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如故(上)》 第 1 页 第一章 大鱼落酒缸(1) 他又作梦了。 梦回十二岁那年,正准备净身成为「童监」的……彼时。 进行阉割的小屋就像为了让蚕卵化成虫而生火保持温暖的蚕室,密不透风中,烛光显得昏幽幽。 既暖热又昏暗的小室里,被强行灌下好几口烈酒的男孩脑子开始感到混沌,下意识想挣扎,但早已饿到四肢无力。 男孩这一年甫满十二,亲生爹亲颇有文才,年少时就成了秀才老爷,无奈天生体弱,在男孩七岁上便已病逝,留下孤儿寡妇。 年轻秀美的寡妇为了二婚选择净身出户,把秀才丈夫的微薄家产连同亲生骨肉全交由孩子的伯父伯母照看。 这是个艰难的世道,边境战火频起,国内民心动荡,活着已是不易,自家的亲生孩子仅能勉强养活,哪还有余力再去关照别的孩儿?即使这个「别的孩儿」实属同宗同族同个房头的亲侄儿,亦是额外的负担。 伯父伯母一开始愿收养他,是否为贪爹亲留下的那一点点家产?他实也弄不清了。 伯父一家就养着六个孩子,几辈子的人都往那一亩三分地里捣腾,拼命折腾出来的也就那一点点粮食,能咬牙把小小的他养到十一、二岁,也足够了。 能被选中、被卖进宫中当差,对他与伯父一家子而言绝对是天大的翻身之机,扪心自问,他并不怪罪伯父伯母替他挑选这样一条路。 毕竟命苦。 命苦,就认命受着,在烂命中尽可能拼得一瞬灿烂,此生便也不亏。 只是啊,若想顺利走好,承受住一切顺势翻身,就必须闯过眼前的鬼门关,这一道名为「阉割去势」的鬼门关。 整件事还算得上考究的一点,是他们挑选一个好日子,然后把等待净身的孩子们一个个关进个别的小室中。 男孩早已自行清理过大小便溺,被锁进小室禁闭三天,这三天除了少少几口清水用以续命外,绝不能进食,此举是为了避免阉割之后有排泄秽物沾染术后创口,致使伤处恶化危及性命。 但男孩好饿。 他,路望舒,好饿。 饿得没力气挣扎,而事到如今,也不该再费力挣扎的,不是吗…… 木板台上,他的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活像一个「大」字,双眼被黑布蒙住,下身赤裸。 有人抓牢他的头发、按住他的脑袋瓜和肩膀,还有人压着他的腰部,死死将他固定。 「这是自愿净身吗?」刀子匠的问话声响亮得近乎严厉,震得他因饮烈酒而发胀的耳膜又一阵鼓动。 他不记得自己有无答话,但梦中那个男孩应声了。 于是刀子匠厉声又问:「若是反悔,现下还来得及!你可是反悔?」 男孩未悔。 刀子匠像在对天地宣告般道:「好!那么,你断子绝孙,与我无关!」 一刀挥落,呼声凄厉,那冲喉而出的叫喊从梦境接回现实,平躺在榻上的人猛地张目坐起! 梦醒。 「呼……哈喝……哈喝……」喷气般的喘息一阵一阵,路望舒垂着头、一手扶额,额上冷汗轻布。 「督公,出了何事?」菱格纹门扉外,夜中留守的属下传来询问。 「无事。」几下呼吸吐纳很快稳下气息,路望舒寻回清冷语调,梦中那太过真实的剧痛被徐徐按捺下来。 落在他胯间的那一刀,到得如今已过去整整二十年,即使肉体真觉疼痛,不过是可笑的幻痛罢了。 毕竟感觉疼痛的地方早被阉割切除,那伤口处结痂了,暗红的痂早已脱落,化成的伤疤小小一个,偶尔不经意垂目一瞥,只觉那癒合生成的部分彷佛是一粒殷红熟透的小果实,突兀地烙在他两腿之间。 不痛了。老早就……不痛的。 再次深深吐纳,借着透进窗纸的月光,瞥了眼放在角落那个计时用的大沙漏,估量着应是丑时刚过。 他本就浅眠也不容易入眠,此际惊梦骤醒,要他再倒头睡下根本不能够。 起身穿衣,套上官制的厚底锦靴,略顿了顿才抓来衣架上的暖裘披上,拉着两条细带在颈子前轻系一结,徐徐推门而出。 守夜的两名小内侍见闻动静,表情难掩惊疑,不禁傻傻问出—— 「离早朝还有一段时候,皇上那边也没动静呢,督公不多睡睡吗?」 「督公莫不是肚饿了,这才睡不着吗?」问出这话的同时,小内侍的腹中突地响起一阵「咕噜噜」的饥饿声响。 路望舒垂目清冷一瞥,守在房门两侧的一双小内侍登时惊吓跪地,叩首瑟瑟。 「督公饶命、督公饶命啊!」 「是小的多言了!求督公饶命!呜呜……」 路望舒自认本性并非狠戾之人,但在宫中打滚这么多年,从一个任人差遣打骂的小童监爬升到今日足以操控内外廷的地位,狠戾之名早烙印在他身上。 盛朝内廷设有十二监,有司礼监、内官监、尚膳监、尚衣监等等,各监各司其职,他正是这十二监的总领事提督太监,不仅司礼监锦衣卫听命于他,更因深受少年皇帝所信赖,委以重任,历代以来直属君王、负责密探事务的暗卫亦归他所管。 论武艺,他算不上顶尖,但论心计筹谋,他实有颠覆朝野之能耐,这些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士大夫们参他、骂他的折子多到能堆成山,没碍着他的,他懒得理会、尽可放过,但那些没长眼挡他道的,以怨报怨方为正理,他并不介意双手沾染血腥。 他绝非坏人,只是一个想在这飘散腐朽气味的宫中,让自己过得舒心些的人罢了,想看看拿到一手烂牌的他,最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起来。」声音难辨喜怒,他举步便走,把两个小的留在原地。 路望舒一脚才跨出明堂内院的葫芦型拱门,一名模样清秀的少年太监朝他大步而来,恭敬一礼。 「师父……」袁一兴今夜负责议事书房留守,应是得知内院这儿有状况才匆匆过来,见路望舒这一身齐整,向来机灵的他不禁推敲问:「师父这是要出宫……跑马?」 路望舒嘴角微抿,步伐未停,「出宫走走。」 已过而立之年,按理早该广收徒儿以防老,然路望舒眼界甚高,内廷每年新进的童监、少侍何其多,眼下也仅收了袁一兴这个大徒弟。 「那徒儿立刻唤人为您备马,再派几名司礼监锦衣卫跟上……」见师父抬手表示拒绝,袁一兴的话音陡止,似觉得不妥又道:「要不,兴儿陪师父您出宫走走?」 「不必跟来。」 路望舒语调并不严厉,但威压无形,话一出口就让袁一兴乖乖定在原地,只敢目送着他走远。 * 官拜正一品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路望舒在宫外除了有圣上恩赐的私人宅第外,在宫内亦有独属于他的大院落。 不过当初他所求的宫内院落求得有些妙。 按理,皇上都大袖一挥由着他随便挑选了,任谁都知得选个离天子最近的住所方为正理,偏偏路望舒不这么干,他的宫内所居不仅远离皇上的乾元宫,甚至比奴才们的仆房更加偏离皇宫的中心。 他在宫中的院落距离皇城的外城墙仅有一道宫门,一踏出,便是人间百态。 用不着出示御赐的通行铁牌,守门的禁卫军立时为他打开宫钥,任他出宫。 短短两刻钟不到,连一盏照亮脚下的灯笼亦无的男人熟门熟路钻进某条小巷,在里边又弯又绕,最后翻身过矮墙,进到一座再寻常不过的小四合院内。 果如他所想,这时辰院落里的灶房已透着烛光。 天未亮便起身和面团、擀大饼的老汉身影出现在灶房中,他手中忙活儿,边侧首与蹲在炉灶前生火的另一名矮胖老汉说笑。 突然,像察觉到什么,老汉擀饼皮的手一顿,脸上的笑也收起,透过敞开的窗静静望了来,眉间微皱了皱。 「是……是小路子来了呀!啊、啊——不对、不对!瞧咱这张笨嘴——该打!」负责生火的矮胖老汉率先反应过来,一张嘴抢快便道,随即惊觉自个儿唤错称谓,抬手便左右搧了胖颊两记,忙改口,「是路督公大驾光临啊!」 路望舒面无表情,微微颔首权充回应,下意识朝灶房跨去几步,那擀饼皮的老汉已搁下手中什物从灶房里走出。 「……师父。」路望舒唤声轻哑。 老汉抓起围裙擦拭着掌中的面粉屑屑儿,灰眉轻蹙,顿了两息才道:「都说了,小老儿不是路督公的师父,以前不是,如今亦不是,一直都不是,督公这一声唤,小老儿着实承受不起。」再顿了顿,表情显得凝重且严肃地说:「住在咱们这座四合小院里的,全是再低下不过的人,路督公好自为之,别再动不动就往这儿来,对您没好处的。」 不请自来的修长身影停住脚步,一时间静默无语。 「督公请回吧。」老汉直接下逐客令。 第 2 页 那张俊秀面容未现半分波澜,路望舒抱拳徐徐一拜,从容道:「此时登门拜访确实突兀了,下回会再寻个适当时候过来探望,师父……您保重。」 他离开时仍选择翻墙而出,没费事去拔闩开门,然尚未走远,矮墙内响起的交谈声已清楚落入他耳中—— 「咱家这位清田老哥哥啊,您这又何必?这是何必?」胖老汉压低问话的嗓音简直气急败坏。「这大盛朝不论内廷或朝堂,多少人想跟小路子攀上关系您知不知道啊?老哥哥您倒好,竟连句『师父』都不给喊,连张烙饼子也不请人家吃吃,每回徒弟上门探望,您板着老脸就把大贵客赶跑,您没事吧您?」 「都说了,咱与他并非师徒关系。」鲁清田再次强调。「当年在内廷宫中是因出了意外,受他要胁,才不得不传授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伎俩,哪来什么师徒名分?」一顿,语气更低的说:「……真要想想,他当年不过是个入宫不到三年的小小少侍,十四、五岁的孩子罢了,模样还没长齐全呢,逮着机会竟晓得紧咬不放,把咱一个在宫中混了三十年的老人制得死死,这般手段,这般心性,咱可没胆子也没那脸皮被他称一声『师父』。」 胖老汉没好气道:「他要是没拿老哥哥您当师父看,依您这矫情程度,都不知让咱们死几回了?老周哥哥、您、樊三儿,加上咱小春肆,咱们当年同在宫中当差,干了数十年仍是干那些最低贱的忙活儿、脏活儿,没手段没门路的,怎么也蹭不到贵人身边去……」 「春肆你净说这些干什么?如今咱们都顺利出宫,能有不一样的活法……」 「是啊、是啊……都出宫了,能活得有滋味些,咱们四个六、七十岁的老家伙还能聚在一起过活,无根浮萍有了落脚为家的可能,全拜小路子……拜他路督公的安排和周全,京城居、大不易啊,若无他的照看,咱们老兄弟几个病的病、废的废,岂能安居?还以为天天擀饼皮、烙大饼摆摊,能赚足了给老周哥哥治病的医药钱啊?」 「话虽如此,但春肆啊,咱只是……」欲言又止,最后静默下来,似有叹息融入夜色。 墙外的这位所谓的「大贵客」没再凝神去听,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在犹然沉睡的帝都城中踽踽独行。 今夜的出宫走走近似「信马由缰」,一开始毫无目的,但下意识的驱使令他双脚有了方向,一走走到了当初安置师父以及几位宫中老人的四合院落。 称对方一声「师父」……确实是他一厢情愿。 十五岁那年,身为小少侍的他藏在暗处目睹时已年逾四旬的鲁清田杀人,杀人之技无比奇特,无须亲自动手,而是绝对的「诱杀」。 更重要的是鲁清田诱杀的对象—— 他杀了当时的东宫太子,那是当朝皇后甄氏唯一的亲生儿子。 杀得好! 那位东宫太子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儿。 在他这个十五岁的小少侍眼中,太子拥有两张面孔,在自己的父皇和母后面前是一个样儿,私底下又是另一个样儿,道貌岸然、心性凶残,被弄死了,那很好,即便亲眼目睹一切,他也不会多嘴。 但偏偏见识到那诱杀的手段。 十五少年怎么也想像不到,一个被困在内廷深宫数十年的侍人,如此不起眼,那面容和身影彷佛早已融进这后宫之中,让人记不住,也绝不会让人想再多瞥一眼,却是这样的人,可以有能力除掉高高在上的真龙血脉而不会引起丁点怀疑。 鲁清田唯一的失策是下手时被他全程窥见。 想学,太想太想,所以他大胆要胁鲁清田,用很多鲁清田所重视的人的性命作为要胁,当中就包括如今一起住在四合院落中的那几位老太监。 他自问待鲁清田不薄。 当自己逐渐走入贵人们的眼中,渐渐掌握权势,鲁清田那一干地位低下的老太监们便让他从深宫中择出来,并安置在宫外近处方便照看。 什么师徒恩义的,真算不上吧,但可笑的是……从梦魇中惊醒的今夜,他两条腿竟直接将他带到巷底的那处四合院,好像无声在说,那种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憾然,唯有他们这种「同类」才懂。 鲁清田在那座院落中尚有几位过命相交的挚友,反观自身呢? 爬得越高,手中掌握得越多,高处不胜寒,他路望舒的身边……嗯,也还有自身的影子一道。 嘴微抿,勾起半边嘲弄笑弧,那抹冷淡的弧度露出不过一息,薄唇骤然扯平,他目底陡生寒光如刀锋闪掠! 第一章 大鱼落酒缸(2) 飕、飕、飕——三把暗器破风疾至,他避得已然够快,左颊仍被横向划开一小道,皮开,肉未绽,仅血丝溢出,鼻间立时漫进甜甜香气。 这异香……暗器有毒! 路望舒不敢大意,矮身一闪将自己藏匿在某道石墙所形成的黑影下,凝神观察。 一双目线迅速挪移,或近或远、上下左右,短短几息间已在清夜中辨出蛰伏在屋檐上、转角巷弄内的好几道影子。 他内心冷冷笑开,无声笑音荡开圈圈涟漪,既凉薄又狠戾。 朝堂与内廷中欲取他性命的人怕是多到数不清,仇家实是多了去,而今夜他因惊梦难眠才临时想出宫走走,不愿有谁跟在身边烦心碍眼,倒是为各方刺客们创造了最佳的刺杀时机。 察觉有杀气从身后逼近,他反身徒手空拳与对方搏斗,在看不清对方模样的暗处凌厉过招。 忽地一记空手入白刃,他夺下那人兵器并反手一撩,听见呼痛声的同时,温热鲜血溅上他的面庞。 先前躲得再隐密都无用,一闻动静,其他刺客便会朝这儿集结出手,所以得移动位置,必须在暗中快速且安静地移动,他很有自知之明,以自身的武艺绝对无法一口气对付那么多杀手。 想要他死吗? 那他还真不能乖乖就范! 在暗巷中移动再移动,就在一处阴影下稍作调息,然后实在不知道事情是如何发生,他背部紧贴着的那面墙突然不见,他顿失重心,瞬间整个人往后跌。 不!不是跌倒而已,他是掉到一个陷阱中! 「啪啦」一声响,顶端有个像盖子的玩意儿当头罩落,一切光源骤然被绝断。 他被逮住了,困在一个圆圆的空间内,像似被关在一个……嗯……底宽口窄、肚能容人的大酒缸里? 酒气甚烈,醇厚的浓香一下子钻入口鼻、渗进脾肺。 在饮酒上他虽称不上海量,但一口气灌个小半坛烈酒尚不能夺他意识,怪的是这大陶缸里留存的酒气,究竟是何种酒?竟才嗅闻了几息就够让他脑袋瓜晕乎乎? 已分不清是酒气薰染抑或中毒之因,他仅能攥紧余下的几丝清明,试图击破酒缸,但掌劲未出,缸子却猛地滚动起来,似有一条不断延伸的轨道,大陶缸沿着轨道螺旋向下,滚得他七荤八素。 不知缸子何时停顿,亦摸不清已过去多久时候,顶端突然「啵」地一响,酒缸盖子被骤然揭开。 管不得姿态是否狼狈,他想也未想蓄力窜出! 情势浑沌,求生的本能令他一挣脱囚困就一滚再滚倒在某处墙角,虽匍匐在地一时间难以立起,亦颇有负隅顽抗的意味,一双眼更似淬了毒,狠狠盯住近在眼前的敌……敌人吗? 入眼的景象与他所想的差别未免太大! 首先,他很明显是处在一处酒窖中。 大大小小的酒坛摆满四面墙上的条架,一个个及人腰高的大酒缸则齐整排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空出的地方已不算宽敞,那个装着他滚落下来的大陶缸就横躺在那儿,离它不到两步之距的地方蹲踞着一名年轻女子,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子正挨在她身边。 她们定定望着他,两双眸子瞬也不瞬,似被他瞬间窜出陶缸之举惊住。 怎地回事?眼前的一大一小……真是想置他于死地之人? 女娃子突然一个眨眼,瞳仁儿滴溜溜的。「……姨姨,偷咱们酒喝的,是他吗?姨姨开了机关要逮偷儿,然后他、他掉进大缸里滚下来了。」 她奶声奶气,以为自个儿说的是悄悄话,实则非也。 姜守岁也回过神般一个眨眼,眸底幽光轻掠,并未刻意压低声量地说着「悄悄话」,答道:「姨和小苗儿确实逮到一条大鱼,但这条大鱼是不是来偷酒喝的,还得再瞧瞧呀。」 「大鱼吗?」小小姑娘元苗苗歪着可爱的脑袋瓜儿,嘟嘟的小嘴抿着自个儿的一根食指,望着角落那人,忽地叹了口气。「可他不是大鱼啊,他嘛……唔……是、是大叔!」找到再适当不过的形容,于是小脸蛋漾起笑。「是长得很好看、很好看,比姨姨还要好看的大叔呢!」 「小苗儿觉着他比姨还要好看吗?」姜守岁眸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似认真评估着,最终头郑重一点,认同女娃儿的评语。「嗯,小苗儿说得没错,人家确实长得很好看,眼睛是漂亮的凤眼,眼尾一挑比什么都撩人,搭上两道英挺的剑眉,眉目间显得柔中带刚、刚中透柔,实耐人欣赏得很,欸欸,好吧,总归人比人能气死人,不想被气死,姨这回就乖乖认输了。」 第 3 页 元苗苗很快安慰道:「姨没有他好看,但苗儿最喜欢的还是姨姨。」 她笑了,摸摸孩子的头。「乖宝儿。」 这一边,路望舒却是眼角直抽,心头火骤窜。 上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说他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的人,坟头上的草早都生到天边去了,眼前这女娃儿莫非没半点眼力劲儿,感受不到他凌厉的注视和杀意吗?竟隔着几步之距冲他咧嘴笑开? 还有那名女子,竟那般不矜持,瞬也不瞬直视着他便也罢了,还论起他的长相! 混帐!真不惧他吗? 为何不惧? 他随便一个眼神就能令大小官员低首,令底下人匍匐于地,眼前这一大一小的姑娘家凭什么例外? 等等!莫非原因出在他身上?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正摆出一副狠戾的面孔,双目寒光迸发,令人不敢越雷池一步,却未察觉暗器上的毒素再添上无端浓烈的酒气,已消磨了他脸上、身上所有的锐利? 那现下的他……是何种神态? 他一掌撑地试图站起,尚未将身躯打直,腿一软又单膝跪地。 女子的嗓音徐徐响起—— 「你嗅入的是『闻香坠』的酒气,小店酿的这款酒光凭酒香都能醉人,所谓『三息醉、五息睡』,你被封在酒缸中足足超过十息,最后还能自个儿窜出来,实在挺出人意料。」略顿,似带轻叹。「不过还是奉劝督公别逞强,都站不稳了,若真跌倒受伤那可不好。」 她称呼他「督公」! 这女子知晓他的身分! 