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掌佳茗(上)》 第 1 页 序言 萦绕幸福的茶香 现在手摇饮料当道,商家为了竞争更是推陈出新,每每看着订饮料的单子上面琳琅满目的茶种,不论是金萱、乌龙、普洱、铁观音,还是蜜香红茶、静冈抹茶等等,小编总是不争气的被引诱,然后陷入选择障碍。 除此之外,看着这些以前只能在茶馆才能看到的茶名,也不免会想起儿时长辈们在下午悠闲地泡一壶好茶,放几碟瓜子或茶食,一边聊天的回忆。 小时候总觉得长辈们十分厉害,茶盘上那些一个个叫不出名字且奇形怪状的工具,就好像施魔法或者调魔药的道具,不懂为何喝个茶要有这么多繁复的顺序,那些暖杯、闻香杯、第一泡不喝等等,不论什么颜色的茶汤都澄澈且飘着好闻的味道,忍不住受诱惑讨了一杯,当时却无法理解那种啜饮的优闲以及欣赏茶水微苦回甘的滋味。 小小一杯功夫茶被一口牛饮,然后吐着舌头被苦得受不了,只想吃那些小巧玲珑的茶食来甜甜嘴,更是嫌弃那些被长辈当宝贝一般皱皱苦苦又丑丑的叶子,完全不知道那一两两的茶叶的价值与美味。 这次季可蔷老师的新书《娘子掌佳茗》就是与茶有关的故事,女主角有着一手绝妙的制茶炒茶技巧,然而顶着「无知无识的乡下村姑」与「曾与人私奔的冲喜新娘」的名头,她该如何显露她的才能又不引起男主角陆振雅的怀疑? 她又是如何拯救已然罹患重病、双眼失明的陆振雅,令他重获新生?甚至获得陆振雅的信任,并且收获她两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爱情? 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还请先泡一壶好茶,一同在茶香里捧着书本,细细品味幸福的甜蜜滋味~ 楔子 苏家大小姐 一室茶香。 灶火烧得屋内暖融融的,炉上放着数口大锅,几个上了年纪的制茶老师傅正围着高温的铁锅翻炒着茶叶,个个都拥有一副好把式,双手起落间茶叶旋转翻腾,如行云流水,令人叹为观止。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一双纤纤素手,肤白如玉,远看十指如青葱,衬得正在翻炒的茶叶更加显得莹嫩鲜绿,细细一瞧,这双手的主人竟是属于一个花信年华的姑娘,一边炒着茶,一边用黄莺般清脆的嗓子解说着。 「炒制茶叶时,除了要注意温度的控制,这手法与手劲的运用更是格外重要,尤其在炒这龙井茶时,先得这样抖一抖,如此不仅能挥发鲜叶中的水分,也能保有茶叶的色泽,不会变黄……所谓的『拓』,就是如这般将锅中的茶叶顺势提起,以便于『抖』,可使茶叶扁平,再还有『甩』这个动作,将茶叶成弧形高抛出去……」 几个年轻学徒围绕在近旁,着迷地看着这位姑娘炒茶,一边听着解说,都是心生向往。人家才多大年纪呢,炒起茶来俐落流畅,一点都不输那几位积年的老师傅,难怪苏家至今仍舍不得将这位庶出的大小姐嫁出去,毕竟有她在,苏家炒制的茶叶品质就有了保证,这江南茶家龙头的地位也就能牢牢地坐稳,献进宫里的贡茶更是年年拔得头筹,深得皇族与高门贵胄的喜爱。 不过俗话有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苏家就是再想留人,恐怕也留不久了,根据大齐的律法,女子年过二十五未嫁,官媒就会上门,由官衙负责指婚,到时苏家家主再不情愿,也只能将这个宝贝拱手让人,只不知究竟花落谁家,便宜谁得了这个好运道? 江湖谣言盛传,江南江北几家大茶商都已虎视眈眈、卯足了劲,就等着苏家大千金年纪到了,好一口将这宝贝狠狠咬下。 对自己的婚事,苏盼月并不抱任何期待,她只希望凭借自己这手炒茶的好手艺,能护着重病的母亲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对苏家尚有利用价值,母亲虚弱的身躯也就能用昂贵的药材持续地温养下去,多活一日是一日…… 「小姐!」 一个穿着青衣比甲的丫鬟匆匆进来,神色看着有些许仓皇。 苏盼月抬头瞥她一眼,心头一震,语气不免稍嫌急促。「冰心,有什么事?是不是我姨娘她……」 「小姐,蝶姨娘……」冰心才刚开口,站在一旁控场的大管事冷厉的目光便朝她射来,她一时噎住。 苏盼月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已有了计较,暗暗压下忿意,只对冰心温和说道:「我这龙井茶还需半日方能炒制完毕,你替我跟姨娘说一声,让她等等我,女儿忙完了就去瞧她。」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冰心点点头,正欲退下时,苏盼月忍不住又喊了她。 「冰心!」明媚大眼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与哀楚。「我姨娘……就烦你多多照料了。」 「小姐放心,这是奴婢的职责,奴婢一定尽心。」 主仆俩经过一番眼神交流后,冰心退下,苏盼月却是心神不宁,她深知冰心的秉性,若不是姨娘情况不好,冰心肯定不会明知大管事在场,也要冒险与她说话,只可恨她们母女俩在苏府势弱,只能任由人压制欺凌。 「大小姐,老太爷还等着这明前龙井呢!」大管事见苏盼月有些走神,上前提醒一声。 苏盼月心神一凛,这苏家老太爷便是她的祖父苏景铭,据说苏家能有今日的荣景,都多亏了老太爷当年慧眼独具,趁着最大的竞争敌手陆家家主遭难时,挖走了对方的大掌柜与最知名的制茶师傅,又连抢了几笔大订单,这才打响了苏家在茶界的名声,步步高昇。 可以说,没有老太爷,就没有今日身为皇商的苏家,他老人家在府内一言九鼎,也就是想当然耳的事了。 若不是老太爷发话,只怕她和母亲早就被阴狠势利的嫡母赶出家门了,而那位镇日斗鸡走狗、仗势凌人的父亲也只会冷眼旁观,根本不可能在意她们母女俩的死活。 只是老太爷留人,也并非存着什么好心…… 苏盼月冷然寻思,勉强定下心神,继续炒茶,这明前龙井可是苏家年年进贡的极品,那些贵人最是挑嘴的,容不得一丝差错,也难怪大管事天天要处理那么多大小事,也非要拨出时间来,亲自盯着她将这茶炒好。 好不容易炒完了茶,交给大管事负责去呈奉给老太爷检视,苏盼月已是气力用尽,几乎虚脱。她脸上的肌肤都被炒锅的高温烫红了,干燥得像是能扯下一层皮来,手上也多了几颗水泡。可她不敢休息,甚至连用来保养双手的芦荟露都没来得及擦,便急急赶往母亲的厢房。 母亲正重重咳嗽着,那一声声带着浓痰的嗽声揪痛了苏盼月的心,就因为传言母亲这肺痨是会传染的,府里的下人轻易不敢接近,也只有冰心愿意近前侍候,玉壶则是负责打理院里的日常琐事。 「姨娘,女儿来瞧您了。」苏盼月坐在床榻边,接过冰心熬好的汤药,亲自侍奉。 蝶姨娘勉强喝了几口,便咽不下了,恹恹地躺回床上。 苏盼月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孔以及骨瘦如柴的身躯,只觉得心口酸酸的,表面上却装出欢快的笑容。 「姨娘的脸色看来好些了,想必再过几日,就能起床了,到时女儿再推您坐轮椅,在花园里四处走走。」 蝶姨娘摇摇头,勉力喘着气低语。「姨娘的身体如何,没有谁比我自己更清楚的了,无须安慰我,倒是可惜我如此一个聪慧伶俐的姑娘,要陪着我在这府里苦熬日子。」 「姨娘,女儿不苦。」 「姨娘走便走了,只是担忧你的婚事,姨娘什么都不求,只盼着天老爷能好心些,赐我儿一个如意郎君,让我儿后半辈子日子过得平安顺遂。」 如意郎君?思及近日不时传到自己耳边的流言蜚语,苏盼月心头不免微微苦涩,离开苏家嫁人也未必有什么好,不过是离得狼窝,又入虎穴罢了。 她心下黯然,却不愿在生母面前露出一丝异样,只耐心听着蝶姨娘殷殷叮嘱,又温言宽慰生母几句。 母女俩正说着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苏盼月皱了皱眉,正欲发话,一个年方总角的小厮已鲁莽地闯进来。 「大小姐!事情不好了!」 苏盼月认出这小厮正是平日跟在嫡母所出的幼弟身边的。「有话好好说,这般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小少爷、小少爷闯进了炒茶房,非要学着炒茶,如意姊姊怎么都劝不住,如今那里正一团乱呢!」 苏盼月实在不想管这事,但好歹她也算是炒茶房的主事者,况且幼弟年纪尚小,生得玉雪可爱,又聪明机灵,家里上上下下都宠着,她不好放手不管,只得起身。 「姨娘,您好生休息,我先过去瞧瞧。」 略安抚生母一番,苏盼月赶往炒茶房,才穿过外头的花园,便看见前方起了火光,几个仆人正慌乱嚷嚷着。 第 2 页 「走水了!不好了!」 小厮见状一惊。「小少爷!」 苏盼月一凛,加快了脚步,只见浓烟四起,炒茶房已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小厮吓得傻在原地,苏盼月推他一把。 「还不去提水来救火!」 「是、是!」小厮慌忙转身去找水,苏盼月则在烟雾弥漫里警醒地张望着,忽见一个丫鬟仓皇走过,她用力拉住,定睛一瞧,正是如意。 「小少爷人呢?」 如意面如土色。「屋里的横梁倒塌了,压伤了小少爷的腿,奴婢一人之力怎么也搬不开,正想找人帮忙……」 「所以小少爷如今是一个人在里头吗?」 苏盼月话语未落,就听见屋内传来孩童哭喊求救的声音,如意听了愀然变色。 「是小少爷……大小姐,求您救救小少爷,小少爷若有个万一,奴婢也不能活了……」 「既然知道自己躲不过这责任,为何还丢下小少爷一个人在火场?」苏盼月不由得冷下脸,语气严厉。 如意没有辩解,只眼神闪烁,躲躲闪闪地不敢与她直视,嘴上仍呐呐求着。「大小姐,奴婢知晓您最是心善的,小少爷也肯听您的话……」 「得了!你快去喊人来帮忙吧,我先进去瞧瞧弟弟,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单害怕。」 苏盼月担忧幼弟,也顾不得再指责如意失职,迳自拿手帕掩住口鼻,冒着浓烟进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这双脚一踏进去,却是将自己踏进了一个死局—— 四月末,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空气中沁着冰冷的凉意,路上行人纷纷揪紧了衣衫,口里不免咒骂着这倒春寒的鬼天气。 城外一座小土坡上,一间屋顶坍了一半的破庙里,避风面的泥土地上铺着一块破草席,蝶姨娘萎顿地躺着,身上裹着毛毯。就这么一条半新不旧的毯子,还是母女俩被赶离苏府时,苏盼月死求活求,好不容易才悄悄夹带出来的。 苏盼月蹲坐在角落,用自己的身子替母亲挡着风,在柴火堆上又加了两根木柴,火烧得稍微旺了些,她却依然感觉全身发冷。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沦落至此。 苏盼月低下头,怔怔望着自己红肿斑驳的双手。 为了救出幼弟,她冒险入了火场,谁知幼弟的哭声虽是清晰可闻,她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究竟困在哪里,正左右张望时,也不晓得被谁撞了,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向那根倒落的横梁,接着一口大锅又蓦地砸向她,她下意识地伸手挡开,双手不幸被火纹伤,烫得都翻出了血肉。 本以为待伤口癒合了,即便她双手疤痕累累,丑陋不堪,自己炒茶的手艺总是丢不了的,岂知雪上加霜,她手上的肌肤许是被烫坏了,竟失去了感知温度的能力。 一个炒茶师傅感受不了温度,等于无法控制翻炒茶叶时的温度,那还能炒出什么好茶? 嫡母早就看她们母女俩不顺眼了,见她对苏家失去了利用价值,找了个由头诬赖她与家仆私通,以败坏门风之名,将她与母亲赶出了苏家大门。 当时,她身上除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就只有五两银子,后来银子还被几个小鬼头给扒走了,孤立无援的她只能流落街头,找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庙躲着。 她越想越奇怪,为何幼弟会忽然想到炒茶房玩闹?为何幼弟的小厮与丫鬟谁都不找,偏偏找她救场?那场大火又是怎么烧起来的?即便烧起来了,横梁又怎会无巧不巧地倒落,又是谁在火场从身后撞了她? 这彷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她只不晓得究竟是谁引她踏入陷阱?是嫡母吗?可若是嫡母设的局,又如何舍得以自己的幼子做饵,那可是嫡母的心肝啊! 或者是某个看她不顺眼的家仆?又或是苏家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意图毁了她这株苏家的「摇钱树」? 苏盼月百思不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又响起,她连忙赶到母亲身旁,只见蝶姨娘经过这番咳嗽下来,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看着母亲流露哀伤不舍的目光,苏盼月心一揪。「娘,您别丢下我……」 蝶姨娘连话都没力气说了,只是依依眷恋地望着女儿,衣衫在肩头破了一个口,一个蝴蝶形状的胎记若隐若现。 当年,她原是跟着小姐嫁进苏家的陪嫁丫鬟,只因苏盼月的父亲苏耀宗看中了她身上这个珊瑚红的胎记,便不顾一切强占了她,夺了她的清白,害她从此成了小姐的眼中钉,待小姐正式取得苏家主母的大权后,她与女儿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 盼月会这般苦命,都得怪她这个亲娘,没能给自己女儿一个好的出身,更没能耐讨得苏耀宗的欢心,给女儿一个慈爱的好父亲。 都是自己拖累了女儿,明明是这么一个灵慧体贴的好姑娘,可惜命运多舛。 「娘……对不起你……」 苏盼月潸然泪下,她看得出来,娘亲已是回光返照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亲娘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对不起」三个字。 她不禁扑在母亲身上。「娘,来世月儿还要做您的女儿……不,来世换娘做我的女儿吧!让月儿来看护您、疼爱您,我们母女俩好好地过日子,一生都要过得幸福美满。」 蝶姨娘说不出话来,就连想抬起手来摸摸女儿的脸颊,都没有力气。「对不起……」只能一再地道歉。 苏盼月哽咽出声,泪如雨下。「娘,您别丢下我,别丢下月儿一个人,我们不能死,月儿还未能好好孝敬娘亲,让您能够享福,月儿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苏盼月喉间噎着酸楚,声声低泣,却终究唤不回油尽灯枯的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断了气。 「娘,娘……」 整整大半日,苏盼月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遗体,哭得人事不知,接着勉力振作起来,徒手挖了个土坑,潦草地将母亲安葬了,摘了一束野花,放在坟头,聊胜于无。 她呆呆坐在庙门口发呆,想着母亲这一生不曾享过一天真正的福气,就这么撒手人寰,心中越发感到悲凉难抑,待回过神来,只见外头天色已暗,而庙里不知何时摸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一脸色眯眯地盯着她。 「苏大小姐,你瞧咱们都是可怜人,正该互相安慰,不如一起乐一乐?」 其中一个嘶哑着嗓音开口,另一个已是迫不及待解开裤带。 苏盼月一颗心沉下,如坠深渊。 她知道自己身无长物,也只剩一身好皮囊,一个姑娘家失去家族的庇护,沦落市井风尘,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她很清楚。 可她不甘心! 命运如此的捉弄,老天这般的无情,她不甘心! 「别过来!」眼见两个乞丐步步逼近,苏盼月又急又恨,全身颤抖。「你们是谁?如何知晓我的身分?」 两人嘻嘻笑着,一脸猥琐。「我瞧你这姑娘也是活得糊涂,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着了谁的道!」 「千金小姐又怎样?还不是得沦落到这间破庙里?来吧!跟爷乐呵乐呵,爷好好疼你啊!」 所以是苏家的人让这两个乞丐来糟蹋她的吗?他们怎能如此心狠,她与娘亲都已经被赶出来了,他们竟还不肯放过! 苏盼月恨极了,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恨自己护不住最疼自己的娘亲,恨自己只能由着苏家人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恨到了最后一刻,老天还要任由这两个无赖汉觊觎她的美色,她已经失去一切了,难道连女儿家的清白都不能保住吗?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狠狠咬牙,从角落翻出一把在林子里捡来的破柴刀,一声凄绝的嘶喊,不管不顾地朝那两个乞丐砍去。 如一头被抛弃的幼兽,她使劲挥舞着柴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抗着不公的命运,一刀落下,血花飞溅,血色映红了她的眼,更沸腾了她体内愤恨的血液。 她喊着、砍着,杀红了眼,扞卫自己的清白,扞卫自己仅余的一点尊严。 是人,就该有尊严,不论活着还是死了,这都是她绝不退让的。 因为她不甘心,不能甘心—— 第一章 重生回过去(1) 「她还没醒?」 屋外细雪纷飞,屋内却是暖融融的,屋角的炭炉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带来一室春意。 只这春意到了窗边坐在一张花梨木雕花靠背椅的男人身上,教他沉冷的脸色一冻,立时就化为乌有,让一旁回话的丫鬟春喜都忍不住抖了几抖,嗓音微颤。 「回大爷的话,还没醒呢。」 「这都几个时辰了,还昏睡着?」 「许是冻坏了身子,大夫说得好好将养几日。」 「再不醒来,就拿冷水浇醒了她!」男人话里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春喜又是一阵冷颤,悄悄瞥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着的姑娘,姑娘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明显就是溺水后身子承受不住,如今还受着寒苦。 第 3 页 但大爷对她可是毫不同情,谁教这姑娘是为了逃婚才溺水的呢!而且还是与自己的青梅竹马私奔,差点让大爷头上戴了绿帽。 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想他们陆家大爷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若不是数月前意外遭难,身子骨一日日地败坏,怎能轮得到这个出身农村的野丫头来高攀! 怪只怪老太太心里着急,一时冲昏了头,听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话,说是这姓朱的丫头命带福气,八字极旺陆家,才会坚持要这丫头嫁进陆家来冲喜。 这可惹毛了大爷,才刚能起身就命贴身护卫宋青去盯这丫头,谁知就抓到了这丫头与人私奔,还将仓皇之间落水的她给救了起来。 春喜正寻思着,陆振雅已失去了耐性,冷声命令。「去拿一盆冷水来!」 「是。」春喜不敢违抗,立即就转身出门,却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宋青。 春喜顿时羞红了脸,宋青却是面不改色,来到陆振雅面前,低声说道:「大爷,老太太过来了。」 陆振雅剑眉一蹙。「她来做什么?」 「朱家那边来人了,老太太听说朱姑娘在这里,担心爷做出什么事,就带着朱家人过来了。」 「朱家都来了些什么人?」 「是朱姑娘的爹娘,还有她的弟弟。」 一家子都来了?陆振雅不悦,还未及发话,陆老太太已当先闯进屋里来,后头跟着朱父朱母,朱家的小儿子朱阳生尾随在最末。 「振雅,朱丫头怎么样了?听说她溺水了,大夫看过怎么说的?她这身子还好吧?」 陆老太太神色关切,朱家三口人更是面露急色,朱母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女儿好端端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软的锦缎被褥,看来应当性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相较于陆老太太与朱家三口人的心急如焚,陆振雅显得冷静而淡漠。「她好不好的,也不关我们陆家的事。」 「怎么不关呢?」陆老太太着急不已。「丫头可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呢!」 陆振雅语声淡淡。「我怎么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桩婚事?」 陆老太太一阵心虚。「这婚事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娘这都看准了……」 「可我不愿!」 陆振雅回应得干脆,陆老太太一窒,朱家一家三口更是登时变了脸色。 「振雅,娘也是为你好,这丫头是命里带福的,她能旺你,也旺咱们陆家……」 「她若真是命里带福,会差点溺水,如今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吗?」 「振雅,你听娘的话……」 「娘,自从爹不在,这府里向来是儿子主事的,还是娘认为我现下身子这景况,就作不得陆家的主了?」 陆老太太闻言,又尴尬又心疼。「娘不是这意思,只是娘见你如今这般,心里实在难受。」 「娘若还在意儿子的心情,那这桩婚事便就此作罢。」 「这怎么能行?」陆老太太为难了,朝身后的朱家人使了个眼色,朱家夫妇也是机灵的,两人慌忙就跪下。 「陆大爷,都是我们做爹娘的管教不严,惯得这月丫头不知天高地厚,闯下大祸,您千万莫恼,我们这就替女儿向您赔罪了。」 说着,两个老人家竟要对陆振雅磕起头来,陆振雅听风辨声,眉头一紧,宋青立时会意,伸手一个巧劲,将两个老人家拉起来。 「老人家可莫这般折煞我家大爷。」 「是啊是啊,哪有岳父岳母向女婿磕头的呢?这道理到哪里也说不过去,是吧?」陆老太太帮着腔,瞥向儿子的眼神却越发心虚。 朱父听着也感觉不好,连忙摇手。「那我们不跪、不跪了!」目光朝小儿子望去。 朱阳生也是个不笨的,上前几步。「我是姊夫的小舅子,是晚辈,孝敬姊夫是应当的。」说着就要跪下。 「阿青!」陆振雅厉声喊。 宋青掌风一带,朱阳生原本欲软倒的膝头便不由得又打直,僵硬地站着,一动也不能动。 朱家爹娘见势不妙,两人交换一眼,就高声哭嚷起来。 「我苦命的月丫头,你这都已经是许了人的了,要是夫家不要你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 「咱们乡里对女儿家的名声最是看重的,怕是你这一回去,里正就要派了人拿你去浸猪笼啊!」 「都是爹不好,爹没能耐,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是娘的错,娘没有好生教养你,没教会你看人心好坏,才会让你上了那个死小子的当,你差点都被拐走了!」 「姊,是弟弟不争气,我这就出门去做工赚钱,就算赔上自己这条命,也要为姊姊挣一份陪嫁。」 「你这傻孩子!说什么浑话呢?你要是丢了自己的性命,可教爹娘这后半辈子还能指望谁?我们老朱家谁来传宗接代?爹娘死了都没脸去地下见你爷爷奶奶啊!」 「爹、娘,孩儿不孝!」 哭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陆振雅铁青了脸,就连陆老太太也有些张口结舌,不免暗自佩服起亲家这唱大戏般的好功力。 苏盼月就是在这吵吵嚷嚷的唱念做打中醒过来的,她撑着沉重的头颅坐起身来,清澈的眸子先是快速扫过房内富丽堂皇的摆设与家具,接着一一往房内诸人看去,从那哭嚎得面色涨红的朱家三口,看到一个手足无措的俏丫鬟、一个神色清冷的青衣护卫、一个呐呐无言的老太太,最后停在屋角那个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脸色却明显透着苍白的男人身上。 她直觉这个男人不寻常。 虽是站在最角落,看似事不关己的面无表情,却是人人说话动作时,都忍不住会朝他身上瞥上几眼,带着些许敬畏之意。 他是这群人的主事者,是能发号施令之人。 苏盼月一下子就锁定了说话的对象,直接朝他开口。「这位公子,是你救了小女子吗?」 陆振雅一愣,倒没想到这个农家丫头说起话来谈吐温雅,斯斯文文的,没有一丝急躁,彷佛对自己的处境并不以为意。 他错了。苏盼月对自己的处境很是介意,她虽是现在才睁开眼,其实早已清醒了一阵子,也将众人的言语听了一耳朵,越听越是惊心。 她以为自己是在破庙里杀了人后,力竭晕去,被某个善心人士救回去,原来并不是,看样子他们这些人认定了她是一位姓朱的姑娘,而且似乎被父母许给了这家的大爷。 只是这个外表看似温润如玉的大爷显然并不中意朱姑娘,趁着朱姑娘一时想不开与人私奔,亟欲摆脱这桩婚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盼月迫切地想借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是不是变了一副容颜,否则如何会人人都把她当成了另一位姑娘? 「朱姑娘既然醒了,大家就把话挑明说吧。」陆振雅淡淡发话,一派清冷。