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心头朱砂痣(上)》 第 1 页 第一章 很好也很坏(1) 大盛朝,建荣三十七年。 稳稳占据在角落的是一只黄花梨木制成的衣箱。 衣箱外表浅雕着「丹凤朝阳」的图纹,线条细腻,构图别致,一切若浑然天成,在这大盛朝,以凤为题材的纹饰不仅象征吉庆祥瑞,倘使用在嫁娶之物上亦有夫妻和睦、幸福美满之意。 这尺寸甚大的衣箱正是她近百抬的嫁妆之一。 在一年多前的深秋时分,箱里头装着满满的精致华服以及新制的家常衣物随她嫁进这座巍峨的昭阳王府。 成为昭阳王妃已然一年多了,忽地记起箱底藏着一只小木匣,真真鬼使神差,也不知今儿个为何会记起那一教人害羞的物件。 两名贴身服侍的婢子瑞春和碧穗被她随意用了个借口遣去办事,此际房中仅她一个。 午后春光绵绵,带暖的薄亮光线从半敞的雕花菱格窗外丝丝泄进,微凉东风吹不散她耳尖、云鬓边以及颊面上晕染开的热气。 心音鼓动,她下意识攥起粉拳往左胸房压了压,跟着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她探出一只藕臂往箱底捞,木箱颇深,都快把她整个人吞掉。 在层层柔软衣料的覆盖下,她捞到兴之所起欲要寻找的那只木匣子。 木匣约巴掌大,她抱着它蹲坐在箱笼边,又一次深深呼吸吐纳,怀着既忐忑又害羞的心绪轻巧揭开匣盖—— 扁扁木匣子中端端正正搁着一方折叠齐整的丝绸绢子。 她取出那块淡黄色绢子顺手摊开,绣在丝滑绢面上各种男女缠绵的姿态亦随之展现在眼前,令她紧紧盯住,捧绢的小手隐隐颤着。 「夫人是藏了什么宝贝玩意儿在衣箱底?」 「哇啊!」吓得她够呛。 随惊呼一出,李明沁下意识抛掉那方淡黄色绢子,俏圆小臀一下子贴落地面,实没跌疼,但小心肝吓到都快跳出喉咙。 陡然现身的男人身形异常高壮,挺立在那儿形成庞大阴影。 以她为例,她的身长在盛朝女子中绝对算得上修长高挑,柔韧体态亦非时下偏爱的纤弱之姿,但若把她摆到这男人面前,顿时感觉自个儿纤秀极了。 男人的双肩足足有她两倍宽,长手长脚,虎背熊腰,即使她踮起脚尖站着,脑门儿也顶不着他的方颚。 他结实的胸膛宛若一堵墙,既厚又硬,而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能将她的腰身合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整个人抱来挟去,便如此时—— 李明沁被一只健臂捞起,她浑身僵硬,待回过神来,男人已抱着她坐在按他的身长特别订制的大榻上。 他坐在榻沿边,姿态轻松,她则坐在他左大腿上,腰间被他一条臂膀缠住。 「夫人藏着的宝贝儿,也让为夫瞧瞧。」说着,他右手突然现出一方淡黄色绢子,正是李明沁适才抛掉的那一块。 真真被吓懵了,根本未觉绢子被男人顺手捡了来,此刻见黄绢摊开,离得这样近,绢面上男女交缠的各式姿态全映入男人眼底,她不禁惊呼一声,想也未想,两手竟直接摀住他双目。 「你、你别看!」这人就爱捉弄她,明明个头儿那么大,进房里来却未发出丝毫声响,都不知躲在一旁觑了她多久,李明沁越想越恼,脸蛋越发热烫,觉得头顶心都快热到冒烟。 男人低声笑了,不仅咧开唇峰明显的峻唇,被她蒙在柔荑下的双目亦随之弯弯。 「夫人今日特意将压箱宝的黄绢翻找出来,不就是想寻本王一同参详研究吗?怎么临了又不让我看?」 李明沁真想掐他一记。「才没有……没要寻你什么……什么参详研究啊!」 男人仅用单掌便扣住她的双腕,一把将她的手从自脸上拉开,粗砺掌中犹抓着绣满春情图样的黄绢子。 他盯着她,紧紧盯住,勾唇慢声问:「夫人不寻为夫一同参详,还能寻谁?」 李明沁心头微凛。 近在咫尺的这张男性俊庞尽管在笑,掠过那深邃瞳底的光却显犀利,任凭他如何掩饰,如何举重若轻,她似乎都能轻易捕捉。 好古怪……与他之间。 完全不相识的两人因他的求旨赐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本以为这段姻缘是帝王乱点鸳鸯谱,未料婚后的发展颠覆她所能想像。 彷佛一点点走进他内心领地,无意间亦允他一寸寸侵入她的生命里。 莫名的,能觉察到他的心绪波动,此际该如何答上他的问话,她需得留意。 「我、我谁都不寻,就翻出来给自个儿瞧瞧还不成吗?」她涨红脸儿回了一句,双腕扭了扭试图挣开他的掌握,无奈挣不脱。 男人挑起单边剑眉,高深莫测般瞅着她。 「王爷……你放手啦。」李明沁放聪明了,不跟他比力气,只是他掌中抓着黄绢亦扣着她的手,那景象近在眼前,被男人偏黝黑的肤色一衬,她的秀腕显得格外雪白,很难不去联想到绣在绢子上的小图,以及两人共赴云雨、享鱼水之欢的那些夜晚。 香腮满布红云,她喉中忽地滚出一声轻呼,天旋地转间人已被抛进床榻的叠被上,双层纱绸裁制而成的床帏随即掩落,男人欺将上来。 「夫人把黄绢子翻找出来只给自个儿瞧,哪能瞧出什么心得?」他语调慢悠悠,犀利的眸光一转幽深,大掌已沿着女子窈窕腰线来回爱抚。「还是为夫陪着夫人一起探究吧?咱们不光用眼睛看,也得把黄绢上的小图练个遍,试看看两人赤身裸体的,是否真能扭成那种种姿态……夫人说好不好?」 他越说嗓声越低,热烫气息拂得李明沁肤温高升,心尖儿轻颤。 男人未等她答话亦无须她多语,俊庞俯落,热呼呼的阔嘴已含住她的朱唇。 她是昭阳王府的当家主母,这个半压在她身上的高大男人正是这座王府的主人、她李明沁的夫君——昭阳王封劲野。 大盛朝的国姓为「盛」,不管亲王或郡王皆是「盛」姓,封劲野一个出身于西关屯堡的野小子,吃的是百家饭,打小就跟着戍边的兵丁们厮混,十二岁不到便投身军旅,而如今,这个未满而立之年的男人已是名动大盛的昭阳王,之所以能受封为大盛朝的异姓王爷,皆因他在西关军中立下不世之功。 两年前,西关外的硕纥国起兵来袭,硕纥大王乎尔罕亲率十万虎狼军大举压境,盛朝这方,时值壮年的西关行军都统大将军遭军中细作偷袭得手,出师未捷身先死。 然,七万西关军顿失龙头却未自乱,全赖彼时身为大将军麾下第一猛将的封劲野指挥得宜,敢奇袭、善谋略,最终拖住敌军后方补给,迫使对方急欲寻西关军主力决一胜负。 急,便可能自乱阵脚,敌方一乱,自露破绽。 与硕纥虎狼军的决战尽管西关军以寡击众获得最终胜利,那实是一场战况激烈、无比艰苦的鏖战,为让边陲百姓有足够时间退至相比之下较为安全的大后方并拉出防御线,西关军主力以攻为守出关迎战。 当日,边关外、城墙下可谓屍山血海。 胜利得来不易,更不易的是在出城迎敌之际,大战中,封劲野单枪匹马突破敌军防线,趁势直逼,被层层虎狼军护于后方的指挥车台竟遭他抢上,数名硕纥勇士遭他击落,坐镇指挥台的硕纥大王乎尔罕手中巨斧终不敌他手中银枪。 乎尔罕命丧封劲野长枪之下,而随父王东进欲踏破大盛朝边关的硕纥少主亦被他擒获。 这一场决战,封劲野这位年轻的西关将军身上再添刀伤箭痕,换得的是西关边陲至少十年的安宁。 捷报传至大盛帝都,建荣帝龙心大悦,硕纥国这一败宛若拔掉帝王在位三十多年来背上的一根芒刺。 而立之年方承大统,时已六十有五的建荣帝顿时没了心头大患,痛快到不管不顾,老皇帝下旨犒赏西关军有功将士,更乾纲独断赐了封劲野「昭阳王」爵位。 即使封劲野这个「昭阳王」徒有头衔并无实质封地,帝王的这个决定仍让士大夫们一波波闹上朝堂,求圣上收回成命。 君无戏言。 建荣帝从头到尾揪紧这四字,圣旨任性一出,满朝大臣闹腾到把撞柱的戏码都搬出来演,一样拿帝王没辙。 封劲野确实为大盛立下大功,他率领的七万西关军也确实为君王解忧,但真要说,封个一品军侯实就是顶了天的大奖赏,建荣帝却将王族皇亲才配拥有的王爷头衔封给他。 李明沁当初听闻此事,一开始亦觉建荣帝是喜翻天、高兴过头了,才会把一个出身边城屯堡、吃百家饭长大的粗莽将军直接推上异姓王的位置,然,后来终是明白,事情的原貌与她所想的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时局巧妙,环环相扣,封劲野封上王爵,剽悍的西关军由皇帝钦赐的异姓王爷统帅,恰可微妙地与汉章王统领的北境军达到平衡之效。 第 2 页 建荣帝对封劲野封王一事力排众议,这简在帝心般的看重和封赏并非皇帝欢喜过头,而是想「以王制王」、「以军制军」,牵制住大皇侄汉章王多年来屯于北境的数万兵力。 北境汉章王的势力日益强大,无奈朝廷收不回兵权亦削落不了汉章王的实权,说难听些,建荣帝手中的虎符对北境军而言犹若虚物,如今封劲野的西关军横空出世,一战震天下,才使得皇帝动了心思,玩起制衡之术。 而说到封劲野这位西关出身的将军,他确实野蛮粗犷,却绝对不是鲁莽之徒,反之心眼还多到令人发指。 寻常人不过生七窍,他偏要多生个两、三窍似,连后脑杓都开了眼一般,尽管外型高大壮硕,却是心细如发善谋又善伐,对上这样的枕边人,李明沁都不知这一年多来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待她真的很坏心,总爱捉弄她,有时像在逗弄宠物,把她惹得炸毛了,小脸蛋气呼呼鼓着,他又涎着脸直蹭过来逗她发笑。 然后他……他还喜欢调戏她,喜欢吮人舔人,甚至咬人。 男人太不正经的这一面,唯她这个结发妻子能觑见,毕竟她是唯一「受害者」。 「你唔……嗯……」深吻方歇,她柔润的下唇犹教男人抿在唇间吮了又吮,她能察觉他在笑,面对外人惯常绷起的嘴角正轻松勾翘着。 「夫人不答话,仅细声哼哼,那是默许本王的提议了。」封劲野低笑一声,鼻尖摩挲她的匀颊,边说边朝她上下其手。 ……什么提议? 李明沁好一会儿才记起他都问什么了—— 不光用眼睛看,也得把黄绢上的小图练个遍…… 试看看两人赤身裸体的,是否真能扭成那种种姿态…… 为夫陪着夫人一起探究吧? 她大羞,抡起粉拳往他肩头捶了两记。「大白天的想干什么?你又不正经!」 男人任她捶打,卸除两人衣衫的大手持续忙碌。「本王打算照着黄绢练功,哪儿不正经了?再说真不正经,也只对自个儿的王妃不正经。」 还、还「练功」呢?满嘴胡话!可是…… 李明沁顿觉身子发软到有些使不上劲儿,清肤染赭,泌出一层细汗,彷佛带着动情的淡淡香气,每当丈夫靠近她时,肌肤相亲,相濡以沫,那是令她渐已熟悉的旖旎气味。 是如何结下这段姻缘的? 她是何时入了他的眼,才令他功成名就后随即请动皇上为他赐婚? 为何是她? 莫非真如旁人窃窃议论的那样——他看上的并非她李明沁这个人,而是她的出身?她背后代表的势力? 隆山李氏,盛朝九大世家大族之一。 李氏大族中人才辈出,虽是书香门第,却以勤苦恬淡、不慕名利的耕读门风传家。 隆山李氏在朝为官者当真不少,且官居一品、实质握有权力的族人几乎每代皆有,至于那些正四品、正五品的官阶摆在李氏族人眼里也不过尔尔。 她出身隆山李氏,祖父曾任大盛朝凤阁阁老,主持着每三年一试的大盛科考,直到前年才因一场病致仕,返回山清水秀的隆山老家将养身子。 但即便辞官归故里,李家老太爷到底是盛朝大儒,且桃李满天下,每日仍有各方来头不小的人士投帖求见。 她官居正一品的大伯父李献楠是当朝右相。 二伯父李惠彦则是京畿九门大司统,以儒将之姿闯荡朝堂天下。 至于她家爹亲,身为长房嫡出的么子,实是承袭了她家祖父爱作学问的嗜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头栽进无涯的学海中,两耳不闻身外事,但即便爹亲的性情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官场,仍以饱读诗书经籍、满腹学识的能耐入选为凤阁大学士。 光是隆山李氏的长房子孙就有三人官居高位,且握实权,其余房头的子弟或任京官、或外派任职的亦是不少,百年氏族俨然凝聚成一股强大力量,若巨树傲然挺立,底下的错节盘根往土里深深扎入,紧紧抓住这片大地,而上方开枝散叶、头角峥嵘。 所以封劲野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在李氏长房的女儿家中排行老二,上头有一位大姊,底下有两个妹妹,大姊李宁嫣仅长她半岁,是大伯父所出,可谓隆山李氏最最根正苗红的长房嫡长女,两个妹妹则都是二伯父那一房的姊妹,比她小了四、五岁。 她被皇帝指给封劲野的那一年已大龄二十有三,那时大姊早嫁入皇家逾三年,对象是有着「盛朝第一美男子」之称的七皇子殿下——临安王盛琮熙。 她不止一次暗暗思忖,封劲野倘是看中隆山李氏的世族地位和势力,当年欲求娶的李氏女为何是她? 就算大姊已嫁作人妇,小她几岁的两个妹妹恰是待嫁年华,论外貌,绝对比她这个大龄女子更年轻娇俏,论结亲能实得的好处……他若是当了二伯父的女婿,肯定比当她阿爹的女婿来得强。 绝非瞧不起自家爹亲,她完全就事论事。 她家阿爹说坦白了就是蛀书虫一只,作起学问来废寝忘食,外头的人情世故、往来攻防,全然不懂。 还是说……李氏女不是好求的,就算请旨赐婚,帝王亦得顾及隆山李氏这边的意愿,因此柿子挑软的捏,长房子弟中,她阿爹无疑是最软的那一颗,徒有名声而无实权,且膝下无男丁仅她一个闺女,如此才被选中赐婚的吗? 凌乱思绪蓦地飞扬,一串吟哦从朱唇间泄出,她禁不住拱起腰身,小手下意识揪紧底下被褥,眉心潋灩出一段动情波漾。 两人刚成亲那时,封劲野并未立时与她洞房行周公之礼,而是在相处超过半年之久、有些熟悉彼此了,他才趁着邀她温酒赏月的某一夜晚顺理成章和她作上真正的夫妻。 然后真正的夫妻作了大半年,李明沁是直到近来才渐渐体悟到所谓「鱼水之欢」欢在何处,「水/ru//交融」的滋味又妙在哪里。 那方压箱宝的黄绢子是她出嫁前夕大姊特意带给她的。 犹记得当时景象,大姊一脸笑意,在长辈与外人面前端得一身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清雅,私下对着她却笑得又坏又娇,大姊把装着黄绢的木匣子推到她面前桌上,还叮嘱要她好生钻研。 她不明就里一把掀开匣盖,才瞥了黄绢一眼,「啪!」的又把匣盖猛地合上,脸上红云久久未褪,惹得大姊以帕掩嘴当场笑得前俯后仰。 木匣子就此压在衣箱底,她怪大姊没事塞给她这羞煞人的烫手山芋,然,今儿个却想着将它翻找出来仔细瞧瞧……她这心境转变,莫不是尝到夫妻床笫之间的妙处,遂食髓知味了? 噢,老天,她竟还被封劲野逮个现行,这份心思若被他窥知了去,真真没脸见人! 第一章 很好也很坏(2) 身上的男人彷佛觉察到她的胡思乱想,蓦地揽着她换了另一个姿势。 「夫人琢磨些什么呢?心魂没系在本王身上,莫非是本王不够卖力?」 低哑勾人的嗓声在身后荡开,那慵懒语调似笑中带恼,问得李明沁无法作答。 「没琢磨什么……没的……你、你……王爷别……别……」骤然间一股剧烈酥麻感遍及全身,声音全堵在喉头。 男人按着她发起狠劲儿,臂上一束束的肌理绷硬,占有那柔嫩娇躯的方式堪称野蛮,却是不容寸土遭犯的气势,宛如野兽以自身气味圈划出地盘,身下女子独属于他,无论她愿或不愿、甘心不甘心,她都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眼前这「盘中飧」,唯他独享。 该起身了,李明沁心里想着。 午后被男人这么一闹,原定要处里的事务全搁下,有两、三件较紧要的,府里大总管还在等她拿主意,估计要等急了。 虽如是想,身子仍发软,男人怀中好温暖,当真暖烘烘,越发使得她浑身懒洋洋的。 两贴身丫鬟就守在寝间外,被她借故支开,也不知何时回来的,她隐约听到交谈声响,似是瑞春备来热水,问着碧穗寝间内可有动静。 主子没出声唤人,两婢子自然不敢擅自进来。 但李明沁一想到这般白日宣淫,都觉不好意思见人,一会儿瑞春和碧穗定是脸红红对她,让她这当主子的想端都端不住威仪。 都怪他! 暗暗腹诽,她扬睫瞪着罪魁祸首,后者仍是睡着的模样,眉目疏朗,鼻息徐长。 那是一张与「清雅斯文」、「温润如玉」这般的形容完全沾不上边的面庞。 男子脸部轮廓很是刚硬,棱角分明,连一双耳朵都显得耳骨嶙峋有力,宽阔的额庭下是两道浓黑剑眉,前两日任她用小银剪稍稍修掉杂毛,浓眉尾巴如今齐整许多。 他的那管鼻子生得又挺又直,鼻头有肉,还微微一捺,像被人用指甲在鼻尖中央上捺了一小记,竟有点可爱,亦是凭着这一点柔软,勉强柔和了那张峻唇以及方正下颚的线条。 第 3 页 此刻他闭着双目,李明沁还能在他脸上寻到丁点儿可爱软意,若然他张开眼睛……男人的目光太深沉犀利,盯着人时总像要把对方一切看尽,她也害怕被他盯着瞧,无形威压似步步进逼,逼她交出所有。 那么在她眼里,这张充满阳刚气、五官峻厉的男性面庞是好看的吗? 老实说……他并非所谓长得好看的那一款人。 但,他又确实很好看。 当他昂首阔步时,或是一个不经意顾盼,举手投足间焕发自然且自信的风采,英气逼人。 他是那样壮硕高大,行止间却又那样优雅灵活,即使出身寒门,眉宇间尽是冲天傲气,好似建功立业、天下无难事,但凡他有心琢磨,没有得不到之物,没有办不妥之事,更没有他要不了的人。 在她眼里,他绝对是引人注目的。 她不讨厌他的外貌皮相,甚至越看越顺眼。 嗯……好吧好吧,可以说她是喜欢看着他的,但最好得偷偷窥觑,若然被他察觉,指不定要怎么捉弄人。 边想着,她悄悄探出一指,动作全凭本能,就想摸一摸他鼻头那一道指甲痕似的撩心浅捺。 「哇啊!」心儿一颤,指尖才触及男人的鼻尖,对方那一双锐眼陡然掀启。 李明沁怔愣之间忘记收指,如瞬间被定住一般。 男人挑挑眉,慵懒勾唇,跟着挪了挪脸,主动将唇挪到她那根伸出的食指上,微噘嘴亲了亲。 「嘿,夫人这是瞧着、瞧着,终究耐不住了,才想着偷摸为夫几把好解解馋是吧?」深邃炯目熠熠发亮,问声若古琴吟韵,察觉她欲撤,峻唇一舔竟张口把她的秀指含进嘴里。 什么耐不住?什么偷摸解馋? 她、她才没有好不好! 这坏心眼的人又要捉弄她、欺负她了! 李明沁香颊赭红,收回嫩指倏地握成粉拳,直接抵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你……你装睡!根本一直醒着吧?」 欸,怎又被他骗了去?往那厚实胸肌捶了两记,男人根本不痛不痒还笑给她看。 绸缎锦绣面的被子底下两具身躯交叠,妻子柔软的身子窈窕美好,触感丝滑,封劲野纵情地将她揽紧,贪婪地嗅着那丝丝缕缕的体香,瞬息间欲望又被唤起。 李明沁一惊,水润润的眸子瞪圆,都快哭了似。 「封劲野你、你……不行不行的——」她急声道,边撇开脸试图躲避他的吻。 「说本王不行?还连着两个不行?你真敢啊!」恶霸男人浓眉飞挑,咧出两排亮晃晃的白牙。「看来夫人得作好觉悟,接下来三天,夫人都别想下榻,为夫会让你累到下不得榻。」 李明沁自以为急中生智道:「什么三天?王爷还能连着三天都不上朝、不去校场吗?别闹,快放开,府里还有好多事得安排。」 「为何不能?为了跟夫人欢好,共享鱼水之乐,为了将那黄绢上的招式练个遍,别说三天不上朝会、不进校场,即使要我弃了『昭阳王』此头衔和身分,亦是无妨。」 见他一脸坦率,如此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李明沁先是怔愣,蓦地一把摀住脸儿哀叫了声,那叫声里有挫败、有气恼更有满满羞臊,都不知该怎么活了。 把她惹成这模样,男人显然十分志得意满,笑声响起,胸中因笑而隆隆震动,同时亦让她挤在他怀里的酥胸跟着一阵悸动。 点点啄吻落在她摀住脸蛋的手背上,似哄着她别把脸儿藏起来。 欸,随便他了……李明沁突然自暴自弃起来,都想遂了男人的意,由着他乱来。 