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心头朱砂痣(下)》 第 1 页 第八章 春寒起波澜(1) 这一年冬,对隆山李氏而言实是前所未有的凛冬。 二老爷李惠彦因惊马意外出事,不得不让出京畿九门司的兵权。 与右相府结为姻亲的七皇子殿下临安王又在秋狩遭刺杀,以虎狼药吊命的王爷送回帝都府邸撑不到三日就薨逝,让身为隆山李氏长房嫡女的临安王妃当场哭昏过去,竟把腹中那未成形的一点血脉给哭没了。 临安王膝下无子,这一脉算是断绝在此,不过没了一个皇七子对天家而言算不上多大损失,建荣帝还有太子,还有好几个皇子,皇帝伤心归伤心,但伤心之余有更紧要的事需得弄清楚,即是整件刺杀案的真相。 禁卫军加三法司衙门奉命彻查,结果这场刺杀的背后,极可能是硕纥国在背后操纵主使。 线索来自于那三十来具的刺客屍首。 昭阳王封劲野即使负伤仍出面助禁卫军与三法司衙门查案,由他亲眼所证,那些刺客中依稀有两、三张老面孔,似是以往他驻守西关、两军对峙时曾经见过。 如此说来,刺杀对象应是锁定昭阳王无误,毕竟两国一场大战,他可是把硕纥大王乎尔罕给枭首,还生擒人家的少主,硕纥国上下定是恨昭阳王恨得牙痒痒,派遣死士潜入大盛策动暗杀那完全说得过去。 至于临安王根本是遭池鱼之殃,偏在那时候拉着昭阳王比骑术、比谁打的猎物多,据当时两名奋力抗敌最终仍护不了临安王的禁卫军道,都说昭阳王一开始是不愿深入林子,还开口相劝临安王,无奈后者十分坚持,终才惹祸上身。 有了定论后,撂子呈至皇帝面前,但凭圣上裁夺,但真要论,大盛到头来似乎只能吞下这个闷亏。 最大原因是证据不足。 昭阳王「依稀」认出刺客面容,又「似是」在两军对垒时曾见过,就算推案推得头头是道,没有一锤定音的证物,难以理直气壮对硕纥国发难。 再者,若真要对其追究,还要派兵过牧马河主动出击,战线拉得太远且深入敌人地盘,非明智之举。 结果临安王的死就只能如此安静地结案,当然,这位拥有「盛朝第一美男子」美称的王爷,他的丧礼绝不可能安静。 建荣帝有意弥补,不但加封自己的皇七子好长一段头衔,未下葬前,禁帝都百姓们一切红喜事,陪葬品更是比规制所订足足多出一倍。 直到年关将近,帝都城内终才解禁,百官们无不背着皇帝偷偷松了口气,百姓们倒挺光明正大地额手称庆。 但此际的右相府内,身兼当朝右相的隆山李氏家主李献楠,一口闷气犹狠狠堵在胸臆间,吞吐不出。 在盛朝男子中,李献楠确实算是个高个儿,也确实保养得挺好。 雪天见晴的午后,年岁恰逢知天命之年的右相大人一身暗色华服伫足在暖轩廊下,瞧着腰背依然硬朗,蓄着美须的面容清雅干净,甚是精神,但那双彷佛深不见底的眼中因着来到面前的什么微乎其微闪了闪。 而那个去到他面前的也不是什么,就仅是个大活人。 只不过此人若论外表,虎背熊腰、高大魁梧,力与美的结合远胜过右相大人平生见过的每一个汉子;若论那股子神气,更是剽悍之气内敛胸怀,胸有沟壑难以驱使驾驭;若论其地位或头衔,此人是皇帝圣心独裁下旨册封的昭阳王,即便是个异姓王爷,他手握重兵、油盐不进,显然就是皇帝手中头一等的利刃,谁敢捋虎须,都得落个屍骨无存的结局。 李献楠其实有所察觉,他感觉隆山李氏、甚至是临安王府皆是被一股摸不清的力量狙击了。 那股势力若黄雀在后,又若守株待兔,更像躲在暗处时不时在李氏背后补刀的无形手。 原以为敌人是在朝堂上处处与他针锋相对的左相胡泽,直到今日这位屡屡能从局中脱身的昭阳王主动来访,李献楠忽有恍然大悟之感,迷雾从心上拂去,头皮隐隐发麻。 来者,大凶。 同一个雪天见晴的午后,李明沁在院落的小敞厅里边烹茶边缝制荷包。 茶是她自个儿炮制的补气药茶,手中的荷包布料则是偏男子款式的藏青色,上头绣的低调图纹简约素雅,塞进荷包里的草木香料主宁神安息之用。 荷包是为自家爹亲作的,虽然她那个蛀书虫般的亲爹对她没多少关照,反观回来,小小年岁就进了清泉谷的她也没能时时承欢膝下,父女俩缘分浅薄实怪不得谁。 如今她重生一世,能做的便去做,那日无意间瞧出她家爹爹似颇中意她调出的这款草木气味的宁神香,就试着缝个草木香的男款荷包孝亲。 快要完成了,仅差几线针脚就能作好,此刻碧穗却急匆匆快步回到院落,上了廊前扑进小敞厅,凑到她跟前努力压低声嗓。 「小姐小姐,咱刚刚瞧见……」叽哩咕噜一长串。 闻言,李明沁穿针引线的动作陡然一顿,手一探,改而将补气药茶倒到新杯中,不疾不徐递给拍着胸口直喘气儿的碧穗,再不疾不徐地确认—— 「你是说,昭阳王今日持帖登门,此际正被大老爷迎进书阁议事?」 一旁伺候的瑞春也跟着瞪大眼睛,讷讷唤了声。「小姐……」 碧穗的小脑袋瓜点得跟小鸡啄米似,接过主子手中的茶杯,勿圃灌下温热不烫舌的药茶后,吐了口气又道—— 「小姐总说着要时时提防大老爷和二老爷那边的事儿,还嘱咐过咱和瑞春上街打探消息,且但凡是与昭阳王府相关的事儿,小姐半件不落,总听得仔仔细细,所以今儿个在前头那里觑见昭阳王上门……小姐您可不知啊,咱们家大老爷那平时是多定静深沉的脾性,临了竟跟人家昭阳王爷眼对眼斗将起来,幸好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要不两个都要斗成乌眼鸡。」 碧穗揉了揉胸房,缩缩肩叹气笑—— 「小姐我同您说,您可别跟谁说,那、那若依婢子看,咱们家大老爷虽是一只老狐狸,要想智取那只大老虎王爷,怕也是难难难,若要力压嘛……那就更别闹了,早早收拾包袱回老窝养老才算正理。」 「碧穗,你小点声!」向来性情较谨慎的瑞春不禁皱眉,瞪了如同亲妹妹的碧穗一眼。碧穗缩脖子吐吐舌头,认错的表情显得几分俏皮。 这一边,身为人家主子的李明沁并未多说什么,秀眉轻颦状若沉吟。 「小姐是觉着哪里不对劲儿吗?」瑞春一颗心跟着七上八下。 李明沁一阵思量过后,约略有些明白了,瞅着两个眨巴着眼睛的婢子淡然笑叹—— 「碧穗说得对,老狐狸相爷要智取大老虎王爷已是不易,若要以力拼搏就更别提。」略顿,叹息更带婉转,嗓音轻得像冬日雪絮。「何况这位大老虎王爷蓄力已久、筹谋甚深,从当时到如今,满腔的火气终要撒出,他岂会放手?隆山李氏与他,此消彼长,要谋权共存实是难了。」 今日过后,隆山李氏的家主大老爷将会如何? 今日过后,这李氏右相府又将落得何等光景? 今日过后,想必大老虎王爷朝堂上行走再不轻易受掣肘,他要想当个直臣、忠臣、权臣,这世道必能回报他的坚心如铁。 「唔……小姐?」 「小姐说什么呢?」 两婢子各自微歪着小脑袋瓜,有些不明就里,因为自家主子把后半段的话含在嘴里似,模糊得像梦中喟叹,真真听不清楚。 李明沁冲着婢子俩弯眸再笑,好脾气地摇摇头,道—— 「一时感触胡乱呢喃,你俩还跟我较真啦?没事没事,真有事也有高个儿顶着先,天塌不下来的,咱们……咱们就过自个儿的日子,富贵也好清贫也行,怎样都成,不怕。」 她重生在这一世,该怕的事皆因大老虎王爷也跟着重生,先下手为强地将恶根掐断,让她也跟着不害怕了。 这样很好。 她可以不用太牵挂他,牵挂到心神魂魄都要赔上。 他洞悉前世的恨与今世的仇,早早筹谋,在她犹不知时已运筹帷幄,如此灵犀通透又剽悍明智的他,像也无须她多此一举的挂念和护守。 他会很好很好的,如同她,也会很好很好,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果然不出李明沁所想,在那一日封劲野登右相府来访隆山李氏的大老爷,后者就连着好几日称病不上朝,闭门谢客。 再等到当朝右相出现在朝堂大殿上,建荣帝等到的竟是他上书乞骸骨的一份奏章。 年老病身之臣欲使骸骨得以归葬故乡,才叫「乞骸骨」,如今李献楠不过知天命之年,身无患疾,犹耳聪目明,竟无端端递上一份请辞归故里的帖子。 建荣帝一开始确实吃惊,但帝王尽管年迈却也观察透澈,隆山李氏是该找时机敲打敲打了,如今还没敲打就自个儿退场,如此君臣一场,再好不过。 第 2 页 皇帝对待百年世族玩得也是一手好棋。 在允了李献楠的乞骸骨归故里后,建荣帝回头立时把在凤阁任职的李氏三老爷从二品大学士提为一品,再御赐因伤卸职的李氏二老爷李惠彦「忠勇」二字的匾额,让其亦能风风光光举家归回隆山祖地。 于是帝都的右相府卸下大门上的门匾。 这一次新挂上的门匾简单明了,铁力木上仅刻着「李宅」二字,那一手严谨有度又透几分潇洒的篆刻据说还是出自三老爷大学士之手,一时间竟也引来城中诸多同道中人临摹。 这一年的冬对隆山李氏而言确实凛寒刺骨,但对于李氏长房的三老爷这一房来说倒是陌上春花开,未历寒冬便闻到百花齐放的气味儿。 然,任凭花香再迷人,李明沁这一抹重生的魂灵自始至终都清醒得很。 腊月末,年关时,帝都的李宅过了一个与以前相较甚是清冷的年夜。 这一个所谓的团圆夜,李三老爷到底没再留宿凤阁,而是回府与唯一的闺女吃了顿年夜饭。 席上父女俩话也不多,只是后来闺女给他跪拜行年礼,他才恍悟到连个应景的压岁钱也没备上,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便把怀里、腰间的钱包和玉饰配件全掏了、解了,一骨脑儿推到闺女面前。 「这府里……沁儿就自个儿看着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李三老爷有些局促。 「是。女儿晓得。」李明沁低眉敛眸、语调恭顺,扮演好一个大家闺秀的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其实这偌大的李宅根本也不需要她出手,有着一位统领上下多年的忠心老总管,即使大老爷与二老爷两房的人都在年关前迁回隆山祖宅,帝都的李宅依然有旧人撑持,她想管也成,不管也成,既是如此,何不作个甩手掌柜? 如今这李宅就爹亲与她二人。 这个年关,李明沁其实不觉清冷,反倒还颇乐于这般清静,仅是许多时候单独面对爹亲,她会生出那种欲问不敢问的怯懦。 上一世她被隆山李氏甩出去与封劲野这位新起的权臣联姻,百年世族的底蕴对上一个在他们眼中粗鄙不堪的寒门小儿,在那当下,身为她亲爹的他可曾为自家闺女说话? 这一世她遭亲人设计,在临安王府落入陷阱,用她的贞节欲迫使封劲野与隆山李氏结亲,与临安王的势力牵连在一起,李三老爷在事前是否已心知肚明?是否早就清楚她会面临何种局面,却还是由着她独自承受? 李明沁曾经想问,很想很想,想得胸房中一阵阵发疼,但……败在怯懦。 她忽地意识到深藏在心底的那股子恐惧,她怕自己当真问出,如此不管不顾,得到的答案会令她更加痛苦难受。 ……这又何必? 她内心有个声音嘲弄着,没有恶意,就淡淡笑她。是啊,问什么呢?有什么好厘清或追究的?这又何必? 摆定好自个儿的心绪,豁然开朗了,之后在面对自家爹亲时,她终于能真正自在,至少表面上能维持得甚好,即便是刻意的,亦能营造出一番父慈女孝、安享天伦的风景。 第八章 春寒起波澜(2) 开春,帝都停雪,春寒料哨。 这一日李明沁带着两婢子出门,主要是为了走一趟位在城东的兴德堂药铺,这家经营超过一甲子的老药铺与清泉谷颇有往来,李明沁与兴德堂的老东家早也相熟,寻常有什么需要都会亲自过来逛逛瞧瞧。 她才下马车,兴德堂的老掌柜已快步出来迎接,一迎迎到铺子后头的小货栈。 「李二小姐,您眼下这些都是从清泉谷那儿收的货,昨儿个才运送到帝都,有几味药材是您先前指定要的,咱还没敢送到前头铺子,就等您今儿个先过过目,该留下哪些再说。」老掌柜笑咪咪,一脸殷勤。 兴德堂建在药铺后院的小货栈完全符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形容。 小货栈占地不大,但从全大盛朝,甚至远达东海西关、北境南疆的大货栈拉来的药材,那是一萝筐又一萝筐,几十座木头架上亦收纳满满,在场七、八位负责分类理货的伙计有男有女,看着都是这一行的老手。 此际,小货栈前后两道门是敞开的,为的是保持通风,避免药材受潮,李明沁只觉鼻间尽是好闻的气味,各种炮制过后的药材气味混作一起,即便清苦亦是她熟悉且喜欢的。 先是一眼扫过桌上那几盒从清泉谷出来的药材,她唇角喰笑,对老掌柜敛衽一礼。「多谢闵大掌柜照看,总麻烦您老人家帮忙留货,给兴德堂添麻烦了。」 老掌柜忙侧开身,不敢受礼,两手也赶忙摆了摆,笑道:「这一点点小事,不算什么呀,再者,也不是把药材白送给二小姐您,咱们也是银货两讫,若不提清泉谷这一层关系,二小姐怎么也算咱兴德堂的老主顾,自然得多行方便,您说咱这话说得在理吧?」 「在理在理!」 李明沁尚未开口,跟在一旁的碧穗已抢先答话,瑞春也是点头如捣蒜,一时间几人都笑出声来。 这时前头一名年轻伙计突然快步来到后院,见那神情便知前头药铺定有要事发生,伙计们拿不定主意。 李明沁主动道:「我在这儿再挑些需要的货,挑好了再与兴德堂结算总帐,闵大掌柜您若有事忙,请迳自忙活去,不用招呼我的。」 老掌柜没有踌躇太久,最后拱手作礼告罪了一声,才随那年轻伙计往前头去,边走还边问事。 那年轻伙计话说得甚急,两人脚步也快,李明沁不经意间仅听到「突然来了」、「指定要那根老山蔘」什么的,她内心笑笑,想着应是某位大贵客突然造访,要买老山蔘之类。 她才将心神拉回满桌药材上,碧穗此时凑过来,小小声唤着。「小姐……是说那个……」 「那个」指的是哪个? 李明沁瞥了眼婢子的表情,一时间好气也好笑,碧穗真就一脸楚楚可怜样儿,稳重的瑞春虽未说话,却明显在吞咽口水。 「去吧去吧,两个都去,想买什么便买什么,这儿用不上你俩。」她掏出一小袋银钱来。 碧穗和瑞春没有接,两婢子得到主子的应允,嫩脸登时笑得灿若桃李,直说自个儿也带足了钱,还承诺会快去快回。 兴德堂小货栈的后门出去,再穿过一道药铺子后院小门,巷子一拐出去有一家专卖炸白糖糕的老摊头,那是城东一带的百姓才能寻到的好滋味。 之前因缘际会下,让兴德堂的灶房大娘请了她们一主二婢吃那现炸白糖糕,这下子真真不得了,那口感、那甜滋味完全戳中碧穗和瑞春的「爱吃穴」,后来两丫头只要跟过来兴德堂,就非得冲去跟一堆人抢买不可。李明沁瞅着自家婢子俩手牵手的欢快身影消失在后门那端,摇摇头不禁笑叹。 她重新拉回心神,岂料前头一阵杂沓脚步声伴着清脆话音突然从小货栈的前门传将进来,那女嗓不仅脆亮,语气还颇为张扬—— 「闵大掌柜,前些天本姑娘在兴德堂见到你取出来显摆的一株百年老山蔘,心里想要得很,那真是想得心痒痒也牙痒痒,想买给我家国公老太爷养生补气,无奈贵铺开价太高,本姑娘阮囊羞涩得紧,但无妨,今儿个有个冤大头……呃,不,是有个知恩图报的好朋友来相助,助本姑娘把钱凑齐了,来买那株老山蔘啦!快快,快去取出来!」 老掌柜态度尽管恭敬,声音却轻透无奈。「魏大小姐,您话可不能这般言语啊,举头三尺有神明,小老儿敢对着青天白日起重誓,那一日绝对没有显摆的意味儿啊,就恰巧您来到兴德堂询问养生补气的药品,又恰巧药铺子进货,所以才取出那根可遇不可求的百年老山蔘给您推荐一番,采蔘人登高山、窝雪岭的也忒辛苦,咱们中间人转这一手绝对没多赚,绝对是童叟无欺啊!」本意很明显,就是要对方别昧着良心乱说话。 然而这位魏大小姐不知是心太宽抑或想法单纯,像未听出老掌柜话中有话的抱怨,她啥也不理,只管扬声道—— 「好啦好啦,童叟无欺就童叟无欺,谅你兴德堂也不敢欺到我魏国公府头上。那本小姐今日就是带人来买那株老山蔘,废话别多说了,快把那东西取来!」 老掌柜终于按捺了心气,端出更恭敬的态度,道:「贵客们要不先进咱们雅轩稍坐,小老儿这就让底下人奉上香茗和茶果点心,再开库取那株老山蔘过去议价?」 「议价?不是一口价三百两吗?这价儿……兴德堂莫不是还想再往上提?」 出声的不是魏家大小姐,而是一名随她进药铺子的魁梧汉子,后者问话的语调徐徐,剑眉深目不怒而威,不仅见多了帝都权贵排场的老掌柜被暗念得一颗心发颤,就连觑见人影儿便及时闪避、躲到小货栈后门外的李明沁亦惊得心音如鼓,热息阵阵。 第 3 页 怎么也没想到封劲野会出现在这儿! 她眼角余光才觑见他的身影,本能驱动,人就往后门闪避,也不知躲得是否及时? 再有,为何躲他?她其实也想寻个机会同他说上话。 许是这般不期而遇,她心头一乱,拿不准半点主意,下意识就想躲开吧? 况且他……好难得的,身边竟还跟着一位年轻姑娘。 秀背下意识紧贴壁墙,李明沁脑袋瓜垂得低低的,沉吟琢磨间一下子逮住线索。 那位性了大剌剌的姑娘姓魏,言谈间又泄露魏国公府的名头,一切再了然不过,来者正是武将世家的嫡出小姐,将门虎女,自是剽悍飒爽。 就李明沁所知,近年关时,满帝都就在流传一件风花雪月之事,都说朝局稳定且稳中透强,老皇帝没啥儿事值得操心,竟把心力转移到圣心独裁、自个儿一路提拔上来的昭阳王身上。 老皇帝也没要昭阳王干什么大事,仅筹谋着这位异姓王爷的终身大事。 想想,这位昭阳王爷现年都二十七、八,到如今依旧打着光棍儿独一个,老皇帝瞧着都觉寒锣得紧,遂一心帮忙着。 李明沁记起了,老皇帝大大方方帮忙牵线的一众名门淑女中,里头就有魏国公府家的嫡长孙女,想来应是此际大剌剌闯进药铺子后院的这一位魏大小姐。 这一边,老掌柜顿了顿,随即求饶般直拱手,忙道:「是小老儿话说得太快,王爷见谅啊。那株百年老山蔘确实开价三百两,小老儿的议价指的是咱跟东家那儿再议议,既是王爷和魏大小姐要的货,两位可都是咱们兴徳堂的大贵客,东家肯定愿意降价的,且让小老儿……」 「不必,三百两就三百两。」封劲野果决地打断老掌柜的长篇解释。「把那株老山蔘取来让魏大小姐确认,之后直接送至魏国公府,本王今日会吩咐昭阳王府的管事过来结帐。」 闻言,老掌柜这时才真的眉弯眼也弯地笑开怀,继续拱手再拱手,作足了礼。「哎呀,王爷这么说可折煞小老儿了,断断不敢劳烦昭阳王府的管事大人跑这一趟啊,王爷放心,待小铺把整株老山蔘全须全尾送至魏国公府上,确认无丁点错漏后,小老儿再亲自上昭阳王府结帐。」 封劲野微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一旁的魏大小姐倒是自始至终笑得好生得意,好像这样慷他人之慨来孝敬自家老太爷,借花献佛献出满天神佛,是一件无比聪明又划算的事。这位大小姐原要再催促老掌柜快去取老山蔘,眼睛却骤然一亮,几个跨步凑到大方桌前,盯着桌上一盒盒的药材语出惊叹—— 「哇啊啊,等等!竟还有这等好货?闵大掌柜,这些好货哪儿来的?瞧瞧,这一颗颗大红药枣,颗颗饱满肥硕,炮制过色泽还如此漂亮,真没见过呢。掌柜的,这些药材本小姐都要……」 「贵人啊贵人啊!」老掌柜刚落回原位的一颗心又被提高高,赶紧抢快,老腰深福一揖到底。「这一桌药材老早就被订下,买主刚刚正在验货呢,这会儿人不见,八成……八成临时有事又或者……嗯,上茅房去了,等会儿定会回来啊!今儿个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满桌子的货已然有主,魏大小姐想要,兴德堂下回定弄一批来给您,但这一桌……这一桌实在不能够啊!」 说实话,老掌柜适才去而复返、追着两位贵客重新踏进自家小货栈时,一眼发现李明沁与两个小婢皆不在货栈里,心里亦是疑惑纳闷,但无奈忙着应付两贵客,一时间便也无暇询问缩在里边埋头苦干的几名伙计究竟发生何事。 此际这一桌已然有主的众味药材被国公府的剽悍大小姐看上,身旁还有一位权势滔天的王爷助阵,而那位一样顶着贵人小姐身分的主儿却偏偏不在现场,老掌柜只觉压力巨大,就算他这一把老骨头真是铮铮铁骨所制,也快要不能撑持。 这边,魏大小姐皱皱巧鼻,不满道:「一瞧就是好货还验什么货?掌柜的,本小姐不用验货,直接全要了成吧?这批货先拨给我,那位喜欢验货的就去等下一批吧。如何?」 「魏大小姐不是阮囊羞涩得紧吗?这满桌子好药材,魏大小姐要如何银货两讫?」老掌柜还来不及哀号,负手而立的封劲野竟先出声了,他语气淡然,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单纯寻求解惑。 感觉魏大小姐噎了噎,顿了两息后突然呵呵笑,笑声透出些微小谄媚的味儿。 「哎呀呀,王爷都肯眼也不眨地花出三百两银子,就买一根老山蔘送我家可爱的国公老太爷,您看……呵呵,要不要把这一桌好货顺便买了,一并送上魏国公府去?」 老掌柜皱纹明显的老脸瞬间变色,白惨惨的让一票伙计们偷觑着背脊都要发凉,然,他依旧来不及哀号,某位王爷已淡然又道—— 「花掉三百两,本王也跟着阮囊羞涩了,这一桌子好货……本王买不起。」说完,旋身走人。 「……」魏大小姐与老掌柜同时无言。 那个秀背贴着外墙躲人的人儿轻轻吁出一口气,盘在心中的怅惘却越发沉重,近乎迷茫。 或须臾、或片刻,实也不知怔愣多久,李明沁一回神便发现嘴角正悄悄翘起,她是笑了,因为封劲野又显露了不正经的那一面,虽有些幽微,她却能品出其他滋味,那样的他实惹得人又恼又爱。 心窝漫开不适宜的疼痛,她连作几个呼吸吐纳,吸气……吐息……再沉沉吸气……再重重吐息……生生将那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痛楚压下,压到心渊深处。 关于封劲野受老皇帝「关照」,频频为其拉红线之事,她早就听闻。 扪心自问,确实难受,但她却也明白,老大不小且已立下一番功业的他实该成家了,既然老皇帝替他操上这份心,物色了那么多好人家的适婚女子供他挑选,总能寻到一个最般配的。 而她呢? 她已是个二十有五的大龄姑娘了,加上之前长年隐居清泉谷,即使回到帝都已过去大半年,要老皇帝起心动念把她也网罗到「昭阳王的适婚女子名单」内,除非有心人暗插一脚,要不然不能够。 这样很好。是真的,她是真觉得好。 上一世的一段情缘被无知的她毁去,这一世觉悟甚深,她尽可毁掉自己,断不能再毁了他。 都不知她是第几次深深又深深地呼吸吐纳,终于,小货栈内没了多余声响,所有交谈声都静下,感觉那两位闯进小货栈的贵人应被老掌柜殷勤地请到前头雅轩品茗吃茶果,就等着亲眼确认那株开价三百两的老山蔘…… 李明沁不由自主地叹了声,遂懒懒撑起秀背离开那堵墙。 她站直身子,想着是要直接循原路一脸无知地钻回小货栈内,还是要作作样子绕点路再从货栈前门回去,嗯,最后决定……作样子绕路回去。 她举步、转身、扬首,三个动作同时进行,却也同时顿住! 几步之遥,封劲野就杵在那儿,高大精实的身影背着这一季的料悄春光,春光虽寒虽冷却止不住本身的灿亮,于是他浑身浸淫在既寒也暖的光芒里,从头到脚发着光,奇丽到宛若一尊降世历劫的神只。 李明沁以为自个儿能扛住,结果没能。 也不知是心酸、是怅惘,还是突如其来受了惊吓,她欲语未能成语,两行粉泪竟然抢先一切情绪,在怔怔望着男人那背光又发亮的身影轮廓后,毫无预警地顺颊滑下。 她被他逮到便也算了。 她、她竟还对着他哭! ……欸。 第九章 如何放过你(1) 「为何哭?」 那男嗓轻沉低幽,明明是几个轻若飞絮的音从舌尖荡出,竟问得李明沁心尖子不争气地发颤。 