这是自己的未婚妻,要护着些,所以笑的时候还稍微遮了遮脸。 赵侬阴着俏脸瞪向三人,因为接下来就要谈婚礼的细节,她不适合在场,就在众人以为她会顺势恼羞成怒地走人时,她却只是娇哼一声,若无其事地又将赵鲁的袖子安了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阿侬,你不走啊?我们可是要开始说你的婚事了。」皇甫晟笑问。 赵侬理所当然道:「我才不走!你们三个大男人哪里知道女人需要什么,这是我的亲事,我当然要亲身参与,免得被你们卖了。」 众人闻言又笑了起来,只有岳连霄却是慢慢收了笑容,目光温柔地瞅着没有半点不自在的赵侬,再一次确认他未来的小妻子外表娇柔,心里却是个紮紮实实的女汉子。 不过,他很喜欢。 第六章 指挥夜枭大败女真(1) 等了约莫一个多月,春种都种下了,赐婚岳连霄与赵侬的圣旨也由内侍刘公公亲自送了过来。 刘公公以前受了不少淑妃的恩惠,与岳家交好,所以他将会代表皇帝在主位证婚,说来这是天大的面子,但岳连霄心里知道,皇帝恨不得这桩婚事赶快成,毕竟岳家在辽东的势力大如天,若再有一个背景雄厚的妻子定是天家不愿意见到的。 因着前头的礼已经过得差不多了,婚期便订在五月初一,也就是半个月之后。到了成亲当日,岳连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奏着喜乐,在广宁城的闹区逛了一圈才又回到隔壁的赵宅迎亲。 岳连霄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崇高,为了沾沾这个喜气,迎亲队伍经过的街道几乎是万头钻动,甚至还有朝新郎官扔花朵米粒果子的,简直堪比状元郎游街。 转了一大圈来到赵宅,将将赶上吉时,屋里的赵侬听到外头热闹起来,弯唇一笑,心中没有一丝出嫁的不舍,只希望自己快些成为岳家人,她想日日夜夜与良人厮守。 来替她开脸的全福夫人是蔡参将的妻子,她见新娘雪肤花容,巧笑倩兮,忍不住又赞了一声好样貌,而后笑吟吟地替新娘子盖上盖头。 「这就要出门子了,姑娘貌似天仙,日后必能与郎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赵侬作势微低了头,彷佛羞答答的模样,心中却是乐开了花,她也想着自己精心打扮得这般好看,定要让岳连霄好好瞧一瞧,惊艳他一把。 此时外头传来了新郎下马的喊声,这拦门的赵家准备了三关,赵鲁因为要背妹妹出门不能亲自守,所以他精挑细选了众家精英来替他守门,绝不让岳连霄轻易过关。岳连霄还没能踏入赵家的院子,紧闭的大门内传来吴参将的声音。 「先请总兵大人来十首催妆诗吧!」 这话说完,里头便是一片嘻笑,都是些耳熟的声音,岳连霄没有直接作诗,只是反问:「你说什么?」 里面的笑声停了停,马上听到吴参将的声音变得迟疑,「要不五首就好……不不不,一首就可以了。」 整个辽东一带谁还大得过岳连霄,一听到他的声音,吴参将立马耸了,把赵鲁先前交代要好好刁难的话全忘到天边去。 岳连霄无声一笑,而后信手拈来做了首催妆诗,吴参将等人立即将门打开,让他轻轻松松过了第一关。 看着新郎官挺拔的背影,吴参将等人松了口气,面面相觑苦笑起来,明明是凉爽的春日,怎么汗都逼了出来。 第二关领头守在屋门前的是皇甫晟,他原该是媒人,但礼俗的事他实在不懂,所以最后还另外请了一个地道的老媒人,想着不如让他代表天家证婚,偏偏后头又来了个刘公公,还是抱着皇帝旨意来的,所以皇甫晟就闲下来了。 明明是岳连霄的表弟,但皇甫晟觉得赵侬娘家人丁单薄,无权无势,所以他自愿充做赵侬的娘家人,有他这个三皇子在,抵得过一个豪门! 他笑嘻嘻地挡在门前,「表哥这会儿得好好贿赂我,没看到好东西我可是不会开门的喔。」 赵鲁也站在屋子里,听到这番话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来个可靠点的,那守大门的吴参将简直鸟都不如,早知他就把狗剩放在第一关守门,多多少少也能挡一会儿。 岳连霄淡淡一笑,把袖子里的某个东西扔到皇甫晟手里,皇甫晟促不及防急急接住,定睛一看,眼中爆出狂喜。 那是百户长的令牌,也就是说他有机会上战场了。 