路望舒颈后一凉,老实说已许久未有这种感觉,宛若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而自身毫无反抗能力。 他大口喘息,晕眩感越来越严重,最终意识模糊,颀长身躯蓦地往前栽倒。 但好像……没有趴倒在地。 有谁过来撑住他,那人靠得极近,轻柔的布料、软软的肩头、软软的颈窝……散出好闻的甜香,似染了酒气的花…… 不对!不对……这肩头和颈窝的主人,眼下除了那女子还能是谁? 他就要死在她手里了! 只须拿刀轻轻往他颈项一划,一切便灰飞烟灭。 没想到,他路望舒会把命抵在这儿,被一个彷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给了结。 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躯体最后的感觉是浑然一震,因那属于女子的绵软气息扑面而来,着实离他太近—— 「督公就安心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吧,外头那些人寻不到你,今夜你也就安全了。」 * 他身在何处? 为何会醒在这样一个陌生所在? 啊!等等!他记起来了,记起自己的恶梦和率性出宫,记起在四合院不太舒心的探访,亦记起后来的遇刺以及莫名其妙跌入一个陷阱。 而他,朝野内外树敌无数,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的当朝权宦……竟还活着? 诡谲的是,明明中毒加上酒气影响,他彻底昏迷了却似乎睡得很好,这种坠进黑甜乡深眠、醒来后四肢百骸都得到充分休息的「饱足感」,已好长一段时候不曾来访。 他太习惯失眠,即使能够睡去,也太常受恶梦折腾,如今这一觉睡得他不禁怔愣,想着他出宫未归都不知过去多少时辰,底下人都不知乱成何样,但脑子里想归想,一时之间却不想动。 好想就这样待到地老天荒,纯然松懈,无须再去勾心斗角只为牢牢掌控权势。 便在此际,女子与小女娃儿的交谈声透过轻纱床帏荡进他耳中,路望舒选择定住不动,两手仍交叠在被子上保持直条条的睡姿,耳朵已悄然竖起—— 「一早天都没亮,小苗儿就钻出被窝寻来,还跟姨一块儿逮到一条好神奇的大鱼,此刻都过午了,瞧,累了吧?啃块糕点也能啃得脑袋瓜直钓鱼,就不信小苗儿当真精力旺盛用不完。」 女子说话的语调果然如他所记得的那样,轻徐中渗出浅浅笑意,柔软中带着戏谑,彷佛心甘情愿又莫可奈何地纵容着谁。 女娃儿发出模糊的哼声,困倦的喃喃着,「姨姨……」 「好了好了,不吃了,来,漱漱口擦擦嘴巴,姨抱你回你爹娘的屋子里,小苗儿得眠好觉、睡饱饱才能长高高啊。」 「唔……」女娃儿想睡,嘴里还含着话,囫囵嗫嚅。「爹爹不睡,好吵……压在阿娘身上滚来滚去,娘也哼哼吵着,就、就把小苗儿吵醒……爬下小榻,小苗儿找姨姨,然后……大鱼就滚下来,是很好看的美美大叔……呵……」 女子忽地噗哧笑出,跟着带笑叹息,「苗儿啊,你爹爹和阿娘他们滚来滚去其实是在……欸,咳咳,没事没事,他们那样其实挺好,虽然吵了点,但挺好,唔……小苗儿往后再被那样吵醒的话,就过来找姨吧,姨香香软软的榻子大方分给你睡。」 女娃儿发出憨笑。「唔……呵呵,姨姨的香软榻子被美大叔睡走了,小苗儿想睡……」 闻言,女子又一次笑叹,而那位被女娃儿评价为「美大叔」的男子则禁不住以眼角余光悄悄觑看,隔着一面轻纱,就见女子将娃子一把抱起,让那扎着两条麻花小辫的脑袋瓜偎在颈肩处。 「乖娃娃,想睡就睡,姨抱小苗儿回你自个儿的榻子睡午觉罗。」柔声低语。 「喜欢……」嗫嚅。 「喜欢吗?小苗儿喜欢什么呢?」女子边动作边说话,不经意地问。 「姨姨喜欢……」 「噢?我喜欢什么?」 「姨姨喜欢美大叔,小苗儿知道,姨姨喜欢,那我也喜欢的,就……就不怕他……不怕……」 女子朝外走的脚步陡然顿住。 她杵着好半晌,那孩子应是在她臂弯里睡着了,才见她回过神又是一记笑叹。「欸,你这小鬼头也太有眼力。」 然后她再次举步,那修长苗条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而轻纱床帏内,清清楚楚听到「喜欢」二字的路督公继续平躺在榻上,非常不明就里,不论是思绪抑或躯体,皆僵化到难以动弹。 第二章 酒香似梅香(1) 小女娃说的是哪门子鬼话? 为何那女子没有驳斥? 路望舒双目大张,映入眼底的是浅雕花纹的床顶,浅淡的香甜味荡在四周,令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女儿家的架子床上。 他倏地推被坐起,撩开那太过柔软的纱博,迅速套上黑靴,思绪亦快速转动起来—— 先是遇刺,紧接着掉进陷阱,接着莫不是要对他施展美人计? 对方没有趁机取他性命,是因他有着极高的利用价值吧? 净身入宫,已然称不上是真男人,但他自然知道有许多太监公公们会在宫中寻个看对眼的宫娥、甚至是女官,结契成为「对食」,又或者在宫外私宅养着妻妾,就为寻求那可笑的慰藉。 也曾有人有求于他,将美人们往他身边塞,美人当中有男有女,清纯俊秀、娇媚妖娆,任君挑选,然而他只觉糟透,像被狠狠扫了几巴掌,提醒着他就是个身有残缺之人,永远失去一个真正男人该有的活法。 所以这一回若真对他使上美人计,对方会怎么做?最终对他是何所求? 这一边,姜守岁送孩子回去午睡后,重新回到自个儿院落,甫撩开那一幕厚重门帘,踏进屋里的一脚还没能着地便遇上攻击。 「督公!」 讶然唤出,避得手忙脚乱,她以小巧腾挪的招式顶顶顶,勉强顶了几招,惊觉双臂像被他缠住,让她难以拉开距离。 既然如此,那……那只好「以进为退」! 骤然撤去臂力,她顺着对方的牵制力道,任身子被拉扯过去,于是就撞进他怀里,她凭借本能欲稳住身躯,索性张臂抱住了对方,拿他定锚。 路望舒被狠狠惊吓到。 即便不愿承认,但他的的确确被吓得不轻。 女子绵软身子扑过来,一股圈抱的力道束紧他的腰身,他本能地一退再退,却发现已退无可退,一瞬倒坐在一张圈背椅上,把一旁茶几上的小盆栽撞翻在地。 啪啦——盆栽陶器坠地的碎裂声响令他眉眼陡抬,蓦地与那张近得呼吸可闻的脸容面面相觑。 似乎直到此刻,才得以看清女子长相。 那是一张白皙的鹅蛋脸,柳眉杏眸,鼻梁到鼻尖的线条修长且柔和,唇如樱瓣,与两颊上的淡红相应,就连鬓发后的两只耳朵都有些泛红…… 她脸红了?为何? 脑子里浮出疑问的同时,答案已呼之欲出。 路望舒心头陡凛,随即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的姜守岁用力推开,后者往后踉跄好几步才稳住,后腰还险些撞上红木圆桌。 「督公一下子出手逮人、一下子又将人推得远远,如此难以捉摸,是要小女子如何是好?」姜守岁揉着小臂,刚刚与他对招时被弄疼了,她边揉边垂眸睨人,瞧起来并无半分着恼模样。 正在气恼的是被女子淡淡笑问的路望舒。 这感觉甚为古怪,好像整件事到得眼下,他路望舒是在无理取闹的那一个,而她是自始至终的纵容和笑看。 第 4 页 敢如此对待他,这股子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气归气,他表情更加面沉如水,凤目里一片冰寒,忽略她的提问,轻沉启嗓,「你何以得知本督身分?」 姜守岁抿唇一笑。「小女子在帝都开铺营生三年有余,帝都里的风流人物多少有所耳闻,加之督公也挺常策马出宫门,自是见过几回你的马上英姿,甚是有幸。」 有幸?路望舒薄唇微勾,皮笑肉不笑,「既知本督是谁,还敢戏耍于我,如此无礼,就不怕本督把你办了?」 立在红木圆桌边的女子目光笔直望来,路望舒以为会在那脸上觑见惶惶神态,她却将双手缓缓举起,轻捧着自个儿的鹅蛋脸,略歪着脑袋瓜。 「敢问……督公所谓的『把我办了』,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呢?还是另有所指呢?」姜守岁问得腼腼腆腆。 路望舒暗吸一口气,心脏鼓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她是在害羞吗? 害羞给谁看! 他大马金刀端坐不动,一下子竟忘记要喝斥还是撂狠话,凤目厉瞪,想将那张鹅蛋脸瞪穿似的。 姜守岁揉了把脸,放下手正了正神色,像也没期待他会答话,便接着往底下说:「我想督公是有所误会了,造成眼下这状况,并非小女子想戏耍你。小女子经营的是酒坊生意,前铺后坊,自家酿酒自家卖,这两日酒坊里遭小偷,在酒窖里弄倒了空酒锣子,是有谁溜进来偷酒喝呢。后来经过大伙儿勘验现场、抽丝剥茧才推敲出来,那偷儿八成是只有着好酒量的大狗子。」 略顿,脸上笑意不减,她两手一摊。「所以才设下一个陷阱欲请君入瓮,哪里知道督公不请自来,酒缸一打开,没见大狗子,督公倒有一位。」 路望舒冷笑。「那是让姑娘失望了?」 姜守岁摇摇蟒首,轻声道:「没失望啊,得见督公,心里欢喜。」 她神情恬静,眉目间显得真诚,是很认真在回答他的问话,而正因这认真模样,使得路望舒再一次哑口无言,气息都不顺了。 此时她忽地移步靠近,倾身而下,路望舒惊觉自身竟想往后退缩! 这着实也太可笑,他一个总领事提督,司礼监与宫外处那一大群罗刹般的锦衣卫全归他管,他岂会怕她一名小女子? 牙根陡然紧咬,他拳头暗握,微眯凤目紧盯着离他仅余半臂之距的鹅蛋脸。她的眸光落在他左边颊面上,道:「督公左颊挨了一记,口子散出淡淡异香,伤得虽浅,坏就坏在伤你的利器上淬了毒,且见血毒发……你中毒了,又跌进满是『闻香坠』酒气的大缸子陷阱里,自然是要晕得不能再晕。」 她嘴角翘起。「不过眼下没事了,我这儿恰有万用解毒丹,区区鹤顶红、砒霜、赤蜡蛇毒之流的毒药,皆能轻松解之不在话下。督公昏迷时,我给你喂了解毒丹,也在你左颊伤口上抹了药膏,是小女子家里特制的东西,很具奇效呢。」 杏眸轻眨,细细梭巡,略显得意的语气转成喃喃般的低语,「真好,瞧着左颊上的口子已然合起,痕迹变淡,应不会留疤才是。」 一只柔荑大不敬地探来,路望舒头略侧,以手背及时挥开她的碰触。 姜守岁直起上身,手被挥疼了也浑不在意似的笑叹。「督公左边眼尾下的小痣原来是暗红色,得近身去看才能辨得出真颜色,以往只能隔着距离匆匆瞥见,不想今日有这般机缘。」 路望舒眼角一抽,暗自调息后镇定道:「话说了这么多,莫非是要本督记得你的恩情?」 闻言,姜守岁一指轻挠着脸蛋,表情腼腆,「当然得让督公记得小女子的好啊,督公中毒,我替你解毒,还把香软榻子让给你睡了个饱觉,待你睡醒了又陪你说话……我这么好,督公可不能恩将仇报,回头命手下寻我酒坊的麻烦。」 路望舒眼角抽跳得更重,终于瞧出些许端倪。 「本督暗夜遇袭又落陷阱,姑娘一开始便知本督身分,却直到现下都未向官府或宫里递消息,原来是怕你的酒坊遭官兵包围,若被不分青红皂白地疑为刺客同谋,当真生出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所以想同本督先说个清楚明白才肯放人,是吗?」 姜守岁忽地「噗哧」笑开,忙抬袖掩唇,颊面泛轻红。 「本督说得不对?」凤目微眯。 「不是的,督公说得对极。」她很快回答。「小女子与你之间,本就不愿生出误解,有什么皆说个清楚明白,这样最好……不过我没要扣着你不放,督公如今清醒了,事儿也跟你说清了,你若想走,小店哪里敢多留。」 她话说得坦然,路望舒又因这份坦然忽觉心跳异样。 什么叫与他之间不愿生出误解? 她这话入耳,实令人浑身不对劲儿! 「在本督看来,姑娘这算盘打得可精了。」他目光略沉,语调徐缓,有种山雨欲来的气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早知本督将遇袭,所以趁势让本督落入陷阱,神不知鬼不觉,隐密到连袭击我的那些人亦觉察不出,对他们而言,本督宛若凭空消失……」 「嗯,那然后呢?」她笑抿樱唇。 「然后你大胆出手替本督解毒,我若得救,你便于我有恩,能容你顺势攀附享荣华富贵,这间酒坊更能咸鱼翻身,名响帝都。倘使救不得,本督毒发身亡,一条命暗暗了结于此,姑娘也能毁尸灭迹来个船过水无痕。」 他说完,发现鹅蛋脸上的怔愣表情挺妙,柳眉儿飞挑,杏眸圆瞠,小嘴忘记合上。 姜守岁很快便回神过来,清清喉咙忍笑般道:「欸,是督公多虑了。首先,小女子的酒坊绝非『咸鱼』,用不着翻身的,虽谈不上名响帝都,但熟客甚多,老主顾常来常往,生意算得上兴隆。」 「再者于我而言,要解去督公身上的毒绝非难事,因此一开始就不存在『救不得』那样的可能,又哪里需要毁尸灭迹?」 「为何不可能救不得?」他下意识问。 路望舒这个反问全凭本能,亦是鸡蛋里挑骨头,皆因眼前女子太让人难以捉摸,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然而她并无答话,脸容略侧,轻敛眉睫,唇角那一丝笑意淡若清风却藏有深意。 路望舒的心又一次怦怦重跳。 他难以精准理解,但隐约间似能读懂她的眼神和那一抹笑,彷佛无声说着——他若毒发身亡,她如何舍得? 「轰」地爆出巨响,有极度陌生的什么在胸中炸开,震得他神魂发麻。 从未有过的热气透出毛孔,渗得他背部一片汗湿,为了不出粮只能死命抵挡。 结果就在你我皆无语又像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状况下,他的问话被她有意无意地略过。 只见她挠挠脸蛋沉吟着,最后慢悠悠问道:「是说……嗯……小女子虽无须督公过虑,却还是想刨根究底问个水落石出。」她吞了吞津液,脸颊红红,「若小女子真是想借机攀权附贵,巴着督公这棵大树吃香喝辣,督公允我攀附吗?」 她那带试探的提问,路望舒最终选择忽略,充耳未闻一般。 他不作答,却是从皂色常服的暗袋中取出通行铁牌,直接抛给姜守岁。 「让你的人拿着这块铁牌去锦衣卫宫外指挥所,传本督之意,命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带人来迎。」 尽管他声音清冷,面无表情,姜守岁内心仍喜孜孜,皆因捧在手心里的那方铁牌,这玩意儿又沉又冰,上头除有细致的雕纹,更镌刻着「御赐通行」四个大字,一瞧便知能凭着它在皇城宫中畅行无阻。 「督公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交托,想来小女子适才那一问,督公的答覆应是允的。」她非常能顺着杆子往上爬,抓着铁牌,双眸都笑成两道弯弯月牙,殷勤又道:「这御赐之物太过贵重,既是督公托付,那小女子亦不能辜负所托,锦衣卫的宫外指挥所就由我亲自去一趟。」 姜守岁带着御赐铁牌欲踏出自个儿院落的同时,一名精气神十足的老嬷嬷替路望舒送来一盅滑蛋粥和几色酱菜,还备上一壶清茶和两块糕点。 即使姜守岁对那位老嬷嬷尽说软话且拼命使眼色,老人家仍光明正大瞪了他好几眼,显然极不乐意这酒坊的女老板同他亲近,摆盘在他面前时力道甚大,茶水因此还溢了些出来。 似乎……已许久没被人如此对待。 敢明目张胆鄙视他、对他大不敬之人,这些年都被他杀尽了吧? 那么,他有何理由要放过这座酒坊里的人? 此际屋中仅他一人,下意识饮着淡香清茶,脑海中浮现的一幕幕令他气息陡窒了窒。 彷佛历经过杂七杂八的一团混乱,到得现下一人独处,才让思绪能够倒转回去,细细品茗般回想那女子到底都对他说了什么。 如此难以捉摸,是要小女子如何是好? 第 5 页 把我办了,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呢?还是另有所指呢? 得见督公,心里欢喜。 温柔的眉眼,笑意不绝的神态,从容且认真的口吻,她凭什么这样? 双耳异常发烫,他探指去摸,发现那股热气已然不受控,从心口源源涌出。 他在她面前死死撑住的面皮,此刻热到近似着火,都不知一张脸红成什么样儿。 调戏。 他这是被姑娘家玩在股掌间了吗? 她图他什么? 真是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舍了女儿家的矜持和名声,不知羞耻地贴靠上来? 抑或,她确然真心?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路望舒,听好了,这绝无可能。 嘴角僵硬一扯,灌酒般一口饮尽杯中清茶,他重重放下茶杯。 * 其实这一日天未亮,姜守岁便醒了。 整座帝都尚在睡梦中,如此静谧,酒坊外陡然响起的杂沓脚步声便格外引人留意。 循着声响,她透过一个个围墙暗洞往外觑看,在瞧清那个遭刺客狙击的目标人物时,一颗心怦怦急跳,那心音重到都能震动自个儿一双鼓膜。 这是一个绝佳机会,她不能放过。 她想接近这位正遭刺客追杀的当朝权宦,并被他所识。 所以督公大人因遇劫避到酒坊外纯属巧合,但之后跌进大酒缸陷阱则是她有心的操作。 能近近看他,仔细端详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男子面容,当真是件奇妙的事儿,只是以锦衣卫先逮人下狱、酷刑加身,然后再细细查案的作派,为保酒坊众人不受牵连,她怎么也得等他清醒过来,博他一个好感,才好通报他的属下前来相迎。 结果持着那方御赐通行铁牌走出酒坊不到一刻,便见锦衣卫满大街搜寻,搅得人心惶惶,应是路望舒出宫久久未归所惹出来的。 她于是大胆上前,亮出那方御赐铁牌,直接表明欲见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 铁牌的威力着实令人吃惊,短短半刻,赵岩已出现在她面前,态度异常恭敬。 姜守岁心中暗喜,想着眼前这位副指挥使应是路望舒的心腹,得知她是持铁牌者,待她犹如贵人,那便说明了这方铁牌是路望舒极为私人之物,见铁牌如见路督公本人,而路望舒敢轻易托付,证明他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信任她……即使仅有一点点,也足以令她心花绽放。 第二章 酒香似梅香(1) 等她领着赵岩一行人回到酒坊,锦衣卫们听令列队在铺子外头,赵岩则随她快步入内。 