她咬咬唇凝注意志,轻浅笑开。「欸,药铺子货物太多,轻易一挪动就要扬尘掀灰,这会儿是眼睛进沙子了,无端端流泪可不是想哭。」 说罢,她抓起袖子揉揉眼睛,再抬首面对某位王爷时,眼角与匀颊上的泪湿早都不见。 「是说……王爷怎会在这儿?」李明沁这一手是反守为攻、声东击西,兼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招式,欲让眼前男人别再追究她为何掉泪。 果不其然,被如此问话的封劲野略不自在地摩拿鼻尖,清清喉咙道—— 「在大街上巧遇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我与那位大小姐有过几面之缘,混来混去便也混了个脸熟,她家国公老太爷当年……嗯哼……正确来说,应该是上一世,老人家曾对身为小辈的我有过几番提携之情,再几日是老人家七十大寿,魏大小姐言谈间提到兴德堂的一株老山蔘,她瞧上了,想给国公爷贺寿,但手边银钱不够使,也不想往家里要钱……」 封劲野突然意识到,他竟然在解释。 第 4 页 好像怕她要误会他什么,她不过随口一问,他就竹筒倒豆子般全都交代,简直让他都想抽自己一嘴。 李明沁表示明白地点点头,神情恬静,眸光平视他的胸膛。「原是如此。」 不知为何,眼前这姑娘越发沉静,彷佛诸事不萦怀,封劲野内心就越发窝火。 他双臂缓缓往厚胸上一盘,问道:「阿沁刚才走得那么急,满桌子的药材都来不及顾上,是在躲本王吧?」 李明沁心里「咯噔」一声,想着,果然还是被他觑见。 眉眸间的恬静略起波澜,她苦笑了下,干脆老老实实答话—— 「其实是想寻个好时机同王爷说上几句,若能坐下来聊聊,那再好不过,但这般毫无预警下见到王爷,脑子突然不管用,两脚依着本能就跑开了。」 「那眼下脑子管用了?能同本王说上话了?」封劲野脸色稍霁。 「……嗯。」想了下,她再次点头,颊面与耳根微热。 见男人仍好整以暇地盘臂而立,好看的下颚带点睥睨神气般微微抬高,明显等着她继绩往下说,李明沁压下叹息,从善如流。 「我大伯父浸淫朝堂多年,汲汲营营,一朝辞官归故里,走得那样干脆不留连……我就想,王爷那一日登门来访,与大伯父关门密谈,所谈之事必然直指重点,想来临安王虽未如上一世完成他夺嫡的大业,但私下的策谋筹划应有好长一段时候了,王爷有心要查,目标对你而言又如此明确,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右相在面对王爷时定觉无比挫败……我大伯父二话不说直接辞官,王爷那日对他摊牌肯定摊得十分彻底,堆到对方面前的证据定然铁证如山,若非如此,好斗且恋权之人不可能轻放手中权势,全因两害相权取其轻,逼得那样的人不得不低头,不得不抉择……」 封劲野嘴角微扯并未说话,那嘲弄不语的模样倒像默认她所推敲的。 李明沁还是叹气了,抿抿唇瓣又道—— 「当日在青林围场,我曾厚着脸皮求王爷,若然到了出手的时候,可否手下留情,如今王爷手握铁证却隐而未发,仅是单独找上我大伯父摊牌……临安王密谋夺嫡,我隆山李氏与虎谋皮,王爷手中罪证若直接面呈皇上,摊开在青天白日底下,便是我全族倾覆之祸。」 许多话想说,一时间全涌到舌尖上似,她静下来缓了几息,一会儿才晓得该如何开口,该说什么。 「王爷肯留这个情面,实是我隆山李氏的大恩人,我李明沁铭感五内,然后……是该轮到我了。」 封劲野一双利眉蓦地纠结。「什么?」 她深深呼吸吐纳,鼓起勇气抬眼望他,笑得没有很成功。「封劲野,」突然唤了声他的名字,那让男人心头一凛,有些没底儿,只能听她幽幽接着道:「上一世害你的人如今各得各的下场,我也害了你,是该轮到我了。」 她平铺直述说得云淡风轻,封劲野却是听得心窝那团火猛窜三丈高。 别问他为何火大,好像也没有理由火大,毕竟她没说错什么,他本就对她撂下过话,他的高抬贵手是给那些无辜的、不相干的人,上一世教他吃过苦头的,一个也别想逃……尽管话是自己说的,此刻听她道来,他就是火大。 这个没心没肺的浑蛋!如今满帝都皆在传皇帝欲替他赐婚之事,他不信她未曾听闻。 既然知道他很可能要被赐婚,今日更见到他与国公府的大小姐走在一块儿,她一溜烟跑了便算了,被他逮住,她竟然问也没问那姑娘是谁,还是他忍不住主动说明。 然后她又说想同他说上几句,结果都说了什么?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她这般……这般「恃宠而骄」,着实太欺负人! 此时这个太欺负人的姑娘仰望着他,秀颜似乎较记忆中的雪白,眸眶连着颊面透出轻红,这虚透的红颜色与过白的脸肤成对比,一下子白成了苍白,红则彷佛红出一层氤氤,如温烫泪水正饱含在那双明眸底下。 蓦然间,适才她哭着的样子闯进脑海中。 她确实在哭,且理由绝非她顺口胡蔼、什么眼睛进沙子这种烂借口。 那一晚她单骑离开青林围场时也哭了。 即便未亲眼目睹,但透过亲兵述说,她信马由缰地在月夜下的官道上游晃,胯下马匹哪儿有沾露夜草哪儿去,她伏在马背上只管哭…… 光想那景象,觉得疼到心头血都快呕出,再难自制地梦回前世,一缕幽魂三界摆荡,最终见她泪眼婆娑从城墙上纵身跃落。 那一身骨肉的鲜血浸湿碎镍迸出的骨灰,于是粉身碎骨烧成的粉末有了黏稠的重量,与温热的鲜血缠绵成养分,被挽留在西关城下的泥壤里,滋养那一片总教战火烧掠的大地。 所以她现下也在哭吗?只是不让他瞧见? 他们这辈子就这样,再无其他可能了,是吗? 「……封劲野,你怎么了?」 李明沁眼见他脸色一变再变,从一开始的惊怒愤恨,跟着是迷茫犹疑,再来则似忧怖悲伤,而后沉寂下来……往那两丸黑鸦鸦的瞳心底端拉扯出细碎的什么,她难以分辨,只觉自己快要不能再忍,热泉般的泪威胁着要急涌出来。 好似再无转圜余地,虽重生,她的路其实早已铺就,如同他该去走他的大道。 这一边,满腔怒气的封劲野最终因记忆中同一个女子那一张张的哭颜灭掉心头火,不是不恼恨,而是恼恨过了头,有些迷茫,胸中也疼得难受,不晓得如何放过对方,更不知如何放过自己。 他半声不吭,调头就走。 被「遗弃」在原地的李明沁尽管满腹疑惑,却是追也不敢追,唤也不敢高声去唤。 只有泪是诚实的,想哭了,终于能毫无顾忌地溢出眸眶,顺颊而下。 在兴德堂意外遇上封劲野,最终不欢而散,李明沁内心消沉了好些天。 她心里越是难受,越是让自个儿忙碌不歇,瑞春和碧穗也跟着忙活,十天不到,那一批从兴德堂买回的药材已被制成各类药丸、药粉,分盒分瓶地装妥。 只是活儿都忙完,她甫一闲下来,思绪就又转到封劲野身上。 午夜梦回时细细思量,把那日同他说的话反覆想过,觉着自己那一句「是该轮到我了」说者纯粹叙述,但他这位听者怕是要觉得她太过矫情。 他重生后一连串手段,隆山李氏与临安王皆败在他手中,在那些害惨他的人中,独独未对她下手,不仅如此,她家爹亲还因此官升一级,成为李氏长房中唯一在京的大官。 虽说她爹这位官拜一品的凤阁大学士并未握有真正权柄,但到底顶着个清贵头衔,让身为一品大学士之女的她即使是个大龄闺女也不乏觊觎者。 还得庆幸长辈们如今归故里,这李宅中唯一的长辈——她爹爹,对她的亲事并不上心,她没嫁人的打算,目前也没谁会劝她、逼她。 那天在兴德堂,她对封劲野说那话的意思是,她的确辜负他,亦知他不会放过她,他想如何对她都成,该她受着,她都受着,只是不知怎地就惹他不痛快。 她一直在等他出手。 以一种从神魂深处透出且渗进骨血的甘心情愿,静静等待着。 然而这一等把春天等过,把夏天给等来,关于圣上欲为昭阳王赐婚的事儿后来便沉寂下去,最爱将王侯将相的风花雪月当作谈资的帝都百姓也许觉得纳闷,李明沁内心却如明镜。 建荣三十七年,皇帝大病,崩逝于夏末秋初之际,此时皇城深宫中的帝王应已病入膏肓,哪还有心力管什么赐婚不赐婚。 李明沁也猜测得出,如今手握重兵的封劲野在这段时候定也格外忙碌。 他与她皆知不久后即要迎来一个新朝代,她仅是一个单纯旁观者,而他却身在其中,就算临安王与隆山李氏的合谋夺嫡已被提前阻断,需要他提前布署之事想必亦多如牛毛,而要不要出手收拾她……像这样的事,她想,目前在他眼中暂时是排不上号吧。 于是盛夏时节,她从兴德堂那儿无意间得知清泉谷谷主又带着谷中男女老少往西关沿途义诊,她自囚在帝都已一年多的心就有些守不住了。 这一晚,李三老爷难得回府,而非又在凤阁的官舍过夜,李明沁在一番斟酌过后捧着近日制成的好些成药和制香,移步到爹亲在府中最常待地方——藏书阁。 府中这座藏书阁也是李明沁很喜欢的所在,自祖父建起一直保存至今,里头的藏书虽无法跟凤阁的瀚海藏书阁比拼,但也算是一座宝藏。 父女俩屏除外人,在这盛夏夜中有这一番谈话。 李明沁暗自苦笑,其实也不算谈话,好像都是她在说,一直背对着她、举着单片琉璃眼镜忙着寻书的凤阁大学士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完整话,至多是彷佛心不在焉的简单应声。 第 5 页 李三老爷如此这般,李明沁并未太失望失落,许是她与亲人、与爹娘本就亲缘浅薄,这一世重生得以见宗族根基不毁、安居故里,见爹亲做他自个儿最喜欢最擅长之事,似乎这样就足够,她无所求了。 这一晚李明沁向李三老爷禀明,将离开帝都前往西关,话中提到清泉谷谷主正率众沿途义诊的消息,她亦想前去帮忙,也明白提到没打算成亲一事。 「嗯,知道了。」灯火幽明下,那长衫阔袖的顽长身影满是文人气息,听了自家闺女一番话,李三老爷头也没抬,琉璃眼镜后的长目陡地一亮,从架上成排的经史子集中勾出他要的那一册。 李明沁亭亭立在那儿,接着又道:「府里的事有吴大总管帮忙管着,灶房那儿以及仆婢们都是爹爹用惯的人,女儿离开帝都后,府里的运作也不会有误,爹爹尽可放心。」 「嗯,好。」揭开手中册子,目光紧紧黏上去。 「女儿近日又制好一批成药,里头有几盒明目地黄丸,已经交给爹爹的贴身小厮秋远收妥,爹爹总爱挑灯夜读,常用眼过度,每日可进一丸,能滋肾、养肝、明目……再有,一并交给秋远的还有安神香,爹爹喜欢那股草木气味,这一回女儿多制了些。」 「嗯……」回应得有些敷衍。 李明沁悄悄牵唇,静了两息后再度出声—— 「行李都收拾好了,那女儿明日一早就启程往西关,谷主前辈一行人几天前已都出发,我早些赶去与他们会合。」略顿。「爹爹多保重。」 道完,她双膝跪地,对着眼前这个给了她一点骨血的至亲之人磕头行礼。 连磕三个响头后,她起身又是一礼,接着转身欲退出藏书阁,李三老爷却唤了声—— 「沁儿。」 李明沁本已旋身往外,闻声立时止步,朝李三老爷再度转正。「爹爹有何吩咐?」 李三老爷两眼仍坚持落在一方书页上,抿了抿略显单薄的唇,幽幽问:「还会回帝都吗?」 李明沁心头微凛,一时间像被问住了,未几她静然笑开,老实答道:「沁儿此去若有久 居之地,会写信送回帝都,爹爹哪日若需要沁儿回来,就捎来家书一封吧,沁儿自然是会回来的。」 「……嗯。」李三老爷微乎其微颔首。「那……去吧。」 李明沁又是一礼,转身踏出藏书阁大门。 不知是否起了错觉,竟觉她家爹爹好似正抬眼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于是她眼底略起热意,鼻中有些泛酸,但所幸尚能忍住。 她没有费事回头去看,感觉如此,彼此方能自在。 身负「盯梢」这等重责大任的亲兵小伍一路快马奔回昭阳王府,把坐骑丢给轮班守门的弟兄接手,撒腿就往府里冲。 昭阳王府正厅大堂上,几名统领和副将正向封劲野汇报要事,这些人里头有盯着京畿九门司的,也有管着虎骁大营和在京的一万西关军的,所谈之事可谓军机,亲兵小伍却毫无顾忌直接闯进,可见定有急报。 堂上六、七位心腹全直勾勾盯着小亲兵凑到昭阳王耳边一阵嘀咕。 突然—— 「她敢?」就见一向面沉如水、从容淡定的昭阳王厉目狠瞪,虎背瞬间坐直,掌握成拳,「啪!」一响竟把太师椅单边的扶手扳断。 王爷大怒,黑黝黝两丸眼珠死瞪着亲兵,在场的统领和副将们有样学样、目光齐刷刷瞪将过来,让小伍头皮发麻,寒毛骤竖。 呃……所以是在等他答话吗? 能答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揭王爷的隐私,这能成吗? 小伍内心一顿纠结,但很快打破沉默,他昂首站挺,如平时在禀报军务般朗声答道—— 「回王爷话,不是人家敢不敢,是李二小姐今早已离开帝都,身边就带着两丫鬟,一个叫瑞春一个叫碧穗,连车夫都没带,还是二小姐自个儿赶马,二小姐骑术普通,赶马拉车的技巧竟然很不错,小的同小陆两人暗中跟了她们一段,一开始以为只是到郊外踏踏青,后来二小姐带着两婢子在官道旁的茶棚歇息时,煮茶的大娘同她们聊起天,询问下才透露出她们一主二仆要去西关……」 众将领听得一愣,还面面相觑起来。 见王爷脸色奇差但没叫停,小伍只好吞吞口水继续认命说下去 「于是小的和小陆决定兵分两路,小陆仍跟着二小姐她们主仆伎,小的立时快马奔回帝都,先去了一趟李大学士府打探消息,从那个同我和小陆私下早都混熟的李家老车夫口中套出话来,说、说……」 「说什么你快说呀!」「听戏」听得入迷的某位将领不禁粗声催促。 小伍头一甩,道:「老车夫说,他家二小姐帝都的大宅子不住了,什么凤阁大学士家的千金小姐也不当了,带着丫鬟出门义诊,还一路往西关去,很可能就要在西关落脚,未定归期。」 「凤阁大学士家的千金小姐?」 「……凤阁大学士?」 「大小姐出门义诊是哪招?」 「落脚西关?俺也想跟回去落脚啊!」 「为啥子呀?咱们西关跟她大小姐有啥子渊源?竟、竟这般想得开?」 「等等!既是凤阁大学士又姓李……隆山李氏!前右相府?」 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惊异的目光又齐刷刷扫回某位王爷身上! 「王爷素来看不惯前右相李献楠的作派,对他隆山李氏盘根错节的朝野势力多有提防,如今李惠彦已成废人,李献楠亦辞官归故里,王爷仍时时遣人盯梢帝都的李宅,把人家千金小姐也盯上,莫不是……那位李家二小姐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要抓来暗中审审?」那人边说五指边成爪比出「抓」的动作。 另一名心腹将领听不下去了,捶了对方一拳。「抓个屁!还想暗中审审咧?你当咱们还是以前干那没本钱买卖的货色啊?动不动就想抓个姑娘上山当押寨夫人!」 此话一出,几位「不堪回首土匪窝」的将领们跟着哄堂大笑,相互拍打膀子还互捶,笑声都快把梁上的灰震下来。 唯一笑不出来的魁梧汉子倏地从扶手断裂的太师椅上起身,一下子把满堂笑声给镇了个灰飞烟灭。 「王爷走这么急上哪儿去啊?」 「怎么了怎么了?王爷等等啊!」 「王爷这是真要动手抓那李二小姐归案吗?」 归个屁案啊这群大老粗! 都没见他家王爷又急又气、又恼又恨的一脸春情加春怨的模样吗?明摆着是铁树开花、花开甚妙、妙不可言、言多必……必没脸的局啊!这些大老粗还一个个追着他家王爷追出了正厅大堂,不依不饶继绩追到前院的校武广场上,是有完没完? 亲兵小伍也追着自家王爷,一肚子腹诽滔滔不绝,突然那个身后带着一串粽子的昭阳王骤然止步,硬生生把高大剽悍的身躯定在校武广场上,惹得追来的众人亦跟着定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第九章 如何放过你(2) 老实说,封劲野实在不知自己想干什么。 适才一听李明沁不当李家的千金小姐,往西关一路而去,他左胸房简直被拧得一团皱烂。 难以置信,气极恨极,这一世他还没死呢,她的债更未偿还,她就想舍了帝都的一切,把他也抛却脑后吗? 怒到脑子都懵了,他这气势是想冲出去揪住她当面问清楚,但问得清楚吗? 他俩的纠葛夹杂太多旁物,若自身未能厘清,又要如何了结与她之间的这一笔烂帐。 她在西关的日子……一开始多么不易,上一世勉强还有老滕这个归乡的地头蛇帮衬,这一世就她拎着两个没见识过世道险恶的小丫鬟,她这个主子还得照料两只小的,能讨到什么好? 但他即使快马加鞭把她押回帝都,对她究竟有何打算? 脑中乱糟糟,封劲野两手用力支在两边腰际上,先垂首盯着一块块耐摔耐敲的青石板,无解,后又仰头望着湛蓝无一丝白云的天际,还是难解。 好像极恨她的,然后莫名心痛对她的恨,尤其受不住她那种乖乖地、安静地由着他恨的姿态,那令他更加意难平,然后内心犯贱地多想她可以狠狠与他吵上一架,可以在他面前放肆痛哭,甚至回嘴骂他、出手打他。 有病啊……他。 「王爷……」小伍到底比一众糙汉子贴心许多,几个大步抢到封劲野身侧,一脸很忧郁地看着他家大王。 封劲野回过神来,心中诸多的不确定全搁在一旁,拿稳最清明的那一点便可布局。 他抬眼锁住小亲兵,沉稳发话—— 「去把她给本王盯紧了,一路盯到西关去,那边发生的事,钜细靡遗都得如实上报。」 呃…… 「是,小伍领命。」都不知李家二小姐跟自家王爷何时结下这么大梁子,好歹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竟无端端惹来这一尊魔头。 第 6 页 小伍很同情李家二小姐,深觉对方前途堪虑啊。 他一个小小亲兵能做的不多,但至少盯梢的同时,也能多少护一护那一主二婢的安危……那个名叫碧穗的小婢长得真好看,尤其是轻垂粉颈的时候,那模样我见犹怜,可怜可爱极了,都想上前替她遮风挡雨,看着她对自个儿笑,浅浅露出两梨涡…… 噢,想什么呢? 小伍耳根红了,面庞红了,但他家王爷没瞧出来他此时的异样,毕竟昭阳王自己也在耳热脸红中。 于是乎,小伍心胸放宽了,心甘情愿领命而去,步伐轻快。 这一边,封劲野用力抹了把脸并沉沉吐出一口气,一转身看到适才追着他出来的几人,他忽地活动起十指关节,扭扭硬颈,下令—— 「有阵子没跟你们几个过招,都来陪本王练练。全上吧!」 分明是拿那位远走高飞的李二小姐没办法,关门找自己人出气啊! 不讲武德太可耻! 深觉接下来很可能被当成沙包狂揍的众位将领敢怒不敢言,内心可谓斑斑血泪,只求王爷手下留情别打脸。 从帝都到西关,李明沁赶着马车走走停停,当真是一边行路一边义诊。 途中未能遇上清泉谷谷主一行人,她也不甚在意,能半途遇上自然最好,若错过也许就在西关相聚。 她的小马车朴实牢固,拉车的马匹也非什么高大剽悍的骏马,重在耐力好、十分善走,一出帝都她与瑞春、碧穗就都着男装,但并未刻意扮作男人,还是能轻易瞧出她们三个是女儿家,只是在外行走,如此较不招眼。 庆幸的是,一个多月后抵达西关,这一路李明沁备用的迷香、迷药、让人立时皮肤红肿刺痛、产生中毒假象的种种防身之物,竟都未派上用场,当她赶着马车踏进久违的大丰屯之时,满心感谢老天爷的庇佑。 接下来要攻克的关卡有二—— 一是老滕伯家那座破败的三合小院。 二是屯堡的百姓们。 为了堂而皇之「霸占」老滕家三合院,李明沁不得不不要脸地冒充滕伯家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 这一回没有老滕本人站出来帮她撑腰,但还好有上一世在此地生活的经验可以倚靠,加之许多跑来探看窥伺的屯民们,其实她跟他们挺「熟络」的,十个有八、九个都曾闲坐在三合小院内与她聊过天,曾送她田里长出的庄稼、山里打来的猎物。 这一世的她对大丰屯的屯民们来说可能有些过于自来熟了,她也努力拿捏分寸,但之后得知她是个大夫,且打算整顿三合小院来开间医馆,屯民们一传十、十传百,不用她开口多问,几名工匠师父便跑来毛遂自荐,才几天光景,老滕家破破旧旧的三合院虽不到焕然一新,却也终于有个正形,要遮风避雨、安家开业不成问题。 如今算算,离开帝都已两个月有余,已然是初秋时分,李明沁记忆中的那一场夺嫡剧变没有发生。 从帝都传来建荣帝驾崩的消息,东宫太子顺利继位,改年号为「定兴」。 按理帝王驾崩,举国哀悼,但西关边陲天高皇帝远,皇帝死了有皇帝的儿子继续当皇帝,皇帝是旧是新、是老是少,屯民们不太在意,只要边关无战事,天天都是好日子。 李明沁也觉得日日是好日,相较于上一世,封劲野早被她害死,而今他活得很好,来到西关是她出于自愿,而非带着他的骨灰归故土。 「小姐……那炕头角落有什么东西吗?您瞅得眼都不眨。」瑞春边问着,脑袋瓜好奇地凑过来。「该不会又有耗子尾巴乱晃吧?」 一声尖叫随之响起,挨在另一边的碧穗吓出浑身鸡皮疙瘩。「不要耗子啊!」哀号。 那炕头角落空空如也,再不见什么骨灰砖子。李明沁记起上一世每晚入睡前,都会对着那骨灰罐子聊心底事、聊生活琐事,一时间有些恍惚,被同样爬上炕的两丫头一闹,当真什么惆怅迷惘的心情都烟消云散。 老滕家的三合小院虽还有其他寝间,但既然都把一个大炕床烧暖暖,李明沁干脆把两丫头全招上暖炕,自西关边陲入秋后,三个女儿家就这么睡在一起,既暖和也省柴薪,每晚睡前还可以胡乱聊几句。 「没有耗子,是我想事儿想得出了神,瑞春你别吓唬她。」李明沁不禁笑叹。 「臭瑞春!呜呜……」碧穗继续号两声表示不满,若非中间隔着主子,八成要扑过去掐人以泄心头之惊。 见两只小的相互扮起鬼脸较劲儿,李明沁拍拍两人脑袋瓜,柔声安抚。「好了好了,都漱洗过,明儿个医馆正式开张,早些睡吧。」 瑞春应了声,将炕头的一盏小油灯吹熄,房中顿时一片幽暗。 三人散着发并肩躺平,各盖着自个儿的棉被,幽静中听到碧穗小声问:「小姐的脚够暖和了吗?」 李明沁牵唇微笑。「没事儿,一会儿就会暖和的。」 「小姐您医术这么好,懂得那么多事,也该仔细对待自个儿的身子啊。」瑞春也跟着压低出声。「每回小姐月事来都很疼似,上个月尤其严重,连着三、四天脸色都是惨白的,小姐说过,清泉谷谷主曾教您如何练气调养,可平时也没见您练得多勤快……」 她竟然被叨念了,念她的还是自家小婢。李明沁裹在被子里的脚丫子相互磨蹭取暖,暗暗叹气……好吧,只能怪上个月那几天小日子,她真是疼到直不起腰,把两只小的给吓坏了。 「唔……有啦,后来就多少有练。」她答得略心虚。 确实自出谷返回帝都后,她就把谷主前辈教的那套抑制寒症的呼吸吐纳法搁一边去,如今悬于心头的事皆已尘埃落定,她要想在西关好好生活,甚至当个西关最全才的大夫,的确得把身子顾好。 「小姐往后就天天练气,有什么事交代瑞春和咱就好,看是要赶马出门采买还是炮制药材等等,咱也学会不少,如今在这大丰屯,婢子也识得不少人,小姐别担心咱出去会走丢又或者被谁骗了去。」碧穗语气小小得意。 李明沁不由得低低笑出声。 在决定离开帝都时,她曾清楚告诉两婢子自己欲往哪里去、此生欲做些什么,如果她们不愿意跟随,有其他心思,她也会随她们二人所愿,放了身契,了结这段主仆之缘。 她没想到两只小的会那般毫不犹豫追随她到底。 离开繁华帝都,远赴荒凉边陲,一路上的苦她心里有数,两婢子傻傻被她拖着走,竟也各开各花,比那时在帝都时多了几分飒爽之气。 