「表哥快快快,快进去,阿侬恐怕都等急了。」皇甫晟笑得比阳光还灿烂。门内的赵鲁险些没吐血,这些人究竟怎么了?轻而易举就被岳连霄收拾了,那拦门还有什么意思?他妹妹是这么容易能娶走的吗? 岳连霄又毫不费力地通过了第二关,最后一关就是房门了,但见赵鲁拉开那原本守门的人,亲自拦在了外头。 「这最后一关我亲自来!」 「大舅子请赐教。」岳连霄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看得人生气。赵鲁才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就哑了,他拦门能干什么? 若论作诗,他本身也没多少墨水,出的题能笑掉别人大牙,遑论眼前这人可是在灯谜摊子上通杀,替妹妹赢了个玉镯子回来。 若要比武,那更别浪费时间了,他赵鲁多年竞技大比优势,还不是一照面就栽在岳连霄手上。 有个文武双全的妹婿,怎么就这么令人恨得牙痒痒呢? 「我不为难你,你只要和阿侬说句话就好。」赵鲁比了比后头房门。「就说你们成亲之后你会如何待她?」 屋内的赵侬也忍不住屏住气息,竖起耳朵,双手紧张地绞在了一起,仔细听着外头动静,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话。 岳连霄没有迟疑,敛了敛神色,郑重地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思很重,赵鲁瞳孔一缩,当下觉得自己败给他这番真心诚意了。 「行吧,过了。」 屋内的赵侬甜甜一笑,小手搁在胸口,觉得满心的情意都快从里头溢出来。 「新郎官来迎亲罗!」媒人的声音响起,赵侬被人牵起来到门口,而后是赵鲁低沉而隐忍的声音。 第 18 页 「妹妹,我背你上花轿。」赵鲁矮了身子,背对着她。 赵侬趴到赵鲁背上,双手环在他胸前,兄妹俩没有说话,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是从她手上感受到的湿润,她知道赵鲁应当是哭花了脸,只是不敢出声。 直到这个时候,那依依不舍的感觉才充塞了赵侬的心,她红了眼眶,双手收紧了些,顾不得坏了妆容,半张脸都隔着盖头贴在哥哥背上。 十年不见,却从不生分疏远,这个哥哥是全天下待她最好的人。 赵鲁哭得更丑了,他以为没人注意,很快用袖子抹了把脸,直到来到花轿前,他小心将赵侬放下。 岳连霄将赵侬扶进了轿子,他拍了拍赵鲁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以后对赵侬的好,会让赵鲁看到。 花轿起,又由另一个方向绕了城里一圈回到总兵府,接着是拜堂、入洞房、揭盖头等一连串的仪式。 待到喜宴过后,岳连霄带满身酒气回到新房,赵侬已换了一身常服,贴身轻薄,莲步轻移朝他行来,那婀娜多姿的风情简直让岳连霄瞬间火热起来。 「我终于等到今日了。」他根本不让她有说话的机会,额头顶着她,急急地噙住了她的香唇。 赵侬原想叫他先去梳洗,然而被他的热情席卷,她当下也昏了头,不知是被他的酒意所冲,还是被情欲所迷,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软了身子,化为一滩春水。 岳连霄一把将人抱起,扔上了喜床,接着便恶虎扑羊似的将她从头到脚吃个干净,喜烛一直燃亮到大半夜,水都叫了两次,最后他搂着她坐在浴桶里,一边把玩她的湿发,一边亲吻她的香肩,大手还在水下这儿摸摸那儿探探,欲念仍然蠢蠢欲动。 赵侬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也知道不能再让他肆无忌惮下去,遂无力地拍开他的魔掌。 「外头在吵什么呢……」她隐约听到总兵府外有喧哗之声,酒席不是早该散了吗? 「或许是一堆醉鬼,不必理会。」岳连霄若无其事地解释,但他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总兵府大门外,一行从京里来的人被拦了下来。 带头的是忠靖侯府的总管,他气急败坏地嚷道:「我们是京里忠靖侯府的人,还不快让开给我们进去!