「看来朱姑娘对这门亲事也是不情愿的,不如我们双方合议,就此作罢。」 「不能作罢!」陆老太太惊喊。「你这身子还病着呢!」 「娘。」陆振雅语带警告。 陆老太太退缩一下,却还是勉力鼓起勇气,直视唯一的宝贝儿子。「振雅,你信娘一次,那龙虎山的道长说了,朱姑娘真的能救你,陆家向来子嗣单薄,你爹这一脉又是单传,只留下了你这个独苗苗,若是你有个什么万一,你让为娘到了九泉之下,如何去见你爹爹?」 「就算没有我,陆家还有元元。」 「元元才几岁大?你以为你撒手去了之后,我们祖孙俩还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吗?你也知道,就凭娘这样的,如何能撑起门户?你可别丢下我老人家,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娘,我人不还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您说这什么话呢?」 「那你能保证你身上的病一定会好起来,定能护住娘与元元祖孙俩,保住陆家的家业吗?」 陆振雅无言以对,他自己的身子,又怎会不清楚? 陆老太太见儿子犹豫,忙不迭上前,握住儿子的手,感觉他手上冰凉,不禁心中一酸,老泪纵横。「我儿,这个家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姊夫,我姊姊真是有福气的,人长得美,做事勤快,针线活也好,从小到大,邻近乡里谁不夸她是一朵鲜花?她若是嫁入陆家,铁定能做个好媳妇的……我给您跪了,求您别丢下我姊姊。」朱阳生立马打蛇随棍上,大哭起来。 「好女婿,岳父岳母也在这里求你了。」朱家爹娘也跟着唱起戏来。 苏盼月只觉得头痛,她话都还没说两句呢,这群人倒是吵吵嚷嚷得没完,要是她跟他们说白了她根本不是那位姓朱的姑娘,不知他们会不会吓得面无血色? 「朱姑娘。」也不知是否看出了苏盼月有满腔郁恼,陆振雅直接转头面对她。「你怎么说?」 苏盼月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温温柔柔的口吻。「我说,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众人愕然,目光齐刷刷地瞪向她。 第 4 页 这都什么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这姑娘还只顾着爱漂亮照镜子? 苏盼月暗自感到憋屈,却只能强忍着这一道道夹杂着鄙夷不解的眼刀,樱唇轻启。 「我需要镜子,若是能给我琉璃镜,更好。」 众人哑口无言。 一个时辰后,苏盼月喝过汤药,吃了些清粥小菜,还在丫鬟的服侍下在铺满花瓣的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过一身整洁的衣裳,歪在床上,拿起一面铜镜看了又看。 好吧,这张脸她的确……不认识。 眉毛弯如新月,毛色却略显粗黑,少了几分女孩家的柔软,多了几分凌厉的英气,鼻子也是属于比较高挺的,唇瓣丰润,微微噘起便犹如向人索讨亲吻似的,少了些许庄重,唯有一双明眸眼神清亮,算得上好看,偏眼角又稍稍往上斜挑,横眼看人时波光潋灩,无端端就显得风情撩人。 唉! 苏盼月叹气,这究竟是属于一个乡下丫头还是青楼艳妓的脸呢?怎么五官就如此不协调? 但这都是其次,这姑娘长得美也好、丑也罢,最重要的是她怎么忽然就成了「她」?老天爷这对她开的是什么玩笑?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借屍还魂」?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被派来服侍她的丫鬟春喜,想知道自己在那间破庙「死去」后,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正月二十六。」春喜回答。 「正月?」她怔住。「不是四月吗?」 「是正月。」春喜肯定地回应。「老太太原定三日后让大爷迎您入门,过了正月二十九,上半年便没有合适的好日子,得等到立秋以后了。」 怎么会是正月?苏盼月越想越奇怪。「今年不是永安二十四年吗?」 永安二十四年八月,她将满二十五岁,若是到时还未出阁,就只能由官府为她指派亲事,苏家再也留不住她了。 只是没想到,尚未到苏家做出抉择的关键时候,她已然香消玉殒…… 「小姐在说什么?」春喜表情明显惊讶。「今年是大庆十三年啊!」 「大庆?」苏盼月震惊。「你确定是大庆十三年?」 「是啊。」 苏盼月心如擂鼓,仔细盘问春喜,这才确定自己竟是身在四十四年前,坐在金銮殿上的还是那位正值盛年的皇帝,而继任的太子此时还是个垂髫小童。 怪不得这陆家的摆设看来也是富贵人家,却找不出一面琉璃镜来,原来是因为这时玻璃工艺尚在发展初期,还没能成功制出镜子来呢。 寻思至此,苏盼月蓦地神智一凛。 四十四年前,正是苏家老太爷带领苏氏族人趁势崛起的时候,苏家的茶行就是在大庆十三年一炮而红,特产的明前龙井名闻遐迩,更在两年后成了贡茶,苏家也从此有了皇商的名号。 大庆十三年,她竟然回到了苏家声名鹊起的这一年…… 「你刚刚说,你的主家姓陆?」苏盼月嗓音都紧了。 春喜一脸无奈地望着她。「是姓陆没错。」一副你怎能连自己要嫁的男人尊姓大名都不知道的表情。 她当然不知道,因为要嫁的人不是她啊! 但是…… 苏盼月咬了咬唇,想起那位身材俊拔、气质清冷的男人,只觉得一颗芳心怦然直跳。「你们大爷莫不会就是……陆振雅?」 「小姐,请恕奴婢多嘴,您可千万别让大爷知道您到现在还在问他的名字,大爷肯定不会高兴的。」 第一章 重生回过去(2) 所以真的是陆振雅? 竟然是他! 苏盼月能有一手炉火纯青的炒茶手艺,凭借的除了自身的天赋,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幼年时曾无意间跌入府里后花园一座废弃的枯井里,偶然在井里的石壁间发现一本用油纸细细包裹起来的手抄本,后来她才知晓那是陆振雅亲手写的笔记。 笔记里有他多年来制茶、炒茶的心得,有他个人的体悟,更有他后期缠绵病榻时,字字血泪的控诉。 读过那本手抄笔记,苏盼月才得知苏家与陆家一路相争的来龙去脉,也才恍然领悟苏家老太爷是用怎样的手段挣下这份偌大的家业,更令她惊愕的是,就连自己从小生长的这座宅邸原本也是属于陆家的。 苏景铭与陆振雅,有不共戴天之仇。 借由阅读那本手记,从那端正严谨的字迹间,苏盼月看见了一个翩翩公子,看见他如何由从容潇洒的天之骄子,一朝被害,萎落尘泥。 她看见他满腹不凡的见解,由制茶到品茶,他的每一段心得都令她受益匪浅,每一句评论都深得她的心。 他是她崇拜的对象,是她憧憬神往的人物。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隔着时光的长河,遥遥仰慕着他,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纵然病着,纵然脸色过分苍白,仍掩不住他超乎寻常的风采,五官犹如上天亲自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在她眼里简直无一处不完美,尤其那双闪着幽光的墨眸,如海般深邃无垠,又带着几分忧郁,彷佛藏着亘古的深沉心事,教人看着,忍不住要耽溺其中。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当年青春慕少艾,读这两句诗时只是懵懵懂懂,如今瞧着眼前这男人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她蓦然就领悟了诗里描绘的是怎样一个清高出尘的形象。 她怔怔地望着他,不觉有些痴了。 陆振雅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胶着在自己身上,不觉皱拢剑眉,强忍着满心不悦。「朱姑娘要求私下与我会面,该是有话想与我说,在下正听着。」 他是在暗示她有话快说,别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苏盼月听出了他隐藏在话里的嫌恶,却一点也没感到膈应,只是更加仔细地打量着他,清清如水的眸光温煦地抚过他俊逸的五官,小心翼翼地收藏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讨厌她。 她看得出来,但她更看到他的委屈、他的懊恼,还有他眼睛分明看不见,却强撑着不让外人察觉的傲气。 他失明了。 在他留下的笔记里,她知道他因为遭逢一次意外,身上中了寒毒,双目又失明,才会让苏景铭有了可趁之机,夺去陆家茶叶霸主的地位。 他死于大庆十三年晚秋,年方二十七,真真正正是天妒英才。 苏盼月一直为他的英年早逝感到惋惜。 「朱姑娘,你莫不是突然哑了吧?」陆振雅被她看得气闷,终于忍不住嘲讽起来。 苏盼月微微一笑。「陆公子可否容小女子一问?」嗓音柔柔的,尾音稍稍扬起,好似一根莹润柔腻的玉钩子,撩人心帘。 陆振雅莫名地心一动,这朱家姑娘原来有一把好听的嗓子,方才人多吵杂,他没怎么留意到,如今两人单独相对,一室幽静里,蓦地就显出她说话的声音格外柔婉,又有些珠玉落盘似的清脆悦耳。 「陆公子为何不答话?可是有何疑虑?」苏盼月见他迟迟不开口,心中有些着急,声嗓却依然柔润,甚至更添了几许带着嗔意的酥媚。 陆振雅一凛。自从他双目失明后,其他五感便越发敏锐,在听人说话时,更学会了仔细倾听对方的语调口吻、呼吸频率,借以判断对方话中的真伪及藏在话里的情绪。 许是如此,他对这朱家姑娘的嗓音才特别有感吧。 思及此,陆振雅顿时有些脸黑,倒是没料到从不为美色所惑的自己,今日竟会因为一把软腻的嗓子而心旌动摇。 陆振雅定了定神,故作淡漠。「有什么问题,你说。」 苏盼月眼波盈盈。「人人都说雨前龙井不如明前龙井,你以为呢?」 陆振雅一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在下不明白朱姑娘的意思。」 他微微眯了眯眼,接着墨眸扬起,凝定苏盼月的方向,她不由得有些狼狈—— 奇怪了,这男人明明看不见啊,为何她会感觉他彷佛想看穿她呢?那清凌冷澈的目光「看」得她心跳都乱了几拍,只能悄悄深呼吸,故作淡定。 「陆公子只须凭你的心意回答即可。」 陆振雅停了几息,也不知想些什么,终于沉声扬嗓。「明前茶与雨前茶都属于春茶,明前茶是于清明节前采摘的,而在清明节后至谷雨间采摘的茶叶则称为雨前茶。明前茶茶叶细嫩、色泽鲜绿,茶汤也比雨前茶多了几分香醇,但雨前茶的茶汤虽是稍微苦涩,然味浓耐泡,未必就不好喝。」 「可都说明前茶数量少而珍贵,约莫三、四万颗嫩芽方能制出一两茶叶,乃是茶中极品。」 「何谓极品要看个人的口味,甲之蜜糖,许是乙之砒霜,且若是负责炒茶的师傅有一副好手艺,雨前茶未必就输给明前茶。」 「所以陆公子觉得制茶的手艺比茶叶本身更加重要?」 「我只能说没有不好的茶叶,只有不懂得制好茶的师傅。」 「龙井茶叶人人可种,可只有陆家的炒茶师傅能制出上好的龙井茶,据说陆公子亲自研究出炒制龙井茶的十大手法,分别是抖、搭、摺、捺、甩……」 第 5 页 「抓、推、扣、磨、压。」陆振雅接口,神情染上些许异色。「这是我们陆家不外传的手艺,朱姑娘如何得知?」 是你教给我的啊! 苏盼月含笑望着陆振雅,后者再度感受到她异常热切的目光,不免有些郁恼,却是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 「我要嫁给你。」苏盼月突如其来地宣示。 陆振雅一震,一时措手不及,翻倒了茶杯,差点烫到自己的手,苏盼月见状,连忙起身,重新倒了一杯茶给他,怕他不辨方位,主动将杯盏轻轻放入他手里。 「拿着,小心别烫着了。」她温声低语。 陆振雅一顿,脸色更不好看了。「你看出来了?」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轻轻应道:「嗯。」 他捏着茶杯的手一紧。「那你还执意嫁给一个瞎子?」 「你不瞎。」她柔柔地纠正。 他一愣。 「只是眼睛看不见。」 他听出她话里的笑意,更恼了。「朱月娘!」 「你别这么大声,我耳朵听得很清楚。」她顿了顿,语气真诚。「有些人虽然眼睛看得见,却目中无人、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瞎了,其实判别世事人心,不仅仅是用肉眼来看,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有没有用上心眼,陆公子说是也不是?」 陆振雅一时默然,心头免不了一阵震撼,这番大道理不是一个无知的乡野丫头说得出来的,这朱月娘……着实出乎他意料之外。 「陆公子是不是在想,这丫头说得倒也有些道理,不完全是个俗人?」 朱月娘彷佛看透了他的疑虑,他暗暗磨牙。「我不晓得你心里有什么计较,但你分明对这桩婚事也不情愿的,否则何必与人私奔?」 「所以说,瞎的人应该是我。」她叹息。 他愕然。 「陆公子大人大量,就请原谅小女子一时糊涂,这门亲事我是极愿意的,陆公子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能够嫁你是小女子生平之幸。」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 我想救你!苏盼月定定地望着陆振雅,望着她私心暗暗仰慕的男人,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那她定要好好地活下来。 他也一样。 她不许他再受命运的捉弄,分明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青年俊才,却郁郁而终,她要助他守住家业,击破苏家的狼子野心。 这一世,她绝不再受苏家搓磨,必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三日后,我等陆家迎我上花轿。」苏盼月神态坚决。「这门婚事,小女子绝不反悔。」 「你好大的胆子!」陆振雅气上心头,大手一挥,用力将茶杯砸落在地。 绘着玉兰花的黑漆瓷杯顿时碎裂,匡啷声响,震动了周遭的空气,却没能动摇苏盼月的决心。 两人相对而立,陆振雅神情淡漠如冰,苏盼月不避不让,昂然仰着雪白的容颜。 「你若是以为嫁进我陆家,就能得享荣华富贵,怕是打错算盘了。」 「我为的不是财。」见陆振雅面色凝重,苏盼月一勾唇,调皮地又补充一句。「我为的,是人。」 剑眉微蹙。「朱月娘,你这是在打趣我?」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笑了,忽然觉得一直隐隐约约压在胸口的窒闷感似乎淡去了,一种崭新的畅快油然而生。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苏家苟且求生的苏盼月了,她可以做朱月娘,可以做这男人的妻子,与他并肩同行。 虽然现在的他很不屑她,但对她而言,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与幸运。 「我愿嫁你。」她一字一句,慎重宣示。「我会向你证明,我能做好陆家的媳妇,也定会做你可心的妻子,你不会后悔的。」 陆振雅闻言,一时语窒。这个朱月娘,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想不到一个农家丫头胆敢对他说这些话,她是从何而来的自信?又是哪里来的决心,坚持要嫁给他这样一个病恹恹的瞎子? 「你没听说过吗?女子嫁人宛如第二次投胎,若是嫁错郎,恐怕这辈子就毫无指望了。」 他这是警告还是善意的提醒?苏盼月嫣然一笑。「若果真如此,那也是小女子的命,小女子绝无怨言。」 「你倒是硬气得狠。」他轻哼。 「不是小女子硬气,只是老天爷既然允我走这一遭,我不这么做,不能甘心。」 「好!你既不怕所嫁非人,就尽管坐上花轿吧!我倒想看看让你做了陆家妇,你会如何甘心!」 苏盼月望着陆振雅,翦翦双瞳,熠熠生辉。 第二章 亲自来迎亲(1) 「姊,你真的甘愿嫁给陆大爷了?」朱阳生盯着姊姊,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盼月……不,如今她该是朱月娘了。她打量着眼前约莫十四、五岁大的少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直搓着双手,一脸写着尴尬两个字的朱家爹娘,心中一动,似笑非笑。 「你们千方百计替我高攀这门亲事,不就是想哄我心甘情愿地嫁进去陆家吗?如今我自己愿意了,岂不正好?」 「好是好,可是……」朱阳生呐呐地不晓得怎么说好。 见儿子惭愧得说不出话来,朱母叹息,只得主动上前陪笑道:「丫头,你别怨你弟弟,这事都得怪阿爹阿娘,是我们作的主,许了这桩婚事……」 「还顺手收了一百两的聘金,这门亲事不亏啊!」月娘笑笑的,面色看似温和,朱家三口却都不由得打个冷颤。 说来奇怪,以前这丫头讲话总是大剌剌的,现在也不知哪根筋打结,突然斯文了起来,反倒有股莫名的气势,令人不敢轻易反驳。 朱母拐肘推了推朱父,朱父一个激灵,只得上前也陪笑道:「丫头,说到这聘金,你也知道咱们家的景况,这些年田里的收成不好,你弟弟想去镇上的书院读书,连束修银子都交不出来,爹娘这也是没办法了……」 「所以就动了卖女儿的念头?」 朱家爹娘闻言,都唬了一大跳,朱阳生更是愧疚难堪,整个抬不起头来。 「丫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爹娘也是看那陆家家大业大,陆大爷也是一表人才……」 「是啊,你嫁进陆家,不亏、不亏。」 见女儿还是不搭腔,朱母更急了。「傻丫头,你可别跟爹娘说你到现在心里还记挂着张家那个死小子!那死小子哪里好了?长得没人家陆大爷好看就罢了,大字都不识几个,光有一把蠢力气,却连家里的庄稼都侍候不好,也就你傻,被那死小子哄得晕晕迷迷,差点丢了一条小命,结果他倒好,自个儿溜回家去,怕被家里人责怪,还当作没这回事……娘跟你说,你要是跟了那样没担当的男人,教你一辈子后悔都没处说!」 「我说了我要跟他吗?那姓张的哪一点配与陆公子相比?」陆振雅在她心目中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儿郎,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 「就是、就是!你心里能想清楚,爹娘就放心了。」 「倒是女儿想问爹娘一声,难道不知陆老太太找上咱们家,是为了想替她的儿子冲喜吗?」 「这……说是冲喜,可陆家也是挺有诚意的,三书六聘,一样不少,都是按着规矩来……丫头啊,你怎么不想想?也就是你这命格好,人家陆老太太才看中你做她儿媳妇,你有福气,肯定能带旺陆家的。」 「就是!爹都替你打算好了,那陆大爷并不是天生的病秧子,只是出了意外,身子骨才败坏的,但陆家不愁钱医病,好吃好喝的补养身子,又有你仔细照料,那病定能很快好起来的。」 「爹倒是对女儿有信心。」 「娘对你也有信心啊!」 「姊,我对你也有信心……」朱阳生好不容易从愧疚的深渊里探出头来,慌慌张张地插了句嘴,结果月娘淡淡瞥去一眼,他顿时又气弱了,低了嗓音,扭扭捏捏地表示。「姊,我想继续读书,夫子说我若是能进镇上的书院,下死劲好好地读上一年,明年应该就能下场了,至少先替家里考个童生回来……」 月娘没搭腔,端起茶来,好整以暇地呷了一口,朱家三口瞧着她悠然的动作,越发感到这丫头变了,一时都是束手束脚,不知所措,见她状若不经心地睨来一眼,又连忙挤出讨好的笑容。 这番窘迫的姿态自是清清楚楚地落入月娘眼里,不免暗自感到好笑。 其实这朱家爹娘虽是明显重男轻女,为了儿子的未来不惜将女儿嫁入豪门去冲喜,朱家弟弟也分明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好在并未完全泯灭了良心,还知道对她有所亏欠,在她面前不敢说话大声——思及自己上辈子曾被苏家人利用得彻底,最后还冷血地一脚踢开,这世她能重生在朱月娘身上,面对这一家人,她已然觉得自己够幸运了。 也不算什么大奸大恶,只不过有些小贪婪与小自私,话说回来,人活在这世间,谁能做到完全没有私心呢?就是重男轻女,也是世俗大势所趋,谁家不指着儿子撑起门庭,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 第 6 页 月娘暗自感叹,也不端着架子欺负这几个老实人了,优雅地放下茶盏,对朱阳生微微一笑,「你可要说到做到。」 朱阳生一愣,傻傻地瞧着她。「姊?」 「只考个童生算什么?你若是能考上秀才、举人,甚至中了进士,做一方父母官,这才真正是为朱家光宗耀祖,姊嫁入陆家后,也不愁没有娘家的帮衬。」 朱阳生喜出望外,频频点头,急切地保证。「我会的,会的!姊,我一定努力上进,让你能靠上娘家,以后能在陆家挺起腰板做人!」 「那姊姊就等着了。」 「好、好!姊姊等我,若是让姊姊与爹娘失望,教我天打雷劈!」 「得了,嘴上赌咒说再多,也只是空话,『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朱阳生震惊了。「姊,这是圣贤书上写的道理,你竟然也知道?」 「怎么?我不能知道?」 「能、能!当然能!只是我没想到,以前连我想教姊姊学写字,姊姊都不怎么情愿的……」 月娘一凛。虽然自己打定了主意要以苏盼月的方式来为人处事,但也不能太着急,免得前后形象差异太大,朱家人以为她中了邪。 她稍稍收敛,故作委屈。「你以为姊姊真的不想读书吗?那是因为姊姊知道自己是女儿家,将来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家里还是只能靠你这个男丁撑起来,所以只能偶尔自己私下偷偷学写字,等你不在时,借你的书来看……」 朱阳生人单纯,听了姊姊如是解释,立时就信了,更对这唯一的姊姊感到亏欠。「姊,都是我不好。」 「别再说这些了,只要你能尽早成材,支起朱家的门庭,孝顺爹娘、好好地为爹娘养老送终,姊姊就算如今多吃些苦,也就值得了。」 「姊,我一定会的。」 「那就好。」 姊弟俩交着心,朱家爹娘在一旁听得泪流满面,深深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么体贴知心的好女儿。 朱母伸手抹了抹眼泪,过来握住月娘的手。「好丫头,你嫁进陆家后,可得孝顺婆母、照顾夫婿,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你就回娘家来,让你阿爹为你出头。」 「我来出头?」朱父想起未来女婿那张冰冷如霜的俊脸,身子忍不住先抖了三抖。面对那尊煞星,他连话都说不顺溜了,还怎么为自家女儿出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朱母没好气地瞪丈夫一眼。「丫头被人欺负,难道你这个做爹的就眼睁睁地瞧着?」 朱父愕然,只见自家婆娘与儿子都朝自己投来鄙视的目光,而女儿眼波氤氲,像是快哭出来了。 自己可是一家之主,总不能让老婆儿女都靠不上吧?心头一股豪情万丈陡然升起,朱父豁出去了,拍胸脯撂下狠话。 「好!我就去出头!就是豁出我这条老命,我也跟那个煞星拼了!」 「谁是煞星?」朱母与朱阳生茫然不解。 「嗄?」朱父一时窘然,呐呐无言。 月娘端起茶盏,悠悠品着茶,想起自己即将嫁的那男人若是听见有人这般形容他,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噗嗤一笑。 朱父口中的「煞星」此时正发作着寒毒,脸上毫无血色、嘴唇青紫,全身一阵阵不由自主地颤抖,冷汗淋漓,整个人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彷佛随时有可能因为一口气吸不上来,就这么去了,哪还有一点傲然凛冽的气势? 可即便陆振雅身上再痛、再冷,他仍紧咬牙关硬挺着,不许自己呻吟出声,不许自己有丝毫示弱。就连从小辛勤练武的宋青见了,也不禁心生佩服,这般坚强隐忍的心性,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陆振雅喝下一碗又浓又苦的汤药,将身上的毛毯裹紧,强逼自己靠在床头坐起来,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将低哑的嗓音从喉间一字一句挤出来。 「你说……我得病的消息已在外头、传开了?」 「是。」宋青不忍地看了勉力挣扎的陆振雅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状若平静地回应。「外面盛传陆家的家主因重病难治,才由陆老太太作主,择了个农家丫头嫁进来冲喜。」 「这传言……倒也没错。」 「属下查过了,一开始放出消息的人是苏景铭。」 果然是他。 陆振雅冷笑,自己会染上这寒毒,十之八九与苏景铭脱不了关系,他当然会把握这个好机会将他身染沉痾的消息传出去,好动摇那些与他们陆家做生意的茶农与商家,趁此谋夺利益,让苏家能在偌大的茶叶市场分一杯羹。 以苏景铭的野心,甚至有可能不只想分一杯羹而已,而是想将陆家茶叶龙头的地位狠狠打下去,由他们苏家取而代之。 「不能让他……称心如意……」陆振雅咬着牙,喃喃低语。 「可是大爷,消息已经传开了,那些商家都蠢蠢欲动,这几日有不少人来求见大爷,虽然大管事都以大爷正专心筹备婚事,将那些人都推了,但大爷久不露面,难免令人生疑。」 「所以……我一定得出面……」 「大爷打算如何做?」 「后日,我亲去朱家迎亲……」 「大爷!」宋青震惊又焦急。「那朱家可是在城外十余里外的山村,您的身子可禁不起颠簸。」 「我必须去。」不容置疑的口吻。 「大爷!」宋青不赞成。 陆振雅呼吸粗重,低低喘息着。