如上一世那般,她老早就把她俩的身契归还,没了什么主仆之别,连每月月银也省下,有她一口吃喝,就绝对少不了她们俩,走的差不多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路数,尽管如此,但瑞春和碧穗依旧改不了口,仍是称呼她小姐,自称婢子。 改不过来,李明沁也就随她俩了,大不了往后送她们出嫁时多多为她俩添妆,成全这名义上是主仆,实为姊妹的情义。 「小姐……」瑞春低幽一唤。 李明沁应了声,听瑞春语气不太痛快接着道—— 「我觉着……全大丰屯最坏最坏的人,咱们一家三口最该留意的人,就是姓徐的那个保正兼屯长。」 李明沁先是因那「一家三口」的用词暖心到嘴角失守,随即一颗心狠狠促跳,跳得她思路清晰,睡意顿失。 「咱们大丰屯的徐屯长他、他瞧着人不错啊,也帮了咱们许多忙……他是哪里招惹到你?」问得小心翼翼却暗暗夹带心花怒放的笑意。 大丰屯的保正兼屯长是个黝黑略矮壮的年轻汉子,既正直又有责任心,上一世硕纥虎狼军兵临城下欲攻破西关之际,她把她家的瑞春丫头托付给了他。 所以情缘未变,依旧从前世到了今生,走的好像还是当初「欢喜冤家」、「不闹不相识」的路线。 「他那个人就是……就是不好!从头到尾都不好!」瑞春说不出个所以然,竟干脆耍赖。 李明沁闷住笑,放柔嗓声纵容着。「好、好,徐屯长不好,咱们一家三口都要多多提防。」略顿。「往后他要是又来咱们这儿东问西问,还拿咱们当硕纥奸细乱查,全权交给你对付,我和碧穗就退得远远的,你说成不成?」 「当然成!」瑞春鼻子不通般哼哼两声,小手在棉被里握成两团粉拳。「要他走着进来,滚着回去!」 李明沁的低低笑音着实忍不住,笑到后来「噗哧!」一声,跟着就放声大笑。 她这一笑,两只小的也跟着哈哈大笑,当真把朦胧的睡意笑到九霄云外。 「喝酒!」李明沁干脆盘腿坐起,指示瑞春把炕头边上的油灯重新点燃。 白日时候;那位被「诋毁」成「从头到尾都不好」的徐屯长为即将开张的屯堡医馆送来了五绰自家醸成的粟米酒,李明沁决定心安理得喝起来。 第 7 页 小小贪杯的碧穗丫头立时一招堪比鲤鱼打挺的招式,俐落从炕上跃起,两脚稳稳落地。 「好,咱去取酒!不醉不睡!」一下子跑得不见人影。 李明沁笑到不行,房中再度亮起的微弱灯火映出她满脸笑意。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哪里还管明儿个的大丰屯医馆开张不开张,今夜一家三口不醉不睡。 第十章 为讨债而来(1) 老滕家三合小院的医馆没有费事取名,既在大丰屯开业,就称作大丰屯医馆,总归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李明沁上一世在此地落脚行医,开始时一切低调而为,重生后再次开业倒热闹许多,连鞭炮都有人莫名其妙跑来帮她放了一长串,屯民们彷佛百无禁忌,还来祝她生意兴荣、财源滚滚,当真令她啼笑皆非。 然后老滕家很快就回归上一世的「荣景」,屯民们时不时在三合院内聚成一块儿,有病的看病,没病的闲话家常,她依然时常收到屯民们送来的青菜果物、肉条果脯当作诊金或药费。 入冬前的这一天,大丰屯医馆难得没开张,但还能跟内外坐镇的两丫鬟买到内服外用的上好成药,一问之下才知坐堂的女大夫天未亮便出门采药去,估计最快也得傍晚时分才能回来。 大丰屯的屯民前两天就被知会过,知晓女大夫要上山采药,会扑空的多是其他屯堡跑来求诊的百姓,这下子,不想来回折腾的百姓们只得赶紧在大丰屯中寻宿头,然而妙的是,大丰屯屯民还挺乐意让所谓的「外地人」为求诊而借宿,细想想,大抵是优越感作祟,有一种「瞧,咱们有正经大夫开医馆坐堂,你们没有」的那种显摆神气。 屯民们这些好笑的心思李明沁自然未曾留意,此际她唯一在意的是得趁着西关北路初雪前,赶紧将不知山整面悬崖峭壁的野生觅幽草采个遍。 有了之前单骑赶去青林围场的经历,如今她的骑术较上一世进步许多,策马奔驰时已能稳控繮绳,胆子也大了些,不会再动不动就想扯逼缓速。 天未亮她就出发往山上来,瑞春和碧穗尽管想跟,却也知道对于采药一事完全帮不上忙,况且家里仅有一匹马,总不能又套上马车、带上野宿所需的什物,再把她们三个慢吞吞拉到山上去,如此这般,等采完药再下山回大丰屯,都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再加上老滕家的三合院确实需要有人留守,所以她单独上山采药,医馆的事儿就留给两丫头管着。 李明沁近来才以大量觅幽草用薰洗之法治癒一名老妇人多年的眼疾,眼见觅幽草库存锐减,又知晓不知山一带盛产此药,怎可能还乖乖家中坐?固定好麻绳后,她悬绳攀下山壁,岩壁上有不少突出的踩点可以利用,才轻松攀下不到两尺就见到从岩缝中顽强生长的觅幽草,竟然停在第一个采撷点便采到十余株,非常让人欣喜,当然也非常令人见猎心喜。 简直停不住手,于是她往下再往下,瑞春和碧穗给她准备好肉米团子和水煮粟米当午饭,还有一囊子羊奶茶,全被她搁在崖上,见到无数药草随手就可采到,尽管早已过了饭时,她不觉饿也不觉渴,最后是发觉麻绳长度不够已无法再往下探,这才甘愿收手。 捎在背后的竹笼子收获满满,她扣好竹编盖子,开始往上爬。 直到这时才觉腹中饥饿,幸好并未饿到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她咧嘴苦笑了下,越是这种时候,她每下的抓握和脚下踩踏就会更谨慎,缓缓往上,慢慢将放出的绳子一圈圈斜身收挂。 「咦?」明显感觉到崖顶上有人在帮她。 那人像是知道她要上去,所以正帮她收绳,对方收绳的速度以及将她往上带的力道配合得恰到好处,且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反应,常是她脚才寻点踩稳,接着没施什么力气人已被对方往上提一阶。 竟然花不到一刻钟,她两手已攀到崖顶。 李明沁四肢并用,姿态不甚优美地滚了半圈落在枯黄草地上,微喘着赶紧站起,边把几缕散到颊面的发丝撩到耳后,未抬眸声音已出—— 「多谢这位……」话语尾音戛然而止,她瞬间顿住。 离她约五步之距,人理应在繁华帝都翻云覆雨、享荣华富贵的昭阳王爷就站在那儿,不动如山般杵着。 李明沁不动,他也不动。 李明沁张着一双丽眸瞬也不瞬,他亦静谧谧注视她,彷佛之所以出现在此,仅为了拉她上来再同她大眼瞪小眼似。 「王爷你……我、我……」被吓得不轻,她背上的竹笼和身上一大细斜播的麻绳都没来得及卸下,顿时有头重脚轻之感,不由得往后倒退两步。 「小心!」封劲野脸色微变,抓在手中的麻绳再次一个施劲,两人之间的距离瞬消,他展臂将姑娘家扯来抱住。 熟悉的气味,厚实的胸膛,男人的铁臂将自己圈住,那姿态和力道一如以往……那个属于前一世的以往。 李明沁好一会儿才意会到她人在封劲野怀中,这是自重生以来,她头一次如今亲昵贴靠他。 回过神来,她心跳加速,本能就想退开。 结果不是她退开,而是封劲野主动松手,紧接着把她背上捎的、腰身上缠绕的东西全卸除得一干二净。 李明沁觉得应该出声,无奈几回张口都说不得话,被卸下竹笼和重量颇沉的麻绳后,又像个提线木偶般受他摆布,被他带去一旁大石边落坐,她今日带上山的一只小包袱就搁在那儿,上头绑的布结松垮垮,很明显已被翻开过。 然后那个翻她包袱的人完全不在乎当着她的面再翻一次。 「吃。」封劲野把包袱里的食物翻出,一个油纸包裹的肉米团子递到她嘴边。 近近对视,李明沁辨不出他目中神情,唯有语气中的命令意味再明显不过,一下子记起那时跑去青林围场寻他,他也曾这般不由分说要她进食。 接过油纸包,她安静咬下一口食物,瑞春和碧穗为她捏的这颗肉米团子着实硕大,得两手才能捧好,她低头咬食,小半张脸都埋进团子里,一双明眸仍滴溜溜打转,留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见她乖乖吃起东西,封劲野随即转身去把卸下的竹笼子和成细麻绳捞起。 「啊!我的药草……」李明沁禁不住叫出。竹笼中有她满满的心血,就怕他这位大王一个不痛快要干出什么暴殄天物之举。 闻声,一手抓竹笼一手握麻绳的封劲野侧首回望。 身后的她有着一张比实际年岁还要年轻稚嫩的脸容,从来占尽优势,连这西关边陲的风沙都奈何不了她似的,白里透红的肤泽、明朗疏淡的眉眼,看着比在帝都时候好上太多。 男人微微眯目,轻抿的嘴角显得沉峻,无形威压立现。 李明沁缩缩脖子,瞬间就……怂了,遂咬咬唇不敢再有意见,捧着团子继续一口一口慢吞吞啃食。 封劲野收回目光,背对着她露出一丝笑来,他亲眼见她在荒凉西关过得比在帝都还好因而不痛快,那表示她真心要撇掉他,像没有他,她到哪儿都能过得好似……这可能性令他难以接受。 火大到快吐血,却瞥见她那张脸因为被他逼着进食,她好生卖力,差不多是拿那一大球肉米团子在「洗脸」,她定然不知,那张脸蛋被她自个儿「洗」成什么模样,碎米粒混着微焦肉末一颗颗黏在两边颊面,下巴也沾得油光水嫩,连人中都没放过,猛一看真像长出胡碴。 他不满的、甚至近乎委屈的心绪,在觑见她那模样时,终于稍稍获得安抚。 这一边,李明沁怂归怂,依旧拿眼角余光扫他。 还好是她想太多,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男人没要丢了她的药草,而是将竹笼子以及成细草绳安置在她的那匹坐骑背上。 她家那匹善走耐操的壮马来到不知山上原本挺自在悠闲,她将它拴在不远处一棵老松上,绳子留得好长一段,方便它大范围活动啃草,然,此时她家壮马竟有些可怜兮兮地缩在一处,为何? 事出必有因,李明沁观察了会儿,寻到症结所在。 问题出在封劲野那匹毛色乌亮亮的坐骑! 昭阳王的爱驹想必是历经过无数铁血沙场的战马,这匹明显一看就剽悍惊人的黑骏没有被拴住,它家主子完全放任它自由,但它满山头哪儿也不去,就是很故意一般在那棵老松的周围慢行缓踱。 可怜她家的壮马像只老实头,傻乎乎被黑骏战马的气势困得不敢乱动。 一时间竟生出「物伤其类」之感,李明沁觉得自个儿真像自家可怜壮马,被封劲野这匹身经百战的黑骏镇得手脚都伸展不开。 有些难过,她内心叹了口气,捧着还剩一小半的肉米团子怔怔看着,绝非矫情或什么食量小之类,她确实饱了,吃不下去了。 第 8 页 忽地一道阴影笼罩过来,她下意识抬起媒首,略迷蒙的眸光与那双深沉莫测的男性峻目对上,后者一开始像在观察,约莫是见她有些恍惚,终才纡尊降贵地单膝触地,取走她捧在手心中的剩食。 她手中没有空下,被他紧接着塞进一只沉沉囊袋。 「喝。」他再次命令,不容分说。 李明沁一直到拔开囊袋塞子并灌下好几口羊奶茶后才悲情地再次惊觉—— 她确实跟她家可怜壮马处在同等位阶,一接收到他这位「有力人士」所下指令,身躯就随之动起。 她想发声,想多少表示一下内心所想,却见封劲野毫无负担且行云流水得很,把她吃剩的肉米团子一大口塞进他自个儿嘴里消灭殆尽。 她脸蛋一下子热透,左胸房一下子涨满难以分说的情绪。 当日在青林围场,他强令她进食,在她实在是饱到吃不下后,他亦是一口气秋风扫落叶般将她吃剩的粥菜一扫而光,但那时候有盅有碗有箸有调羹堪用,像还隔着什么似,直击心窝的亲匮感绝对比不上今次这般直接。 简直被他搞得心神不宁! 岂料这男人完全没要罢休,把她喝过并抱在怀中的囊袋拿走,凑上嘴「咕噜、咕噜——」痛饮。 喝完后,囊袋丢回她的小包袱内,然后他从黑骏背上解下自己的水囊。 李明沁本以为他灌完那袋羊奶茶仍口渴,却见他掏出一条巾子,用水囊中的清水打湿,再次走回来她面前。 那方湿巾落在她唇边颊面,又挪到唇角和下巴……李明沁慢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帮她擦脸。 「我、我自个儿来!」她一把抓住男人拿着湿巾子的大手,觉得心跳声响得跟擂鼓似,说不定连他也能听见。 封劲野心情转好了些,因为她没有闪避或撇开头,于是他「好心」地把湿巾子让出,看着她双颊泛红、一脸局促地自个儿擦拭着。 「当年你上不知山采药,那条麻绳若然断得彻底,你真没了……你与我还可能重生在这一世?」他忽而问出,目瞳深幽。 那男性语调既轻且沉,字字落入李明沁耳中、心中,令她不禁一顿。 「你怎会知道当年我险些出意外?你、你是……」她定定注视着他,脑海中浮现一张头发乱糟糟、头上还裹着厚厚布条的脸,那张黝黑面庞的上半部青青紫紫好几处,还有小伤,下半部则布着密密胡髭,那个在千钧一发间救她上崖的军爷……竟是……他! 「怎么可能?这说不过去!你怎会是当年那位军爷?那人当时快三十岁了吧?你、你……」他不提,她不曾有过联想,如今经他说开,李明沁记忆中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庞自然而然与眼前男人的脸重叠。「老天……真是你!」 十多年前就被误认成快三十岁,封劲野抹了把「老起来放」的脸皮,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倏地起身立定,半命令半要胁道:「总之,往后若上山采药,不许单独行事,想离开屯堡半步都得报备上来,在这西关边陲本王的话就是圣旨,若敢违令,严惩不贷,军法处置。」 李明沁还在努力消化他即是当年救她的那位军爷,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狠劲儿更是难以反应,只晓得自己像被训斥了,然后想着她又不是他麾下将士,更不是谁的兵,为何违令要归军法来管? 她还没想明白,眼前高大魁梧的身影已转身走向那匹高大魁梧的黑马,跟着见他熟练地调整好马鞍,接着解开她家小媳妇儿般的壮马强绳,他将两匹马系在一块儿一起牵了过来。他二话没说捞起她的小包袱往壮马背上系紧,又二话没说将她一把捞起抱到黑骏背上,随即跟着翻身上马,将她圈在身前。 下山的路,许是为了让不擅长疾驰的壮马好好适应一番,封劲野控马缓行,黑骏的四蹄「咯罗、咯嗟——」地踩在山道上,那马蹄声甚是清晰,却让李明沁宛若被催眠心智一般,都不知混沌了多久才完全召回神识。 为何这般待她? 他们似乎不该这般亲近吧? 还有,他怎会回到西关边陲?怎会恰巧来到西关北路的不知山? 大盛的新皇刚上位不久,在新皇眼中,他绝对是最值得信任的臣子,绝对是当朝最香的香薛鲸,趁着这股势头,他不好好待在帝都当个位高权重的权臣,借机加强力道来巩固势力、扩张版图,此际跑回西关算什么事? 她心中有无数疑问,思来想去又翻来覆去,忽而一抹不合时宜的罪恶感充斥心间,且不管他为何回西关,为何出现在不知山上,她好像没有立场多问什么……毕竟她、她有点「偷跑」的嫌疑存在。 「我……我想到,我有话要说……」脸热耳热,心口也发热,唯一庆幸是眼下正背对着他。 静了约莫两息—— 「……有话就说。」封劲野道。 身后男人的语调有些微妙僵硬,深觉自己有错的李明沁却察觉不出,抿了抿唇,她略艰难地挤出话。「在离开帝都之际,我其实是想手书一封信给你的,是真的……真的有想过,想告诉你我要来西关,很可能会在西关逗留很久,也很可能不回帝都……」 第十章 为讨债而来(2) 又静了约莫两息—— 「本王并未收到二小姐半封书信。」语调更僵。李明沁实在听不出他到底有多怒,总之错在她,她责无旁贷。 「……我一直就想写,可一直都未写,有些举棋不定,不知怎么做才对,还、还有些情怯,不晓得如何下笔才正确,所以就、就这么拖着……」 身后突然无声,静过两息又两息,还是无声,李明沁觉着自己又惹他这位大王不痛快了,心头一团纠结,抓着马鞍的十指下意识在皮革上妪了抠,她鼓起勇气打破沉默——「王爷怎会回西关?是西关这儿有变数吗?」 这一次静过两息、两息又两息,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之际,他沉静地丢出二字—— 「讨债。」 她眸子一瞠,禁不住回首仰望那张轮廓严峻的面庞。「讨、讨……债?」 男人咧出白晃晃的两排牙,浓眉飞挑,目中凶狠,一只铁臂猛地箍紧她的纤腰。「就追着李二小姐讨债啊,阿沁欠本王的,到底该还清。哼哼,二小姐不会想赖帐不还吧?」 李明沁张口不能言,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问道:「王爷想我怎么还?」 终是轮到她还债。 没有害怕,没有踌躇。 真要说,就是有一点点怅惘,希望身边的人都好,但她好像还没能安排好一切,但他到底来到她身边,就在她身边,好像已不需遗憾。 没等到身后男人回答,她悄悄牵唇,主动又道:「早说过,吾命已非我命,命不是我的了,然余生能助人,那很好,王爷欲取,那也很好。」 「好啊,那李二小姐的命就等本王来取。现在,闭嘴!」 李明沁很清楚知道自己被凶了,心窝一缩,但无法再多作解释,因为封劲野突然「驾!」地一声脚跟重踢马腹,黑骏接到指令,四蹄蓦地狂撒起来,拖得一旁连僵系绳的壮马也跟着拼了命奔驰。 然后李明沁就有些想哭了,很替自家老实头的壮马儿担忧,说到底,都是遭她所牵连啊…… 李明沁思忖,这大概就是「慈母多败儿」的写照,她从未期许、更不要求自家壮马得跑多快,没想到被黑骏带着飞驰,真还跟上了,只是喘得有些可怜。 他们在远边天色全然暗下时回到大丰屯。 李明沁心中小惊,尚未踏进三合小院,已见昭阳王的一小队亲兵守在外围,寻常这时候,屯堡内的人家多会传出喧哗笑闹声,此际竟安静得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封劲野抱她下马,一名亲兵上前接过两匹坐骑,另一名则低声来报,说是已跟屯长打过照面,该知会的亦都办妥等等。 封劲野迅速交代几句,不一会儿整队亲兵撤离大丰屯,按封劲野的指示驻紮在十余里外的西关营堡。 昭阳王在与他的亲兵们说话时,一只巨掌从头到尾抓着她的单腕不放,彷佛她是他特意逮回来的匪徒,稍不留意就会被她逃脱似的。 他的亲兵尽管训练有素,李明沁仍可察觉到他们难掩的好奇心,她很有自知之明,且没打算当众出丑,所以不作任何挣扎安静由着他抓握。 终于整队亲兵撤走,她以为再尴尬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踏进三合小院后……真的是,人生在世,没有最尴尬,只有更尴尬。 「呃……滕伯?」气都梗在喉间。 几盏灯笼全点上的三合小院内,李明沁见到这儿真正的主人家,先涌上的是欢喜心情,嘴还不及笑开,霎时间记起自己堪称鸠占鹊巢之举,动着两片唇略慌张想着要解释,但眼下情况、前因后果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 第 9 页 一时间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有,五颜六色好不精彩,不争气的是,她下意识还想躲到封劲野身后,是靠着意志力死死撑住才能定在原地。 滕伯适才从王爷亲兵手中接下照料马匹之职,正在帮壮马和黑骏卸下鞍座,闻得唤声,这位精瘦老汉朝她和封劲野转过身来。 他确实纳闷眼前被他家王爷扣住的姑娘为何晓得自个儿姓氏,又为何对着他露出惊讶惊喜又似久违的神情,也不明白她怎会住进自家老屋里,有很多疑惑,但却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似乎这样,没什么不对。 此时瑞春和碧穗也从正堂小厅跑出来,两婢子显然有些惊疑不定,但见到自家小姐回来了,两人表情明显松了口气,只是震慑于昭阳王的威压,不敢如以往那样喳喳呼呼、边唤边笑地跑过来迎接她。 尽管如此,李明沁胸房突然漫开一抹难以描述的暖,这不是「宛如」隔世的再会,三合小院、滕伯、瑞春、碧穗,加上她,确实是隔世又相逢,一时间当真百感交集。 悄悄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她先朝两婢子安抚地笑了笑,眸光转回滕伯脸上,忍不住自来熟,道:「滕伯回来了呀,真好!您不在时,我把这儿大肆修整了一番,前阵子才都弄妥,房间都备着呢,棉被枕头什么的也都有,您老儿不怕没地方住。」 李明沁忽觉这般没脸没皮地装熟似乎挺管用。 瞧啊,滕伯这不就被糊弄住,说不准他会以为她真是滕家一表三千里的远房亲戚,如今身为「孤女」的她前来投靠,身为长辈的他理应收留……吧? 然,偏偏有人要打破她内心的小算盘。 「老滕,这位隆山李氏的二小姐以为你远去帝都再不回返,索性占了你家的地,推倒你家的旧房,你若要告她侵占,想讨回公道,本王替你作主,若要再告她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本王也造得出人证物证。」 ……瞧这话说的! 李明沁全然不敢置信地瞠圆双眸,她怔怔然望着满嘴信口雌黄的封劲野,自个儿嘴巴张得圆圆,差不多能塞进一颗浦蛋,下巴惊到都快掉下来,如此「不秀气」的模样很可能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出现在她脸上。 她到底哪里得罪他? ……唔,好吧,她上一世确实把他得罪惨了,但像他这样捅刀也太不厚道,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封劲野你……你放手啊!」一向的轻和语调遭她抛弃不用,但凶起人来还是非常不够狠。 因深觉上一世辜负了他,所以这一世惯于对他逆来顺受,他对她发火,没给过好脸色,她都能忍,但此际这般污醱欺压实在可恶,忍无可忍了,那、那豁出去总可以吧! 她试图甩开握在腕上的那只铁掌,即便知道难以去撼动摆脱,也得把态度摆出来,遂边挣扎边轻嚷道:「你说来讨债,我也说我愿还债!要头一颗,要命一条,王爷何不干脆些?你这样……这样耍弄人,岂是君子所为?」 封劲野突然冷笑一声。「跟本王论君子吗?本王还真不是君子!」 「你到底要如何?」她快被气哭,从未见他如此蛮不讲理。 「怎么,这是要跟本王划下道儿来,跟我叫板?」再次冷笑。 突然—— 「王爷——」瑞春蓦地扬声,随即踉跄地跑来,碧穗见她跑也跟着跑,两婢子「扑通」一下双膝落地,直挺挺跪在封劲野跟前,双手合十直拜。 「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不干我家小姐的事儿,当初来到大丰屯,是、是奴婢自作主张跟这儿的屯长和屯民谎称,说这座小三合院的地主与奴婢是远房亲戚,屯长和屯民们一下子就信了,所以才、才……」瑞春涨红脸努力想词,眼眶也早都红了。 碧穗也在费劲儿忍泪,勉强挤出话。「小姐说要开医馆,呜……屯民们一听可乐了,好些人都来帮忙……王爷说我家小姐什么、什么推倒别人家的房,没有的,原本那房破旧成那样,根本不能住人,不用推都会倒,不干我家小姐的事儿啊,王爷不能……不能……」 李明沁被两丫头这一下跪闹得又怔然了。 