老夫人交代了,侯爷的婚礼她不在不能作数,我得进去和侯爷好好说道说道……」 总兵府门卫不屑地笑了。「你刚说自己是哪里来的?」 「京里的忠靖侯府!」 「我们不让你们进去的话会如何?」 「那我便禀报老夫人,让人狠狠教训你们一顿!」 「你说的老夫人仗的又是谁的势啊?」 「那自然是侯爷……」总管话声戛然而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很是尴尬。 门卫放肆地笑了起来,见过蠢的,但没见过蠢成这样的。 「你们仗着侯爷的势要来破坏侯爷的好事,一群饭桶在京里吃香喝辣,脑袋都吃坏了是吧?告诉你们,总兵大人交代了,京里忠靖侯府来的人一律不得踏入总兵府一步,否则就以擅闯军事重地的罪名惩处,你应该不想被剥光衣服吊在城墙上吧?还不快滚回去!」 因为有一个难搞的娘,岳连霄一直认为女人麻烦至极,会靠近他的女人也大多是对他有企图的,所以他宁可不近女色。 但是娶了赵侬,他发觉自己对女人的认识还是太偏颇,她看上去娇柔也爱撒娇,但真要强硬起来,一支木棍能打得三个汉子哭爹喊娘。 她长得漂亮,却从来不拿漂亮当武器,反而很积极的过日子,自己求人教授认字读书,自己学了一手驯鹰之技,自己练习女红中馈,只要能让她过得更好她就学。 最后她甚至靠自己解决了亲戚的逼迫,不远千里前来寻亲,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过人的勇气与聪慧,她一个女子却做得比谁都好。 有了这么一位外柔内刚的妻子,岳连霄婚后的小日子简直美满得超乎他想像。 他以为夫妻相处就是像他爹娘那样,日子一久相看两相厌,又或者像以前他国子监的夫子,与妻子之间比和学生还讲礼,说话都不敢离得太近,但赵侬给了他不一样的体验,她性格爽朗富有情趣,会突然扑上来亲他,会在四周有人的时候偷偷勾他的手,会在他看公文看得忘了用膳时陪他一起挨饿,也会在他公事烦躁的时候,让铁柱为他送来一张写了甜言蜜语的小纸条。 在他说话下流些时她轻松招架,谈论国家大事时她侃侃而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她口中说来也都相当生动,为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少趣味。 这或许是她自小艰困的生活经历形成的性格,但换个角度来看,不也是她灵巧地将那些痛苦或煎熬的过去拿来丰富现在的生活,才能过得如此鲜活乐观? 在广宁城由春季待到夏季,还享受不够娇妻的温柔缱绻,岳连霄却不得不回军营了,因着小黑山及大黑山上城墙的修筑工事已经完成,欲再往南兴建,因此赵鲁负责的这个镇远堡军营也随之搬到了稍微南边一点的镇宁堡。 这里离广宁城更远了一些,不过也是一个多时辰的快马就能抵达,当岳连霄穿着一袭崭新的戎服,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将士面前时,他还以为这群平时就爱大惊小怪的军痞子会啧啧有声的称赞一番,想不到他们只是多看了他两眼,行完军礼后就做自己的事,让他难得想显摆的心凉了半截。 犹记得赵侬刚被赵鲁接到广宁城时,因着家中有了个女人,衣食住行都有很大的提昇,还让军营里的人好生羡慕了一番,怎么换到他身上大伙儿就如此冷淡呢? 是了,应该是他平素太过威严,他们即使羡慕嘴上也不敢说得太过火。 听完了赵鲁一连串对于新军营的安排,若是以前岳连霄绝对会在军营留一晚,但如今他成家了,归心似箭,便在赵鲁泛酸的目光中快马赶回广宁城。 回到总兵府,天色已经暗了,他快步入府,屏退下人,才一进房便有道娇小的身影带着香风扑进他怀里,被他抱个满怀。 「夫君,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回来……」赵侬搂着他的脖子,身上的披帛都落到了肩下,杏眼迷蒙地勾着他,小女人的娇俏风流展露无疑。 面对如此的美人攻势,岳连霄还算是有定力,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臀。