却在这时,封劲野低咦一声,动作顿了顿。 李明沁略迷惑地放下双手,望进他那双幽深眼瞳中时,感觉他被子里的大脚丫子缓缓动起,正来回摩挲着她的裸足。 「怎么又这么冰?已有好一阵子没发作,不是吗?」问话的同时,封劲野已翻身坐起。 早春这一点倒春寒于他而言丝毫无感,连件底衣也懒得披上,就赤裸健躯大剌剌盘坐,他一手探进锦绣被里,握住妻子冰凉凉的玉足。 「也算不上什么发作不发作,体质恰是这般罢了。」李明沁小小声道,原打算要被他「鱼肉」一番,岂料形势陡转,她腹中好似滚着一团温火,火中泌着水,一时间还没能完全稳下。 然后,她其实还想告诉封劲野,自这般成了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且行房次数……甚是频繁,她寒凉的体质已起变化,尤其是惧寒、手脚冰冷的症状缓和上许多,果真应了「清泉谷」那位女老前辈曾对她说的。 她幼时颇受寒症之苦,十岁时曾被送进清泉谷求医。 因隆山李氏的祖辈与清泉谷女谷主有些渊源,最终因祖父的亲访与托付下,她遂得以长年留在谷中边调养边学习,而家里也会定时遣人来探望她,送来日常所需。 女谷主前辈自始至终并未收她为徒,待她却是亦师亦友。 对李明沁而言,清泉谷女谷主是一位可亲却深不可测的老奶奶,慈祥且神秘,在谷主前辈身上彷佛有学不完的技能,而她自个儿能耐有限、天赋有限,即便谷主前辈能教,她也没法儿学到专精。 所以她会很多技艺,琴棋书画诗酒花,甚至是替人正骨诊疗、看相卜卦、制香雕玉,她都会,然,仅止于皮毛。 此际,男人干脆将她的一双凉足揣进怀里,又是往她足尖上呵气,又是握在掌中不住揉搓。 他壮实胸怀温烫烫的,气息更烫,那双蒲扇般的大掌几乎把她的秀足完全包覆,掌心的热度像生出两团无形火,将她摩擦着生热。 如果不是他求皇上赐婚,迫使她不得不离开清泉谷返回帝都嫁人,此时的她即便已成大龄姑娘,应该还是会继续留在谷中生活吧? 娘亲在她三岁时急病离世,她家爹亲则醉心在读书作学问上头,根本管不了也无心来管她的婚事,加上她有祖父当年的应允,而女谷主前辈亦容许她居留,若她要一辈子待在清泉谷也是可以的,偏偏命中出现了封劲野这样一个男人…… 他对她十足坏心眼,但,好像又待她很好很好。 像此刻这样使出浑身解数欲暖她的双足,已非头一回。 他根本是她专属的大火炉,尤其在秋冬之际,多亏有他来暖和被窝。 ……唔,当然啦,还有那一个个与他共度的火热夜晚、一次次的深入缠绵,皆令她的身子舒坦不少。 当日不得不离开清泉谷,在上自家马车之前,谷主前辈似安慰她般笑道—— 「我替你卜了一卦,没事儿的,嫁了也好,你这寒症成亲后定有好转,比起自个儿练气调养要省力许多,遇上的这个人嘛……嘿嘿,恰能补你体质所需,挺好,挺好啊……」 李明沁如今越想越脸红,决定这事还是烂在肚里为妙,太羞人,她才不要搬石头砸自个儿的脚,留了话柄给他,再让他拿来捉弄她、欺负她。 只是当他待她好时,像很珍惜她。 暖着她双足时,他的表情是那样认真,垂眼凝注,搓揉的手劲恰到好处,更时不时按压她足底与脚趾间的穴位,活化她的气血……凝望眼前这个男人,李明沁不仅足尖发热,连心口也一并热烫,宛若被触及了某条心弦,弦一动,余韵荡漾,隐隐不绝…… 突然—— 「封劲野你干什么?」惊!裸足瞬间僵硬,人也僵住。「你、你……拿那个……你那个……蹭我……」结巴到不成句。 男人扬起剑眉,上一刻认真宠妻的表情此时已如过眼云烟,又回归一脸不正经,无辜道—— 「夫人双足过凉,为夫又过热,与其独自受凉或忍耐燥热,还不如借夫人之凉来消为夫之热,说到底咱俩都得好处,这稳稳的双赢岂有不好?岂能不乐?」 这个……坏人! 在一波僵硬过后,脑子里明白了男人是何举措,李明沁再次羞到浑身发软。「你、你滚……」 可惜嗓音太哑太软,没什么魄力。 她试图挣脱,踹了几下也没能逃脱男人羞耻的掌握,倒是撑在榻面上的双肘变得无力,整个人遂软软瘫躺下来。 太太太羞耻了……真的。 格外羞耻的是,男人竟还理直气壮地问,问她能允他挺进她腿心里一通狠蹭,为何不允他抵着她的足底慢慢蹭? 他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浑人! 更浑的是,她、她竟被蹭得一阵阵颤抖,从里到外都不对劲儿……又或者说,太对劲儿了。 原来,她也是浑人,被男人带坏的浑人。 第二章 有违诺言者(1) 情势似乎是从初夏的那一日起了变化。 那一日,右相府遣人送来口信与请帖,府中将设家宴,请昭阳王贤伉俪出席。 李明沁也有一段时候未回相府探望长辈,心想既是家宴,排场应该不至于太大,遂抓紧时问让婢子们备好礼品,当日一到,就一身清雅得宜的水色夏服、携自个儿的王爷夫婿回娘家赴宴。 第 4 页 确实仅是一场寻常家宴,没有半位外宾。 但,与会的两位姑爷却都好大来头,除了昭阳王封劲野外,七皇子殿下临安王盛琮熙亦陪自家王妃李宁嫣回府。 李明沁一下马车就被李氏女眷们给包围带走,待回过神,身处在后院人工湖畔的紫阳花亭中,家里女眷在亭子里起了个小茶会,服侍的婆子和丫鬟们全候在花亭石阶下。 「瞧你一脸急色四下张望,这么着急寻你家王爷啊?王妃放心,都在咱们相府里,可没把姑爷们弄不见。」李明沁的二伯母、李家长房二夫人余氏听她问起男人家的行踪,又见她略有不安似,不禁调侃起她。 「二婶是不知,这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时不见,心都要揪。」与李明沁同坐在临池美人靠上的李宁嫣出言替她说话。「阿沁出嫁也才年余,未满两年呢,勉强也算新婚期,时不时牵念另一半那也是人之常情,可不像二婶与二叔都几十年老夫老妻了。」 「嘿,就你这娃子敢说。」余氏脸微红,倒也不是真怒,反正嫡长的大小姐李宁嫣敢说敢作、脾气呛辣,她早不知领教过几回,遂故作委屈,朝正喝茶品茗的当家主母柳氏讨救兵—— 「大嫂你也不说说嫣姐儿几句?我这当婶子的可是被她欺负了去呀!」 柳氏斜眼睨爱女一眼,抿着抹笑将手中青玉茶杯放回石桌上,道:「孩子大了翅膀硬了,当娘的念不动她罗,但弟妹别急别恼,回头咱嘱咐咱们家大姑爷去,让她家夫婿好好念她一顿,帮弟妹你消消气。」 被自家娘亲将这么一军,李宁嫣俏脸立时赭红。这一边,二夫人余氏满意地颔首,笑得两眼弯成小拱桥状。 而李明沁……嗯……说不上是何因由,今儿个踏进相府,细节显露在寻常处,因为变得不太寻常,所以总觉着哪儿有古怪。 她十岁之后长居清泉谷生活,即使李宁嫣在及笄之前曾以散心游玩为由,带着护卫和婢子一路玩到清泉谷,且与她同住在谷中约莫一个月,但姊妹之间的情分归情分,却非亲晒到无话不谈。 当初她出嫁前夕,李宁嫣特意为她备上那条春宫黄绢,说实话,此举实已超过两人不算太深厚的姊妹情谊。 可李明沁后来想了想,倒也想通,李宁嫣性情便是如此,聪明刁钻得很,加上百年世族的长房嫡长女身分,模样与身段又是万中挑一,她总是想做什么就做,想要什么就夺,李宁嫣绝非坏心眼,而是完完全全忠于自己。 当时她送自己黄绢当压箱宝,一是她李明沁是自家姊妹,二是想看她当下是何模样,三嘛……也许往后李宁嫣会找个时机,故意询问自己与封劲野究竟有没有好好研究那黄绢上的图样,只为瞧她窘迫的模样…… 自觉与家族姊妹们并未培养出太深厚的情谊,然,今日她与大姊同回相府,李明沁能觉察到李宁嫣像要同自个儿加深关系、想营造出无比亲昵之感似的,而且不光是李宁嫣这般,大伯母柳氏与二伯母余氏皆是如此。 近来余氏所出的两个姐儿正准备议亲,今日亦陪坐在侧,李明沁也被两个一下子显得太过亲近的妹妹惹得有些头皮发麻,妹妹们方力还偷偷缠着她口无遮拦问了好多,例如—— 「嫁给武将出身的男子,二姊这一年多来有何心得感想?」 「二姊夫他听不听二姊的话?都说他昭阳王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杀个人跟切瓜似的,可如今不在西关战场,不跟蛮族打仗了,姊夫他还是那样凶悍吓人吗?」 「我觉得还是嫁文人好些,鼓琴清歌时至少夫婿是懂得欣赏甚至还能相合,二姊以为呢?」 李明沁尚未开口,两个妹妹已自个儿讨论起来—— 「小妹这话不太对,阿爹也是武将,是管着京畿九门的大司统,琴棋书画什么的,阿爹都堪比当朝状元公。」 「哼,咱们阿爹自然不一般,瞧着全大盛朝就阿爹一个文武全才呀。」 李明沁最后选择笑笑不语,总觉着今日回相府娘家,细处透着不寻常,像是专为了她与封劲野才设的一场家宴。 两个才要议婚的妹妹尽管没有分寸一通乱问,李明沁内心却也不恼的,毕竟连她自个儿也未料及,有朝一日她会嫁给一名战功彪炳的武将为妻,甚至妻凭夫贵成为昭阳王妃。 然而,妹妹们的私下胡问多少显出真性情,比起其他李氏女眷要真诚得多,所以不觉被冒犯,却也懒得同妹妹们辩驳什么。 她心中不恼却有疑惑,这点疑惑没让她琢磨太久,终嗅出丁点儿气味。 一切的起因,原来是封劲野这个昭阳王。 隆山李氏欲「拉拢」……或者说是「巩固」吧,李氏看中的是昭阳王在军中的势力,欲巩固两家的关系,遂有了今日的相府家宴,因为李氏女眷中的「闲杂人等」在接下来全寻了个由头离开人工湖畔边的紫阳花亭,独留李宁嫣与她处在一起,余下的几名婆子和婢女更是远远退开。 看来是要谈正事了。 待花亭中仅余二人,李宁嫣像懒得再扮温馨惬意似,收起娇笑表情,淡淡然便问—— 「若要阿沁支持我夫君临安王,阿沁可能做到?」 李明沁一凛。「支持临安王……何事?」心中隐隐有个答案。 李宁嫣轻摇纨扇,嗓音从扇面后透出。「太子监国已逾两个月,宫中有消息传出,皇上此次大病实已病入膏肓,大限将至……待皇上龙御归天,阿沁可愿站在临安王与我这一边,支持他登上皇位?」 当内心猜测的答案清楚浮现,李明沁惊疑渐定,思绪陡然清明—— 今日这一场相府家宴,一踏进府里随即被满相府的女眷、仆妇和丫鬟们包围簇拥,以及那异于往常的熟络,宴席未开却先有这一场小茶会。 她想通了,拥护临安王盛琮熙为新帝这等同造反之举,隆山李氏是赞同且参与其中的,很可能整个李氏大族就是临安王最大靠山。 「姊姊今日这么一问,要的并非阿沁支持,你们讨要的支持该去问我家王爷。」道完,她起身欲走,一袖却被李宁嫣蓦地抓住。 眸光相交,如无形五指紧扣李明沁一颗心,引得背脊细细颤栗。 李宁嫣神态严肃,徐声道:「别忘了你是隆山李氏女,阿沁亦是享尽这个世家大族给予的好处,你是李氏女儿,不管成亲前或成亲后,与隆山李氏永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顿。「圣上病重,当朝太子性情软弱非帝王之才,临安王胜过他的太子哥哥千倍百倍,更有资格登基为帝,新帝继位已是不可逆的定局,如何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保你欲保之人,望阿沁能想明白。」 她欲保之人…… 一股凉意顺脊柱窜上脑门,李明沁一下子僵冷到不得动弹,瞬也不瞬回望李宁嫣那一双势在必得的眼。 「前头雅轩都要开席了,王妃这是跟自家姊妹聊开,都忘记要吃饭了是吧?欸,还得本王亲自来接。」 盛琮熙从花间石径的那一端走来,见湖畔花亭中仅余一双女子,清朗朗的嗓音徐徐扬开,瞬时抹掉李宁嫣此刻面对自家姊妹时近乎严厉的神态。 李明沁闻声回眸,先是见到那位被称作「盛朝第一美男子」的临安王徐步走近,身长玉立,面容英俊,实不负那第一美男子之称。 她温驯地垂眉敛目,下意识转正身子作礼,听到对方笑笑言道,说「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她遂仅行了半礼,再扬睫,那一道高大异常对她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眸心。 见封劲野尾随在临安王后头出现,她冰凉的胸口顿时一暖,竟有股想朝他飞奔而去的冲。 「原来已是饭时,妾身与妹妹话家常,真真聊到忘我呀。」李宁嫣起身笑道,不着痕迹地收回紧抓在李明沁衣袖上的手,跟着盈盈走下花亭的小石阶,去到盛琮熙面前。「王爷亲自来接,妾身很是欢喜。」 临安王夫妇俩又彼此笑说了几句,李宁嫣在随自家夫君离开湖畔花亭时,意有所指似的朝静伫一旁的封劲野道—— 「吾家阿沁妹妹就有劳昭阳王领回前头宴席上了。我与妹妹久未见面,今儿个相谈甚欢一发不可收拾,还得劳烦妹夫前来领人,可别着恼啊。」 闻言,封劲野牵动嘴角,微微颔首,算是带过。 待盛琮熙将李宁嫣领走,一双身影消失在花间石径的尽头,候在不远处的府中下人亦都离开,这一边封劲野尚未发话,在亭子里的人儿已如失控马车般直直朝他冲来。 「唔!」健硕汉子遭娇妻扑抱,胸怀被一具柔躯狠狠撞入。 封劲野本可以稳若泰山动也不动,但却是浮夸地搂着妻子后退两大步,然后叹道—— 「夫人这把飞扑功夫着实厉害啊,寻常女子顶多乳燕投林,你这是泰山压顶来着吧?」 第 5 页 李明沁立时被他逗笑,明明上一刻仍担忧不已,此际却不禁笑出。 她没说话,仅把脑袋瓜抵在他胸前蹭了蹭,环抱他劲腰的一双藕臂紧了紧。 她发心彷佛落下一吻,感觉到他的大掌在她背上来回拿抚,带着安定心魂的力量。 「怎么了?」他略沙哑启声询问。「可是受气了?」 她摇摇头,从他怀中退开一小步,与他四目相接。 封劲野勾起嘴角,又露出不正经的那一面。「原来本王的王妃这么黏人,才几刻不见,就想我想得紧了。」 明知这男人全身肌肉硬邦邦,李明沁仍往他腰侧掐了一记。 她眯眸睨人,表情娇嗔,这般自然而然流露的神态,许是连自个儿亦不知是何种模样,但封劲野知道,且十分喜欢。 大掌毫无预警地捧住她的脸,峻唇凑下重重就亲,还「啵!」地大响一声。 李明沁眼明手快,赶紧捣住他打算再亲的阔嘴,压低声音道:「别闹!这儿是相府,若被人瞧见那多不好。」 「明明是夫人先投怀送抱的……」被小手捂住的声音略模糊,语气倒是委屈,但那份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拉下妻子的柔黄,咧嘴笑道:「夫人的意思为夫能听明白,在外头不好闹,回咱们府里就能大闹特闹。」 「不正经。」她轻碎了声,决定不再同他斗嘴,挽着他一条臂膀踏上花间石径,往来时路走回。 身旁男人很是配合,脚步不疾不徐,经过花木扶疏的地方还会抬高臂膀为她挡掉垂枝,夫妻俩彼此无话,但有无形却柔软的东西静静流淌…… 「夫人适才一直瞧着临安王,眼都不眨,可觉得他生得好看吗?」柔软的沉静突然被男人有些吊儿郎当的语调打破。 她哪有眼都不眨? 她也没有一直瞧着啊! 知道男人又要闹她,李明沁遂抿唇故意答道:「临安王是我大盛朝第一美男子,自然是好看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妾身多瞧几眼也是无可厚非。」 以为他会恼火,却听他啧啧两声,接着恨铁不成钢且略带酸气地长叹—— 「明明本王生得比临安王还要英俊潇洒、高大威武、玉树临风、俊俏可爱,夫人却如此这般不识货,简直两眼无珠,我这如珠如玉都在你身侧了,你眼睛还看着别人,这像话吗?」 李明沁顿时笑到不行,脚步都乱了,揪着那条有力的胳臂,身子直往男人怀里赖。 「你哈哈……哈哈……你、你别闹啦!」再笑下去,她很可能笑到腿软走不出这座园子。 「那你认不认错?」 「认错……认错……」笑得好喘。 第二章 有违诺言者(2) 男人哼了一声,那一声带着洋洋得意的睥睨和满满笑意,李明沁听在耳中,荡漾在心底。 她想到稍早前妹妹说的那些话,觉得还是嫁文人好些,理由是鼓琴清歌时至少夫婿是懂得欣赏或能相合。 她当下未驳话,脑中浮现的是几回她横琴而鼓,男人每每兴致一发,便合着她的琴韵舞刀、耍枪又弄剑。 他的刀舞气势迫人,足能当成战舞震慑敌军,长枪耍起来行云流水,招招剽悍,就剑舞耍得太流里流气,潇洒有缺,流氓气十足。 脸容轻垂,她唇角不禁勾笑,喜欢他与自己的「琴舞相合」,这哪里是什么酸腐文人、柔弱书生能办到的? 再者,她亦有几回窝在他怀里,陪着他一块儿看沙盘、观舆图,研究沙盘和舆图都能算是他平时的兴趣了。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对战事布局、地势运用是个大外行的她,被他带着一起观看、听他讲解,瞅着他摆弄沙盘上的小木头人儿和插旗,竟也听得津津有味,看出一些心得。 他们出身如此不同,成长背景如此迥异,原本八竿子也打不着,却还是结下夫妻缘分,而不管是他来相合,抑或她陪在他身边,这是他与她的相处之道,是他们俩一块儿过的日子,是独属于他们的活法。 他成了她最想保住的人。 今日她被相府里的女眷们「圈」在湖畔紫阳花亭那儿,他在大伯父、二伯父以及临安王那儿定然也遇上些事,至于他的岳丈大人……李明沁内心清楚得很,她家阿爹帮不上忙,至多仅是个陪席。 适才,她瞥见他尾随在临安王身后乍然出现,他脸色犹然冷峻,是抬眼与她的眸光相衔上了,在那瞬间他面上寒意才见隐去。 当他轻拥着她,问她可是受气了,其实她亦想回问,问他是否也受气。 若建荣帝的朝代即将进入尾声,老皇帝已是西山日薄之局,而临安王决定掀起的这一场宫变得隆山李氏撑腰,那最大的变数便落在兵权在握且居高位的封劲野身上。 在世人眼中,她是享受世家大族庇荫的千金小姐,自呱呱坠地便不愁吃穿,得以习字读书清闲度日。 然世人却是不知,每个出身世族之人若想一生顺遂平安,永受族中庇护,皆要担起自家百年大族共荣共存的重责大任,谁也逃不开。 逃不开,无妨了,她正面接招便是。 不管封劲野今儿个遭遇什么、作何决定,她都会尽自身最大可能,努力保住他。 柔润五指与男人粗长的手指紧紧相扣,正感受着那份粗糙却温暖的摩拿,身旁的男人忽地紧声道—— 「怎么指尖又发凉成这样?寒症又发作了是不?」搓搓搓,揉揉揉。 「才没有。」李明沁连忙澄清。「是王爷体温一向偏高,这一握便觉妾身指尖偏凉。」 「那、那本王体温偏高也不能怪我啊,夫人走路一直蹭着我,都快蹭出个一柱擎天、突破底裤了,要不信,夫人来摸摸?看看是不是真硬了。」 李明沁一开始先是被他「一柱擎天、突破底裤」的说词给怔愣住,被扣住的小手还真真被拉过去一阵探抚,然后就顾不得惊吓了,须知她已然遭他「潜移默化」,此际就没脸没皮仅顾着笑。 老天……她再次笑倒在男人怀里,揄起粉拳捶人。「你、你……都让你别闹……」 「本王没闹呀。」语气还委委屈屈的。「我就想抱着夫人赶紧回府,让为夫身体力行大大效劳,赶紧让夫人暖和起来。」 李明沁把脑袋瓜埋在他怀中笑到不行,好一会儿才抬起,眸角都笑出泪光。 她凝注他几息,那是极其温柔的眸光,让封劲野不由得也跟着静下,听她柔声言语—— 「妾身也想快些回府,但,还得撑过这一场家宴,王爷能陪我吗?」 下一刻,她得到男人一抹张扬笑意,他挑眉笑问—— 「夫人这是在求本王吗?」 「嗯,求求你了。」她毫无矜持。 严峻的男性面庞明显一怔,但很快便恢复寻常,封劲野将宽额抵在妻子秀额上,下意识轻蹭了蹭,带笑低语—— 「如你所求,陪你到底。」 那一日结束相府家宴,返回昭阳王府的路上,李明沁能感觉得到封劲野心中有事,却也知若开口去问,以他性情应不会对她吐实,还极可能被岔开话题,届时又要被他带偏。 这一夜果然如他所承诺,他再次令她的身子暖和起来。 当那块绣满小图的黄绢摊开在榻上,他依着上头那男女纠缠姿态对她如法炮制,有些结合的角度是那样惊世骇俗,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没有拒绝,好像这般抵死缠绵、回应最真实的情欲涌动,正是她所想所要所需。 