「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陆振雅还好端端地、活着,朱姑娘也并非嫁进来、冲喜……」 「可是……」 「这是为了、稳住人心,保住我陆家……阿青,你应当明白……」 宋青面色凝重。 他当然明白。陆家能在商场上屹立不摇,靠的不仅是诚实可信的商誉,更重要的是有陆振雅这面活招牌。 数年前,一场海上突如其来的飓风,带走了陆振雅的父亲,陆家失去了主事者,一时风雨飘摇,陆振雅以未及弱冠的年岁担起家主重责,却是丝毫不惧,勇往直前,一样将陆家的生意经营得风风火火,丝毫不见颓势,反倒更加蒸蒸日上。 可以说,只要有他这位青年才俊在,陆家就不愁没有锦绣前程,所有跟随在陆家后头吃饭的人也能一同鸡犬升天。 陆振雅活着,陆家的荣华富贵就能稳着,陆振雅要是不在了,这茶叶霸主的地位也该拱手让人了。 他想了想。「那属下替大爷去迎亲,大爷只要在喜堂等着接新娘。」 陆振雅摇头。「要作戏,就得做全套,否则……流言不止,人心难安……」 「可是大爷的眼睛……」宋青忧心忡忡,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如何骑马去迎亲,还要不教任何人看出异样。 陆振雅猜到宋青内心的疑虑,俊唇勉力扯了扯。「所以……我需要你,阿青。」 宋青深吸口气。「大爷尽管吩咐,属下必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陆振雅欣慰一笑,低声交代了几句。「……接下来的事,你去安排吧。」 「属下遵命。」 宋青退下,陆振雅再也强撑不住,倒回床上,苦熬着冰冷透骨的寒毒。 两日后,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落山村朱家门前。 陆振雅坐在一匹毛色纯黑的骏马上,亲自来接新娘,身穿一袭大红喜服,却是披着玄色大氅,俊颜笑意淡染,一股矜贵之气浑然天成。 一群婆婆妈妈、大媳妇、小丫头,纷纷挤在朱家门前,见新郎官面如冠玉、风采照人,心头不觉都打翻了一坛陈年老醋。 这朱家丫头的命还真好,不仅嫁进富贵人家当少奶奶,夫君还生得一副好相貌,简直所有的福气都让她占全了,老天爷还真偏宠她! 「姊姊、姊姊!」朱阳生兴高采烈地奔进屋里。「姊夫真的来了,他亲自来迎娶你了!」 月娘心韵怦然,覆上红盖头,穿着一身精心刺绣的嫁衣,拜别了父母,手捧喜果,让弟弟背自己上喜轿。 而她的二十四抬嫁妆早已于前一日送进了陆府,听说还引起了围观的村民一阵骚动。 就凭她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爹娘哪来的能力替她置办二十四抬的嫁妆?这一切其实都是陆振雅命人悄悄安排的。 他是故意要将这桩喜事办得热闹,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进陆家,向众人证明她并非是传言中嫁进去冲喜的,而是他诚心诚意来求娶。 宋青替他将话带到,讲白了这一切都是在作戏,她其实也猜得出他这么做是为了稳住人心,是为了陆家的生死存亡在考量,但即便心知肚明,她仍难以自禁地感到心动。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机会重活一世,不仅重活了,还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更嫁得如此风光,三书六聘,仪式慎重。 这都是他给她的。 虽不是对她真的心存爱慕,也总是遂了她的心愿,她会珍惜这难得的福运,也会将这福运还他。 第二章 亲自来迎亲(2) 趁着宋青来见她,她给了他一个名字,让他去找一个人。 第 7 页 宋青蹙眉。「逍遥子,是谁?」 「是一个神医。」 「神医?」 「他能医好你家大爷的病。」 宋青震撼。「你确定?」又忍不住狐疑。「你是从何得知有这位神医?」 「是数年前一个路经我们村子的游方道士,偶然间听他说的,他说这逍遥子是他师叔的关门弟子,隐居在云雾山上,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用毒,对各种匪夷所思的奇毒特别有研究。」 「你的意思是……他能解毒?」 「应该吧,懂得用毒的人,自然也能解毒。」 「你怎么知道大爷中了毒?」宋青失声问。 月娘装傻。「陆公子中了毒吗?我只以为他病重,这位神医既然这么有能耐,想必能医好他的病。」 宋青怀疑地打量她,月娘努力做出一副无辜样,宋青多看了几眼,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无礼地直视未来「主母」,连忙收回目光。 「游方道士说的话,能信吗?」 「能不能信,我不知道啊!但多一条门路,就多一分希望,你说是不是?」 宋青没再多说什么,告辞离去,月娘看得出来他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这神医的名字还是她前世从陆振雅的笔记看到的,大庆十三年七月下旬,他偶然找到了这位神医,只是当时他已病入膏肓,一切都太迟了,神医也只能替他多续了三个月的性命。 月娘不确定他如今身子骨情况如何,但那日他还能与她对峙,今日还可以勉强撑着亲自来迎亲,就表示他身上的寒毒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若是能早上半年得到神医的治疗,想必还是能挽回一条命的…… 「姊。」朱阳生低声轻唤,打断了她满腔心思。「姊夫如此重视你,你嫁进去后,他定会好好待你的。」 朱阳生将她送上花轿,虽然她看不见这个弟弟的表情,也能从他略微哽咽的嗓音中猜出他必是含着眼泪的。 她淡淡微笑。「放心,我会过得好的。」 「姊,你一定要过得好……」 媒婆过来说了几句吉祥话,放下轿帘,喊轿夫们起轿,朱阳生顿时落下了泪,躲在门边目送女儿的朱家爹娘更早已泣不成声。 陆振雅骑在事先受过训练的马上,在宋青与另一位伴郎左右护卫下,当先走在队伍前头,看似神色从容、意气风发,其实眼睛看不见的他更加必须耳听八方,紧绷着神经,不能有丝毫放松。 宋青骑在他身边,落后他半个马身的距离,目光不曾须臾稍离,密切关注着主子的状况,一有不对,随时因应。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入了城,沿街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新郎与喜轿里的新娘指指点点,陆振雅只觉身上忽冷忽热,渐渐有些撑不住,周遭吵杂的声音更令他脑门一阵阵抽疼,感到眩晕,但他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怯意,勉力振作起精神,嘴角隐约含笑。 街角一间气派的大酒楼,二楼包厢,一个长相温文俊秀的青年男子倚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喜气洋洋的队伍走过,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眼神顿时变得阴冷。 在他身后,站着一位妆容精致、花信年华的少妇,朝窗外探头张望了一眼,压下眼里翻涌的懊恼与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蛾眉颦起。 「这陆振雅,命也太长了,居然到现在还死不了!」 青年男子手摇折扇,淡淡一句。「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少妇颇有些气急败坏。「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心存侥幸,直接了结他的性命不是更好?」 「就是要他这般苟延残喘地活着才好,他活着,才能见证我一步一步将陆家打趴在地,到时候他身败名裂、倾家荡产,只怕他一口气上不来,不死也得死了。」青年男子唇角含笑,嗓音却是阴恻恻的,少妇听了,不觉打个冷颤。 青年男子瞥她一眼,少妇一凛,急急说道:「可你瞧他那副模样,还坐在高头大马上去迎娶新娘子呢!像是个中了毒的人吗?」略显尖利的口吻也不知是看不过去,还是心含醋意。 男人瞅着少妇,似笑非笑。「你就这么急着盼陆振雅死?好歹他也曾是你的夫君,你俩有夫妻同床共枕之恩义。」 「景郎!」少妇娇嗔地唤,藕臂勾着男人颈脖,眼波流媚,红唇噘起,七分撒娇、三分却也是急切地表诉衷情。「你明明知道我是因何嫁进陆家,从一开始,我这满心满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我当然知道。」男人笑了,将少妇一把搂坐上自己大腿,贴着她粉颊亲香。「我苏景铭何德何能,能得兰妹对我一片真心,此生着实不枉。」 潘若兰刻意柔腻了嗓音,酥进人骨子里。「妾身只愿从此与景郎举案齐眉、鸳鸯白首、永不分离。」 「嗯,我俩永不分离。」苏景铭搂着潘若兰深深吻着,看似温情着迷,眼神却是一派凉冷。 潘若兰被他吻得差点透不过气来,意乱情迷、娇喘细细。「这陆振雅续弦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府吧,宗儿还等着他爹带糖葫芦回去给他呢!」 苏景铭再啄了潘若兰一口。「让宗儿再等等,他爹爹还得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陆振雅成亲,我这个曾与他一同求学的好兄弟岂能不去陆家喝他一杯喜酒?」 潘若兰大惊。「景郎要去参加陆家的喜宴?」 苏景铭笑了,伸手点了点潘若兰的琼鼻。「我总得去瞧瞧,你前夫那病歪歪的身子究竟还能支撑多少时日吧?要是快不行了,可得警告生意场上那些好朋友们认清形势,可别跟错了人,弄得手上那一点点闲钱打了水漂,有去无回!」 「这倒也是。」潘若兰想通了情郎的用意,得意一笑。「是得让那些有眼无珠的浑人瞧瞧谁才是这江南茶界明日的霸主,别奉承错了主子。」 「你同我一道去吧。」 「我也要去?」 「怎么?莫非你不愿?」 潘若兰傻了,不免窘迫。「景郎,你也知晓我之前是随陆振雅见过外客的,陆家有不少经常往来的故朋旧友都认得我,更别说陆府那些下人了,你说,我怎么能也去参加陆府的喜宴?」 「怎么不能?就因为你曾是陆家主母,难道不想去见见究竟是哪个乡下野丫头取你而代之吗?」 「景郎!你莫要这般捉弄我!」 「不是捉弄,我是真心想带你同去的。」 「可我……怎么能去?」 「你要去。」苏景铭语气温和,潘若兰却从他话里感受到一丝令人发颤的寒意。「我要让所有人看着,曾经是他陆家的主母、陆振雅的女人如今却是站在我苏景铭身边,陆振雅再有能力、再会谋算又如何?他儿子的生母,人在我这里,心也是我的。」 可她还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啊!说难听点,如今自己只是被苏景铭娇养的一个外室,无名无分的,只能等他的元配松口答应与他和离了,自己才有理由母凭子贵,嫁进苏家。 若是她答应与景郎同赴陆家的喜宴,陆振雅固然脸上无光,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是自取其辱。 「兰妹,你说过会一心一意为我的。」苏景铭幽幽低语,神情有一丝委屈。 潘若兰大感为难。「景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就算你那时要我将陆振雅引到那处,甚至在他的汤药里投毒,我也照做了……」 「那便再为我做这件事。」苏景铭再度将潘若兰搂进怀里,贴着她敏感的耳畔,如毒蛇吐信般诱惑地低语。「陆振雅是个骄傲的,若是让他见到自己的前妻与我携手一同出席陆家的喜宴,于他而言,肯定是难以忍受的侮辱,你晓得的,我一直等着就是这天……为了我,我的兰妹试试好不好?为了你的景郎,嗯?」 苏景铭说着,舌尖在潘若兰的耳窝里一舔,她一阵酥麻颤栗,不由得软了身子。 「好不好?」 「好……」潘若兰喃喃地应着,眼神迷离,丝毫不曾察觉苏景铭嘴边浮上一抹冷酷的笑意。 苏景铭转过头,目光再度落向窗外那一道骑在黑色骏马上的挺拔身影,目光如刀,锐利一闪。 他等不及了! 少年时他与陆振雅在书院一同求学,因两人容貌、才气皆不相上下,不仅阳城的人经常将两人相提并论,书院里那些同学还戏称他们为「阳城双璧」。 可苏景铭心里清楚,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其实私下里议论都说还是陆振雅胜他一筹…… 「苏兄虽是才貌兼备,待人也和气,终究是少了几分涵养与气度,不说别的,陆兄即使身上穿的是最寻常的粗布衣衫,往那儿一站,也是鹤立鸡群,风采不凡,人人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他,再一开口说两句话,还有谁看不出来他是个胸有丘壑的?这就是『出类拔萃』,人家天生底蕴就好,又出身豪门,祖上做过官,从小也是钟鸣鼎食的,见惯了富贵人家的行事,金山银山也晃不了他的眼——这份定力,可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学得来的。」 第 8 页 「说得彷佛这陆振雅出身皇族似的。」 「你可别说,前年我爹带我上京城,托我那位做到三品官的大堂伯之福,我也见了几个世家贵胄,那些个什么世子、小王爷,一个个寻花问柳、斗鸡走狗的,要不就行事嚣张跋扈,还不如陆振雅气定神闲来得有风仪呢!」 「这么一想,苏兄是略差了几分……」 「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这倒也是……」 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苏景铭心头嚼着这两句话,越嚼心头就越不是滋味,莫非这就成了他这一生的判词?注定了他永远只能追在陆振雅后头,可望而不可即? 他不服气! 陆振雅比自己强在何处?不过是家里多了几个臭钱,垄断了江南茶叶的市场,这般庞大的家业,难道都是陆振雅自己挣来的吗?还不是靠祖上的庇荫! 他就想瞧瞧,若是他苏家取陆家而代之,夺了江南茶叶龙头的地位,他陆振雅不靠家产,没了金山银山的依恃,还能气定神闲、还能出类拔萃吗? 他会证明,阳城双璧中,自己才是那块真正货真价实的美玉! 第三章 喜堂削颜面(1) 阳城东边,一条宽直的大路上,陆家的府邸占了整条街,此时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府外车马络绎不绝,来访的宾客个个都携了重礼来吃喜酒,衣香鬓影,一派喜气洋洋。 新娘子已于一刻前下了花轿、跨过火盆,如今正羞答答地牵着新郎手上的红彩带,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来到气派敞亮的正厅。 即便是早已走过千万回的自家宅院,陆振雅仍小心翼翼地数着步伐,默默记忆着方向,月娘跟在他后头,偶尔能由彩带的拉扯中感觉到他步履的迟疑,却因为此时自己覆着红盖头,只能专注于眼下的地面,纵然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 正厅里早已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陆老太太在一群通家之好的老太太与年轻媳妇的簇拥围绕下,高坐于堂上,为儿子与媳妇主持婚礼。 听着众人奉承道喜声不绝,陆老太太表面笑得合不拢嘴,其实暗自有些心慌,深怕自己那个倔强的独生子转念一想,又反悔不肯成亲了,直到看见新郎牵着新娘走进来,这才松了口气,笑得更真心了,脸上摺子都显了出来。 陆振雅脚踏红毯,往母亲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有个小男孩咚咚地朝他脚边跑过来,陆振雅一时闪躲不及,差点撞上,一直在一旁紧盯着的宋青连忙上前,作势抱起小男孩,却是暗暗伸臂扶了陆振雅一把,助他站稳。 「爹!」小男孩约莫四、五岁大,相貌十分俊秀可爱,在宋青怀里挣扎着,委屈地朝陆振雅喊了一声。 陆振雅一震,低声喝斥。「元元,你怎么在这里?」 「元元不要爹娶后娘……」小男孩话语未落,就教宋青掩住了嘴,交给急急赶上来的奶娘。 奶娘知道自己没看好小少爷,让他冲撞了喜堂,到时陆老太太还不知会怎么责罚自己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抱着小男孩就慌忙退下。 但这一幕已然落入了宾客眼里,众人纷纷交换着八卦的视线。 月娘也听见了这番响动,猜到这突然闯过来的小男孩就是陆振雅已和离的元配潘若兰所生的儿子陆元,据说还未满周岁,他的生母便丢下他离开陆家,与苏景铭勾搭在一起。 想来也是可怜…… 月娘正感叹着,忽然感觉到手中的红彩带一紧,她一时有些莫名。 距离她前方约莫五步处,陆振雅听见宋青上前报告,脸色一凛。 「苏景铭来了?」 「是,已经在前院门口了,他说是上门来贺喜的,王总管不好拦他……」宋青顿了顿,补充一句。「潘若兰也来了。」 陆振雅咬了咬牙,握着彩带的手不觉揪紧。 他想过苏景铭或许会趁着陆家办喜事,上门来一探虚实,却不曾想竟连潘若兰也跟着来了……那女人,怎么有脸! 「元元呢?还在这里吗?」他担心儿子万一与生母相见,幼小的心灵能否承受得住。 「小少爷的奶娘已将他带回后院了。」 「那便好。」陆振雅稍稍放下心。 「大爷,那苏景铭与潘若兰……」 陆振雅冷冷扬唇。「来者是客,既然他们想来喝杯喜酒,陆家也不是招待不起。」 宋青忧心地瞥了主子一眼,只见主子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了,显然是身子不好受,但此时此刻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暂且退在一旁,掌心一翻,暗暗在指间扣了几根银针。 若是苏景铭胆敢轻举妄动,索性就用这喂了麻药的银针先弄晕他再说! 虽然视线被遮蔽了,月娘仍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气氛起了变化,宾客们原还叽叽喳喳、小声交谈着,此刻已是静声屏息,似乎正期待着什么。 「吉时已到,行拜堂仪式——」 负责引导婚仪的赞者双手摊开一幅书卷,一脸庄严肃穆,抑扬顿挫地念起祝辞来,念罢,高声扬嗓。「……新郎新娘献香。」 「跪,献香。」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随着赞声唱响,陆振雅携着月娘一同下跪,献香叩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且慢!」一道温和的嗓音蓦地扬起,懒洋洋的,乍听之下并无攻击性,彷佛只是随口这么喊了一声。 众宾客闻言,却是同时一震,认清来人后,人人眼里皆是燃起了热切的火苗,眼睛一眨也不眨,满心期盼着能看一出好戏。 谁都知道,这两年苏家与陆家在江南的茶叶市场上争得厉害,陆家虽然凭着之前打下的江山,至今仍稳稳地踩着苏家一头,但这苏家少主也不是好相与的,机变百出,手段精明凌厉。 最教人惊奇的是陆振雅和离的前妻如今竟成了苏景铭的女人,两人还携手来贺陆振雅再娶续弦,这其中种种精彩骇俗之处,不说个三天三夜哪能畅快! 明知在场诸人都等着看笑话,陆振雅仍是一派淡定,转头精准地面对苏景铭出声的方向。「苏兄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苏景铭笑得温文儒雅。「陆兄,咱俩从前在书院也曾有过同窗之谊,小弟素来仰慕陆兄才华洋溢、足智多谋,今日是你大喜,我怎么能不来讨一杯水酒喝?」 「那便请苏兄稍候,在下将内人送回洞房后,自会来敬苏兄一杯酒……」清亮的眸光扫室周遭一圈。「也谢谢今日所有特意拨冗来参加我陆府喜宴的贵客,在下甚感荣幸,铭感五内。」 「好说、好说。」 陆振雅语气温煦,眼神也看似平静无波,众人触及他的目光,却不知怎地心跳都乱了一拍,略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陆振雅轻轻拉了拉彩带,示意月娘跟他走,月娘正欲举步,只听苏景铭好整以暇的声音又响起。 「陆兄,何必急着入洞房?大伙儿都还没看过新娘子呢!」 陆振雅动作一顿,月娘更是暗恼,用力咬了咬唇。 这苏景铭明显是来挑衅的,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给陆振雅难堪,偏还一副含笑打趣的口吻,实在可恶! 陆振雅忍着气,淡淡开口。「在下与娘子是依循古礼而成亲,且娘子初为新妇,必是心头忐忑的,不便就此见客,还请各位体谅。」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暗示苏景铭不知礼数,但苏景铭也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执意挑事,又笑着扬嗓。 「陆兄向来清高,见过的世面也多,寻常女子怕是难以入你的眼,小弟听闻你这位新娘子出身乡野,是个农家姑娘,倒是好奇是否有何特别之处……」说着,苏景铭有意无意地停顿数息,等着自己这番言语在众宾客心中发酵生疑,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又继续添柴。「在座皆是亲朋故旧,就让新娘子见个礼又何妨?陆兄如此在意,莫不是怕含在嘴里的宝贝不小心让人给叼去了?」 最后一句话一落,苏景铭当即朗声笑起来,就好像只是交情好的兄弟间随口说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但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 众人看看低着头藏在红盖巾底下的新娘,又看看小鸟依人地偎在苏景铭身旁的潘若兰,莫非这苏景铭叼了人家一个宝贝还不够,还对另一个有肖想? 陆老太太变了脸色,宋青更是为主子感到盛怒,忍不住开口。 「苏大爷,请你慎言!」 苏景铭淡淡睨他一眼。「我与你主子说话,有你这个奴仆插嘴的分吗?」 宋青一凛,气得握紧双拳,扣在手间的银针差点就想不顾一切地发出去,陆振雅彷佛感觉到他的情绪,安抚地拍了拍他臂膀,上前一步,朗声扬嗓。 「阿青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与我同吃同住,我俩虽名为主仆,实则比亲兄弟还亲。且阿青为人端方,重情重义,我对他只有百般信任,不像有些人,明着与你称兄道弟,背后却能阴险地捅你一刀,眼中只有自私自利,何来义气可言!」 第 9 页 陆振雅嘴上固然是在称赞宋青这个好兄弟,却谁都能听出他同样是在嘲讽苏景铭重利轻义,不值得相交。 苏景铭笑容一敛,差点端不住脸上的表情,月娘的脸藏在红盖巾下,悄悄抿唇微笑。 想自己前世是如何匍匐在苏老太爷脚下,祈求着他给自己与母亲留一条生路,此时听陆振雅义正辞严的教训这心机卑劣的小人,她心下倍感舒爽畅快。 见众人投向自己与苏景铭的视线开始带上几分嘲笑,潘若兰不由得有些心惊胆颤,她拉了拉苏景铭的衣袖,想劝他还是算了吧,却见他阴沉冰凉的目光射来,顿时打了个冷颤。 不能教景郎在这种场合失了面子,既然他将自己带来了,想必是盼着自己能派上用场。 潘若兰想了想,硬着头皮,故作委屈地看向陆振雅,柔腻扬嗓。「陆大爷,妾身知道你因为我的事,对景郎不免有些偏见,但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景郎一表人才、气度磊落,更待我如珠如宝,我心里也只有一个他,妾身对景郎……实在仰慕,情难自禁……妾身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你若是恼怒,就直接冲着我来吧!这辈子就算妾身欠了你的,来世我做牛做马,必不敢有任何怨言。」 这番话,直接将两个男人之间的不和定调为陆振雅被抢了女人,心中不忿吃味,而潘若兰之所以选择苏景铭,也是因为他比自己的前夫更加优秀体贴。 好贱的女人! 月娘气得咬牙,没想到潘若兰竟然这般自甘下贱,借着踩前夫一脚,高抬情郎,不惜弄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捧着苏景铭。 该说这女人愚蠢呢?还是那苏景铭真的有这么大的魅力与手段,能哄得她晕头转向? 月娘忿忿不平,陆老太太更是胸口发闷、浑身颤抖,起身指着潘若兰,恨得泛红了眼圈。 「贱妇!我陆家当年聘你为媳,真真是、家门不幸……都怪老身与我儿他爹,识人不清,差点误了我儿终生……」 陆老太太一口气喘不过来,眼前一黑,当即软倒。 「老太太,您怎样了?老太太……」陆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顿时慌张起来,一边替老太太揉着胸口。 陆振雅听见骚动,冷声斥道:「都慌什么?还不快把我母亲扶回房里!」 「是。」 几个丫鬟忙护着陆老太太往后院去,一干来贺喜的宾客亲眼目睹这混乱的场面,皆是瞠目结舌、呐呐无言。 厅堂内一片沉闷的静谧,陆振雅眼睛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似是同情,又带着轻蔑。 他胸口一堵,头更晕了,极力压抑的寒毒又蠢蠢欲动起来。 不好! 见陆振雅身子摇摇欲坠,似是站立不稳,宋青脸色一凛,当机立断朝门口守着的护卫比了个手势,不一会儿,厅堂外便响起一长串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如雷般的轰隆巨响惊得众人都吓了一跳。 趁宾客们注意力转移时,宋青原欲上前扶陆振雅一把,月娘却抢先一步,投入陆振雅怀里。 绣着娇艳海棠花的绸巾翩然落下,她如乳燕投林,娇娇地依偎着男人,小脸埋在他胸膛,藕臂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 软玉温香抱满怀,陆振雅心韵彷佛都短暂地停了一息,强忍着脑门剧烈抽疼,嗓音微哑。「你……做什么?」 「抱紧我。」