这阵仗立时惹来街坊邻居与行人们关切的眼神,但仅敢隔着一小段距离观望,毕竟锦衣卫出马,没谁敢大剌剌上前围观。 酒坊里的气氛儿也不寻常。 姜守岁一踏进自家铺头,就见大小伙计和帮佣的大娘、婆婆们直冲着她挤眉弄眼,跟着才知,原来是她「藏」在院落里的男人自个儿走出来,还胡乱逛起酒坊。 少数几个知情的人懒得去拦他,大部分不知情的人则被她「屋里藏男人」一事吓到忘记要拦,所以也就任由督公大人在偌大的酒坊里信步闲晃。 大伙儿替她指路,一指指到后院的大酒窖。 未经督公传唤,赵岩不敢擅进,遂恭敬候在酒窖外,姜守岁这个主人家只好先进去一窥究竟顺便帮忙通报。 推门,走下沿壁而建的石阶,踏进酒窖重地,映进她眼中的是那硕长挺拔的背影,男子正背对着她,面对那道从上到下的螺旋梯轨打量。 这……是在研究自个儿是怎么中招又如何滚落到酒窖里来吧? 脚步声入耳,未回首已知来者是谁,路望舒语气徐缓,彷佛有些心不在焉的说:「从外围那道石墙暗门,到那口会自动封盖的大酒缸,再到这一条梯轨,计算得如此精密,操作起来这般流畅,你这酒坊用来逮偷酒贼的机关,瞧着不像寻常圈套,倒有几分奇门遁甲的模样……」 略顿,他旋身向她,目光深邃,皆是辨不出的意味。「竟不知姑娘还擅此奇技。」 姜守岁下意识轻拿了下鼻子,咧嘴笑,神态像很不好意思。 「什么奇门跟遁甲,小女子当真不知,酒坊里这座从上到下一麻溜儿的机关是我家老太公的手笔,而今老太公成仙去了,这座机关平时的上油保养,小女子是能做得到的,但若需要修缮,那得从别的地方请来能手,总归是我不成材,仅从太公老人家身上习得酿酒这一门技能,幸得还能脚口,也管得了大伙儿一日三顿饱饭。」 见他嘴角一勾,透着凉薄,似认为她在跟他打马虎眼儿,她内心叹气,遂提醒道:「吩咐之事已办妥,督公要见的那位赵岩赵大人,此刻就候在酒窖外,是否让他——」 「将它打开。」他截断她的话,俊秀下巴朝嵌在地上的一方石砖努了努。 姜守岁丝毫未掩饰讶异神情。 她挑着秀眉,一会儿才莞尔道:「督公逛起小店这座酒窖逛得可真够仔细,连这『窖中窖』都被你瞧出来,果然好眼力。」 地上满满铺就石砖,也不知他如何觉察出其中的不同。 「也好,择期不如撞日,刚巧有一物要请督公品监。」她低柔说着,随即敛裙蹲下,按着顺序敲点四块石砖,第四下甫落,石砖滑开,地上立时出现一个小方洞,洞挖得不算深,洞内事物一目了然。」 路望舒尽管察觉到地砖底下有异,却找不出打开之法。 这座酒坊处处透着谜团,本以为迫她解开这一道机关可以发现点什么,结果方洞中就藏着三坛子酒,石砖一滑开,酒气整个扑上,香气竟透坛而出。 他先是一怔,过了三息才辨出那透坛的香……原来是梅花清香。 他看着眼前女子陆续将酒坛子抱出,又从一旁架上取来两只试酒用的小玉碗,再看她出手俐落地拍开酒坛的红泥封口,拔了塞子,用竹制酒杓舀了些酒分别倒进玉碗中。 她将其中一只小碗盈盈捧到他面前,微微屈膝作礼,柔声道:「藏酒窖中窖,这扇地砖的小窖门一开,酒香喷泄而出,便是熟成之时……还请督公赏脸,一起品一品这三年窖藏的梅花酒。」 所以意思是说,倘若他没命令她打开这座窖中窖,那三罅梅花酒还可继续窖藏着,而越藏,酒定然越发香醇,价值更能节节攀高。 如今一开窖,这窖中窖自然形成的酒气全散,三绰梅花酒一下子成了「三岁酒」,仅仅三年窖藏,老酒醇酿什么的完全排不上边,也就值不了多少钱。 路望舒想明白她所说的,心中并无歉疚之感,但对于递到面前的那一碗梅花酒,待他意识到时,已接在手中。 「那小女子先饮为敬。」姜守岁像要证明梅花酒绝对无毒似,捧起自个儿那只玉碗,先行啜饮一口。 她微敛眉眼,略歪着脑袋瓜,两唇轻轻抿挈,默默品评这刚开封的梅花酒。 路望舒没察觉自身正被她的举措和表情所驱动,亦举碗就口,学着她啜饮琼浆。梅花酒,琥珀光,雅中醇,淡里香。 他的口腔里先是被偏浓的甜味占据,随即一股微辣酒气漫上,滋味渐渐堆叠、交融,尾韵在舌根和喉间缠绵,酒香回甘。 是给女儿家饮的酒,这酒,并不合他口味——虽如是想,他仍再次啜饮,一口接一口,未留意面前的女子正含笑望着他。 姜守岁忽而道:「这梅花酒是我亲手所酿,取名『梅香』……那一年初来帝都,头一回见到督公的那日,我用庭前那棵老梅树的花瓣酿了酒,一直封藏在窖中窖里,就想着,哪天得遇督公,与你说上话了,定要邀你一起品酒,而今,你当真在这儿。」 「咳!咳、咳……」最后一口酒没能顺利滑入咽喉中,路望舒只觉酒气突然喷涌,肤下热气骤然飙升,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抑下胸中与喉间那股骚乱,狠咳了几声终止住。 「喝太快呛着了吗?」 凭本能,她一手抓着袖口上前欲替他擦拭嘴角,他没让她碰着,头一甩迅速避开,玉碗在他指间被捏出裂痕。 最终,他将破裂的小碗放在一旁酒架上,头也不回地跃上石阶离去,未回她一字半句。酒窖里,姜守岁安静伫足,好半晌才见她双肩微垮,摇摇头苦笑。 「是太自来熟,把人惊着了吧?」她喃喃自语检讨着。「然后他这个人啊,好像除了酒坊里的机关,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欸,连我姓什名啥都没问,想来对他而言都是一样,不过区区一个小老百姓……」 胸房里闷塞塞的,她承认,是有些难过。 于是深深呼吸吐纳,重振士气,她把玉碗中的余酒一口气吞了,甜香清辣,又有温火熨心,她笑了笑,这「梅香」的滋味儿,挺符合自个儿对他的感觉。 另一边来到酒窖外—— 等候召唤的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不动如山稳立于酒窖门前,忽见路望舒现身,他整个人一震,连忙两大步迎将上去。 第 6 页 「大人,您没事吧?宫外处一接到您独自出宫未归的密报,立即将京畿九门全封了,宫里有袁公公操持,倒也能顺利遮掩。」 路望舒低应一声,脚步未歇地掠过赵岩,后者旋身赶紧跟上。 赵岩口中的「袁公公」指的是他的大徒弟袁一兴。 他消失不到一日,即使消息传开,路望舒亦不担心宫中会起什么乱子,他调教出来的徒弟就算年岁尚轻,也足能应付宫中日常运作。 「大人是在这邻近遇袭的吧?锦衣卫陆续发现大人留下的三处印记,缩小了搜寻范围,却不知大人原来藏身在这一处酒坊之中,属下粗心至此,还请督公问罪。」 路望舒一开始是怎么滚进酒坊里的,连他自己睁大眼睛观察许久,都没能彻底弄个清楚明白,何况是在酒坊外围团团转的手下们。 离开后院酒窖往外疾走的脚步突然一顿,他经过酒坊女老板的那座院落,眼角余光难以忽略那棵枝桂探出院墙外的老梅树,凤目微眯,似要将那一树的白梅瞪出冲天红火。 「哇呃!」赵岩整个人险些撞上他的身背,收步收得甚是狼狈,身手若差点就要跌跤。 「……大、大人?」出啥事了这是?路望舒僵化般顿住,少顷才反应过来,沉声下令—— 「把这座酒坊的人事物尽数查出,需暗中查探,不许打草惊蛇,尤其关于那酒坊女老板之事,钜细靡遗,皆报来我知。」 知己知彼方能稳操胜算,他无法容忍任何的混乱和不确定。 那名总对着他笑的女子,酿好梅花酒只想请他共品的女子,就是完全的混乱和不确定。要除掉她,当真易如反掌。 他会除掉她的,待他弄清楚一切来龙去脉,查明她最终的意图,再将她了结亦不迟。 「是。遵命。」这一边,收到上峰命令的赵岩极认真回应,他一个箭步踵到路望舒面前,抱拳作礼,紧声又道:「至于督公遭暗杀一事,属下定然加派人手去査,明查暗访翻遍全国,以咱们锦衣卫宫外处的能耐,怎么也能查个水落石出,定能……定能那个……呃……」 蓦地一顿,粗眉锁起,他惊愕道:「大人,您、您中毒了是吗?这……这脸色也红得太诡异!」 闻言,路望舒一掌抚上自个儿脸皮。 果然触掌生热,无法抑制的热气从体内渗出,他整个人怕是从天灵盖到脚指头都在热到发烫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羞成怒袭击而来,他大袖一挥,哼哼冷笑。「就给你三天,三天之后交不出本督要的东西,你提头来见!」 撂下狠话,他再次大步疾走,这一次当真头也不回、再无留连地离开酒坊。 然在跨出酒坊的铺头店门时,他还是禁不住侧目一瞥,觑见那高高挂起的大红酒旗以及那方沉香木制成的匾额,上头写着大大的三字店名—— 一段香。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她为那梅花酒取名为「梅香」,三年前在初见他时酿制的酒,在今日这样的雪天里竟燃得他几乎「遍体鳞伤」。 她到底是谁? 为何,像是冲着他而来? 又是为何,他的心绪会如此受她所碍? * 不论是内廷司礼监抑或宫外处的锦衣卫,办起事来当真迅捷,加之内外配合,不出三日,一封加密的急报便以最快速度递送至总领事提督太监手中。 入夜的宫中院落甚是静寂,即使路望舒居住的这座院落与宫外仅一道城墙之隔,仍安静到嗅得出近乎寥落的气味儿。 以蜡封口的密报此际正摊放在他面前长案上,五大张白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他一目十行早已来回看过。 这封由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送来的信,信内容将那家名为「一段香」的酒坊以及酒坊女老板的出身来历,査得颇为详细。 姓名,姜守岁,年二十有四,不曾婚嫁。 他没料到她仅小他八岁,女子那张脸嫩得像刚煮熟剥了壳的鹅蛋,模样亦偏嫩,瞧着顶多二十岁,但她往他瞧来的眸光还有那些有意无意撩拨人的言语,又确实不像小女儿家能干得出来的。 他猜得出她未成亲,因为她并未给发,而是用一条小碎花底的巾子简单将青丝扎起,额发轻软,鬓边的两缕柔顺服贴。 她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在大年夜除夕的那一晚被拾获。 她是一名弃婴,拾她回家的人正是她口中提过的老太公,后者当年已高龄八十,而老人家的来历算是有些微妙,他是清泉谷的住民。 大盛朝廷对清泉谷并不陌生,翻开盛朝边疆史册,凡边疆遇战事,必有清泉谷的义诊队赶来支援后方伤兵医治之事,亦大方传授专治外伤的军医们针灸、药洗等独门技能。 不知从哪个朝代起便存在的清泉谷,在盛朝眼中一直是股难以捉摸的江湖势力,若非这一群人所行之举总是对朝廷和百姓有利,平日里又肯低调过活,怕是老早就被朝廷「飞鸟尽、良弓藏」地寻机会处里掉了。 那位八十岁的老者来自清泉谷,于是她被带进那座谷中,并随了老人家的姓氏,「守岁」这个应时应景的名儿亦是老人所取。 与她无丝毫血缘关系的老太公待她极好,老人家长寿,临终时是满百岁的大喜丧。 她将老太公安葬好了,三年多前出清泉谷,接手帝都这座原本属于老太公的酒坊。 在酒坊里做事的有不少是清泉谷住民,她行事也清楚了然得很,总归有她一顿饱饭,就绝对饿不着整座酒坊的众伙,结果,原本籍籍无名的酒坊被她搞得风生水起,除了酿得一手好酒,竟还有着经商之才。 置在案桌边角的枝架烛火因他深沉的吐气而火光摇曳,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面上形成明与暗的分割,他面沉如水,左胸里却肆虐涌动。 本以为来来回回看过这份钜细靡遗的急报,他终于知晓她的事,那么她这个人在他眼中便是彻底通透、毫无秘密可言了……然而,他错了。 她对他太过理所当然且亲昵的言语,那隐隐期盼着什么的眼神,仍旧深深困扰他。 该主动寻去? 抑或,守株待兔等她寻来? 第三章 图你这个人(1) 她又作梦了,意识被领进虚空之界。 那里上演的一幕幕场景,每一幕总有路望舒的身影,好像他们一直都能相遇相识、一起经历许多事,这当中有朝代变迁、有几世的轮回,不管在何时何世,她注定要遇上他。 而无论在梦境抑或现实当中,他永远是只手遮天的当朝权宦,她的身分却是多变。 梦里,她曾是微不足道的小宫婢,也曾是宫中的一名医女,有时还会变成盛朝神官身边的小巫女。 虽说有多个不一样的她,却都摆脱不掉这困于宫中、受摆布的命运。 但她遇见他,冷郁清俊的面庞,修长挺拔的身影,那双凤目幽深似潭,她却见过他瞳底激滥的柔光。 她不知一切是如何开始,这些梦彷佛是他俩的数个前世,她感受得到梦中那个自己心意为何,明明心悦于他,又莫名感到难过。 忽而梦境一转—— 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医女的宫服,漫进鼻中的是许多药材混杂在一块儿的气味。 她人在司药监,亮晃晃的天光从开敞的门窗洒进,偌大的地方不见其他人影,才觉梦作得有点古怪,那耳熟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你跟那个人,结果还是牵扯上了。」 姜守岁很快转过身去。 她发觉这一次她并非以意识旁观梦境的变化,那有着一头灰白发、皱纹明显的圆脸上有着一双弯弯眼睛的老妇正对着她笑。 「谷主前辈……啊!不对!是、是司药人人才是……」她有些语无伦次。 不能怪她,她是被老太公捡回清泉谷养大的,小时候还不会如此频繁跌进梦中,后来长大了,随着年龄渐长,梦境一个接连一个,才惊觉到原来清泉谷的女谷主前辈在她梦中亦有着各种角色。 当她是小宫婢时,谷主前辈是后宫领有品级官位的女官大人。 当她是小医女时,谷主前辈是司药大人。 而当她是小巫女时,谷主前辈则是掌管皇朝祭祀的大神官。 只能解释,谷主前辈与她必然十分有缘,若非如此,她想不出其他因由,就如同她与路望舒之间,如果不是有缘,还能是什么? 这时,老妇长眉微挑,唇上笑意未减,她在临窗的一张圈椅落坐,日阳的光粉镶得她满头灰白发发亮。 「相遇相识,你当真不悔?」老人家语气闲适。 姜守岁无法解释眼下情况,就是即使对方的提问根本没头没尾,但她却能完全理解。 她本能地摇摇头,眸光坚定。「与他相遇相识,不悔。」 「你要知道,他是一个阉人,你跟着他,也就那样的活法,真能无憾?」老妇仍笑弯弯两眼,单纯询问,无半分轻视谁的意味。 第 7 页 姜守岁想也未想便道:「他是什么样子,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具躯体完整不完整,我都不曾在意过,只要他愿意跟我好,那就好……再者,我请教过前辈,您也仔细讲解过的,即便是太监之身,要与女子享鱼水之欢、共赴云雨之乐也是有其他偏门法子可使,您教过的。」 「噢?我教过什么呢?」 「您教我,探指该往哪个穴位下手,指节要入得多深,要如何施劲儿,要怎么按压刺激,我都记得啊!那、那还有许多辅助的玩意儿,买不到就自个儿动手制作,您教的,我都记牢牢,我若然跟了他,定会有不一样的活法。」 老妇这会子双眉飞挑,当真挑得高高,显然对她的回答很出乎意料之外。 「老身何时教授过你那些事儿?」 「咦?」姜守岁懵了,眸子颤了颤努力思索,最终头一甩,有些耍赖般道:「晚辈脑袋瓜里是没有那样的记忆没错,但并不表示前辈没传授过,必定是……是在某一世跟前辈请教过,前辈才倾囊相授,令我铭刻在心不敢忘记。」 谷主前辈……或者在这梦中该称对方为司药大人,反正她是没脸去看对方的表情了,尤其听到老人家完全被逗乐的哈哈笑声,地上若有洞,她都能埋头钻进去,实在好丢脸啊!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你这娃儿呀,对那人的执念也是太深。」 姜守岁两手捂着热烫烫的脸,把眼睛都蒙住,老人家的笑声此际转成长叹,那声纵容却也无奈的叹语如一圈圈涟漪扩到了最外圈,悄悄静止下来,她跟着睁开双眼。 眼皮子一掀,她从梦中走出,醒来时一室幽静。 似是天将亮未亮之际,小小纱幢内朦朦胧胧,连呼吸吐纳都模糊了寻常规律,她蓦地拥被坐起,下意识揉揉脸,渗出肌肤的温度着实偏高,她心跳得更无章法。 之前一直未想到男女之事,特别是「如何跟路望舒好在一块儿」的事,他身有残缺,缺少的那一部分也许是女儿家最无法接受的,但她不在乎。 她就是不在乎。 她要的,也就他这个人。 然后与他在现实中邂逅了,她竟作起这样的梦,该如何跟那样的他要好在一块儿的梦。错愕的是此刻的她定神去想,她确实知晓那些……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种种手段。 她的梦像在对她展现自己无数个前世,在某一个梦境中,谷主前辈真的教过她那些极私密的行房技巧,因为她不知羞耻地死缠烂打以及迫切的求知欲,因为她想去试,试着破除层层阻碍,想与路望舒如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般相守在一起。 他们注定不会有自个儿的孩子,那无妨的。 世道本无情,失去怙恃的孩子何其多,而清泉谷中长年收养孤儿,她确实喜欢孩子,尽可以讨来合眼缘的几个娃娃养在膝下,即使无血亲之缘,她相信也能成为一家人。 只是这一切的重中之重,都在他。 颊面热度仍惊人,她徐徐吐出一口气,一手贴着床榻褥面摸索,指尖先是摸到叠放在枕边的那件男款裘衣,跟着又摸到搁在上头的一块铁牌。 暖裘是路望舒留下的,他遇暗杀后被放倒在她的酒窖里,这件黑鸦鸦的软毛裘衣是她亲手替他解下,结果他离开时走得匆忙,根本忘了它。 至于这一面铁牌就更夸张了! 怎么说也是御赐之物,他把这方通行铁牌丢给她后,像随手给了她一件小玩意儿似,那一日他迳自离开酒坊,也没要她交出铁牌,到底是一时间忘记了呢?抑或对她有意的纵容? 而接下来,她又该怎么做? 抱住那一团裘衣,她将脸蛋埋了进去,深深又深深地呼吸,嗅到的是清冽无端的气味,绝非男性阳刚的气息,亦非单纯属于女性的柔软,是很纯然的,就是属于路望舒的气味,这样而已。 「欸欸,总要做点儿什么啊……对你做点儿什么……这样才对,你说是不?」她淡淡笑语说给自己听,抱着他的暖裘、抓着那一方通行铁牌再次倒卧。 窈窕的人儿在榻上胡乱滚着,樱唇泄出笑意,双腮上的红已然晕开,染遍整张鹅蛋脸。 * 当日锦衣卫副指挥使赵岩带人来迎,路望舒除了下令详查酒坊和女老板,亦对那群刺客的下落拟出追查方向,回宫后他即刻将此事禀报到皇上面前。 少年皇帝今年才刚满十七,却是三岁便登基上位,年号为弘定,并由当时从皇后身分晋升为皇太后的甄氏垂帘听政,之后朝堂内外渐由外戚擅政把权。 