相府家宴后没过几日,她与李宁嫣私下又见了一面。 此次姊妹二人会晤,是安排在隆山李氏名下的一家首饰铺子,铺头后的雅轩甚是隐密,寻常用来招呼达官贵人,可以任上门的贵客慢慢品茗,边悠闲地挑选珠宝饰品。 这一日姊妹俩谈至最后,李宁嫣从袖底取出一只小瓶推到李明沁面前桌上。 李明沁表情微顿,少顷才揭开瓶塞,拿起小瓶在鼻下嗅了嗅。 「这迷药用药太烈,易伤身,不能用。」李明沁遂把小瓶推回去,沉静道:「昭阳王府里的事,届时我会看着办,若要用药……我自个儿调制。」 李宁嫣黛眉儿略挑,点点头。「也好。阿沁多年来在清泉谷习得不少技能,能炮制药材、淬链精华什么的,要兼顾绝佳效用且不伤身,应是难不倒你,只是望阿沁说到做到,你我皆是百年大族隆山李氏的女儿,待得那一日到来,别忘咱们李氏女该为家门所做的。」 李明沁深吸一口气,徐慢吐出,自始至终眉眸沉宁。「亦盼临安王与隆山李氏的长辈们守诚信、重然诺,那一日若到来,不动我昭阳王府一草一木一人。」 李宁嫣微笑允诺。「那是自然。爹与二叔让我来寻你谈,便是想促成此事,保昭阳王府平安,减少不必要的冲突,甚至是伤亡。」 在李明沁想来,大伯父、二伯父绝不会干没有把握的事,既想将自家大姑爷推上皇位,暗中不知筹谋多久又争取到了多少朝臣和武将们支持,那必然已扭结成一股庞大势力。 第 6 页 封劲野倘使想当一名仅忠于皇上、忠于大盛的直臣,必不会善罢干休。 到得那时,绝非几句言语便能排解的局面,冲突避免不掉,死伤尽是我朝将士。 她如今所作的抉择必然会惹恼封劲野,可能会让他气到想一把掐死她,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候就是真死在他手里,她也认了。 抿抿微涩的唇瓣,李明沁直视着李宁嫣那张娇颜,她语调如咒吟,道—— 「姊姊今日之言,阿沁俱信了,相府、临安王府与我昭阳王府如今有这口头之约,待得那一日到来,有违诺言者,人神共愤,天地同诛。」 人的记忆是极其古怪的东西。 曾一直认定、再确实不过的场景与人物,待得回首细思,却记不起原来的样貌,甚至衍生出怀疑。 李明沁一直试图回想,想着那时在首饰铺子后头的雅轩,当她对着大姊李宁嫣道出最后那几句话时,后者当下作何神态? 怔愣? 心虚? 瞥开眼闪避了吗? 抑或……笑得坦荡荡? 一幕幕都是扭曲的镜花水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如同她怎么也记不得为何会如此全心全意相信自身的家族,相信这吞噬人般的百年大族会为了一个口头约定,放弃铲除异己这绝好机会,而且这个「异己」还是当朝最能与自身抗衡的人。 她错了。 建荣三十七年,夏末秋初,夜半,建荣帝因病驾崩于承元殿。 帝王龙御归天的悼唁响钟尚未响彻整座帝都,有消息已从宫中递出,一路秘密传递至昭阳王府。 她心知肚明,宫中秘事能第一时候传进昭阳王府,那李氏的右相府定然也已收到暗桩送达的消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夺嫡之举如满弓箭出,「嗖!」地厉声骤响,射中每一个有心人的胸口。 她亦是有心人之一。 为了不让昭阳王府陷入这场风暴,她像个贤慧妻子尽心伺候,半夜不睡,起身替面色沉凝的封劲野整装穿上轻铠甲,并奉上满满一杯醒神茶。 是她亲手烹煮、亲手送至他嘴边的温茗。 男人面对她没有丝毫的迟疑,便连手也不抬,以口就杯由着她徐徐喂饮。 一口又一口饮着她手中温茶的同时,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也不安分,扬睫对着她眨动,好像试图安抚她,要她别担心别紧张,乖乖在府中等候他归家似的,他那模样又痞又有些……说不岀的可爱。 而她,也很想、很想安抚他。 当他察觉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瘫软下来,当那炯目中的光芒瞬间凌厉,她感觉一颗心快要从喉中呕出。 男人那张俊庞,迷茫涌上,弥漫着不解,骤然间却全数沉淀了。 一切发生得是那样快,他眉宇间的疑惑散去,瞳底凌厉一转凶狠,一臂已蓦地掐住她的颈项,问声沙嗄又无比痛苦—— 「所以你选好了……早就选好……即使已嫁我为妻,依旧是隆山李氏女,是吗?是吗……」 她没有挣扎,扣在她咽喉处的五指不知是已失了力气抑或舍不得再使劲,她并不觉得疼痛到无法喘息。 「没……没事的,会没事的,只要今夜你按兵不动,不进宫不现身,安然度过这一夜,待到天明,宫中大势底定,昭阳王府上下就会都没事,他们允诺我的。」眼眶泛红,心中酸涩,她很难过,很大原因是为了此时他看着她的眼神。 他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彷佛他极其失望,无比心痛,彷佛她手中正持着利器直直穿透他的胸膛。 以往不知这滋味,此际才体悟到他的厌恶能令她背脊凛寒,心慌无尽蔓延,似要将她整个心灵吞噬。 她陡地抱住他跪倒的身躯,不禁急声求着、哄着—— 「封劲野,允我这一次好吗?什么也别理会,我扶你到榻上躺着,躺着,好好睡上一觉,等明儿一早醒来,你要怎么恼我、罚我,我都依你,好不好?要我再不回相府,再不理那些人,我也都依你,我们……我跟你回西关,跟你在那儿放羊牧马,跟你一块儿生养孩子,我们相伴到老,好不好?」 男人像被她话中描述的将来吸引着,恶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嘲弄和悲凉。他身躯仍在顽强抵抗药性,上身不住轻晃,目光早已迷离,勾唇低语。「怕是夫人想跟随,本王已回不去西关……呵呵,阿沁……阿沁……」 他上半身忽地前倾,她圈臂将他搂得更紧。 「我在这儿,我在呢!」大脑袋瓜靠在她肩头上,她听男人低幽幽问—— 「……阿沁是否曾真心待我?」 她错了,是吗?是真错了?她做了不该做的事,选择了不该走的路? 她当真大错特错吗?但,错了,却已无法弥补……是这样吗? 她没能及时回答他的问话,因为昭阳王府暗夜遭袭,四面八方火光骤起,乱声乍兴。 来者将整座昭阳王府视作敌人的堡垒般,以两千兵力团团围困,强行攻入,步步进逼。 带兵来袭的主事者不是别人,正是京畿九门大司统,她的二伯父,李惠彦。 第三章 十六少年心(1) 十二年前—— 建荣二十五年,冬。 这是盛朝皇帝自三十岁登大宝以来,第一次面临西关战事。 大盛的西关边城外,隔着一条牧马河与硕纥国相邻,牧马河河面颇宽但水并不深,即使是水源沛然的夏季,牧马河的水位最高也仅及成人腰际,所以两国尽管以牧马河为界,此河却完全阻挡不了硕纥兵时不时越界扰边之举。 但扰边算不上什么,大盛的西关军也非吃素的,对方打过来,这边就打回去,大大小小的冲突都快成家常便饭,直到这一年秋末冬初,硕纥集结成军,主力压境直面西关,却有一支三百骑的精锐绕道袭击边城防守力较弱的北路。 硕纥军的主力原来是障眼法,那三百骑精锐才是劈开大盛西关防线的狠招。 十六岁的少年郎刚被提拔为百尉长,领着百名西关兵,接了硕纥这一记狠招。 正是英雄出少年,硕纥的三百骑精锐最终被十六岁少年率领的西关军尽数截杀于边城北路,缴下战马五十三匹、铠甲兵器超过百件。 军功确实是实打实的,但免不掉的是伤亡,少年百尉长亲自解下十数名战死弟兄的兵牌并收妥后,转移阵地去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巡看。 伤兵营搭在北路碉堡后的小广场边,收容了五十余名伤患,这些兵丁有少年百尉长带领的兵,亦有原本就派驻在西关北路的士兵。 北路守将在援兵赶到之前便已不幸战死,如今这堪比九品芝麻官的小小百尉长成了此北路营堡最高指挥。 一路走来,遇上的小兵、老兵皆恭敬退到一旁,垂首行礼,经过昨晚直至今日清晨与敌军的那一场厮杀奋战,少年百尉长的剽悍勇猛足以震慑众人。 年少又如何?莫欺少年穷啊! 何况在军中是靠拳头说话,这个名叫封劲野的少年百尉长无疑是拳头很硬的那一款人。 「拳头。」温雅嗓音中带着一抹小女儿家独有的脆甜,宛若夏风吹拂而过的铃音。 封劲野胸中陡震,垂目定定注视着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的小姑娘。 十六岁的他体型较成年人更高大魁梧,面前这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却是娇娇小小一只,个头与他相比堪称一个天龙一个地虎,他目光平视望着伤兵营中的运作,一时间没留意她的靠近,直到她突然出声。 眉心揪起,他觉自己想错了,她不是地虎,是……是一朵小花儿。 今晨当战事终结,清点伤亡之际,伤兵营这儿突然来了一小队人马。 他们二行人从东边过来,沿途一边义诊一边往山野间寻药,说是在临近屯堡行医时听闻西关边城有难,此番赶来是为医者之心、尽棉薄之力。 绝对是医者仁心,但绝非棉薄之力。 须知西关北路的随军大夫仅一位,此刻伤兵太多,且多是需要紧急止血的战伤,忙到这位军医老大夫都想伏地大哭。 如今天降神兵般赶来一队义诊人手,众士兵包含为首的封劲野在内,毫无异议便接受这些民间百姓插手伤兵营事务。 这一行共七人,三女四男,为首的是一位年近耳顺的老妇,中等身形,弯弯的眉眼,面上似乎一直挂着浅笑,四名男子年岁介在二十五至三十五岁间,较年轻的两个应是护卫兼马夫的身分,当同行其他人忙着救治伤兵时,他俩能帮的忙有限,却是亦步亦趋守在老妇周边,听从吩咐。 至于余下的两男两女,在封劲野看来很显然是跟随老妇习医的弟子,止血裹伤的手法俐落之至且独树一格,即便是年纪最小的女徒儿动作起来亦熟练无比,面对需缝合的伤口也能稳妥处理。 封劲野后脑杓那一道口子便是小姑娘给缝合的。 相较于那些遭敌军弯刀斩臂断腿的重伤患者,封劲野这一场血战拼搏下来所受的外伤根本算不上什么,最严重的伤口也就耳后的一道箭伤,硕纥军的这一道暗箭将他的头盔射落,箭簇锐利的边缘亦重重划过他的后脑杓,翻出头皮内的血肉。 第 7 页 「好险军爷躲过,没伤着头骨,仅是皮裂肉翻。」 他盘坐在地让她缝合时小姑娘言语温和,触碰他脑杓的手指很轻很稳,一点也不害怕见血面伤。 他从未见过如她这样的小姑娘。 嗯……咳咳,他的意思是,自己当然见过很多小姑娘,但没有谁有她如此雪白的肤色,脸肤白里透红,清润健康。 也没有谁有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拢着淡淡笑意,闪亮如星。 更没有谁有她那样好闻的身香,混着不知名的花香、草香和药香,女儿家的气息柔柔软软的却绝非弱不禁风之感。 应该要娇养于闺中才是,这样的小姑娘怎会出现在这危险且荒凉的边城? 他自然未将内心话问出,一时间几乎出不得声音。 当小姑娘欲与他闲聊般开口温语,他仅低低哼了声,暗暗吞咽唾沫,都不知人家何时已将那道血口处理完毕。 老实说,他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缝合时的疼痛,只觉被她碰触的那块头皮热烘烘的,整个脑子也跟着发热。 她长得真好看。 是他见过的小姑娘中……噢,不,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长得最好看的。他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胸中蠢蠢欲动,目光想追随着她。 但她再如何好看,他也不能放纵着一直盯住她看,那定然会蹴到她,因他生得太魁梧粗扩,眼神也太过凌厉。 还有,也别同她多说话,他的嗓声如今像公鸭嗄嗄叫般难听得紧,他自身听着都觉刺耳难受,还是别招惹她了,所以一确定缝好并包紮完伤口后他调头就走,连声道谢也省掉,头也不回走开。 他的行径确实无礼,有些故意为之,多少想断了内心乱七八糟的杂念。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实在太突然、太不着边际、太不自量力。 在那小姑娘面前,一向昂首阔步、恣意潇洒的他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太在意她的结果就是让自己难堪了,他好歹是个百尉长,是众兵丁的头头,不能无端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坠了脸面。 于是顶着一张冷峻面庞转头就走,去把该办的要务理了个遍,并以现有的人手重新布防,然后把能做和该做的都做尽,可以回他自个儿的地方歇息一、两个时辰,他两脚却又不受控地走回伤兵营这儿。 他这是骨子里犯贱吗? 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儿,明明想着要避开,怎么临了还是莫名其妙一头撞上来? 「拳头。」小姑娘家堵在他面前,重申的语气很认真。 「……什么?」彷佛吞下几大把砂砾当饭吃似,声音甫从喉头刮出,他眉头陡搏。 小姑娘竟没被他吓住,指指他的右手,解释道:「军爷的拳头也得上药,比起军爷脑后的口子虽轻微许多,也得照料好才算圆满。」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虚握成拳,瞥了眼,手背有擦伤,突出的指节全破了皮,怎么受伤的记不得了,毕竟真的是很小很小的伤。 他望着满是伤的拳头,脑子里想的却是「军爷」二字。 她为什么一直喊他军爷? 把他喊老了吧? 他瞧起来像「爷」字辈的人吗? 脑中忽地一凛,有些明白过来—— 衔命率兵赶来北路支援,紧接着迎敌开战,到得现下众弟兄们包括他在内谁不是蓬头垢面、满身尘土? 他粗硬的发丝随意紮成一大把,发间都不知夹着多少黄沙,脸上血污未洗,而后脑杓有伤之故,小姑娘为他包紮时把棉布一圈圈缠绕在他头上,险些把他的眼都给裹住,年少面容当真掩了个彻底。 何况十六岁了,他唇上与下颚都冒出点点青髭,放任着不理,也没空理,这些天便疯长起来……此时,他外表确实较实际年岁大上许多许多。 他虚握的拳头突然被捧住,还没来得及回神,已听小姑娘脆声道—— 「来吧,谷主前辈和大伙儿正在用饭,我还不饿,我替军爷上药。」 然后,高大壮硕如小山的他就被小姑娘软绵绵的小手拉着走了。 他被安置在伤兵营一旁的黄土石阶上,待他思绪动起,意识到发生何事,小姑娘已开始清理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右拳。 他定定瞅着她的发心好一会儿,心跳好像过促了些,为转移注意力,他抬眼环视碉堡后的这片空地。 远天的霞光隐去灿烂,临时搭起的伤兵营这儿在四边木柱上挂起几盏油灯,方便时时照看伤者,除此之外,场子的中心更燃起一堆篝火,照明是足够的,亦能达到取暖效用。 火头军抬来粟米粥、烤薯和馒头正分发给众人,今日赶来义诊的一小行人却婉拒了军粮发放,而是自个儿起火炉子煮野菜汤备食,吃得甚是清淡。 隔着一小段距离,为首的那位老妇敛裙端坐在炉火边的石砖上,手中捧着热汤静静喝着,忽地一抬眼,封劲野见到老人家对他微微露笑,他立时挺背端坐,恭敬地朝对方敛眉垂首以致意。 老人家颔首又笑了笑,捧着碗继续喝汤。封劲野收回视线,没多想已低哑问出—— 「姑娘称呼老人家为谷主前辈……你们并非师徒关系?」 小姑娘摇摇头,小手仍忙碌着。「前辈是清泉谷谷主,懂得的事很多很多,她从未收徒,但谷中住着不少有缘人,全随着她习技做事。」略顿。「我亦是其中一个。」 他低应了声,静过几息后忽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李,木子李,清泉谷里的人都唤我阿沁。」她大方报上姓名,毫不忸怩,抬头对他一笑。「沁人心脾的那个沁。」 阿沁?所以叫李沁吗?封劲野暗暗念着她的名字,不禁又问:「你老家可是在西关这一带?」 「祖家在隆山,但我出生于帝都,住在帝都。」她不经意答道,眸光略顿,是发现手边净布和绑带已用罄,沉吟两息,遂从袖底掏出一方白色帕子包裹他的右手,并在那手背上打了一个俐落小结。「好了。大功告成。」 封劲野听到「帝都」二字,心头微沉,随即又恼怒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是哪里人?家在何处?知道了,他意欲如何? 帝都确实遥远,若靠近西关边城,他是想与她有所往来吗? 她的小手那样干净雪嫩,她亲手系上的素帕亦这般净白,凸显出他的大掌与长指格外粗糙黝黑,凝在指甲里的泥与血格外污秽……他在想些什么? 他什么都不要想! 低声含糊地道了声谢,他倏地起身,再次头也不回地走掉。 「哇啊啊啊——」 那一声女儿家的尖叫响起,惊动歇在林子里的鸟兽。 正骑着骏马试图穿过这座陡坡林地的封劲野蓦地勒住缰绳,两耳静听,立刻辨别出声音所在。 「驾!」两腿夹紧马肚,策着胯下坐骑迅速跃上山顶。 有人滑落山崖了! 翻身下马,以最快速度扑至崖边,千钧一发间扯住那条几要断裂的麻绳,绳子这一头缅在崖顶突出的一方大石上,而垂在崖下的另一头…… 「绳子未尽断,撑住!我很快……」待看清楚垂吊在崖下的那人,封劲野喉间一窒,顿了顿才又粗声吼道:「别急、别乱晃!脚尖踩住突点尽量稳住,我拉你上来!」 麻绳的另一头绑在阿沁小姑娘的腰身上。 此际的她一张小脸惨白无血色,张口结舌回不了话,娇小身子正被一寸寸往上方提拉。拉她上去的速度并不快,不但不快还慢腾腾得很。 但,正因为放慢,所以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反应,让她能一脚尖再一脚尖地寻到踏足点,稳住身子随那股提拉的力量慢慢往上挪动,而不被突起的山石划伤肌肤。 离那顶端尚有一些距离,一条长臂已探下,抓住她单边的肩膀一把提上去。一确定小姑娘安然无事了,封劲野立刻撤掌,任她坐在突石边大口喘息。 清泉谷的人来到西关北路义诊已过七日,这些天,西关军主力分防布局,北路此地亦增派不少兵力,前哨更有消息传来,硕纥大军见诱敌落空,突破失败,已退回牧马河西岸。 封劲野是见战事终于缓和,才在今日独自外出探路。 之前他曾览过一张画得甚精细的北路舆图,图上标明,离边陲不远的不知山上有条天然形成的秘径。 据百年前战事记载,曾有汉军护着边陲百姓退至不知山,蛮族进逼围困,众人以为将战死山上,最后却是发现了此条秘径,不仅百姓得以脱身,汉军更借由秘径优势沿途布下机关,最终反败为胜。他策马上山寻那条秘径,未料及小姑娘也在山上。 这些天一入夜就能听到琴音,七弦古琴的琴韵时而松沉旷远、时而悠长如语,竟是出自她指下,尽管他粗鄙不通音律,却还是觉得那琴声好听极了,在这边关荒凉之地、在此艰辛戍守之际,莫名感到一些慰藉。 然,昨晚并未闻她的琴声,从昨日就不见她的踪影……莫不是昨儿个就上山野宿? 第 8 页 明明拉开距离不与之接触,但仍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她的身影,甚至躲在暗处听她的琴音,偷觑她鼓琴姿态。 对这般莫名其妙的自己,封劲野着实感到懊恼,心中窝着一团无名火似,但此刻望着腿软跪坐在那儿的小姑娘家,他脑子里乱糟糟,不确定该说些什么。 「李姑娘你……」 第三章 十六少年心(2) 「呜呜……呜哇啊啊——」姑娘看着娇小,骤然爆出的哭声却响彻云霄。 封劲野虎躯一震,双目圆瞪如铜铃。