她踮起脚尖,贴在他耳畔低喃。「我会撑着你,不会让你倒下。」 陆振雅愕然,还来不及反应,月娘已扬起娇脆急促的嗓音。「爷,月娘好怕……」 陆振雅愣了愣,半晌,会意过来,温声安抚。「不怕,只是鞭炮声。」 他顿了顿,微微犹豫着,终于还是抬起双手,捣住月娘如贝壳般莹润细致的耳朵。「我捣着你,这样你就听不见了。」 他语气温柔,面上的神情更是温柔似水,在如雷贯耳的鞭炮声里,男人的手捣住女人的耳朵,一个那么坚实可靠,一个那么柔软娇弱,亲匮又甜蜜的画面就这么安静地定格在四周每个宾客眼里。 潘若兰看得瞪大了眼,心下刹时五味杂陈,她从不知晓陆振雅也有这般体贴的一面,他看着自己的时候,从来是不带情绪的…… 不过是一个出身农家的野丫头,能进陆家的门,也只是因为他的病需要冲喜,凭什么那样旁若无人地靠在他怀里,享受他的柔情密意? 凭什么! 自己难道有哪点输给那个野丫头吗? 潘若兰胸口闷闷地堵着,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苏景铭讥讽地瞥了她一眼,接着望向与陆振雅亲密相偎的女人,却是若有所思。 鞭炮声停了,陆振雅的手也缓缓松开了月娘的耳朵,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月娘耳缘时,激起了她一阵颤栗,耳根也隐约泛红。 她这才感觉到自己这举动有些不妥,当众与他亲密约莫也震惊了堂上宾客,她不自在地缩了缩,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却顾忌着他的身子,并没有立刻放开他,只是悄声低问,「你站得住吗?」 温热的呼息吹在陆振雅颈间,带着一抹女子特有的馨香,陆振雅顿了顿。「我没事。」 他淡淡一笑,接过宋青捡起来的红盖头,刚刚重新替她覆上,苏景铭嘲弄的嗓音便响起。 「陆兄又何必多此一举?许是老天爷的安排,要教我们大家伙儿都见见新娘,小弟实在好奇,究竟是如何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能得陆兄如此珍爱?」见陆振雅一脸沉冷,苏景铭又连忙说道:「是小弟说错了话,毕竟没有哪个新娘子愿意被拿来跟夫家的前任娘子相比,小弟一时嘴快,请陆兄与小娘子千万勿要介意。」 这分明是在暗示月娘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比不上陆振雅的前妻,这才不敢在众人面前亮相。 陆振雅剑眉一蹙,正欲发话,月娘轻轻按了按他的胸膛,示意他稍安勿躁,盈盈转过身来,脆声启齿。 「小女子素来听闻阳城书院学风严谨,作育无数英才,本以为苏家大爷曾是我家夫君的同窗,必是有一番风骨的,想不到……」她刻意一顿,摇头叹息。「原来也是良莠不齐,不过尔尔。」 这话一出,不仅苏景铭脸上难看,在场几个还在阳城书院念书的子弟更是感到颜面无光,不觉纷纷望向苏景铭,眼神怨慰,一粒老鼠屎能坏了一锅粥,阳城书院的名声可不能就此败坏。 「苏家大爷既然这般不顾礼节,小女子也没什么好不敢见人的……」纤纤素手一扬,果决地摘落了红盖头,露出一张欺霜赛雪、清丽无双的容颜来。 众人震慑,皆倒抽了口气。 据闻陆家这位新娘是在乡间长大的,既不是大家闺秀,也称不上小家碧玉,还有人碎碎闲言说是陆老太太因为唯一的儿子近日病重,才不得已听了算命的话,聘了这个农家丫头来冲喜。 一个出身乡野的姑娘,德容言功能好到哪里去?必然是粗鄙不堪,也难怪无论苏景铭如何挑衅,陆振雅也坚持不肯让自己的新娘子见了光。 却是令人万万料想不到。这女子不仅言辞犀利,颜色更是一等一的好,丝毫不逊于潘若兰,甚至更胜几分。 数十道好奇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月娘毫无所惧,只是嫣然一笑,一时如春夜花开,令人心醉神迷。 苏景铭震惊地瞪着她,这陆振雅续弦的妻子竟是长得如此绝色? 他怔怔地,片刻才察觉自己失了神,顿时郁恼不已,压抑地握了握拳。 长得好又如何?终究是个无知的乡野村妇,小门小户的,想必得不到什么好教养,又如何能做好一个大户人家的媳妇,掌得起一府的中馈! 月娘彷佛看透了苏景铭内心所思,樱唇一扬,似笑非笑,苏景铭一愣,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来陆家踢馆,借着惹恼陆振雅,趁势当众揭破他此刻早已沉祠缠身的真相,怎能糊里糊涂地被他这位新娶的娘子给带偏了方向? 苏景铭定了定神,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陆振雅,表面倒是看似从容淡定,任由自己的媳妇发挥,但那逐渐发青的脸色可掩不住他此刻正受着病痛折磨的事实。 「陆兄,你是怎么了?看来脸色似乎不大好?」他假作关切地高声问道。 月娘见苏景铭目光落在自己夫君身上,暗叫不好,莲步轻移,刻意挡住了陆振雅正苦忍冷颤的身子,一双妙眸却是望向潘若兰,淡淡开口,「这位就是潘娘子吧?」 「是又如何?」潘若兰眼神警惕。 「小女子出阁前,家母曾千叮万嘱,要我嫁入夫家以后,必当遵循三从四德,其实无须家母教导,小女子也必会对夫君全心全意,相夫教子,做好陆家的媳妇。」 两个女人针锋相对,顿时吸引众人注目,一时顾不得观察陆振雅,正好给隐在月娘身后的他一个喘息的余裕。 第 10 页 只见潘若兰脸色难看,嘴唇褪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你说这话……是何用意?」是在嘲讽她红杏出墙吗? 「原来潘娘子听不懂?也难怪了。」月娘似笑非笑,没再多说,却人人都听出了她话中未尽的含意。 潘若兰自然也领悟了,勃然大怒,恨得养得长长的指甲都掐入掌心肉里。「你……」 月娘却是笑容越发灿烂。「如今想想,小女子其实应当感谢潘娘子,若不是你有眼无珠、背信忘恩,也不能让我得了这个便宜,嫁得一个绝世好郎君。」 潘若兰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苏景铭掩下眼底对她的嫌恶,朝月娘一声冷哼。「想不到陆家新任的主母是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倒是很会说话,只不过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安身立命,可不能只凭一张巧嘴。」 「苏大爷说得是,若是镇日只晓得东家长、西家短,拿别人的家事来嚼舌根,自是落了下乘。」 一番话说得在场诸位宾客一个个都讷讷的,神情尴尬窘迫,他们可不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理在看这出戏的吗? 「我家夫君满腔诚意来求娶小女子,自然不是因为我会说话。」 「那是为什么?」 「因为陆家是茶叶世家,而我朱月娘,担得起做这茶家的主母。」月娘挺直背脊,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振雅刚刚调过息来,听闻此言,不禁心头一震,即便看不见他这位新妇的脸,也能想像得到眼下她的神情该是如何坚毅,闪耀着咄咄逼人的神采。 这女人是哪里来的自信? 陆振雅正疑惑着,潘若兰已沉不住气,指着月娘就尖利地骂道:「你倒是敢大言不惭!就凭你一个农家野丫头?」 「潘娘子若不信,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比什么?」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潘若兰不信自己哪样会输给这野丫头! 「茶家的娘子,比试自然与茶有关,不知潘娘子可有这胆识,与我斗茶?」 斗茶? 潘若兰愣住,无措地看了苏景铭一眼,而后者早已沉下了脸,眼神阴鹫。 第三章 喜堂削颜面(2) 苏景铭踏着重重的步伐离开,潘若兰几乎是一路小跑地随在后头,就连坐上苏家停在陆府的马车时,苏景铭都没有回头拉潘若兰一把。 潘若兰一愣,只得将玉手放上守在一旁的丫鬟臂上,提裙上了马车。 车夫驾地一声喊,马车快跑起来,潘若兰一时坐不稳,扑在苏景铭怀里,慌慌张张地抬头,郎君依旧是那副冷脸,她蓦地感觉更委屈了。 「景郎,你生气了吗?」 苏景铭不吭声。 「我知道方才……让你失望了,可我也没料到那贱婢那般能言善道,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苏景铭淡声打断。「你不会煮茶?」 「我……」 「会还是不会?」 潘若兰一愣,呐呐地应。「从前在家里都是丫鬟奉茶给我的,后来嫁入陆家,你也晓得的,我根本无心与那陆振雅举案齐眉,所以……」 苏景铭冷哼。「连煮茶也不会,怎配得上做茶家的主母?你可是忘了?我苏氏也是种茶、制茶起的家。」 潘若兰听出苏景铭话中含意,顿时大为着急,慌慌地抓住他衣袖。「景郎,你可别不要我,我、我那么听你的话,为你做了那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这辈子、这辈子就只能跟定你了……」 苏景铭听潘若兰又提起前事,心中暗怒,表面却是神情缓和,温声安抚道:「我没说不要你,是我不好,自己心情不好,倒是牵连你也跟着受惊了。」 这番温言软语,说得潘若兰眼眶微微泛红,依向苏景铭怀里抱着他。「景郎,你心情难以舒畅,我是明白的,可你方才对我那样冷淡,妾身实在委屈。」 「对不住,你莫放在心上。」苏景铭大手轻轻拍抚着怀中柔软的胴体,心头却是越发冷硬。 其实也怪自己没能沉住气,太急躁了,以为今日就能在陆振雅面前耀武扬威,一举将他打落谷底,不曾想他新娶的娘子竟是个程咬金,杀得他措手不及,反倒在一干宾客前失了颜面。 苏景铭咬牙寻思,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朱月娘在众人面前笑意盈盈、侃侃而谈的娇俏模样,一时也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 俗话说「妻好一半福」,陆振雅倒是命好,即便只是为了冲喜,匆忙之间竟也让他找了个有能耐的,不像他怀里这位…… 苏景铭隐含嫌恶地瞥了潘若兰一眼,后者毫无所觉,只是更依恋地搂抱着他。 若不是看她替自己生了个儿子,在陆家那边也留下了一个孽根,尚有几分利用价值,自己又何须与这愚昧的女人纠缠不清? 苏景铭蓦地深吸口气,闭了闭眸,暗暗告诫自己沉下心来。 也罢,无论陆振雅再怎么求医问卜,他身子既中了那样的寒毒,注定来日无多……此仇不报非君子,他只须耐心地等,总能抓住机会,一雪前耻。 苏景铭冷然寻思,眼皮敛下,暂且掩去凌厉锋芒。 因苏景铭上门搅了这一出,陆振雅正好找到借口,说是新娘子受了惊,自己身为丈夫当好生安慰,不方便久坐作陪,宾客们也知主家的兴致被扫了,很识相地只拉了陆振雅喝了三杯喜酒,便放他离去。 前院的喜酒匆匆散了席,陆振雅在宋青的护卫下回到后院,夜深人静,月娘正独坐在喜房内等着,见他进屋,连忙迎上。 「前院的酒席都散了?」 「散了。」 月娘扶陆振雅坐上榻,确定屋里屋外都是自己人,服侍他喝过汤药,见他脸上有了些血色,才低声开口问道:「你身子好些了吗?」 「没事。」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要不你先沐浴?我去命人打热水进来……」 「且慢。」他扬手止住她的动作,语声淡淡。「你先坐下,我有话问你。」 这么严肃?好像有点不妙啊。 月娘看着陆振雅淡漠的表情,想了想,略过屋内铺着团花锦锻座褥的椅子,直接就上了榻,在他身边坐下,只与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陆振雅一怔,感觉到一旁香风阵阵袭来,莫名感到不自在,清了清喉咙,沉声问:「你会煮茶?」 「你是要问我,方才怎么敢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对潘娘子下战帖吧?」她抿唇微笑。 「你是不是怕万一潘娘子真的应了我的赌约,与我斗茶,结果我根本不会煮茶,当众出糗?」 他默了默。「所谓煮茶,可不仅仅只是把茶叶投入沸水里。」 「咦?不是这样吗?」她故作惊讶。「我在家里都是这样煮的啊!」 「所以你这是在使『空城计』?」 「我是真没想到那潘娘子胆子那么小,竟然不敢接我这战帖,就那样慌慌张张地走了。」 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陆振雅发现自己竟有些猜不透这个女子。 「你……究竟懂不懂茶?」 她笑得狡黠。「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 他又沉默了。 「无论我懂是不懂,夫君也都把我娶进门了,今日是你亲自来迎亲的,可不能反悔。」 她语气轻快而俏皮,嗓音却放得软软的、柔柔的,宛如带着钩子似的,撩人地撒着娇。 陆振雅不觉想起方才在喜堂上,她依在他怀里时那软绵绵的触感,他蓦地站起身。 月娘见状,连忙伸手抓住他衣袖,「你去哪儿?」 「书房。」 她一愣,语带幽怨。「夫君去书房,是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陆振雅没有回应,感觉到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更揪紧了。 「夫君可莫忘了,今日是你我夫妻的洞房花烛夜,这府里四处都是下人的耳目,若是我今夜独守空闺,明日又该如何拜见婆母……」 「你莫多想,我娘知道我这身子的情况,她老人家不会为难你的。」说着,陆振雅欲拂开她的手,她却不肯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 「夫君,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月娘忽然羞涩起来。「妾身并非要求夫君与我圆房,我也明白你现下的景况,是不成的……」 不成? 陆振雅心中一滞,无论处在何等境地,只要是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女人说出这两个字,那打击还是十分强烈的。 偏偏月娘还看不出他男性自尊受了伤,急促地补充说明。「我不碰你,只要夫君愿意留下来就好。」 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反倒成了娇弱的那一个,必须提防着她饿虎扑羊? 「夫君,你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让家里人以为我俩同床共枕就好……」 他怕什么?该怕的人是她好吗?陆振雅懊恼又无语,看来自己这病弱的身子完全被这女人给看扁了。 他默默忍着气,冷静开口。「你是担忧家里人认为我厌弃你,因而瞧不起你,坐不稳这陆家主母的位子?」 「是啊。」月娘坦率地承认。「女子嫁人以后,夫君就是她的天,总是要得夫君欢心、婆婆喜爱,在夫家的日子才能过得好。」 第 11 页 「你之前表明要嫁我,不是满口信誓旦旦,说自己绝对能做好陆家的媳妇吗?怎么?现在突然没信心了?」 她一窒,呐呐地低喃,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那也得夫君你肯配合才成啊。」 他蓦地抓住她揪着他衣袖的手,反过来握住。「以后莫再说什么成不成了!」 「啊?」她愕然。「夫君的意思,妾身不明白。」 他自己也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是离不开这间喜房了。 陆振雅顿时有些无力。「唤人打热水进来吧!」 「夫君要沐浴吗?」 「嗯。」 「所以你是愿意留下来了?」 「嗯。」 「夫君,妾身一定说到做到,绝不碰你……」 「闭嘴!」 「喔。」月娘闭了嘴,见男人脸色难看,而自己坐得靠他略近,连忙起身,拉开与他的距离。 其实她是很窘迫的,两世为人,这还是她初次这么大胆又厚脸皮,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坚持要把一个男人留在自己房里,这得豁出多大的勇气! 就算这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她仍不免感到一丝难堪。 她脸颊热着,不敢再多看自己仰慕的男人,眸光怯怯地在这喜房内流转一圈——静静燃烧的龙凤喜烛,床上铺着鸳鸳戏水的被褥,架子床顶雕的蝙蝠与石榴,以及那顶精致的百子千孙帐,在在都说明了陆家确实是用心在布置这间喜房的。 看着这屋里处处精心的摆设,月娘漂泊不安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从今以后,她就是这男人的妻了,她会用尽所有的努力,与他白头偕老。 她蓦地瞥见大红绸缎铺着的桌上,有一对分成两半的葫芦瓢,以及一只绘着并蒂莲的酒壶,心韵顿时错漏了一拍。 「夫君。」她鼓起勇气,细声扬嗓。「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她拿起半个葫芦瓢,这才发现两瓢之间有一条红线系着,一时也扯不开,她只好把两瓢葫芦都小心翼翼地放进陆振雅手里。 陆振雅摸了一摸,感受着形状。「这是……葫芦瓢?」 「是。」她软软地应。「喝了这杯合卺酒,这婚礼才算是『成』……才算是圆满了。」 陆振雅自是没错过她急急改口的慌乱与羞怯,不知怎地,胸口蓦然一动。 「夫君不愿喝吗?」她见他半晌没有回应,有些难过。 他听出来了,心一软。「那就喝一点吧。」 「好。」她欣喜地绽开笑容。 「葫芦的瓜囊极苦,这酒置入其中必然也是苦的,略沾沾唇,图个同甘共苦的寓意就好。」 「这酒苦吗?那你别喝太多。」她拿起酒壶,在他的葫芦瓢里倒了些许,却是拿过自己那半边葫芦瓢,整个倒满。 听着那如珠玉落盘的酒水声,陆振雅剑眉一蹙。「你倒了多少酒?」 「没多少,就一点。」她回到榻边坐下,想隔他远一点坐下,偏偏手上的瓜瓢系了红线。 他察觉到了,蹙了蹙眉。「坐过来些!哪有夫妻喝合卺酒相隔这么远的,不怕扯断这红线吗?」 她一窘。「我可以靠近你吗?」 「你刚刚不是坐得挺近的?」 「那不是因为我才答应了你,绝不碰你的吗?」 陆振雅表情一滞。「只是喝酒,靠近些无妨。」 「嗯!」她开心地挪近身子,一点不够,又挪了一点。陆振雅又闻到隐隐约约的女子馨香。「够了。」连忙喝止。 「喔。」她停住了,含着几许娇羞,双手捧起葫芦瓢。「夫君,我敬你。」 夫妻俩相对而坐,各自执着半瓢葫芦,缓缓饮下。 陆振雅只是沾了沾唇,喝了一小口,月娘却是强自压下喉间的苦涩,将满满半葫芦瓢的酒都喝光了。 「你都喝了?」他惊愕。 「是啊。」 「不觉得苦吗?」 「是有点苦。」 「那你还全喝了?」 她不说话,只是娇娇地笑着。即便这酒再苦,又哪及得上她前世的生活苦?能够重获新生,还能嫁给自己心仪之人,再苦,也是甜。 陆振雅从她的笑声中听出几分傻气,越发觉得自己弄不懂这莫名其妙的女人。 「夫君,我让下人送热水进来。」月娘盈盈起身,越过一扇牡丹富贵的屏风后,只见一面流光晶灿的珠帘隔开了内外室,她还来不及扬嗓,春喜那丫头便神色仓皇地奔进来。 「大奶奶!事情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第四章 元元闹失踪(1) 陆元的奶娘钟氏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长相堪称清秀,皮肤极白,看来胆小怯弱,含泪跪在地上,低声交代着。 据她所言,陆元在闯进喜堂被她带回房里后,很是哭闹了一阵,钟氏哄着他吃点东西,他也不肯,足足闹了半个多时辰后,陆元像是哭累了,总算安静了下来,钟氏松了一口气,替他换了衣服,送他上床睡觉。 「小少爷忽然嚷嚷肚子饿了,奴婢想着厨房里应该有小少爷素日爱吃的牛乳酥酪,谁知才一个转身错眼不见,小少爷人便溜出房里,奴婢慌得不得了,在院子里四处找,都找不到……」 「所以你就求着府里一群小厮丫鬟,里里外外各处都搜寻了一遍,结果到如今还找不到人?」陆振雅淡淡开口,神情看似冷静,一字一句却是犹如冰霜,冻得人全身发凉。 钟氏只悄悄抬眸觑了他一眼,便不敢再看,趴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似的。 「小少爷是何时失踪的?」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之前的事,为何拖延至此时才前来禀报?」 钟氏抖得更厉害了,泪流满面,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辩解,一旁陪她来报信的春喜脸色也发白。 月娘在一旁静静地瞧着,自是懂得这奶娘是存着侥幸之心,想说自己如果能偷偷找回小少爷,这件事或许就能顺顺当当地瞒下,也就无须惊动主家了。但她能存了这心,并且说动了府里其他下人替她掩护,也表示这陆府的规矩已经开始有了败坏的迹象,恐怕是因为陆老太太习惯了事事都交给儿子作主,偏陆振雅此时又自顾不暇,才会造成人心浮动。 想着自己前世在那本手札里是如何看着一个青年才俊无声地殖落,月娘心里就觉得万分痛惜,这一世有了她,她绝不会让这男人经历同样的痛苦——这陆府大宅,是该有一个女主人好好整顿了。 想定了主意,月娘轻轻扯了扯陆振雅的衣袖,轻声说道:「妾身既嫁为陆家妇,这府里下人的规矩乱了套,我也有责任,待这事一了,妾身必会给夫君一个交代,如今还是先找到小少爷的人要紧。」 陆振雅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将整顿陆府宅院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你交代宋青,让他找几个得用的人,分头将这府里上下再找一遍,任何角落都不能错过。」 「怕是小少爷调皮,躲在内院某处厢房里,男仆不方便进,还是得找几个丫鬟也帮忙找人才行。」 月娘边说,边悄悄审视着侍于一旁的两个丫鬟,一个春喜、一个秋意,是负责掌屋内银钱及起居琐事的大丫鬟,另外还有夏染与冬艳,则是负责打理整个正院的吃穿用度并管理各级仆役。 月娘冷眼瞧着,这几个陆振雅着意栽培的丫鬟都是知所进退的,春喜活泼勤快,秋意则更加细腻周到一些,只是遇到事情,春喜显得稍稍沉不住气些,抢先自告奋勇。 「大奶奶,这事交给奴婢。」 春喜既张了口,秋意也不抢事做,只是耐心地等待吩咐。 「这样吧,春喜找几个机灵的丫鬟与你同去寻人,秋意你就先去老太太的院里守着,说不定小少爷会自己偷偷溜回去,千万小心,莫惊动了老太太,免得她老人家着急。」 「是,奴婢会当心的。」 月娘点点头,嘱咐完春喜与秋意,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奶娘钟氏,冷声道:「你既是小少爷的奶娘,想必知晓他平日爱去什么地方,你若能将功折罪,将小少爷平安带回,责罚也会轻些。」 钟氏红着眼,只是茫茫看向月娘不知所措,春喜看不过去,伸手推了推她。「还不谢过大奶奶,与我一同去找人?」 「喔,是、是……」钟氏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磕头。「谢过大奶奶,奴婢这就去找小少爷。」 春喜拉着钟氏,与秋意匆匆告退,月娘见陆振雅脸色不好,也知他从迎亲到拜堂,忙乱了一天,已是心力交瘁,病体怕是早已承受不住,连忙扶着他坐回榻上,又给他倒了一盏温热的茶。 陆振雅用力捏了捏茶盏。「你别管我,去看看情况吧。」 「好。」 月娘看得出他内心焦急,显然对儿子的安危相当在意,也不再多说,出去交代了宋青,又嘱咐了春喜几句。 很快地,陆府几个院落都点起了灯,包括陆老太太住的寿安堂,数十个奴仆差点连屋顶的砖瓦都要掀开了,却还是迟迟找不到人,春喜不禁有些慌,来找月娘讨主意。 第 12 页 「大奶奶,小少爷该不会是被贼人掳走了吧?」 「你没听奶娘说小少爷平日穿的鞋也不见了吗?若是贼人掳走了他,哪来的闲情替他穿鞋?小少爷又不是人事不知,必会惊叫挣扎的。」 「所以应该还是小少爷自己溜出房的吗?那他会躲在哪里?府里上下都翻遍了……」 月娘心里也琢磨起来,照理说一个未满五岁的孩子,就算跑也跑不远,且陆府就算螺丝有些松了,也不可能在入夜以后还开门任人进出,别说前院的大门了,那孩子可能连内院的二门都踏不出去。 他想必还在这府里,而且八成是躲在内院某处,但会是在哪里呢?是在连接前后院的那处花园,还是通往陆氏祠堂那头的那片竹林,或是…… 月娘脑中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了某个地方,那时她年纪尚小,每回被嫡母打骂了,便会一个人悄悄躲起来。 「春喜,你随我来。」 月娘接过春喜提在手上的灯笼,自己走在前头,领着丫鬟走过一段抄手游廊,穿过一处假山流水的小花园,又越过了一扇月洞门。 越走越偏僻,春喜不觉有些害怕。「大奶奶,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随我来就是了。」 两人来到一条青石甬道上,春喜看着面前一大片在夜色里显得分外静谧幽邃的竹林,不禁打了个冷颤。 「这林子里,宋青他们都已经找过了。」 「不在林子里。」竹林幽森,对一个孩子而言只怕里头会忽然冒出一个吃人的虎姑婆,又怎敢轻易靠近? 「莫非小少爷去了竹林那头的祠堂?可宋青他们也找过了啊。」 「也不在祠堂。」祠堂里满满的祖宗牌位,白日里看还好,深夜里衬着忽明忽灭的烛光,比外头那山野的坟墓也好不了多少。 「那会在哪里?」 月娘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心想只要那孩子跟自己小时候一样想找一个没人能找到自己的地方藏起来,那处美丽又隐密的所在就是个绝佳选择。 春喜随着月娘绕过青石甬道,经过一片花丛,渐渐地看见前方有几点萤光。 「那是什么?」 「是雪萤。」月娘解释。