「这么想我?」 「我肚子饿了啊……」赵侬嘟囔,「本以为你日落时分就会回的,结果菜都凉了,我还想着再等一刻钟,你若不回那我就自己吃了。」 原来想的不是他,而是食物。 岳连霄真不知该如何感动她饿着肚子等他一起用膳的用心,哭笑不得地道:「……先用膳吧。」 因着总兵府的厨娘厨艺一般,所以以往总兵府的膳食与军营差不多,要不就是水煮肉、要不就是所有乱七八糟的食材和烙饼一锅出。 但自从赵侬来了,她实在看不下去好好的食材被如此糟蹋,便亲自教厨娘煮菜,一段时间过去,厨娘也能做出小鸡炖蘑菇、浦猪蹄、酸菜五花肉等像样的菜。 今天晚上因着天气渐热,做的是肉丝炒的拉皮儿,干豆腐和黄瓜萝卜拌的凉拌菜,鸡蛋烂子,软炸鱼……等等,都是些新鲜菜色,吃起来清爽顺口,让岳连霄一接近夏天就开始降低的食欲瞬间回升。 吃得心满意足,两人让下人服侍着漱了口,携手回到房中,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笑道:「还记得你刚到广宁城那时,赵鲁带着你做的饭菜回营,那菜色之丰富羡慕死大家了。现在风水轮流转,赵鲁吃不到你做的菜了,反而我能饱餐一顿。」 「没有啊,哥哥也吃到了。」赵侬答得顺溜,「拉皮儿我是第一次做,当然也想让哥哥还有阿晟尝尝,就让人快马送去了。」 岳连霄笑声一滞,他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特别。 想不到赵侬似乎觉得他受的打击还不够,又在后头补了一刀。「还有你这身戎服,哥哥和阿晟也早就有了,只是和你的颜色不一样而已。」 岳连霄俊脸都抽搐了起来,敢情他这身还是最后一个拿到的,难怪军营里那些人都见怪不怪,赵鲁和皇甫晟都不知道穿了多少次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他默默地来到那个坐在梳妆台前拆发饰的女人身后,等她忙完手上事情,他突然一把将人抱起扔到了床铺上,接着整个人不客气地压上去。 「你起来,我都被你压扁了。」赵侬推着他的肩。 「我在你心中可是最重要的?」他突然闷声问道。 「嗯?」赵侬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多愁善感起来。 绕着弯子她是不懂的,岳连霄索性把话挑明。「总兵夫人,忠靖侯夫人,下回你若又弄了什么好东西只能用在你丈夫身上,其他那些人你就别理了。」 第 19 页 赵侬愣了一下,终于明白他居然吃起哥哥和皇甫晟的干醋,不由笑了开来。「那可不行,一个是我哥哥,另一个我视为弟弟,你们三个都很重要。」 岳连霄眯起眼,大手直接不客气地伸进她衣服里。「我让你笑,我让你笑,非得让你承认我是最重要的那个人不可!」 他大手所到之处又热又痒又麻,赵侬被挠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都笑红了。「哈哈哈……好啦好啦,你最重要……哈哈哈……」 「算你识相。」岳连霄说是这么说,手却没有拿出来,反而摩挲起她细腻丝滑的肌肤,然后一点一滴的侵向她的私密领域。 赵侬被他惹得情动,脸蛋儿娇艳欲滴,水眸迷离,声音都有些哑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他低声问。 「他们是亲人。」赵侬贴上了他的颊边,一边说一边轻咬他的耳垂。「你是爱人啊!」 岳连霄一个激灵,正要剥开她的衣服,好好地复习一下鱼水之欢,突然鼓楼的声音响起,在夜晚里显得特别清楚急促,两人那已经上头的欲念瞬间像被一盆冰水淋下,这种感觉绝不好受。 他整张脸埋在赵侬胸口,深吸一口气后很快地起身,咬牙道:「我走了。」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 岳连霄一脸为难。「阿侬,我也舍不得在这时候离开你,但……」 「我是那样不识大体的人吗?」她嗔怪地瞪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带我去!」 「什么?」岳连霄怔然,随即否决。