「呃,你、你别哭……别哭啊……」 小姑娘恍若未闻,继续使劲儿哭,越哭越厉害,小脸涨得通红。 封劲野再次被吓到,两掌搁在胸前毫无意义地轻挥,最后舔舔唇妥协道:「好、好,想哭就哭,那、那你尽量哭,哭一哭可能会好些,你哭,没事的,你好好哭。」 若他没及时拽住那根快断了的麻绳,在山崖下没踩稳的她再多蹭几脚,绳子必断,人真会往底下掉,到底是小女儿家,刚经历生死交关,一开始吓懵了,等回过神会这般嚎啕大哭也属正常。 她「很正常」地放声大哭,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他却浑身上下「不正常」,搔头抓耳、喉头涩然兼之脑顶发麻,实在想不出应对之法。 值得庆幸的是,小姑娘狂掉金豆子的时间仅半刻钟。 大概是哭着哭着,哭到记起自个儿是被人救上崖顶的,意识到有谁正看着她这般哭相,哭声终于止住,她双手分别抓着袖子揉眼睛、擦脸,好一会儿才撤了双袖,微肿的双眸扬起。 「阿沁……阿沁好好哭完了……多谢军爷出手搭救。」哽咽着,她维持跪坐之姿朝他一拜。 还好她还认得出自己。封劲野暗想。 今日的他卸去沉重盔甲,穿着一身粗布便服,头上仍缠着裹伤布条,头发依旧乱糟糟,胡髭较他们初见的那日还要再多些、长些,但面庞上的血污已都洗去……他还担心她一时间认不出人再受惊吓,需得再费唇舌安抚,万幸担心之事并未发生。 「昨日在营堡内就未见到你……」他蓦地咬住某些踰矩的字句,改问:「李姑娘怎会出现在此处?随你同行的那几位知道吗?」 她点点头,仍克制不住地抽噎,少顷才出声—— 「每回出清泉谷义诊,总会沿途采撷当地草药,不知山这儿长着不少觅幽草,谷主前辈说过,觅幽草是治眼疾的一味好药,所以昨儿个见伤兵营的大伙儿都稳定下来,能腾出照料的人手,我跟谷主前辈报备了声,带点干粮和清水就自个儿上山寻药草……」 封劲野有些无言地瞥了眼她缠在腰间的断绳。 像猜出他在想些什么,她红着眼、红着脸,吸吸鼻子又道:「觅幽草虽不难寻到,但多生长在悬崖山壁上,这般悬着身子攀在岩壁上采药也、也非头一遭,只有这一次……仅是这次……事前忘了检查麻绳状况,东西用久了,到底也老旧了……」越说越小声,很不好意思似。 「仅仅一次,便可要了你的小命。」他严肃道。 「嗯。」她再次点点头,心绪明显平静许多,还能冲着他浅浅扬唇。「军爷把我的小命拽住了,没给阎王爷收了去。往后阿沁会小心再小心,看到麻绳就会想起军爷的训诫。」 他是在训诫她吗?没有……吧? 还是带兵带惯了,与小姑娘说几句都像在训人? 封劲野微愣,胸中却突突跳,因眼前这张犹留哭痕的小脸蛋……那表情真是腼腆得可爱。 想什么龌龊肮脏事! 脑海中,他揄起钵大的硬拳头,往自个儿脑门狠狠捶了一记,当然仅是想像,没在她面前落实想法。 他忽地起身,那站立姿态如托塔天王一般,尽管清了清喉头,嗓声仍粗嗄—— 「看到麻绳想起训诫,如此……甚好。我……我带姑娘回营。」当真无话可说,他暗中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将坐骑拉过来。 见他倾身靠近,她没有丝毫排拒,而是攀住他探来的一双健臂,等着他将她扶起、抱上马背。 她两腿彷佛还有些发软,扶着他的前臂试了会儿才站好。 她又朝他露出腼腆表情,眸光瞥向几步外的一处,温声拜托。「可否请军爷把那一篮子草药一并带回营?那是此趟上山的收获,总得带回去炮制。」 封劲野循着她的视线侧首看去,看到一只竹制播篮随意搁在地上,篮子里少说也有十余株新鲜药草,应是她系縄攀崖采药之前放下来搁那儿的。 他低应一声,确定她自个儿能站妥,才举步去取那只摘篮。 把那个对他而言着实小到不行的播篮勉强摘上虎背,身后的人儿突然呼痛般呻吟了声,他转回身,就见她双手抱住腹部弯下腰,整个人摇摇欲坠。 封劲野一个跨步冲回,拦腰将她抱起。 「你哪里受伤?怎不说?」竟一直同他说话,还笑给他看! 她脸色变得较方才还惨白,雪额渗出薄汗,微弱摇头。「没有……没受伤……谷主前辈说过这状况,她老人家同我说过的,要、要回去……回去找她……」 封劲野二话不说,抱她上马背,自己亦翻身上马,长腿一踢,连鞭疾驰,飞也似冲下山往北路营堡赶回。 万幸路途当真不远,又是下山的路程,快马加鞭约两刻钟便奔回营堡。 封劲野把「受伤」的阿沁小姑娘带回来时,引起不小骚动。 他把跑得直喷粗息的骏马丢给小兵照料,横抱着小姑娘家直直冲进拨给清泉谷一行人落脚的窑洞土屋院落内。 他急得很,急出满头大汗,那位正在院子角落理药的清泉谷谷主在瞥过几眼后却依旧从容得很,而其他人见她老人家一脸从容,遂也继续忙着手边事物,跟着一起从从容容。 「她那个……采药时险些落崖,我拉她起来,她好像没事,突然又有事,我问她,她说没事,但显然有事,后来上马不久她就痛昏过去,我不知该如何帮她,不知她伤在何处。」 他说得又快又响。 老人家颔首微笑,淡淡道:「把她抱进屋里,搁炕上。」 封劲野听话照办,进屋,入里间,将怀里的人儿小心翼翼放在犹留余温的暖炕上,抓来枕子塞在她脑后。 「你可以出去了。」老人家跟着进来,仍微笑轻语。 真要说,眼下整座北路营堡的老大正是他封劲野这个百尉长,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普通百姓来支使他、对他下令,但清泉谷谷主说话的语调和神情好似有魔力,他竟半句也不晓得要询问,人就走到屋外来。 通往里间的厚帘子放落,连屋门亦关起,封劲野心想,老人家应该是在为她治伤,见对方淡定模样应该有法子对付,真没他什么事了。 沉沉吐息,才想用大掌抹一把脸,却见右掌上沾着半掌的鲜血! 哪来的? 她身上的? 所以她真受伤了? 为何当场不欲他知? 一连串的疑问盘桓脑海,让他直接定在原处。 屋门在一炷香后重新被打开,谷主老人家跨步出来,见他傻大个儿般杵在门边,一瞬间像被逗笑,那双细细弯弯的眼睛闪着光却难见瞳底。 老人家也瞧见他朝上摊开的那半掌鲜血,灰白柳眉挑得微乎其微,不待他提问,已道:「阿沁她没受伤,全须全尾好得很。」 闻言,封劲野自言自语般讷声道:「所以她没流血,这不是她的血……」 「她正流着血,这是她的血。」谷主慢悠悠作答。 大概是不忍见他一脸莫名、徒长个子没长脑袋,老人家徐徐笑叹了口气,好心为他解释—— 「落在你掌上的红,那是女儿家的初潮,表示小姑娘的身子骨就要长成大姑娘家。」略顿了顿。「老身所说的,军爷可听懂?」 他不清楚自身怔愣多久,好像脑子里有什么「啪!」的一响,烁光交错,终把听进耳里的话有效地连接起来。 半掌的红……女儿家的初潮……长成大姑娘家…… 盯着手掌的双目陡瞠,他随即抬头瞪着面前的老人,后者在淡然从容中能嗅出几分愉悦,眉弯眼弯,竟还有某种近乎「大功告成」的闲适感。 看明白了他的表情变化,老人家慈祥地拍拍他的肩头,道:「为了这一抹红,老身几乎用尽毕生所学,如今阿沁满十三岁了,终是迎来头一回的小日子,还教你给遇上,要老身说,这位小军爷你要走大运了,往后绝对是拜相封侯……咦?等等……」 她忽地沉吟,敛眉推敲的姿态,似洞悉了什么,细纹明显的眉间浅浅一动又道—— 「呵呵,原来不仅拜相封侯,还当上大王。」点点头。「当大王好啊,当上大王才能成就这一段缘,甚好……甚好……」 甚好什么?对方都说了什么?封劲野没能耐去想,只觉染红的掌心快要燃出一团火焰。 第 9 页 老人家像是再次转回屋里又像已举步离去,他没留意了,就是死死瞪着那半掌的鲜红。 缓缓凑近鼻下,那是个下意识的举动,心之所向,故而为之,因极度好奇而去嗅闻那落红气味…… 鲜血这样的玩意儿,在边关军营中长大的他老早习惯那股子腥味,但掌上的红同样是鲜血,却是很不一样的气味。 甜腻腻的,彷佛花开到极盛,流淌的浓蜜引来一场无与伦比的蝶舞蜂喧…… 封劲野,你干什么? 待回过神,他竟把沾血的掌心抵到唇下,舌尖已探出。 本能驱使行径,让他满脑子空白,如今醒觉过来又满脸涨红,一颗心促跳到胸膛发痛,这当真有病,太太太有病! 他恼羞成怒地往怀中一顿乱摸,抓出一块布,用力擦掉半掌鲜红,把那份黏腻全数擦去,擦得干干净净。 到得要丢弃那块布,目光一垂,才发现那是之前小姑娘家帮他包紮手伤时用的白色帕子,帕子被他随身带着几日,已被他洗净了、晾干了,也仔细端详过。 原来帕子的四个角各绣着「日、月、水、心」四小图样……也许是某朝或远古的字体,只是他除了兵书以外,所谓的圣贤书以及诗词歌赋等等读得当真很少,懂得也不多,那「日、月、水、心」在他看来就像拟物意象的小图,不难懂,且很别致。 如今无意间弄脏白帕,他先是懊恼、舍不得,随即记起落在白帕上头的恰是她的初潮,一时间当真思潮纷纷,十六岁少年的内心滚滚如洪流。 帕子不能丢,舍不得丢了。 于是心田里落下一颗意欲不明的情种,种子自顾自地发芽茁壮,根深入土,枝叶茂盛,他当下……确然不知。 第四章 梦渡今生念(1) 他直到几年后再遇她,才弄明白那方帕子上所绣的「日、月、水、心」图纹是何意思,那是她的名字,明沁。 李明沁。 西关北路一别,以为后会再无期,她是他十六岁西关荒烟、莽莽硝尘中的一抹柔软,以为终将沉于心湖,凝成琥珀般的蜜物,那是他心中的一小块丰饶,每每触及,总要徘徊沉吟。 那一年他刚及弱冠,几回军功加身,已是大盛西关名气响亮的飞将军,更是行军都统大将军麾下十猛将之首。 年关之前,行军都统大将军奉召回帝都述职时把他也带上,他便是在那座繁华喧嚣的都城中与她重逢。 「重逢」是他说的,其实她并未认出他来。 那一日他随着都统大将军作客右相府,不意间见到刚从清泉谷被接回相府过年的二小姐,她那时正撩裙下马车,仅凭一个侧颜匆匆瞥见,他便知晓是她。 小姑娘当真长成大姑娘家了。 沾染她初潮的帕子一直被他私藏着,这独属于他的念想近乎意淫。 然戍边守城、几番战火狼烟,他亦记得她在夜中横琴而鼓的曲音,沉远绵邈,悠然深蕴,陪他度过无数个荒夜、无数次梦醒。 于是胸中滂沛、意欲淋漓,有什么在骨血里叫嚣,执意挣破那无形囚笼。 回首细思,便是再见的那一瞬间,他已下定决心非得到她不可。 此为今生执念,他尽一切法子关注她的种种,知她长年居住在清泉谷,仅年节时候才回帝都,他不惜动用人脉将他的人送进清泉谷,亦嘱咐帝都城中的暗桩多留意右相府内诸事务。 见她的亲事一年年被她自个儿耽搁下来,他内心有说不出的欢喜,但他还得往上爬,爬到一个足能匹配她、获得她的地位。 终于啊终于,他有实权有头衔,他得到一切想要的,包括她。 他傲气冲天、志得意满,以为运筹帷幄、万事皆在他胸壑中,却忽略「情」之一字最难驱使撼动,他可以强取豪夺亦可诡计连连,能借此得到她的人、她的身子,然,讨要不到的是纯然情真。 他死于她手中。 他相信,不管是敌人阵营抑或大盛朝堂上,想他死的人很多,但那些人很难取他性命,毕竟动了他一根寒毛就别想全身而退,若没把握令他一招毙命,必得承受他十倍、百倍的「回馈」。 能轻易杀死他的,这世间想来也就她一个。 虽非她亲自下杀手,他确实是遭她所害失了先机,断送性命。 他封劲野这一生轰轰烈烈,却也微不足道,但不管好的、坏的,这所有的所有,他曾渴望献给一名女子,想把胸膛剖开,让她看见那颗鲜红热烫的心是如何为她热烈跳动。 而今全成笑话一场,都是执念,今生的执念…… 然,今生已灭,血肉在熊熊火焰中化成灰烬,魂魄该是虚无飘渺,他竟能仰天大笑,能听到那笑声悲凉无端,能察觉大笑时目中流出两行泪来……惊怒、心寒、愤恨、失意、可笑,种种情绪纷杂迭起,清晰无比,他的神识竟然……未灭吗? 缘何如此? 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如今幽魂一缕,前路茫茫,终局向何方? 盛朝建荣三十七年,夏末秋初,已近古稀之岁的帝王驾崩于承元殿。 东宫太子尚不及登大宝便被盛琮熙带兵圈禁宫中,连同建荣帝之后王皇后、三宫六院的妃嫔以及养在宫中的皇子皇女们,全数遭软禁。 宫中局势诡变之际,整座帝都已被京畿九门大司统掌控在手,城郊二十里外的虎骁大营共三万人马亦被迅速控下,文武百官无不人心惶惶。 倒是帝都百姓们心宽得很,宫变与他们无关,满城戒严就多少忍着些,将来谁当上这大盛朝皇帝都成,有百姓们一口饱饭吃就成,而唯一让人唏嘘叹息的,左不过是昭阳王府那一场巨变。 帝王薨于承元殿当夜,昭阳王府遭围,京畿九门大司统带兵攻入府中,斩杀昭阳王封劲野与其一众亲兵近两百名。 当初随封劲野入帝都的一万西关军就驻紮在城外演武校场,久候昭阳王之令不到,等来的竟是李惠彦以及虎骁营兵马的突袭,一万西关军余众不到两千,最终退往西关边陲而去。 帝都在短短不到五天内,完全落入以临安王盛琮熙为首的势力中,而这当中出力最多最不可或缺的正是盛琮熙的岳家——隆山李氏。 之后盛琮熙废掉自己的太子兄长、戮杀敢提出异议的一干重臣,并挟太后王氏登基为新帝,建年号为「康祯」。 康祯元年始于这一年秋末,某一日清晨,一辆结实朴拙的马车从败落的昭阳王府驶出。 马车内,曾经的昭阳王妃此际一身孝白,除尽钗环的乌发以白巾简单束起,在鬓边别着一朵小白花。 她身边挨着两名哭红眼的婢子。 王妃怀中抱着一个白玉制成的骨灰锣子,两婢子几次想接手帮忙抱着,王妃却不松手,仅垂眸瞅着骨灰无子轻哑呢喃—— 「阿沁带王爷回西关,我们这就回去,我跟你一起……再无分离……永远都不分离……」 两名婢子闻言面面相觑,眼泪禁不住又一波狂泻。 昭阳王府中的一双男女主子很明显已都死别,如今阴阳两隔,她们家的女主子虽留世间,却痴痴癫癫不肯认清事实一般,教人如何放心得下! 「王妃……」 「夫人……」 脸上没什么血色的李明沁听到两丫鬟夹带浓浓鼻音的唤声,她抬头一笑,面容平静。 「好瑞春,好碧穗,别哭,没事了……我不会再做傻事,不会再轻易寻死,要活着,好好地活,如此才能弥补我犯的错,你俩莫哭了呀。」 她不提还好,此时一提,两丫鬟「哇啊啊——」地一响,哭得更厉害。 李明沁先是愣住,而后缓缓露笑,逸出唇的长叹无奈亦无声。是她不好,她很明白,是她吓着她们俩。 她投湖自尽了。 身为隆山李氏女,受家族庇荫享荣华富贵,她尽此一生是该为家族荣显而活,但在经历过昭阳王府覆灭的那一夜,二伯父李惠彦挥刀砍向半昏迷状态的自家王爷之时,她被人拦着、架着,眼睁睁目睹一切发生。 她尖叫、哭喊、哀求,但封劲野还是死在她面前。 什么是「心如刀割」、「血肉尽焚」?什么叫「欲哭无泪」、「痛不欲生」,此生她是狠狠尝了个遍。 太过痛苦,悔也悔不尽,于是将自己沉入湖中,窒息的痛苦她甘之如饴,却是让赶来的一双婢子给打捞起,醒来时,清泉谷谷主就在身边。谷主前辈教训得对,她李明沁是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岂有如她这样,犯下大错间接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却想一死了之,以爲自身一条小命就能抵销错失,天底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 老人家的那一席话语调一惯淡然,用词直白却不尖锐,如醍醐灌顶浇淋得她心魂直颤。得活下去。 活着去看清楚这世道变化。 活着去看清楚那些她所谓的亲人们,在欺她、骗她后,他们的结局将是如何。 第 10 页 最重要的是她这个罪人的结局。 她得好好活着,活着去承担所有歉疚和苦痛,那些凌迟她神魂、绞碎她内心的痛,渗进骨血附之不去的,她都需要清清醒醒一遍遍尝过。 今生已孑然一身,于是她散去昭阳王府中劫后余生的奴仆们,离开帝都这伤心地,而欲去之路唯有一条—— 她要把封劲野带回西关。 她允诺过的,此后与他落脚西关长相伴,他的人没了,还有一捧骨灰陪着,陪她度余生。 隆冬时节。 从昨儿夜里到今日午前,雪势渐渐收敛,午时冬阳不忘露脸,这一场雪终于见停,灰扑扑的石板屋群变成白皑瞪一片,瑞雪兆丰年。 此地是西关的大丰屯。 屯堡中随处可见黄澄澄的粟米串、红通通的辣椒串,还有细成一把又一把的干草梗子,每家每户的廊下通常摆着三、五张圆筛,筛子里摊着的是一片片压扁的干牛粪,瞧来逛去的,风景合该如此,偏偏这屯堡中常见的风景却有一家不太合群。 这户人家听说是打帝都来的,就一个年轻小妇人带着一名负责赶马的老仆以及两个妙龄丫鬟,在秋收时节来到大丰屯,且大剌剌地住进老滕家那座破旧的三合小院里。 大丰屯的保正兼屯长一听这事儿立刻就不依了。 须知此地距离西关前线边界不过十里路,脚力好些的,跑跑走走半个时辰都能轻易抵达,绝不容许什么来路不明的阿猫阿狗混进来。 以前真有过案例,一名硕纥国的奸细先是混进盛朝的某座大城住上一段时候,跟着假装是盛朝百姓搬迁到边城这儿来,暗中设点以便传递消息。 大丰屯的屯长二话不说上老滕家一探究竟,这才发现,人家是回自个儿老家,那位负责赶马的精瘦老汉正是几年前离家进京的老滕。 至于年轻小妇人的真实身分,整个大丰屯除了屯长以外再无谁知。 屯民们本以为小妇人是老滕家的哪门子亲戚,但总听老滕恭敬地称呼对方「夫人」,才知是人家东家的夫人,忍不住再去探问,屯长为了让屯民们安心,只得解释那位东家夫人刚成了寡妇,想离开原来的伤心地,这才随老仆来到西关边城看看不一样的风光。 一听是寡妇,模样还如此年轻,屯民们尤其是婆婆、婶子和大娘们,真真为那小娘子唏嘘感慨得很,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但话说回来,这位李氏小娘子像也不需要她们强大妇女力量的安慰,反倒是一堆屯民们很需要她来诊治疗癒。 「哎哟哟疼、疼啊!小娘子轻点、轻点儿手!咱怕疼啊——」 老滕家刚翻修过的三合小院内,一名微胖黝肤的中年妇人紧抱床柱而坐。 这张床榻就摆在小院明亮的正堂上,床榻瞧着有些不寻常,前头部位挖了个脸洞,让人能趴得直挺挺还能顺利呼吸,四边各立着一根粗柱,让遭「整治」的患者多少有依靠,便如同此刻这位抱柱直抽气的大娘这般。 施手医治之人还没答话,在门边和廊上或坐或倚或蹲的老少屯民们已笑了起来,下一个便轮到自个儿的瘦小老丈不禁开口—— 「咱说老周家媳妇,小娘子这一手正骨术已然够轻手,又轻又管用,你这脚踝都肿成大馒头样儿了,怕是不碰都疼。你两天前受了伤若是赶紧来整整,别放不下家里那些活,也不会弄成眼下这般。」 「张老丈说得对。」一名中年黑汉动了动肩颈,继而道:「我这颈子前天落枕落得厉害,连背都发僵,稍稍一扯那是痛到快嗝屁,趴在那儿让小娘子大夫抓着头转来转去,最后还施了针,立时好了大半,所以有病得尽快医治,拖不得,不能拖。」 有人笑道:「以往看个病得赶车到十余里外的青田屯,几个屯堡也就他们那儿有正经医馆,如今倒好,咱们大丰屯也来了一位坐堂大夫,拿手的还不止诊脉开药,连针灸、正骨、外伤缝合都难不倒,这可要轮到咱们被人羡慕了,老周家媳妇啊,疼归疼,你也得庆幸呢。」 老周家媳妇吸吸鼻子,小声嗫嚅。「我这、这不是来了吗?」 确实是个怕疼的。李明沁自觉手仅搁在对方患处,力都未施,患者便抱柱直抖。 她笑着将对方那条伤腿抬到自个儿铺着蓝巾的膝腿上,来个快刀斩乱麻,「啪啪啪——」连续三下正骨兼顺筋,待老周家媳妇反应过来扯开嗓子呼痛,诊疗已结束。 「好了,不痛了。」她对着那眼角挂泪、呼痛呼到一半陡止的中年妇人温婉笑。「等会儿在患处裹上去淤活血的药膏,好好休息一日,切勿久站,明儿个应该就能顺利行走,三日后当能完全复原。」 老周家媳妇下意识转动那扭伤的脚脖子,发现当真不痛了,双臂终于松开那根床柱。 她冲着李明沁连连点头,笑到泪水全挤出眼眶。