「每至冬春交接时分,便是雪萤的繁殖季节,陆府背靠山头,山上长着一大片枝叶茂密的杉树,正是雪萤喜爱的栖息地。」 「所以这些雪萤是从那片杉树林飞过来的吗?」 「应该是。」 月娘领着春喜继续前行,雪萤越发多了起来,清泠的月色下,漫天流光飞舞,美得如诗如画。 角落有一株百年老树昂然挺立,树荫浓密如冠盖,遮掩了半边天,若是夏季时坐在此处乘凉,必是悠哉自在,树旁还有一间小屋,是堆积柴薪的仓库月娘提灯走进小屋。「陆元,你在不在?陆元?」 无人回应。 月娘将小屋巡视一圈,心一沉,难道连这里也找不到人吗?正忐忑着,蓦地又想到什么,来到屋外的老树下。 她记得这里有一个树洞,是在哪儿呢? 月娘缓缓绕着老树走,伸手抚摸着树皮斑驳的树干,细细瞧着,忽然听见了什么,一凛。 「有声音。」 春喜一愣。「有吗?」 月娘侧耳细听,越发肯定。「树洞里有人!」 「树洞?在哪儿?」 月娘绕过老树,在靠近墙边不显眼处,有一个仅容人半身的树洞,此刻树洞深处,似有哽咽声飘出。 月娘朝里头喊。「陆元,是你吗?」 那细微的声音先是一停,接着哭喊起来。「是元元!救我……元元掉下来了……」 怕是已困在里头许久,幼嫩的童音此刻显得声嘶力竭,就算拼了命地喊,听在月娘耳里,也不过是如小猫般细细的呜咽,若不仔细听,根本想不到这树洞深处还藏了个小人。 这树洞是月娘前世约七、八岁大时发现的,当时她也曾钻进去,却勉强只能挤进半个身子,陆元此时还不到五岁,应当是整个人顺利进去了,却没料到这树洞里头还有空隙。 「元元莫怕。」月娘温柔地朝里头喊。「我丢一根绳子进去给你,你拉着绳子上来好不好?」 得知小主人困在树洞里,春喜整个人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愣愣地站在一边,直到月娘命她取一条绳索来,才蓦地回神。 春喜从放柴薪的小屋里取来一条绳索,放入树洞里,与月娘合力将陆元拉起来,陆元上来后,还在洞里卡了一阵子,月娘伸进手去,替他调好角度,引导他钻出来。 只是这么一来,她就不得不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用劲,陆元出来时又刚好挤到她臂膀,肩头用力撞了树干一下,闷闷地生疼,双手也因在树洞里使力,被粗砺的树皮磨破了,微微渗着血。 春喜瞥见了,大惊失色。「大奶奶,您受伤了!」 「我不要紧。」 月娘淡淡回应,忍着肩头闷痛,抱起陆元,让他在地上站定,接着蹲下来审视他全身上下,只见他衣衫都磨破了,手脚都有些细微的擦伤,一张小脸上更满是尘土,泪涟涟的,像跌入泥塘里的小花猫似的,又是狼狈,又是惹人心疼。 「元元有哪里受伤吗?有没有哪里痛?」 「元元……全身都痛……」小男孩抽抽噎噎的,嗓音都哑了。「元元一直喊,都没人来救我……」 「乖,都是姨姨不好,我们应该早点来救你的。」月娘摸摸小男孩的头,安慰地抱了抱他。「你爹爹很担心你,我带你回去看他好不好?」 陆元摇头,又羞又怕,小脸埋入月娘衣襟里。「不要。」 「为什么不要?元元不想见爹爹吗?」 「爹爹、不要我了……」 「谁说的?爹爹那么疼爱元元,怎么可能不要你?」 「可是爹爹娶了后娘……」陆元抬起花花的小脸,墨眸水蒙蒙的,含着委屈的眼泪。 「爹爹有了后娘,就不要元元了……」 月娘顿时有些尴尬,伸手轻抚陆元嫩嫩的小脸颊,不知如何启齿。 该怎么告诉这孩子,其实她就是他的后娘呢? 她说不出口,春喜倒是在一旁为她抱不平。「小少爷,奴婢知道您害怕后娘对您不好,可是您这么说话,大奶奶听了也会伤心的。」 陆元生气了,瞥扭地挣脱月娘的怀抱,指着春喜骂道:「连你也替那个坏女人说话!」 春喜一窒,看了月娘一眼。「小少爷,您可别听其他人胡乱嚼舌根,大奶奶是个好的,绝不是什么坏女人。」 「她就是、就是!你们都一样……爹爹也是,他给元元娶了后娘,就是要当后爹了!」 后爹? 月娘秀眉一紧,到底是谁给一个稚龄孩童灌输此等观念?其心可诛! 春喜见月娘神色凛然,以为她着恼了,连忙伸手捣住陆元的小嘴。「小少爷,您莫再说了,您可知道方才救您上来的这位姨是谁?」 陆元一震,转头望向一脸无奈的月娘,小小的脑袋一转,顿时恍然大悟。「就是你!你就是爹爹新娶的坏女人!」 「小少爷!」春喜急得跺脚。「您不能这么说话,大奶奶不是您想的那样……」 「春喜,别说了。」月娘淡淡制止。 「大奶奶,小少爷年纪还小,您别与他计较。」春喜面露担忧,掩不住慌急之色。 月娘暗自叹息,春喜会如此紧张,必是也怕她就此对这位继子有了成见,可见后母果真难为。 她弯下腰来,朝陆元温柔笑道:「元元猜得不错,我就是你爹爹新娶的妻子,我们刚刚认识,要你现下就喊我一声『娘』是有点为难,那你就叫我『姨姨』可好?姨姨能不能跟元元握个手,我们做好朋友?」 陆元瞪着她,脸颊闷闷地鼓着,嘟了嘟小嘴,转头哼道:「谁要叫你『姨姨』?我才不跟坏女人做朋友呢!」 「可是姨姨很想跟元元做朋友呢,元元不理我,姨姨会很难受的。」见陆元脸颊鼓得像一条鱼似的,月娘又好笑又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陆元被她这么一调戏,顿时又羞又恼,小手用力一拨,「你别碰我!我讨厌你……」 「陆元!」一声凌厉的喝斥忽地落下。 月娘一怔,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陆振雅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还跟着宋青。 夜深露重,他怎么就出来了?身子受得住吗? 月娘心中关切,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陆元小朋友小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大大的眼睛又喩了眼泪。 「爹爹。」他弱弱地喊。 陆振雅依然板着脸。「谁教你这么没礼貌使性子的?还不快向你娘道歉!」 「她不是……」小人儿捏了捏小拳头,鼓起勇气抗议。「她才不是我娘!」 「她是你的继母。」 「不是、不是!元元的亲娘只有一个!」 陆元不提还好,一提陆振雅就想起那女人今日竟还随着奸夫一同上门踢馆,丝毫没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放在心上,如此无情无义、自甘轻贱的女子,又怎配得上做他孩儿的娘! 第 13 页 想着,陆振雅心头不悦,语气不觉更凉了几分。「陆元,你到如今还没认清吗?你亲娘早就不在了!」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陆元刹时冻住,惊愣无语,泪水却是落得更急了,看得月娘都替这被亲娘抛弃的孩子觉得难受。 好半晌,陆元终于找回了说话的声音,抽抽搭搭地哽噎着。「就算、娘不在了,她、她也不是我娘,元元、不要后娘……」 「陆元!」陆振雅气得脸色铁青。「你过来!」 「我不要!爹爹坏,有了后娘,就变成后爹了……」陆元又怕又难过,不禁嚎哭起来,见月娘在一旁瞧着自己,又觉得丢脸,倔强地伸手抹泪。「爹爹不疼元元,元元也不要爹爹了!」 语落,小男孩转身就跑,陆振雅提步欲追,偏偏此处地形他不熟悉,一时不知该往何方迈出脚步。 月娘看出他的窘迫,心一软,柔声扬嗓。「孩子一时赌气,夫君莫要着急,妾身有办法。」 陆振雅一愣。「你有什么办法?」 她嫣然一笑。「夫君且瞧着就是了。」 持续燃烧着龙凤喜烛的房里,一大一小默默地相对而坐,气氛沉寂,闷得那小人儿呼吸都放轻了,圆亮的瞳眸悄悄觑了父亲好几眼,见他一直不理自己,越发不安,短短肥润的手指相互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身子扭了扭。 陆振雅察觉到动静,剑眉一攥。「坐有坐相,你乱动什么!」 陆元吓一跳,连忙坐正身子,小嘴却是委屈地嘟起。「元元……身上伤口疼。」 「不是已经抹过药了吗?阿青说你只是手脚有些擦伤。」 「那也疼啊!」小人儿本意是想撒娇,见亲爹丝毫不以为意,顿时心头一阵酸楚,小小声地嘟哝。「爹爹果然不疼元元了。」 「你说什么?」陆振雅没听清。 陆元咬着小嘴,倔强地不吭声。 陆振雅耐着性子。「我知你对爹爹有所不满,但也不该如此任性,你可知道你这样一个人私自偷溜躲起来,府里上下为了找你,引起多大的骚乱?万一惊到你祖母,害她老人家身体不适,你担得起吗?」 「爹爹在问你话,没听见吗?」 就没听见怎样!陆元别过小脸蛋,唇咬得更紧了。 这孩子,这是在跟他赌气呢!陆振雅冷笑一声,右手在桌上用力一敲,陆元吓了一跳……小身子跟着抖了抖,一时委屈,大声嚷嚷。 「我就想出去看看萤火虫,不行吗?」 「你还有理由了?」 「反正爹爹就是不疼元元了,那您打我好了!」 陆振雅冷笑。「你以为爹爹不敢?」 陆元一凛,又倔又怕,气势顿时一弱。 月娘与春喜捧着食盒进来时,见到的正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陆元见有人进来,以为自己得救了,眸光一亮,待看清原来是那个讨人厌的后娘,小脸又一沉。 月娘将食盒放在桌上,打量洗过澡后,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的小男孩,放柔了嗓音。「元元晚膳都没吃,应该饿了吧,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哼。」小男孩瞪她一眼,撇过小脸蛋,明显不想理她。 月娘抿唇一笑。「你若是不饿的话,那就只有我跟你爹爹一起吃喔。」 「哼。」 春喜见小少爷哼个不停,深怕他惹恼了月娘,连忙劝道:「小少爷,这些面点小食都是大奶奶亲手做的,您可别辜负了她这一番用心。」 春喜没说还好,这么一点出月娘的功劳,陆元更不想吃了。「谁要吃她做的东西,一定很难吃!」 「小少爷没尝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反正我不吃坏女人做的东西!」 「小少爷……」 「春喜,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月娘温和扬嗓。 「是。」 第四章 元元闹失踪(2) 春喜离开后,月娘打开食盒,一阵食物的暖香当即扑鼻而来,只见她拿出一大碗炸酱面,拌着切成细丝的黄瓜、胡萝卜与蛋黄,光是看着这五彩缤纷的色调便觉得可口,又有两盅洒了核桃与葡萄干的奶酪,却是用挖空的橘子皮盛装的,亦是小巧可喜,还有一盘面团烤的小点心,捏成十二生肖的形状,一只小猪圆滚滚地趴在盘子上,旁边还有一只顶着两只尖尖耳朵的小兔子,陆元只偷瞄了一眼,整个心就痒痒的。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点心呢?他好想抓起来仔细瞧瞧,可一思及这面点是讨厌的后娘做的,立时又板起小脸。 月娘察觉他的目光,故意拿小碟子,盛了两块点心。「爷,这是我用面团做的点心,里头包了豆沙馅,你尝尝。」 陆元见月娘夹的正是他最喜欢的小兔子与小猪,又是可惜,又是着急,眼睁睁地看着朱月娘将小碟子放入父亲手里,父亲随手拈起一个,就要送入嘴里,忍不住焦急地喊。 「爹爹不能吃!」 陆振雅动作一顿。 陆元一骨碌跳下椅子,奔到父亲腿边,小脚拼命踮高,小手伸得老长,却怎么也构不到爹爹的大手。 月娘见他跳呀跳的,小身子就像兔子似的,暗自觉得好笑。「元元,你爹爹也是整晚都没吃东西,他肚子也饿了。」 「那也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不能?」陆振雅不解。 「因为……」陆元忽然脸红了,弱弱地解释。「是小兔子……小兔子不好吃的。」 「什么小兔子?」 月娘轻声一笑,拿起陆振雅捏在手中的兔子点心,放进陆元小手里。「元元是不是替小兔子舍不得了,怕小兔子被你爹爹吃了可惜?」 「才不是呢,是因为……不好吃……」陆元呐呐的。 陆振雅还是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我将这面点做成了十二生肖的形状,」月娘解释道:「元元应该是太喜欢了,舍不得被你吃掉。」 「谁说我喜欢的?我才不喜欢!」小男孩傲娇地表示抗议,小手却是紧紧捏着兔子点心不放。 月娘没揭破他,只是拿小碗盛了碗面,递到陆振雅手里。「爷,先吃点面。」 陆振雅接过小碗,却是一动也不动,月娘一凛,暗骂自己粗心,陆振雅双目失明,想必不愿在儿子面前露出异状。 她立刻拿回小碗,从食盒里拿出另一盘做成普通形状的点心,夹了几个放到小碟子里。「爷不想吃面,那且先用点心。」 「嗯。」陆振雅缓缓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嘴里,优雅地咀嚼着。 月娘也在桌边坐下,吃起面来,陆元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进食,小肚子蓦地咕噜声响。 陆振雅听见了。「是不是饿了?先吃东西。」 「不要。」小人儿依旧倔强。「我不吃。」 「不吃就饿着。」陆振雅语气冷淡,可没打算将儿子宠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元咬着唇,伸出一只小手摸摸自己扁扁的小肚子,见父亲冷着脸不理自己,更觉得委屈了,小小声地嘟哝。「爹爹坏。」 这回陆振雅分明听见了,却装作没听到。 陆元红了眼眶。 月娘见父子俩僵持着,想了想,盈盈笑道:「元元,要不要跟姨打个赌?」 陆元闻言一愣。「赌什么?」 「你先坐着。」 月娘将陆元抱上椅子,陆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你别碰我。」 「好,姨姨不碰你,那你坐好听我说。」月娘定定望着小男孩,眼神诚恳而认真。「姨姨跟元元玩个游戏,如果元元输了,以后就要乖乖喊我娘。」 「那如果我赢了呢?」 「如果元元赢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不当我后娘!」 「好,如果元元赢了,我就不当后娘。」 陆元满意了,煞有其事地伸出小手。「我们打勾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好。」月娘微微一笑,慎重其事地与小男孩勾了勾手指。「那你准备听姨说该怎么玩这游戏了吗?」 「怎么玩?」 「这游戏就是你每天都必须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跟姨在一起。」 「啊?」小男孩愣住了。「跟姨在一起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午睡,也可以一起踢球玩。」 陆振雅在一旁听着,蓦地明白了月娘的用意,神情若有所思。 「然后呢?」 「然后等一个月后,如果元元还是不喜欢我,那就是姨输了。」 「就这样?」 「嗯,就这样。」 「那我一定赢的啊!」陆元很有自信,反正不管做什么,他只要一直不理这个坏姨姨就好了。 「但是这游戏有个规则。」月娘笑着补充。 「什么规则?」小男孩瞪大眼,提防地看着她。 「规则就是不论姨想与元元做什么,元元都不能反对,这一个月,我们要像朋友一样相处……你能做到吗?」 陆元不说话。 「你不是要反悔了吧?我们才刚刚打过勾勾的啊!」 「我才没有反悔!」小男孩连忙为自己辩解。「爹爹教过我的,做人要有信用。」 「是啊,人要言而有信才能立,那元元可要说话算话喔。」 第 14 页 「你才要说话算话呢!如果我赢了,你就不可以当我后娘。」 不当你后娘,我还是可以继续当你的姨啊! 月娘在心里狡黠地回话,双手握了握,强忍住想捏捏眼前这张小脸的冲动。 「那我们就从今天开始玩,元元先跟姨一起吃面好不好?」 陆元瞥了神情严肃的爹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热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肚子早就饿了,悄悄吞了吞口水。「我才不是喜欢吃你做的东西,是因为答应了跟你打赌。」明明很想吃,却还是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这小鬼头! 月娘又好气又好笑。「姨姨知道,元元是勉为其难才给我的面子,姨姨很感激元元的。」 「爹爹,您听到了喔,是她逼我吃东西的。」陆元还要强调。 「你不是肚子不饿吗?」陆振雅毫不留情地吐儿子的槽。「你若真有骨气,不如明天的早膳也别吃了。」 陆元闻言一窒,水润的墨瞳眨呀眨,眼看着就要哭了。 这父子俩,还真能赌气呢! 月娘无奈,看着小男孩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不忍,对陆振雅柔柔说道:「夫君,这是妾身嫁进来后亲手做的第一顿吃食,还请你和元元都给我个面子,一起把这些面点都吃了可好?」 嗯嗯! 陆元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虽然不屑爹爹新娶的这个后娘,但他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这个面子总要给的。 陆振雅不作声,神情看似淡淡的,月娘却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提议,抿着唇浅浅一笑,拿起一个小碗盛了面,才刚放到元元面前,他便迫不及待地捧起小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来这孩子是饿坏了。月娘怜惜地瞧着陆元,替他倒了一盏温茶。 「吃慢点,别噎到了。」 听着月娘温柔耐心地哄着儿子,而儿子也傻傻地被她哄住了,稀哩呼噜地吃起面来,陆振雅不禁有些心情复杂,微微出神。 经过一夜忙乱,待月娘与陆振雅再独处时,已接近破晓时分,窗扉已隐约透进熹微的天光。 月娘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见陆振雅坐在床头,穿着件雪白的中衣,憔悴的俊颜明显流露倦意,心口不禁一揪。 「夫君一定累了吧?早点安歇吧。」 陆振雅摇摇头,抬手制止她欲接近的动作。「我有话与你说。」 又有话要说? 月娘一声叹息。「天快亮了,妾身着实咽了,夫君有什么话,能不能改日再说?」 「方才你为何与元元定下那样的赌约?」 看来话不说清楚,她是别想睡了。月娘无奈。 「妾身只是想,人与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元元不喜欢我,也是因为不曾与我深入接触,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之故,若是妾身花些时间,与他好好相处,说不定他哪天就愿意认了我这个后娘。」 「若是他就是不肯认呢?」 「即便他不肯认,妾身依然会将他当成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地疼。」 「你话说得倒容易。」 「夫君不信吗?妾身也知道口说无凭,夫君且瞧着就是,我必会说到做到。」 陆振雅默然无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娘小声打个呵欠。「夫君,我们可以安置了吗?」 月娘脱鞋上榻,陆振雅感觉到她的靠近,身子不觉一僵,悄悄往后退了退。「你莫要口口声声喊我夫君。」 「你就是我的夫君啊!妾身不喊夫君,那喊你什么?总不能跟那些下人一样,喊你大爷吧?」见陆振雅不说话,月娘只得自己找台阶下。「或者妾身喊你一声『爷』如何?显得亲密些,又不失敬重。」 他们两人之间需要有亲密吗?陆振雅默默寻思,却没有出声反驳。 「那就这么定了。」月娘自认与陆振雅达成了共识,试着喊了一声。「爷——」 这声爷喊得又娇又软,还有意无意地拉长了尾音,带着钩子似的撩人,陆振雅心头一震,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女人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念头一起,感觉到一个软玉温香欲靠过来,陆振雅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却是刚好打到了月娘的肩头,她顿时吃痛,闷哼一声。 「怎么了?」他沉声问。 「没怎么,就是肩膀有些疼。」 「我撞到你了?」 「嗯。」见陆振雅表情凝重,月娘连忙解释。「不干爷的事,是妾身这里本来就有些淤青。」 「怎么会有淤青的?」 月娘没答话,陆振雅转念一想,却是很快猜到了。「是救元元出来的时候弄伤的?」 「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上过药了吗?」 「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让春喜拿跌打的药来,替你推拿一下。」 说着,陆振雅就要起身唤人,月娘连忙拉住他。 「爷,不用了,大伙儿忙乱了一夜,才刚能喘口气呢,就别再惊动人了。」 「你既然身上有伤,怎能不上药?」 「妾身都说了,这没什么的。」 陆振雅脸色深沉。 月娘打量着他,柔声问道:「爷不作声,可是正在心疼我?你若是对妾身感到怜惜,以后对我好一些也就是了。」一半撒娇,一半也是试探。 「你胡说什么!」陆振雅不自在了。这傲娇的模样,跟他那个儿子倒有几分像呢。 月娘悄悄抿唇一笑,面上故作严肃。「这可不是胡说,妻以夫为天,夫君也当爱惜自己的妻子,如此方是夫妻相处的正道,不是吗?」 陆振雅一默,没有正面回应。「你不是说自己困了吗?」 不敢回她吗?真可爱呢!月娘唇畔笑涡更深。「妾身要睡里边。」 「嗯。」 他答应了?月娘有些讶异。前世她曾听娘说过,夫妻同睡一榻,通常是妻子睡外边,丈夫睡里边,因为做妻子的须随时起身端茶送水,服侍自己的丈夫。可他却由着自己睡在里边…… 「那我过去了喔?」 「过来吧。」 得到他的允许,月娘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修长的腿,爬到床榻另一边,躺下。 「爷,晚安。」她拉高了被子,却悄悄地侧过脸蛋,眼眸亮晶晶地瞅着他。 「晚安。」他一动也不动。 「爷怎么不躺下?还不想睡吗?那我再陪你聊聊?」 陆振雅身子一凝。「不用,睡吧。」 半晌,陆振雅也躺下了,两人一人一个被窝,中间还隔着好几寸的距离,但仍是清晰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好像有点尴尬。 月娘不确定别的夫妻都是怎么度过新婚之夜的,但像他们这样各睡各的,应该不多吧? 不过只是一时而已,总有一日,她会让这男人对她敞开胸怀,从心底接纳她这个妻子的。 陆振雅似是疲倦已极,不过片刻,呼吸已沉了下来,胸口规律地起伏。 睡着了吗?月娘静静盯着他,试探地扬嗓。「爷,你睡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月娘伸手在他鼻前一探,他完全不为所动。 真睡了呢!月娘樱唇浅勾,嫌这样侧脸看着还不够,索性直起上半身来,纤纤素手隔着寸许的距离,描抚他端正俊朗的五官。 他长得真好……太好了,害她光是这样偷偷看着,便觉得一颗心跳得慌慌的,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他蓦地动了动,月娘吓一跳,连忙缩回自己的被窝里,怕是自己惊醒他了。但他只是侧过身子,背对她继续沉睡着。 她松了口气,半晌,忍不住嘲弄起自己的孩子气。 她怔怔地望着床顶的雕饰,一串结实紧橐的石榴旁,似是有一只蝴蝶翩翩飞舞,那栩栩如生的姿态令她想起了母亲肩头上的那枚蝶形胎记。 娘,您在天上过得可好?您可瞧见了,女儿嫁了,而且还是嫁给一个有才有貌的好儿郎,您放心,女儿这一世必定会活得好好的,竭尽全力争取自己的幸福。 月娘朦朦胧胧地睡着了,在梦里,她见到了疼她爱她的娘亲,娘亲送给她一把团扇,陪着她一起欢快地跑着,扑着五彩斑烂的蝴蝶玩。 月娘甜甜地梦着,浑然不晓她身旁的男人确定她睡沉了,却是睁开了一双深邃如墨海的眼。 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看见的唯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只是在那片黑暗之后,隐隐约约的,似乎透着一丝幽光。 男人下意识地追逐着那道光,伸手想抓住,抓住的却是月娘在梦中扑蝶时不安分地挥过来的小手。 他愣住了,抓着那手,感受着那柔卄夷的绵细温暖,好一会儿,才宛如烫着似的放开。 窗外月上林梢,洒落幽微的银光,妆点着这静谧温馨的夜。 第五章 脱衣帮取暖(1) 隔天,夫妻俩都起晚了,相偕前去向陆老太太敬茶请安时,陆老太太倒是十分体谅,看着儿子固然病容憔悴,但也有了一丝精神,心中暗自宽慰,只盼着这个漂亮媳妇果真是个命里带福的,能旺自己的夫婿,旺他们陆家。 两人去祠堂拜过祖先后,陆老太太催着儿子回房休息,却是将儿媳留了下来,月娘端庄地站着,面露恭敬,等待婆婆的吩咐。 第 15 页 陆老太太是从北方嫁来的,坐在北方人习惯用的罗汉榻上,端详着娇滴滴的媳妇,心下琢磨了半天,却是一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月娘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婆婆开口,颇有些讶异,不着痕迹地瞥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这是想立她这个媳妇的规矩吧? 自古以来,婆媳之间的相处就是门学问,尤其在大户人家,掌家的媳妇与婆婆的关系总是格外紧张,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节制了东风,初次交锋,谁都想抢得先机。 