稚儿皇帝难免沦为傀儡,加上太后甄氏并非弘定帝的亲生母亲,当初一决定弘定帝的太子身分,他的生母便被悄悄赐死。 得庆幸弘定帝是个有主见又极具隐忍心性的孩子,路望舒花了几年时间终于搏来小皇帝的青眼,在彻底获得帝王的信任后,进一步掌握内廷局势,至于朝堂上的外戚势力亦在一步步削减中。 说坦白些,他与根基依然不够稳固的弘定帝根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如今他出宫遇袭,刺客竟是成队成团般进退有据,出手时一波接连一波,最后还能化整为零隐入帝都各处,说明那幕后藏镜人不容小觑,而他路望舒的危机便是他弘定帝的危机。 终于事情追査出一些眉目,还不及主动上报,弘定帝今日甫下朝便急召他进乾元宫的起居室问话。 只要现出点儿蛛丝马迹,便给了锦衣卫顺藤摸瓜的机会,只是路望舒潜心思索几日,对于那幕后主谋是谁,其实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左不过是甄太后为主的那批外戚,在由他总领及监督的这座宫中拿他没辙,逮到他独自出宫便即刻出手,都不知对方在宫门外安插多少眼线。 向皇上告退,离开乾元宫时,外头正落小雪。 路望舒没让乾元宫的少侍替自己打伞,而是自个儿撑伞、边走边想着事,只是他才拐过一道宫墙角,便见徒弟袁一兴匆匆朝他迎来。 「师父……师、师父……那个有、有一个……」袁一兴面容涨红,喘喘喘。 路望舒眉峰微拧,才想严厉教训几句要徒弟定定性,袁一兴终于咽下一口浊气,顺利吐出话来—— 「师父,有一个女子……是年轻女子,她拿着师父的通行铁牌,说是您给她的,然后外围那儿的宫门守卫不敢阻拦,那女子就一路畅行无阻,还逮到一个小少侍替她带路,说要寻您,结果就直接带到师父的院落去了……」 正要训人的气氛陡然一变,路望舒瞬间气窒,几是费尽全身力气才控下面部表情。 袁一兴的嗓音明显变得艰涩道:「师父,那女子还说,您那日把暖裘落在她房里忘了带走,她专程给您送回来……」 轰隆隆——一把狂火在路望舒体内炸开,骤然绵延,像是怒火又似乎没那么单纯。 那把大火从毛孔喷发而出,宛若血气溢涌,这下子任他控制力再好也抵挡不住。 路望舒根本忘记适才脑子里在筹谋什么,毕竟横在眼前需全神贯注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羞的酒坊女老板。 于是脸红红的督公大人牙根一咬、大袖一挥,从容淡定全抛远了,只管朝自个儿的院落疾步而去。 甫进厅堂,路望舒就见到了她。 许是被迎进厅中,一旁还搁着火盆,周遭变暖和了,女子披在纤巧肩膀上的白裘便随意敞着,露出里边一袭腰缠花纹带的淡紫衣裙。 她的裙拥下不是帝都姑娘家喜穿的绣花绒布鞋,而是一双羊皮子软靴,在那周身柔软中带出一点飒爽,就像她那张脸容,明明生得秀气娇嫩,一扬眉冲他笑开,就透出一抹大胆神气,好似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敢干。 见女子不仅大方在他院落厅上落坐,有烧红的火盆子供她取暖,几上更摆着热茶和糕点任她取用,说实话,路望舒一时间都不知内心是何滋味。 他自是无法责怪底下人,毕竟她手握他的通行铁牌,御赐之物谁敢违令又有谁敢怠慢她?那块铁牌此际正大剌剌系在她腰身上,被她当成饰品般显摆! 那一日他匆匆离开酒坊,当下确实忘记要取回通行铁牌,更甭提那件暖裘,但之后思绪稳下记起此事,他仍并未立即遣人或亲自去讨要回来,就算没那块铁牌傍身,这座皇城他依然畅行无阻。 他仅是好奇,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倘若自己不去找她,那方御赐之物将如何归还到他手中? 她若敢霸占不还,锦衣卫要拿人下狱就有天大的好理由,届时可以「请」她来访一访锦衣卫宫外处的地牢,也许亲身经历过,她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到底琢磨些什么,许就能水落石出。 但他没料到她敢这么出招! 于她而言应该是烫手山芋的通行铁牌大大方方拿出来用,直闯他宫中院落,还大言不惭……不!是自败名节、不知羞臊地用上那般借口,说什么来送还他落在她房里的暖裘……她还要不要脸? 第 8 页 真不要名声和脸面,她图的又是什么? 院落里出现女客已然稀奇,竟还是来访督公大人的年轻女客,简直天要下红雨,一班轮值的童监和少侍们视线根本离不开姜守岁,有的好奇张望,有的看到发愣,有些则偷偷觑看,一屋子静得出奇。 姜守岁也看着他们,两个小童监离她近些,她对两孩子咧嘴一笑,后者本来也都笑开稚颜,却突然受惊吓般垂首退得远远。 侧首去瞧,她等待的那人正一脚跨进厅堂,虽不是大步流星般来势汹汹,那股子威压也够教人噤若寒蝉。 可惜她没想当一只寒蝉,于是盈盈起身,对着督公大人那张冷脸扬起朱唇。「你回来啦。」 抽气声霎时间作响,伴随某些物件落地的声音。路望舒被她这么一问,脚下险些出错,气息更乱了。 她那表情和语气也太理所当然,好似她一直就住在这座院落,他是早出晚归在外干活的男主人,她则是将家务打理得有条不紊、等待男人归家歇息的贤内助。 「跟我来。」他脸色更加阴沉,丢下话,脚步未停地掠过她。 姜守岁先是一怔,但反应称得上迅捷,怀里抱着欲归还的男款暖裘也没搁下,举步便跟在他身后。 这座院落的主人回来了,他要把莫名其妙上门来的女客带往哪儿去,没人敢询问,更不会有谁跳出来阻挡。 于是姜守岁跟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直走,穿过垂帘进到内院,踏上回廊再进到更隐密的后院,然后随他进到屋中,又被带到最里端的一道暗门前。 她内心虽疑惑但目不转睛,定定看他扳动三道机括,立时,那暗室的石门动起,开出一道仅容单人进出的洞口,整个运作过程让她一下子联想到自家酒窖里的窖中窖,总归是「朴拙中藏机关、不知者寸步难」的局。 第三章 图你这个人(2) 随他踏进那座密室,即便无光线照进,里边却非伸手不见五指,不但半点儿也不関暗,还清亮得很。 一段香酒坊的酒窖亦是无窗,若需照明还得仰赖烛火,而满地窖的藏酒皆是易燃之物,自然是非到必要时候绝不用火,但他的这座密室没有这样的困扰,无须靠烛火照明,因为好几处皆摆上硕大的夜明珠。 相互辉映的珠光让光线加倍明亮,密室中的种种完全呈现眼前。 那是无法一眼看尽的景致,几座长长木架隔出物品摆放的空间,几处角落除了夜明珠外,更屯着数不清的贵重玩意儿。 她兀自纳闷着,却听他沉声道—— 「随意去挑吧,有看上的东西,你尽可带走。」 她顿了顿。「督公此举……何意?」 路望舒嘴角勾了勾,淡然神态彷佛无情无绪又百无聊赖,「此处是本督在宫中的一个私人小库房,若有你看上眼的,尽管取了去。说到底,本督也算欠你一个恩情,你今日还把御赐的通行铁牌送回,尽可讨一些贵重之物当作回报,无须多虑。」 原来他是这样的用意啊…… 理解过来后,姜守岁一时间当真哭笑不得,而后在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一些些的不是滋味,好像在他眼中,她的真心付出,是用几件世俗认定的宝贝就能等价交换的。虽说他会那样想也无可厚非,她明白归明白,心头还是涌出酸涩感。 她强颜欢笑,扬眉勾唇显现出一脸的兴致勃勃。「好啊好啊,这机运实属难得,得好好把握机会瞧一瞧督公的这一座收藏,把想要的宝贝儿讨个够才是正理。」 她开始逛起小库房,轻步慢移,对着每个大小物件前后左右仔细端详,时不时会发岀赞叹讶呼,还不忘频频颔首,瞧那模样认真极了。 路望舒跟随她的脚步挪移,胸中一把火却越烧越旺,被她的装模作样惹恼。 明明是他要她挑选,她也很认真挑选,但她就是有本事惹他不痛快。 「姜老板到底瞧上什么?」他微微咬牙。 女子的眉宇间忽地一亮,杏眼朝他睐了来,不答反问:「你知道我姓姜,你查起我的事儿了?查出我姓什名啥了?督公那日未曾询问小女子姓名,还以为你没兴趣知道,让我心里头不禁有些落寞呢。」 路望舒额角鼓跳,下意识想避开她的注视,但真那么做的话就太懦弱无用,结果硬是定住目光在那张鹅蛋脸上。 如此一来,反倒是她赧然一笑,率先看向别处。 环顾满屋子的珍宝,她道:「这些玩意儿我都不要,督公自个儿留着赏玩吧。」 「看不上眼那就走。」心头火不知怎地猛地窜高,他语气陡沉。「把通行铁牌留下,姜老板大可离去。」 「督公为何生怒?」她问得直接。 路望舒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堆里的不适感,他凤目眯了眯,冷笑,「姜老板哪只眼睛瞧见本督生怒?再者,若本督真被惹怒,你且说说,我能让那始作俑者活命吗?」 话说三分,听的是弦外之音,这是在暗指她正是那惹恼他的始作俑者呢,权势滔天的他若要弄死她这小老百姓,易如反掌。 她心里被激起一股倔气,唇角笑意却是加深,巧肩一耸。「是我看错了,原来督公心情好得很。」 路望舒喉中又是一堵,被她噎得一时无话,然后以为她难捉摸的程度差不多就这样,未料还有更不按牌理出牌的事儿—— 「话说,这块通行铁牌着实紧要,我怕弄丢,所以打了络子紧紧系在腰上。」姜守岁忽将话题拉回,一手扯着坠在腰间的铁牌络子,语气略无辜。「我想把铁牌解下来还给督公,但刚刚才发现,串线全打成一团死结,解不下来了。」 她叹气。「这可怎么办才好?督公可有本事解开?」 路望舒简直不敢相信她可以这样睁眼说瞎话! 那块铁牌确实被拢在络子里,那络子样式素雅,串线分明,何来「一团死结」? 他未及再想,两个大步缩短彼此距离,一把抓住那方御赐铁牌一扯,「啪」地闷响了声,铁牌带着络子整个被从她腰间扯下。 姜守岁先是惊讶般瞠圆眸子,但一下子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她朝近在咫尺的他扬起下巴,眸光瞬也不瞬,笑得从容却有几丝挑衅味儿。 这一边,路望舒甫意识到与她离得太近,近到任她的体香漫入鼻间,她竟举步靠过来,还刻意挺起鼓鼓的胸脯。 这会儿换他愕然,厉目瞪人,脚下却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靠近逼退了几步,直到后背被木架抵住、退无可退了,终才回过神来。 他是谁? 好歹是领着正一品内侍官衔的总领提督,向来心狠手辣、冷酷寡情,怎能被一名小小女子逼得像只瑟缩在角落的困兽! 「你究竟图什么?」每一字皆从齿缝迸出,可在他的怒目下,女子那张鹅蛋脸却有红晕染开,令他喉间和胸中又是发堵。 她抿抿唇道:「督公适才问我,有否瞧上什么,现下又追问我,图的究竟是什么……我很想实话实说啊,但心里的大实话倘若真说出口,怕是要惹得你尴尬猜疑且不痛快,欸……不过督公既然都问了,问而不答非礼也,那、那惹得你着恼我也得答话。」 她明显地深吸一口气,徐徐又道:「不知为何我总是梦见你,从小到大已梦过好几次,数都数不清有多少回儿,我们在梦中……很要好。」 瞳底有亮光湛湛,她眨眸一笑,似要将他看痴。 「这一屋子的玩意儿我没瞧上,独独瞧上某人,督公问我图什么,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图的就你这个人。」 密室里风凝不动,而此际,彷佛连夜明珠发出的淡蓝幽光也跟着冷凝在每一道呼吸吐纳中,仅余眼神交缠犹掀波动。 映在姜守岁眼底的是一张神情难掩震惊的俊秀面庞。 欸欸,就说她若实话实说,一准吓着他,果不其然真被她惊得哑口无言。 以往还寻不到路子搭上他,两人离得远远,她尚觉能徐徐图之,可在救下他有了头一回接触后,整个心思便骚乱了。 她承认对待他,自个儿实是太躁进也太失女儿家的矜持。 但如何是好?她似乎病态般喜欢上逗弄他的感觉,一再又一再地试探底线,捋虎须不知死活,却这般乐此不疲。 咬咬下唇,苦恼地微晃小脑袋瓜,她轻语似叹,「督公最好提防我多些,见着你,我脑子里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下回若能再靠得这样近,怕是要把持不住,对你做些失礼的事了。」 跟着像拿出极大的自制力,她往后退开好大一步,对发愣的他又是灿灿一笑,敛衽一礼后随即旋身离开。 密室里很安静,杵在里边的男子宛若石化,那硕长身影彷佛变成其中一件珍藏,静然无声被搁在那木架边角落,与一切融成一片。 不知过去多久,路望舒才察觉到密室那道半敞的暗门外,有人正小心翼翼探看。 第 9 页 「师父……您、您可无碍?」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侍监一脸担忧,低低唤声,挨在暗门边的身影略显迟疑。 见到来者是自个儿唯一的徒弟袁一兴,路望舒发僵的面庞缓了缓,他抬手正欲抹把脸,却见手中仍紧紧抓握那拢着铁牌的一串络子,有暗香浮荡,令他忆及曾饮过的那碗梅花酒。 酒香醇中清雅,隐隐勾人心魄,恰是她的体香。 「师父……」袁一兴不安又唤。 路望舒回神,缓缓挺直背脊。「无事。」 简洁丢出两字,他从容走出密室,由着熟知机关操作的袁一兴替他将小库房的暗门关上,师徒两人间足见情义,相互信赖。 伫足在屋中小厅,午后冬阳在敞开的门扉上洒出半边薄亮,却驱不走路望舒胸中阴霾。 徒弟来到他身侧,路望舒蓦地想到什么正欲交代,心思细腻的袁一兴已主动禀报—— 「师父,那位姑娘离开时,徒儿安排了小福子替姑娘带路,小福子……师父可记得?入宫刚满三年,是个十二岁的童监,做事挺机灵,他刚刚回来了,说已顺顺地将姑娘送出宫门外。」略顿,抿抿唇他才又道:「姑娘临去之时还赏下两串子银钱,说是没带上见面礼,不知一来就见到那么多人,两串银钱就给咱们院子的小童监们买零嘴吃,小福子当场是傻了,竟傻傻将银钱接下,等回过神想追出去,早不见姑娘身影。」 袁一兴从怀里掏出沉沉的两串银钱,捧到路望舒面前。「师父,银钱在这儿,可要归还给那位姑娘?」 满心说不出的滋味,路望舒暗暗呼吸吐纳。 往徒弟掌中粗略一瞥,两串银钱加起来少说也有四十枚,能买不少茶果小食,只是她那心思简直可笑至极,谈什么见面礼? 他底下这一群大小内侍与她姜守岁何干?何曾需要她给见面礼? 「师父?」袁一兴头一次见到他家师父的表情如此纠结怪异,好像打算把两串银钱瞪个灰飞烟灭。 路望舒清清喉咙,嗓音持平,「既已收下,便拿去用吧,就按她的本意买些零嘴小食,分给底下的孩子们。」 袁一兴露出笑容。「是。」郑重地将两串银钱重新收进怀中。 如此已无事,少年原要退出小厅,好奇的心性却骤然冒出头来……唔,不对,应该说好奇心老早就在胸中叫嚣,是被他死死压抑,而此际一松懈下来,就有点按捺不住了。 袁一兴不禁问道:「……师父,那姑娘是咱们的师娘吗?师父把师娘养在宫外的私宅了是不?」 「你这小子……什么乱七八糟的!」路望舒心中一震,眉峰成峦。 「没有乱七八糟啊!」袁一兴喊冤,不怕死地提出质疑。「如果不是师娘的话,为何待咱们这些孩子那样和气?又笑得那样好看?最后还赏了银钱买零嘴儿呢,如果不是师父亲近的人儿,哪里能持着通行铁牌进宫里来?师父又怎会领着她进库房密室?师父如今有了师娘,却没让底下孩子们好好拜见,怎么瞧都觉得……师娘受委屈了。」 受委屈?到底谁委屈? 路望舒被气笑了,抓起镶白石圆桌上一本看到一半的蓝皮书册直接砸将过去,沉声低喝,「滚!」 袁一兴的额头被砸个正着,幸好仅是书册,而非圆桌上那一盘茶壶茶杯。 「……是。」少年应声领命,年轻的眉目间却刷过异色,他一退退到门边,单薄身形顿了顿,忽似不吐不快般道:「……师父,如我们这样身有残缺、断脉又无根之人,这一生若能遇到真心相守且懂得知冷知热的姑娘家,是不是就该用力抓住、好好珍惜?徒儿不知师父是怎么个想法,但若是徒儿能遇上,那定然豁出性命都要与她在一起。」 后头接着一长串告罪的话,路望舒已无心去听徒弟又说些什么了,像也不重要。 凤目瞬也不瞬,直到看见自家徒弟听命滚出去,很快滚离他的视线,他方安静且深沉地呼出一口灼气,真觉得要疯掉。 第四章 梅香若身香(1) 年关已过,帝都的雪势终于歇下,风里虽还嗅不到半点春息,但新的一年到底开始了,也该收拾懒散心绪、好好攒钱过活。 一条狗尾巴般蜿蜒的小巷内,这一座矮墙圈围起来的小四合院里,午前的此际传出阵阵喧闹,几道不男不女的嗓音中夹带脆亮的女子笑声,时不时还有令人哭笑不得的尖叫声响起,弄得整座四合院落彷佛还沉浸在年节的氛围里。 层层叠叠的声浪传来时,路望舒的脚步不由得缓下,最终伫足在四合院的石墙外。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斥责声,在他的记忆中,住在四合院里的四名老人不可能这般说话,都是干了大半辈子脏活、出身低贱之人,卑微惯了,老早养成谨小慎微的脾性,哪里能张扬着嗓子又骂又笑? 能引得宫中老人毫无顾忌地流露情绪、又气又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他做不到?尽管他欲真心相待,老人们对他仍是满满戒心。 胸中顿时百感交集,好像行走在这世间,永远只他一人踽踽独行。 他僵住身躯,不知该从容踏进抑或悄然离去,杵在那儿动也不动,任由四合院内此起彼落的高亮声响席卷而来—— 「你这娃子是专程来捣乱的是吧?能养出好麴,能酿出一手好酒,怎么要你揉个面团能揉成一摊糊?」鲁清田难得扬声说话。 「哎呀呀,清田老哥哥别念叨,要是换咱小春肆来揉,那估计也要糊一摊。再说了,姜老板她要是揉得同你一样好,那咱们卖大饼的营生可就危险,怕是要被她抢了去啊!」 住在四合院中年岁最轻的宫中老人也都满六十岁,可如今生活在宫外,时不时仍会在自个儿名字前头加上一个「小」字自称。 一道中气略嫌不足但语调慢慢中能听出笑意的苍老声音接着道:「姜老板是被咱们家正宗北方大饼的味道掳获了呀,趁年关歇摊休息了几日,清田跟春肆才几天没上大街摆摊,姜老板这便嘴馋了,不啃张大饼睡不好觉。」 「那是那是,老周爷爷说到点子上罗。」老人们口中的「姜老板」姜守岁坦率承认,爽朗笑开。