「好、好,咱知道了,要休息一日,好好休息,不站不站,咱拄着楞子回去就坐着、卧着,要忙活也只靠双手忙活。」 李明沁颔首微笑。 她曾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真心笑。 但来到西关边陲,落脚在一处纯朴无华的屯堡里,日子过得简单清苦,她却从这一份苦中尝出淡淡的甜,那样的甜味来自于内心沉静。 她活着,不仅是单单活着,当初在清泉谷学得的技艺有了发挥机会。 西关边陲缺诊脉看病的大夫,缺专治跌打损伤、正骨理筋的师父,也缺能种植药材、炮制药材的药师,她在清泉谷学得那样杂,没想到一人能抵三人,这时候全派上用场。每每帮助到在地屯民们,见他们欣喜模样,压得她脊梁骨几乎挺不住的那股愧疚彷佛有了减轻的可能,至少,不再时不时感到窒息。 因她一个错误决定害死那么多人,如今寻到一点弥补之法,她尽一切可能去做,两个被她训练成小助手的婢子总叨念着要她歇会儿、再歇会儿,她却是难以歇息的,她要再多做一些,一直一直去做,如此方能赎罪。 第四章 梦渡今生念(2) 此际夜深人静寂,老仆睡了,两婢子也睡了,马睡了,捡回来养的两条大狗也睡了,身为三合小院坐堂大夫的李明沁独独未眠。 她的小厢房紧连着用来帮人看病诊治的厅堂,房中犹留一抹微弱烛火,已然洗漱过的她借着那弱弱的光,将矮几上那几盘新制成并晾干了的药丸分门别类收拾好,这才吹熄了烛火,脱靴上炕。 寒冬深夜,窗板与厚实的窗帘子全放落,月光渗不进的房中黑漆漆,但她熟知那东西摆在哪儿,手往炕头一探便抚到那个骨灰醰子,白玉温润,她在一室惯暗中温柔抚着。 「嗯……今儿个大丰屯也有趣事发生呢,王爷想听妾身说吗?」虽是玩笑般询问,她也知等不到回覆,略顿了顿便自顾着往底下说,把白日上门求诊的屯民们发生的有趣事,一一道明—— 「……今日从早到晚共来了四十二名患者,有些还是从别的屯堡赶来的,另有几位是前来复诊拿药,我都仔细诊治了。」忽地耸肩一笑,像是挺不好意思。「说老实话,我这诊脉正骨的手艺学得其实不精,在清泉谷根本排不上号,说不定连给谷主她老人家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但来到西关这儿,才发现原来自个儿还算有些用处,没对不起清泉谷……」 她合着双眸,嘴角轻翘。 「在这儿很好,大伙儿待我都好,来治病拿药的有银钱给银钱,没银钱的给个青菜萝卜、粟米果物那也很好,我爱吃……」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低声又道:「还有一名患者是好厉害的猎户,我把他突发的眼疾治癒后,他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小院扔野味,那些野雉、野兔都让滕伯一手包揽处理了,若非如此,我和瑞春、碧穗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对了,提到滕伯,他可跟我说了好些你当年在西关的事呢……原来滕伯的独子和孙子都曾是西关军,然父子先后战死,滕伯的孙子跟王爷当年还是同袍,这位滕家大哥在战场上身受重伤,是王爷硬把人从屍山血海中拖出来、带回来,才让亲人得以见最后一面。」 低幽幽的叹息荡在幽暗里,唇嚅着,声音那样轻—— 「你宁可要那样的死法吧?御敌护民,抛头颅、洒热血,而非死在夺嫡的阴谋诡计中、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自然等不到回应,半张脸埋进软枕里蹭了蹭,把眼角的潮湿蹭掉。 好冷。 她好不容易才摆脱的寒症来到西关后似有再起之势,而她并非不知调理之法,每天需按谷主前辈曾教授的功法调息养气,也需药膳温补,但她懒了,不想理会。 侧卧炕上,她蜷缩身子,套着厚布棉袜的双足本能地相互摩擦,意识到这个举动,她先是笑了,笑着笑着却渗出哭声,她再次将脸埋进软枕被褥里。 第 11 页 再不会有谁会把她冰凉凉的双足握在粗糙温暖的掌心中摩拿,为她生热。 是她自个儿造的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但她还要活着,活下去直到见到结局。 反覆抚着白玉骨灰罅子,此举令心头渐定,终于略有胭意,她迷迷糊糊睡去、睡去……咦?是谁? 有人摸了她的足! 是她睡昏头胡思乱想吗? 但那感觉很真,虽仅仅一瞬间,她真觉双足被握了一下。 「……谁?」疑问缠在唇齿间,软嚅而出,意识从浑沌中勉强挣脱,她回首看向炕子的另一头,神情不禁定住。 天未亮,尽目的底色仍一片漆黑,她却能瞧见坐在那儿的身影,离她仅一臂之距,那么熟悉的男性身影。 他整身躯体镶着极淡的光点,面庞轮廓亦是。 他侧颜对着她,像不愿看她,微敛的眉目显得清冷,抿起的嘴角似带漠然,即便如此,李明沁却是欢喜的。 她小心翼翼拥被坐起,眼睛根本舍不得眨,轻声道:「终于……王爷肯让阿沁梦一回了。」 她压抑住想哭的心绪,扬起笑,痴痴望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很气我、恼我、恨我,我确实做错了,不该轻信自家人,不该欺瞒你,你再等等我,我会去寻你的……封劲野,你还愿意等我吗?」 沉静端坐的男人缓缓朝她转过头。 他看向她了,但李明沁还是读不出他的表情变化,冷漠依旧,好似她的任何决定,与他再也无关。 她突如其来感到一阵心慌,禁不住朝他伸手。「封劲野!」指尖才触及到他,整个形体骤然消失,光点尽散。 不见了…… 不见了…… 是梦?非梦? 分不清了…… 李明沁只觉心如刀割一般,记起他命丧刀下的那一瞬。 四周的黑暗霎时变得无边无际却波涛汹涌,沉寂再不是平静,而像白骨沉棺中绽出一朵无言花,花香蚀心销魂,光凭那气味儿能把人怦然鲜红的一颗心生生挖出、生生碾碎。 心中的痛压制不住,她双手按着胸口倒在被褥上,瑟缩着,颤抖着,流着泪,张着嘴,无声呼痛。 边城屯堡虽远离帝都朝堂,各类消息的传递却甚是迅捷,尤其关于战乱之闻,屯民们关心的不仅是西关一处,沿着边界往南向北,一个个屯堡结成一条有力的传递路径,加上南来北往的走商骤队带来消息,虽居边陲,亦能知天下事。 这个冬天还没过完,已有消息传来,汉章王领北境军围攻帝都,打着「勤王救驾」的名号欲迎被软禁宫中的前太子为帝,并声讨夺嫡篡位的康祯帝盛琮熙。 北境汉章王一起兵,各封地的诸侯们蠢蠢欲动,但押宝得押对,就瞧着驻京的虎骁军与北境军这一战鹿死谁手。 帝都大乱,北蛮子选在此时南下,且攻势一波还有一波,已非扰边如此简单,而是有强攻取道的野心。 帝都未拿下,汉章王不愿率军回防,担心若这么一走,前头费的劲儿全打水漂,要便宜了其他诸侯,然,被分走大半兵力的北境军渐渐敌不住北蛮大军接连压境,西关军不得不出兵支援。 屯民们不由得感慨,西关这会儿还能分得出手去援助北境军,说来说去还得感谢当了昭阳王的那位封大将军。 是他在两年多前领着西关军大败硕纥国兵马,不仅斩杀了硕纥大王,还俘虏硕纥国少主,这才让西关一带得以休养生息。 但现下这位战功赫赫的昭阳王不在了,随他入帝都、隶属于他的西关军旧部也听闻遭朝堂上的人下毒手,残军最后是避回西关一带,但为数已不多,而通透知情的边城百姓没有瞧不出的,如今的西关军早非昔比,光论气势较以往就弱上不止一点、两点。 北蛮这一波攻势,北境军联合西关军尽管勉强挡住,但毕竟国不可一日无主。 大盛内乱未见止势,各方人马谁都不服谁,边陲御敌失去后方朝堂的援助,民心不稳,国势如急湍溃堤,即便两年多前才吞下前所未有的败仗的硕纥国,新大王乖了这两年,也想趁着盛朝病、要盛朝的命。 大盛这块香莳薛,试问谁不稀罕?那是任谁都想来蹭点儿甜头啊! 当一向岁月静好的大丰屯也乱起时,李明沁的心很平静。 她想,时候是到了,在春天到访的此际。 前些天就有消息传来,说汉章王受左相胡泽所助,终于攻入帝都直取皇城,且一进帝都便锁定隆山李氏出手,谁都可以放过,唯隆山李氏不能姑息。 李明沁心知滕伯犹与封劲野的旧部有所联系,亦知滕伯知晓她,明白她余生等的就是坐看朝堂变化,看隆山李氏在这一场夺嫡中的结局。 在京的隆山李氏的结局是滕伯亲口告知她的—— 她那身为京畿九门大司统的二伯父李惠彦在汉章王攻城时被乱刀砍死。 身为当朝右相的大伯父李献楠银铛入狱,之后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靶子在西市遭腰斩酷刑。 至于她爹亲,在帝都大乱之际一直在凤阁,与几名同僚死死守着盛朝最大的藏书阁,汉章王攻入帝都后倒未为难凤阁这一批「纯文臣」。 李氏女眷们全圈禁在右相府,往后将如何还难说,但金枝玉叶的长房嫡女李宁嫣命运已定,盛琮熙被诛杀在朝堂大殿上,李宁嫣则沦为汉章王的玩物,遭凌辱后最后撞柱而亡。 你我皆是百年大族隆山李氏的女儿,待得那一日到来,别忘咱们李氏女该为家门所做的。 姊姊今日之言,阿沁俱信了,相府、临安王府与我昭阳王府如今有这口头之约,待得那一日到来,有违诺言者,人神共愤,天地同诛。 忆及当日与李宁嫣的一段对话,伫立在西关边界城墙上的李明沁不禁微笑。 「人神共愤,天地同诛……封劲野,我想等的,都等来了。」她再次收拢双袖,抱紧怀中的白玉骨灰罐,沉静看着列队在不远处正准备攻城的硕纥军。 城头上无数士兵奔来跑去地备战,吆喝声不绝于耳,形势无比紧张,根本没人有空去理会她这个溜上城头来不怕死的小老百姓。 西关军一半以上的兵力被挪去驰援北境,今日能不能挡下敌军攻城实不好说,但即使能挡下,国中内乱未止,边陲将士们得不到后援,这道边城防线迟早会被攻破,不在今日,也会是明日、后日…… 几处屯堡的百姓们已随屯长安排陆续撤往后方安全之地。 李明沁让两个婢子收拾好包袱先走,随大丰屯屯民一块儿撤退,她笑说尚有一件要事须处理,等办好了就会追上她们俩。 滕伯望着她怀里的骨灰锣沉默不语,两丫鬟却是不依,直嚷着要跟她一起把事办妥,让她不得不端出主子的气势下命令,逼得她们俩只得听话照做。 她要办的事,唯她一人能做,因为这是她造的孽,该是时候偿还。 风声飒飒,扬起她的素衫黑发,她笑笑轻语—— 「我把手边值钱的事物分成两份嫁妆,给了瑞春和碧穗,她们俩都十七、八岁了,早被大丰屯的儿郎惦记上,我瞧着,两丫头也各自有喜欢的人,还真以为我不知情呢。」眸光远放,指尖在纬身上拿抚,敌军方阵正在变化,不断逼近。 「封劲野……」她唤声悠然,眉目平静。「这儿是你的旧地、你的家乡,这儿有你的故人,有你想守护的一切……」彷佛词穷,突然间顿住,少顷才徐徐一笑。「我来祭旗。」 希望西关军的战旗不倒,战灵不败。 希望世上真有奇蹟发生,将士们守城退敌,让百姓免受战乱蹂蹒,让那些被她放在心上的人皆有依归,享平安顺遂。 「嘿!小娘子干啥呀——」 听到后头一名士兵高声大呼时,李明沁已从陡直高耸的西关城城头一跃而下。 滋味是痛苦、是残忍,却也那样美好。 希望天地有灵、天地有情,能允她以鲜血为祭,消了此业。 希望……她的碎骨与血肉与他融在一起,散在这一片西关城脚下,化作沃土也好,变成风沙亦行,自此不分离。 第五章 他不识得你(1) 脑杓落地瞬间,耳中彷佛还能捕捉到头骨碎裂的声音,混着鲜血的泪渗出眼,青空不见了,高耸壁墙亦不见,剧痛来得快去得更疾,李明沁双睫垂落,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真真切切死去,死得透澈,离体的魂魄见到那具摔成怪异角度的躯壳,紧抱在怀的白玉骨灰罐碎得彻底,一锣子骨灰漫不进野大的风中,而是被大量漫出的鲜血挽留了一地。 未料,死去的她还能再度张开眼睛。 醒来,不仅仅是醒来而已。 原来这世上真有奇迹。她发现自己重生了,重生在建荣三十六年,春。 建荣这个年号共三十七年,帝崩于夏末秋初,所以她重生在建荣帝驾崩的一年多前。 第 12 页 更教她惊愣的是——早该成亲的她竟仍是未婚之身! 按上一世的走法,她是在建荣三十五年深秋时分嫁进昭阳王府,但如今已建荣三十六年,她重生醒来,人却还在清泉谷中。 那一日睁开眼睛,谷主前辈就隔着方桌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围棋,见她迷迷糊糊撑起上身坐起,谷主前辈笑叹—— 「怎地下盘棋都能下到睡着?老身的棋路有这么闷吗?」 她讷讷不得言,当真惊呆,都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地挤出声音,不敢置信般自言自语。 谷主前辈像也觉察到什么,先是挑眉愣了愣,随即平静颔首。 「嗯……阿沁是问为何会这般?为何回到这里?为何……没死?原来你已死过那一回。」老人家将手中把玩的棋子放回棋钵内,笑笑道:「因果难言啊,何须质疑迷惘?你此际就是这般,就是在这里,就是……活着了。能活着,岂有不好?」 活着,很好。 这是老天爷赏的恩惠,她重生了,虽然距离建荣帝驾崩以及大盛朝内忧外患的动荡仅余一年多的时间,她仍有机会扭转许多人的命运,拨乱反正。 隐约觉得谷主前辈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天机有所洞悉,然天机不好泄露,谷主前辈原就是世外高人,老人家没想多说,她也就没再追问,总之她因缘际会得了此重生机会,岂能不好好把握? 于是很快便拜别谷主前辈,出清泉谷,策马回帝都。 然而回到帝都这些天,她明查暗访得知不少事,亦确认了不少事,内心疑云却不减反增。 她最关心在意的人自然是封劲野。 这时候的他确实已封异姓王,一样被御赐了一座昭阳王府,但建荣帝未曾赐婚封劲野,他亦未主动求娶谁,如今的昭阳王府中没有主母王妃。 她潜进茶馆听人说书,说的正是「西关军大败硕纥虎狼,老番王人头落地,小番王束手就擒」的段子,按说书人所讲,段子的内容与她上一世所知的颇有差异,简直把封劲野当成半仙,处处制敌机先。 似乎硕纥虎狼军一开始就连连吃疡,如何都施展不开。 敌方明明有着十万大军,尚未迎来最终决战,竟已被西关军接连几回的诱敌巧计摧枯拉朽地耗掉大半人马。 她后来去查朝廷每月公告并送往各地的邸报,上头简略记载西关大捷之事,结果证实了,说书人的段子写得不算夸张,封劲野确实赢得漂亮,比之上一世艰苦麋战,这一次西关军的伤亡人数相比之下少得教朝野震惊。 上一世建荣帝就肯乾纲独断、圣心独裁地册封封劲野为异姓王,这一世当然更加毫无悬念,说封王就封王,虽无赐婚一事,却把距京畿最近的虎骁大营交给他一并管着,与随他进帝都的一万西关军一起操练。 虎骁营三万兵马在上一世与他分庭抗礼,如今却被他掌握在手,李明沁得知的同时都不知自个儿脸上是何表情。 还有一桩意外之事更令她愕然—— 此次回到帝都,才知身为京畿九门大司统的二伯父竟在前些时候摔断双腿,说是在京畿九门司的马厩里出了事。 当时李惠彦与一干手下才翻身上马,十数匹骏马突然惊狂乍起,在马藏内横冲直撞,使得还圈在马槽内的其他马匹亦随之躁动大乱。 李惠彦在马匹冲撞中摔落,腿骨当场遭马蹄踩碎,若非一名手下飞扑过去抱着他及时滚离,他整个人真要当场被踩成肉泥。 李明沁这一次回右相府,家里人见她突然回来,还以为她是听闻了消息专程回来探望自家二伯父,毕竟是生死大关,她理当出谷回来探望长辈,而有了这绝佳借口,她干脆将错就错。 至于李惠彦那一双腿,骨头碎得根本没可能接续上,唯一的办法只能截肢。 出了这样的祸事,相府中气氛并不好,也不可能好。 隆山李氏这一代长房,大老爷李献楠官拜右相,可说是文官之首,二老爷李惠彦统领京畿九门军务,与皇城禁卫军、三法司衙门甚至是京郊外的虎骁营驻军互有联系,如此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在大盛朝堂上方能稳居不败之地。 但如今李惠彦算是废了,差事没了,权位也没了,顶多得了建荣帝一道宽慰嘉勉的圣旨,还有就是宫中赏下的一堆圣药补品,如此而已。 隆山李氏这个「巨人」就像无端端被砍断一脚。 当真无端端的,因为到现下还査不出当日马匹为何集体发狂,亦无法确定是否纯属意外,还是真有人故意为之。 将帅之棋骤然被废,能接替撑持的棋子还不够火候,眼见着苦心经营的局面要付诸流水,满右相府为着二老爷李惠彦的遭祸陷入愁云惨雾中,李明沁在惊愕之余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的想法很简单,至少这一世,封劲野不会再死于二伯父刀下,那几乎是剜出她心脏的可怕一幕,令她痛彻心扉的一幕,这一世不会再发生。 再者,隆山李氏在此刻失去对京畿兵力的掌控并非坏事,无兵无权便翻不了天,能从此安分过活便不会引祸。 想起上一世惨遭屠戮的昭阳王府,以及汉章王攻入帝都后被圈禁在右相府中等待发落的李氏女眷们,光想起这些,李明沁对自家二伯父此刻的惨状便同情不起来。 当然她表面上仍可装着,也能装出满满真挚去关怀二伯母和妹妹们,只是望着那一脸生无可恋、卧榻不动的二伯父,她内心却是连连冷笑。 面对亲人,即使是至亲之人,她已变得恶毒,试问,经历过遭亲人那样的背叛欺骗,心又岂能不变? 更令她心坚如铁的是,本以为府中众人目前最担心的该是李惠彦的伤势复原状况以及其心绪状态,未承想他们把脑筋动到她头上。 如今她是未嫁之身,虽已是大龄二十四,模样倒算得上好,加上她亦是正经的隆山李氏女,如此要谈到一桩好姻缘并非难事。 而所谓的「好姻缘」不是她觉得好,是必须有利于隆山李氏,能为家族带来强而有力的好处,那才是好。 新任的京畿九门大司统陆兆东年三十六,曾娶亲,后纳两名妾室,育有一嫡女与两个庶子,后正妻因病亡故,至今尚未娶填房,李献楠便寻思要把她这个大龄侄女嫁给姓陆的为妻,这两日柳氏几回寻她说话聊事、旁敲侧击地探她心意。 试问,能有什么心意? 她李明沁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氏长辈想拿她联姻,欲借此稳住帝都兵力的掌控罢了,还装模作样想问她心意,可笑至极! 然,她已非上一世任凭摆布且安然认命的李氏女,家族的荣光、氏族的繁华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她心中所重的,是那个被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还有那些无辜遭祸、因她一念之差丧失性命的人。 面对这一场挟逼迫意味的劝婚,她其实可以逃得远远,回清泉谷也好,去西关独自过活也非难事,又或者浪迹天涯……有过上一世的磨难和经历,她心灵柔中带刚,不会再妄自菲薄。 如今的她去到哪里都能安然活下去,但远离帝都、远离隆山李氏之前,她需得确认封劲野能好好活着。 他要好好的,朝堂才不会乱,大盛朝堂不乱,没有内斗,才能使外族有所忌惮,如此才能保百姓太平。 今儿个午时刚过,她为了躲开柳氏的「闲聊午茶会」,不得不以清泉谷捎来消息、有事相托的借口溜出门避祸,独自一个在大街上漫无目的晃悠。 此际她边走着,脑中一幕幕若走马灯,无数念头涌上。 这一次出清泉谷回到右相府,府中调了两名贴身伺候的丫头过来,果然还是瑞春和碧穗。 她连两丫头的事也不得不仔细思虑,暗忖着,若瑞春和碧穗的姻缘如同上一世那样,得在西关才能遇到有缘人,那这一世等到她再次离开帝都,是否还要将她俩带走?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尽管重活一世,她依旧沉吟琢磨。 