可月娘并不想与婆婆斗,对她而言,陆老太太不仅仅只是个婆婆而已,更是主下陆振雅的母亲,能够教养出那般才貌双全的夫君,这样的婆婆,值得她敬重。 「娘有何吩咐,儿媳都听着。」她低眉敛眸,温顺地开口。「儿媳自知非出身高门大户,教养上或有几分欠缺,正需要娘多多教导,儿媳必会尽心学习,不负娘的期许。」 月娘刻意将身段放得柔婉,反倒令陆老太太有些不知所措,她确实是存着替儿媳立规矩的心,但这规矩怎么立才好,她却有点无法拿捏。尺度松了,担心震不住儿媳,尺度严了,又怕吓走了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求来为儿子冲喜的宝贝。 这可真是左右为难啊! 陆老太太咳了两声,清清喉咙。「昨儿的事我听说了,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们元元也不能那么顺利找回来。」 陆元养在陆老太太住的寿安堂偏厢,本来发生什么事,老太太应该第一个就知道的,但昨夜她因亲眼目睹儿子的喜堂上被闹了一场,一时气血不顺,早早便安歇了,下人们也不敢惊动她,直到今日早上醒来,才从自己的管事嬷嬷口中听闻此事。 「这是儿媳应当做的。」 「就是……元元的奶娘,听说你将她关进了柴房里?」 「是的,昨夜太晚了,儿媳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处置,暂且先让她待在柴房里反省。」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儿媳想着,昨晚元元私自偷溜,固然是元元自己调皮捣蛋,但奶娘照顾不经心也是有的,再者元元失踪了,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告知主人,而是试图自己悄悄找到人,以为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过错,压下此事不提……儿媳以为,此风不可长,若是府里的下人有样学样,以后都跟着欺上瞒下,府里的规矩就乱了套了。」 这……说得也是。陆老太太更为难了,其实这奶娘是自己身边管事嬷嬷的女儿,得知女儿闯了祸,一大早便来寻她下跪求情,她本想着此事若是能圆,就这么圆过去算了,但儿媳说得也没错啊,不杀鸡儆猴一番,万一其他下人有样学样怎么办? 看出陆老太太面带犹豫,月娘暗自揣摩着婆婆的心思。「娘可是担心儿媳罚太重了?」 陆老太太有些尴尬。「毕竟是元元的奶娘,若是处罚重了,吓着了元元也不好。」 「娘说得有理。」月娘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打量站在婆婆身边服侍的人,发现有个发色已杂着几许银白的中年妇人面容紧绷,不时与婆婆交换眼色。 她想着自己从春喜那边打听来的消息,婆婆身边有一个特别信任的管事嬷嬷,夫家姓钟,是跟着婆婆陪嫁过来的陪房,想必就是这位了。而元元的奶娘钟氏,正是钟嬷嬷的亲生女儿…… 月娘微微一笑。「既是娘心慈,儿媳想着,就先罚元哥儿奶娘半年的月例可好?总得给家里下人一个警示。」 半年的月例?陆老太太瞥了自己的陪房一眼,钟嬷嬷轻轻点个头。 陆老太太忙表示赞成。「那就这样吧,这个处置好。」 看来婆婆与这个陪房嬷嬷的关系很好,必然是当成心腹了。老太太有私心倒是无妨,谁不会对贴身服侍自己的下人格外看重?只是「有了后娘,便有了后爹」这番言语可不是一个不满五岁大的孩子自己能想出来的,若是与那奶娘钟氏有关,还是得小心谨慎。 月娘暗暗记下了这点,表面不动声色,盈盈一笑。「也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候了,娘可饿了,且让儿媳服侍您用膳?」 「不用了……」陆老太太刚想婉拒,就接收到钟嬷嬷递过来的眼神,她一凛,连忙板起脸色,端出做婆婆的架子。「既然你有此孝心,那就留下来用膳吧。」 「是。」 月娘默默将陆老太太与钟嬷嬷的目光交流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笑着,乖巧地站在桌边服侍婆婆用膳,期间,钟嬷嬷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举动,似是想从其中抓到错处,不曾想她从头到尾将婆婆服侍得妥妥贴贴,不仅没一丝错处,礼仪动作可谓优雅,不输那些从小精心教养的千金闺秀。 钟嬷嬷震惊了,陆老太太也颇感意外,但这意外中是带着欣慰的,这儿媳出身乡野,却一点也不粗鄙,自己没看错人,除了家世略差些,就凭她这样的模样与礼数,也算勉强配得起自己的儿子。 陆老太太越看月娘越觉得中意,也就不忍再为难她。「好了,你肚子也饿了,坐下来一起用吧。」 月娘笑着摇头。「儿媳还不饿,而且儿媳与元元说好了,今日要带着他一起用午膳。」 「你和元元说好了?」陆老太太惊讶。「元元竟然肯听你的话?」那孩子不是很反对他爹爹娶后娘的吗? 「不是元元听我的话,是儿媳与他达成了君子协议。」月娘将自己与陆元的约定如实告诉婆婆。 陆老太太听了,笑得阖不拢嘴。「你倒是拿元元有办法,这孩子脾气拗得很,有时候连我与他爹爹说的话,他都不愿听的。」 「这不是脾气拗,是元元聪明有灵气,他年纪虽小,却已有了自己的想法,未来必是可造之材。」 这话老人家爱听,频频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振雅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很有自己的主见。」 「夫君如此优秀有才,他的儿子,自是遗传了他的秉性。」 陆老太太呵呵笑着,钟嬷嬷目光奇异地瞥了月娘一眼,没想到这新媳妇倒是很会哄人。 月娘分明察觉钟嬷嬷的眼神,却装作不见,嫣然笑问:「也不知元元这会儿可醒了?」 「他昨夜睡得晚,此刻许是还赖在床上呢,就别吵他了。」 陆老太太话语才落,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便在帘外响起,跟着,陆元犹如小炮弹似的冲进来。 「祖母,祖母!孙儿来向您请安了!」 陆元扑到老太太脚边,正欲抱着祖母的腿撒娇时,回头一看,却见月娘笑意粲然地望着自己,不禁愣了愣,小脸浮上一抹羞赧的红。 月娘看着他那张粉嘟嘟的小脸,双手痒痒的,又有了想捏他脸蛋的冲动。她弯身俯视陆元,明眸亮晶晶的,笑得像个想诱拐小孩子的怪阿姨。 「元元可还记得,你昨儿跟姨姨打勾勾,答应了什么?」 正当月娘在寿安堂忍着笑俏皮地试图诱拐孩童时,陆振雅坐在书房太师椅上,听着宋青的报告,却是面色凝重。 「你说真的有云雾山逍遥子这个人物?」 「嗯,属下本来也以为或许是大奶奶随便说说而已,但这几日经过多方打探,确实有这位神医的存在,只是本人很低调,听说脾气也怪,行踪不定,不是个能轻易接触得到的。」 「大奶奶说是一个游方道士跟她说的,确有其事吗?」 「这……属下就不能确定了,这几年路过他们村子的游方道士少说也有十数个,若要一一彻查来历,怕是需要一些时日。」 陆振雅默然深思。 「大爷,若是那位逍遥子果然医术可信,不如就请他过来试试?说不定真能治好您身上的毒。」 「你不是说他行踪不定,脾气也怪?」 「若是不能劝他主动前来,就算得绑了他,属下也一定要将他带到大爷面前。」宋青说着,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万万不可。」陆振雅温声制止。「越是医术高明的奇才,想来越是有一份不与世人同的清高,我们既有求于他,只能以礼相待,若是无礼勉强,只怕对方就算留下了,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 宋青闻言赧然。「是属下冲动了。」 「阿青,我知你是对我忠心,但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可强求,既是上天给我的磨难,我也只能学着从容以对。」陆振雅语声淡淡的,面上不见丝毫躁郁之色。 宋青看着,越发难受,主子越是坚强面对,他越觉得老天不公,偏要折磨一个如此温润出尘的英才。 「你先去忙你的吧,让王总管进来。」陆振雅低声吩咐。 宋青一惊,连忙劝阻。「大爷,您这几日辉精竭虑,昨儿又忙了一整天,体力想必透支了不少,正该是多加休养的时候。」 「你也晓得,我爹和几个叔叔伯伯都不在了,除了我,谁还能过问府里的生意?」 第 16 页 「可是……」 「我没事,去叫王总管吧!」 「是。」 宋青无奈,只得领命,刚刚转身欲退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砰然沉响,他一震,急急回头,只见陆振雅手捧着胸口,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脸色极为苍白。 宋青大惊失色。「大爷!您怎样了?大爷!」 听说陆振雅发病的时候,月娘正准备将陆元带离寿安堂,履行两人之间的约定,不料春喜仓皇来报,她接到消息,也顾不上对陆元解释,哄着他将他交给服侍他的丫鬟后,便匆匆赶回她与陆振雅居住的正院。 陆振雅躺在床上,床顶的纱帐垂落,遮住了他的身影,月娘欲上前,只听一道沙哑的嗓音抢先扬起。 「别过来。」 「爷,是我,月娘。」 他知道是她,所以才不想她过来,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苦苦与病魔搏斗的虚弱模样。 「我、没事……你出去吧。」 「爷,你是发病了吧?身子很难受吗?妾身侍奉你进汤药可好?」月娘不愿离开,一连串焦急的追问得来的只是陆振雅的沉默,以及隐约可闻的喘息声。 纱帐后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蜷缩成一团,看得出来正极力压抑着。 月娘张望着,心口倏地揪紧。 他一定很痛苦。 只是再如何痛苦,这男人只会坚毅地强忍着,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一丝软弱,就连一点点呻吟声,他都死撑着不发出来。 怎会有如此骄傲、又如此倔强的人啊!教人又生气,又觉得心疼。 秋意捧了刚煎好的汤药进来。「大奶奶,大爷的药熬好了。」 月娘接过药碗。「你先下去吧。」 「是。」 秋意退下后,月娘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心翼翼地试探。「爷,汤药来了,妾身服侍你喝药。」 「不用了,我刚吃过药丸。」 「我刚问过宋青了,这汤药与药丸是相辅相成的,于你病体有益,你还是多少喝些为好。」 「你、放着,我自己喝。」 「爷。」她软软地唤。 他蓦地恼了,提高嗓音。「我让你出去!」 月娘本来还想婉言相劝的,陆振雅一发脾气,反倒激起了她的倔气,索性一手撩起了纱帐,直接坐上了床榻。 陆振雅察觉到她的动静,又惊又怒。「你做什么!」 「妾身是爷的妻子,有责任服侍自己的夫君。」月娘冷静应道。「爷若是坚持不肯喝药,我便一直在这里坐着,直到你乖乖喝了药为止。」 「你……把我当成了陆元吗?」 「你这瞥扭脾气,比起你儿子,也好不了多少。」 「朱月娘!」 「爷,若是你能直接喊我『月娘』,我会很高兴的。」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想赶她离开,偏偏此刻体内冰冻难抑,痛得他只想全身打滚,就是抬起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最难堪的一面都落入了这女人眼里。 她会瞧不起他吗? 「爷,你冷吗?」她柔声问。 「不冷。」他咬着牙,牙关却不由得打颤。 「爷骗人,你全身都在发抖。」 「朱月娘,你出去。」 「我不要,我说了,我要亲自喂爷喝药。」 第五章 脱衣帮取暖(2) 一阵刺骨的寒意又汹涌袭来,陆振雅连说话的气力也没了,只是抱着自己,在床榻上煎熬地打滚。 月娘越看越心疼,眼眶都红了,她再也忍不住,藕臂展开,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陆振雅一震,牙关不停打颤。「你、做什么?」 「爷,我也不晓得怎么才能让你不那么冷,怎么才能让你少受点折磨,我只想替你暖身子,或许有人抱着你,你就不会这么冷了。」 藕臂收拢,紧紧地将他抱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柔嫩的脸蛋贴着他冷汗涔涔的背脊,能感觉到她阵阵拂在他耳畔的馨香呼息。 这女人也太胆大妄为! 可他完全拿她没辙,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就连要宋青进来赶人,他都没这份底气,何况,也舍不得。 好歹她也是他的妻,是陆家的主母,他怎能让别人轻贱了她? 陆振雅思绪凌乱,而月娘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感觉他满身大汗淋漓,却还是冷得直发抖,越发担心他伤了身子。 该怎么办?要如何才能让他身上少些寒意? 月娘心急如焚,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最能替一个人取暖的,就是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想着,不觉红了脸,却仍是坚定地下了决心。「爷,请恕妾身僭越了。」 语落,她先是脱了自己的外裳及中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与亵裤,接着便是替床上的男人也除去了中衣。 陆振雅惊骇无语,脑海一时像被雷打到似的,昏昏沉沉。 这女人究竟意欲何为? 他正凌乱着,赤裸的背脊已然贴上一具柔软的胴体,肌肤相贴,道不尽的暧昧风流。 「朱、月娘……」他用尽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了她的芳名。 她知道,他一定是又要骂她了,她也明白,自己这么做确实是有些不知羞耻。 但…… 「爷,等你这番痛苦过去了,你要怎么骂我都好,我只是希望能让你温暖一些,暖一些些就好……」她喃喃地,强忍着羞意,将半裸的身子更加贴紧了他。 也不知是真被她找着了方法,还是他此番发作的寒毒本就逐渐消褪,他竟然感觉不太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窜过四肢百骸,甚至微微烫红了他的耳根。 这女人……好生不要脸。 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前,这是最后闪过陆振雅脑海的念头。 再醒来时,陆振雅发现自己身上已不再发冷了,而那个坚持抱着他给他温暖的女子也已经不见人影。 他怔怔的,莫名感到有些怅然若失,但一转念,又想这样更好,她那般大胆可恶,他一时也不晓得该怎么面对她才好。 肯定要严厉教训她一顿的,但该如何教训,得好生琢磨琢磨,再怎么说她毕竟也是个女子,也不好太伤她颜面。 陆振雅寻思着,蓦地一凛,什么时候他在意起那个女人的感受来了?明明是她不肯听他的话,活该讨骂…… 陆振雅莫名有些浮躁,忽闻外间隐约传来一阵欢喜笑语,他侧耳细听,原来是他那位聪慧娇俏的妻子正与他淘气的儿子说话。 「你赖皮!」幼嫩的童嗓抗议着。 「赖皮的人应该是你吧?」 「才不是,就是你,赖皮鬼!」 「好吧,你倒说说,姨怎么赖皮了?」 「你明明知道你五个子快要连成一条线了,却不提醒元元!」 「姨还从不晓得,原来一个人下棋快要赢了,还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啊?」 「你、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姨是在笑你这个小赖皮鬼,输了棋还不肯认输,羞羞脸。」 「我、我哪有?明明是你坏……你别笑了!一个大人下五子棋赢了小孩子,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所以你是承认自己是小孩子了?」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既然你是孩子,我是大人,那就表示我是元元的长辈,你的祖母与爹爹可曾教过你, 对长辈须得恭敬有礼,乖巧听话?」 「……哼。」 「哼是什么意思啊?元元承不承认姨是你的长辈?」 「哼。」 小男孩显然难以辩驳,只能以一个又一个娇气的冷声来表示自己的不屑。 莫说与他面对面的月娘了,就是躺在里间床上默默听着的陆振雅都暗自觉得好笑。 这傻孩子,到底晓不晓得自己正被一个大人逗着呢?亏他平素那么机灵讨巧,在他祖母跟前上墙揭瓦,皮得跟只猴儿似的,现下遇到一个手段厉害的,就只能哼哼了。 陆振雅不禁莞尔,只听陆元拗不过月娘,高声嚷嚷起来。 「反正我不服气,这盘你赢了不算,再下一盘!」 「嘘,小声点,你爹爹在里间睡着呢,莫吵醒他了。」 「喔。」小男孩面色一赧,乖乖放低了音量。「姨,我们再下一盘。」 「好,你等会儿,姨先进里头看看你爹爹……」 陆振雅一顿,忙闭上眼,放缓了呼吸,假装自己仍沉睡着。 一阵轻细的跫音响起,他能感觉到她轻手轻脚地卷起了珠帘,进到里间,来到床边,静静地打量着他。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袭来,撩拨着他的鼻尖。 陆振雅不由得想起之前与她肌肤相贴时,那莹腻软嫩的触感,胸口悄悄泛开了一丝异样。 「还在睡呢。」月娘低喃着,俯下身来,一只温软的小手放上他额头,又摸了摸他干燥的颈脖。「没发汗,应该是没事吧。」 她自言自语着,替他掖好了被子,又彷佛眷恋地瞧了他半晌,才盈盈转身,静悄悄地离开。 奶声奶气的童嗓扬起。「姨,我爹爹还没醒吗?」 「嗯,你爹爹这阵子太忙,累了。」她声调温柔似水。「让他好好地睡,姨陪你再下一盘棋。」 「这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你赢了,我就再做兔子点心给你吃。」 第 17 页 「哼,我才不稀罕呢!」 「嘘,我们小点声,莫吵到你爹爹。」 「好……」 两人说话声渐低,陆振雅听不清了,胸口却融融的,流着一股他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暖意。 曾经,他的心愿只是与自己的妻儿过着如这般岁月静好的生活,偶尔兴之所至,便制一款新茶,也不求名动天下,只希望品到他制的茶的人都能品出舒心如意的味道。 与潘若兰是自幼便定下的亲事,虽然对她从不曾有过热烈如火的情意,但既娶了她过门,他也希望能与自己的妻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可他料想不到,从头到尾,她的贤慧都只是虚情假意,温顺羞怯也都是装出来的。 她早就与别的男人暗渡陈仓了,嫁给他,是难违父母之命,更是为了帮助那个男人对付他。 不过是个蛇蝎毒妇! 他恨自己一叶障目,不曾早早看透那女人的虚伪,那时的他虽尚未失明,却比眼瞎还不如。 如今他再娶续弦,却已不再作那风花雪月的梦了,现实,总是丑陋得令人心寒—— 「有些人虽然眼睛看得见,却目中无人、不辨是非,那才是真正瞎了,其实判别世事人心,不仅仅是用肉眼来看,更重要的是一个人有没有用上心眼。」 他想起自己娶的新妇曾对他说过的话。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呢? 他几乎能肯定,那番富含哲理不是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丫头说得出来的…… 帘外传来一阵骚动,拉回陆振雅迷蒙的思绪。 「秋意,有事吗?」 他听见月娘轻柔的嗓音。 「宋青与王总管在外头,欲求见大爷。」 「大爷还在睡呢。」 「说是有急事禀报。」 「确实很急吗?可是……」 月娘话语未落,陆振雅已坐直上半身,朝帘外扬起嗓音。「让他们在外头稍候。」 「是,大爷,奴婢这就去传话。」 秋意退下后,月娘掀帘进了里间,见陆振雅努力撑着病体欲下床,又是焦急,又是不舍,抢上前来扶他。 「爷,您身子不适,还是莫勉强了。」 「没事,我就坐在外间,听他们说几句话。」 「那我先送元元回寿安堂?」 「麻烦你了。」 月娘帮着陆振雅披上外裳,扶他来到外间座椅上,陆元向父亲请过安,知道父亲有事要处理,乖顺地随着月娘离去。 宋青与王总管这才进屋,两人都是一脸急色,王总管迫不及待就开口。 「大爷,事情不好了!」 「怎么了?」 「方才制茶坊的张管事来报,几个负责炒茶的老师傅闹起来了。」 陆振雅剑眉一捧。「他们闹什么?」 「他们嫌弃主家给的待遇不好,如今正闹着要请辞呢,张管事眼看留不住人,特来请大爷拿个主意。」 嫌待遇不好,闹着要请辞? 陆振雅面色深沉,在脑海稍稍玩味眼下形势,已是心里有数。 十有八九,是苏景铭那边耍的花招! 第六章 炒茶功夫深(1) 算着日子,惊蛰过后,就该是采收今年第一批春茶的时候了。 这段时日,陆振雅除了偶尔来正房陪月娘与陆元吃顿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在书房里,就连晚间也是直接在那边歇下。 月娘琢磨着,此时正是忙着采茶制茶的时候,陆振雅约莫是想以事忙为由,借故疏远她。 自从新婚之夜那晚,两人同榻而眠,接着隔日他因寒毒发作,她为了让他好受些,没羞没臊地搂着他睡了两个时辰,夫妻俩便再也没亲密过,就连他陪她用膳时,也不怎么开口,即便说几句,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常话。 她想,他是有意躲着她。 这并不令她意外,毕竟两人成亲并非他本心所愿,何况他还是那么一个清高自持的男人,自是不乐意在一个几乎是陌生的女子面前展现他病弱的一面。 还有一点,他不信任她。 也难怪,这阵子她在他面前的言行举止,确实不像是个出身农家,连大字应该都不识得几个的乡野姑娘。 他对她有所提防,是应该的。 但她不能一直任由他与自己疏离,她是真心想与他同甘共苦的,真心想与他夫唱妇随、鸳鸳成双。 尤其是这几日,她可以隐约察觉到陆家的茶叶生意应是有了些情况,否则陆振雅也不至于拖着病重的身子,日日强撑着与那些络绎不绝的管事与掌柜们议事,就算他自己愿意,对他忠心耿耿的宋青想必也不忍见他如此操劳。 连宋青都劝不动他,可见事情必定严重,甚至有可能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 她其实很想帮忙的,但她一个年轻的新媳妇,婆婆愿意让她帮着协理府里的中馈,已算是给了她莫大的面子,她又怎能不知进退,插手过问爷们在外头的生意? 她要是敢多嘴,别说夫君不会给她好脸色,就连那个耳根子软的婆婆也可能听信谗言,对她这个新媳妇挑三拣四起来。 她得想个委婉的方法才是…… 「你发什么呆?」一道幼嫩的童嗓拉回月娘迷离的思绪。 她一凛,抬眸望向正蹙着眉头、嘟着小嘴瞪着她的陆元。 今日天色晴好,已有了春暖花开的迹象,陆元兴致高昂,一早用过早膳后便来寻她,拉着她来到花园一处凉亭,说是要与她斗棋。 春喜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凉亭的竹椅铺了软垫,竹桌上则摆上一壶茶并几盘瓜果点心,一大一小便下起了五子棋来。 月娘只用了三分心思在棋盘上,七分却是想着自己的心事,终于被这机灵的小鬼头发现了,不满她的走神。 「轮到你下了。」他闷闷地提醒。 「喔。」月娘随意扫了一眼盘面,落下一子,就这一步,轻轻松松断了陆元处心积虑、好不容易才快要连成五子的局势。 小男孩一看,又气又急。「你耍赖!」 月娘秀眉一挑。「我怎么耍赖了?」 「你、你跟我下棋不专心,还、还弄坏了我的棋!」小男孩指控得其实有点心虚。 月娘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把他窘得脸红了,别过头不敢迎视她灿亮亮的眸光,拿起一碗糖蒸酥酪,郁闷地吃着,脸颊吃得一鼓一鼓的,像趴在枝头上偷食的小松鼠一般伶俐可爱。 越与这孩子相处,月娘越觉得这孩子本性纯善,气性虽说瞥扭点,也只是纯粹的孩子气,不带坏心的,前世她那个嫡母所出的弟弟,才真的是被宠得无法无天。 她不禁伸手揉揉他的头,小男孩一惊,连忙躲开,羞窘地嚷嚷。 「说好了你不准摸我的头的!」 「有吗?」 「有!我前日就警告过你的,还有大前日、大大前日,也都警告过了!」 月娘故作歪头想了想。「好吧,你似乎是有说过,但我没答应你啊!」 笑盈盈的模样可惹恼了小男孩,偏又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想打她嘛,自己人小力微打不过,何况她好歹也算是个「长辈」,不好那么无礼的,可跟她辩,自己又总是辩不过她,若要不理她,从此不与她玩,自己又好像有点舍不得…… 不对不对!可不是舍不得,是因为自己是君子,既然与她有了约定。每日都要与她好好相处一个时辰,自然要说到做到。 爹说过,君子一诺千金,他可是很有信用的。 小男孩说服了自己,没好气地斜睨月娘一眼,哼哼两声。「你都是个大人了,还这般耍赖,怪不得爹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你说什么?」月娘又惊又喜。「你还这么小,你爹爹就已经开始教你启蒙了吗?连圣人说的这么深奥的话你也懂得?」 「还好啦,爹爹也才刚开始帮我启蒙,学了点《三字经》……」陆元呐呐的,有些不好意思,但一转念,又梗着脖子骄傲道:「但是爹爹跟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他说这句话就是表示女人跟小孩子一样,都很难教。」 月娘闻言,噗嗤一笑。「我知道你爹爹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这句话的了,是不是你调皮捣蛋不听话的时候?」 「我、我哪有!」 「你爹爹的意思主要是你这个小孩子很难教,很令他心烦。」 