「鲁老爹的北方大饼可是我吃过的烙大饼中最实在最好吃的,有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加了香葱一块儿擀的饼皮,越嚼越香呢,这一休息就那么多日,又不能硬缠着不让你们过年,实在谗得我心慌慌,每每想起就口水直滴。」 老人们阴阳难辨的笑声又起,老实说并不好听,甚至颇刺耳,但显然被姜守岁逗乐,难听的笑声也能笑出难得的开怀。但就在下一刻,一切戛然而止。 在灶房里「添乱」的姜守岁不明就里地抬头,循着在场四位老人的视线望向窗外,今日的督公大人一袭水青色常服,身姿俊逸挺拔,那身影乍然落入眸底,令她唇角禁不住翘起,悄悄吁出一口气。 终于啊终于,她等到想见的人了。 这座四合院内的老人共有四位,最年长的是年逾古稀的老周爷爷,再来是耳顺之年的鲁老爹、樊老爹,排行最末的是刚满六十的春肆大爹,她与老人们之所以相识,一开始确实是北方烙大饼牵的线。 前些时候,老人们推着小摊车沿街叫卖到她家的酒坊前,她一试成主顾,后来还让他们在酒坊的铺头旁固定位子摆摊。 再后来,她得知老周爷爷卧病在床需长期调养,她就靠着三大瓮秘密配方的药酒让老人家得以下榻,虽然得拄着拐杖、也没法子走太多步,但相较以前仅能困在房中榻上,而今却能靠自个儿慢步挪到院子里晒晒日阳吹吹风,与以往相较实在好上太多太多。 正因如此,四合院内的老人们很快便对她卸下心防,某次闲聊间,饮了点小酒的春肆大爹不经意脱口而出,把四人从前是宫中太监等等之事全盘托出。 不论是外貌、须发或嗓音,姜守岁早早就察觉到老人们与寻常男子有异。 她有猜出他们的身分,但她万万没料到的是,烙得一手道地北方大饼的鲁清田会是路望舒在宫中的师父,而且这座四合院还是当初路望舒为老人们置办的。 这不是缘分的话,如何才称得上有缘? 那一日路望舒要她把通行铁牌留下,她还故意耍赖,以为他或许会允她继续持有,方便她进宫寻他,结果是她脸皮太厚、想多了,那拢着铁牌的络子被他粗鲁扯下。 她没办法再进宫找他,他也未曾再访一段香,私心想再见他一面,她便时不时往四合院跑,与老人们拉近距离。 颊面微烫,她心里笑叹,自己这是「守株待兔」又「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守到他来。 适才听到话语声和笑声,脑海中已有想像,但此际用眼睛去看,路望舒胸中不禁一窒。那映入眼中的景象似乎是他这一辈子都别想融进的。 第 10 页 半开放的灶间没有门扉,那扇大方窗亦无窗板遮掩,虽隔着一小段距离,路望舒也能看清楚灶间里的二老一少在忙些什么。 鲁清田和春肆,前者站在擀面台旁,两臂无奈般支在腰后,像被气笑了正在教训谁,后者则拉来一张矮凳子蹲坐在灶前熟练地生火。 至于那个万万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四合院的姜老板,她手中兀自抓着一根擀面棍儿,发上、脸上、襟口和围裙好几处都弄得白扑扑,发丝有些蓬乱,模样有些惨,但那一双眼睛太过明亮。 七十岁的老人今亦出来晒日阳,就坐在灶间外的廊下石阶,拐杖搁一旁,膝上摊着一只小圆筛,边跟灶间里的人闲聊边剥着晒干的黍米。 路望舒本以为仅三位老人在家,一进到四合院内就瞧见向来沉默寡言的樊三同样坐在廊下,正在处理杀好的一只鸡,他最先察觉到他的到来,抓着鸡脖子局促地立起,像突然间不知该做什么。 老周最先回神过来,略紧张笑道:「竟是督公大人来访,贵客贵客啊!快请屋里坐,快请进!」 老人颤巍巍抓来拐杖想起身迎贵客,有道秀气灵动的身影忽地从他的背后掠到前方来, 这些日子老人家听得已然耳熟的女儿家嗓音跟着荡开—— 「你来啦。」 短短三个字不是询问更无惊疑,而是近乎期待下的重逢,好像有谁等了他许久,就赌他迟早会出现。 路望舒注视着盈盈来到面前的女子,心中陡然升起被请君入瓮之感。 眼前这张笑颜太无芥蒂、太过灿烂,他的五脏六腑彷佛遭到重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再次兴起…… 绝对绝对,不能失足,但……他好像快要坠落…… * 这一日,狗尾巴巷底的四合院头一回留客用膳,一留还留了两位。 虽说四位主人家原本只想留姜守岁下来一同吃顿饭,偏偏督公大人就没打算离开,他就赖着,不管气氛多紧绷,反正他不觉尴尬,那尴尬的自然是别人。 而最自在的非姜守岁莫属。 四个宫中出来的老人见她对待路望舒的态度如此随兴熟稔,无不讶然,但寻不到机会问个仔细,当真心都要提到嗓子眼。 这一顿午饭主食是北方烙大饼,配菜颇丰富,有干姜烧全鸡、酱牛肉,有醋溜云耳、辣炒百菇,再来一锅热呼呼的茄香豆腐煲,添上姜守岁带来的两绰子佳酿,一桌好酒好菜本该吃得痛痛快快才是,结果整顿饭从头到尾仅有姜守岁的说笑声,也幸好她把布菜和劝酒的活儿都给包揽了,才令同桌的老人们和督公大人没有各自僵持。 用完饭,帮忙收拾妥当,姜守岁当着众人的面忽然扬笑一问:「我要回去了,酒坊离这儿不远,督公可愿送我一送?」 四位老人八只眼,齐刷刷看向今日无比寡言的路望舒,后者仅沉吟两息,淡淡道:「好。」 他作足礼数告别师父鲁清田,亦对其他老人颔首作礼,随即率先踏出四合院外,等着姜守岁跟出来。 不是没瞥见老人们殷殷询问般的眼神,但一时间实难说清,姜守岁露出要人安心的笑脸,简单告别后便转身去到督公大人身边。 「走吧。」她轻快道,裙摆微荡,十指轻绞在双袖中。 清楚察觉男人的脚步随在她身后,她走得更慢些,盼能与他并肩同行,可惜他似乎没有那样的意愿,一直保持着落后她小半步的距离。 出了狗尾巴巷,此际午时刚过,外头大街上人来人往。 下意识留神周遭的督公大人忽地发现走在他斜前方半步的姜老板,一只缩口窄袖时不时探出披风横将过来,不经意般挡在他身前。 他先是蹙眉沉吟,待看清楚也想明白了她的举措,气息陡窒,左胸中一阵热辣辣的翻搅。 他不知道她是如何觉察到,他不喜被人碰触,尤其还是满街的陌生人,所以她为他筑起一道墙,尽可能护着,不让熙熙攘攘的帝都百姓冲撞到他。 他的喜恶和弱处,本以为自身藏得甚好,为何她能觑见?又为何,她要护着他? 「我听春肆大爹说了,今日在四合院的这一顿午饭,不少食材还是督公在年关前派人送来的,听说还送了许多珍贵药材,还有好几斤上等茶叶。」姜守岁侧首回眸,天冷,一说话团团气息化成白烟,犹掩不去双颊红晕,可以明显感觉到,此际的她心情甚是愉悦。路望舒内心却是纠结不悦的,那种被摸了底细之感着实令他不自在。 她不在意他的静默不语,收回眸光后笑叹般道:「真没料到老周爷爷他们与督公有这般牵连,一开始是喜欢那烙大饼的滋味,后来是老人家们喜欢上我家一段香的好酒,如此一来一往、有来有往,便也相熟了,之后才听闻到鲁老爹与你的关系……」 略顿,她又说:「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督公对待鲁老爹瞧着确实真心,爱屋及乌把老周爷爷、樊三老爹和春肆大爹也一并照顾了,只是今日在四合院那儿,督公是有那么点不招人待见呢。」 说他不招人待见是有些过头了,鲁清田对他是疏离中不忘恭敬,其他三位老人则恭敬加倍,老么春肆对他更是又笑又捧,完全是下对上的姿态。 姜守岁尽管尚未弄懂鲁清田与他这一对师徒之间的事,却也知他爬到如此高的位置,手握权柄,势头无两,四合院那几位在宫中打滚大半辈子的老人自是不敢与他平起平坐,更遑论拿他当小辈对待或心生舐犊之情。 她又一次回眸,这一回还带几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神气,仍是叹息的口吻,道:「在四合院那儿,我这个酒坊老板都比你招人疼,督公且说说,小女子我是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她的眼神湛亮,笑容可掬,跟他没轻没重、没脸没皮地开着玩笑,路望舒心中那股不痛快感愈加蔓延,说不出的烦躁彷佛渗进血肉,无声叫嚣。 他面沉如水,额角隐隐抽跳,气息灼烫。 在两人经过一个暗巷巷口时,他二话不说骤然出手,拽着她的前襟拖进巷内,眨眼间将人压制在斑驳的石墙面上。 「你接近四合院的老人们究竟有何意图?你与他们殷勤往来,到底想从他们身上探得什么好处?」压着声恶狠狠喷火,更显怒气蒸腾,那一双凤目瞧着是想杀人了。「说!」 姜守岁背抵着墙面,襟口被他发狠拽紧往上一提,提得她足尖儿都有些离地。 想必她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他眼底浮现的杀意不容错视,但还能如何?她就是想去亲近,渴望他也能来亲近自己,如此而已。 路望舒怎么也料不到,明明对她恶言相向,她的反应竟是突如其来将他合身一抱! 「从四合院那儿出来后,好像就遭人跟踪,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唔,那些人盯的自然是你,总不会是我这个不起眼的酒坊老板,所以督公若要探知我心底事,还是随我金蝉脱壳去吧。」 「干什么?你放开……」他话未及说完,人已被她抱着倒下。 如同他头一回落入她的陷阱那般,完全不知那面石墙何以出现能吞噬人的洞口,这一次没有掉进大酒缸中,却是头下脚上直接倒在木制的轨道上,沿着螺旋滑梯一溜到底。混乱后一片静寂,他耳中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与女子交颈相贴……是这般感觉…… 路望舒喉头颤了颤,脑子有点懵,身下的石砖地铺着厚厚干稻草减低滑落时的冲击,他丝毫未伤,却觉动弹不得,然后女子终于抬起脸,双臂撑在他头的两侧,俯看着他。 「一段香前头是铺子,后头是制麴酿酒的坊子加大酒窖,这块地儿可不小,督公一拖把我拖进暗巷,却不知那面墙也是咱们家酒坊的外墙吧?」觑见那双凤目中的杀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怔愣,甚至有些憨,姜守岁笑得挺乐。 她笑着又道:「虽然不是督公上回跌进来的那道暗门,不过殊途同归,无论从外墙哪道暗门滚下来,最终都要滚到酒窖里来。」 「你……起开。」路望舒稍稍稳住思绪,不想让自身太狼狈,兀自端持着冷峻神态。 斟酌般眸子溜了一圈,她摇摇头,「刚刚滑下来时忙着护你,撞疼小腿了,一时间起不了身。」 被这么一堵,他细长凤目都瞠圆了,这女人根本又在睁眼说瞎话吧! 老实说他大可发狠推开她,结束眼下这种被「逼迫」,甚至可说是被「囚困」的状态,但却犹豫着不知从何下手。 眼中看出去的是她的鹅蛋脸,近在咫尺的是她鼓鼓的胸,她下身亲密地压住他一条腿,铺散的裙面覆着他半身。 应是跟她「交手」过几回,有所顿悟了,感觉他此刻若真动手推开她,很可能会引发一连串始料未及的「事故」。 第 11 页 他又吃瘪了。 在她面前总屡屡吃瘪! 要弄死她何其容易,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 被督公大人凌厉的目光瞪到都有些不痛不痒,姜守岁双肩微耸,耍赖耍到底。「既然暂时动不了,那咱们就来聊聊之前的事吧。」 她唇上淡淡喰笑,眸光认真。「今日跟踪你的那些人,对其来历,你心中可有定见?与上回刺杀你的是同一伙儿人吗?可需要我持着你的御赐铁牌去锦衣卫宫外处知会,命你的属下前来相迎?」 ……她在为他担忧。察觉这点,路望舒有说不出的烦闷盘在胸间,但又不是单纯的厌烦感,当中掺杂着许多很陌生的感觉。 「本督身边本不乏监视与跟踪者,今日亦算常态,自有人会处里,无妨。」他中性的声线此时偏低哑,语调略僵硬。 姜守岁思绪敏捷,沉吟不到两息便道:「督公上回是独自出宫,且还是在深夜,所以给了对方动手的机会,今日瞧起来也像独自一个,但事先已做好安排……原来如此,那今日你可是大饵呢,出宫探访四合院的老人们还得顺道诱敌入壳。」 路望舒没有回答,也算默认了,下一刻听到她轻声叹息—— 「如此说来,像似得感谢一下那一晚的刺客,若非督公遇刺,也不会避到一段香这儿来,你不来,我就逮不着你,如此便错过了。」 第四章 梅香若身香(2) 她自然而然的感叹之语,按例又弄得他心烦意乱,额角促跳。他无视那些话,静了会儿后直接问:「姜老板可以起身让开了吗?」 「那好,既然有人处里,没事就好,那么现下可以来谈谈督公适才在暗巷时问我的话。」她竟也无视他的要求,迳自把话说下去。「你问我与老周爷爷他们殷勤相往有何意图,我心里确实打着小算盘,自得知你与他们的关系,就想着我往四合院跑勤一些,说不准能遇见你,瞧,今儿个不就见着了。你不主动来寻,我便也难见你一面,不是吗?」 他为什么要主动寻她?那不可能! 她凭什么要他来见她?这太可笑! 他们俩又不是……又不是……他们什么都不是! 她凭什么这般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对待他? 凤目似要喷火,他脸色大大不善,唇齿问磨出嘶嘶嗄声,似毒蛇吐信—— 「本督与你根本毫无瓜葛,然自那晚跌落陷阱到如今,你一而再、再而三言语戏耍,到底是何居心?姜守岁,你觉得自个儿一条小命够在我手中死几回?若你一个不够死,要不要再搭上这整座酒坊的活口?男女老少一个都不留,你真以为本督不敢吗?」 说到最后,男子俊秀面庞再现杀意,姜守岁瞬间怔然。 似乎忘记要呼吸,一口气死死堵在胸中,被他淬毒的字句和再真实不过的恫吓逼出满腔苦涩,肚腹像被重击一拳。 她对他说过的话,他一字不信……也是,他生性多疑且居高位,在督公大人眼中,怕是自来熟般的她没有一处可信。 但她还能怎么做? 僵停了一阵,她掩睫徐徐吐息,再张开双眼时,两丸眸珠宛若浸在水里。 「我不是在戏耍你,从初见到如今,我的所做所言皆是真心。」她敛眉抿唇,颊开红花,模样一转腼腆。「路望舒,我说过的,从头到尾我就图你这个人,你最好相信。」 既然他认为空口皆白话,那她也不再跟督公大人耍嘴皮,要耍就来耍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的另一种「嘴皮子」。 原本撑在他头两侧的藕臂陡然一撤。 若以为她要起开,那是把她姜守岁想浅了。 她一双柔荑改捧住他的两颊,才不管督公大人那一脸的阴狠毒辣,用力亲下去才是正解,亦可报复他竟那样恫吓她。 好像早该这么做,对他做些踰矩的事,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可她彷佛追求他许多,梦里梦外,前世今生,内心总留遗憾。 人生至此,已甚少有什么能令路望舒瞬间惊呆,直到遇见姜守岁,「被惊吓」几乎成为常态。 他被惊到忘记闭眼,发现她同样张着眸子,目光交缠间鼻息灼热,他的嘴被她以双唇坚定抵住,骤升的热度麻痹了唇舌与咽喉,他发不出声音。 凤瞳先是瑟缩而后震颤,本是铜墙铁壁般的意念迸出裂缝,他极近地看进她的眸底,隐隐看到惊慌脆弱的自己,他蓦然闭起双目。 嘴上的压力感觉变轻,但那热度依然存在,甚至更为炽热。 他感受到女子绵软的掌心贴在他的颊边和颈侧,令他脉动加剧,然后那落在他嘴上的柔软开始浅浅吮吻,触觉异样的柔滑,温暖且坚定。 ……坚定? 为何就图他这个人? 是贪图权势,想在这混沌世道上寻棵大树好乘凉?抑或贪图富贵,欲尝尝当个千金大小姐、被丫鬟仆妇们侍候一辈子是何滋味? 不对,都不是。唯一的答案是,她太愚蠢。 以她的模样和身段,还有一技之长挣营生,图哪个男人不好,竟然图他!世人皆退,唯她向他走来,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她彻底就是个傻子! 胸中骚动,每一下心跳都震得胸骨作疼,傻子软润的舌尖舔过他干涩的嘴,探入他的唇缝,他任由她进来,耳中捕捉到女子低幽的叹息。 叹声落入他的口中,他下意识松开齿关,原先僵化的舌根忽而颤颤,好像面对生与死的关头,好像一旦开始便无法罢休,他将那声叹息反刍吐出,从喉中滚出一声嗄哑低咆,他含住在唇齿间游荡的那一抹丁香,舌与舌交缠。 这一瞬,他想起她亲手酿的梅花酒,那为他酿的酒,梅香若身香,雅中醇,淡里香,酸甜热辣都在彼此的唇舌间泉涌漫漫,津液相濡。 终于,受困在下方的督公大人不再「打不还手」,似被逼得狗急跳墙亦是猛虎出桦,姜守岁被他的一双健臂发狠搂住,猛地一个上下易位,稻草屑儿飞扬,换她平躺在干草堆上。 她下颚被他单掌扣住,脑袋瓜被调到方便加深亲吻的角度,她发现他力气陡增,不仅手劲变重,连唇齿舌头的碾磨搅缠都更为用力。 他面上那股肃杀早就消失,俊颜泛红,忽在此时他睁开眼睛,她觑见他眼底流动的火,那样饥渴,情欲勃发,像要将她生吞活吃。 她绝没料到一个大着胆子、小心试探的吻,最后会演变至此。 虽感到惊慌,但到底是她起的头,她没想叫停,只是舌根儿开始发疼。 她发烫的身子变得如丝绸般柔软无力,脑子里拼命回想在某个梦境中,她曾向某位女老前辈请教过,关于如何跟他这样的人好在一块儿的事……不争气的是,头袋瓜也在发热发晕啊,竟记不起半点窍门。 血气一阵阵如狂浪般汹涌起伏,激荡上来又骤退下去,一次比一次凶猛,路望舒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双耳轰隆作响,那是粉身碎骨的声音。 他想要女人。 这一具身躯张牙舞爪地想去侵入、占有、标记另一具肉体,渴望到心与魂魄都瑟瑟颤抖,暴戾到想撕吞怀中所有,只是……该如何去霸占夺取? 他下手毫不温存,毫无章法,欲念在体内放肆狂烧,在血肉中奔腾窜流。 他双手不住地揉捏身下的女体,不在乎弄疼她,贪婪地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啃咬她的唇、她的嫩颊和粉颈,多想将她活剥生吞、吃干抹净,也许如此才能求得他想像中的欢愉和纡解。 但真正的欢愉究竟是何滋味?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又能拿什么来纡解? 他该如何填满这黑洞般的欲望、灭掉这把燎原热火? 体内深处,一缕被勾起的渴求正前所未有地嘶吼着、叫嚣着,威胁着要冲出这一副躯壳,似要破腹而出一般。 