前方不远处的街心忽起骚动! 她顿住脚步,扬睫看去,就见一庞然大物似一道黑旋风般狂袭过来,将大街两旁的摊头扫了个乱七八糟,行人慌急闪避,惊呼和诅咒声不绝于耳。 那是匹毛色黑亮的骏马,也不知如何惊着了,竟在热闹大街上横冲直撞! 「小心!」李明沁正要退避,眼角余光忽见一名六、七岁模样的小姑娘手持紮花风车,被惊着似愣杵在街心。 李明沁反身扑上,抱住孩子顺势滚地打了两圈,同时间她听到马匹高亢的嘶鸣声,刺得人耳鼓发痛,随即头顶上一阵疾劲风势扫过。 她抬头回望,那作乱的巨兽就停在跟前,前脚巨蹄离她仅一步之距,刚刚头顶上那一阵劲风想来是骏马高扬的双蹄朝她落下所带动。 第 13 页 千钧一发间,有人跃上马背,此匹巨兽无鞍无辔,来者犹若天降神兵,竟徒手揪着马鬃生生将这发狂的畜生控制住。 马匹虽被控下,四蹄仍不安分地在原处跺踏,大马头亦不安地轻甩,鼻息粗嗄不已。 她望着马背上那人,背着光的身影高大魁梧,头发随意紮成一大把,鬓角微卷着几缕……尚未看仔细对方的五官模样,她鼻中发酸,喉头绷起,早把这再熟悉不过的人认出。 封劲野,她家大王……噢,不,这一世他不是她家的,他……他…… 等等!惊马? 见他当街露这么一手,有什么迅速从她脑海中掠过,是他曾经同她提及的。 李明沁脸色一变再变,思绪在短短瞬间辗转回绕,灵光乍现—— 他确实说过关于「惊马」一事。 那时他将她搂在怀里,面前摆着的是常置在昭阳王府大厅里的那组巨大沙盘,他正在跟她讲述一场历史上记载的战役,边利用沙盘演练,令她边听边看、轻易能懂,然后还提到兵不厌诈等等策略,话题就连到「惊马」。 他说自己还是个小兵时,曾凭借一股孤勇单独潜进敌方阵营。 当时他谁也不对盘,就挑几座马廐里的战马下刀子,潜伏一整夜,暗暗使了手脚,隔日,那些马匹便发起狂性。 记得他还笑问她,兽类感知灵敏,一匹作狂的马能「带坏」一整群,那几大群发狂的马最后能「带坏」多少匹同类? 答案是,整个敌营的战马。 「这是本王的养马师父传授给我的绝技,当初想拜师学这一门功夫,不仅费尽本王九牛二虎之力,还把每月微薄的军饷全贡献出去、就为了买酒讨师父欢心……阿沁知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师父也是连拜好多个,年岁小小什么都想学,再难的都愿学,我这位养马师父贪杯,我就投其所好,可惜养马师父当时年岁已高,若能活到现下,本王天天供他老人家琼浆玉酿,任他喝个痛快。」 说这话时,他收拢臂膀将她拥紧,下颚蹭着她的额际,让她嫌首微抬就能觑见他眉目间有着得意之色,有着缅怀之情,有着因怀念过往的什么才流露出的淡暖笑容。 他「惊马」、「驯马」之技有多强,上一世的她未曾亲眼见识,但今日她是当街狠狠体会了一把,然后……思绪就暴动了! 她想到二伯父因惊马意外弄断双腿,那是记忆中不曾发生之事,重生的这一世却活生生上演。 是那雷同的论调,一匹疯马能疯掉一群马,那一群疯马能疯掉多少马? 当时京畿九门司的大马严内,一染十、十染数十,最终所有马匹全躁动疯魔,这……可是他的手笔? 如若是他,他对李惠彦下手,那总得有个下手的理由,加上他在西关对上硕纥虎狼大军的战略应对,上一世他赢得艰辛无比,这一世的他赢得如此漂亮,保全无数兵力以及边关百姓的身家性命。 第五章 他不识得你(2) 此际她一颗心抖得快要震破胸房,脑子里仅有一个念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跟她是一样的,前世已死,今世重生? 他重生而来,故能提早布局战事,深知如何趋吉避凶,防范于未然,是敌是友他目标明确,一击中的。 会是这样吗?如她所想的这般? 那他、他仍然记得她,没忘记他俩的夫妻情缘,是吗? 李明沁脑海中百转千回,一时间忘记怀里还护着一个女娃儿,忘记人就在街心上,忘记周遭所有人。 她瞬也不瞬仰望马背上的男人,烈马终于被驯服,随角度改变,温煦春光从斜里洒落他半身,她终能清楚看到那张刚毅面庞,对上他的目光。 他居高临下扫视,似在确认仆倒在地的她有无紧要,与她四目相交后便淡淡挪开。 被她护着的孩子直到这时候才晓得要放声大哭,瞬间把望着男人出神的她拽回。 周遭的人声渐入耳中,有两位善心大娘过来欲要扶她起身,孩子的娘亲此际亦寻将过来,知道适才之凶险,不禁对她连声致谢,频频作礼。 将孩子交还,李明沁这一头已无事,大街上也再次活络起来,她回首追寻封劲野的身影,见他犹坐在马背上与刚刚赶来的一小队人马说话。 她识得那些人的官服,是司马监的监丞和几个差役,那位监丞大人顶着张红脸急匆匆下马,朝封劲野圈臂行礼,急声解释。 李明沁没有刻意靠近,加之围在一旁的百姓们朝那匹异常高大的烈马指指点点,令她无法一字一句听清楚监丞大人说话,但大致上的意思是明白的。 原来是执掌北境的汉章王送来十余匹骏马,司马监这儿刚要造册列表好送进宫中呈给皇帝御览,其中一匹野性难驯竟跨栏脱出,众人遂一路架栏围捕,未料烈马左突右冲之际会朝帝都最繁华的大街奔来。 沿街遭损坏的摊商货物,监丞大人当着昭阳王与百姓们的面前应诺定然赔偿,他满头大汗,谢过又谢,总归未闹出人命实属万幸。 「本王刚好路过,顺势出手,幸百姓未伤,骏马未伤,只是这匹马刚控下不久,尚未完全驯化,还是由本王直接骑回贵监再交还造册较为稳妥,监丞大人以为如何?」封劲野单掌抚着马颈,沉静问。 听闻这话,监丞大人感动到快要痛哭流涕,拱手再拱手,折腰再折腰。「还是王爷想得周全,能得王爷出力相助,下官求之不得啊!」 封劲野微一颔首,随即招呼也没打,徒手揪着马鬃俐落地一个调转马头,健腿骤踢,「驾!」地一声,策马小跑穿过街心,把司马监一干人全落到后头,搞得监丞大人又是一通忙乱,赶紧翻身上马边吆喝着部属们追上。 闹腾的人跟马都远去了,帝都大街再次恢复人来人往、叫卖着招搅生意的日常风景,满眼望去熙熙攘攘,春光彷佛在所有人的发上、面上、衣衫上全镀上一层浅金,万般不真实,如同李明沁此刻心境。 他不识得她了。 她怀抱着满腔紧张的、希冀的,以及许多无明的情绪,以为封劲野真如她一般在这一世重生了,以为彼此曾有的情缘未绝,从前生绵延到今世,以为……以为…… 她有太多的以为,都在他那一望的眼神中化作泡影。 他俯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平静淡漠,似古井无波,眉峰眼角不兴丝毫纹路。 若有情,他看向她的眼神必不会那般无动于衷。 如有恨,他凝注在她身上的目光、朝她展露的神态也必不会那般淡然寻常。 他看她的样子,就像在看这满大街的任何一个百姓,许是她是姑娘家,男女大防在前,所以随意扫个一眼便不再关注。 那是与她无情亦无仇的一道眼神、一张面庞,那让她霎时间想哭也想笑。 他不识得你了,李明沁,你到底盼着什么? 盼他犹记得与你的夫妻情缘,忘却对你的深仇与痛悔吗? 与你结为连理,他定然是悔恨万分的,瞧你上一世将他害得多惨? 真的害惨了他!如今竟还盼着他能记情忘仇地来到你面前,你可真不要脸!太太太不要脸! 「哎呀呀,姑娘是摔得太疼了是吧?瞧,都掉金豆子啦。」 适才好心过来扶她起身的一位大娘还没离开,被人家这么一说,李明沁才发现脸上温烫温烫的,正挂着泪。 她倏地回神,忙抓袖子拭净颊面,赶紧摆摆手。「没事儿的,谢谢这位大娘,我很……」 「小姐!小姐!终于找到您了!」喘喘喘。 「小姐啊——」同样很喘,还涨红小脸蛋。 追出来满大街寻找主子寻得气喘吁吁的瑞春和碧穗,两婢子边嚷着边穿越人潮往这一头跑来,张着嘴原有一堆话要吐露,待拉近距离看清李明沁的模样不由得一惊—— 「小姐这是……这是怎么啦?衣裙都弄脏了呀!」 「衣裙弄脏就弄脏,算啥子事?瞧,小姐手都流血啦!」 瑞春丫头简直火眼金睛,立时留意到李明沁的袖底沾着几点鲜红。 李明沁的手遂被婢子们一把抓过去查看,结果伤在掌根处,没等她开口解释,好心大娘已替她代劳,把刚才「烈马疯狂奔大街、姑娘飞身救孩子」的场景叙述得既简洁明了又惊心动魄,吓得两婢子直拍胸脯,猛念佛号。 欸…… 再次谢过好心大娘,李明沁举步就走,脸色吓得有些惨白的两婢子连忙跟上。 「小姐您的手……若觉召太医院的御医过府医治太劳师动众,那咱们回府前先去附近的医馆一趟,可好?」虽用干净巾子暂时包裹,瑞春仍担心。 「真没事。」李明沁再次强调,笑道:「不就掌根蹭破皮罢了,瞧,血都止了,哪需要上医馆?这点小伤我自个儿能处理,你俩可别小瞧我。」 忽而忆及上一世她们一主二仆在西关大丰屯行医的日子。 第 14 页 两丫头后来都成了她的得力助手,那些日子她内心既苦又甜,滋味延续到这一世的这一刻竟也未变,尤其在与封劲野「重逢」之后,甜亦甘甜,苦更涩然,都不知最终是甘是苦了。 「哪里敢小瞧小姐嘛。」碧穗急声委屈。「小姐可是金枝玉叶呢,破点皮那都是天大的事,小姐啊,往后您出府上街什么的,得记得带上奴婢啊,咱和瑞春真的很好用,您、您别不用,像今儿个马蹄下救人的活儿,婢子再不济也能帮忙一二。」 李明沁心底轻叹,两婢子被分配到她这儿来,从此算是她的人,她若搁着不用,两丫头确实会不安。 「好!用,当然要用!」她笑着保证,想了想问:「要是哪天本小姐帝都住腻了,心一横,浪迹天涯去餐风露宿,你俩也跟吗?」略顿,慢声再道:「慢慢想,想好再来答我,不急。」 两丫头先互望了一眼,再同时转正目光,对主子毅然点头。 「想好了,小姐去哪儿,瑞春都跟。」 「想好了,小姐带瑞春去那儿,碧穗都跟。」 闻言,李明沁望着她俩也毅然点头,唇角笑意加深。「好。」 不管将来如何,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她无须再纠结两婢子的去处,到底归她管了。她俩不负她,她也绝对不负这主仆恩义,管她俩到底。 此时两婢子一左一右随在主子身侧缓步而行,瑞春不知主子的心思变化,她自有自个儿操心的点儿,忍了片刻终试探问:「那个……嗯……小姐眼底略红,适才像是哭过,不是因为手太疼吗?」 李明沁脚步未歇,抿唇笑笑。「手也没多疼,哪里能疼到哭?」四两拨千斤。碧穗眸子一亮,道:「那小姐肯定是被惊着了!」小脸气愤微鼓。「听那位大娘说,那匹疯马都冲到小姐跟前,马蹄都高高扬起,险些就要砸到小姐的脑门了,要换作是咱一定当场吓昏过去,小姐那是后怕得紧,越想越害怕呀,真被惊着,才会不自觉流眼泪,是吧?」 李明沁轻应一声,想哭想笑又哭笑不得,这股苦甜难分的滋味沉淀于心。 「是啊,想来是被惊着了。」她嗓声幽然地承认,却明白惊得她流泪的不是那匹烈马,而是马背上的男人。 重生后一直想见他一面。 如今见着了,才陡然意识到,再见他,她有何话要说?又有何话能说? 他视她为陌路,无情无仇,无喜无悲,无爱更无恨,她蓦地明白过来,原来这样才是最好最好的局面。 再不要与她有所牵扯,他不识得她,她也不要再接近他。能为他做的事少之又少,若要护他周全,就该远远避开他,远远,守着。 守着,就好。 直到他确然无虞,到得那时,她自可远去。 「小姐受惊吓,那、那咱们还是去医馆让大夫瞧瞧,开帖宁神清心的药喝喝吧?」瑞春依旧爱操心,话一出,碧穗跟着点头如捣蒜。 李明沁笑着轻揪两丫头的细发无,佯装生气道—— 「嘿,又小瞧本小姐的能耐了是不!宁神清心的药帖子本小姐难道不会开吗?等会儿回府我开个十帖、八帖,你俩刚刚也吓得不轻嘛,又拍胸脯又念佛号的,今晚一人至少三碗,把药都给我喝了,包你俩心清神宁一觉到天明。」 「三、三碗?是三碗吗?」颤抖抖地比出三根指儿。 「……小姐,这是喝药还是喝酒啊?」 小姐禁不住仰首哈哈笑,婢子俩则可怜兮兮连声哀号。 一主二婢引得行人挑眼侧目,入眼的是一幅小姐朗笑中揉进娇俏、婢子们可怜兼可爱的画面,更引得帝都百姓们好奇,这是谁家待字闺中的姑娘? 第六章 亦重生归来(1) 时序来到初秋。 帝都的夏倒不难熬,大小湖畔边薰风习习,拂柳荡花,到得七月七花灯节,城中富贵人家多会包下一整条街来悬挂订制的各式花灯,除了自家赏玩外亦供给百姓们游逛。 富贵人家此举多少带点显摆意味,免不了互相攀比,因此每年七月七花灯节,整座帝都城几乎淹没在五光十色、七彩缤纷的灯饰中。 夜晚降临更有戏,湖畔边全是放灯许愿的人们,湖心间少不了伴着丝竹声与歌声夜游的画舫,将七夕之夜渲染出一片迷人风采。 李明沁原本被瑞春和碧穗说动了,今晚会带着她俩一块儿到湖边放灯,结果去不成,全因一场突如其来的七夕乞巧宴。 乞巧宴的主办来自临安王府,白日时候才将请帖送来,是李宁嫣以临安王妃的身分发出的帖子,邀请右相府尚未出阁的族中小姐们过府聚会。 等到了临安王府,李明沁才知受邀前来与会的不仅是右相府未出阁的李氏女,还有几位王公大臣、高门大户家的小姐。 盛朝的七夕乞巧宴,那是单纯属于女儿家的宴会,按理不该有男宾。 临安王府的这一场乞巧宴确实只有女贵客们,但李宁嫣笑谈间却透露了,今晚也邀了几位男宾上门,还说那是临安王自个儿的场子,男宾女客分两边各自玩各自的,互不拘束。 李明沁今晚过府作客,没让瑞春或碧穗跟在身边服侍,而是放了两婢子出门赏灯放灯。 一来是两丫头老早盼着七夕夜出门玩,她这个当主子的实不想见她俩愿望落空。 二来是仅套了一辆马车,与她一样受邀的两个妹妹各带两名丫鬟贴身伺候,右相府距离临安王府颇远,要丫鬟们一路用走的怕要体力不支,因此一辆马车坐进她们七个大小姑娘当真挺满了,她家两个婢子就别再来凑热闹。 她想,真有什么事需要帮手,跟妹妹们借一下婢子使唤应是无伤大雅,再者临安王府内也有一堆丫鬟可供驱使,诸事无妨。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被设计了。 乞巧宴至一半,她起身去了一趟净房。 临安王府给贵客们用的净房布置得甚是贴心,更无半点异味,还设有一座大铜镜供女子理容整装。 净过手后,她并未即刻离开,重生后的她心思变重,就望着铜镜中的人儿,想着今晚这场宴席纯粹是女儿家乞巧聚首,抑或别有用意? 又想着,今晚临安王那儿招来的男宾客们都是什么来头? 是否都是他暗结的党羽? 她又能否顺着李宁嫣这一条藤去摸对方的底? 待调整好心绪走出净房,就见一名小婢提着亮晃晃的灯笼、低眉顺眼恭敬地候在外边,说是奉临安王妃之命特来为她带路。 「王妃有些体己话欲与小姐说,已在镜湖小楼那儿相候,请小姐随婢子前去。」 她虽有心提防,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二话不说便跟着那名小婢走。 镜湖小楼顾名思义就是建在人工造景湖畔的一座精巧阁楼,上下两层皆有四方回廊,小婢将她领到二楼雕花门前便又恭敬候在一边。 李明沁伸手推开门,一脚跨进。 甫踏入就觉有异,但那婢子突然狠狠从她身后推了一把,她往前踉跄好几步险些跌倒,回首时房门已被关上,外头随即清楚地响起落锁声音。 包围过来的是好浓的香气,才几个呼吸吐纳,头顿觉沉重,灼息阵阵。 是……合欢香! 李明沁嗅过这种气味。 谷主前辈让每个入谷习术学艺的人皆嗅闻过,尤其是女儿家更得牢牢记住,学好如何自保,以防将来出谷在外行走时中了招。 她一连串对应的动作毫无迟疑,先从袖底翻出一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清凉感从喉间蔓延进到腹中,跟着再掏出另一小瓶,拔开塞子搁在鼻下轻晃,她调息再调息,吸入瓶中散出的薰烟,意识一下子恢复清明。 重生以来,她在自个儿院落里捣腾出不少玩意儿,果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幸亏她把这些防身之物全带齐了。 稳住自身后,她终于能看看到底身陷何种境地。 门确实被锁了,三道排窗全被封住,仅留开在最上方、扁扁长长的通气小窗。楼中对角各摆着一座枝架状的铜铸烛台,每座高高低低各点着七根烛火,令这偌大的地方不至于深陷黑暗但也不够明亮。 她仔细嗅闻,发现那些点燃的蜡烛并非用合欢香制成,于是她依着香气浓淡一路往里边寻去,穿过整幕的轻绸垂帘,再越过一座贵气的八面折屏,竟见屏风后的广榻上盘坐着一名高大汉子! 本能就想退出,但那身影是如此熟悉。 她略踉跄地顿了顿脚步,须臾间想通这一切安排,登时心头大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朝广榻那儿疾步靠近。 地上倒着一只被打翻的薰香炉,炉里的粉末尽数撒出,合欢香的气味犹浓。 李明沁心很急,眼眶湿烫。 她咬牙把想哭的心绪逼退,但一趋近便惊见他左上臂插着一把短匕,他右手就握在那把匕首上缓缓扭动。 胸中骤痛,泪一下没能忍住,垂了两行顺颊而下。 第 15 页 「王爷!昭阳王爷!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见他目光萎靡却未失神识,听她紧声急问,眼神还能精准地落在她脸上与她四目相接。她再次咬牙把眼泪狠狠忍回去,并从袖底又一次掏出小瓷瓶,这一次她倒出两颗药丸,抵到他唇边。 「王爷,不管你信或不信,今夜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没有任何不轨的意图,仅想从今夜这个局中全身而退,你我实属同一阵线,王爷若然信我,就将这药丸吃下,我保你半个时辰内能复清明,如何?」 她以为自个儿的嗓调够冷静,偏偏最后那两字「如何」有些颤音,她也意会到了,胸房陡促,眼底与鼻间俱是一热,偏偏还得在他面前咬牙撑持。 就在她暗暗着急得又要掉泪之时,封劲野终于掀开唇瓣,任她接连喂进两颗药丸。 「第一粒直接吞入腹内即可,这第二粒药丸得含在舌根下,让它慢慢化开。」她边喂药边提点,前后将两粒药丸喂入他唇间。 「王爷请抱元守一,专注在呼吸吐纳上,对,对,放开匕首,无须再扭转匕首用肉体疼痛来扯住意识,就是这样,对,放开啊,然后专心调息……」 在低声劝解的同时,她同样取出另一只小瓶,拔开软木塞子,将小瓶置在他鼻下轻轻晃动,引出瓶腹中的缕缕薰烟任他嗅闻。 他身上有浓浓醇香,那醇香的出处对李明沁而言不难猜,毕竟在清泉谷中多少钻研过,加之谷主前辈向来宝爱女儿家,关于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春药、媚丹、情丝散、合欢香等等之物,为防女孩子家中招被占便宜,谷主老人家可说费尽心血让她们学之又学、认过再认,都想把那些警惕刻进她们骨血里了。 所以她能辨出,封劲野体肤中散出的醇香实为酒香,不是寻常酒气,却是名曰「佳人笑」的沉露桂花酿。 清泉谷中的藏书阁有册记载,「佳人笑」——世间佳人浅酌笑,再添合欢喜相逢。他浑身散发「佳人笑」的醇香,今夜应是饮下不少。 他酒量很好,要想全然灌醉他颇有难度,坏就坏在他满身酒气又被诱进这一处弥漫合欢香的阁楼,两种春药混在一块儿就成了极强的催情物,试问,还想如何把持神识? 但她看懂他。 懂他为何对自己下狠手。 不小心着了道,总得力求补过,所以他在神识浑沌间拔出贴身匕首自伤,为的就是要维持那最后一点点清明。 见他面上潮红渐退,气息像也平稳许多,她收起薰烟小瓶,把几案上的茶水整壶提来直接浇淋在那堆撒落的合欢香粉末上,杜绝再度薰燃的可能。 之后她折回榻边查看封劲野左上臂的伤。 那把匕首刺得甚深,她不敢轻易去碰,仅能在匕首刺入的下端用巾子紮着,减少渗血。 男人仍闭目调整呼吸吐纳,宽额布着一层薄汗,成峦的眉间已疏开,显示状况大大转好。 