「才不是呢!元元最乖了,元元听爹爹的话……」陆元急着澄清,表示自己真的是一个乖巧体贴的好小孩。「元元一点都不烦,元元不烦人……」 说着,小男孩忽地哽咽了,眼眶泛红。 月娘见状,顿时心疼起来,连忙放软了嗓音。「元元怎么了?姨姨开玩笑的,你莫气恼,是姨不好,姨说错话了。」 「元元、不烦人,元元、是乖小孩……」小男孩边说边打嗝,兔子般红红的双眼显得分外可怜。 月娘忙握住他的小手哄着。「对、对,元元最乖了。」 「那我娘……为何不要我?」 月娘一愣。 「爹说、娘不在了,我问他娘去了哪儿,他说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我听到有人说,我娘是跟爹爹和离了,她丢下爹爹不管,也不要元元了。」 第 18 页 月娘目光一凛。「是谁说的?是谁说元元的亲娘不要你了?」 「姨,好痛!」 月娘一怔,这才惊觉自己心中一时气愤,将陆元的小手抓太紧了,她忙松开,轻轻替他揉着。 「对不起啊,元元,姨弄痛你了,姨帮你呼呼。」说着,月娘低头,在那微现红痕的小手上轻轻吹着。 陆元怔怔地感受着手上暖暖的气息,又抬起头来,望向满溢关切的眉眼,这样的温柔美丽,正是他幻想中娘亲的模样…… 不对!她不是他的娘,她是一个坏女人,是来跟他抢爹爹的欢心的。 可如果她真那么坏,为何要对他如此温柔,为何每日都要花时间陪他一起用餐、一起玩耍? 陆元小小的内心,有道不清的迷惘与怅然。 月娘吹过他幼软的小手,又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元元告诉姨,你是听谁说你亲娘不要你了?」 陆元一震,侧头躲开脸上那轻柔的抚触,觉得自己的小脸好像有点发热,他懊恼地嘟起嘴。「反正就是听见有人说的。」 「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有一天,我在午睡的时候。」「你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吗?」 陆元一凛,垂下眸,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不知道。」 月娘瞧着他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猜想他其实知道的,只是不愿与她说,也许是怕替那人惹上麻烦。 这孩子的确是个单纯心善的,就更显得那个背地里嚼舌根的人格外可恶……月娘目光一转,瞥向被她支开,此刻正远远地坐在凉亭外等候着的奶娘钟氏。 自弄丢小少爷那回,钟氏教她罚了半年月例,又敲打了一番,这段时日倒是事事循规蹈矩,服侍起元元越发精心,看似已吃足了教训。 只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这奶娘究竟藏着何等心思,还须仔细观察,无论如何,若真是钟氏在元元耳畔嚼舌根,即便她是钟嬷嬷的女儿,也绝不能轻饶。 这件事,她必须得查清楚…… 月娘回过神来,陪着陆元吃了几样点心,便亲自将他送回寿安堂,陆老太太见她来了,特意拉着她叮哗,要她好生照料陆振雅,别让他太过辛苦操劳。 她也很想照顾自己的夫君,问题是也得让她能见到他啊! 月娘暗自苦恼,离开寿安堂后,蓦地下定决心,问跟在身旁的大丫鬟。 「春喜,早上吩咐厨房炖的参耆山药鸡汤,可炖好了?」 「禀大奶奶,瞧着这时辰,应该是差不多了。」 「你去厨房端过来,陪我送去爷的书房。」 春喜一愣。「大奶奶要去大爷的书房?」 「是。」 「可是大爷的书房向来门禁森严……」 「你的意思是连我这个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也不能去?」 「这……」春喜为难了,很诚恳地望着月娘。「大奶奶,您莫嫌弃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不希望您惹恼大爷。」 「我知道,你忠言谏主,我不会怪你的。」月娘淡淡一笑,明眸炯炯有神,闪耀着坚定的光芒。「只是这书房,我今日一定要去。」 月娘领着春喜来到外院的书房时,正好见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厮锁了门走出来,春喜认出这小厮,对月娘低声解释道:「大奶奶,那是司墨,他与掌砚两个平日是负责侍候大爷笔墨的。」 司墨一抬头,也看见了春喜,又见春喜身旁盈盈站着一位雪肤花颜的少妇,不禁一愣,猜想到对方的身分,连忙低眸不敢多看。 「司墨,这位是大奶奶。」春喜介绍道。 「小的见过大奶奶。」司墨恭敬地行礼。 月娘受了他的礼,浅浅一笑。「厨房今日炖了参耆山药鸡汤,我想着这鸡汤补神益气,所以送一碗来给大爷。」 「大奶奶心思细腻体贴,大爷知道了必是欢喜的,只是可不巧,大爷现下不在府里。」 司墨虽只是个年轻小厮,说起话来却是进退有度,想必是经过陆振雅用心调教的,月娘暗暗点头。 「大爷不在府里,是去哪里了?」 「去了制茶坊。」 制茶坊?是去监督制茶的进度吗?月娘微微蹙眉。他身子不好,照理说这事交给外头的管事去处理就好,又何必他亲自跑一趟? 正忧虑着,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匆匆行来,月娘定睛一瞧,竟是宋青。 「大奶奶!」宋青乍见到月娘也在,脸色隐约一变。 月娘察觉到了,却是先按捺住,只温声问道:「宋青,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没陪在大爷身边吗?」 「大爷吩咐我回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宋青欲言又止,似是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月娘心念一动,转头对春喜及司墨说道:「你们两个先暂且退到一旁。」 「是。」 春喜与司墨都退开了几步,月娘才低声问宋青。 「你老实与我说,大爷情况怎样了?以他如今的身子,在府里强撑着理事也就罢了,怎能还在外头奔波?万一他病情又发作了,该如何是好?」 宋青目光闪烁,想了想,终于决定如实吐露。「大奶奶,大爷是吩咐我回来拿药丸的。」 月娘一惊。「为何要你拿药丸?可是他又发作了?」 「大奶奶莫急,大爷如今情况还好,只是……」 「只是怎么了?你快说啊!」 宋青又犹豫了。 月娘转念一想,心下有数。「你不愿与我说,想必这事与陆家在外头的生意有关,既如此,我也不多问,只须把我的话带给大爷,让他且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陆家、于我们一家老小而言,再泼天的富贵都比不上他这个当家主事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月娘话说得真诚,满溢关切之情,宋青听了,不免有些感动,忍不住开口试探。 「大奶奶之前告诉我关于逍遥子神医的事,属下已然打听到了他的下落……」 月娘闻言大喜,连忙追问。「那你可请他来医治大爷的病了?他何时会来?」 宋青面色凝重。「属下还没能见到神医本人。」 「为何?」 「属下托了中间人,想与神医搭上话,神医只是不理,那中间人说这神医性情孤介、脾气古怪,生平唯一喜好就是爱喝茶,属下便送上了陆家所产的贡茶为礼,哪知神医只是嗤之以鼻,说是陆家的茶他早就尝遍了,也没什么可稀奇的。」 「那位神医真那么说?」 「是。」 怎么会这样?若说神医对陆家的茶不屑一顾,那当时陆振雅是怎么求到他来为自己医治的? 月娘仔细回想自己在陆振雅留下的那本手记里所读到的内容,却一时捉摸不到关键,只得暂时作罢。 「这事我来想想,无论如何,总会有一款茶能引得那神医心动的,即便他将这全天下的好茶都尝遍了,我们也能再制新茶……」月娘蓦地一愣。莫非打动那位神医的并不是陆家现有的茶,而是后来新制的茶? 宋青察觉到她的异样。「大奶奶,您可是想到什么了?」 月娘回过神来。「是想到一些关键之处,容我再仔细琢磨琢磨。」 宋青紧盯着她,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假,点了点头。「属下先去替大爷拿药。」 司墨拿钥匙开了锁,让宋青进书房拿药,宋青在暗格子里翻出一小盒药丸,揣入怀里,欲离开时,回头一看月娘仍站在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眉头深锁,颇有忧色,脚步不觉一滞。 看来大奶奶对大爷确是有几分怜惜关心的,大爷如今一意孤行,谁的话都不肯听,连老太太也说不过他,说不定还真得靠这位心思剔透又伶牙俐齿的大奶奶,才能劝得动他…… 宋青寻思着,咬了咬牙,折回身子,来到月娘身前。 「大奶奶现下若是无事,可否随属下走一趟制茶坊?」 月娘讶异地扬眉,没想到宋青会突然有这般请求,却是毫不犹豫地应允。「好,我同你去。」 每年惊蛰过后,便是开始采摘春茶的时候,茶农常云「茶叶是个时辰草,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因此看准了时机采下第一批茶芽极为重要。而在惊蛰与清明之间所采的春茶即是所谓的「明前茶」,采摘时茶叶嫩芽初绽,形如莲心,数量稀少,也格外珍贵。 刚采下的新鲜茶叶名为「茶菁」,为了使其所含的水分减少,需进行「萎凋」,在竹筛上晾晒,此时茶叶逐渐变得干燥,叶片柔软,并散发出阵阵香气。「萎凋」过后,再进行「杀菁」,也称「炒菁」,即将茶叶在热锅上不停翻炒,令茶叶的香气充分散发,接下来还有揉捻、燥干、烘焙等等工序流程。 随着宋青来到陆家的制茶坊,月娘一时之间宛如走入了时光隧道,彷佛看见一个紮起长 瓣的姑娘,日日辛勤挥汗,不停地晾茶、炒茶,几乎没有喘口气的时候,活得谨小而慎微。 她悠悠寻思,不觉停住了脚步,凝视前方那一道窈窕素雅的身影。 第 19 页 宋青见她不走了,感觉奇怪,低声问:「大奶奶,您是看到什么了吗?」 她看见的,是过去的自己。 月娘微微苦笑,眨眨眼、再眨眨眼,那道朦胧的身影已消逸无踪。 「没事,我们继续走吧。」 「大爷就在前头的炒茶房。」 宋青在前头引路,月娘走得极慢,边走边打量,有些正忙碌的茶工偶然抬头一看,见宋护卫领着个如花似玉的少妇进来,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却是立刻就被宋青严厉的眼神给瞪回去。 对众人好奇的目光,月娘并不以为意,只是缓缓走着,穿过一个整齐空旷的小庭院,便来到炒茶房的入口。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制茶坊的核心,是最重要的一道工序。 尤其是陆家特产的龙井,因属于绿茶的一种,无须烘焙,要求在炒制的过程中同时进行揉捻的动作,特别考较炒茶师傅的功力,陆家所制的龙井茶之所以能名闻遐迩,甚至成为进上的贡茶,其中着墨最深的,就是陆振雅。 茶树人人会种,可没有人能如与陆家契作的茶农一般,种出的茶树能长出最鲜嫩、莹润如玉的茶叶;茶叶人人会炒,也没有人能如陆振雅亲自调教的师傅一般能炒出形状最完整、香气最独特的茶叶。 这其中种种诀窍,造就了陆家龙井茶的独一无二。 抖、搭、摺、捺、甩、抓、推、扣、磨、压,这十大炒制龙井茶的手法便是陆振雅独门研究出来的,他记录于自己的手札上,还配上详细的图文解说,她若不是因缘际会得到了那本手札,也不能练就一身炒茶的手艺,在那利欲薰心的苏家找到立足之地。 月娘来到炒茶房门口,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众位炒茶师傅一人就着一个大铁锅,一番热火朝天、忙碌不已的景象,不曾想里头却是一片静寂,只有一个身姿挺拔清瘦的男子站在一个铁锅前,一旁有几个青衣少年围观。 那炒茶的男子,正是陆振雅。 月娘怔怔望着,只见他穿着一袭朴素的靛蓝长袍,将墨发梳成髻,只简单地以一根黑木竹簪缀饰,风姿凛然,眉目端凝,双手在那蒸腾着淡淡雾气的高温炒锅里俐落翻飞,根根修长的手指就如同在变着戏法一样,勾引着人的视线,不忍须臾稍离。 好美! 月娘记得自己前世每每在阅读那本手札时,脑海总会隐隐约约浮现一道人影,她看不分 明那人的容貌,却彷佛能看清那人炒茶时的每一个手势,是那么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令她不由得感到心动。 可如今,当她亲眼目睹本人,她这才知晓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他双手的每个起落、每个翻腾,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这才是完美,才是真正的行云流水。 月娘不禁悄悄屏息,只觉得心韵怦然,一阵阵地悸动着,震颤难抑,几欲跳出胸口。 不行!这心跳得太快了,她撑不住。 月娘手抚胸口,极力压抑着,深深地吸气,一遍又一遍地尝试镇定自己过分激动的情绪,却是徒劳无功。 一股暖暖的情意在她胸臆间流转着,如丝如绵,细细缠绕不休,缠得她整个人脸发红,心发慌。 第六章 炒茶功夫深(2) 陆振雅也不知是否发觉了她的存在,一转头,那清明的眸光宛如实质,朝她的方向逼迫而来,她气息一震,急忙别过脸。 该如何是好?她竟不敢迎视他的眼神! 明知他其实看不见,明知那看似炯亮的星眸其实并没将她的倩影落进眼里,她还是慌,还是羞怯,彷佛情窦初开的大姑娘,见着自己的心上人,却是又期待又怕受伤害。 她是敬重他、是景仰他,甚至对他惨澹的遭遇有着难以言喻的怜惜,但一个女子对男子的恋慕?她从未曾想过。 可此时此刻,单单只是望着他炒茶的身影,她竟有些沉沦了,竟是乱了心,守不住女儿家一片痴情。 「大奶奶,您怎么了?」见她一动也不动,只是傻傻站着,宋青感觉到不对劲,低声问。 她一凛,定了定神。「我没事……」嗓音沙哑得连她自己听了都羞窘,连忙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只是觉得奇怪,为何是大爷亲自在炒茶?其他大师傅呢?」 宋青沉默一息,苦涩回道:「都走了。」 都走了? 月娘讶异瞠眸,瞪向宋青。「怎么回事?」 「自从那日大爷与大奶奶的喜宴过后,苏景铭约莫是被扫了面子,对陆家的茶叶生意越发紧迫盯人起来,不仅连续抢走了几笔订单,还私下安插了钉子进制茶坊,日日传着各种闲言碎语,鼓动咱们的茶工,几个炒茶的大师傅受到蛊惑,嫌大爷给他们的待遇不够好,纷纷改投了苏家。」 月娘闻言恍然,苏景铭那人本就善于花言巧语、玩弄人心,此时必是趁着陆振雅病重,无暇顾及许多细节琐事,发动了一波波攻势,挖角、埋暗桩、抢订单,确实很像那个小人会使出来的卑鄙手段。 宋青也忿忿不平。「那些个见利忘义的东西!也不想想他们如今能有那般高明的炒茶手艺,都是得自大爷的悉心指点,如今见陆家有了危难,竟是一个个另寻高枝攀了!」 「自古人心难测,大爷聘用这些炒茶师傅时,难道不曾与他们签订契约?」 「工契自然是有签的,只是当时正值陆家失去家主、风雨飘摇之际,大爷感念他们几个愿意留下来与陆家同甘共苦,就在契约条款上让了步,只签了五年,就这一、两年,约期陆续都满了。」 月娘黯然一叹。「这时主家前景未明,又有苏家递出橄榄枝,许以厚利,也难怪人心浮动。」 宋青恨恨地磨牙。「也是因为大爷身子不好,才没能防患未然,让那苏景铭有机会见缝插针,着了他的道。」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阵子大爷的病越发重了,却硬是强撑着要见府里内外那些管事,渐渐地他双目失明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再加上他许久不曾在外露面,外头就有了传言,说大爷眼睛瞎了,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又哪来的精力掌管陆家繁杂的生意?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都私下议论着大爷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难怪呢,最近她见府里许多下人行事都有些浮躁,每每趁她不注意时偷偷盯着她瞧,她原以为他们是对她这个初嫁的新妇感到好奇,如今想来,说不定也有忐忑探究之意。 他们是怕万一大爷不好了,她这个大奶奶撑不起陆家,这府里就要败落了吧! 月娘寻思着,眉间拢上一抹淡淡的阴霾。 宋青还持续说着。「那年老爷与府里几位资深的管事因船难去了,陆家就曾经历好一番风波动荡,若不是大爷年少有为,震住了外头那些豺狼虎豹,恐怕陆家早已垮了,如今陆家能东山再起,都是多亏了有大爷在。」 月娘听明白了宋青话中含意。「所以他若是不在了,也等于陆家家业不保,到时自是树倒湖孙散。」 「大爷深知自己若是继续待在屋里养病,外头的流言蜚语就越发止不住,人心越发惶惶不安……」 「所以他今日才坚持出门,亲自来制茶坊走一趟?」 「是。」宋青应道,脸色越发忿忿不平。「哪知过来一看,连最后两位大师傅也撒手不干了,只留下几个尚未出师的年轻徒弟,可采摘下来的新鲜茶芽等不得,若不及时炒制,只怕今年这批明前春茶便毁了。」 「陆家的明前龙井可是茶中极品,宫里那些贵人还巴巴等着呢!若是赶不上船期送上去,金鉴殿上的那位万一恼了,说不得就治陆家一个办事不力、欺君罔上之罪。」 「大爷也是忧心如焚,这才赌着一口气,自己上了。」 可想而知,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只是…… 月娘咬了咬唇。「他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一炒,可不仅一、两个时辰,炒上一整日都有可能。」 「属下也是这么劝大爷的,可大爷就是不肯听。」 宋青话语才落,就见陆振雅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显然有些支持不住,一个徒弟上前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 炒茶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耐得住长时间的高温烘烤,想她从前都每每感到万分煎熬,何况他身染寒毒,眼睛又看不见,该是如何痛苦与折磨! 她心疼。 月娘想着,深吸口气。「宋青,你且将药丸给我,先把其他人都带开,我来劝劝大爷。」 宋青一愣,见月娘神色坚决,终是点了点头,将药盒交给她,自己对那些围观的少年们挥手示意,命他们跟自己一同悄悄离开。 不一会儿,偌大的炒茶房内便只剩下月娘与陆振雅两个人,陆振雅应是略听到些动静,只是他忙着专心炒茶,一时也无暇顾及,只继续做着翻炒的动作。 第 20 页 月娘轻移莲步,深怕惊动了他,走得又轻又慢,待来到离他身旁几步远处,才看清楚了他脸上已有隐忍的模样。 眉峰搂着,额角不时因疼痛而抽搐,鬓边汗滴涔涔,脸色比平日所见又更苍白了几分。 如今的他,怕是只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不许自己稍有放松,更不许自己倒下去。 因为他一倒,这表面鲜花着锦、内里岌岌可危的陆家,怕是没人能再撑得起门户了。 月娘注视着他越发隐忍的表情,心疼不已,盈盈走过来,抽出怀里的素棉手绢,轻轻替他按拭着鬓边的汗水。 他没理会她的举动,只专注着工作,又过了片刻,蓦地感到太阳穴一阵激烈的抽疼,身子站立不稳,微微晃了晃。 这回月娘可不能只担忧地光看着了,连忙上前,搂住他一边臂膀,稳稳地扶住了他。 「是谁?」他语带不悦。 「爷,是我。」清柔的嗓音如一泓湖水荡漾。 陆振雅一愣。「是月娘?」 「是。」 「你怎么来了?」 「给爷送药来的。」她打开药盒,拈了一颗药丸。 纤纤葱指将药丸送至干涩的唇边,即便陆振雅看不到,也能感觉到那指尖细腻柔软的触感。 「爷,吃药。」她软软地说。 他不由得张口,咬进了药丸,她很快便端了一盏温茶来,服侍他喝下。 她看着他吃下药丸后,仍不见好的脸色,心中难受。「爷,宋青说你已在这儿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茶,应是累了,不如歇歇吧。」 他摇头。 「爷,你这样苦熬着,只是更伤自己的身子而已。」 他只是漠然着。「你回去吧,别管我。」 「我怎能不管?」她不免有些着急。「爷是妾身的夫君,是我终身的依靠,我可不愿自己早早便守寡了!」 他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她放软了嗓音。「爷,我知道自己话说得急,可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俗话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可莫要顾此失彼。」 他默了默,面色深沉,淡淡扬嗓。「你以为我不懂这个理?但这批明前春茶若是不及时赶制出来,误了进宫的船期,陆家的命运同样会走进死胡同。」 语落,陆振雅伸手将她推离自己身边,拒绝她关切的态度明显。 她咬唇看着他持续不断地炒茶,甚至因一时没注意,手指被锅边烫了个水泡,终是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烫红的手。 「爷,我来吧!」她自告奋勇。「我来炒这锅茶。」 他一怔,回过神来,剑眉一撑。「你莫胡闹。」 「不是胡闹,我认真的。」 「你以为这炒茶是随随便便就能上手的吗?要细细感受每一片嫩芽的形状与干燥的程度,随时控制温度的变化,还得依据不同的情况,有不同揉捻茶叶的手法,别说一个初上灶的新手了,就连有积年经验的老师傅往往也是形似而神不似。」 「爷若是不放心,就在一旁盯着我啊,试试我成或不成,就当是给我一个考核也好。」 他脸色越发难看。「你明知我如今目不能视物,又如何盯着你炒茶?」 这倒也是。月娘寻思着,蓦地灵机一动,也不管男人乐不乐意,一个乳燕投林,就轻轻巧巧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他震惊了。 她抿唇一笑,纤细的背脊倚着他胸膛,又自顾自地拿起他的双手,搭在自己手上。 「爷,你就这样带着我炒茶,这样你就能感觉到我是怎么炒茶的了,你就这样教我,什么时候该抖、什么时候该甩、炒锅的温度如何、茶叶揉捻成形的程度,你都能感受到了。」 「你……」 「我开始炒喽!」 月娘不由分说,绵柔玉手先是捧起一团茶叶,轻轻抚摸揉捏着,细细感受此时炒菁的火候,心中有了计较,方才俐落地翻卷快炒起来。 陆振雅听她真的开始炒了,又急又恼。「你可别坏了我这锅茶!」 「爷若是担心,就亲自带着我啊!」她轻快地回应,一点也不怕他着恼。 他深深地吐气,压下懊恼的情绪,无奈之余,只得从了她的提议。 骨节分明的大手先是圈住了那柔细的皓腕,接着顺势滑下,穿过她葱葱玉指间,宛如十指交扣的姿态格外亲昵而暧昧。 他任由她依在自己胸怀,从后头圈搂着她,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炒茶。 捺,将茶叶压平在锅底,使茶叶光润、扁平。 抓,使手中的茶叶里外交换,并快速地整理条索。 甩,将茶叶成弧形高抛出去,由上方落回锅底,顺势排列整齐,还能在滚动中使已发软的叶片包住细嫩的茶芽。 压,将另一只手放在炒茶的那只手上,双手在茶叶上反覆碾压…… 两个人、两双手,密密地依偎相贴,随着白茫茫的雾气,跳跃舞动着,一个俐落的抖甩,莹润如碧玉的茶叶扬起,在半空中翩然飞舞,再轻盈地落下。 月娘看得欣喜,脸蛋红扑扑的,一股从未曾领略过的喜悦在胸臆间翻腾。 「爷,我做得好吗?」她兴奋地侧过脸,想听自己最景仰的人一句称赞,却不曾想柔软的樱唇意外擦过他胡渣点点的下颔,隐隐感到刺痛,偏又滋味好到令人不舍离开。 她的唇软软地贴着他,而他这才恍然惊觉,两人的姿态是如何亲昵,怀中的女子又是如何娇柔,一股淡淡的馨香撩拨着他的鼻。 两人一时都愣住了,就这么动也不动,静了好片刻。 她终究没能忍住,大着胆子啄了他的唇一口,才转回头来,心口怦怦跳着,如小鹿乱撞,脸蛋羞得又热又烫,连脖颈上的肌肤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粉色。 陆振雅自是看不见她的娇羞,但他的心也跳得慌,思绪凌乱,脑子彷佛都糊了似的。 她努力定了定心神,继续炒起茶来,他却逐渐松开了她的手,心头一阵阵地震颤着。 她炒茶的手法极是熟练,绝对不是个新手。 就连那几位经过他点拨的大师傅,这么多年了,也只得了他七、八成炒茶的功力,而这女子却是比那些积年老师傅更加功力高深。 若不是她先天条件略差了些,成就怕是不仅如此。 「爷,你怎么不说话?是我炒得不好吗?」她见他久久沉默着,有些忐忑。 「你的手不够大,又太软了些,炒茶时手法倒是用得不错,只是手劲便略逊了几分。」 那也没办法啊!月娘盯着自己的手,轻轻叹息,原主的这双手确实是小,她前世的手也不大,但至少经过经年累月的磨练,可比这双手坚韧有力多了。 「就算手劲小了些,我这样炒茶,也能及格了吧?」她试探地问。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嗯,比我想像得好。」 她闻言大喜。「那爷可同意由我接替你来炒这批春茶?」 他没立刻回答,默然半晌,蓦地抬手转过她下颔,强迫她面对自己。「你究竟是谁?接近我有何目的?」 月娘一震,怔忡地望着他深邃无垠的眼眸,良久,幽幽叹息。 终究还是被如此质疑了呢! 月娘无奈,静静睇着眼前神色冰凝的男人,淡定扬嗓—— 「这个问题能否容我将这些茶炒制完成后,再回答你?」 第七章 重生难置信(1) 又是天气晴好的一日。 阳光暖暖地洒落,种在凉亭边的几株桃树,枝头已结了数百个花苞,想必再过一段时日,便会盛开满树芳华,缤纷灿烂。 这日,又是春喜领着几个小丫鬟在凉亭里的几把竹椅上铺了厚厚的软垫,竹桌上也摆开了一色煮茶的器具。 