想想也是,瑞春和碧穗自然不知她与封劲野之间的纠葛,只晓得之前在帝都时,她对昭阳王爷的大小消息都十分感兴趣,仅此而已。 如今身为外地人的她们在西关定居,昭阳王突然现身,事前还让一队亲兵团团围住她们的落脚处,有个陌生老汉出现在院子里,说是这座三合小院真正的主人家,跟着就见昭阳王拖着她进来…… 两丫头定然着急坏了,再见她不管不顾跟昭阳王爷杠上,会吓到掉泪、胡言乱语实属正常。 心疼两只小的,李明沁突然就冷静下来,她才要开口让她俩别跪,一直在几步之距外、跟两匹马处在一块儿的老滕突然道—— 「说到推倒我老滕家的旧房,那些来推倒并帮忙重建的人手,咱没记错的话,像有大半还都是王爷您指使的。」老滕的语调很平,不愠不火,平稳到略显单调,问:「咱若要告这位李家小姐侵占,那是不是得把王爷一并告了?毕竟王爷是幕后最大的帮凶。」 李明沁闻言傻眼,傻得不能再傻。 两婢子也跟着傻眼,都要拿头去磕地了,却生生顿住。 最傻眼的当数某位王爷,但他没有让错愕、尴尬的情绪表现出来。 堂堂昭阳王爷微乎其微眯起一双峻目,与那位老仆对视了会儿,最终撇撇嘴放开掌中那只秀腕,略刻意地抬头又挺胸,跟着迳自走进那座遭无情推倒又似乎被多情重建的房屋中。 第十一章 他就是要她(1) 一番折腾,到得晚饭时候,三合小院内的氛围似乎和缓许多,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平和,毕竟一双起冲突的主角们——女方冷静下来,恢复一贯沉静姿态;男的也冷静下来,面如沉水,彷佛事不萦怀。 李明沁着实费了番功夫才安抚好自家两丫头。 之后她见滕伯熟门熟路地进到那间重建的灶房烧火,遂带着瑞春和碧穗一块儿把晚饭整起来,然而时候是有些晚了,所以就简单下了一大铁碗的阳春面,蒸上一笼包子,再配着几色酱菜,如此当作一餐。 滕伯和瑞春、碧穗两丫头怎么也不肯一起上饭桌用膳,李明沁不得不认命,以往与婢子俩随意过活的日子怕是再不复见,若是某位大王执意在西关住下的话,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亦没资格赶人。 晚饭后,灶房仍烧着一大铁镀的热水,众人各自漱洗。 封劲野那儿自有滕伯照看,李明沁没去插手,把白日采摘的药草稍做整理后,瑞春和碧穗被她赶着上炕歇息,结果两丫头死活不跟她一块儿睡,说是昭阳王下的命令。 她真是大吃一惊!他竟然连丫头们跟她一块儿同吃同睡的事都知晓,到底在她身边安插多少眼线? 还有滕伯有意无意间透露的,说当初那些来帮她修整滕家三合小院的人手,不少都是听他的吩咐…… 此番他来到她身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他头上犹顶着一团火,却不完全是怒火烈焰,他对待她多了几分随意,想碰就碰,不再刻意拉开距离,让她不由得记起仍是夫妻的那几年时光。 不敢再多想,独自躺在暖炕上的她蜷在被窝中摩拿冰凉凉的双足,试图寻求睡神的眷顾。 「咿呀——」轻响,房门被拉开,感觉那人很快钻过厚厚的两重门帘,将秋末冬初的西关寒风阻挡在外。 李明沁的双眸在烛火尽灭的幽暗中倏地睁开。 她并未惊慌,来者何人她约莫料想得到,当某位大王不允瑞春和碧穗与她同睡,她便有种感觉,他夜里是要过来这边睡的。 唔……不对!她还是惊慌了! 李明沁发现来者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半声都没提点,人已悄悄爬上暖炕,钻进唯一的被窝里从身后将她环住。 李明沁瞬间只觉眼眶潮湿、鼻中泛酸。 这样在夜中相贴亲近的姿态,在她记忆中萦回过无数遍,当她寒症袭来、冷到瑟瑟发颤之际,总要一次又一次眷恋他曾带来的暖意。 封劲野很快察觉到,被他拥在怀里的人儿并未睡去。她气息略微不稳,如同他一般。 重生后,很多时候都觉藏在体内的冲天怒火即将要爆发,随着那些敌人一一倒台,他报复得如此痛快,内心却还是留有个小角落无法被填满,后来才知,症结出在她身上。 有时被这种近乎愤世嫉俗的暴躁折磨到极度厌烦时,他甚至会想拖着她一起了结,宛若决绝地剜掉心中那一点余红,那一点不知在何时已沉淀成琥珀的她,将一切泯灭于天地。 但之后他才惊觉,她其实比他还狠绝。 也许连她自身亦不曾意识到,她根本没把自个儿的命当成是命,他要,她就给,若还活着就把日子过下去,对谁还有用处,就付出。 第 10 页 得知她离开帝都那当下,一时气疯了以为她想逃离,之后冷静下来便看出她的心思。在繁华帝都她的身分就只是隆山李氏女,又或者是凤阁大学士家的千金,被困在层层礼教之下,大龄未嫁成了众人的谈资,但来到西关边陲,屯民百姓们不在乎她究竟是何出身,仅晓得她是近乎全才的医者,在这儿,她才能发挥所学和所长,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这一边,李明沁抖得实在太难再装淡定,她干脆拥被爬坐起来。 房中太暗,她摸向炕头边上,将一小盏油灯重新点燃。 暖炕上多了一尊大活人,封劲野维持侧卧之势,曲起一臂支着头,微弱火光中,那股面对她时动不动便要发作的阴阳怪气再不复见,目光相凝间,只觉他的眼神太过幽深。 李明沁脸热心也热,暗暗苦笑。 自白日时候在不知山上再会,然后直到此刻,好像终于能好好聊上几句,不再剑拔弩张,只是两人这会儿处在一块儿,这样似乎也不对。 叹了口气,她率先打破沉默—— 「我离开帝都,王爷一开始就知晓了是不?你派人暗中跟着,一路跟到西关,对不对?」 封劲野嘴皮欲掀不掀的,嗓声甚低。「是又如何?不派人跟着,沿路打发,你们三个姑娘家边行医边行路的,能到得了西关?」 当时老皇帝病危,新帝尚未登基,帝都情势要大定还差临门一脚,他轻易不得离开,若非如此,早就亲自来追她。 这般牵挂的心意他原本不欲她知,是后来自己明白过来,再如何挣扎如何不甘,他就是在意着她,无法割舍。 明白后便也放纵释怀,他就是要她,就是要强取豪夺,她把命都交给他了,人还能不是他的吗? 听他承认了又反问,李明沁涨红脸嗫嚅着。「也、也没有那般不济事好不好?我出发前也准备了很多防身之物,藏了一身的迷药和迷香,连瑞春和碧穗的簪子里也藏了,还教会她俩如何使用,坏人是有,好人也很多,我们半途还跟上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那些大叔大伯人可好了,他们……」 男人欲笑不笑的神情一闪而过,于是李明沁就懂了—— 「唔,原来……他们也是你的人……」怎觉着,自个儿挺有可能被卖掉还帮忙数钱,欸。 封劲野忽地咧嘴笑开,两排白牙分明,就是有种欺负到她的异样满足感,这一笑,才发现这般发自内心的笑意当真久违。 他徐声道:「不能算是本王的人,他们是我的江湖友人。」 李明沁不知他内心起伏,却被他的笑晃得有些晕眩,两只爪子都想捧住发烫的脸蛋用力揉一揉。 她费力稳住,又问:「王爷此番来西关,真就在这儿住下吗?如今帝都情势大好,你更是新帝倚重之臣,不回去岂非可惜?」 瞧出她甚是留意他的事,封劲野心情颇佳,面上一派淡然,答道:「帝都大事底定,也没我这个武将什么事,本王自请回西关坐镇,恰得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美名,不是挺好的?」 李明沁因他的用词禁不住笑出。 什么「事了拂衣去」?他当自个儿是在走踏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然后听他接着说—— 「还有,没错,本王就在这儿住下了,老滕那儿本王打过招呼,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明沁心头陡凛,好不容易才消退的紧绷感再次兴起。 悄悄吞咽唾津儿,她臻首一甩当机立断道:「王爷若不嫌弃,那这间寝房便让与你,我这就把房间腾出来。」说着人已往炕缘边蹭。 但拥着一团棉被实是笨拙了些,加上这暖炕着实宽敞,她臀儿才蹭了两下,离炕边还有半尺左右的距离,裹在被子里的一只脚踝竟蓦地被握住。 她本能地发出惊呼,接下来完全一团混乱,都不知事情是如何发生,她人已被封劲野拉了过去,又恢复成他从身后拥住她的姿态,如同两根贴合的调羹密密贴靠。 「阿沁若把这房间腾出来,本王也不要了。」男嗓低幽。 李明沁瞬间心跳快如擂鼓,热气直往脑门上冲,四肢僵化到像只寒蝉般动也不动。 情缘深远,却经历难以想像之劫数,一缕情丝犹原柔韧地缠住她,而李明沁是明白的,再明白不过,如要快刀斩乱麻决绝断掉一切,她便不该软下身子眷恋他强势的拥抱和暖炉般的体温。 只是,又该如何快刀斩乱麻? 若为他好,她实该狠狠挣扎,要他去寻个更好更年轻貌美的世家闺秀结成连理,以他现下的身分地位,想尚公主都绰绰有余,何况是世家小姐。 但,说不出口,挣扎不动,她就是不争气。 咬着唇瓣,忍住泣声,她可以舍掉命中所有,就为了重回他的怀抱,不去管前世之错、今世之生,就简单纯粹的两条旧精魂再一次遇上,试问,她能否抵住那股逆流泅回他命中?泅回他心里? 彷佛窥透她内心纠结,封劲野在拥人入怀后便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嗯……顶多就是把自个儿热呼呼的大脚丫子蹭进她双足之间,提供热源。 「很晚了,哪儿都别去,我没要干什么的,就如此而已……睡了。」 男人徐徐慢慢吐了一长句,接下来再无言语,暖暖气息喷在她发上、颈上,四肢交缠重现她曾有过的美梦,勾引出她的甘心屈服和无限痴迷。 这一夜,暖炕确实是暖的,被窝也是暖的,而非任她怎么焙都焙不热,但男人更暖。 李明沁弃守该坚持的一切,非常软弱地跌入这一团暖潮中。 一开始被男人困在臂弯里,她气促心跳不已,原以为将彻夜难眠,结果却是难得的一顿好眠。 昭阳王请旨返回西关边陲任行军大司统一事,很快传遍西关南北路,且因昭阳王在西关一带并无产业,以往与众将士戍守边疆,都以最前线的营堡为家,这事连新帝都看不下去,遂下旨命人在西关再建一座昭阳王府。 负责督办建造的官员头上顶着圣旨,自是不敢懈怠,在征询过昭阳王本人的意思后,选中了一块距离大丰屯不远、靠山向阳的好地方大兴土木。 这个冬季都还没过完,西关昭阳王府的建造已近乎完工,只差前院校武场上的地砖尚未铺齐。 之所以能造得这般快,主要原因在于「简单耐用」四字。 昭阳王对于自己王府的建造没什么要求,只说了所有用物和建材简单耐用即可,别给他搞什么雕梁画栋、假山亭湖那一套,如此省下不少麻烦事,领旨督办的官员顺意而为,可谓皆大欢喜。 李明沁对大丰屯外边那座昭阳王府并不怎么感兴趣,不猜也知,定然比帝都的那一座更朴实无华,但应该也更恢弘大气。 她不感兴趣,屯民百姓们却兴致勃勃得很,三天两头聚在滕家三合院内说个没完,当中还有不少家里有壮丁的去挣那份颇优渥的工钱,跟着工头和工匠们赶工干活,也有负责煮食供餐的几位大娘和婶子,当真是昭阳王府建造多久,就被屯民们拿来聊多久。 封劲野刚回西关那一日,屯民们八成是被那一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亲兵吓着,隔天只敢挨在三合院外边探头探脑,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后来是有人认出滕伯本人,消息一出,几户老熟人全都跑了来,不太熟的也跑来,登时畏首畏尾的屯民们恢复爱聊天的剽悍本色,把那一队亲兵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然后,之前虽信誓旦旦说要在滕家三合院住下,这两个多月以来,封劲野倒有大半时候不在大丰屯。 尤其是白日时候,他人通常是在最前方的西关驻军大营里,只是好几个夜里,李明沁的暖炕总会遭「贼汉子」偷爬。 封劲野就是搂着她睡觉,大脚搓热她的凉足,未再多做什么。 她心里清楚两人这样「偷来暗去」很不对,可每次他来钻她的被窝,她还是不争气地任由自己沉沦,她甚至觉得,他如果真对她做些什么,以她如此薄弱的意志根本抵拒不了。 关于封劲野爬她暖炕的事,她猜,滕伯应该一开始就瞧出来却当作没看见,瑞春和碧穗一开始没瞧出来,但后来陆续在她寝房中发现过男款的披风、裘衣,甚至在她炕上捡到男人的汗巾,两只小的这才意会到——她们家小姐很可能被谁欺负了去! 第十一章 他就是要她(2) 瞧出不对劲的那天,问出了实情,瑞春和碧穗当下抱着她哇哇大哭。 当她们俩继而得知那披风、裘衣和汗巾的主人是昭阳王时,哭得更悲愤更凄惨—— 「呜呜呜……小姐,咱们回帝都,咱们跟老爷说去,咱们在这儿拿他没辙,那咱们回帝都告御状!呜呜……我可怜的小姐……」 「呜呜呜……小姐,那昭阳王这么欺负人,小姐怎不用迷药迷昏他?咱们呜呜……咱们迷昏他,咱们把他砍了,看他还怎么欺负人,呜呜……」 第 11 页 如今回想起那一日,李明沁都觉脸上热气蹭蹭蹭直飙高。「是啊,你俩说说,怎么我就没用迷药把他迷昏呢?」 ……咦? 听到她这近乎叹气的反问,两丫头哭声陡弱,忽而停顿,两双泪眼眨呀眨的似乎也认真在想此问题,越想眸子瞪得越圆,终于小脑袋瓜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啊! 「小姐!小姐!昭阳王他偷偷摸摸来,偷偷摸摸爬炕,小姐原来是乐意的,对吧?」 「小姐,那、那王爷他为何不光明正大来?他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来,小姐就不乐意吗?非得偷偷摸摸才成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明沁被两丫头的提问砸得都要头昏眼花,最后还得掩饰内心波涛汹涌的羞耻感,端出气势把她们俩赶去小药圃里做事,终才缓过一口气来。 后来封劲野得知三合小院里的老仆和婢子俩都知晓两个男女主子的「奸情」,行为更加变本加厉,夜里若又摸上她的炕、钻她的被窝,隔日一早也不再掩人耳目急着走,还会留下来蹭早饭。 原本瑞春和碧穗觉得昭阳王好凶好吓人,以为自家小姐被欺负了去时,又觉昭阳王好坏好可恶,最后却瞧出原来小姐是愿意的,且每每王爷陪着小姐一起用饭,还会盯着小姐的食量,小姐总乖得不得了,让婢子们省心不少,就冲着这一点,便觉得昭阳王当真是一等一的好。 正因心态改变了,如今见到封劲野,瑞春和碧穗完全拿他当自家姑爷看待,怕还是会怕,然已不再吓得瑟瑟发抖,尽管扪心自问,实不知自家小姐何时跟昭阳王牵扯上,还牵扯得如此之深,但疑惑解不开就抛诸脑后,身为婢子很可以不求甚解,小姐开心最重要。 至于李明沁,近来她确实过得颇开心。 虽说这一世云英未嫁却跟个男人在夜里「暗通款曲」,若不小心被屯民们发现实在会很糟糕,但屯民们要想抓她去浸猪笼的话,应该还是得有所顾忌,至少有封劲野替她挡着先。 再虽说,今世再相逢的滕伯没来由地一直拿她当主子对待,任她几度想跟他谈谈三合小院归属的问题,不论要买要赁,价格从优,她全然配合,但他老人家摆明了就是懒得谈、不想谈。 每回她抓紧时候提及,滕伯不是在她面前放空就是适时岔开话题,要不就莫名其妙的耳聋突然发作,让她对话起来非常吃力,但,她仍觉开心。 这应是她重生以来最为轻松祥和的一段时候。 上一世的浩劫动荡被成功阻挡下来,隆山李氏在朝堂上尽管失势却得以续百年世族之力,她摆脱帝都的束缚在西关定居,尽自己棉薄之力,为曾经犯下的大错尽力弥补。 此错究竟是在前世抑或今生,常也厘不清。 重生的她仍时不时坠入那一团前世的梦中,梦里尽是伤心事,到结尾以为拿命祭旗可以抵销那无边无际无止境的痛,岂料是妄想,心上刻着的血痕渗进魂魄中,除非魂飞魄散了,要不,她永生都得记住这一切吧? 记住她是如何愚蠢可笑,如何盲目且自以为是,如何辜负过一个以真心挚意待她的男人。 「小姐……小姐?」碧穗唤声清脆。 李明沁蓦地回神,手中细竹钓竿明显动了一下。 「鱼!鱼!上钩啦、上钩啦!」十岁的男孩比谁都兴奋,见李明沁来不及对应,立时靠过来帮忙拉起钓竿。 比男孩还小上几岁的女娃儿好奇地张大眼睛,因天冷,双颊冻得红通通,圆圆脸蛋真像颗红苹果。 此处是一座林间的天然湖泊,距离大丰屯约莫一个时辰脚程,湖泊不大,名为冬涌湖,原因是每年隆冬时节,湖面结出厚厚冰层,湖底会涌出很多白鱼,在西关难得可以吃到新鲜鱼货,每到白鱼涌出的时候,冬涌湖这儿总能聚来不少钓鱼能手。 如今日,结冰的湖面上就有十来组人马,有像李明沁、两丫头再加上两只娃儿结伴来垂钓的,也有单枪匹马来独钓寒江雪的,而后者们多是高手,实力不容小觑,频频有所斩获,不像李明沁这边垂竿许久才上钩第一条鱼。 关于冬涌湖的冰钓,上一世李明沁在西关时就曾耳闻,今次会兴致一起跑来体验一番,是因她前两天从男孩那儿收到一条冬涌湖的大白鱼当作诊金和买药钱。 男孩名叫顾元,女娃儿叫顾双双,兄妹俩家中仅有寡母一人。 那一日两孩子随寡母去到她的大丰屯医馆求诊,顾大娘伤在背脊腰骨,经她正骨与针灸配合着治疗,当下即见效。 然后她就收到那条大白鱼了,当天滕家三合小院的晚饭桌上,简单调味的清蒸白鱼成为最受青睐的一道佳肴,美味到让她都想把鱼骨头也吞了。 得知顾元还要再来冰钓,她便跟了来,坐在自备的小竹凳上,借用孩子自制的钓竿,只是试过才知,这真不是她拿手的活儿。 此时,随着收竿收线,终于从冰面上钻开的圆洞中拉出一条白灿灿的肥鱼。 当真不上钩便罢,一开市就接二连三,碧穗守着的那根钓竿竟也动了,顾元忙着处里第一只鱼,紧接着帮忙钓起第二只,结果嫌他不够手忙脚乱似,轮到他自个儿守的那根钓竿,有鱼咬饵啦! 李明沁笑到眼角泛泪花,肚子都笑痛了,觉得男孩带着安安静静、可可爱爱的妹妹来冰钓便也罢了,至少顾双双不添乱,但小顾元被她们一主二婢缠上,三个大姑娘都不顶事,临了全赖他出手,瞧他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表情又急又认真,实在好生可爱。 李明沁将一脸崇拜瞧着哥哥的顾双双拉进怀里搂着,边把玩女娃儿软乎乎的发瓣子,她抬头环顾四周,在湖畔边上找到瑞春的身影。 嘿,她家瑞春适才说要回马车那儿取些果脯和茶水过来,久久不见归,原来是遇到熟人了呀。 看着被徐屯长「纠缠」住的瑞春丫头,徐屯长又是比手画脚又是搔头抓耳的,她家瑞春只管将两手授腰上,巧洁下巴抬起高高,瞧这气势啊……李明沁抿唇一笑。 突然林间传来马蹄声响。 有谁来了?还骑马呢? 她的眸光还不及从徐屯长和瑞春丫头那儿收回,三匹骏马已穿林而出,为首的那匹黑骏在湖畔边被扯住强绳止步,跟在后头的两骑亦俐落停下。 没想到他会来! 李明沁昨晚跟又来钻她被窝的男人提了下,说今日中午过后医馆不看诊,她这个坐堂大夫要偷个浮生半日闲,跟一对兄妹来冬涌湖学湖上冰钓,当下男人仅哼哼两声,并未多问,怎料他竟跑来? 她昨儿个提及此事并没有要他来的意思。 他是大忙人,即使如今一切太平,最前方的西关驻军军务仍又多又杂。 再有,以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他就算请旨镇守西关,状似远离帝都朝堂,这些年在帝都培植出来的明桩与埋下的暗桩定然不会少,时时掌握着朝野动向,未雨绸缪,这般的他岂闲得素。 对于封劲野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场不仅李明沁感到讶异,该是来冰钓的各组人马都感惊讶,平民老百姓见到县官老爷都还得跪上一跪,此际来的是统领西关驻军的昭阳王,就算不跪那也真真坐不住。 顾不上钓鱼,一堆人皆安静站起,李明沁亦是其中一个。 不可讳言,虽然并未要封劲野来这儿,但见到他来,不管他出现的理由为何,见着他就觉欢喜。 她盈盈而立,一手牵着顾双双绵软小手,看着封劲野与那两名亲兵陆续下马,看到徐屯长快步迎上行礼,徐屯长迅速说着什么,应是颇重要的事,令他微蹙眉峰听得认真。 跟着他眉目陡扬,隔着一段距离朝她看来,李明沁禁不住露笑,心中酸酸甜甜,竟似小女儿家初尝恋慕的滋味,这实在是……欸,挥眉思量,她都这把年纪了,已活过上一世的年岁,都二十好几,而且真要说,她与他也算得上是「老夫老妻」,怎么光是瞧见他、被他淡淡瞥了眼,就怦然心动起来? 这实在是……太让人害羞! 李明沁轻咬唇瓣,心思正浸润在一团酸甜柔软的氛围里,紧接下来意外突起,完全无任何预兆,映入她眸中的是封劲野骤变的面色! 「离开湖面,快!」厉声大吼。 李明沁见他推开徐屯长大步冲来,瞬间意会到是身后出事了。 她本能冋首,手中还牵着顾双双,女娃儿蓦然哭喊,因目睹站在她们身后的顾元突然在眼前消失,下一瞬就轮到她们了,脚下冰层碎裂,「砰——」地一响,冰冷湖水没过头顶,灌入耳中。 落水了! 无妨无妨,她懂得泅泳技巧,虽也是学了点皮毛而已,冷静下来就能对付。 但她很快发现,她可以强迫自己冷静,显然是两只旱鸭子的顾元和顾双双却冷静不了。 第 12 页 她一手抓着惊慌失措的顾双双,探出另一手想去捞直往下沉的顾元,结果却被力气大增的男孩一把拽了下去…… 然后李明沁终于有所体会,不禁苦笑,冬涌湖的这个「涌」字取得十分贴切,这座湖中确实水流暗涌,没下来这一遭还真不知道。 冬涌湖水流诡谲,李明沁拖着两孩子使尽吃奶的力气往湖面上泅去。 顾元到底是哥哥,且论起来还是一家之主,在慌乱后很快冷静下来,不懂水性的他搂着妹妹,努力憋着最后一点点气,在李明沁臂弯中不再胡乱挣扎。 死死咬牙不断踢水,李明沁试图摆脱暗涌的纠缠,湖面上碎冰闪动粼粼波光,指引着她向上。 就在她感到绝望之际,想着要把两孩子往上托,求得一线生机,水中泅来一道身影,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背心往上拉,力气大到不可思议,像在旱地拔萝卜那般,把她的双脚一下子从漩涡水流的纠缠中拔起。 接下来的事,全身几乎脱力的李明沁记不清也没力气记清。 她拖着顾元和顾双双没被湖中暗流带开,若没做到此点,要上岸怕是无望,倘使被带到厚冰层底下,真只有死路一条,然而她办到了,却是被封劲野救上岸才后知后觉冬涌湖的水有多冻。 她冻到有些神识不清,只知湿漉漉的整个人被裹在一件裘衣里,鼻间是熟悉的男性气味,于是尽管身子不住颤抖,彷佛五脏六腑都被寒意侵蚀,心神却因那气味放松下来,不管男人要将她带往何处,她都愿往。 第十二章 原来想死吗(1) 这一日西关的昭阳王府,工匠一早将最后一方青石砖安上,如此正式竣工。老滕连着几日都过来看顾进度,简单安排一下人手,尽管自家主子没说出口,他一双老眼再昏花也瞧得出,他家王爷是打算拐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姑娘进王府。 