「我是去打仗的,战场上有多危险你可知……」 赵侬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捞起了自己别在腰间的羽笛,慎重地道:「女真人会选在夜晚奇袭必然是早有准备,我们骤然迎敌很容易吃亏。金鵰或黑鵰在晚上都看不到,海东青更是靶子似的,我有一个小伙伴很特别,或许能帮得上忙,但它不太受控,必须我亲自去才行。」 「是什么?」岳连霄连忙问。 赵侬正色道:「是只夜枭,在夜晚,夜枭就是帝王!」 第六章 指挥夜枭大败女真(2) 去年东北一带因为多雪,开春后反而少雨,女真人的五谷蔬菜一片枯黄,牛羊马匹等的牧草也不够吃了,只能入关来抢东西。 不过上回将领被抓让他们得了教训,这次便挑了晚上夜袭,而且还是选择军队移防到镇宁堡一切还没稳定的时候,由最脆弱的地方入侵。 岳连霄带兵赶到时女真人已经渡过辽河,由辽河以西到镇宁堡一带地势平缓,几乎没有什么遮蔽,但这个季节草木峥嵘,牧草能有一个人那么高,所以女真人渡河后就分散躲在牧草之中,在夜晚根本看不出来。 赵鲁等人试过派兵前去试探,但才靠近一点儿,暗箭就不知从哪里射出,女真人以箭术见长,又善于利用地形作战,所以广宁卫只能用盾牌组成一条防线,抵挡在辽河以西约五十里处。 「现在情况如何?」岳连霄问。 赵鲁先说明了现况,而后说道:「目前约莫僵持了快一个时辰,暂时他们还不敢突破我们的防线,可是就怕他们借着草丛掩蔽不知道想干什么,而我们也找不到他们。」 他看着岳连霄身后站着一个个头矮小的亲兵,心中起疑,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们鲜少在这时节进攻,今年少雨,应当是作物情况不佳,怕粮食撑不住,你命人务必将军粮守好了。」岳连霄说道。 赵鲁连声称是,抓了一个小兵去布达命令,回头还想说些什么,又忍不住去打量那个矮个子亲兵,一直到亲兵默默地缩了一步躲到岳连霄身后,赵鲁眉头一扬,差点没叫出来。 他忍住骂娘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道:「总兵大人怎么把她带来了?」 岳连霄面不改色地道:「她帮得上忙。」 「她能派上什么用场?」真不是赵鲁瞧不起自己妹妹,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儿的,他一只手就能捏断。 赵侬不服气了,从头盔下冒出头来。「就凭我能在夜晚找出埋伏在草丛中的女真人,而你办不到!」 赵鲁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大大喘了口气才反驳道:「怎么可能?」 赵侬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来,而后她与岳连霄朝他解释了一番,三人便头顶着头小声商议起来,最后分开时赵鲁的双眼几乎都要发亮。 「这些女真缝子,这次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除了持盾组成防线的兵士,其余广宁卫的军队默默分成了小队,压低身形潜入草丛中,因为集体行动动静大了,女真人的暗箭反而不知道该射向哪里,索性乱射一通。 这时突然一阵振翅的声音响起,而后女真人的弓箭手就发现只要自己冒出了头,马上就会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攻击,某种锐利的爪子勾抓得他们一头一脸,简直一抓一个准,当他们惨叫出声时,随即就会有一小队广宁卫将士围杀过来,一时之间草丛里哀鸿遍野。 自此女真人掩蔽的优势不再,广宁卫开始占上风。 赵侬被分到与皇甫晟一个小队,同队的还有一些战力不怎么样的医护兵,他们没有出战,而是躲在盾牌之后,赵侬是为了方便指挥夜枭,皇甫晟则是为了感受战场上的气氛,其他人则是伺机在战场上帮助受伤的弟兄。 然而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队女真士兵,带队的那个身上甲衣与一般士兵的铁甲不太相同,是布面的,看起来应当是将领级别的人物。 