从来都渴望宣泄,但那用来容纳欲望的阳具他早就失去,这具受过刑的残躯找不到发泄的管道,于是一切的渴求变得疯狂而痛苦,他感觉自己热胀到疼痛不堪,然而那疼痛之处根本不存在,全是虚无,他勃发又淋漓的欲念,尽是妄想。 如此丑陋! 如此可笑! 无比羞耻! 姜守岁发昏的脑袋瓜好一会儿才意会过来,原本压着她又亲又揉的督公大人不知怎地停顿下来,覆在她身上动也不动。 喘息声仍清楚入耳,她缓缓张开双眸,同样气喘吁吁,看见红潮满布的男性俊庞,眉宇间的凌厉化成怔忡,他此时的眼神让她心脏猛地紧缩。 「路望舒……」 男子那一双得天独厚的凤目美得很严酷,眼波流转间即使再平和、把情绪藏得再好,总也带出一丝狠戾,而如今这双眼,瞳底深幽幽,没有半点儿星火跃动,她感受到的是庞然无声的悲凉。 不明白他内心的起伏,但难以言喻的慌乱感一下子袭上心头,这滋味对她而言竟既陌生又熟悉,彷佛曾在梦中一次次经历。 第 12 页 嚅着被吮吻得红艳艳的唇瓣,她再次轻唤他,抬手欲抚上他的脸,结果指尖尚未触及,他头一撇,松开双臂,硕长身躯倏地立起,还矫枉过正地后退两步,好像她突然间变成一颗令人厌恶的烫手山芋。 两人皆衣衫不整,但姜守岁身上比他还凌乱,毕竟被他压着、抱着又上下其手乱揉一通,她一手揪着襟口才欲坐起,路望舒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眨眼间他跃上通排石阶的最顶端,推开酒窖的门踏出,督公大人头也不回,恨不得快快远离她似。 被留下来的姜守岁表情有些茫然。 她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石阶上那道敞开的窖门好半晌,好像觉着下一瞬他的身影会再次出现眼前……但没有,最终她希望落空。 明白过来的那一刻,她将额头抵在拱起的膝头上,双臂环住自己。 * 袁一兴办完之前督公师父交付的几件差事,刚回到院落就有童监和其他少侍过来咬耳朵,说是督公大人自今儿个下午回宫后,便极不对劲儿,茶也没要,晚膳也没吃,把自己关在书房中,连盏烛火也没唤人进去点。 袁一兴从小童监手中接过食盒,打算亲自替师父送消夜,顺便探探情况。 必然出事了,若他没推敲错,这事跟他的那位「师娘」颇有关系。 他知道师父今日出宫是去了趟狗尾巴巷的四合院,一路有锦衣卫暗中保护,午时过后师父踏出狗尾巴巷时,据在场锦衣卫即时传回的消息道——督公大人身边有一女子相伴同行。 经过简单描述,九成九错不了,那女子应是一段香的姜老板,是与他家师父结缘之人,偏偏师父还嘴硬不肯认。 锦衣卫还道,他们暗中跟至一段香附近,督公大人忽地将女子揪进暗巷内,随即消失得十分离奇,当场把一票锦衣卫急坏,可不到一个时辰,却见督公从人家生意兴隆的酒坊铺头里走了出来。 师父回宫后如此反常,用脚指头想也知是在师娘那儿出事了。 沿着廊下宫灯来到书房前,他先轻敲了下门,清清喉咙道:「师父,徒儿将外头的差事办完了,特来禀报。」 静了几个呼息,才听到里边传出督公大人的声音。 「进来。」 袁一兴一得令随即推门跨入,有外边的宫灯透过窗纸渗进,书房中还不至于幽暗到伸手不见五指,能瞧出督公大人就落坐在长案前。 袁一兴搁下食盒,先把烛火点上,书房里终见亮光,这时才觑见他家师父脸色甚异。 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好像师父将自己关在这书房中是为了想明白某道难题,定是令他内心无比纠结之事,那双利目烁着从未见过的幽微邪气,淡抿的嘴角却让神情莫名显得悲凉。 袁一兴心头陡凛,敛下眉目不敢多看,开口道:「一回宫就听小福子说,师父未进晚膳,咱们院落的小膳房备了消夜,是您喜爱的核桃鱼片粥,师父您要不要多少用——」 「赵岩那边的事结果如何?」路望舒淡淡截断徒弟的话,脸上恢复一贯冷凝的表情。 袁一兴噎了噎,调息后立即答话,「师父今日出宫,一是探望四合院的老人家们,二是为做诱饵,赵副指挥使率宫外处一帮锦衣卫顺藤摸瓜,竟一口气逮住四组人马,徒儿跟过去监审,锦衣卫那十八般武艺都还没使上几招,几张嘴就全撬开了。」 路望舒了然般点点头,修长的一指在长案上轻轻敲击着。 以为督公师父会继续追问那四组人马背后的操控者是谁,袁一兴等了会儿,没等到问话,心想还是由自个儿全盘托出,再让师父发话会比较好,结果他两片嘴皮才掀动,路望舒突然出声—— 「兴儿,去替本督办好一事。」 袁一兴再次噎了噎,脑袋瓜用力一点。「……是,师父尽管吩咐。」 然后在听清楚师父的指示后,身为徒弟的年轻内侍整个傻住,傻了许久,内心在这一刻产生严重怀疑,怀疑师父脑子根本有病,且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第五章 天大的蠢事(1) 上元节过后,帝都突然又降下一场大雪,雪天连日,比起腊月时候还要冻上三分。 姜守岁这些日子过得甚是忙碌,常态如此,天候越是寒冷,一段香的生意就越发红火,总归是天气冷了,想喝酒暖暖身的人便也多了。 她喜欢忙碌,尤其在那日午后她强吻督公大人之后,深深觉得忙碌的日子非常美好。 一忙起来,她不会有太多闲暇去烦恼情之所向,每天制麴、酿酒、吃饭、卖酒、睡觉,不想去厘清自己那时是否太躁进?是否一着错、满盘皆输? 她还需要一段时候沉淀思绪,才好拟定接下来该当如何,却未料督公大人在事情发生十多天后会遣人来请,连马车都备妥,欲与她见上一面。 那一日,路望舒无端端再次现身在后院酒坊,还一头冲出前头铺子,一段香的酿酒师父和大小伙计又一次看傻了眼,这会儿来接人的大马车外观甚是华美,车夫以及护卫又皆为锦衣卫,一段香的众人八成心里有底,该干么的干么去,倒没再被吓怔。 马车约莫走了两刻钟,没把姜守岁送进宫里,而是让她在几条街外的一座高门宅第前下车,前来相迎的人早早候在大敞的朱门前。 姜守岁甫从车厢内钻出,一只小臂已殷勤靠过来。 「师娘,来,您慢着点,留心脚下。」 ……师娘?何意? 姜守岁一抬眼便认出对方。 上次她壮着胆子、持着通行铁牌入宫寻路望舒,便是眼前这位小公公接待她的,他姓袁,是路望舒的大弟子。 明显察觉到女子的身形顿了顿,袁一兴立时意会到自个儿话有疏失。 他腼腆地望了女贵客一眼,忙解释道:「师娘……呃,不是的不是的,该称呼您一声姜老板才对,那『师娘」二字是咱自个儿心里想这么喊,没留意便脱口而出,姜老板您别往心里去。」 姜守岁淡淡露笑,摇了摇头,连追问都省了,表示没放在心上。 她大方地将手搭在袁一兴的小臂上,徐步留心地跨下略高的马车车凳,然后由他领着跨入那道朱门内,两扇高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砰!叩啦—— 当那关门又落问的声音响起,竟让她心底莫名涌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之感,顿时觉得好笑,又觉此处若真成为地狱,加上一位只手能遮天的权宦,那她此际义无反顾地踏进这座华宅,还真真切切应了那一句佛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只是遇上生性多疑又难搞的督公大人,她可有本事渡化? 「师……呃,姜老板,这儿是咱家师父在宫外的私宅,是五进的大宅子,亭台楼阁与人工湖景都造得甚美,只是师父他老人家住惯了宫里的院落,这座宅子就时常空着。」 他们走得很慢,姜守岁原以为对方是想领着她多逛逛这座宅第,过了片刻后才察觉似乎并非如此。 她干脆在游廊上停下脚步,远远看上去像似被园中景致吸引,正伫足欣赏。 「袁公公是有什么话欲先告知吧?」她轻声问,直接了当。「有话但说无妨。」 袁一兴双肩缩了缩,一会儿才微躬着身躯挪近过来,压低声音道:「姜老板唤咱『小袁』或是……『小袁子』便行,咱、咱心中确实有一事,想跟姜老板讨个答案,又怕……怕唐突了您。」 「你说。」姜守岁笑笑出声,内心也感好奇,不知这个少年郎对她有何疑惑。 袁一兴深吸一口气。「姜老板是喜欢咱家师父、想跟了师父他老人家一块儿过日子的,是吗?是出自内心的那种喜欢,真正瞧上眼了,是吗?」 这提问颇出乎姜守岁的意料,她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态,少年清秀的眉宇间透着不寻常的专注,有几分耐人寻味了。 「我是想跟你师父过日子,可惜他瞧不上我,令人颇费心神啊。」她毫不扭捏,神情从容,肩膀还俏皮加无奈般一耸。 「师父才没有瞧不上您!绝对没有!他是很喜欢很在意的,绝对是啊!咱知道,咱、咱能瞧出来!」 那又急又快的回话让姜守岁秀眉微挑,心头一凛,下意识便问:「小袁是有了喜欢和在意的人了?所以才知晓那种心情?」 袁一兴倒抽一口气,两手急急挥动。「没……不是的、不是的!咱没、没……」 少年气息陡顿,张着嘴吞吐不出,忽见眼前被他偷偷视作「师娘」的女子正扭过脸冲着他笑,那温和的眸光和纵容的笑意犹如春风拂过心坎,理顺了所有的不平静。 最终,他点点头,脸红过腮。「……是有那样的一个人了。」 姜守岁来了兴致,感觉一下子拉近距离,不禁追问:「是吗?那很好啊,那人也是宫里的人吗?还是你在外头认识的?人家也喜欢你、在意你,打算跟你一块儿过活了吗?」 第 13 页 袁一兴没料到自个儿会被挖出那么多话来,当真头一回体会到跟人将心底秘密聊开是何滋味。 有个长辈能任他倾吐内心私密,有人愿意倾听,着实庆幸,但是……等等!不对啊,他想跟师娘谈的不是这些! 「师娘……呃,姜老板……呃,不管了,您总归就是咱师娘。」他确定今后对她的称谓后,急忙又道:「师父一定是很在意您,在意到都让他心生烦恼、苦不堪言,所以才会交代咱去办那件天大的蠢事。您一会儿见着师父,见到那些师父吩咐咱备妥的帖子,您得平下心、静下气儿。师娘请您明白,那绝非师父的本心,他是脑子被驴踢了,您、您就瞧在他脑子受重伤的分儿上,饶过他这一回,千万别不要他啊咱求求您、求求您……」 * 袁一兴求到最后几乎是涕泗纵横,双手拜过又拜,险些要对她下跪磕头。 姜守岁根本一头雾水,却没能听他解释清楚,说是耽搁太久了,督公大人怕是要亲自来寻,下一瞬竟领着她赶起路来,直往深院后宅里去。 虽抱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袁一兴这一番话却也惹得她不得不去想,想着他所说的「天大的蠢事」究竟是何事,又到底有多愚蠢? 然后,她嗅到不太妙的气味,却不知事态如此不妙。 再然后,她已知某人干出天大蠢事,却不知这件事的愚蠢程度竟是冲破九重天的境地。 「过来坐吧,今儿个的茶煮得不错,可以品品……那两叠帖子共十八份,是给你准备的,你且仔细看看。」说这话时的督公大人姿态闲适般坐在临窗边的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 见她被请进正房主厅,厚重门帘在她身后重新被掩上,他净白下颚朝前方三步外那张刻着福寿如意纹的红木桌努了努。 他淡然的语调加上随意的神情让姜守岁有片刻的失神。 两人之间毕竟发生了一些事,那时在自家一段香的酒窖里,她是真觉得自己亲到他了,不仅她意乱神迷,他亦是。 她想着与他再见时将是何种心情,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们的对话会如何开启?会彼此感到羞涩、不自在,抑或大大方方谈开? 她想过很多,独独没想到会是眼前这般,彷佛从未发生任何事,他平静到令她胸口泛寒。 她本能地挪动脚步去到那张红木桌边,桌上搁着一杯同样以白玉杯装盛的热茶,她没有去取,而是锁定那两叠帖子。 帖子外皮甚是精致,红绒布上似还掐了金丝,她取起最上头的一份摊将开来,映入眼中的字字句句让她一头雾水。 绝非看不懂帖上所述,她当然识字,却不懂他意欲为何。 一目十行,她迅速看过一份再看另一份,很快扫过大半,非常确定这些帖子根本就是民间婚俗中的「八字帖」,亦是所谓的「庚帖」…… 噢,不!不仅仅如此,这些红绒掐金丝的帖子中所记载的,是比庚帖更要详细的消息,除了对象的姓名、生辰八字、出生籍贯兼祖宗十八代,还详细写明对方的长相特征、性情好恶,连各种不为人知的癖好都详实记下,真真是把一个人的底细与身家全查了底朝天。 隐约间意会到对方的意图,那样的「恶耗」足能炸裂她努力维持的从容,杵在红木桌边好一会儿,姜守岁双膝一阵发软,但她没能坐下,此际的她难以平心静气坐下来与他谈话。 「督公此举何意?」还能问得这般淡定,她都要佩服起自己。 督公大人啜饮白玉杯中的香茗,淡淡道:「帖子里记载的,是本督让底下孩子好好查过这些人的身家底细所收集而来的,当中不乏朝堂上各部大臣们家中的年轻子弟,也有几个是出身于帝都的富豪世家,虽是商户,却绝对能保你一生衣食无虞,你今日都拨空前来了,不妨花些时候仔细瞧瞧,看有无合心意者,若有,本督立时替你作主,让你嫁得如意郎君、姻缘美满。」 为什么袁一兴要拼命替自家师父道歉兼求情,她终于知晓原由。 这确实是天大的蠢事无误。 一时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气息彷佛全堵在喉头,然物极必反,怒火中烧烧出一片火海,她却被气笑,边笑边问—— 「不知督公是凭何身分为我作主?阁下既非我姜守岁的父母兄长,也不是什么熟识的长辈,竟随随便便就找来一堆男子要我挑选、要我嫁人,不觉可笑至极吗?」指尖微颤,当真气到发抖,她悄悄握紧拳头。 路望舒放下茶杯,沉吟了会儿才道:「并未随便,是精心挑选过的。呈上来的帖子共五十四份,本督特意拨了时间一一瞧过,并淘汰掉当中的三分之二,余下这一十八位人选是本督认为较能与你匹配的。」 听他这口吻,她还得对他的「精心挑选」感恩戴德不成? 「你凭什么管我婚事?我想嫁谁,凭什么要你安排?」质问的语调不禁上扬,她实在不想冲着他泼妇骂街般发火,但就是好气。 他又沉吟了两息,徐声道:「因为姜老板太不会挑男人,又像着急着想把自个儿许出去,胡乱作践自己实不应该,你年岁确实不小了,急着嫁人亦是无可厚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想跟着谁过日子,有本督替你把关,当你的靠山,也不枉……相识一场。」 「路望舒!」连名带姓一声唤,满满气愤。「我姜守岁瞧上你了就是我眼光不行,想把白己许给你便是在作践自己……路望舒,你真这么认为吗?」 姜守岁胸脯起伏甚剧,眼眶渐红,一双杏眸仍瞬也不瞬直视督公大人。 云淡风轻的表象摇摇欲坠,路望舒两颊骤然晕红,倏地立起。「你……放肆!」 都说动粗就输了,只有被激怒到无招可使之人才会选择动粗,这是最落下乘的作法,但姜守岁真觉没招了。 她已做不出如那一日在自家酒窖那样没脸没皮朝他扑过去一通强吻,只好当起泼妇。 「你信不信,我还可以更放肆!」话一出,她抓着一本红绒掐金丝的帖子猛丢过去,命中督公大人的胸口。 她可没打算停手,回身再抓起好几本帖子,「劈里啪啦」一顿猛掷狠攻,全往督公的头上、身上招呼了去。 路望舒是傻了,傻到只会愣在那儿任帖子飞砸过来,避都不会避。 等那一十八本帖子被砸完,他额头中招,眼角也微微肿痛,单边肩上还挂着一本摊开的帖子,内心尽是说不出的滋味,尤其见到面前的女子流下两行泪来,那些泪宛如他心中滴的血。 「路望舒,我是想亲近你,想跟着你一块过活儿,你不愿意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她鼻音甚浓,眼睛湿漉漉,很努力地不让泪水泛滥。「然后我这么好,你却不愿意跟我好,路望舒,你不是脑子被驴踢了,是根本没脑!」 骂出口后,彷佛痛快些许,她抓起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将颊面上的泪水全都拭去,红着眼睛、觉悟般对着他再次砸下话来—— 「既是不愿跟我好,那我今后嫁不嫁人,都用不着督公大人您费心了!咱俩就此别过,我快走,您甭送!」 眼泪还是簌簌乱流,她拭过又拭,最后放弃了,哭就哭,丢脸就丢这一回。 「后会无期!」 丢下话,她旋身便走,窈窕身影很快奔出正房小厅外,消失在督公大人视野外。 许久许久,久到路望舒难以厘清到底有多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沉沉坠了肩头,双膝发软般跌坐回圈椅中…… 难道不对吗?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让她泪水奔流,似乎他九死都不足以谢罪? 明明认定是对的事,再正确不过,对她好,对两人都好,却又为何会令自身这般难受,恨到想拿头去撞墙? * 第五章 天大的蠢事(2) 帝都的春日里充满盎然生机,街上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似也更加清亮,花开嫣然,整座大城彷佛到处都闻得到花香,用不着出城踏青,蝶舞蜂喧随处可见。 三春降临,多好的时节,路望舒却觉自身仍停留在那一句「后会无期」的当下,心中罩着一层寒雾,既湿且冷,隐隐感到刺疼。 已过去两个多月,他未再插手姜守岁的婚事,她也未再想方设法接近他,如此看来,他像已成功阻断了她那不该有的心思。 事情按着他要的方向发展,最终将她这个变数从命中抹去,该松一口气才是,却更觉沉重,那压在身上的无形巨石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然而,在这份庞然的窒息感中,他竟可耻地体悟到一丝欣喜。 那抹微小却明确的波动来自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告白,也来自她对他的不领情,把一十八本红绒掐金丝的帖子朝他砸来,明明被砸伤,事后细想却病态地窃喜在心。 第 14 页 总是想起她,脑海中无法克制地浮现她的音容笑貌,想她怎会那么傻,想她那日被他气哭了、气跑了,是不是还在埋怨他…… 他理应放手,但这些日子以来活得浑浑噩噩,对她起了念想,古井不生波的内心亦起动静,他没能收拾妥当,如今依然确信自己放得了手吗? 