说实话,那拐人的手段是下流,胜算却颇大,所以往后这府中诸多事物自有当家主母来管,眼下且将就将就。 结果就在昭阳王府大完工的这一天,老滕见识到自家王爷的手段原来还可以更下流。封劲野搂着冻到半昏迷的人儿翻身下马,黑骏自有门卫照看,他直接将怀里的李明沁抱进新落成的昭阳王府中,一路对前来迎接的老滕交代事项,后者瞥见轻裘中裹着的李明沁脸色惨白异常,肤上都冻得起霜似,常是面无表情的老脸皮不禁也惊到眼角抽搐。 听到自家王爷吩咐之事,老滕快步跟着,本能便问—— 「王爷,那二小姐的贴身丫鬟瑞春和碧穗人在哪儿?咱这就去将人接来。」 「不必,小伍和小陆自会将她们二人送来。」踏入主院内。 老滕暗自咽了咽唾沫。「咱们王府目前没有婢子,仅有两名粗使婆子,可要唤她们过来接手照料?」 「不必,本王自会照料。」道完,抱着人入暖池阁。 老滕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最后抹了把还在抖的老脸皮,选择助纣为虐所以走开。 之所以命名为「暖池阁」,正因这处堪称全昭阳王府中建造与摆设风格最为「柔软」的小阁内有着一座暖池。 暖池中有个天然泉眼,源源不绝涌出热呼呼的汤泉,暖池以此泉眼为中心,造出一座四方矩形的大汤池,泉眼所在水温高热,然,荡在矩形四边的暖泉就成了隆冬汤沐时最佳的温度。 此际,全身上下赤条条的魁梧大汉将霜化一般的苍白女子从一团被浸湿的裘衣中抱出。 他健臂如铁,长腿似柱,加上贴在地砖上巨大的脚丫子,女子身形尽管不太符合大盛朝审美观的柔弱纤巧之姿,但修长窈窕的她落入大汉的臂弯里,如此对比,仍衬得她过分娇小,对大汉而言,抱起她跟举起手差不多「沉重」。 李明沁两扇羽睫轻颤,勉强扯回一丝神识,发现人仍在封劲野怀里,他正拥着她浸在不知打哪儿出现的暖池中,水温甚热,他的胸怀亦热,似缓缓化开那犹如附骨随形的冻寒,血气彷佛又能艰难地动起。 男人在动手剥她的衣裙,她意识到时,身上最后一件贴身小衣已然离身。 李明沁冻到昏昏然也冻到忘记要害羞,哪儿温暖往哪儿去,她浑身无力地靠着封劲野,一会儿才控制住微颤的齿关,挤出声音—— 「冬涌湖那儿发生……怎么发生的……」 见她状态似稳下,封劲野七上八下的一颗心也稳了些,明白她问话的意思,遂缓声答道:「湖心冰层裂开,许是结冰不够厚,多数人又都聚在湖心处,重量太沉。」 「那、那其他人……」 「阿沁站的地方最先裂开,眨眼间湖面破出一大窟窿,其他百姓见事甚快,经验也多,匍匐滑地,能逃的都逃了。」 带水气的大掌抚上她的脸,确认那层结霜已化掉后,手没有收回,而是沿着下巴、颈项到那温润肩头,来来回回抚摸。 他嗓声略哑又道:「当下你和两孩子掉进湖里,碧穗丫头也滑下去,但未被湖水淹没,她腰际恰巧卡在三块浮冰之间。」 「碧穗她……」气息一紧。 「她无碍,我的手下很快已将她救起,会照看好她。」 「顾元、双双……那一对小兄妹……」 封劲野静了会儿才叹气般道:「那小女娃有及时将水控出来,之后有转醒过来,男孩则一直都清醒着,本王后来把冬涌湖那儿的事交给徐屯长了,在场的百姓也能帮上忙,那两只小的不会有事,能平安回家的。」一顿。「本王只怕,有事的是你。」 李明沁努力理解他所说的,得知众人安好,她嘴角恍惚翘起,听到最后面一句,她茫茫然般微扬脸容,池面下的手动了动想探上来摸摸那张刚硬的脸,却只能想着,感觉四肢都不受控制似。 「……王爷有什么好怕?」她轻动着嘴下意识问。 他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不确定她是否完全清醒,但一些话就是再难压住,直接便道:「本王怕你真的出事,怕你真心想死。」 李明沁突然听不懂这话了,原就茫然的神情更呆滞,在暖气氤氤中显得有些无助。 「我没……没有想死,我想好好活着,得好好活着才行,要做很多事,活着……」她自言自语般低喃。 「是,你好好活着了,却是为着别人而活。」他指劲忽重,似把她捏疼了,见她蹙起眉心想躲,封劲野忙松开扣着她下巴的手,改以单掌掌着她的脸,要她不能闪躲。「这一世,你可以待在帝都当个贵女,也可回到隆山祖地当个世族千金,更可以选择重回清泉谷,过上清静无为的舒心日子,结果阿沁却跑来西关边陲过活,为什么?」 「……为什么?」她怔怔重复他的问话,像鹦鹉学语,也像迷糊自问。这一刻,封劲野觉得自己都快被不知是装傻抑或真傻的她磨到没脾气。他沙嗄问道:「你是觉着上一世所犯的错,即使重生了,这一世亦需弥补和偿还是吧?所以才会如上一世那样,回到西关定居,想为这儿的边陲百姓多做一些,谁病了就治谁,谁落难了便救谁,就算把一条命搭出去也无所谓的,本王可有说错?」 李明沁被他问得说不出话,隐约觉着哪儿有古怪。 老实说,男人认真问的话,她迷迷糊糊没有很懂,却是被他越问越咬牙切齿的语气弄得不知所措。 好像……她错了,做错什么事。 但她记不起究竟做错何事。 于是只能笑,一笑泯恩仇,她多么希望他们之间没有仇怨。 「封劲野……」她徐慢地眨眨眸,连唤声都慢悠悠。 封劲野俯视着她,听着自己的名字从那两片血色仍淡的唇瓣间逸出,眉微扬。 他看到她笑了,那眸光迷离,似被满室奶白的水气染至微醺,接着听她忽道:「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一直忘记跟你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在湖里以为快不行了,突然记起,忘记跟你说了……」 这是在跟他玩声东击西,好用来转开话题吗? 封劲野暗暗磨牙,却是抵挡不住欲知的渴望。 「何事如此重要?」无妨,他暂且允许她以问制问。 李明沁这一次笑咧了嘴,笑虽无声,但弯弯的眉眼腼腆可人,眼底闪烁的碎光像带着珍珠泪一般,既羞涩又惆怅,令人费解。 「告诉你喔,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她强调着,边点头边眨眸。「我要告诉你,不、不……是要回答你问的,你问我……问我……」 眼睫眨啊眨着,突然就眨不动似,掩下双睫后,她靠在男人怀里直接昏过去。 「阿沁!」 这一下还不把封劲野吓得面色发青? 以为神识未尽失,体温亦回稳,情况便算稳下,结果是他低估了李明沁身上的寒症,也低估隆冬落水对寒症的诱发程度。 第 13 页 症状一下子变得严重,甫入夜,李明沁开始发高烧,一张脸烧得通红通红的,四肢却冰凉凉,怎么焙都焙不暖。 清泉谷谷主被封劲野的人接来时,一踏进王府主院内的寝间,就见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家被某位在西关可说权势滔天的大将军王爷裹着皮裘横抱在怀。 王爷抱着姑娘的姿态非常专制,就大马金刀坐在暖榻边上,陷进昏迷的姑娘被包得像个襁褓娃儿。 一旁被亲兵送来的两丫鬟想上前接手都苦无下手之处,因为王爷把事儿都揽了,替姑娘暖着四肢,替那张烧红的脸蛋降温等等……两丫鬟能做的就是把巾子重新打湿,一次又一次帮忙递换上。 若非清泉谷谷主驾临,怕是任谁也无法从昭阳王怀中把昏迷的姑娘挖走。 知道自家小姐的医术是在清泉谷学的,瑞春和碧穗见谷主被接来,而行径有点脱序的王爷也肯听其指示,至此,焦急到想乱抓头发的心绪稍见缓和,但立时又想到,自家小姐这会儿名节难保了,被身为大长辈的谷主瞧见这一幕,在冬涌湖那儿更被不少屯民瞥见她被打包带走,还直接进了这座昭阳王府。 两丫鬟很替自家小姐忧郁。 清泉谷谷主其实从头到尾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有在掀开包裹李明沁的那条皮裘,见到她身上套着的是男款底衣时,轻布细纹的嘴角微乎其微一颤。 那件底衣尺寸非常之大,足可塞进两个李明沁还绰绰有余,明摆着这偌大王府内找不到一件女儿家衣物,只能拿昭阳王的来凑合着先。 目睹这一幕,瑞春和碧穗更忧郁了。 须知她俩被带进王府之前耽搁不少时候,瑞春帮着徐屯长照料同样落水的两孩子,碧穗尽管很快被救上岸,半身亦湿淋淋,等她俩各自忙完事儿被王爷的亲兵送来,自家小姐早被昭阳王「霸占」,主院内见不到半名仆妇或婢子,可想而知,小姐那一身是谁动手换的。 事到如今,封劲野什么都不在乎,当他下定决心要去纠缠,便势在必得,若对方不愿给,那他就蚕食鲸吞、强抢豪夺。 他三天前就得知清泉谷谷主一行人义诊的行踪,遣人去请,一来是想给李明沁一个惊喜,二来亦是想请谷主为她再诊诊,总觉相较上一世,她手脚冰冷的状况似严重许多。今日撇下公务赶去冬涌湖,就是想亲口告诉她清泉谷谷主将至的消息。 再有更为了一事—— 他得亲眼瞧瞧,带她来冬涌湖冰钓的那一双兄妹究竟是谁,尤其是身为兄长的那一位,竟说要教她湖上冰钓,对方能有多厉害,他得会会。 如何也料想不到,约她冬涌湖一游的兄妹竟是两个小孩子。 他是赶到湖边在与徐屯长说话之际才自个儿瞧出来的。 她牵着那小妹妹,身为哥哥的小男孩则忙着安置好几根钓竿,他顿时恍然大悟,觉得自己很是可笑,从得知她与人相约出游就笼罩在心上的那片阴霾在那当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他还来不及扬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外已发生。 「如何?」见谷主将灸在李明沁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榻边,未曾离去的封劲野沉静问出。 谷主瞥了他一眼,神情静中带笑,语气慢腾腾—— 「这一回是严重了些,按理不该如此,看来老身曾教她的那一套养气活血功法,这丫头全搁置着没在练了。」 瑞春和碧穗两个不约而同点头如捣蒜,毫不犹豫地把自家小姐出卖—— 「小姐说要捡回来练,可也没见她认真练过几回。」 「嗯嗯,以往在帝都是懒得练,如今来到西关定居,小姐更忙碌了,就更难要她练了。」 谷主闻言微微颔首,似叹非叹。「莫怪啊。」 封劲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气息略沉,目光再次从李明沁那张过分雪白的脸容转到谷主笑笑的圆脸上,再问:「前辈可有解她身上寒症之法?」 谷主收好银针,两手一摊。「有啊,老身这不是将保命之法教会她了吗?可阿沁不好好练,无心去练,还能旁人代替她练不成?」语气甚是无辜。「这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没法子根治,但保养得好一样可享天年,想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问题在于想不想活。」 此话一出,封劲野面色陡变,一时间说不得话。 谷主此时移坐到圆桌边,瞧出她要开药方,瑞春立刻上前将老早备好的墨仔细磨起来,碧穗则俐落地摊纸铺纸,将狼毫笔呈上。 开好药方子,两婢子在谷主的指示下一同前去清泉谷义诊团下榻的院落,那儿自有能手按方子抓药,并开小炉煎熬出最佳药汁。 瑞春和碧穗甫离开,谷主忽而笑笑道:「以往阿沁身边多少有个可心人盯着,当她的大棉袄,她心里有着落,想跟那人天长地久,可惜啊,如今那人不在了,她对着自个儿也就发起懒病。」 在榻边落坐的封劲野面色一变再变。 他缓缓将头转向坐在圆桌那方的谷主,峻目拢进无数道暗流,眉峰成峦,欲将眼前其貌不扬的老人看个清楚明白却遍寻不到法门。 「前辈是谁?」低声问。 「瞧王爷这话问的,老身还能是谁,不就小小一个清泉谷的谷主吗?」她笑笑耸了耸肩。 似意会到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封劲野牙关紧了紧,道—— 「前辈口中所说的……大棉袄,如今当犹在。」 「噢?是吗?那当真万幸了,是咱们阿沁的福气,有劳有劳。」甚感欣慰般合掌一握。清泉谷谷主来历神秘,字字机锋,封劲野感觉自己招招打在棉花团上,无处去着力、借力或使力。 他耳根子发烫,像被彻底看穿一切,却又生出某种安然之感,彷佛受到这大千世界无形力量的照看。 他从容立正,朝谷主深深一揖。「望前辈指点迷津。」 谷主发皱的麦色老圆脸难得露出「孺子可教也」的神态,更露出慈祥到令人有些发毛的微笑,和蔼可亲道:「既是一件大棉袄,也愿意当一件大棉袄,那就得知所本分、物尽其用,该扑上去裹紧不放时就不能裹足不前,大棉袄是用来暖和人的,人里里外外被弄暖和了,气与血两相通,身子自然也就壮实了,王爷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谷主的这个理儿不难懂,某位王爷一听就很懂,于是耳根子热到蓦然涨成紫红。 第十二章 原来想死吗(2) 李明沁知道自己又遭恶梦吞噬。 说是恶梦,于她而言却是真实发生过、刻划在她神魂深处的记忆。 梦过好多回了,再次回到她铸下大错的那一晚,昭阳王府在火光与血光中沦陷,亲人的欺骗、自身的愚蠢、卸不去的负疚…… 前尘今世,梦境与现实之间几进几出,后来的她有些分辨不清,那个匍匐在地、尖叫哀号到彷佛一颗心被绞成烂泥的狼狈女子究竟是自己,抑或她仅是梦中过客,从头到尾不过是个旁观者? 「怎么睡着也哭?是梦见了什么?」 男子轻沉的声音穿透梦境,传进她耳中,震动着她的心房。 李明沁陡然睁开双眸,角落的枝状大烛台架上仅点燃几根烛火,火光迤周到床榻这一边又微弱些许,许是眸底蓄着泪,视线蒙胧中她看到男人就坐在床榻边,正幽幽俯视她。 「封劲野……」她喘了口气,唤音微抖,难以立即平复梦中所见。 「阿沁作恶梦吗?梦见什么?」他五官似凝,眉宇间显出几分淡漠。 「我、我……」吞咽唾津,她推被爬坐起来,探出手想碰触眼前人。 男人略撇开脸,避掉她颤颤的指尖,语调平板—— 「阿沁是梦到本王被害了,昭阳王府遭突袭血洗,是吗?」 李明沁倒抽一口凉气,泪水蓦地涌出眼眶,感觉快无法呼吸。 男人嘴角笑笑一勾,眼底一片冰寒。「这哪里是恶梦?身为隆山李氏女,这不是你原本就想好的吗?是阿沁有意害我,如今本王被你害死,又何须假惺惺扮什么后悔莫及?」 「封劲野,你、你听我说……」李明沁泪如雨下,不死心地再次想碰触他,却见他往后一飘,似被夜风带起的薄身如纸,立在几步之遥的幽暗中,彷佛轻易就要穿墙而出,随风遁散。 这不是梦! 他真的死掉了,是被她害死的,都是她的错! 「你别走!别避开我!」李明沁哭嚷着连滚带爬,结果直接跌下榻。 狠狠这么一跌,她双眸骤然张开,满眼都是泪水,感觉两鬓、耳朵和枕子上都湿透,也不知哭了多久。 「怎么睡着也哭?是梦见了什么?」 听到那熟悉的男子嗓音突然在幽夜中荡开,李明沁惊到整个人弹坐起来,她举起衣袖乱七八糟往脸上一抹,用力揉眼,然后定定望着此刻坐在榻边的封劲野,真实或虚幻在煎熬中开始分不清了。 第 14 页 「阿沁作恶梦吗?梦见什么?」 再听这一问,李明沁瞬间如遭雷击一般,胸房都要被击成碎片似。 她浑身痛到哀号,「哇啊啊——」地放声大哭。 双手先是揪住封劲野的臂膀,沿着臂膀攀到他的宽肩,她发现这具身躯原来是可以被碰触,而且是暖的,一时间不禁悲从中来哭得更响,而那悲伤仅有她自个儿明白。 「这……到底……」封劲野虽一头雾水,铁臂仍把扑进怀里的柔躯稳稳接住,摊开蒲扇大掌揉着她哭得不住耸动的肩背。 在外间轮流守着的瑞春和碧穗被嚎啕哭声惊吓到,没顾到规矩已闯了进来,而在隔壁厢房睡下的谷主此刻也闻声赶来,可见李明沁这一顿夜半哭号有多惨烈。 隔着小小一段距离,封劲野目光与谷主对上,后者完全没有要插手之意,只隔空简单打了几个手势,似乎是说——人醒了,哭声还如此洪亮,那自是没事,余下的请自个儿收拾。 比完,谷主旋身离开,把瑞春和碧穗也一并带开,房门重新被关上。 封劲野不禁叹气,但此时他的确也不想其他闲杂人等在场。 因她昏迷不醒而高悬的心落回胸膛中,他腾出一臂抓来备在一旁的巾子,开始帮她擦脸拭泪,另一手犹在她背上拍抚着。 他略嫌笨拙的安抚动作起了效用,怀里的人儿哭声变小,只是十指仍紧揪着他,好像不那么做他就要消失不见。 「如今才觉后怕吗?」他指的是冰钓落湖这件事,以为她是回过神才真吓到。 李明沁哭声更小了些,在他怀里点点头,抽噎道:「很、很怕……我梦到帝都那一夜,梦到你死掉了,昭阳王府里好多人都死掉了……对不起……」 她声音破碎,饱含痛苦,终于抬起泪汪汪的双眸勇敢与他对望—— 「封劲野,是我错了。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你很多很多,我把你害惨了,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这似乎是重生以来,她头一回如此坦率道歉,直面上一世两人间的恩怨情仇。 之前面对阴阳怪气、教人捉摸不定的他没敢说出口,怕是再如何诚挚道歉他也不会接受,于是便胆怯着避而不谈,而今却因一场梦中之梦,惊得她三魂七魄都快离体,沉沉负在心头的歉疚遂直泄出来。 再次从恶梦中张眼,再次见他在眼前,怕他亦是梦中身,更怕他连梦都不是,而是来问罪与诀别的幽魂一抹…… 直到真真切切摸到他,进而抱住那具坚硬温热的躯体,她的神识才真正从虚幻中脱离,脚踏实地踩在这真实世间。 她是惊惧到痛哭,亦是感动到痛哭,不管封劲野接不接受道歉,该她做的,她都得去做。 「我知道那不是梦,对你、对我来说,皆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所以我很抱歉,我也知道光是一句抱歉抵销不掉所犯的错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很难过,发生那样的事,把你害了,我很难过……」 「所以你想求死,是吗?」他突兀地问。 李明沁像哭累了,没力气了,十指蓦地放松,整个人往后一撤跪坐在自个儿小腿肚上。本王怕你真的出事,怕你真心想死。 两人浸在暖池中的那段谈话,此刻点点浮现,点串成线,线再连成面,她记得他的提问。 你是觉着上一世所犯的错,即使重生了,这一世亦需弥补和偿还是吧? ……就算把一条命搭出去也无所谓的,我可有说错? 「我没……没有想死。」她摇着头,略涩然否认。 封劲野也不跟她急,单掌往上端着她退了烧又被泪水浸润过、此时触感温温凉凉的脸儿,他手劲虽轻,却也要她不能闪躲。 「阿沁没想死,可本王却见你跳湖轻生。」 李明沁驳道:「我没跳湖,冬涌湖的落水纯属意外,王爷明明也瞧见的……」 「本王说的不是这一世发生的事。」他语调徐慢悠长,目光深邃,像要给足她时间厘清思绪。「阿沁认真轻生过两回,第一回你去跳湖,水漫过头顶,你当时在水面下的神情从痛苦转成解脱,很可能就这样过去了,如若不是你那两个贴身婢子寻来,加上清泉谷谷主及时替你施针抢救,阿沁真就如愿了。」 「王爷你……」血色仍淡的唇儿微颤轻吐,她张唇又闭唇,重复了两、三次却是无语,只有眸心灵动,拢着难以言喻的情感与不敢置信。 男人粗糙指腹轻拿她颊面嫩肤,拿出一小片轻红,他瞳底更深,沉静又道—— 「第二回轻生,阿沁不跳湖了,那时你已来到西关,大盛内外局势危也,北境有北蛮之乱,借走了西关半数兵马,于是硕纥国经休整后再次兵临西关城下,各屯堡的百姓退往大后方避祸,阿沁没走,你把老滕和两丫鬟都支走了,你没走成,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走……」 听到这儿,李明沁傻了似,即便男人没有霸道地掌住她的脸,她的小脑袋瓜也不会乱动,因为上从头顶下到脚趾儿全数僵住,好不容易才止了的泪又在眼眶里隐隐蓄起。 封劲野深深吐纳,似乎想扯出一笑,然却不太成功。 他接续道:「阿沁这回不跳湖,改而从西关边城的高墙上一跃而落,说是祭我西关军军旗,却还捎带上本王的骨灰砖子。」 他略顿,再次试图扬笑,这会儿笑得还行,就眉间眼底苦涩几分—— 「如此这般,你还要辩说自己没想死吗?本王看你根本是一心往死里奔,上一世都奔到尽头了还嫌不够,到得这一世还奔,如今你愿意将就活着,也是为别人而活。」 李明沁一时间弄不清他是在指责她,抑或有其他意思。 此时此刻的她没办法思虑太多,又或者根本使不动脑子,怔怔然瞅着那刚毅峻厉的面庞,徒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或须臾或许久,她估量不出,只听闻依稀是自个儿的声音,带着幽静却无比矛盾的涌动之情,叹道—— 「原来你没有走远……你没走远,一直都在,一直看着……这样很好啊,让你看看所有人的结局,也包括我的结局……」 她是想死的吗? 原本能够坚定否认,却被他一再刺破。 像把沉淤伤处的脓血猛然挑出,腥臭扑面,逼她直视,茫然心境令她顿失坚持。她想哭想笑,于是边哭边笑,垮着巧肩、微拱着秀背,像再提不起半点儿力气,也像彻底松掉胸中一口浊气。 第十三章 她的大棉袄(1) 「阿沁的结局还没完!」封劲野语气不容辩驳。「我跟你还没完!」 李明沁抬眼与他四目相接,心房震了一下。 得知上一世他的魂魄就在她身边,冲击仍大,又听他说他俩没完,她思绪与心绪激荡起千层浪,鼓起勇气问—— 「王爷的魂魄当时跟着我时,一定很气我、很恨我的,是不是?」 「是,气到恨不得掐死你。」 直白的回答让李明沁双肩瑟缩了缩。 封劲野接着又道:「后来你把本王的骨灰带回西关,在这儿过日子,我又气到恨不得一把摇醒你。」 「……摇醒我?」她迷惘眨眸,不懂。 「你可以顾着老滕,顾着两丫鬟,顾着屯民们,却懒得照顾自个儿,上一世是那般,这一世竟也没改。」封劲野眉峰蹙起,忽地握住她的双肩朝自身拖近,像真要狠狠把她摇醒似。 他话音变重,道:「没错,人一出生就是往死里奔,但不是你这种奔法。再有,阿沁应该没忘吧?这一世你的命已给了我,既是如此,只有本王能恣意对待你,岂能允你轻忽自己?」 她曾赶去青林围场求见,用自己的命换他对隆山李氏手下留情。李明沁没忘,但明明把命给出去,命不属于她,此时心头却狂跳着。 「从明日起,清泉谷谷主前辈教授给你的那套养气活血功法,天天都得练,听见没有?」他抓着人儿轻摇了下,一双巨掌扣着女子缩起的肩膀几能将之合握。 李明沁突然想到。「啊,谷主前辈……她老人家来了是不是?我迷迷糊糊间好像有听到她……」 「阿沁还没回答本王刚刚问话。」 「……唔,听见了。」她咬咬唇,温驯又乖觉地点头。 「往后饮食也需忌口,一切寒凉之物皆不可食,尤其是瓜果,听见没有?」又轻摇她一下,催促她应承。 「这怎么可以?西关这儿产出的各类瓜果就是格外好吃啊!瓜果就是西关特产,香瓜、蛇瓜、西瓜、蜜瓜什么的,都多汁又美味得很的,还不让吃……」越说越小声,男人那双峻目微微眯起,瞅得她不得不妥协。