只是这回,不再是大奶奶哄着小少爷下棋玩乐,而是与大爷相对而坐,大奶奶唇畔喰着笑,大爷却是一脸冷凝,如冬季的严霜。 春喜与小丫鬟们完成任务,都不敢多留,自动退到了凉亭外数丈处,远远地候着传唤。 月娘望着神色淡冷的陆振雅,颇有些无奈,却还是盈盈笑开,起身打开桌边一个白瓷茶罐,拿起一个木制的茶则,盛了些许茶叶,放在一只粉彩茶荷上。 「爷,这便是妾身日前与你一同亲手炒制的龙井茶。」 陆振雅点点头,伸出手来,月娘会意,将茶荷稳稳地放至他手上。 陆振雅手心捧着茶荷,他目不能视,只得用手拈起一片长形茶叶,轻轻抚着,凭指尖去感觉茶叶的翠嫩细致,感觉那苗峰尖削、芽长于叶,接着又将茶荷放至鼻前,嗅闻茶叶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这赏茶的姿态可谓闲逸淡雅,不见一丝急躁,不愧是公子温润如玉,月娘看着,忍不住心生赞叹。 「爷觉得这茶叶可还行?」她柔声问。 他语气淡淡。「不错。」 「那就容妾身献丑,亲手泡一杯茶给爷品尝。」 此时在炭炉上煮着的水壶已滚沸,正发出咕咕的声响,月娘提壶离火,先将滚水倒进一盅茶海里,待滚水略凉后,再冲入茶壶。 「你用什么水泡茶?」陆振雅问。 第 21 页 「这是上好的茶叶,自然也要用好水来冲泡,俗话有云,『茶性发于水,八分之茶,遇十分之水,茶亦十分矣,反之若是八分之水,便是遇了十分之茶,茶只八分』,所以我用的是这附近最是清冽可口的山泉水。」 「嗯。」 月娘一边解释,一边将些许茶叶从茶荷拨入一只粉彩盖碗里,接着提起茶壶。 「爷,我要开始泡茶了。」 月娘缓缓注水,水量只先略盖住茶叶,接着提杯轻轻地转晃数圈,让茶叶在水中浸润,一瓣瓣青翠的嫩芽吸了水,慢慢舒展开来,越发显得碧绿如玉,清新可壹口。 「爷可闻到了,这舒展的嫩芽已经初绽茶香,渐渐转浓。」 「嗯。」 「接下来我要冲水了。」月娘提高茶壶,冲水入杯,水声如珠玉泻落,十分清脆悦耳,皓腕翻动,连续三次将茶壶下倾并上提,手势优雅而流畅。 陆振雅听声分辨,神色一凛。「你这是……」 「此乃『凤凰三点头』。」她浅浅一笑。「用此法冲茶,可使茶叶与茶水上下翻卷,茶汤的浓度更能均匀,颜色也能更显清亮。」 陆振雅心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是「凤凰三点头」,事实上当年他致力于研究炒制龙井,亦曾反覆试验该如何冲茶才更能彰显出这极品茶叶的特色,这便是他钻研出的诀窍之一,他以为只有少数人知晓,想不到这女子亦如数家珍。 「茶冲好了,请爷品尝。」月娘将盖碗茶递给陆振雅。「小心烫。」 陆振雅接过茶,拿起碗盖轻轻一拨,一碗茶汤澄清如碧,芽叶嫩匀,旗枪交错,上下浮动,纵然他眼睛看不见,也能从那扑鼻的茶香嗅到一丝爽冽,再啜了口茶,细细品味,口感鲜醇,喉韵回甘。 这盏茶,极好。 几乎是太好了。 陆振雅默默品着茶,神色越发深沉。 这朱月娘,绝非寻常女子,更不可能仅仅只是个出身乡野、无知无识的村妇。 其实从与她初次相见那日,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当时她一开口就问他明前茶和雨前茶的分别,对炒制龙井茶的手法也头头是道,分明对茶道颇有浸淫。 接着在大喜之日的喜堂,她当着一众乡亲的面与那苏景铭针锋相对,丝毫无惧,甚至一口伶牙俐齿逼得潘若兰当众失态,只能随着苏景铭仓皇败退。 再来是元元失踪一事,府里那么多下人,谁都找不到元元躲在哪里,偏她就找到了,而且他后来私下问过春喜,听说她是主动在前头提着灯,领着春喜一路往那雪萤纷飞的偏僻之处寻去的,过程中丝毫不见迟疑。 那处地方,就连自己从小在这陆家宅院长大,印象中也只去过寥寥几回,她一个初初嫁入陆家的新妇,又是如何知道府里有那般僻静的所在,更别说还能找到那个隐密的树洞? 还有她向宋青推荐的神医,以及日前展现的炒茶手艺,桩桩件件都表明了她身上的异常。 一个在乡野间长大的女子,能如她这般聪慧机敏吗? 这盏甘冽清醇的龙井茶,证实了他的疑虑。 她不简单。 莫非娶了个心如蛇辙的前妻还不够,这个母亲特意为他寻来冲喜的女子也同样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刻意接近他? 他陆振雅,究竟要被枕边人背叛几次? 这次绝不会了,他若是还重蹈覆辙,只能说死有余辜! 陆振雅狠狠地咬牙,胸臆情绪越是激烈翻腾,面上的表情越显得淡冷漠然,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 「可以说了吗?」他语声清冷。 「说什么?」月娘涩涩地苦笑,还想逃避现实。 「那日你说让你帮着炒完这批明前春茶,你便会告诉我你的真实来历。」 「说到这个,我炒完茶后累极了,昨儿一整日都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着休息。」事实上是躲在屋里不敢见他。「都不晓得那些茶后来怎样了?」 「正在做最后的封装,过两日便会送上船去,虽然这回向宫里进贡的数量是少了些,但若说是茶叶收成不甚好,也勉强能搪塞得过去。」 「那就好。」 他看透了她的拖延战术,冷冷一哂。「还不想说吗?」 「这个……实在是不好说。月娘幽幽叹息,也为自己冲了一盏茶,坐下来浅啜几口。 「昨儿妾身在屋里想了又想,百般为难,实不知该如何向爷解释。」 「从实招来便好。」 「问题是如果我说实话,爷根本不会信啊!」 「你又知道我不会信了?」 「因为这一切……着实匪夷所思。」她若是坦白跟他说自己是四十余年后的鬼魂重生,他不斥之为无稽之谈才怪! 「恐怕是你不知该怎么编故事,才能骗过我吧。」他冷笑,手掌一拍桌面。「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什么?」她一愣。 「我早就奇怪,母亲怎会无缘无故信了一个游方道士的话,去乡间寻了个农家姑娘来替我冲喜,又是谁替你算的命格,说你命中带福,旺我们陆家?」 她有些傻眼。「所以你是认为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的,游方道士说的话是假的,我的命格也是假的。」 「难道不是吗?」他淡定地反问。 当然不是!她很想这般理直气壮地辩驳,但转念一想,别说他不信了,就连自己也难以置信,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但她可以肯定,就朱家那怯懦的一家三口,是想不出这样瞒天过海的诡计的,也没胆去骗身家背景比他们高贵许多的大户人家,如果这其中真有什么阴谋,他们也只是遭到利用的棋子。 「爷,不是我家的人,他们做不出此等大胆的欺瞒之举。」 「他们做不出来,那你呢?」 「你原本是打算与自己从小相识的情郎私奔的,不是吗?」 「他才不是我情郎!我跟那姓张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开玩笑,这可关乎自己的清白,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夫君有所误会。 「你何必如此激动?莫不是心虚?」 月娘一怔,见陆振雅眼神无波,面无表情,心中越发漫上一股苦涩。看样子,他的确对她生了疑心,而且不是普通的怀疑。 「你就一点也不信我吗?」她涩涩地问。 「你至今依然不肯口吐实言,要我如何信你?」 「如果我说,我就是仰慕你呢?」 「仰慕?」俊唇嘲讽一挑,彷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我确实仰慕你。」她喃喃的,半心酸半惆怅地吐露心事。「在我很小的时候,你就是我心目中唯一值得敬重的男子,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好儿郎。」 「很小的时候?」他语气更讥讽了。「多小?」 「从我八岁那年开始。」 「八岁?你可别说当时你一个稚龄女娃,就懂得知好色而慕少艾了?你是从哪里听说我的?莫不是你家人带你进城游玩,你恰巧见过我一面?」 「不是的,我那时不曾见过你。」 「那是听旁人说起我了?」 「也不是旁人说的,是我自己知道的。」 「如何得知?」 她抬眸睇了他一眼,神情幽微而复杂。「如果我说,我是从一本手札里认识你的,你相信吗?」 「手札?」剑眉微微一蹙。「谁写的手札?」 月娘深吸口气。「你写的。」 「一派胡言!」陆振雅脸色沉下。 她苦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信的。」 「朱月娘,别与我玩把戏了!」他似是逐渐不耐起来,声嗓变得严厉。「你说你看了我的手札,那你倒说说,是什么时候看到的,里头写了什么样的内容?」 她深深望着他,悠悠启齿。「龙井茶色绿、香郁、形美,味甘,余初次品尝,是在十八岁那年,当时与家仆出行,适逢滂沱大雨,向一农家求宿,主人煮了一壶自家种的茶……」 才听她念了几句,陆振雅已是愀然变色,忍不住开口打断。「这是我从前写的日记,你从哪里看来的?莫非你私自潜入了我的书房?」 「爷的书房门禁那样森严,我如何能进得去?」 「那是谁偷出来给你看的?」 「爷连自己贴身的仆从都不信任吗?你觉得谁会偷出那本手札给我看?宋青?还是司墨、掌砚?」 陆振雅暗暗掐握掌心,眉间郁郁。 她说得对,如果连宋青、司墨与掌砚他们几个都不能信任,那他身边还有谁可信? 只是若不是有人将他写的日记给她看,她如何能背诵出那些内容? 「你说的手札是什么样子的?」 「书皮是靛蓝色的,纸张用的是最好的澄心纸,穿书的线用的是清水丝线……」 陆振雅听她描述,越听越是暗自惊骇,那本手札是他失明前写下的,里头除了记录一些 他制茶品茶的心得,也偶有生活琐事及趣闻,后来发生了意外,眼睛看不见,他便让宋青帮着装订成册,书皮及用纸确实如她所述。 「你说的手札在哪里?拿出来!」 「如今不在我手上。」 「那在谁手上?」 第 22 页 「在我及笄那年,嫡姊诬赖我偷了她的红宝石簪子,嫡母派人来搜我闺房,混乱之间……那本手札便被丢入炭炉里,一把火烧了。」 当时,可把她心痛得几欲呕血,后来凭着一股愤懑的执着,三日三夜不睡,将那本手札的内容默写了出来,只是那最珍贵的原本,已不可再得。 「你说你看的那本手札被火烧了?」 「是。」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数日前在书房休憩时,还曾从暗格里拿出手札来抚摩了好片刻。 他确定自己的手札还在,那她看过的且遭祝融烧焚的那本,又是谁的? 他暗暗磨着牙。「朱月娘,你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漏洞百出吗?你说自己是八岁时得到我的手札,但你八岁时,我年方十六,又如何写得出那段十八岁时的遭遇?再者你说在你及笄那年,手札因嫡母派人来搜你闺房,意外被烧了……你分明是朱家唯一的女儿,你爹只娶了一个正妻,又哪来的嫡姊与嫡母?况且若是我写的手札果真被烧了,那我如今放在书房里的那本,又是谁的?」 「你放在书房里的那本,自然是你的,而我得到的那本,也是你留下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定定地望着他,容色端凝。「陆振雅,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很是离奇,甚至你可能会觉得荒诞无稽,但我敢对天起誓,以性命担保,我说的绝非虚言。」 他轻声一哼,嘴角扯开一抹不以为然。「你说吧,我听着。」 月娘暗暗调匀呼吸,一字一句,慎重非常。「朱家拿来与陆家合婚的,其实并非我真正的生辰,我出生于大庆三十三年八月初六。」 「你说大庆……三十三年?」 「是,也就是现在离我出生,其实还有二十年。」 陆振雅张口结舌,震惊难抑。 陆振雅将月娘禁了足。 其实也不能说是完全禁足,至少她还是能在正院里闲庭漫步的,只是对外就说她是忧心夫君的身体,特意斋戒一旬,日日都在正院偏厢的一间小佛堂抄经,陆老太太感念儿媳的诚心,免了她每日的请安,并和蔼地吩咐儿媳好好地抄几卷经,到时她们婆媳俩就一起去城外的大静安寺听住持师傅讲经,添些香油钱,为陆家阖府上下祈求福泰安康。 这理由倒是编得很好听啊,连婆婆都被他绕进来了。 月娘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夫君,虽说明眼人约莫都猜得出她之所以闭门躲在院内抄经,其中必有内情,但这顶好妻子好儿媳的高帽朝她头上盖下来,也算是让她颜面有光不是? 于是她也很识相地配合作起戏来,夫君亲自去制茶坊监督那批明前龙井贡茶的封装货运,她就乖乖来到小佛堂里,先是跪在蒲团上,喃喃念了一卷《药师如来经》,接着便在案边坐下,文房四宝准备好,果真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来。 只是她写的不是佛经,而是早已深深刻印在她脑海里,陆振雅那本手札的内容。她知道陆振雅并不相信她。 也难怪,莫说是他,连她都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极是怪诞离奇,借屍还魂也就罢了,还穿越时间的长河回到四十四年前? 正常人都难以置信好吗? 何况陆振雅并非粗疏之人,他心思细腻,深谋远虑,又曾遭受过枕边人背叛,到如今仍深受病痛的折磨,这样的他,若是被她三言两语一说便信了她,她才会觉得他傻得糊涂呢! 他认定了她是在说谎,也怀疑她背后有人指使,接近他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机,而她百口莫辩,只能默然以对。 这世间谁对谁的信任,都不是平白得来的,她与陆振雅之间有什么情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吗?还是曾经同甘共苦的患难之交? 她不过是一个与他成亲之前,尚且谋画着与同村小伙子私奔的陌生女子,嫁给他未及满月,又屡屡表现出各种不寻常之处。 骂她一句一派胡言已经算是客气了,将她关禁闭,让她抄写佛经也只是刚好而已。 她能理解他,至少还愿意给她一段观察期,没直接将她赶出陆家,否则他随意找个借口将她送回娘家,她一个没权没势的乡下丫头,又能如何? 她感激他,但不代表她就这么认了,他不信她,她就要做到让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为止。 就从默出他的手札开始。 她可以默出他写过的,甚至默出他还来不及写的,月娘一边默写着,一边在脑海组织回忆,过了片刻,她逐渐入了神,纸上的簪花小楷像是浮动了起来,一个个墨黑的字团在空中飞舞,再落下来时,便成了另一种苍劲有力的字迹,如笔走龙蛇,端逸又潇洒。 那是他的字迹。 或者该说,是他双目失明前写的字,笔锋精妙,力透纸背。 待他眼睛看不见后,他就不写日记了,只偶尔请人代笔,记录一些重要的事,她猜想最后几页那些笔势偏向龙飞凤舞的草书,大约是宋青代写的。 直到他确定了自己油尽灯枯,逃不过英年早逝的命运,才又亲手写下最后一篇,将自己中毒失明的来龙去脉娓娓道出,字字血泪,句句痛悔。 他写得极乱,许多字甚至交错重叠在一起,怕是根本没期待有谁能看到,只是宣泄心中愤懑而已,岂料这本手札会意外落入后世一个小姑娘手里,还被她藏在身边好几年。 月娘觉得,这就是她与陆振雅的缘分。 冥冥之中,是有一条红线将她与他牵在一起的,所以上天才送她回到四十四年前来寻他。 嗯,应是如此。 月娘对自己微笑颔首,舒开了胸怀,从容不迫地地默写起来。 第七章 重生难置信(2) 春喜捧着两碟厨房刚做好的点心过来,见大奶奶一脸愉悦灿烂的笑容,不禁一愣,目光扫向一直静静守在一旁帮忙磨墨送茶的秋意,以眼神问她大奶奶这是怎么了?被大爷禁足还这么开心? 秋意表情不变,只是对春喜微微一笑,表示主子们有矛盾,不关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事,还是装作不晓得为妙。 两人打了一阵眉眼官司,反倒是月娘一抬头发现春喜,打断了两个丫鬟的无声交流。 「春喜,你是来送吃的吗?正好,我肚子也有些饿了。」 「大奶奶,这是厨房刚做好的枣泥山药糕及玫瑰豆酥,奴婢知道大奶奶喜欢,特意拿过来给您尝尝。」 「太好了!秋意,这茶冷了,换一盏来。」 「是。」 秋意提起在炭炉上温着的茶壶,重新倒了一盏茶来,月娘接过,方啜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吃点心,便见一个小人儿宛如炮弹似的冲进来,见她一手拿茶,一手拿点心,一副悠然自在的模样,忍不住气愤得跺了跺小脚。 「你怎么能一个人躲起来吃点心?居然不找我!」 「哎呀,是我们元元来了。」月娘笑意盈盈。 陆元却嘟着嘴,小脸颊鼓得像青蛙似的,相当不满。「你笑什么?我可是来审问你的。」 月娘秀眉一挑。「姨是哪里做错了?要元元小少爷来审我?」 「你说话不算话!」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 「你还装傻!你不是跟我打赌每天我们都要相处一个时辰吗?我今日和祖母吃过早膳后就一直等,你都没有让人来找我!」 原来小家伙是为这个生气了。月娘弯了眉眼。「姨不是不找你,是等着你自己来找我呢!瞧,你这不就来了?」 「你……欺负我!」陆元气呼呼地,站在她腿边,小手授着腰,小脸高高昂起来瞪她,分明一个矮不隆冬的小豆丁,气势倒是摆得挺有模有样。 月娘乐了,放下茶点,忍不住伸手就将这可爱的小孩抱坐在自己腿上。她这举动做得自然无比,陆元却是一怔,小脸顿时发起热来。 「谁、谁准你抱我的!」他傲娇地挣扎起来。 「啊啊啊!」她故意委屈地喊。 陆元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的手腕……好像折到了。」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装着可怜。 「真的吗?」小男孩被她唬住了,连忙自清。「我没怎样啊,我只是……小小地动了一下……」 「不是元元的错,是姨方才一直在抄经,手本来就酸了。」月娘微笑,温柔地拍拍他的头。「那元元别再动了好不好?」 陆元被她又抱又摸头的,小脸红通通的,偏还要装高冷。「不动就不动,哼,你也太弱了,才写几个字手就酸了。」 「我今天可不只写了几个字,我写了好多字。」 「那你都写了什么啊?」 她笑着逗他。「就算我给元元看,你能看得懂吗?」 「你取笑我!」小男孩懊恼了,挣扎地又要溜下去,月娘连忙紧紧搂住他。 「好好,我们元元不生气了,是姨说错话了,姨嘴贱,自罚一杯好不好?」说着,她分出一只手来拿起茶盏,啜了一大口。 第 23 页 这样也能算是惩罚啊?陆元瞪大眼,简直为月娘的厚颜无耻感到赞叹了,一旁两个大丫鬟也看得偷乐,就连秋意也不禁悄悄抿着唇微笑。 这大奶奶还真有趣,每次都把小少爷逗得傻愣愣的。 「元元渴吗?要不要也喝杯茶?」 「我不要。」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是姨亲手炒的茶喔,你爹爹为了奖赏我,才留了一些给我,其他人都没有喔。」 「你会炒茶?」陆元吃惊了。 「嗯哼。」 「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你才知道。」 见月娘一脸志得意满的神态,陆元眯了眯圆亮如墨玉的瞳眸,深深觉得自己不可以见识如此狭隘,就这么被她给唬到了,会炒茶有什么了不起的?爹也会炒茶,而且肯定炒得比她好! 「我才不稀罕呢!」他故作不屑地抬起小脸蛋。「喝你的茶,我还不如去吃山上的野果子。」 「你吃过山上的野果子吗?」 春喜噗嗤一笑,忍不住插嘴。「是奴婢有一回和几个姊妹上后山摘果子玩,小少爷非要跟着去,奴婢只好答应他,采了果子回来给他尝尝看。」 「这样啊。」月娘对着陆元笑。「那野果子果真好吃吗?」 陆元哼哼两声。「肯定比你的茶好吃!」 这小鬼头!月娘又好气又好笑。 「其实这山上不仅有野生的果子,也有许多野生的山菜,拿来凉拌做菜,也是极好的,还有野生的蘑菇,元元可见过?」 没有。陆元眨眨眼,却不肯承认自己「见识浅薄」。 「那蘑菇啊,是在树干上长出来的,一朵比一朵大,还有的色彩鲜艳,很漂亮的,不过那些漂亮的蘑菇,多半有毒,另外山上也能掏到蜂窝,野蜂蜜可好吃了,又甜又香,甚至还有野生的茶树……」 月娘蓦地一顿,脑海灵光一闪。 野生的茶树,她记得好似在哪里读过……对了,就是陆振雅的手札,他请人代笔写的那几篇,其中有一段便提到他曾偶然于陆府后头那座山上发现有野生的茶树生长,其叶味涩,经过炒制后却别有一番风味。 月娘寻思至此,一颗心忽然怦怦跳起来。 那段文字写得极简略,并未详细解说制作野生茶树茶叶的过程,只是下一篇刚好就写到他听闻逍遥子神医的盛名,特意去求医…… 逍遥子性喜品茶,嫌弃陆家现有的这些茶名贵是名贵,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莫非陆振雅能求到神医来诊治,便是以陆府后山那野生茶树所新制的茶叶为礼? 她要试试!必须得试! 月娘几乎耐不住满腔兴奋,转头问两个大丫鬟。「大爷人呢?你们谁去告诉他一声,我有事要见他。」 春喜与秋意闻言一愣,父换一眼。陆元听月娘问起爹爹,也立时瞪大了眼,绷起小脸,认真地听着大人对话。 秋意上前解释。「大奶奶,大爷今日不在府里。」 「他不在府里?去哪儿了?」 「今日要将贡茶送上船,大爷去码头了。」 「那他何时回府?」 「码头在城外,大爷不欲来回奔波,今夜怕是就在那附近找间客栈歇息,不回府里了。」 那怎么行?她可等不及! 「姨,你有什么事要找爹吗?爹忙生意时不喜欢有人吵他,你还是乖乖等他回来吧!」 陆元奶声奶气地提醒着,显然是怕她一时情急,惹恼了他爹。 「那好吧。」月娘极力压下失望的情绪,她也明白自己心急了,只是能求来神医妙方的机会或许就近在眼前,却不能马上去试验求证,她实在焦躁难耐。「春喜、你去厨房那边看看有什么,多备一些茶点送到我房里去,我陪元元下棋。秋意,你找个小厮到前院传话,问看看大爷究竟何时回来。」 「是。」 两个丫鬟衔命告退后,月娘将陆元放下,收拾起桌上笔墨,陆元看着她的动作,眨眨眼,欲言又止,一双小手握在一起,挥成小结。 月娘察觉他的异样,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有话想跟姨说?」 「姨,这几天元元都没见到爹爹,每回要去向爹爹请安,他都没空见我。」小人儿闷闷地道。 月娘听出他话里的委屈,蹲下来与他粉嘟嘟的小脸面对面。「因为爹爹很忙啊!元元不难过,等爹爹这阵子忙完了,我们再同他一起用膳好吗?」 「我才没有难过呢!就是……」小人儿扭着白胖胖的小手指。「就是有点担心爹爹。」 「元元为何要担心爹爹?」 「你们大人都当我傻的,可我知道,你们都在哄我。」陆元气哼哼地。 月娘一愣。「我们哄你什么了?」 陆元咬了咬唇,好半晌,才扬起略略泛红的眼瞳,泓然欲泣。「我知道爹爹生病了,而且他的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了。」 说着,陆元不觉哽咽起来,白嫩的琼鼻红通通的。 月娘心一紧,连忙伸手拥抱他哄着,「元元不哭,我们不难过喔!」 「我才没有哭呢!」陆元呜咽一声,瞥扭地推开月娘,背过颤抖的小身子,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爹爹说过,只有胆小鬼才爱哭,他是小小男子汉,要勇敢,不能随便掉眼泪。 月娘约莫能猜出这倔强的孩子是怎么想的,越发心疼,从后头摸元元的背脊,轻轻拍抚着。「元元莫担忧,爹爹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什么时候会好?」陆元伸手抹泪,悄悄吸了吸鼻子,这才回过头来质问地瞪着月娘。「你说啊!爹爹究竟何时才会病好?什么时候才可以多点时间陪元元?」 月娘怔怔望着满脸控诉的小男孩,一时语窒。 陆元更气恼了,用力挥开她的手。「我就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哄我!我问你,爹爹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了?」 月娘一震。「是谁跟你说的?」 「没有人跟我说,我自己听来的……他们都说爹爹的眼睛看不见了,我想去找爹爹问,爹爹却不在。」 陆元边说边哽咽,月娘怜惜地望着他,伸手欲搂他,小男孩挣扎了几次,终是被她搂在怀里。 「爹爹是因为生病,眼睛才看不见的,等大夫把他的病治好了,他的眼睛也会好的。」 「真的吗?」陆元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 「真的。」月娘摸了摸他的头。「爹爹的病一直不好,主要是他这个病很少见,得请到一个很厉害的大夫来医治,他的病才会好。」 「那我们快去请啊!」陆元拉着月娘的手。「那个很厉害的大夫在哪里?我们快去找他,求他来治爹爹!」 她也想啊!如果可能,她真希望现在就能去把那位老顽固逍遥子请来,求他治好陆振雅的寒毒。 陆元见她愣愣地出神,又急又慌,不停摇晃她的手。「姨,我们现在就去好不好?我们去找那个很厉害的大夫!姨——」 陆元焦急地喊着,月娘一怔。 「你刚刚喊我什么?」 陆元也愣了愣,这才发觉自己无意之间竟喊了她,小手错愕地掩住自己的唇。月娘握着陆元纤细的肩膀,忍不住有些激动,这还是这瞥扭的孩子初次喊她,虽然她最希望的,是这孩子能真心地认自己为「娘」,但愿意喊她一声「姨」,也算是有进展了。 她温柔微笑,陆元看到她的表情,又羞又恼。「你不准笑我。」 「姨不是笑你,姨是高兴。」她拿出手绢,轻柔地替小男孩擦去颊畔泪痕。「元元如果希望我们能早点请来那个很厉害的大夫,就帮姨一个忙好不好?」 「要帮什么?」 「你帮帮姨一起来玩躲猫猫。」 「躲猫猫?」 陆元愕然,月娘则是俏皮一笑,灵动的明眸眨呀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