她忍住想替他拭汗的冲动,转身离开屏风后回到前头。 少顷,当她听到动静回眸去看,封劲野终于清醒下榻也跟到前头来时,她人正站在临窗的半月桌上,脚尖踮得高高,两手攀着上头通气窗的窗桥。 他眼神有些怪,似对她此刻的举措感到意外。 李明沁脸容微红,也晓得自个儿爬桌攀窗的模样不怎么好看。 「王爷别误会,我知道上头通气窗太窄小,即便是个稚子也挤不出去,何况是成人,我没要试的,只是想透过通气窗查看一下楼外情形。」 蓦地思及什么,她还是一骨碌跳下半月桌,朝他作了一礼。「小女子姓李,出身隆山李氏,在这一代李氏长房的姑娘中行二,临安王妃是小女子的大姊,今日便是受大姊所邀,过府同过七夕乞巧节。」 他不识得她,她自然要解释一番才好接续往下说,想了想,有好些事她都得提点他,要他小心,要他留意,还得要他……不要觉得她太古怪,欸。 突然一声惊呼冲出喉头,她双手先一下子搞住嘴儿,眸子微瞠,随即两个大步去到他面前,边动手边道—— 「你怎地把匕首拔了?瞧,血又渗出一大片啊!」 「血渗一大片」的说法是夸张了,其实正因她在他左臂上紮巾子紮得对位,匕首拔出,血才没有随之喷流,但落入李明沁眼里,那片被鲜血染得更红的衣料自是刺目不已,扎得她都快不能呼吸。 叨念的同时,她很快撕破自个儿的一只袖底,秋衫轻薄,内袖多为轻棉或薄纱,略使劲儿就能扯下一圈条儿。 她靠过去,二话不说就把长长棉纱条儿往他那伤处一裹,一圈再一圈,以适中的力道压迫,令伤口止血。只是处理好他的伤处,李明沁又察觉不对劲儿了。 他在看她,一直紧盯着不放,即使她没去接触他的视线,还是能明显感受他那两道灼灼目光。 是,她的行径确实挺古怪,寻常姑娘家与陌生男子独处一室,怕是没被吓昏也得惊叫连连,但她非但没有退避三舍,还上赶着靠近他,对他动手动脚。 暗暗吞咽唾沫,后知后觉的她矫枉过正地往后退开两大步,这才敢抬眼迎视。 「王爷莫要怪罪,仅是我习得一些医术医理,见不得伤口放任着流血。」血不流了,她心略定,终浅浅牵唇。「如此包紮好了,也就安心些。」 他眼神还是怪,深幽幽盯得人头皮发麻,但李明沁无暇斟酌,毕竟有太多话想说。 「王爷与我同困于此,想来一会儿还有事要发生,得尽快离开这座小楼为妙,只是前门上了重锁,还可能派人守着,窗子亦被封住……方才从通气窗望外瞧,若要悄然离开,临湖的这一边倒可赌赌看,因为底下即是人工湖,不好布置人手,而镜湖小楼上下皆有回廊,可以攀到底下回廊再沿着湖畔避进后园子里,但问题还是窗子,推不开……」 不能引起骚动,更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逮,她绞着手指努力想法子,面前男人突然越过她迳自走到临窗的后排窗子前。 「王爷想怎么……做……」她跟上、问出的同时,他从靴内拔出那把他先前用来自伤的匕首,插入窗缘,也没看清楚他使什么招,只听轻微一响,紧闭的窗扇竟被卸下。 若非情势不允许,李明沁都想拍手叫好。 那扇窗被安静搁在一旁,她面前蓦地伸来一只大掌,掌心向上,能看出那挽大弓、降烈马的手是如何粗糙厚实,令她记起握住这只手的感觉,身子亦记起那一遍遍的摩拿抚触。 她的怔愣不动迫使他开口,男嗓冷声道—— 「不是要赌赌看吗?本王带你下去。」略顿。「一道下去再分开走。」 李明沁重新抬头,微微笑。「王爷走,我留下。」 男人眉目骤然锋利,她摆摆手表示不打紧,很快解释。「设此局者为谁,王爷想必心知肚明,王爷可以暗中脱身,但小女子还是乖乖被坑比较好,有心人见着了,这样的局就能坑我,那往后再想坑第二回,就不会再多费心思加重力道,他们对我不费心,我也才能应付得轻松些。」 明明她没说错什么,他脸色却变得更难看,以前……不,是上一世,他对她总是不正经,常涎皮赖脸耍流氓,要不就冲她咧嘴笑得没心没肺,他的严峻冷酷是拿来对付外人,而今在他眼中,她也变成「外人」了。 ……这样很好。她内心对自己强调般重申,温言又道—— 「王爷手握重兵,在朝势力不容小觑,昭阳王妃之位又一直空悬,世家大族、皇亲贵胄中,自有有心人上赶着要与你联姻,今夜这局若是成了,闹得王爷非娶我过门不可,那我隆山李氏、临安王府还有王爷的昭阳王府,就真扭成一团了。」 秋夜晚风拂入,枝架烛台上的点点烛火摇曳生姿,那漫舞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身上,无端端带出一股沉郁,晦暗不明。 「二小姐今夜决然破局,是不肯与本王结为连理了?」他冷笑一声。「怎么,二小姐瞧不上本王?」 李明沁有种说不出的无力感,好像她说什么都错,也许是从未被封劲野当「外人」对待过,说到底是她自个儿不习惯罢了。 她摇摇头,除了笑还是笑。「我要真嫁你,才是害了你。再者,我志不在此,我、我没想嫁人的……」 怎么说到她头上来了?欸。 她厘清思绪,话题一转。「总之王爷自个儿多加小心,有谁设宴相邀,能推就推,需得留意临安王,然后……嗯……京畿九门大司统陆兆东大人是左相胡泽推荐上位的,王爷与左相大人颇有交往,看来如今的京畿九门司还有虎骁营三万军力都受王爷掌控,就只差皇城禁卫军了,帝都的三方势力王爷已得其二,若能将手再探进禁卫军中,势必更稳妥,你、你再自行斟酌……」被他怪异的眼神盯得说不下去。 第 16 页 好难啊!她多想毫无顾忌地对他言明一切,把将要发生的事和盘托出,但他信吗? 真那样做,他九成九拿她当疯子看吧? 更让她不敢轻易泄底的是,重生后实有些发展与上一世不同,例如封劲野未求娶她,圣上亦未赐婚;例如二伯父遭逢惊马意外,隆山李氏顿失帝都城内兵马的掌控权;又例如今夜这个下三滥的陷阱,将两人扯在一块儿…… 这一世的局势走向有变,她还寻不到变数为何,又岂敢轻举妄动? 她眸光有些心虚地荡了荡。 突然—— 「看着本王。」声沉有力。 头皮又一阵发麻,她乱转的两丸眼珠子立时定住,定在他高深莫测的俊庞上。 「为何对本王说起这些?」他厉目瞬也不瞬,试图看穿她似。 李明沁一颗心怦怦跳,抓抓耳朵又张了张嘴,最后干笑两声。「谁让王爷战功如此彪炳又受圣上赐爵封王?在坊间,王爷的事蹟都被写出好几套段子,天天在茶楼饭馆里流传,小女子听过又听,心里就想,若我是昭阳王,定要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王,不仅有地位还得权势滔天,忠于大盛、忠于陛下,直臣亦可以是权臣—— 「今夜落入此局虽然不好,但得遇王爷实又挺好,我说那些话没什么特别意思,仅是小女子自个儿的想法,能说给王爷听可欢喜了。」老天,她都不知自个儿在说什么! 楼外忽传来一阵脚步杂沓的声响救她于「水火」。 设陷阱的人要来收网了。 「快走!」她不敢声张,蓦地压低声音急急催促,紧张之因,一双爪子还非常大不敬地把他往窗外推,硬把人推到外边廊上。「求求你,快走快走!」 「你……」他眉目更狠了。 李明沁管不了那么多,都听到开锁的声响,她挥着手势赶人,接着就调头往里边奔回,穿过垂帘,越过屏风,她迅速理好衣裙,鞋也没脱便往长榻上一躺,躺得直挺挺,两手还乖乖交叠在腹上。 她「中招」了,神识「昏迷」中,等会儿可以「缓缓且颓靡地醒来」,然后很可以一问三不知,一推六二五。 有心人想逮人,那也得逮到一双人。 结果逮到的是她独自一个,事都不成事了,甚好,甚好啊…… 第六章 亦重生归来(2) 李明沁后来才打探到,原来是当日她在帝都大街上飞扑救小童,与出手驯马的封劲野打了照面,他俩连话都没说上半句,仅他的眼神扫了来,她一时间将他看痴,那模样亦像瞬间惊愣,算不上古怪。 但仅凭这微不足道的一面,事情传进有心人耳中,于是亲人们为她「谋婚」的对象在她浑然未察间,秘密地从新任的京畿九门大司统陆兆东变成手握重兵的昭阳王封劲野。 兜来兜去,又兜回原来那人身上吗? 幸得早有防备,万灵丹、清凉丸、薰香等等全贴身携带,也庆幸那些人多少小瞧了她,以为她久居清泉谷仅为治病养身,却不知她随着谷主前辈早已习得甚多技能。 她一直以为自个儿没多大本事,懂得不过皮毛而已,直到去了西关,在边陲地方落脚过活,开始独挑大梁行医制药,才渐渐体会到,即使在清泉谷中习得的仅是皮毛,也足够让她行走世间、昂首阔步。 如今,隆山李氏因瞧上封劲野这块香薛铮拿她设局,虽说重生的她对至亲们早没了期望,可当自身又被拿来利用,事情又活生生在眼前上演,说实话,再多的防备、筑再高的心墙,到头来还是免不了一顿唏嘘难受。 而她也没想装傻,当时「清醒」过来,她表情一变再变,从困惑不解到惊愕莫名,最后是如遭电击的恍然大悟,演得无比痛彻心扉。 七夕乞巧宴之后,李明沁便把自个儿关在院落里好长一段时候,不单是足不出户,就连后花园子、正堂前厅也甚少出没。 对于她的「自我封闭」,挖坑诱她跳的至亲们多少有些心虚,自不会在这当口再逼迫她做什么,暂时就纵着她。 这正是李明沁要的效果,至少接下来两、三个月内耳根子会清净些,心也会轻松些,不必应付亦不怕被算计婚事。 之后帝都喧嚣依旧,繁华依然,朝野上下一片宁和。 李明沁过了一小段颇为舒心的日子,除持续关注昭阳王府的事,留意上门作客之人,她成天不是制药制香就是练字看书,直到昨天半夜里在相府藏书阁中偷听到一段密谈,那毛骨悚然、惊得一颗心直颤的恶感终又再起。 时值皇家秋狩,昨日是青林围场围猎活动正式开始的头一天。 在上一世,这便是建荣帝最后一次亲临秋狩围场,而李明沁当时也曾以昭阳王妃的身分陪同自家夫婿上围场玩。 当她以为情势照旧之际,老天爷就这么狠狠搦她一记耳光。 这一下当真抽得她眼冒金星、眼泪溃堤。 昨夜里她睡了又醒,醒来不过半夜,值夜的瑞春在碧纱橱中睡得打猫咪呼噜,她没有唤醒她,就独自一个往后院的藏书阁走去。 在进到藏书阁前,为防星火于万一,她把手中的灯笼火吹熄,这段日子窝在家中,除自个儿院落,她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家里的这座藏书阁。 毕竟太熟悉里边摆设以及各类经史子集、野史杂册的分区所在,借着幽微月色摸进去,一路摸上阁楼杂书摆放的地儿,通行无阻得很。 然后她就用数的,一册册摸着数数儿,记得是读到倒数第五册了,她刚默数到那一册,打算抽出来再取回房中细读,这时阁楼下就传来声响,有人一前一后进到藏书阁。 她偷听到一场刺杀阴谋,登时屏气凝神,身子紧挨着书柜一角蹲缩,动也不敢动。 夜半时分避进藏书阁密谈的,一个是她的大伯父、当朝右相李献楠,另一个人的声音她不认得,然从对方说话口吻、透露之事,轻易能推敲来者与临安王关系密切,完全是代对方夜潜右相府传信来着。 是一丘之貉。 是与虎谋皮。 隆山李氏将长房嫡女嫁予五皇子盛琮熙为妃,是否一开始就存着不臣之心? 上一世引发的那一场几近举国的覆灭,那一切的混乱,到底是始自隆山李氏的自大,抑或他临安王的野心? 说实话,建荣帝选中的东宫太子并非聪慧之人,李明沁读过几回史官对太子论政的记载,也在三、四次的新春大朝会上,她随相府女眷入宫向太后、皇后拜年请安时与太子殿下有过会面。 那是一个性情直率、率真到教人有些头疼的储君,不是当君王最佳的人选,但对于重生的她看来,这位东宫太子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正直不聪慧,所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面对直臣便直接面对回去,使不出拐弯抹角的招数,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喜欢就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只要底下当臣子的「驾驭」得当,一切循世间大道行之,就不可能出什么大纸漏,若想迎来一朝盛世,仔细斟酌也非难事。 所以太子不能死,一向以护卫皇上和太子为正统、为己任的昭阳王更不能死! 偷听到一场刺杀即将在青林围场上演,且不管帝都城内或是近郊围场,此刻都已布置妥当只等时机,李明沁当夜着实难按捺,却不得不死死按捺着,不能打草惊蛇,只能耐着性子等待城门开启。 天将亮之际,她跟两婢子简单交代了点事,说若是家里人问起,就说她临时有事回一趟清泉谷,办完事便回。 瑞春和碧穗自是吵着要跟,她没答应,更无暇多说,偷了爹亲一向收在书房匣子内的正二品凤阁大学士令牌,再偷偷溜到马廐挑了匹马就出城了。她骑马技术算不上好,只能一路咬牙尽力驰骋。 方向明确,她得赶去皇家行宫所在的青林围场,一堆王公贵族的子弟都聚在那儿,封劲野这位异姓王爷亦被皇帝下诏随行。 秋狩的大队人马拖拖拉拉走上三天方能抵达青林围场,若换作传信兵快马加鞭,应在两、三个时辰内能跑完全程,结果她的单骑却从一早跑到太阳下山才抵达目的地,证实骑术有待加强。 但重中之重的点是,她到底赶上。 她持着正二品凤阁大学士的令牌求见昭阳王封劲野,负责守卫的禁卫军核实她手中持令,又听她说有紧要之事欲报知,不敢阻拦亦不敢立时放行,遂层层上报。 令在场禁卫军讶然的是,最后竟惊动了昭阳王亲自来接人。 明明着急想见他,一见到他,李明沁又想飘开眼神,她都不知自个儿能这般扭捏造作。 都什么时候了?李明沁,你清醒点! 秋狩始于昨日,圣驾直接在围场内搭起的皇帐中驻驾,并未返回行宫,几位参与围猎的皇室子弟以及被钦点随行的朝臣亦都有专属的帐子,李明沁垂首安静地随封劲野进到他的帐中,待两人独处,不等封劲野问话,她蓦地趋前,压低嗓音便道—— 第 17 页 「王爷,小女子此番从帝都赶来求见,是因得知了一桩密谋。」她遂将昨夜在自家藏书阁中偷听到的事一一告知。「……整件事就是这样,明日即是围场围猎最后一天,按我所听到的,那场刺杀就安排在明日午后,我想届时……临安王很可能会开口相邀,邀王爷比骑术、比射箭等等,最后再想方设法诱你到埋伏的地点。」 「刺杀的对象是本王?」语调轻沉,彷佛有点事不关己的味道。 「当然是你!」敢情她说这么多,一开始竟忘记说重点吗? 「为何要刺杀本王?」 李明沁略急地解释。「王爷手握重兵,朝中各方势力定想拉拢,先前七夕在临安王府的那一局王爷没忘吧?你我一脚都踏入陷阱,庆幸最后能顺利脱身,之后我尽力避开婚嫁之事,想必王爷也滑溜得很,唔……我是说通透得很,如此才能与临安王以及隆山李氏周旋至今,只是……」 抿抿唇,望着眼前高大精实、面如沉水的男人,她好想叹气。 「只是什么?」他淡淡询问。 她真叹气了,双肩微垮。「只是王爷如此难以攻克,无法拿捏,对临安王而言就大大不妙,既不能将你收为己用,就不能留你成为绊脚石,他们起了杀心,明着奈何不了你,那暗着来总得试上一试。」 李明沁双手盘在腰前,相互抓握,下意识揉捏自个儿的小臂。 她敛眉沉吟了会儿,又道:「王爷明日不妨称病,那便无须露面,只要王爷不露面,就不会被带到那安排了埋伏的所在……他们到底在青林围场的哪个地方布局埋伏,到底打了多少暗桩,咱们不清楚,那还是以退为进,先过了眼下这关再说。王爷以为如何?」 询问意见的同时,她倏地扬睫,却被男人怪异且深遂的眼神瞅得浑身陡震,颈后寒毛细细立起了一片。 突如其来的静默也许须臾,也许持续好半晌,李明沁有些抓不准,因她全副心神都落在眼前男子身上。 男嗓依然轻沉,语调如此徐慢,状若不经意一般,打破这股子默然—— 「你明明是隆山李氏女,你的亲族姊嫁给了当朝七皇子殿下临安王为妃,自此隆山李氏与临安王府便成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逃不了你也蹦不掉我,生生扭成一绸了,而临安王联合你的家族与我为难,你却次次相助于我,这般背离家族,就不怕最终遭家族见弃?」 李明沁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及这些。 如此猝不及防,她表情僵了僵,眸光本能地荡开,选择忽略。 「我走我的路,做该做之事,若遭家族见弃……也还能撑持,无须王爷多虑,但盼王爷能够自保,不伤及无辜。」 她朝他又施一礼,轻声道:「欲告知之事,已尽数相告,望王爷信我,明日且多防备……」 好像还有很多话想同他说,但搜遍内心,那些话夹杂太多的情,尽不能语。 那么—— 「告辞。」终结所有,仅余这二字。 她再次施礼,旋身欲出大帐,一臂却被他紧紧握住。 「……王爷?」不明就里。 那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庞骤然刷过一道厉色,目瞳黑到发亮,亮到映出两个傻愣愣的她。 她望进那既明亮又关暗无比的矛盾所在,顿觉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头,浑身鲜血彷佛倒流。 他幽幽然问道—— 「上一世,阿沁可以为家族兴荣,为百年氏族的延续,将本王好生设计,害得本王那么惨,为何今世会心慈手软?」略顿。「若本王没瞧错,原来阿沁亦是重生归来,是吗?」 重生?归来?是吗?是吗? 李明沁秀颜惨白,瞬间被吓傻。 第七章 开解的可能(1) 李明沁不确定是否因太过震惊、冲击过剧,一下子把自个儿吓昏过去? 又或者封劲野在幽沉问出那些话的同时,是否对她动了什么手脚? 总之她脑中一片空白,丧失意识,再次睁开双眼时,人平躺在大帐中的矮榻上,锦被加暖裘密密地盖到她颚下,帐篷的一角燃着灯火,火光落到这边已显昏暗:心像被某种道不清的情绪触动了下,一时间竟又有重生之感。 原以为只有她重来这一遭,原来他也来了。 心潮涌动,分不清是悲是喜。 暂将复杂意绪按捺,正视眼前事物——她昏睡过去多久? 未多想,她推被坐起,脑袋瓜有些沉,鼻间隐约留有淡微甜香,这气味她熟悉得很,竟是她亲手调制的迷香。 ……是他下的手? 几瓶防身用的小物她皆随身带着,此际她掀开锦被和暖裘,两手往自个儿怀里、腰间和袖底摸索,果然所有小瓶全被搜出。 封劲野是如何对她动手脚她不知,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睡这么一大觉醒来,很可能睡满一日夜,那刺杀之事究竟如何?他避开了吗? 套上靴子,她往外疾步,结果才掀开帐帘一角,两杆子长枪便交叉横在面前。 卫士守在垂帘两边不允她擅自出帐,并说是昭阳王亲口下的命令,敢放她出帐外者,违令当斩。 她这是被软禁了! 见外边情况不太寻常,守备巡逻的人马似乎变多,篝火烧出不少堆,不远处的王帐内灯火通明,帐围上能觑见映在上头几道模糊人影,似在议事。 她试图向两名卫士套话,只得了个「临安王与昭阳王同时遇刺」的答覆,就再也问不到丁点内情。 退回帐子里,她双膝一软倒坐在地毯上。 长几上摆着茶水和果物,她微颤着手倒了杯茶,一口灌入后才发觉喉中渴极,接连又喝了两杯。 想想,她一路从帝都策马赶来,中间仅在官道的茶亭停了小片刻让马匹喝水吃点草料,自己倒没进食,仅喝了碗茶解渴,然后就一直撑到现下,终于又得茶水滋润,许是心中有事,即便连着几餐未进食,却也不觉腹中饥饿。 此时帐帘从外头撩起,陆续进来三名宫婢模样的女子。 一人端进一只小铜炉火,跟着点燃帐中蜡烛,一人将提来的热水注进角落木架上的盆子里,最后一人则将食盒里的热食一盘盘摆上,有火光有热气有食物香气,帐子内一下子变得明亮温暖许多。 「奴婢三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子,娘娘受昭阳王所求,遣了婢子们过来照顾姑娘。」 竟动用到皇后娘娘的人! 那不明摆着,昭阳王帐子里来了一名女子之事已众所皆知! 李明沁忽觉头有些泛疼。 