「……嗯,听见了。」有些小委屈。 封劲野道:「所以,阿沁若不想为自己活,也得为本王好好活着,听见没有?」抓着人儿再晃第三下。 李明沁喉头有些哽咽,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郑重挤出声音。「嗯,听见了。」 第 15 页 终于,那双大手松开对她的掌握。 她又一次坐回自个儿的小腿肚,但这一次没再垮着肩、拱着背,她脸蛋起了些血色,内心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封劲野再次出声道—— 「都听见了,那很好。那么,阿沁今夜的道歉,本王亦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也接受你的歉意,不生你的气了。」 李明沁先是张大清润双眸,掀唇欲语却未语泪先流,不是之前那般嚎啕大哭,而是乍然间意动,不小心便滚落两串珍珠泪。 「你肯要我的道歉……你、你不生我气了……」两串泪之后又是两串,然后依旧想哭想笑,但这一次想哭是因内心欢喜,想笑绝非苦笑。 男人探掌过来擦掉她颊面上的泪,她媒首一偏,脸蛋偎进那粗砺温热的掌心中,一双柔荑分别覆在那手背以及粗腕上。 她掩下泪湿的双睫,眷恋地发出一声叹息。 封劲野刚峻的脸上棱角渐软,记起一事,问道:「你说,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欲对我说,是掉进湖里生死挣扎间,才想起一直忘记说出来……所以究竟是何重要之事,眼下能说了?」 他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缓缓张开,激滥水气的眸底似拢着他的倒影。 李明沁轻抿了抿唇瓣,慢慢地道:「上一世,王爷被我喂下迷药,在即将要丧失意识之前,你靠在我身上,问了我一个问题,当时我来不及回答,你也来不及听取,你那时问……」 「阿沁是否曾真心待我?」封劲野接续她的话,将问题重现,声音轻沉。 她点点头,拉下他的单掌握在手中,专注望他,再启唇仍是慢悠悠的语调—— 「封劲野……我,李明沁,是真心待你的。从上一世嫁给你到这一世的重生相逢,我虽有错事,但对待你,永远都是真心……嫁你为妻,便是真心想与你白头到老,尽管后来毁在我自个儿手中,但那时候的心意再真切不过,如今重生此世,真心想见你好好的,要你安然无虞,真心想你得偿所愿,再无遗憾,我是真心……」突然一顿,雪颊红晕扩染,她再次抿抿唇。「……觉得你很好很好。」 柔荑蓦地遭大掌反握,那力道微微握疼了她,像也一下子握住她此刻怦然跳动的心。下一瞬她人就被扯带过去,落入男人的怀里,眼前黑幕罩下,唇已被吻住。 她腰身缠上一条铁臂,后脑杓被一掌稳稳托着,封劲野出手霸道,但落在她唇上的吻却轻慢温柔,舔吮不休。 这一刻到底等了多久? 真真是从上一世等到这一世,彷佛九天之上与九泉之下都走了个遍,早都算不清。李明沁自觉口中留着药味,原不想任他再深吻,但两片唇儿到底被诱哄开了,唇舌缠绵间,身子瑟瑟颤抖,悸动的泪水从轻掩的睫下滑落。 生与死,毅然赴死与无端重生,当中的爱恨悔悟把她折磨得够呛了。 此际落在他怀中,宛若被禁锢一般无法挣脱也没想挣脱,只觉得一切的一切,什么都可以抛却,多想余生与他就这样亲密要好着,再无错失,再无悔恨,再无生死别离。 不知吻了多久,鼻侧相触,四片唇仍或重或轻贴靠,他的气息温烫烫地拂在她面上与唇齿间—— 「阿沁可知,本王早就想好了。」 她一脸迷蒙,一脸不自知的春情,下意识喃喃问。「想好……什么事?」 那阔阔的峻唇咧出一道愉悦的弧。「来西关之前便已决定,这一次定要把阿沁逮回本王身边,不管你肯不肯,乐意不乐意,都得是我的人。」 李明沁抬头拉出些微距离,怔怔地望进他湛亮的目中,明白了他所说的话后,她心口麻麻的,却也如浸了蜜一般漫出甘甜。 他又道:「得知你离开帝都前往西关,本王一开始怒极,以为你又要弃了我,若非当时朝局大事未定,本王必亲自来追。」 「哪里是要弃你?在帝都时我们两家……就那样了,要来西关前,我是真想过要同你提一提,但那时候与你见面常不欢而散,后来想着,等到了西关与清泉谷义诊团的大伙儿碰头了,或者确定要在这儿久居,届时再写信知会你一声……」结果一拖再拖,几度将纸摊开在前,却迟迟无法落笔,拿捏不出究竟该用何种心境书写给他的信。 封劲野触上她略闪烁的眼神,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当下收紧臂膀将她的身子压向自己,嘴上却故意不饶人—— 「阿沁就想想罢了,想同我提一提,想写信给我,全用想的,真心何有?」 「有的,有的,明明都是真心啊!」她急声轻嚷,忽见他忍俊不住般扬起嘴角,才知被他戏弄了去。「封劲野你……」 推了男人胸膛两下都没能撼动他半分,她恶向胆边生,改而勇敢扑上。 他不是说她全用想的,没有真心吗? 那她不想了,直接做给他看! 封劲野剑眉飞挑,那翘起的嘴角已被她咬住,又咬又啃又吮的,气势有点狠,力道有些重,但对于被咬的人而言颇受用,甚至恨不得她再狠些。 他张开嘴任她为所欲为,全身上下最柔软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唇内细软的肌肉,她一路啃吮,两人牙齿轻轻磕阖,她探舌而入勾缠他的热舌。 心头被放了把火,火苗被助燃着烧成烈焰,烧得一双人浑身通红,情/yu/淋漓。 这个人,这具身子,这气息,这相濡以沫的亲昵,已失去太久太久,而今失而复得,重落怀中,上一世在一块儿时的种种缠绵欢愉骤然浮现脑海,渴望之情爬满肌肤,当真一发不可收拾。 到底谁先推倒谁,分不清也不重要了,唯一想着的就是将怀里这个人生生揉进自个儿血肉中,交缠深入,化在身体里,再不言离。 …… 夜甚深了。 这一天,从白日到得此时,事事跌宕起伏,最终换来这一室春潮流淌,热烈爱恋,换来冰消霜除,有情之人温存縄缮。 甚好、甚好…… 被封劲野捞抱起来再次送进暖池阁内,浸在热气蒸腾的泉池中,李明沁浑身软到根本连根指头都不想动。 她耍废耍得彻底,反正有张现成的「人肉椅子」,她背靠着封劲野的胸膛,坐在他大腿上,男人横来一臂轻松环住她,任她再柔软无骨都能在池子里坐得好好的,跌不了。 李明沁休息好一会儿,身子虽软,心魂倒是寻回了。 适才被抱过来这儿,她发现他们并未出寝房房门,却是从一道暗门直通这处暖池,令她颇感新奇。 「倒没有听说过呢。」她突然说了一句。 「听说过什么?」身后的男人慵懒出声,环着她的臂膀虽未动,停在那儿的长指却爱难释手般不停摩拿着一小片嫩肌。 李明沁怕痒似的缩了缩,逼不得已只得抓住他的指,费力气扬睫瞋了他一眼,才答道:「一些屯民壮丁接受招募,跟着工头、工匠建造西关昭阳王府,许多有关王府建造的事便流传出去,屯民们总爱聚在大丰屯医馆……嗯,就是滕伯家的三合院子,他们在那儿聊天说事,常提起这座新宅,却从未听闻王府中建有暗门和密道。」 封劲野微微牵唇。「暗门和密道是我另外请相熟的老师父开通的,仅有正院寝房与这座暖池阁之间才有……方便暗度陈仓。」 他这话的前大半很正常,最后一句颇教人费解,李明沁思绪转了两圈才意会过来,登时脸红过腮。 如他与她眼下这样,不正是暗度陈仓吗? 瑞春和碧穗轮番守在外间,外院内宅应也有他的亲兵按点巡守,所有人都以为正院寝房中的人正安歇,岂知他已挟她来此,连房门都没出。 她捏了他的手指一下,努力忍住笑,他则低声笑出,微震的胸膛让她裸背一阵酥麻。 「怎么了?」封劲野挑眉,注视她怔怔然的表情。 「好喜欢看你笑。」她嗓声低柔,双眼轻眨了眨。「以为再也看不到,连梦中也不能够……封劲野,我可曾说过,你笑起来真好看?」 只觉四肢百骸被点起一簇簇的温火,封劲野将头倾下,额头抵着她的秀额,鼻尖相贴,气息交融。「阿沁不曾说过。」 她弯唇一笑,哑哑道:「王爷,你笑起来真好看,妾身喜欢看。」 「好。」彷佛想彻底满足她似,他咧开大大笑容,白齿眩目,弯成两道小拱桥般的眼睛闪闪发亮。 第十三章 她的大棉袄(2) 在暖池中没有泡太久,她身子确实舒松些后,封劲野便又把娇软人儿捞起,用备在架上的几叠干净棉布替她擦拭水气,跟着再用暖裘一裹,通过暗门送回正院寝房。 此际天将破晓,两人相拥卧榻。 李明沁抚着他的脸,揉着他微湿的头发,忽地记起什么,小手探向他耳后,直击他的后脑杓。 她摸索那藏在他发中的缝合伤疤,感觉男人明显一震,气息骤沉。 第 16 页 沿着那痕迹细细触碰,是很长的一道,她脑中努力想着当年那位军爷的模样,明确记得是一张青紫淤伤密布的脸,若非经他主动提及,再与他的五官模样一对上,她对那张脸的真实样貌其实根本瞧不清。 全因当初那人曾救过她一命,还将癸水初至的她快马送下不知山,若非如此,她想来也不会记得命中曾有过他这一号人物。 「原来与你的缘分,从那时候随谷主前辈来西关义诊时就开始,你以前怎么都不提?是我也长大了,所以没能认出我吗?」 她话中的「以前」指的是何时,封劲野明白,只见他露齿一笑,带点得意也带了点不明就里的腼腆,道:「阿沁早被我认出来了,一直未提,是因为这是本王的一个大秘密,不好被谁知晓了去。」 「这算什么秘密,还不让知道?」李明沁简直啼笑皆非。 她没再纠结什么秘密不秘密的,仔细抚过他后脑杓那道伤疤后,想着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攒着不少伤痕,心疼着,手又挪到他肩上和胸前的刀痕来回爱抚,好像这么做就能把伤处抹不见似。 「等天明,谷主前辈歇息好了,我去求她老人家亲自替你诊诊,你征战沙场多年,外伤虽说都好了,说不准体内留有累积下来的沉痫,如今仗着年轻力壮犹能压制,就怕往后年岁大了要受苦处,趁今次请谷主前辈出手定能好好帮你调养一番。」她是关心则乱,也怕自个儿道行不够,号不准他的脉象。 封劲野一手搁在她颈侧,有意无意缓缓轻拿,慢声道:「最该让谷主前辈仔细诊诊的那一个,绝对是阿沁,不是本王。」 欸,好像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了?她挠挠脸,直接认错比较快。「我以后会天天按功法活血练气的,嗯……也会忌口一些。那你、你也不能仗着眼下身强体壮就确定自个儿真没事,谷主前辈若替你看过,没事那是最好,但凡有什么医嘱,你也得乖乖遵守。」 「好啊。」他答得爽快。「往后就阿沁管着我,我管着阿沁。」 前世负他,此生相属,终能全她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心愿—— 想补偿他,想待他很好很好,想多疼疼他,想让他知道,她早已认定了他,心上之人,是他。 李明沁心里软得像塌了一角似的,她红着眼轻应一声,脸蛋埋进他的颈窝。 男人与她交颈缠绵,无数啄吻落在她的耳畔与润肩上,一双肌理贲起的臂膀把她牢牢锁在怀里,身下强而有力的大长腿更是霸道地将她禁锢。 「明日让瑞春和碧穗去大丰屯把你的衣物用品全收拾过来,就住这儿,老滕家的三合院没你的地,听见没有?」行为霸道,说的话也蛮横得很。 她愣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的意思,小脸扬起,急了。「不成的,我、我不住这儿!」 他脸上棱角陡然深峻,面色一沉,恶声恶气道:「我们这不是和好了吗?阿沁懂我,我也明白你的,既然好在一块儿,就该住在一块儿,况且,这座昭阳王府以暖泉泉眼为中心而建,本就是为你建造的,你不来住,岂有意义?」 李明沁胸房陡然一悸,蓦地明白了他所为何事。「所以……那座暖泉池子是为我打造的?你是担心我畏寒的毛病,才围着那座活泉泉眼开建这一座昭阳王府,是吗?」 「他姥姥大爷的!老子他娘的不为你还能为谁?」猛地连爆粗口。 李明沁眼眶骤烫,不是因为他露出兵痞子样儿粗鲁不文低咆,而是藏在他行为举止间隐隐而勃发的情意,在这一瞬间全灌入她心底。 喉中一梗,呜咽声泄出,她再难克制地亲上他的唇,即便遭他禁锢于身下,她的四肢仍尽可能地抱紧他、缠住他。 太多情意无法用言语道尽,似乎只有两具身子如此亲昵亲近,彼此切切贴合着,嗅食着彼此的肌肤气味和气息,方能稍缓又或者是慰藉那澎湃的情意。 四片绵绵縄缮的唇间,他尝到她的泪,强要她入住的坚持不由得动摇。 觉得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该如此轻易妥协,但此时此际的这位男子汉大丈夫,唇舌被擒获,里里外外被虔诚对待,于是硬邦邦的心瘫软一地。 这一时间,管不得什么也顾不了什么,好像所有一切,都能为她这一个人妥协了…… 结果就是「铁杵」一般的西关行军大司统昭阳王爷无奈化成了绕指柔,拿他的女人实在没辙,西关昭阳王府依旧等不来女主人入住。 李明沁醒来的隔日便回到大丰屯。 受邀留宿在昭阳王府的清泉谷谷主一行人也随她过来大丰屯走走看看,大伙儿与李明沁皆是清泉谷之友,曾一起在谷中生活,一起外出义诊,相处起来甚是自在。 李明沁甫回老滕家的三合院子,不久便见屯民们来求诊,在场恰有几位清泉谷之友助拳相帮,令寒症才复发过的她得以轻松许多。 再者,她内在心魂虽说是个早知男女情事的已婚女子,可这具身子却是直到昨夜才初晓人事,事后虽浸泡暖泉舒缓过,今儿个一整天的,身子仍时不时发软,若非有清泉谷的朋友们帮忙,她的大丰屯医馆很可能又得休馆一日。 趁着医馆有义诊团一行人坐镇,她备了几包小儿滋补药品特地走访了一趟顾家,见到顾元、顾双双这一对小兄妹确实无大碍,仅持续有些低烧,但在两帖药下肚后,烧也退得差不多后,悬着的心才落下。 只觉两孩子天生体质佳,身子骨禁得起打磨,真真比她好上太多、如若不是谷主前辈恰好被封劲野遣人接了来,没有她老人家及时施针诊治,她这时候很可能还没能清醒。 然后—— 不知是否她多心了,总觉得今儿个在屯堡里遇见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相熟的跟不那么熟的,大伙儿瞅着她像都欲言又止的。 后来经瑞春和碧穗的提点,想着很可能是冬涌湖坠湖意外发生时,她被昭阳王当众救起,更被带进昭阳王府过夜一事已然传开。 欢,好吧,传开就传开吧,反正事已至此。 李明沁看得开也想得开,就干好自个儿的活,珍惜眼前的人,至于其他的人事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唯独一位人物,在对方面前她会感到局促腼腆,会心虚地飘开眼神,会想挠挠脸抓耳朵,那人不是别人,盖清泉谷谷主大人是也。 老人家那双总笑得眯眯的眼,好像总能洞察世间一切事物,在她面前好容易就被看透,对李明沁来说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许多复杂的、神妙的、不可思议的事儿无须费心解释,感觉老人家好像就是懂,即便不懂也能平顺接受,而坏处嘛……就是一些教人害羞的私密事,当事人以为做得滴水不露,被老人家笑笑眼神一扫,似乎就露馅儿了。 今早向谷主见礼时,李明沁就被瞅得全身直冒热气,两颊红晕久久不退。 此际已是傍晚时分,求诊的屯民们早都回去了,清泉谷一行人直接借了老滕家的灶房烧火烹饪。 老滕尚未返家,很可能在昭阳王府那儿忙着,瑞春和碧穗自是进灶房帮其他人打下手,一块儿准备晚饭。 此刻三合小院的正堂上,谷主在喝过李明沁亲手烹煮的香茗后,又拉着她的手腕细细切脉。 李明沁有事欲再请教,但见老人家敛眉合眼细细诊脉,顿时忍住,也觉谷主前辈的举措有些古怪,以往未曾号她的脉花上整整一刻钟这么久。 「呼……」沉沉吐出一口气,老人家张开月牙弯弯的眼睛,面前就是李明沁那张眼巴巴的脸儿。 谷主挑挑灰眉,了然道:「你甭再问,再问下去答案仍旧相同,该说的老身都说完了,你也听得明明白白,总归就是给你的那瓶『紫清露』一日一粒,连用三十日,之后再行针灸疗法,落针的穴位和顺序也早都写下来给你,还有什么好紧张担忧的?」 今早相请清泉谷一行人在昭阳王府内一同用过早饭后,李明沁便按捺不住,厚着脸皮开口请求谷主前辈亲自为封劲野诊脉。 因李明沁的缘故,再加上清泉谷谷主本人根本是一团谜,如封劲野这种天不怕、地不怕、浑都不怕的家伙,也不禁多了几分虔诚,恭恭敬敬待客外还亲自开口求诊。 然后被谷主仔细诊过后,她老人家铁口直断,诊出昭阳王爷的脏腑确实有事,所幸这内伤积得还不算久,紫清露药丸子连吃三十日,再针灸拔除浮出的淤浊兼疏通气血即可。 谷主交代下来的医嘱,李明沁皆懂得,以她如今的能耐和累积而得的经验,那一套针灸疗法要练习上手绝非难事,但,事关心上之人,她关心则乱,还是觉得自个儿似有哪儿不足。 谷主见她一脸有口难言的模样,抿唇一笑,探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瓜—— 第 17 页 「都来到这时候了,哪儿还有心思关照别人?听老身一句劝,还是多想想自个儿吧,说到底,你才是最需要被关照的那一个。」 李明沁以为谷主的话中意有所指,指的是她此次突发的寒症。 她连忙摆摆手,露齿腼腆笑道:「我真的无碍了。这一次之所以寒症复发,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我自己身上,是我平时太过懒惫,前辈之前教授的功法都被我搁置未练,久而久之身子骨自然转弱,才会一坠湖就病得昏昏沉沉,以后不会那样了。」 见老人家先是一愣,跟着浅笑摇首,好像她说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似,李明沁这一次镰首一甩用力强调,甚至都举起三根手指头对天起誓—— 「真的真的,前辈信我,以后我会好好练功,天天练功,不敢一日或忘,不能多吃之物,再喜欢吃也会节制,我会把自个儿顾好,练得壮壮的,没事儿的。」 结果老人家还是谜样的微笑,摸着她脑袋瓜的枯干五指往下挪移,轻轻拍拍她的脸颊,跟着又往下缓缓落在她肚腹上,很轻地抚过。 谷主自言自语般笑笑轻叹—— 「是啊,会没事的,能有什么事呢?也许痴心痴情真能傻傻得福,如今多了这一点骨血相护,终得安然。」 第十四章 一生都给你(1) 夜深,人不静。 老滕家的三合小院有「贼」潜入,熟门熟路偷偷摸进李明沁房里。 李明沁盘坐炕上刚练完小半时辰的养气活血功法,张眸就见男人双臂闲适地盘在胸前、斜倚门边静望着自己。 她朝他笑,男人三个大步便把两人间的距离消除,她发上被亲了一记,她则轻拽着他一只厚实大手,低柔问道:「怎么来了?」 一早才分开,以为不会这么快又见面。封劲野淡淡给了句。「你在这儿。」 她在这儿,于是他来了。 李明沁心中甜津肆溢,将他的手抵在颊面蹭了蹭,跟着拉他在暖炕边上坐下,笑容可掬—— 「王爷来了正好,可以尝尝鲜鱼汤。屯堡里好些人知道我因为想吃冬涌湖的大白鱼跑去跟人学冰钓,结果坠了湖,今儿个医馆这儿统共收到十来条大白鱼当成诊费和药费,谷主前辈挺喜欢河鲜海味,加上清泉谷的大伙儿都在,晚间就把一大水缸子的白鱼全作成桌上食,蒸煮熠炸样样来,小灶上还有余火温着半锅鱼汤,我去端来给你喝。对了,你还想吃什么?肚子饿吗?今晚也作了卤酱汁,我下碗打卤面给你吃?」 有个可心之人知冷知热、管饥管渴,封劲野因这失而复得的美好咧嘴笑深。 他禁不住又去亲她,低声道:「都好。」 李明沁原本要他在房里待着,就着脸盆架上的清水自个儿先擦把脸、净净手,她去给他弄热汤热食来,结果封劲野却是跟进灶房里来,还帮她将灶中余火重新生旺起来,方便她滚锅下面条。 此刻窝在灶房中的这一双男女不知道的是,三合小院内有人从睡梦中醒来,有人则刚要回房去睡,不管是被吵醒的还是还没睡的,这三个人如今全站在自己的房门外,隔着一个小院子的距离瞅着那烛火荧荧加之灶火生旺的明亮小灶房。 睡中醒来的瑞春和碧穗披着袄子并肩立在那儿,互看了眼,脑袋瓜里想着相同的问题—— 王爷负责生火,小姐忙着煮食,这时候身为婢子的她们到底要不要进灶房揽事? 然,有没有一种可能,揽事变成搅事,无端端破坏气氛,成了个碍眼的?婢子俩举棋不定、裹足不前,内心非常之踌躇。 然后她们俩游移的眼神就跟隔壁房晚归的老滕对上了,后者朝她俩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跟着又摇摇头、目光瞥了眼灶房那儿示意—— 没咱们什么事,该腻着的腻着去,该睡觉的睡觉去。 如此,老滕二话不说转身进房里。 这一边,看懂老滕示意的瑞春和碧穗又互看了眼,也跟着转身重回房中,想着,既然没旁人什么事,那属于「旁人」的她们就继续睡大觉去。 另一边,就着新熬的卤酱汁,再烫一小把青菜,李明沁很快煮好一大碗打澜面,而小灶上的鲜鱼汤也刚热好。 灶房角落摆着一张矮方桌,热食上桌,高大壮实的男人一屁股坐在矮凳上,感觉一下子就把那个角落全填满,像一头乖乖蹲着等主人喂食的大狗,竟格外可爱,尤其当他举着跟脸差不多大的宽口大碗「呼噜噜——」猛吸面条时,吃得那样香,教人在一旁看着、看着都要止不住笑。 坐在自家男人对面的李明沁托着香腮,看着他进食,漫开胸房的甜津再次肆虐,有着满满的成就感,彷佛自个儿真是手艺了得的神厨。 封劲野将面食吃了个底朝天,亦把鲜鱼汤喝个精光,这顿宵夜吃得真真痛快,他冲着对坐的李明沁咧嘴露笑……上一世身为他的昭阳王妃,尽管是他硬求皇帝赐婚求来的,嫁他为妻,她这个作妻子的亦是如此尽心照看着他的起居吃用,而今他再次尝到这种被人管着的滋味,只觉心口满到几乎要炸开。 「真好,喜欢被阿沁管饭。」他露出宛若少年般纯然的笑。 李明沁内心亦欢喜,一时间却是语塞,她嘴角喰笑起身收拾碗筷,在男人的帮忙下很快便把灶房收拾妥当。 提着一桶热水回房,再兑进架上的脸盆水,两人简单漱洗一番,而封劲野的一双大脚还被抓去泡在热水里,洗得干干净净才允他上炕。吹灭灯火,李明沁的被窝又被人钻进。 热呼呼的身躯暖着她的背部,干净温暖的大脚丫子蹭着她的秀足,她舒服得叹出一口气,而身后男人亦跟着叹出一口气,幽幽出声—— 「阿沁离开帝都,我一开始确实恼怒,后来却觉如此甚好,省得你遭人觊觎。」 她微愣。「哪有人觊觎我?王爷想得太多。」 「哪里没有?当初你隆山李氏的二老爷断了双腿,丢了京畿九门大司统的要职,你差点就要被新上任的大司统陆兆东讨回家当填房,之后李氏这边虽不了了之,那个姓陆的可没放下。还有周御医家那个自小习医、乳臭未干的么儿,也才与你在兴德堂巧遇一回,谈了一回药理和医经,回家就闹起相思病……」鼻子不太通般用力喷气。「他娘的都给老子滚远点儿!也不想想你是谁家的,落在谁人碗里!」痞子样儿再现。 李明沁闻言一愣再愣,等反应过来顿觉好气也好笑。 在帝都那一段时候,包括青林围场那一次,两人每回见上面,他对她从没有好脸色,以为早令他生厌生恨,却不知他一直留意着关于她的那些事。 