能吗? 能吗? 那……就明日吧,明儿个他出宫亲自访一趟一段香酒坊,寻她。 她说要与他后会无期……好吧,他认输了,是输得彻底,他很想见她,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等见了她再次深谈,也许就能定魂定魄,是要不管不顾去亲近?抑或戒慎恐惧地疏离? 他需要再次确认,等相见了,就能确知如他这样的人该走往何方。他想去寻她,很想见她。 「……师父?」 「师……师父……」 「师父!」 路望舒倏地回过神,在一室的荧荧烛火中瞥见躬身伫足在前的徒弟。 他放下手中奏折,堆在桌边尚有十几本折子,是弘定帝阅过后要他也仔细看看,并要他尽速理出一些章程来,只是他近来状况堪虑,看本折子都能看到魂游九重天。 「何事?」他以袖拭额,借此掩饰表情。 袁一兴低声道:「皇上召见,要师父立时去承元殿。」 路望舒眉峰微蹙了蹙,如此深夜召见并不寻常,但以往也是有过的,许是皇上等不及欲询问他对近来这些折子中所奏之事有何看法,民生吏治的改革与各方世家大族的利益有所冲突,怀柔与高压的手段如何平衡,确实棘手。 「取我的宫帽和朝服来。」他吩咐了声,跟着起身替自己重新束发。 袁一兴早就将他的宫帽和朝服备妥,此时接过他手中篦梳,捧着他的散发。「师父,兴儿为您梳发簪髻。」 彷佛夜太深沉,寻常偏尖细的嗓音都随之压得更低更沉。 路望舒轻应了声后直接闭目养神,交给徒弟服其劳。 袁一兴手巧俐落,才一会儿功夫便打理好一切,还帮他戴帽着服。 「怎么了?为何眼底布红丝?」骤然发现异样,路望舒眉间一蹙。 袁一兴神情一滞,随即用力摇头,似内心颇为纠结,挣扎后终于出声,「师父……师父……兴儿喜爱上一名宫女姊姊,她比我大一岁,我与她两情相悦。」 路望舒心脏重跳两下,适才他心神还有些浮荡,这会儿全清醒了。「在哪个宫当差?叫什么名字?」 袁一兴急急吞咽唾沫,抿了抿嘴。「是、是慈安宫的宫女,明萝。」 路望舒神情陡凝,「竟是甄太后身旁的一等宫婢吗……」 「师父,明萝姊姊待我是真心的,我俩相互喜欢,她没有嫌弃咱们这样的人,就像师娘待师父您那般,师娘……我是说姜老板她……」 「住口!」薄唇吐出的斥喝声沉静有力,立时阻断袁一兴焦急的解释。 路望舒敛下眉目深深呼吸吐纳,费了些劲儿稳下心神,再抬眼时,漆黑眸底浮掠过近似无奈的情绪。 他语速很快道:「皇上传召,眼下承元殿那儿还有正事待办,本督没空听你细说,等把正事料理结束,再来好好审你,你自个儿想好了该怎么说……若说服不了我,后果如何你心里清楚。」 倘是在以往突发这样的事,他老早就几记大耳刮子抽过去,敢隐瞒他这个师父与宫女私相授受,根本无须听什么解释,先来让他饱揍一顿再说。 但他的心态不知不觉间有所改变,此际只觉自己像也在某条阴沟里翻船了,一时间竟没办法义正词严地教训徒弟。 一甩袖,他调头就走,待跨出院落顿觉有异。 他这座宫中居所,再如何夜深也不该如此时这般人静默。 瓦顶、角落不见半个廷卫,连负责守门的少侍亦无影踪,院内几盏照明用的石灯笼倒都点上,几簇火苗儿随夜风影动摇曳,那火光瞧着竟显出幽凉气味,暖火烧出冷意,有诡。 「……李公公呢?不是他前来传召的吗?」路望舒问得从容徐慢,身妪定住不动,直觉背脊泛寒。 李公公是弘定帝身边的大太监,与他私下亦颇有交往。 如此不寻常的夜中时分传他进承元殿面圣,按理得由心腹太监亲自来传才是,为何不见李公公身影?就算李公公不克前来,那为何连个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也没能瞧见? 此时凝神细思,承元殿上召见的都是王公大臣,皇上若要召见他,通常只会在大殿后的乾元宫,那地方是帝王的起居所和内院寝居,如此才适合他内侍太监这等身分的人物进出。 突然召他到承元殿,全然不合理。 那么,这份召见命令到底是真是假?又到底由谁发出? 他缓缓侧首,目光朝斜后方的袁一兴瞥去,后者一张脸白惨惨,两只眼睛瞪得圆大,惊恐之色浮现,水气亦随之涌出。 「师父——」微躬的身躯骤然跪下,他跪爬过来扯住路望舒的袍襦一角,须臾间已哭得几乎泣不成声。「师父,兴儿对不住您,呜呜呜……咱瞒了您好多事,对不住、对不住,咱不是人……」 「把泪给本督止了,好好说话!」路望舒厉声斥喝,背脊暗暗窜起的寒凉漫向四肢百骸。「皇上当真在承元殿吗?还是出事了?」 「皇上他、他被……太后她……」袁一兴猛地摇头,用力揪扯着督公大人的朝服,哭喊道:「师父别管了,您快走,趁还来得及啊!咱们这儿离外围宫墙甚近,您快些走,赶紧离开帝都,要是落入那些人手里,皇上自个儿是泥菩萨过江,他也保不了您!」 * 宫变。 甄氏一族的外戚势力被明里暗里一再翦除,路望舒以为对方如今的能耐顶多暗中搞搞刺杀的活儿,明面上再也翻腾不出什么浪来,结果是他小觑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等事。 这一夜,甄太后的党羽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直入承元殿,实则行逼宫之实,为首的正是甄太后的长兄、前左相大人甄栩,而他路望舒便是君王身侧必除之恶。 他未料到的是,当年他亲自向弘定帝举荐的皇家侍卫大统领萧毅,不知何时竟爬上凤榻,成了甄太后的入幕之宾…… 许多事皆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但他没能察觉,很大的原因归咎于他对徒弟袁一兴的绝对信任,还有他对自身眼光的过度自信。 那孩子是他此生唯一收的徒弟,聪明伶俐,一点就通,性情亦属良善,却也容易受他人操纵,当然,他也绝没料到那孩子最后会败在男女情爱上—— 「咱和明萝的事被太后知晓了,太后震怒,说要将她杖责至死,但太后娘娘又说,除非……除非我肯配合着帮点小忙,就可保明萝姊姊安然无虞。」 配合着……帮点小忙? 利用他的绝对信任,对他这个师父隐匿宫中实情,对太后与禁军大统领的奸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放任外戚势力直闯禁宫,将他逼至绝境,这都仅是「帮点小忙」而已? 明明不该笑,他却仰天哈哈大笑,生生笑出两行泪来。 什么两情相悦?什么互相喜欢?那个名叫明萝的宫婢能拿出几分真心? 一切皆是甄太后操弄的手段啊! 他的傻徒儿只因某个女子不嫌弃他是「无根之人」,便死心塌地赔上所有,什么皆是策划好的,一切都是虚心假意,傻孩子啊,还不满一十七岁,懂什么情啊爱的? 那你呢,督公大人? 早过了而立之年的你,便能懂得吗? 脑中那一记反杀般的自问,问得他一身大汗淋漓,胸中的跳动瞬间炽热,酥麻如遭蚁噬之感沿着脊骨窜上,一路冲上脑门儿,震得他即便临死都忘却惧意。 他家傻徒儿在帮最后一个「小忙」时悔了,但实在太迟,他没能逃出那座吃人的皇城, 已然倒戈的禁卫军包围过来,在萧毅的带领下,宫中侍卫里三圈、外三圈将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肮脏阉宦,杀你都要脏了我的刀!」 「不过就是一只没卵蛋的臭阉狗,还想要只手遮天、蒙蔽朝野上下,我等正义之师当为国为民、起义诛之!」 哈哈……哈哈……可笑啊太可笑! 结局是袁一兴惨死在他眼前,因为为时已晚又愚蠢无比地替他挡刀挡箭,那瞬间,他模糊地觉得笑出眼眶的泪水,那里头都像裹着血。 蓦然间就有些懂了—— 如他这样,三十好几,在突如其来的情爱面前依旧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有何立场和资格去要求一个十七岁不到、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情爱面前能沉着又冷静? 罢了、罢了,他不怪自家的傻徒儿了。 若刀箭加身那就来吧,他的命终结于此,那便如此。 较觉得过意不去的是少年皇帝对他这个众人口中所谓的「肮脏阉宦」、「没卵蛋的臭阉狗」的重用和托付。 依他所见,少年帝王确实能有一番作为的,无奈外戚与世家大族的包袱太过沉重,要改革旧法、推行新政,处处受到掣肘。 第 15 页 弘定帝若没了他这种既无氏族之累、更无后顾之忧的人当枪使,就算能在这一场宫变中存活下来,且保住自身的帝王之位,最终也难免要变成外戚手中的一颗棋子,届时君不君、臣不臣,大盛朝危矣。 乱刀挥来,刀光闪得他两眼难张。 许是最致命的一刀挥下的速度太快,利刃断颈之感并未引发多大的痛苦,即使后头又身中多刀,他脑袋都跟身子分家了,也感觉不到什么痛楚。 他被斩杀在院落内,距离宫外是那样近,但他再也走不出去,四合院的老人们往后日子无他照看,可否能过得安好? 他也已无法再见到她。 姜守岁……果真应了她那一句,他与她后会无期…… 思绪灭去,最后的一丝意识如星辰殖落,无止境的黑暗笼罩而下,余下的气息从胸中尽数泄出,心脉静止。 他的命,断得俐落,死得彻底。 * 莫名有一道声音敲击着耳鼓,似远似近响起,是谁在说话? 突然间那粗嘎嗓音暴大,如雷贯耳般震得他神魂陡颤—— 「喂!醒醒啊!你这小子该不会吓昏过去了吧?老子忙得很,后头还有好几个孩子等着阉割,没空跟你闲耗,你、你再不醒来,这单子生意咱不接了,订金入咱袋里,之前你关禁闭挨饿多天受的罪全白搭,可不能怪谁!」 路望舒蓦然张开双眼,惊觉一层厚厚黑布覆住双目。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人说的话、那依稀听过的声音,加上这充斥鼻中的血腥味,夹杂着难闻的尿骚味,肮脏到几令他作呕的感觉毫无预警涌上。 他脊柱发寒、头皮发麻,整个人由里到外、从上到下抖若筛糠。 紧接着就发现了,这一具颤抖抖的弱小身躯正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一张木板台上,肩膀被压下,头发被扯紧,腰际亦被牢牢按住。 他认出那声音,也认出这一室的气味。 他竟然梦回十二岁之时,回到这一处密不透风正要进行阉割之术的蚕室中! 人死如灯灭,于是在彻底断气前回马枪般来了个走马灯,要他回顾?所以这是梦吗? 这是……梦吧? 第六章 静候卿再来(1) 不……不对!这不是在梦中! 一切太过真实,不论是嗅入鼻间的、听进耳中的,还有这一具肉身被扎扎实实碰触到的感觉,那触感清晰到令他全身上下的寒毛瞬间立起,浑身颤栗,这感觉……太、太、太过真实! 「住、住手啊……住手!住手啊啊——」他本能地爆出吼叫,昂起颈子激切狂喊。 此刻的他,下身那一副再完整不过的阳物正被一条细绳系紧后高高吊起。 根部遭束缚之感正隐隐作痛,若非事前被灌下好些烈酒,头昏脑胀的,胯间所感受的疼痛应该会比现下强上好几倍吧? 这一场阉割是他年幼时的恶梦。 父死寡母再嫁,他被遗留在原地,真真尝尽了世道的艰难。 他早就一无所有,飘零于世,任谁都能欺负太过弱小的他。 此际,专业的刀子匠手中所握利刃若然割下,随时都能将他与自个儿的命根子和子孙袋断个干净,就如同他记忆中那样,一刀切下,一刀两断,从此的路望舒无根无子,失去身为男人的真正活法。 不……不! 泪水莫名奔泄,他克制不住哭得非常难看,把蒙眼的黑布都哭湿了。 「等等,请、请住手,我没有被吓昏,只是……只是有些难过,有些舍不得,想再瞧上一眼,大爷们行行好,能否揭开我眼上的黑布条,让我再仔细瞧瞧自己的宝贝儿,记住宝贝儿的形状,那、那将来等我老去,也好相认啊。」 阉割之前踌躇不舍的例子多了去,刀子匠们也不见怪,毕竟是断人子孙的缺德活儿,得讲究个你情我愿,马虎不得。 「看吧,仔细瞧个够,真不愿意千万别勉强,咱们立时将你松绑,放你出去,谁都不耽搁谁。」刀子匠说话的同时,已解开那层蒙眼的黑布条。 路望舒与刀子匠眼对上眼,近距离交会,瞳仁儿震颤,有隐晦又明确的什么从那双漂亮凤目递射出去,直穿对方神识。 「大叔,我,路望舒,今日被刑过了,阉割得无比彻底。」路望舒喃喃自语,紧盯那解开他眼上黑布条的瘦高男子,异常认真且严肃地轻语。 负责按住他肩头的另一名大叔扭起黑眉,直接开骂,「说啥子疯话?你这小子的子孙袋还整副好好、高高吊着呢,刑过个屁!胡言乱语是哪根筋不对啦?你那……唔,不对……怎么回事?你小子等、等一下……」 路望舒没允对方那一声「等一下」,凤目迅速对上那人双瞳,用的仍是再真切不过的语气,重复道:「大叔,我,路望舒,今日被刑过了,阉割得无比彻底。」 「你小子真有病吧?想骗谁?专程来闹的是吧?」负责固定他腰盘骨的第三位大叔瞠目狠瞪,但下一瞬就发现两名同伴状况不对。 「喂,铁大、二头,你俩怎么了?突然定住不动是怎地回事?眼皮子眨也不眨,连眼珠子都不动,该不会中邪了?喂喂,别闹啊!你俩别想捉弄人,后头还有一堆活要干啊,还有你这小子安分点儿……唔!」 逮住对方朝自身望来的目光,瞬间施术,按路望舒以往习得的经验,越是脾气暴躁、心绪不稳之人,越容易中招。 瞧,他同样的话才又道出,上一刻还朝他怒斥的大叔已抖着嘴皮安静下来,忘记那些欲吐出的话,黝黑脸上神情麻木。 「替我解开,放我下来。」路望舒针对第三位中招的大叔再下指令。 「是……是……解开……放下来……」喃喃自语,眼神呆滞,但双手倒是听话地动作了,大叔不仅将路望舒的四肢松绑,还解开悬着他整副子孙袋的细麻绳。 一获自由,路望舒就迅雷不及掩耳地跃下那张阉割台。 可惜他忘记这具身子有多瘦弱,长期受饥挨饿,加上催动气血蓦然施术,他双脚还没踩稳便腿软跪下,两手撑在地上,连连呕出几口鲜血,连鼻中也涌出血来。 有人捞起他的身躯,将他安置在一旁的担架上,是那位负责阉割的刀子匠。 他心头陡惊,以为所施的术已失去作用,却见大叔三人各司其职,等他被摆平在担架上,有人替他盖上被子保暖,有人端来汤药欲强灌…… 路望舒这时才记起,眼前这些是受阉割者所受的照护,因为他已「阉割得无比彻底」,三位大叔仅是下意识完成后续之事。 一会儿,他被抬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安置。 屋中几乎密不透风,还烧着地龙,这是为了不让受阉割者着凉生病,路望舒开始昏昏沉沉,感觉体内酒气未消,加上适才配合着灌下那碗镇痛宁神的汤药,眼睛都快睁不开。不……昏沉的主要原因,极可能是毫无预警连三次的施术。 当年之所以拜鲁清田为师,正因亲眼目睹鲁清田施这一套摄魂术杀人。 无须弄脏自己的手,眼神接触加上言语诱导,穿透对方神识,重塑五感的记忆,扭转成以虚代实的状态。 那次遭施术之人是东宫太子,这一晚,高高在上的盛朝皇储在夜半时分挥刀自砍,抹脖子那一下把自个儿的咽喉都切断,死意十分坚决。 经过暗中一番查探,路望舒后来才完整拼凑出此中的前因后果,说来说去,皆为情。 当时年届四旬的鲁清田在宫中有一位自小便相识的同乡,是一位在尚膳监当差、领有内官品级的姑姑,姓温。 据闻,这位温姑姑放弃出宫嫁人的机会,愿老死在宫中,全为了鲁清田,甚至厚着脸皮主动提出想与他成为「对食」的关系,但鲁清田从未答应,而他之后也再无机会答覆她。温姑姑死在东宫太子手里。 仅仅因为一次不小心的汤洒意外,把太子的襟口给弄污了,表面大度的太子爷当场未发作,暗中却命人将温姑姑吊死在尚膳监的中梁上,弄得像似她畏罪自尽一般。 堂堂东宫太子都饶过她,是她自个儿不领情,偏要死给众人看,把东宫的德行和善意都给污辱,更是玷污了后宫内廷,实属大罪,最终竟连尸身都不得入硷,被直接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弃尸,任野狗和乌鸦啃咬啄食。 在路望舒看来,鲁清田对那位温姑姑并非无情,一直不愿与对方结成「对食」关系,反倒显出情根深种……那般心情,此际的自己已有所体悟。 他想到许多,想到陷他于危难,最后却又因护他而亡的徒儿袁一兴,他那傻徒儿亦是深陷男女情爱不可自拔,傻傻受人操弄。 这样的人还有一个,那人是他。 思绪引领他回顾过往,才惊觉自己与鲁清田是那般相像。 有傻姑娘喜欢上他们,对方亦都大胆表白,将心许之,他们却都要不起、不敢要,任自卑之情泛满胸臆,还要强装一切皆无所谓、皆不入眼。 第 16 页 他,路望舒,原来也已动情动念,有了心仪之人,却因自卑自鄙不肯向那女子承认。 经此一历,无论是师父鲁清田抑或徒儿袁一兴的心境,他似都能体悟。 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堵在心间,他蓦地咳将起来,随即又是几口鲜血接连呕出,呕血后,顿感虚弱却又觉得轻松些许。 当年见识鲁清田施术,东宫太子中招后自尽,鲁清田则是重重地大病了一场,病过大半年才渐有好转。 路望舒总想着,若非那时鲁清田大病不起,都自顾不暇了,很町能连自己也会被一并施术,让他忘记曾觑见的那场诱杀。 鲁清田大病的那段时候皆赖他照料,同时亦让他胁迫得逞,逼得鲁清田不得不收他为徒,将祖传的摄魂术倾囊相授。 虽说是鲁氏祖上流传下来的诡术,到鲁清田这一代也仅剩百字心诀,早被后人抛诸脑后,是一次因缘际会,幼时尚未净身入宫的鲁清田受族中一位落魄的老长辈亲口传承,之后靠自个儿瞎琢磨出来的。 关于此流派的摄魂术,路望舒自觉在鲁清田身上习得不深,但那百字心诀却给了他很大的助益,无须费力解说,他对百字心诀的理解远远高过鲁清田,不点自通。 只是眼下这一切是如何发生? 如果不是梦,是濒死前的跑马灯,将记忆瞬间回溯,拉着他回到命中的这个时点,他会在这里待上多久? 还是说他真的扭转命运了? 此刻若然睡去,对那层层涌上的浓重睡意投降,再睁眼,他会在何处? 督公就安心下来,好好睡上一觉吧,外头那些人寻不到你,今夜你也就安全了…… 那是他半夜遇刺,不意间中了酒坊外墙布下的奇门遁甲,一路跌进她家的大酒窖里,她对他说过的话。 思忆汹涌,那时的酒气混着女子体香,浓烈与醇雅交叠,梅香在唇齿之间。 就想着,哪天得遇督公,能与你说上话了,定要邀你一起品酒……而今,你当真在这儿。 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能记住与她在一块儿时的每个细节,她对他说的话,每每独处时,总一再又一再在脑海中回响。 