他们在离盾牌手极近时突然发难,将盾牌手砍翻,露出了一个缺口,赵侬与皇甫晟那一队人马顿时成了首当其冲的歼灭对象。 在前头拼杀的赵鲁看到,却是来不及回过头来营救,只能大叫道:「护住医护兵!」 岳连霄一刀砍翻眼前的敌人,他离得更远,更是难以靠近赵侬,但他出招杀敌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沉声稳住赵鲁。「赵参将,你要相信阿侬!」 赵鲁哪里听得下岳连霄这般废话,目皆尽裂地看着那个女真将领拿着大刀就往阿侬的头顶砍去—— 「阿侬!」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只见赵侬灵巧一躲,她假扮成亲兵,所以也是有配刀的,一个弯身顺手抽出刀来,巧妙地格挡住对方必杀的一刀,而后刀势一滚,居然沿着对方的刀面切向敌人的手。 女真将领没料到这小个子这么厉害,反手一翻,当下与赵侬战到了一起。 赵鲁心都快跳出来了,他虽然仍在拼杀着,却时不时注意赵侬那里的情况,自己都不小心被敌人割破了衣袖。 然而赵侬的厉害实在出乎他意料,一把刀舞得滴水不漏,他自忖如果与她对战的人换成自己,能不能胜还是两说。 赵侬虽然招式灵巧,但力气毕竟不如男人,就在她持刀架着女真将领的刀,被压得身子都弯了,似乎就要不敌时,她突然尖叫一声,「阿晟!」 「女的?」女真将领一惊。 这是他人生最后的思绪,下一刻背后刀光一闪,他连痛苦都还来不及感觉到,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皇甫晟喘着大气站在身首分离的女真将领之后,鲜血喷得他一头一脸,持刀的手都还在颤抖,但他的表情却是惊恐中又带着欣喜。 这是他第一次杀敌。 「阿侬……我……我来救你……我杀了他了!」 赵侬抿了抿唇,又揄起了刀。「这才到哪儿呢,我们继续!」 就这样,赵侬与皇甫晟合作无间,一个负责打一个负责杀,两人甚至杀出了盾牌保护的范围之外,成功让许多女真人永远留在了汉人的土地上。 到后来皇甫晟杀出了信心,不靠赵侬也能自己御敌,甚至独力斩杀了两个女真人。 女真人这次的夜袭又是大败而去。 赵鲁与岳连霄终于停手,目光却不是看向退败的女真人,而是齐齐看向不远处那两个拿刀拄着地,笑得气喘吁吁一身血污的傻瓜。 「那……是我妹?」赵鲁吞了口口水,到现在仍不敢相信赵侬的威猛。 「是你妹。」岳连霄知道她战力不俗,但今天也是开了眼界。 赵鲁脸色忽青忽白,内心似乎陷入某种挣扎,他那弱柳扶风、温柔娴静的妹妹呀,怎么成了个亲就从家猫变成母老虎了…… 最后他只能叹息一声,拍拍岳连霄的肩。「辛苦你了。」 赵侬从小经历得多了,一场战役虽然手染鲜血,却只是让她微微反胃,其余倒没有太大不适。 皇甫晟便不同了,皇子出身,在来边关之前也是锦衣玉食养着的,来了之后又被岳连霄保护得太好,直到这几个月才开始真正参与军营里的事务,这次更是他第一次迎敌,杀的时候很热血,但事后满脑子都是那血淋淋的记忆,彻底让他病倒了。 幸而他身子经过训练已经养得不错,军医说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多多少少会有点反应,皇甫晟只是反应大了些,却是于身体无碍,缓过来就好了。 第 20 页 所以庆功宴时,皇甫晟便缺席了。 大军撤回镇宁堡外的军营后,因着有赵侬在,岳连霄与赵鲁便没有与众人一起吃,而是另外开了一个三人小桌,不过菜色与大家吃的都一样。 众兵将也知道这回是总兵夫人出了奇招让他们侥幸得胜,对赵侬尊敬之余更不敢唐突,所以并不介意总兵夫妇及赵鲁没有与他们共席。 宴席上有菜有肉,却是没有自己的手艺来得美味,何况一次杀了那么多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对她造成影响,赵侬只是浅尝了些,便把好菜都让给丈夫与哥哥了。 岳连霄一看就知道她怎么了,也没有说破,只是把鸡汤上的油小心翼翼撇去,盛了一碗清汤给她慢慢喝着。 赵鲁却是个心大的,没有察觉妹妹的异状,反正就算没有妹妹做的好吃那也是肉,吃得畅快了一抹嘴笑道:「阿侬真有你的,什么时候那么能打了?」 