「王爷那时候待我可狠了,然后既恼着我,却又不让谁觊觎我,怎么这样难搞?」她嗓声略带鼻音,眸底发烫。 一颗头发粗硬、胡髭刺得人发痒的大脑袋瓜猛地从身后埋进她粉嫩嫩的颈窝,环在她腰上的铁臂跟着一紧,那热烫的峻唇抵着她的肩,低声嗄语—— 「阿沁若想搞我,易如反掌。」 这话,说者全凭真心,听者却入心魂,一下子便把她隐在眸底的清泪逼出。 她在他怀中转过身,在幽暗中摸上他不驯的眉骨与耳廓,道:「确实易如反掌,我给你做什么吃的喝的,你照单全收,大口吃、开怀喝,以往是那样,今晚仍是,王爷对我从无提防,上一世才会轻易着了我的道,毫无迟疑喝下那杯被下了迷药的醒宿茶……封劲野,你不能这样好搞啊,你这样,我很怕自个儿哪天又待你不好,欺负了你。」 似未料及会听到她这一番话,男人静了几息,额头靠过去抵着她。「那阿沁就待我好,再不要欺我、负我。」 听见他这平静的一句,李明沁当下再无言语。 她循着那温热气息吻上他的嘴,细细舔吮,一双微凉柔手抚过他身上越发灼烫的寸肌寸肤,好像言语成了卑微之物,当心魂相牵达到某种深度,唯有凭借身体的贴近交融才能获得心灵上的满足,如此也才是他与她之间最亲密的倾诉方式。 唇齿间是彼此的气味,热息在一次次的呼吸吐纳间缠绵,太过心切,无法须臾或离,衣衫尚未褪尽,两具刚硬与潮润的火热身躯已连成一体。 所有的吟喘皆化在对方的唇舌纠缠中,暗夜中满满的情潮涌动,而欲海即是情海,花开其间,浪随心行,像是怎么要都要不够,只有臣服于彼此才是唯一的解脱。 许久许久后,她伏在男人起伏渐趋和缓的胸膛上,秀指下意识轻挠着他的肩头,那儿有一小块糙肤硬骨,觉着是他平时搭弓射箭练出来的硬茧,长年下来都成了一个小小硬窝子,有些深凹下去。 她抚过又抚,带着自个儿亦未觉察的温柔,抚得男人的一颗心几乎塌陷。 第 18 页 她轻幽幽忽而道:「王爷说我遭人觊觎,我觉得你才是。」一顿,咬咬唇强调。「对,你是,你才是。」 话题怎一下子拉回这上头?封劲野一双慵懒眼神陡然掀张,瞳仁微亮。「试问,本王是遭谁觊觎了?还请二小姐示下。」 她很快答道:「魏国公府的嫡孙大小姐。」再一顿,又再咬咬唇,道:「那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确实是喜欢你、爱慕你的,当日在兴德堂后院的小货栈觑见你遭人家姑娘家观觎,我这心里着实是难受的、很不痛快的,却又莫可奈何,午夜梦回时,难过得都哭湿枕头了。」 她眼力不够锐利,在一室幽黯中没能精准捕捉到男人此时神态。 那是一张憨憨的、咧嘴无声笑开的面容,软化了一向峻厉中过度突显的棱角,显出一副牲畜无害的嘴与脸。 游移的指尖摸到男人那抹笑,她微顿了顿,若有所思且若有所知问道:「王爷这是在开心大乐吗?因为我难过到哭湿枕头?」 「是啊,阿沁说对了。」他大大方方承认,双臂将那一具绵软柔韧的胴体再一次箍紧,若有所痴又若有所悟道:「我不喜阿沁遭谁惦念上,阿沁也不想我被谁韵觎,这是醋了呢,原来能令我难受的事,也能让你这般不痛快,那当真好,太好太好。」 李明沁这才明白过来,他因她的吃醋正开心无比。 一时间当真无言,然而心是暖的,她温驯地放松下来,再次伏贴在他身上,娇唇亦咧出一道露齿无声的笑来。 觉察到她在笑,封劲野却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不无哀怨—— 「西关的昭阳王府已然竣工,都有客人留宿了,本王却有家归不得,阿沁道是何因由?」 李明沁其实已有些昏昏欲睡了,安详交睫,嘴角仍轻翘着,听到他问话,她动着唇没能出声,下意识抬手去摸他的脸,指尖恰落在他嘴上。 封劲野干脆张嘴叼住那两根秀指,用来磨了磨牙,力道自然舍不得过重,但还是浅浅留了牙印。 「阿沁不来入住,那座昭阳王府又如何成家?」哀怨颇浓,最后因发现伏在胸前之人竟然睡着,那股哀怨就更深了,一口气也叹得更长—— 「得尽快把你娶回去才成,最短半月,最长不出一个月,本王的昭阳王府必得当家主母主持中馈,届时你不住也得住。」 他对着睡香香的人儿发下豪语,嘴往对方脑顶重重落下一印。 非你莫属,盖章认证! 堂堂昭阳王,大盛朝唯一的异姓王,统领西关数万雄兵,想讨个夫人「镇守」自个儿的王府还得动用到圣旨。 为求快狠准,封劲野的一封密函快马加鞭送至定兴帝手中。 定兴帝对于自己当初之所以能顺利继承皇位、昭阳王在此间所起的作用一事,实是心知肚明,只是大势底定后,原以为这位异姓王爷会挟功索报,结果料错,他突然上疏自请回西关戍边,弃了帝都繁华舒坦的好日子,宁愿跑回荒凉的西关边陲吃风沙。 定兴帝几番劝留,昭阳王远去西关之心无比坚定。 定兴帝百般无奈下只得忍痛放昭阳王归返近似他属地的西关,而昭阳王上一刻才欢天喜地谢过恩,半点不拖沓,立时奔出帝都往西关而去,经皇帝派出的密探回报,昭阳王几是日夜兼程朝西关疯赶,恨不得插翅飞离帝都一般。 如此君君臣臣之间,表面上义气是足了,定兴帝不怎么精明的帝王心术用在昭阳王身上非常拿捏不准,干脆就不拿捏了。 因昭阳王的别无所求,莫名有些心虚的定兴帝为彰显己身绝非「飞鸟尽、良弓藏」之辈,所以特意下旨为昭阳王在西关建起另一座昭阳王府。 而今啊而今,心还是有点儿虚的帝王终于等到昭阳王上疏求恩旨赐婚。 昭阳王看上的竟是隆山李氏女! 定兴帝既知昭阳王在自己继位之路上扮演何种角色,又岂会不知当初阻碍他登基的绊脚石为谁。 隆山李氏嫡长女、前右相之女,嫁予他的七弟临安王为正妃,他家七弟表面是翩翩君子,暗地里都不知对他布下多少陷阱,等着把他这个东宫太子拉下位来。 隆山李氏如今离「倾倒」二字虽差着天壤之别,但在朝野的势力确实削减了大半以上,早不复往日荣光,这其中种种转折之处隐约能窥伺到一只控局的手。 然,究竟谁在控局? 昭阳王难脱嫌疑。 帝王知晓,隆山李氏心里更是门儿清。 而今昭阳王竟欲求娶隆山李氏女为妻?这两边是如何搭上? 定兴帝后来才从皇朝密探那儿得知,原来昭阳王在帝都时就识得那位李二小姐,亦知那位李二小姐行事有别于一般世家女子,长年不居帝都,且在他登基之前便远去西关设医馆行所以一开始就看上眼,喜欢上那位世家小姐,却碍于种种立场不得不隐忍,如今局势大定,昭阳王眼也不眨、舍下帝都的荣华富贵急起直追,追着心上人而去,这才自请镇守西关边陲的是吧?是吧? 哇哈哈哈哈——定兴帝越想越乐,没想到杀敌无数、剽悍无双的昭阳王竟是一颗纯情又痴情的种。 定兴帝又想,以昭阳王和隆山李氏之间的恩怨,要成功求得美人归确实不易,但一封密函求到他面前来,要促成这桩姻缘其实又无比简单,更让他安心的是昭阳王主动来求。 大功之臣无所求,帝王心虚,如今主动求恩旨,帝王内心也就踏实些。 一道应允赐婚的密旨很快从帝都发往西关,定兴帝为了此事还特意派遣内侍官跑一趟西关边城,除当众宣旨外,更带来帝王为一双新人祝福的贺礼。 在那当众宣读的赐婚圣旨上,皇帝诏曰,双方即刻完婚。 这一点令封劲野十分满意,觉得定兴帝很上道,没辜负他明里暗里的支持。 然后他这个昭阳王爷果然说到做到,不出一个月,真就替自个儿的王府找到当家主母托付中馈,替自个儿的广榻寻到分享的床伴,让他能名正言顺又正大光明地当个「暖床人」。 话说李明沁这一边,爹亲写给她的家书与宣旨赐婚的内侍官一行人是在同一日内相继抵达西关的,家书中已告知她被赐婚之事,写道,要她一切遵从旨意,切莫再任性妄为,亦写明为她备上的几车嫁奁不日将送抵西关。 ……切莫再任性妄为吗? 家人与族里是担心她如以往那样不愿出嫁,各种拖延,怕她最终抗旨不遵要为隆山李氏惹祸,所以才有爹爹这一封语多警惕的家书吧? 人生至此,捧着信细细读过,她心里除生出几分唏嘘早也不纠结,却为着要再与封劲野结为夫妻一事有些百感交集。 赐婚一事定然是他去求来的。 两人兜兜转转仍走到一块儿,恩怨情仇都尝遍,他从来都是她心尖上的那个人,今世她负谁皆可,独不能再辜负他。 因为定兴帝「即刻完婚」这一旨意,昭阳王与李二小姐的婚事以最快速度办起,负责宣旨的内侍官一行人亦要留下来吃过喜酒才能启程返回帝都覆命,所以许多古礼由繁化简,意思点到即可。 不过话说回来,昭阳王的婚事虽一切从简却也绝不马虎,总归是一场既热闹又朴拙、带着飒爽阳刚又混着西关边陲独有的喜庆气味的婚礼。 不管是西关北路或南路,不管是来自哪座屯堡,只要是屯民好朋友们皆能进王府讨一杯喜酒喝,痛痛快快吃一顿饱。 成亲当日,西关昭阳王府被淹没在一片正红色中,到处张灯结彩,成溜儿的灯笼全是大红,彩带彩球花也是大红,即使是昭阳王那一众亲兵们亦个个系上红色腰缠,迎娶的马队更是红得不像话,连骏马头上都结着朵大红彩花。 过程一切顺利,也很难不顺利,毕竟这儿就没有比昭阳王更威武的主,没谁敢耽搁他的好事,除非新娘子不肯嫁。 但万幸,新娘子是很愿意的。 那天朝廷的人进到大丰屯医馆宣读旨意,当场跪了一地来三合小院话家常的屯民百姓,众人亲眼所见,被突如其来赶着嫁人的女大夫没有吓到,最后还一脸恬静接过圣旨。 于是多少有护雏心态的屯民们便安心了些,看来是两情相悦,而非受强权所迫逼着出嫁啊!再想想,能嫁给昭阳王那样的真汉子也当真不错,这彷佛乱点鸳鸳谱的指婚倒也还成,男方有赚,女方不亏! 总之,一拜天,二拜地,夫妻对拜,礼成。 第十四章 一生都给你(2) 新娘子被送进红通通的喜房,外头的贺客们大碗吃起、大碗喝起。 西关当地的喜庆婚宴,吃的都是大锅菜,就是在石炉或砖炉上架起一口又一口的铁镀,一口大铁镀单次至少能做出三十人份的菜,十来只大铁镀全热呼呼满上,炖肉浦、怆菜、水饺子、煨面、拉面、白鱼烧豆腐等等又等等,连羊羔和乳猪都烤了好几头,一轮再一轮,够大伙儿吃个尽兴。 第 19 页 酒的话种类就更多了,西关南北二路,各屯堡有各屯堡的好酒,为着今日这一场大婚,各屯堡送来不少锁佳酿,但因为军令,来贺喜的屯民百姓们大可畅饮,将士和亲兵们则最多不可超过三碗。 封劲野将自个儿的新娘子送进喜房后又回到前头与贺客们同欢。 三大碗酒饮尽,并与朝廷遣来的那一行人客套一番后,他让几个亲兵代为招待,丢下满场子贺客,大王颇志得意满地哼着小调重新回到喜房。 没有人胆太肥敢来闹他的洞房,所以他一路畅行无阻直达大红喜房,顺利推门入内。 方才他送新娘子进来时,已按俗礼揭掉她的红盖头,在两婢子的安排下,合卺酒也一块儿喝了,代表「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也都吃过,他起身离开时还交代要她别拘着,怎么舒服怎么来,要是累了先睡下也行……只是,她眼下这般是怎么了? 喜房中不见她的一双婢子,已将凤冠卸落的她散下一头如云青丝,她换下大红嫁衣,此时身上披着他送给她的狐毛暖裘,暖裘底下则是正红绸缎裁成的寝衣,与他的寝衣是成套的。 绣着并蒂莲的软垫红榻上,她独坐着,怔怔瞅着不远处的铸铁枝状烛台,好似那上头跳动的一簇簇烛光将她的神魂吸引了去,她落在一个他触不到的所在。 封劲野胸中乍然兴起强大不安感,二话不说大步走近。 神游化外,像此际才觉察到房中进了人,她转头抬眼望他,这一瞬吓得封劲野头皮发麻,虎背凛颤,险些不争气地跪下。 他刚娶进门的新妇竟无端端滚落两行泪珠给他看,那眼神幽然,是不是也带幽怨? 他一时间无法辨出,只觉肚腹狠狠挨了一记,揍得他五脏六腑快移位。 「阿沁……」艰难又涩然唤着,长指僵硬探近,踌躇着不敢碰触。「你怎么……怎哭了?原来真不愿嫁人吗?所以悔了?」 可适才拜完堂入洞房之际,红盖头下的那张脸是羞涩见喜的不是吗?为何…… 李明沁直到这时才蓦地回过神。 她没有理会他举在半空的手,却是一倾上身,藕臂从暖裘中探出,牢牢搂紧他的腰身,侧脸贴在他结实的上腹,泪珠被他的新郎官喜服吸掉了。 封劲野觉得内心七上八下吊着的十五只水桶全都摇晃起来,十分折磨。「你到底……」 「才没悔啦!」她赶紧抢话。「上一世是你求皇上赐婚隆山李氏女,这一世也是,但王爷与我共历生死劫难,缘分从前世延续到今生,你对我而言早就不一样,是我心中最紧要、最不能割舍的那一个,此生只求与你相伴到老,这一生都给你,如今再嫁你一次,欢喜都来不及,怎可能后悔嘛。」 这会儿封劲野真腿软了。 绷在胸臆间的浊气一松,高大身躯微颠了颠,他随即搂着妻子往软榻上一倒,两条粗壮小腿犹搁在榻边外,膝盖以上的身躯呈现平躺之姿,双目直勾勾望着顶端装饰的红绸,一下下调息。 李明沁顿时很是内疚,知道是自个儿的眼泪吓着他。 但话说回来,他也实在太过小心她的心绪反应,似是她的喜怒哀乐都能轻易牵动他的心……其实意识到这一点,实令她感同身受,心窝又酸又软,因为她发现自己待他也是这般。 温柔抚着他起伏略剧的胸膛,带着满满安抚的情意,她蹭着他缓缓往上爬,将吻落在他嘴角上,轻巧又缠绵地啄吻不休,直到他缓过神来,侧首攫住她的小嘴,反击般深深给了一记唇舌纠缠的回吻,他才算稳下心神。 深吻方歇,他搂着她侧卧,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目光紧盯不放。 「既是欢喜,不后悔,又为何独自垂泪?」问得都有点咬牙切齿。「阿沁还把瑞春和碧穗都支开了,不是吗?」 李明沁忽而露齿一笑,眸光激艳,慢悠悠道:「是我故意支开瑞春和碧穗没错啊,但不是为了独自垂泪不想别人瞅见,却是为了她们俩的姻缘。」 「……姻缘?男女之间的……」语气不稳,浓黑剑眉陡挑。「姻缘?」 「嗯。」她扬唇又笑。「正是你以为的那种姻缘。」 他曲起一臂支着头,眉毛挑得更高。「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李明沁两指下意识摩拿他袖子的一小角,粉颊泛红,眸珠像浸在两汪水里。 她道:「事情得从上一世说起,那时候,瑞春、碧穗随我跟着滕伯一起来到西关,性情向来稳重的瑞春才进到大丰屯不到半日便跟徐屯长有了龃龉,之后更是一见面就闹不愉快,可之后的之后,也不晓得怎么发生的,瑞春与徐屯长吵着、吵着竟看对眼,上一世硕纥虎狼军趁大盛内乱卷土重来,西关危急,屯民往后方安全所在撤离,我把瑞春托付给徐屯长。」 封劲野依稀有些记忆。 上一世成为魂体的他执念皆在她身上,关于她的事记得甚牢,至于旁人旁物就没有太深的记忆落点,此时被她一提才想起。 他下颚轻点。「继续。」 李明沁接着道:「然后是碧穗……碧穗也才小瑞春几个月,她俩当时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家,我们在西关定居后,大丰屯里可有不少年轻汉子想追求她,可碧穗后来喜欢上一个跟着马帮走货的小伙子……那人瞧着挺好,还曾跑来求我,说想娶碧穗为妻,带她走。」 秀美脸容再次漾笑,嗓音略悠远—— 「其实我早把瑞春和碧穗的身契还给她们俩,两丫头虽仍称呼我小姐,在我心中,她俩与我的情分如同姊妹……我直白问了碧穗,喜不喜欢马帮那小伙子,她也说喜欢,于是那时我就把她赶走,让她随那小伙子离开西关。」 是隔世之事了,但犹历历在目,那时决意将自己一条命交代在西关边城下的她内心是欢喜的、怅惘的、平静的,欢喜两丫头有可托付终身之人,怅惘世事沧桑,而她终能平静走向尽头。 她抿抿唇,忽而叹气。「可事情来到你我重生的这一世,好像不一样了。」 封劲野眉峰蹙了蹙,略略一想。「嗯……确实不太一样,两丫头如今都未嫁,瞧着像也没人追求。但别愁,咱门西关男多女少、僧多粥少、母猪赛貂蝉,来再多丫头都能找到好儿郎把她们嫁出去。」 「谁在跟你提什么嫁人啦!」顿时好气也好笑,笑得巧肩都抖了,她用力掐着他的指头。「还、还母猪赛貂蝉呢?凭我家瑞春和碧穗的俏模样,绝对是西关两朵花,才不愁没人嫁。」 封劲野叹气。「所以阿沁究竟愁些什么?愁到都哭了。」 她撑起身子坐起,瞅了仍支首侧卧的他一眼,眸光落回自己轻绞在一块儿的十指,道—— 「这一世,我们来到西关的时间较早,瑞春与徐屯长的缘分仍跟上一世雷同,吵着闹着如今像也好在一块儿了,但碧穗很不一样……那个马帮的小伙子确实也出现了,可如今碧穗喜欢上的却不是他。」 听这语气,应是知道那丫头喜欢的是谁。封劲野随口问:「所以是谁?」 「一位姓伍的小将。」她瞥向他,见他一脸怔愣,遂进一步说明。「就是常跟随在王爷身边办事,瘦瘦高高的、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的那位,当时在冬涌湖出意外,碧穗就是被他所救。」 闻言,封劲野倏地坐起,两眼瞠大。「我家小伍?碧穗跟我家小伍?」 臭小子,他竟然没瞧出! 李明沁点点头,双颊的红泽略浓。「今日王爷与我成亲,徐屯长是上门的贺客之一,那位小伍以王爷亲兵的身分亦长住府内外院,拜完堂回到喜房后,左右我这儿也没什么事,不用留人伺候,就把瑞春和碧穗遣走了,也好让她俩去跟心上人说说话,一起赏个月什么的。」 封劲野脑中还在消化小伍与姑娘家瞧对眼一事,想那小子不过十七、八岁,竟然就有两情相悦的姑娘,会不会吃得太好、过得太爽,不知情路疾苦……他思绪胡转乱转,又捧眉又眯目的,忽听妻子低幽又道—— 「碧穗这一世喜欢上不同的人,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刚刚自个儿待在房里时,想着要帮两丫头备什么嫁妆,脑中突然一个灵光闪过,就想明白了。」 事到此,封劲野像也想到了,明白她适才为何无声落泪。他目光变得深邃,嘴角淡淡,单掌覆住她绞在一起的十指。 李明沁慢慢道:「上一世,昭阳王府遭京畿九门司以及虎骁大营这两支兵力血洗屠戮,你的亲兵无一人生还,想来小伍那时已命丧帝都,无法再回西关,碧穗与他自然不可能相遇相识,更遑论相恋,最后碧穗的缘分才会落到马帮那小伙子身上。」 她反握他的大掌,感受那份厚实温暖,眸子水亮。 第 20 页 「一想到碧穗真正的缘分曾因我的错信和愚蠢遭斩断,便难受得流泪,又想到她如今终能获得该有的,遇上真正的那个人,又欢喜得流泪……王爷不知呢,我家碧穗可喜爱那位小伍了,比喜爱马帮那位要多很多,感情上也更率真笃定,我感觉得出来。」她摩拿着他的手,笑叹。「这样挺好,真的很好。」 「你觉着好,可本王不好!」封劲野突然将她扑倒在红榻上,双脚互蹭了蹭,把一双锦缎靴子蹭脱下来,整个人随即滚上榻,半压在妻子软绵绵且带幽香的身子上。 李明沁被扑得一脸疑惑。「那王爷是觉着那里不好?」 他吹开颊面一缕发丝,皱皱鼻子重哼了声—— 「今夜明明是本王与夫人的洞房花烛夜,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没想到本王竟浪费了大把的千金时光,还被夫人的泪吓得险些三魂少七魄,一切只因我家小伍跟人家对上眼?被姑娘家垂青了?」略顿,两排白牙闪亮亮,磨牙霍霍似的。「自个儿的姑娘自个儿爱,老子管不着他有没有姑娘爱,老子只管自个儿喜爱的。」 他这是借着耍匪气,想四两拨千斤般带过上一世昭阳王府遭血洗之事吧? 之所以如此为之,是不想再见她因那些事感到愧疚痛苦。 他的心意她俱知,但这本是她该要背负的,即使她的道歉被他所接受,若前一世的记忆一直存在着,一但碰触,便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过她与他都会没事的。 历经过上一世的乱流颠沛,如今的她已懂得该如何珍惜他,不会再被旁人与俗事所牵绊。 她抿唇笑开,眸底的水气形成灿灿的光,纤指轻画他突出的眉骨。 「是妾身太多愁善感了,当真有愧。」低柔娇叹。「眼前有我家大王在呢,就管着我家大王便好,真不该心有旁惊,是阿沁错了,王爷原谅我。」微微嘟嘴,秀眸眨动。「原谅我嘛好不好?拜托,求您……」 她这般服软乖驯、伏低作小的撒娇模样儿当真少见,真的非常非常少见,封劲野搜遍脑中,想不出来几时曾见。 正因为不曾见,某位称霸西关的大王脾气立时就被整没了,身躯象征男性的某个部位倒被逗硬了。 他低头就吻,扣着她的下巴将自己热呼呼的舌往里边蹭,生猛得像要把她的嫩唇和粉舌全吞进肚腹中才甘心似。 李明沁心里笑着,努力回吻,小手亦忙碌起来,以剥光男人身上衣物为目标,一双玉腿也没闲着,凭着本能与他夹杂纠缠,谁也不放过谁。 她与她家大王的洞房花烛夜,这一刻值千金的夜晚啊,此际终将开始,正在体会。 第十五章 何况到如今(1) 昭阳王成亲开宴,西关除了每年一度各屯堡联合举办的跳大神外,难得有这么大的喜事。 喜宴主要办在昭阳王府前院的小校兵场上,座席往大门外拓开,昭阳王与民同喜,大碗吃肉、大口喝酒的宴席连开三日,前线戍边守城的将士这三日中若轮到休日,亦可来后方十余里的昭阳王府吃一杯喜酒。 待宴席结束,又过十多日,李明沁才有那种从一团忙碌中缓过气儿的感觉。 如今她是昭阳王妃,是王府的当家主母,凭借着上一世「经营」过某位大将军王爷府邸的经验,这一次虽位在西关边陲,于她来说要立竿见影一下子就上手也不是多难的事。 只是不知是否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甫新婚就得操持整座空落落的王府,平日里虽有王爷的亲兵供使唤,但亲兵们毕竟都是小军爷,更可能是未来的国之楝梁,她家王爷使唤得起,她这个昭阳王妃可用不太下去。 于是就得拨空亲自审核一下府里之前招进的仆役和仆妇,庆幸被「不肖主子」硬顶上来当总管的滕伯识人甚明,在西关这儿招进来的人手都挺好,连管着灶房的大厨、二厨都是顶好的。 而她身分虽贵为王妃,生活作息中许多事务早都惯于自理,身边有瑞春和碧穗两丫头便也足够,无须再招人入府。 总之新婚过后,她忙得像只打转陀螺,待诸事底定,大丰屯外的昭阳王府是她如今的窝,而大丰屯内的滕家三合小院则仍是她天天开张的医馆。 每日晨时夫妻俩一同用过早膳,封劲野带着亲兵往前线营堡而去,她就带着瑞春和碧穗回大丰屯医馆坐堂。 每日上医馆求诊的屯民们一开始碍于她的昭阳王妃身分还有些拘束,但剽悍且顽强的边陲百姓们性情毕竟不一般,见她婚后仍柔柔软软一副好拿捏样儿,但医治起病人来柔中带刚、软绵绵中硬邦邦,与之前根本一模模一样样,屯民们便也跟着肆无忌惮,一下子又恢复往日寻常,当着她的面,荤素不忌什么话题都聊,甚至有几位婆婆和嫡子都敢管到她的房事,问她和谐不和谐。 噢,是很和谐啊! 李明沁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抑住当时脸上的春情泛滥,仅是腼腆羞笑带过,却也惹得婆婆和婶子们跟着她一道脸红。 估计这般被屯堡长辈们关注房事的事,还得持续好一阵子,她的脸皮倒也打磨得越来越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渐寻得应对之法。 成亲大半个月后,一批从帝都昭阳王府拉来的什物送抵西关的昭阳王府。 