她赶至青林围场本想速战速决,将刺杀之事告知,然后再连夜返回帝都,尽可能不惊动谁,但未防封劲野会对她下手,将她拘在这儿。 强打起精神,她起身与三名宫婢作礼,问明白对方的称呼。 三人齐齐要服侍她漱洗进食,全被她婉拒了,最后为首的那位宫婢笑道—— 「姑娘若觉不自在,那奴婢们便先退出去了,晚些儿再过来收拾,姑娘若有什么事欲寻咱们几个,可对外头的卫士交代一声。」道完,三人福身一礼,安静退出帐外。 李明沁定定看着眼前的热菜热粥,心头沉甸甸,胃也沉甸甸,她怔愣着没有动箸,当封劲野一撩帐帘大步踏进时,见的就是这般景象。 帐中烛火随着他突如其来带进的风荡了荡,火光明明灭灭跳动。 帐中一人坐着一人长身而立,李明沁定住的眸光缓缓抬起,望着眼前这个同她一样带着上一世记忆重生的男人。 之前未知他重生,与他目光对上时总有些泛虚地想飘开眼神,此刻知道他底细,知道他该是憎她、恼她,甚至是恨她,她心头倒定下。 那本就是她该承担的,怒火滔天也好,恨意汹涌也成,上一世她因氏族之兴荣动摇本心,彻底负他,这一世的他值得更好的。 更好的人,更好的路,更好的世道,她不会在他命中,既知如此,被他憎恨着也就没什么了。 「吃。」他突然低沉吐出一字,明显带着命令。 李明沁回过神,这会儿终于有动作了,她捧起小碗静静喝着粟米粥,热粥尚有余温,带着淡淡粟米甜香,挺好喝的,她却喝得眸底发烫。 他像是特意来监督她进食,伫立在那儿紧迫盯人,见她喝完小半碗粥就放下碗不动,他又沉声下令。「再吃。」 李明沁一顿,听话地取起一个夹肉馍馍。 那馍馍作得挺巧,约半个巴掌大,她抓着咬着咀嚼着,一会儿全吞进腹里,跟着她又喝了杯杏仁茶,放下空杯的同时很老实地说:「很饱,吃不下了。」短短几字,却颇有「你再强逼我也吃不下」那种豁出去的感觉。 回应她的是一记意欲不明的哼声,随即就见男人撩袍落坐,狂风扫落叶般把剩余的食物逐一消灭。 李明沁有些傻眼,傻傻看着他吃,想劝他吃慢些之类的话被她死死咬在舌尖,霎时间忆及曾有的亲昵,又是苦甜滋味漫过心田。 第 18 页 少了食物香气的干扰,她忽嗅得一抹血腥味,气息陡窒,话冲口便出—— 「你受伤了?伤到哪儿?」 封劲野并未答话,却是朝外唤了声,那三名宫婢去而复返,进到帐内收拾见底的碗碟杯盏,再换上一壶热茶、摆上一只小托盘后才退出。 小托盘上简单呈着几个物件,一大叠净布、一把小剪子、一个白玉罐。 李明沁仍跪坐在那儿,从惊觉他受了伤到宫婢们进来收拾再到之后退出帐外,她一直维持同样姿态,双手握拳分别搁在大腿上,眼睛瞬也不瞬等着眼前男人给个答覆。 她不知道的是,她这般倔强、执拗的模样,颤动的眸心明显拢着怯意,却还是直勾勾锁住「目标物」,令某个对她既怒又恨、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的男人兴起难以言明的满足感,竟受用得很,但这个秘密绝不能让她知晓了去。 「替本王换药。」封劲野淡淡下令,一手已俐落解开腰带。 李明沁秀眉倏地一扬,颊面多出几丝暖色,人很快地离开原来座位挪移至他身边。 他解下腰带就无动作,而她太在意他的伤,一时间没有多想,小手摸了上去熟稔地为他卸袍宽衣,再取剪子剪开渗血的旧包紮,终于看到那处口子。 是箭伤,就落在他左肩近心肺的边缘处,登时惊出她一额冷汗,气息都不太对了。她悄悄吞咽了几下才有能耐蹭出声来—— 「我听到白日里出的事了,说是临安王与昭阳王同时遇刺……不是已事先知会你了,为何王爷仍要以身犯险?这箭伤落的地方……着实太危险。」 那么,自个儿凭着一股劲儿赶来送消息,像也没什么意义,就想他好好的,能顺利避开陷阱,结果他还是伤着。 似是察觉到她语调与表情中的黯然,封劲野冷唇一勾,斜觑着她,俊脸上挂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儿。 「还得多谢阿沁无端端起了怜悯心,策马赶来知会,临安王这一局设得很好啊,恰能让本王使一记反杀,这一记箭伤是本王自个儿讨的,总归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本王拿自身作饵,这点伤与临安王那一记穿喉而过的箭伤相较,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穿喉而过的箭伤? 李明沁想着他所说的「反杀」,不禁问:「所以临安王那一箭,是王爷当成假刺客身分所为?」 且极可能所使的弓箭还是现场从刺客手中夺来,要做就得做全套。 封劲野嘴角勾得更高,眼中无丝毫笑意。 「本王老早就想下手,苦无完美机会,他想螳螂捕蝉,那本王自然借力使力来个黄雀在后。他有人,但人手再多也比不过本王手中的兵,他的人不能明着用,本王的兵却是明来暗去皆可布置,今日倒在围场深林中的黑衣刺客尽是临安王私养的死士,他如今重伤不能言语,即使能开口他也不敢认,本王要他死得难受,活着也难受。」 李明沁背脊细细一颤,没说话。 她先取一方净布用温水打湿,重新回到封劲野跟前,仔细擦拭伤口周围混着金创药粉干掉的血渍,拭净后,她倾身察看那口子,庆幸伤得不深,跟着拿起小托盘上那白玉罐,揭开罐子嗅了嗅,眉心微动,遂沉静问:「王爷把我随身的那几瓶药收走,眼下可否还来?」 封劲野盯着她淡敛的眉眼好一会儿,似欲逼她抬起脸,但那张白得有些透的小脸始终向着他的胸肩,他闷着一股气撇撇嘴,把收在腰侧的一个小布囊扯下来抛到长几上。 布囊里的小瓶发出轻微碰撞声,李明沁还不忘低声道谢,小手快速翻找。 御赐的白玉罐金创药虽好,但她按清泉谷的药方子制出的金创药更具奇效。 找到那黑色药瓶,她拔开塞子往他伤处轻撒,仔细让药粉浸入那口子里,直到药粉将其完全掩盖,最后再用长条净布完整包紮。 李明沁做得太顺手,竟还替男人整理起内衫和外袍,连衣带都帮他系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不妥,脸蛋一热,更不愿与他对上目光,两手忙转去收拾布囊里的药瓶子。 「有话就说。」那男嗓语调明显不痛快。 李明沁脑中闪出一句「无话可说」,但要真这么道出口,两人间的气氛定然直落冰窖。 她忽而问:「你、你在我身上用迷香,让我足足昏睡一日夜,这六、七瓶药,王爷怎知哪一瓶是『醉迷香』?」 没料到她突然有此一问,封劲野眼神竟飘了飘,粗鲁道:「有什么难?本王就是知道。」非常敷衍。 结果她又垂颈无语,他不耐地再度命令。「说话。」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们都重生归来,如今他的「复仇大业」正进行着,对她,他亦丝毫不加掩饰内心的复仇意图,根本不怕她将他的秘密捅出去,毕竟无凭无据,荒诞至极,谁会相信? 然后,他要她这个「仇家」说话,对这整件事说说心里话。 同是历经两世,那么多纠葛,对他还有什么不好说、不能说? 她道:「王爷要做的事,我有些瞧出来了。先是拿我隆山李氏牛刀小试,我二伯父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马截去双腿,如今看来想必是王爷所安排,恰应了你说的,要让仇人死得难受,活着也难受——」 「而今轮到临安王盛琮熙,听王爷如此描述,那道箭伤就算未当场要了他的命,应也彻底毁了临安王的夺嫡霸业。面对这些『上一世的仇家」,王爷剧除的手法精准得很,对你亲下杀手的、带头作乱的,如今都栽了,这釜底抽薪抽得甚好,一下子断了许多人的想法,那接下来呢?接下来该轮到谁?」 跪坐在烛光中的她,脸上显出一种沉郁的妍丽,这抹妍丽又带着一抹近乎柔软的疲倦,彷佛纵容着谁,一切都算了、罢了、懒得逃脱,被欺侮到底都无所谓。 封劲野莫名又恼怒起来,五指握了握,很想掐碎她脸上那股子神气。 他究竟想听什么?想听她说些什么? 他这是要她……要她说些软话?要她认错求饶?要她跪地匍匐? 他到底有多憎恶她? 李明沁不知他心绪起伏,但她自个儿的心态却抓得稳,不是什么「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滚水烫」之类,是她已然想明白,不管封劲野重生与否,她都是亏欠他的,更何况他真的重生了,拥有上一世遭背叛的记忆,在他面前要想揣着一颗平常心,也就是「认命」二字而已。 她对他认命了,对自身的生死也就无所谓了。 静了会儿,她敛着眉低柔又道—— 「上一世与这一世,临安王府皆与隆山李氏结了盟,虽说我隆山李氏如今丢了京畿内外的兵力掌控,但到底是根深蒂固的百年世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爷想落个安稳,接下来便要回头再寻隆山李氏的麻烦了,对吧?」 封劲野峻唇微抿并不答话。 面前女子像也未期望他会作答似,继而又道:「我二伯父算是废了,我爹一向不涉足朝堂争斗,唯大伯父身为当朝右相,手握重权,祖父归故里养病后,大伯父便成了隆山李氏新一任家主……因着上一世的仇,王爷把隆山李氏给恨上,我能理解,但这一世行至此,还是得厚着脸皮开口一求,求王爷高抬贵手。」 李明沁脸容涨红,自是清楚她的请求有多不要脸,但又岂能不求。原就跪坐的她一挪身躯朝他跪得端正,随即额头点地,磕头拜礼。 「有人要害你,我却求你放过对方,这理确实不对,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恳请……王爷若然出手,可否手下留情?」 帐中的沉静彷佛带着重量,沉沉压下,压得人心口淤塞,难以呼吸。 少顷,一声低低哼笑从男人口鼻中泄出。「你是怕本王下手太狠,把你隆山李氏搞得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吗?既如此,七夕当夜在临安王府的那一局以及这一回的暗杀,又何须相助本王?」 李明沁维持磕头的跪姿,很快答道:「帮助王爷亦是护我氏族亲人。这世道若无王爷与西关军,局势必将颓倾,平衡一旦打破,盛朝危也,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那般结果,我上一世已亲眼目睹。」更是亲身所历。 这会儿再度静下,依旧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郁氛围。 「就这样?」他口气不善。「就这理由?」 他又低声哼笑,有些阴阳怪气,忽然很大度地道:「好啊,本王那一套套尚未施展完的手段是可以留些情面,只是这情面是留给那些不相干的人,至于上一世曾令本王大吃苦头的人,一个也别想逃……包括你。」 闻言,李明沁跪伏的身躯终于动了,她抬起头,直起上半身。 她表情微怔,跟着像一下子听懂他所说的,浅浅吁出一口气,浅浅,露笑。「好,我这条命,王爷何时想要了,随时来取。」 第 19 页 她眸底闪烁光芒,眉眸与嘴角是纯然愉悦的颜色,好像谈定了某件不可能谈妥之事,意外间达成愿想,因深知对方守诚重诺,他说要手下留情,那那些与他未沾恩怨的亲人族众便不会遭拖累,此番心中大石落了地,她当然欢喜。 可是她的欢喜似惹怒了眼前男人。 封劲野脸色铁青,额角直抽,死盯着她的目光又凉又烈。 他留意到她的表情掺进迷惑,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坦白说,他自己也弄不懂。 费了极大的劲儿才稳下,齿关都咬疼了,他冷笑颔首。「好啊。」 她敢给,他就敢要。 她不给,他尽可去抢。 第七章 开解的可能(2) 两位王爷同时遇刺一事令青林围场的皇家驻军绷紧精神。 下午一出事,禁卫军大统领应变迅捷,立时调派人马加强守备,更是把事发现场翻找再翻找,亦不忘将那群刺客的屍身翻查个遍。 临安王重伤昏迷,御医们会诊后实是束手无策,万不得已只得以虎狼之药吊命,然是药三分毒,虎狼之药更是伤身骨、蚀肺腑,如此摧枯拉朽也耗不了多久。 两个遇刺王爷一个重伤濒死,一个险些一箭穿心,建荣帝自是惊怒不已,催着禁卫军大统领给答覆,结果得到的回覆是—— 事发当场与周围明显有脱逃散去的痕迹,估计刺客不会仅是那遗留在现场的三十来具屍首。 刺客竟未死绝,且在伤了两位王爷后还逃脱不少! 这事还不把皇帝吓出一身冷汗,谁还管什么围猎秋狩或秋游的,旨意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帝都。 但旨意一落到昭阳王封劲野这边来,他倒是一脸寻常,早回帝都或晚回帝都都无所谓,毕竟那些逃脱的「刺客」皆是他的人。 李明沁提前赶来告知刺杀之事确实给了他充分的备战时机。 关于人手,重生的他早有准备,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完美机会。 如今机会被她带来了,他当然是紧紧抓牢、好好演绎一番,在这场布局中尽可能扮演好自身的角色—— 一个与临安王盛琮熙共同抗敌、并肩迎战,且奋战到底、负伤犹战的角色。 封劲野自认这一场戏他演得相当不错。 他心情甚好,他自得意满,他痛快傲然,但所有的好心情、所有的得意劲儿和痛快傲气去到李明沁面前,他突然又不那么确定。 最不可以对他不好的人,是她。 但上一世她背叛他,这一世若未察觉到她亦重生,他大可横下心来避开她、无视她,与她永成陌路,专注将复仇大计彻底实现,稳住朝野与边疆。 但,她重生了,跟他怀有一样的记忆重生在这一世。 既是如此,那上一世的纠葛便欲断难断,爱恨难解,如今他待她是何心意,一时还厘不清,唯一清楚的是……他实在太气恼她! 这一世他未请旨赐婚,未与她结成连理,她无所谓得很。 七夕临安王府那一场夜宴,他俩是被推入坑的一对儿,她临危时态度决绝,后来他阴阳怪气质问她—— 「二小姐今晚决然破局,是不肯与本王结为连理了?怎么?二小姐瞧不上本王?」 此话一出他便悔极,酸味倒念,当下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但听到她的答话,他不想揍自个儿了,却想一把掐昏她了事。 她说—— 「我要真嫁你,才是害了你。」 还说—— 「我志不在此,我没想嫁人……」上一句他勉强能懂她的担忧,但下一句是何意?莫不是她从来没想嫁人,上一世却因他的求娶才不得不为家族作出牺牲? 试问,能不气吗? 还有得知他重生,清楚他复仇的意图,她那对他又跪又拜又求的姿态,着实令他看不过眼,撂下话要她别想逃,她倒没心没肺笑得挺欢,随便就把命抛了……浑蛋! 她要真对他淡然视之,真如船过水无痕,果真如此,那上一世她像净身出户般带着他的骨灰锁离开帝都远走西关,将那只白玉算子摆在炕头,日日对着说话,算什么? 那一日硕纥的虎狼军在休养生息两年多后再次兵临西关城下之时,她抱着他的骨灰锁子从几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这又算什么? 她问他,她随身的那六、七瓶药,他是如何得知哪一瓶是迷香? 他当然知道! 上一世死后他魂魄未灭,飘飘渺渺随在她身畔游荡,看她舍了氏族的庇护、舍了富贵荣华,看她带着二婢一老仆落脚西关,看她有模有样地当起大夫、制香制药——她的迷香药装在白瓶子里,解毒丸是红瓶子,清凉丸是青绿瓶子,至于金创药…… 封劲野眉峰略动,目光落在长几上那只黑色小瓶,瓶中的金创药粉有三分之一正厚厚裹在他近心口处的箭伤上。 这一夜她未再留下,他似乎也没了再拘着她的理由。 她说自己睡饱吃饱,恰适合策马上路,还说自个儿骑术不佳,不紧不慢的还能赶在明日关城门前回到帝都。 他心里有气,瞅着她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来气,只撂了一句「随你」,便甩袖走出大帐。 等他再次踏进帐内,帐中的矮榻和地毯皆收拾得整整齐齐,锦被与暖裘也都叠好放在一旁,长几上摆着她留下的金创药。 此刻帐外来了人求见。 「进来。」封劲野捏捏眉心,头抬也未抬。 一名着夜行服的亲兵撩帘而入,恭敬作礼,低声覆命—— 「属下暗中跟在那位姑娘身后直出二十里,后交由老黑和庞子接手,他们一行十多人全已变装成老百姓,天亮后便能堂而皇之现身官道,混在那姑娘左右一同返回帝都,亦可一路照看。」 老黑和庞子那十多名亲兵正是封劲野用来反杀临安王的狠招,亦是禁军大统领所以为的「逃脱的刺客」,如此化整为零混入赶着进城的百姓中,禁卫军那边再想追踪也就难了。 远天透青白,帐中烛火化作蜡堆。 封劲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静坐一夜。 他沉吟几息,自言自语般道:「她是戌时初离开,眼下是寅时了,算起来约四个时辰,四个时辰才走二十里路,骑术果然如她所说,不佳……」 那名亲兵踌躇了会儿,还是决定老实上报。「王爷,那姑娘单骑离开青林围场,约莫跑了七、八里路远,就信马由逼,不跑了。」 封劲野闻言扬眉,峻目微眯。「信马由台?」 那亲兵很快给了解答。「夜里四下无人,姑娘骑的那匹马就横在官道上东走西晃,路两旁哪儿有带露夜草就往哪儿啃,姑娘也不管的……小的越瞧越觉不对,只得暂且下马,悄悄摸近过去一探究竟,然后才发现那姑娘她、她……忙着哭。」 「……忙着……哭?」封劲野舌头有些打结。 亲兵先是点头如捣蒜,跟着一手不解地搔着后脑杓。「就是不走了,突然就哭了,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哭法,就是哭得嗯……挺安静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不断抽噎,如此而已,月夜底下若非趋前去探,肯定瞧不出来。」 某位大王不知屏息多久,终于涩然从唇齿间磨出话来—— 「她在那处官道上待了多久?」 亲兵心里微微发苦,就觉那个胆敢上围场寻他家王爷的姑娘,她的事不好说啊,还是这等无端端掉眼泪的事。 欸,果然一道出,自家王爷也不对劲儿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说都说了,只能说到底。 亲兵用手背蹭蹭鼻子,叹气般答道:「小的就蹲在官道旁一棵大树后头偷觑,然后那姑娘哭着、哭着像是哭累了,就把上半身伏在马颈子上动也不动,如同睡着了似,等她重新策马上路,都整整过去一个时辰。」顿了顿,下意识问—— 「王爷,您说那姑娘是遇上什么伤心事了?眼泪掉个不停,却是连哭都不敢放声大哭,那模样怪可怜的……呃!唔……呵呵,呃……那个……小的该说的都说尽,王爷若无其他吩咐,那、那小的就退下了。」 那姑娘再如何古怪如何可怜,也不是自己能说三道四的,话一出才知是找死,快快闪人才是正道。 在主子凌厉如刀剜的注视下,小小亲兵能退快退,眨眼间闪出帐外奔得不见人影。 帐子内的某位王爷在对口无遮拦的亲兵甩出眼刀后,根本也懒得再追究,那张浓墨重彩般的面庞尽管轮廓严峻,瞳底却生出一丝绵软,耳尖更能瞧出些许红泽。 封劲野一掌缓缓捣上左胸,再徐徐吐出一口灼气。 那口气闷在胸中够久了,如今因听闻她的纵情流泪,使得一切淤塞窒闷、一切的痛苦不甘,有了开解的可能。 她哭了,哭成那样,那样地伤心难过……很好。 彼此的牵扯,两人之间的情仇爱恨,既然从上一世延续到这一世,那就不可以仅他一个人痛苦难受。 她哭了,那……很好啊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