「我一直都能打,只是以前有哥哥护着,没机会展示。」赵侬喝了口热汤,在桌下轻轻握了下岳连霄的大手,嘴上却是恭维着赵鲁。 赵鲁爱听好听话,还是亲妹妹说的那就更熨贴了。「嘿嘿,说得也是。不过这回与女真一战能胜却是全靠你,竟是连夜猫子都弄来了!」 他口中的夜猫子就是夜枭,也就是诗经里说的鸭鵰。 赵侬笑道:「别看它晚上很厉害,我曾经白天吹笛叫它,虽然也是会飞来,但摇摇晃晃的像喝醉酒一样,所以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酒鬼。」 赵鲁持酒杯的手一顿,浓眉挥直。「阿侬你不是都取贱名?怎么来了个酒鬼?」 如果阿侬取名有另一套标准,那他的海东青叫狗剩岂不是很冤? 「酒鬼不贱吗?」赵侬反问。 赵鲁顿时哑然,不甘心地咕哝,「这取名的水平真不怎么样……」 岳连霄却是很捧场地说道:「叫酒鬼挺贴切的,有什么不好?难道长得像猫就得取名叫小狸花?」 小狸花好听多了好不! 赵鲁鄙视地看着这个为博妻子一笑就开始指鹿为马的上官。「要不以后阿侬生了孩子,让她来命名?」 「有何不可?」岳连霄淡淡地瞄了他一眼,这挖得坑够大啊。 「那我就等着看了。」赵鲁笑得茑坏。 「只怕你暂时看不到了。」岳连霄面色淡淡,说出来的话却很惊人。「这次战功报回朝廷后,我应当会回京一趟,广宁卫的事先交给你了。」 赵鲁虽然刚升参将不久,但他的战力及功绩是实打实的,外表憨厚但胸有丘壑,其他老资格的如吴参将也远远不及他的才能,让他代理总兵其他人也服气。 赵鲁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你要回去?以前也没这惯例啊?」 岳连霄面色有些凝重。「陛下病重了,我恐怕要带阿晟回去一趟。」 他在京师有自己的耳目,朝中与宫里的事定期有人与他汇报。 皇帝病重,他带皇甫晟回去,一方面是尽孝道;另一方面如今太子未立,皇甫晟虽然志不在那个位置,却也要做好准备,否则他不犯人,别人也会来犯他。 赵侬听得懵懵懂懂,不过朝政的事她也不打算去打听,只是迟疑地问道:「夫君要带阿晟回京,那我呢?」 岳连霄在桌下与她相牵的手紧紧收了一下。「你就留在这里,赵鲁会好好照顾你。」 「我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吗?」赵侬可不依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当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岳连霄微扯唇角。「忠靖侯府那一团麻烦我也得先回去解决了。」 赵侬摆了摆手。「你放心,我有能力保护自己,难道你娘还会揍我?」 岳连霄摇头。「我不怕我娘揍你,我是怕你受不了我娘的跋扈,会忍不住揍她……」 话还没说完,赵鲁先喷了酒,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原本还想替自家妹妹美言几句,但想到赵侬的实力以及有仇必报的性格,岳连霄说的还真是他娘的有几分道理。 所以他咳完后随即倒戈了。「咳咳咳……阿侬……咳咳,要不你就留在广宁城吧。」 「才不呢!忠靖侯府不管有什么牛鬼蛇神,我始终要面对的。」逃避可不是她的个性。 「夫君,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对婆母出手,这样可以吧?」 听听,这是为人媳妇该说的话吗?岳连霄哭笑不得,不过他喜欢的恰恰也就是她这份直率。 「好吧!既然你不介意,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岳连霄说完也不偷偷摸摸了,直接将赵侬的柔荑执起,在唇边亲了一下,看得赵鲁这单身汉一阵脑门发麻。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两个人同坐一桌,去外面和同袍一起干杯不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