那些什物在王府仓库中搁置了将近一个月,这一日,李明沁自个儿排休待在府中,终于能腾出手理一理搁置在仓库中的物件。 东西不多,揭开三只大木箱,光是用兵和阵法的书册就占去大半,再有两套轻铠甲以及几柄刀剑,再加上几套旧衣物也就差不多了。 李明沁没唤瑞春或碧穗过来帮忙,而是独自一个窝在库房角落慢慢整理,偶尔也翻阅一下那些兵书,想着等天气大好得把书全晾晒一番,想着王府内也得整出一个藏书阁来才好,不然自家王爷的书房怕是难以收纳这许多。 收拾箱中旧衣物时,她还想,得帮封劲野裁些新常服,纳几双靴子。 她虽然什么本事都学了点,裁衣纳靴的活儿还真不通,不过大丰屯里有手艺高超的裁缝师父和制鞋的老手,可以请人裁制,等有了成品,衣物或靴上再绣些特别的花样,刺绣这活儿她倒是能亲力亲为。 然后那几把兵器她就没碰了,打算晚些等封劲野回来再跟他提一提,看他自个儿想把它们摆放在哪里。 基本上前院小校场两旁的武器架皆已摆满各式刀剑长枪,连硕纥军惯用的兵器也蒐罗齐整,有时她都觉着自己是住在军大营里。 内心一笑,她正要抱着那几套旧衣离开,人才起身一半又坐回矮凳上。 眼角余光不意间觑到箱中角落还有一个小木匣。 她弯身去取,木匣约她的手摊平那么大,就着斜斜穿透窗纸而进的光线去看,是一只红酸枝木制成的匣子,触感温滑,纹理细腻,匣身与匣盖上雕琢着蝶恋花图,十分别致,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封劲野会收藏的东西。 木匣未上锁,她扳开铜制扣环掀盖一看。 「咦?」是女儿家之物,一条素色帕子。 李明沁瞬间被呛得满腔满口酸溜溜,都不知是哪家姑娘的私物,竟被他如此私藏保存! 此时库房的门被推开,不知自个儿的秘密已遭翻出的男人大步踏进。 这位王爷乍见到妻子之际本要笑开颜,但嘴上那抹笑尚未拉开,瞄到妻子手中那只再熟悉不过的小木匣子,刚峻面庞陡然变色。 他若没上前来抢,李明沁也许还能平静说话,偏偏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过来,倏地夺走那只罪该万死的木匣,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藏于身后,这会儿,再温驯可人的女子都要撒泼。 「她是谁?」李明沁倏地立起,两手叉在腰上,她鲜少会摆出这般「对峙」姿态,可见真被惹火了。 「谁、谁是谁?」某位大王眼珠子心虚转了转,还连吞两次口水。 「还装蒜?」气不打一处来,她扬眉瞪人,嗓声变高。「王爷当妾身瞎了吗?那明明是女儿家的帕子,瞧着是有些旧,但仍保存得甚好,王爷私藏了多少年?那方素帕的主人是哪家姑娘?是你当年在西关戍边时就瞧上的吗?那姑娘如今也在西关吗?你与她见没见面?」 李明沁克制不住劈里啪啦问了一长串。 她也不知自个儿怎么了,近来情绪起伏似乎大了些,其实眼前的事可大可小,不往心里去便好,但偏就看不开。 「你给我说!今儿个老老实实交底了,这事就算揭过,妾身从此再不提问。」 封劲野张了张嘴,慢吞吞老实答话—— 「许久前在西关时就瞧上的,她如今也在西关,我与她常相见……」 然后他话还没说完,李明沁已流出两行泪给他看。 「阿沁!阿沁听我说啊!」他先是毫无意义地挥动单掌,那只手试图探向掉泪的人儿时竟被对方一把揪住。 第 21 页 李明沁抓着他的手张口就咬,咬得封劲野动都不敢动,疼得不得了,心疼。 他哀号。「小心你的牙,咬坏了可怎么办?我不怕疼,就怕你疼,阿沁乖,别咬了,乖啊,再咬要崩牙的!」 不是说老实交底就可揭过吗?他底都还没交完啊! 李明沁丢开他硬邦邦的手,突然就哭出声来,泪水急涌,一下子就哭红双眼,连鼻头都红通通,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非常之可怜。 眼前男人探手过来替她拭泪,手里拿着的……竟是一条素帕! 是木匣子里的那一条! 「不要!」她立刻扭头闪躲,边推拒边哽咽嚷道:「才不要用别人家的帕子,你拿开!」 封劲野叹气。「不是别人家的,是阿沁的帕子啊。」略顿。认了。「是当年你替我治伤,用来包紮我手上伤口的帕子,阿沁可还记得?」 「……呃?」哭得泪眼花花的人儿骤然懵了,楚楚可怜的五官瞬间定住一般,有种无与伦比的呆萌感。 封劲野内心摇了摇头又是叹气,干脆收起帕子将她打横抱起,趁着她还傻乎乎不知推拒之际,一路将人抱回主院寝房。 沿途遇上好几个忙着洒扫、整理园子的仆役和仆妇,众人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退到两边让出道来,眼角眉梢窃窃地漾出笑意,以为自家王爷这是要把王妃「打包」回房干些好事儿。 封劲野管不了底下人怎么想,只在乎怀里人的想法。 一踏进主院寝房,正在里头整理的瑞春和碧穗对视一眼,脸蛋随即红了,两婢子想法很一致,忙低着头迅速退出,更不忘将房门带上。 封劲野一直走到榻边才把人放下,让妻子斜卧在迎枕上,并细心地脱掉她的小靴,自己亦在榻沿边落坐,大有要好好谈开之势。 他从怀中掏出那条引发误解的素帕放进妻子手里,轻沉道:「是阿沁的,你看仔细了。」 李明沁终于有些回过神,下意识将折成四方的帕子摊开。 帕子四个角各绣着「日、月、水、心」四个古体小字,当时她刚跟着清泉谷谷主学习古体字,古字如图纹,她便突发奇想把自个儿的名字拆开,分别绣在方帕的四角,那「日、月、水、心」合起来正是「明沁」二字。 是她的帕子没错。 封劲野本以为误会解开,没事了,她却抓着素帕扁了扁嘴,呜呜地又哭起来。 「等等!这、这又怎么了?」粗掌用力摩挚了把脸,依旧莫可奈何。 李明沁也不知怎么了,就莫名其妙一阵委屈涌上,但这一回挺快便收住眼泪。 摇摇头,她抓着袖子擦脸,鼻音甚浓问道:「帕子上沾着什么?看着像似血印子……是你那时伤口流的血吗?」 帕子折起时将污点藏住,摊开才见着,那血印虽不大,但暗红偏褐的痕迹在素帕上格外明显。 封劲野屈指揭掉那滑到她下巴下的一滴泪,语若叹息—— 「帕子上曾经沾过我的血,但本王当时便把它洗干净了……而这上头的血迹,其实是阿沁的。」 「……我的?」又有点懵了。「怎么会?」自言自语着。「那时候……我没受伤啊。」 她发觉眼前男人的表情似不太自在,两边颅骨的颜色竟明显变红。 「阿沁是没受伤,但呃……确实流血了。」大掌抓抓后颈又挠挠脸。「不是你帮我包紮的那一天,是后来我上不知山遇见你上山采药的那一日,阿沁流血了。」 李明沁敛眉试着回想,只记得当时悬在悄壁上险些出大事,是他救她脱险。「你及时出手,我被你慢慢拉上崖顶,得救之后,我记得自己确实吓到大哭,但并未受伤流血,我好好的,然后……然后……」 「然后你突然痛到脸色惨白,本王快马加鞭将你带回营堡,交给清泉谷谷主前辈。」他替她说完。 李明沁蓦地轻呼一声,双眸陡抬,香颊染上潮红。 她怔怔看他,终于记起那一日自己确实流血了,是她女儿家的初潮。 谷主前辈说她都满十三岁了才来第一次,比寻常姑娘家是晚上一些,但身子开始产生变化有利于克制她身上的寒症,还瞩咐她要珍惜每个月的小日子,趁机多多调养。 「噢……天啊……」都记起来了,她双手捣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既懊恼又羞极似。 「当时王爷抱我上马,把我圈在胸前臂弯里一路赶回,所以是我流出的血把你弄脏了,这条帕子那时候却是在你手里,你顺手取出来擦拭,这才留下血迹,是吧?」 她的柔萸被一双厚掌分别握住,缓慢而坚定拉下,红嫩脸容重新展现出来。 「是。」他带笑回答。「阿沁的初潮沾在我手上,当时以为你真受伤了,后来才晓得不是……」 李明沁又低低叫了一声,脸蛋红透,然后有什么在脑海中闪过,她顺势逮住重点—— 「等等!王爷方才回答说,这帕子的主人是许久前在西关时就瞧上的,你那时候就瞧上我、喜欢我了,是不是?所以才把妾身少时之物珍藏到如你被先帝召到帝都去时,把它带了去,而今请旨回西关,它又被送回来……王爷原来喜欢妾身那么久了,从好多年前就喜欢上,我说的可有错?」 她如愿觑见他满面通红,眼神还往旁飘了飘,一副内心秘密完全被她说中的模样。 「秘密!」她倏忽间又想起什么,反手握住他一双大掌。「王爷与我的缘分始于西关,后来再会,你说其实早就把我认出来,之前一直未提,是因为其中有你的大秘密,王爷对妾身原来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这便是你所谓的大秘密了?」 男人没有答话,而是将脑中灵光乍现、频频挖出秘辛的妻子拥入怀中,低头就吻,用热烫的唇舌堵住她的小嘴,同时也间接承认她所有的提问。 李明沁热切回应,这一刻心彷佛要融化开来。 她忽然意会到,他上一世立下彪炳战功,在建荣帝的垂青下封王,并向帝王乞恩欲娶隆山李氏女为妻,寒门出身的他不是想攀上什么百年世族、高门大户这等高枝,却是专为她而来。 他已经留心她这么久,上一世她不知,如今终于明白他的用心。 「封劲野……」抵着他的嘴,他的名字从她唇间多情泻出,婉转如吟。「我心悦你,永远只有你……」 她再度被打横抱起,暗门打开,男人抱着她走往那条通向暖池阁的密道,行走其间,亲吻未歇,两张嘴未分开须臾…… 暖池阁内的一场情事从池畔缠绵到暖池里去。 对对方毫无保留,从心到身,由里而外,连魂魄都相依。 欢爱过后,李明沁神识渐稳,气息稍缓,软软偎靠在丈夫怀中的身子仍在余韵中悠荡。 合着眼并未睡去,感觉在暖泉下的那双厚实大手仍在她的肌肤上流连,生着茧子的指腹以及粗糙掌心抚过一身嫩肤时,总引得她细细轻颤,腹中一阵疫软。 潮湿的吻落在她的发心,像也吻在她唇间与心上,她恍惚露笑,听到他低柔出声—— 「当时听闻阿沁并非西关土生土长的姑娘,而是来自帝都的小姐,本王一开始心里是不痛快的,都想狠狠捶自个儿脑袋瓜两拳。」 「当时」指的是何时,李明沁慵懒双眸陡地掀开,一下子理解过来。 未料及自家王爷会在这时候跟她告白,什么胭意和虚软感迅速消退,她抬起头近近看着他,男人纯然阳刚的面庞有着教她悸动不已的柔软。 「来自帝都不好吗?非得是西关的姑娘才成吗?王爷又为何想捶自个儿?」她不禁连三问。 封劲野忽地咧嘴一笑,有点自嘲的意味,单掌顺着她身子美好的曲线缓缓抚上她的脸,引得她咬唇微颤。 他轻哑道:「如若是西关的姑娘,那勉强还有能耐追到手,谁知竟是个帝都出身的小姐。」峻唇一勾。「当时尚不知隆山李氏是大盛朝的百年世族,之后听闻了,心都凉了大半,又恼自个儿痴心妄想,如何都想着,自是恨不得揍这颗冥顽不灵的脑袋瓜几下,看能不能把自己揍清醒。」 这绝对是情话,尽管不含一星半点的情字,却满满都是真情。 李明沁眸底忽地热烫,鼻间泛酸,藕臂环上他的硬颈,仰脸亲上他的唇。 「你为我而来,最终得到我了。」咬咬唇。「封劲野,你还是别揍自个儿吧,别让自己太清醒,我怕你一旦清醒,会觉得眼前一切荒谬得不可思议,届时清醒到若不要我了,我会难过死的,真会死的。」 对西关这位大王来说,这绝绝对对是妻子的情话,尽管话中半个情字也没提,却也是满到炸开的情意。 情深至此,言语又成空白虚无之物,唯有两具身躯紧密相连,深入彼此,以这样的法子方能彻底证实那难以言喻的羁绊与绝对的心有所属。 第 22 页 第十五章 何况到如今(2) 悠悠转醒时,她已被丈夫裹在大棉巾中抱回前头的正院寝房,连一头湿发都受到照料,被细心地绞去水气。 软榻温暖,贴着她身子的男性躯体更是热烫,只觉整个人恍若在云端。 她懒懒半掀开眼皮瞅了丈夫一眼,红唇微微笑开,掩下羽睫就要进入黑甜乡,一缕缕可心的思绪留恋不消,仍在脑海中盘桓。 她想着与他之间的情缘起始得那样早又那样隐晦。 想着他对她「当时已留心,何况到如今」的心境。 想着他竟把她的素帕私藏那么多年,欸,那方帕子上还沾着女儿家的初潮,他都不嫌脏,还视若珍宝…… 太爱他。 何时喜爱上的已不可知,历经两世,落在她心尖上的仅他一个,她亦是为他而来。 倏地,她眉心微蹙,脑中思绪忽然打了个踉跄。 何事想不明白? 素帕上的那一抹初潮……噢,说到女儿家的私密事,她的月事像有一小阵子没来了。 唔,认真要算,应该快有三个月了吧,差不多就是成亲前一个月到现下,小日子都没来。 那时候清泉谷义诊团一行人被接进刚竣工的昭阳王府作客,谷主前辈那些天还跟她聊了许多,只可惜清泉谷的人没能留下来参加她与封劲野的成亲宴,在圣旨赐婚要他们即刻完婚之前,谷主前辈就领着大伙儿离开西关了。 记得谷主前辈要她多吃多动把身子骨养得再壮实些,说是有利于将来生产……欸欸,八字还没一撇呢,她跟封劲野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都如此亲密纠缠,她的肚子仍一点消息也没,许是身上寒症之因,实难怀上,若然有丁点动静,她岂会不知?岂能无觉? 突然—— 「哇啊!」惊呼陡出,都快眠去的神识瞬间清明,她被吓到般用力抱紧男人劲实腰身。 也快睡去的男人被怀里的娇人儿惊了一跳,下意识收拢臂膀将她牢牢回抱,哑声直问。 「怎么?作恶梦了吗?」蒲扇大掌抚着她的裸背,轻拍着,带出满满护卫感。「没事……没事……」 「封劲野,我、我好像有事。」略顿,咬咬唇。「噢,我想这会儿真出事了。」 闻言,睡意散退,封劲野也清醒过来,将她裹在被中拥着坐起。 「出什么事?」他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梭巡,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大掌探进暖被中正欲摸索确认,却被她一双小手抓住。 「那时候……就是我在冬涌湖出事,被你带回昭阳王府的那时……」回想着,努力把话说清楚。「谷主前辈也让你遣人迎来,恰能替我诊治。后来我醒了,回到滕家三小院的大丰屯医馆,清泉谷一行人也都过来帮忙,那时我跟前辈再次请教治你内伤之法,而今过去两个多月,你体内隐而未发的内伤已圆满祛除,然后我、我……」吞咽唾津。 「然后你怎么了?是你身上的寒症作怪吗?谷主前辈诊出什么了?」他紧声连三问。 李明沁连忙摇头。「寒症没作怪。如今回想,这两个多月来,畏寒的毛病像彻底消失不见了……前辈那时在三合小院同我说话,她摸摸我的头,又拍拍我的脸颊,然后她、她最后把手覆在我的肚腹上。」边说着,她将他厚实温热的手拉到自个儿软绵绵的肚子上—— 「她老人家说……会没事的,能有什么事。她还说,如今多了这一点骨血相护,终得安然。」 略顿,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望着男人,吐气如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小日子已许久未来,都有两个多月了吧……王爷,我想我是有了,而且谷主前辈很可能那时候就瞧出来,只是我自个儿没能领会。」 封劲野先是如坠五里迷雾,被她的话带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但他的掌心正熨贴在她肚腹上,被她一双小手所包覆,蓦然间脑中激光浮掠,像天外飞来一拳狠狠捶中脑门,他陡然领悟。 「孩子……孩子……」峻目渐渐瞠大,满脸不敢置信。「阿沁肚子里有了?有我们的孩子了?」 「应该是,还没能全然确定。」李明沁赶紧补一句。 封劲野扭着浓眉不依。「什么应该是?就是就是。你月信迟了那么久即是证明,莫怪阿沁近来身子丰腴许多,皮肤嫩滑无比,胸/ru也变大到恰合本王一掌盈握,臀儿的肉也多了些,又挺又翘唔唔……」 口无遮拦的嘴被害羞的人儿伸手捣住。 「你别说了。」她肌肤泛红,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先亲亲她的指,继而躲开她的手,又道:「好,好,不说,反正都是本王在用,本王心里有数便可。」 男人这不正经的样子是她熟悉的,感觉像回到所有重生和劫难都未发生之前,却比那时候多了份灵犀相通、心心相印之感。 她轻捶他胸膛一记,笑得把脸埋在他颈窝,还张嘴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欸,她这一会儿哭一会儿喜的,心绪如此起伏,原来是有了呀…… 傍晚时分,一名在前线随军的老军医被昭阳王的亲兵用马车请至昭阳王府。 人说医者不自医,李明沁对怀有身孕一事尽管颇有自觉,仍需请其他大夫再诊诊,如此才能全然笃定。 老军医拿手的虽是正骨与外伤,要号出是否为喜脉大抵也难不倒他,加上李明沁的脉象甚是明显,老军医才号完一边的腕脉,另一手也甭再瞧,十分斩钉截铁就起身恭喜跟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昭阳王爷。 「赏!都赏!」某位大王心花怒放,仰天大笑,那笑容简直与日月同光,不仅重赏老军医、瑞春和碧穗,王府上下全都得了赏钱,当真喜气洋洋。 入夜,两婢子见王爷再次回到主院寝房,非常有自觉地赶紧退出。 倚枕斜卧的李明沁欲要下榻,被两、三个大步赶到榻边的男人很快制止。 「别忙,本王在外间已漱洗过,阿沁乖乖躺着便好。」 李明沁不禁笑叹。「该动还是得动,鲁军医也说了,按脉象应已怀上两个多月近三个月,胎儿该也坐稳了。」 封劲野咧嘴笑开,踢开两只大靴上了榻,静静地盘坐在妻子身侧。他摊开大手去抚她的肚腹,神情仍有些不敢置信。 「按日子推算,应是冬涌湖意外,本王将你抱回王府那一次怀上的,那时候我跟阿沁和好了,阿沁把自己又给了我一次。」 她轻应一声,秀颜白里透红。「应是那时候没错。」 「然后本王才把活蹦乱跳的精华给出去不到一天,清泉谷的谷主便从阿沁身上瞧出端倪。」他摇头一叹。「这位谷主前辈也太火眼金睛,怎么看都不是个人。」 李明沁原本被他的话弄得想笑又害羞,听到最后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娇叱。「谷主前辈当然是个人!她、她就是……就是有时候比较神一点。」 封劲野闻言笑了,对那位谷主绝无不敬之心,他讨好道:「离开帝都时,皇上赐我一方通行铁牌,允本王在大盛境内通行无阻,待这阵子将军务安排一番,我带阿沁回一趟清泉谷,访一访谷主前辈,可好?」 「好!」她笑得更开怀,又去抓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揉揉捏捏。 他屈指轻轻摩拿她的颊面,几息后才道:「还有帝都李宅以及你隆山祖宅,阿沁若想回去探看的话,本王都陪着。」 李明沁蓦地顿住,眸光锁在他脸上。 那是沉静淡然的神态,彷佛她真是个远嫁边城的女子,而他是可以陪妻子回娘家探亲的寻常汉子,没有前世的被害,亦没有今世的复仇,全为她妥协。 她抿唇一笑,坦率道:「不急,待孩子顺利落地,再寻个时候带孩子回帝都让孩子的亲祖父瞧瞧。至于隆山祖宅,我比较牵挂的就只祖父一人,但如今大伯父与二伯父两房都迁回祖宅了,想必更能照料好祖父的起居,只是王爷届时若随我一道回隆山,少不得又要与我那些亲族们过招,可得处处留神了。」 他拨了拨她的浏海,嘴角微扬—— 「不管要过多少招,只要有阿沁护着,本王就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她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虽未多言,但看着他时,那眼神是全然的承诺和绵长的情意。 封劲野挥熄两盏烛火,仅留角落一点幽光,放下床幔,他搂着妻子躺卧下来。想待他很好很好,也想讨好他,回报他的对待,李明沁抚摸着自家王爷的脸部轮廓,嗓声绵绵问道:「那王爷可有要妾身相陪之事?还是希望妾身为你做些什么?」 「嗯……」某位大王沉吟中。 李明沁几乎屏息以待,一会儿听到丈夫的声音正正经经在幽暗中响起—— 「有,确实有这样的事,需得阿沁相陪才能做到。」一顿。「本王记得当年阿沁在陪嫁衣箱里藏着一方黄绢,作为压箱宝的黄绢上绣着好多小图,那些绣图着实精彩,男女的表情和姿态栩栩如生,简直跃然于黄绢上。」 第 23 页 怎么突然提及这事?她摸到他嘴巴咧得开开的,都能摸到他两排牙了。 男人继续道:「黄绢上的各种图,本王曾仔细瞧过,全深深刻划在脑海里,记得有几个小图一旁还细心地写下说明,那是为了与有孕在身的女子共享鱼水之欢所设计的姿势,最能减轻孕妇的负担,且在孕期女子身子更为敏感,那些格外特别的姿势能让男女双方分外销魂,等阿沁的肚子显怀了,阿沁也陪本王销魂一番,可好?」 这男人又开始不正经得很正经! 李明沁笑得巧肩直抖,耳根热烫,全身肌肤差不多都红透。 既然有心要讨好他,对他好,她只有乖乖顺从的分儿了。朱唇附在他耳边,轻柔说道:「不只要陪王爷销魂一番,还要销魂许多番,王爷舒畅欢喜了,妾身也才欢喜。」 夫妻间的情话果然太无耻销魂。 封劲野再次咧嘴笑无声,头一偏,精准吻住那张甜美小嘴,臂膀微微收紧。他不敢吻得太深,轻舔慢吮着,双手也不敢太造次,想着对她为所欲为的这些日子,她肚里其实已有娃儿,今日在暖池阁中那一场情事也是炽烈激切毫无保留,想想都有些后怕,但又觉得他封劲野的种就是强、就是争气,不畏风雨,不怕打磨。 哇哈哈哈——暗暗想着,又想仰天大笑。 一吻方歇,两人交颈而卧,柔软气息弥漫在这床幄内的小小所在。 「如今有了身孕,阿沁是怎么想的?」他忽而问,声音略沙哑。 「嗯……我就想啊,也该有孩子了呀。」这是让他们等了两世才愿到来的生命,如此珍贵可爱,令还未见到他又或者是她的一双父母充满想望。 男人与她灵犀相通,霎时间似也感受到她内心波动,明白她的念想,于是两颗脑袋瓜抵在一块儿,呼吸吐纳渐渐同调,他的动心动情化成一个渴求—— 「阿沁……」 「嗯?」 「我还想听你鼓琴。」那几丝沙哑显得如此低柔,似吟若叹。「那时候,你每晚都会横琴而鼓,有一晚没听到你的琴音,原来那时阿沁独自一人上不知山采药,竟还在山上过夜……」 这一次换李明沁在幽暗中无声笑开。当年那个外表糙老、实际是个少年郎的他,是真的对她留心了呢。 她回应道:「王爷想听琴,那阿沁就鼓给你听。」 认真回想,自上一世他死去后,到得重生的这一世,她未再鼓琴弹奏,而今是要为他再奏琴音。 然而她尚且不知的是,当年那战事频繁的西关边陲,一个玉人儿般的小姑娘的指下之音,曾带给一个吃百家饭长大、自小就在前线军营中打滚的十六、七岁少年郎怎样的慰藉。 宛如乌云散退,云开月现,更如尽目皆荒芜中,突如其来横过一弯七彩斑烂的虹。 男人将这有点害羞的秘密藏于心中,再一次把笑印在她同样笑着的娇唇上。西关的荒凉开出骨干丰腮的情花,以情浇灌,无尽勃发。 他的心啊,全给了她,就如同她的心尖上,只有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