姜守岁……我,路望舒,原来心悦你…… 思绪愈加模糊,侧着头,嘴角仍不断溢出血丝,他就要死了吗? 不……他已然死去,死在乱刀之下。 他死了,与她阴阳两隔,当朝权宦被诛杀于后宫内廷,当她听闻了他的死讯,心中将作何感想? 她会为他难过吗?还是仍要生他的气? * 得知路望舒遭外戚势力围剿、最终命丧后宫的消息时,姜守岁人并不在帝都,而是回到清泉谷,因为老太公的忌日已近,她专程回了一趟清泉谷扫墓祭拜,亦探望女谷主前辈以及谷中如亲人般存在的众伙儿。 路望舒的死讯是女谷主前辈告知她的。 老人家的语调一贯徐缓,平平淡淡道出,被知会的那一瞬间,姜守岁不觉得内心有什么起伏,好像两耳也随那淡然语调淡淡然地听了、接收了,如此而已。 直到谷主前辈唤她,不知唤了几回才将她唤醒,回神过来,发现老人家正拿着帕子帮她擦脸,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傻娃娃,只晓得自讨苦吃,你说啊,该拿你这娃子怎么办才好?」老人家的五官挤成一团,圆圆脸上皱纹深深,恨铁不成钢般叹气。「上一回,你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他断个干净,求老身封印,咱也顺从你的意思,可瞧瞧,根本不管用,那无形封印仍是被你的意念强行解开,即便断情绝缘,你对他依旧有所感,最终还是受他牵引,挪不开眼。」 她不懂老人家说的话,神情怔然。「我……不明白……」 枯瘦的五指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皱着的老脸放松开来,仍叹道:「是啊,你怎会明白?但你若不能明明白白靠自个儿想通,甘心放下,这事怕要没完没了,永无止境。」 姜守岁定定然望着她,本能问:「没完没了……什么事?」 女谷主搭在她肩上的枯指往上挪去,最后轻覆在她头顶,「不明白就看吧。用自己的双眼,去看。」 「去看」二字甫入耳,忽觉天灵被灌进一道气劲,姜守岁眼前骤然模糊,肩背陡弛,坐姿一斜,歪倒在圈椅内。 女谷主外表已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可托起姜守岁的身子并将她抱起,再将人送至临窗下的罗汉榻安置,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不花半分力气,彷佛能以意念操纵。老人家替姜守岁盖上薄毯,垂视着那张泪痕未消的脸容,好一会儿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望天,敞窗外的天际湛蓝高远,天光和煦,她表情却阴恻恻的,低语,「人虽蠢,尤其这女娃子更是蠢得没边儿,但也该适可而止,别欺人太甚哪。」 话音虽轻,话里却透出一丝威胁气味,冲着高高在上的天道。 * 路望舒不懂天道为何怜悯起他来。 他死于宫变的乱刀下,重生在未刑过之前,匆促间连连施术,呕血不断,神识在虚实之间徘徊,觉着命若风中一抹残烛,难以维系。 但他的命火竟然未灭。 刑过后四、五日内不准饮食,渴了仅能用棉布沾水润唇,在允许进食饮水后,需得让刀子匠抽出之前通入尿道的药捻管子,再检视能否顺利排尿……路望舒没别条路可选,对着来察看他阉割口子的刀子匠又施了一次摄魂术,果不其然,事后又因气血反噬吐出好几口血。 他苍白脸色和虚弱模样恰恰符合受阉割者的样子,不过在「确认」他能吃能喝能自行排尿后,外边的人除了准时送来三餐和饮水,固定时候更换粪桶尿壶,之后就没再多理会,如此刚好给了他时间静养。 他在那间贴满厚纸防风的小屋子里足足待了一百天。 刚开始的几日昏昏沉沉,后来他神识稍定,每日传进耳中的皆是呼疼呻吟之声,来自左右其他小屋内的受阉割者。 他曾像那些人一样,他亲尝过那种痛苦,当时是如何度过这一百天,记忆模糊却又清晰,模糊是下意识不愿回想,而清晰则是被这些终日呼痛声逼得不得不记起。 上一次他能活着离开小屋,是他够顽强。这一次能活下来,凭的绝非是顽强,而是天意。 老天让他重生,给了他一条不同以往的路,天意是难测啊,但在人心上头,他占了先机。 关在小屋中静养时,清醒时候他琢磨过许多事,一开始对于「又得入宫」一事感到懊悔,重生的那一刻太过紧急,他是俎上肉,根本无法细思,本能驱使便说出那样的言咒施术,而不是直接要求刀子匠们替他松绑,其结果就是他又成了「童监」,除非诈死脱逃,不然唯有进宫一途。 但即便能掩人耳目脱逃出去,眼下的他能去何处?瘦小身躯要以何为生? 此时盛朝国内虽不到民不聊生之境,然亦积弱甚久,在帝都欲讨口饭吃都得费一番心力,何况离了这天子脚下,外头形势对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来说,只会更棘手。 如此一想,入宫倒是最好的一途。 虽然又得从「童监」干起,苦差事一堆,但皇城宫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生活在里边的人们,不论贵贱,他早已通晓各方门道。 上一世,他费尽心力、万般琢磨,近而立之年才爬上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之位,如今的他欲再揽权,得帝王重用,这条道想来会好走甚多。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不仅知晓未来之事,那些将影响朝野内外的人事物,他亦都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过,赢家,非他莫属。 记取上一世的教训,他不会再给太后一党暗算的机会,对于清流一派的攻击,他更知如何趋吉避凶,然后待他在宫中站稳脚跟,能代管天子亲兵了,到那时他便有本事护姑娘家周全。 姜守岁……记得自己长她八岁,算来此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娃儿。 想见她,想试着与她在一块儿,成为彼此心中的那个人。 他真真是输了,不是现在才认输,在上一世就已然认了。 即便是个「不全人」,内在扭曲加叠,既自卑自大又卑鄙阴狠,仍敌不过那一抹明媚的情动、那一丝焦躁的蜜味,还有那一再想去亲近的渴求。 上一世在皇廷禁军闯入院落之前,他想着明儿个得空要去寻她,那时的他其实还没完全看清内心,尚有踌躇。 尔后他面临的是乱刀落下,人头落地,当飘渺的神识回顾生前种种,才意会出当时实已对姑娘家起心动情。 欲见不得见,宛若冰炭置我肠,但这一世若要再续缘分,唯有将局势布好,他慢慢等待。 等卿长大,等卿再来。 * 第六章 静候卿再来(2) 话说天道无常,那是真。 毕竟天道若按赏善罚恶的常规,凭他路望舒这般阴狠无良之徒,死后不坠十八层阿鼻地狱已说不过去,竟还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这根本莫名其妙、毫无道理,所以绝对是无常无误。 第 17 页 再说这天道酬勤嘛,那也是真。 重生之人自是要稳抓先机,善用所知所学,既然心中已有定见,路望舒在还被关在密不透风的小屋里静养时,已开始耙梳脑中所记得之事。 屋中无纸笔可用,一切全凭他绝佳的记忆力,往脑海深处抽丝剥茧,先将几件要事发生的时日拉提出来,再依序细思琢磨。 上一世他尽管从鲁清田那儿习得摄魂术,亦得知那百字心诀,但实际上仅用过一回,目的是为了从掌权多年的太后甄氏手中取回传国玉玺。 当时弘定帝已满十五,甄太后受朝中各方压力所迫,不得不撤掉龙椅后的垂帘,令帝亲政,但她后来却用了各种借口,迟迟不肯交出传国玉玺,而弘定帝虽是帝王亦是人子,被盛朝讲究的孝道压着,当真使不出招。 路望舒就使过那么一回摄魂术,让甄太后当着三位顾命大臣之面,乖乖将玉玺交出,之后他就病了一场。 当时虽不若鲁清田诱杀东宫太子后病得那般沉重,也是大大损耗他的心神,足足躺平十日才下得了榻,之后又养了三个月才痊癒。 他内心清楚,这一门奇术若无内力自保,一发动便是「伤敌一万、自损七千」的局。 鲁清田与他皆因内力不足才遭反噬,这一次他对刀子匠们连连施术,呕血难止算是轻的了,至少重生的这条命还给他留着。 所以必须将内功拾回来再练。 摄魂术的百字心诀正是练气之法,他从眼下练起,日日精进,即便内力不能练到像江湖上成名的内家高手那样深不可测,也需得强到在施术后足可自保。 按内廷之规,新入宫的童监们在半年后需由内官监的侍人重新检验阉割处,且还有「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的规定。 所谓的「修」,就是怕小太监们阉割未净,因此每三年要看一看,每五年要查一査,如有突肉长出,就必须再以手术修割。 此次再入宫,以重生而完整的身躯入宫当差,他想,这一门摄魂奇术必然有许多时候要派上用场,保他过关。 天道无常,天道酬勤。 他在这无常中辛勤多年,再次从宫中最底层爬起,所以这天道啊……最终指往何方? 路望舒忘记自己究竟从何时开始,对重生后的一切感到百无聊赖。 「督公……督公!」 路望舒双眉一轩,发现长案前正立着一名青年锦衣卫,是后者将莫名神游的他唤回。 锦衣卫名叫赵岩,上一世受他大力提拔任锦衣卫副指挥使,这一世亦为他所用。 「督公是累着了吧?为了审左相甄栩为首的这件通敌大案,您都好几日没能睡上一顿饱觉。」赵岩表情严肃,语气恭敬又道:「卑职明白,皇上那头催得紧,却不把案子分交给三法司衙门审理,是怕甄栩为相多年,朝中上下多有故旧,皇上信不过三法司那群文官,这才需督公亲自出马。」 略顿,他抱拳一礼,「虽是劳烦了督公,不过说大实话,有您坐镇在这儿,咱们锦衣卫审起那些涉案高官,下手时底气就更足了。」 传进路望舒耳中的呼疼叫喊已非当初关在蚕室中的那些被阉割者,此刻这一阵阵的呼痛更为凄厉,尖叫着、哀号着,并非一刀划下便完了,而是一刀又一刀凌迟。 四周飘着血腥味,夹杂着烙铁烙在皮肤上的焦味儿,像还有屎尿齐下的腥臭,这些气味混作一团绝不好闻,路望舒却觉熟悉,甚至心定,要不他不会呆坐到出神。 这里是锦衣卫宫外处大牢。 上一世,他在宫中打滚近十八载才攀上内廷正一品之位,这一世他仅花了十三年便达成。 二十五岁那年,他就已受封为内廷总领事提督太监,掌锦衣卫这一帮天子亲兵,如今三年过去,他二十有八,重生在这世上也已度过一十六个年头。 说实在他活得很好,如鱼得水,善用每一次机会,只是那种胸中空落落、彷佛无处落脚的疲惫虚乏感却日渐严重。 朝赵岩扯唇一勾,凤目里倒不见笑意,路望舒坐直身躯边淡然问道:「审到哪儿了?」 「除左相甄栩外,其余涉案之人皆已画押。」迅速上报。 路望舒点点头。「原来还差咱们的左相大人吗……可有上刑?」 「尚未用刑。」 「好。」再次颔首,他表情变得愉悦了些,好似百无聊赖中终于寻到一点趣事能做。 「那就留给本督亲审。」 外戚、宦官、清流一派,内廷与朝堂上的角力大致分成这三股势力,路望舒两世皆为宦官之首,上一世贪权是为自己争一口气,使尽力气想活得舒心畅意,这一世贪权的理由更简单粗暴,就为等一个人,在权力场中,他分际拿捏得好,他是贪权、弄权没错,但绝不乱权。 所以重生后即便面对的是上一世害了他性命的后党外戚,他并未恨之入骨、非要对方全族尽灭才痛快。 他只是想把可能形成的威胁拔除掉,因此先下手为强。 以往有所耳闻,甄氏一族与盛朝西关外的硕纥国私下有些往来,但仅限在寻常的皮毛货料、高原药材,再严重些也不过是牛羊牲口的生意,且与硕纥国接触之人是甄氏大族中一支不起眼的旁支,上一世路望舒没去踩这个,是觉得此事就算爆开,也难以撼动太后一党的势力。 而这一次会挑起此事,事情还闹大了,一开始根本想像不到。 他这个人人口中的「阉党奸首」只是被外戚们闹烦了,想以这件不怎么有力的事儿让对方安静些,能消停个十天、半个月的那也很好,未料顺藤摸瓜、一摸再摸,最后竟扯出左相甄栩通敌的事证。 那是一封甄栩的亲笔书信,随着甄氏旁支儿郎的走私商队出西关、越牧马河,交到硕纥国那边的接头人手中,辗转再送至硕纥大王面前。 路望舒派出的人马乔装入敌境,成功将信拦截,亦活逮了甄氏旁支那位领队走私兼送信的小爷。 甄栩的那封亲笔信,不过短短几句,所提之事却是骇人惊闻。 当时硕纥的虎狼军时扰西关,盛朝的边防勉强还能撑持,全赖西关军与当地屯民们同心协力,才能一次次阻敌于外。 之后朝中主和派势力抬头,朝廷决定与硕纥国重订和平契约,遂遣左都御史出使硕纥国。 而在那封欲送至硕纥大王手中的密信里,左相甄栩许以重利,只要硕纥能让左都御史「意外」命丧出使途中,在往后两国的和谈契约中,必保硕纥能得更大好处。 甄栩与左都御史互为政敌,后者又是朝中清流一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此案一出,朝野震惊。 这一边,见督公大人起身往外走,赵岩连忙快步跟上。 「督公这会儿要亲审甄栩,可有什么想法?呃,请督公恕罪,卑职是觉着,光靠用刑怕是撬不开那老贼的嘴,然,皇上给咱们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 闻言,路望舒脚步微顿,侧目瞥了下属一眼,表情似笑非笑,「本督的想法挺简单,他要不招,用刑确实必要,既然要用刑,为了省时省力干脆脱他裤子,直接把他胯间的玩意儿刑了,如此一来,左相大人也成了阉党一员,大伙儿都一样了,也就能说得上话。」 「呃……」赵岩瞠目结舌,难以判定督公大人是认真的抑或说笑,但背脊确实发凉了。 路望舒闲聊般徐声又道:「宫外处锦衣卫的成员不像内廷司礼监锦衣卫那般全是太监身分,如你这种未刑过的正常男子还不少,但外边的人瞧着咱们都是一样的,都是『阉党』。」 说到此,他扯嘴笑笑,「唔,不……也许你这样的更被看低,那些人骂本督是阉狗,而副指挥使你却甘愿沦为阉狗的爪牙。」略顿,又道:「有什么心不平、气不顺的,这会儿全可讨回,挺好。」 「是。属下誓死追随督公。」其实赵岩不知该答什么好,他猜,也许督公并未要他答话,反正就誓死追随到底准没错! 他暗暗呼吸吐纳,头一甩重新跟上路望舒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大牢,这时已来到锦衣卫宫外处的后院,此处建有一座地牢,甄栩被单独关押在这儿。 未料戒备森严的后院竟有人敢闯! 「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不等督公问话,赵岩已先厉声斥问一干轮班看守的属下。 几位年轻锦衣卫惊见两位上峰到来,纷纷单膝跪地,赶紧上报—— 「禀告大人,是定王爷命人送酒,一车子共三十罐佳酿。约莫半个时辰前,定王府的管事前来知会过,说是这次咱们锦衣卫西出硕纥、揪出左相通敌欲谋害朝廷命官一事大有功劳,王爷他老人家着实高兴,便命管事在相熟的酒坊买了好酒,直接吩咐酒坊的伙计送来。」 另一名锦衣卫接续道:「替咱们宫外处送柴送水等日常用物的人家,皆是从后院小门这儿进出,酒坊也把载酒的驴板车拉来这儿了,可、可督公有令,这几日不允外人出入,亦不允外人窥伺逗留,所以小的没敢放酒坊的人卸酒下车,要赶人走,他们却揪着定王爷的名号不肯走。」 第 18 页 再一名锦衣卫补充道:「定王爷顶着皇叔身分,交友广阔,还曾多次帮咱们锦衣卫说话,这会儿王爷让人送酒来,属下们若使出强硬手段硬把人赶走,那、那似乎扫了王爷脸面,然后酒坊的人也说,说是那头把银钱都收足了,这头若不把三十坛好酒送到,那是要毁他们一段香酒坊的商誉,所以正在后门外僵持着……」 听到「一段香酒坊」几个字,路望舒心头微悸,下意识便抬眼望去。 半敞的后院小门,两名锦衣卫即使挡在那儿,也没能掩住那一抹窈窕修长的身影。 那是个姑娘家。 就算仅是清落落的一道背影,也已撩动心弦,至极。 女子的青丝三分组起七分轻散,更显秀发丰润,绘起的发髻上簪着一根垂穗小银簪,银穗子随着那颗小脑袋瓜的动作轻晃,在冬阳下闪烁光芒,而轻散的柔丝静谧谧荡过她的肩背,柔软发尾就垂在纤腰后……这入眼的一切,灵动到彷佛心都要随之飞扬。 不!不是彷佛。不是。 督公大人深埋在左胸的一颗心,在瞥见那一抹女子身影时,已然飞扬。 第七章 求督公饶命(1) 当那女子转过身来,鹅蛋脸上五官明晰,与他记忆中的容颜重叠一起,在这瞬间,路望舒忽地记起自己为何会感到百无聊赖,好似活着就仅是活着,都快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原来是因这十六年来,他一直等不到她,亦寻不到她。 自他在宫中立定脚跟,有了可用的人马,他一开始便遣手下探听关于一段香酒坊的事,得知帝都确实有这家酒坊,位置也没变,他忐忑的内心多少受到安抚。 然年复一年地等待,那份殷殷期盼而生出的焦灼烧得他彷佛连呼吸都觉疼痛,于是再不能只是等待,他开始打探她、寻找她。 他等着她那么多年又找了她整整三年,全然无果。 据上一世所知,她是弃婴,被高龄八十岁的老太公拾回清泉谷养大,她既然是清泉谷的人,那他要找到她,想来并非难事。 岂料是他将事情想得太简单。 清泉谷之名,盛朝百姓们多有耳闻,却没谁能确切地说出这座清泉谷的入谷口究竟位在何方,且这座谷到底是溪谷、河谷,还是山谷? 他曾乔装寻常百姓亲访一段香,向酒坊的老掌柜和伙计攀谈套话,问出酒坊的大东家兼酿酒大师确实是位高龄老师父,如今这位大东家老师父已然不管事,酿酒的活儿就交给其他师父,铺头生意亦都托给老掌柜照看。 当他扯到清泉谷以及她的事,即便问得巧妙,却明显察觉一段香的老掌柜和伙计们戒心顿生,已难再套出什么来。 既然问不到线索,那就暗中尾随。 对方不愿透露清泉谷所在,不愿泄漏谷中的人事物,但酒坊里的酿酒师父和伙计们实有不少来自清泉谷,他让手下一日又一日盯梢,总会等到有人离开帝都回谷的那一日到来,届时跟踪到底,清泉谷的真正所在自然不再神秘。 他推敲得甚是,但事情就是不按常理来走。 找寻她的这三年间,从锦衣卫前后派出五批人马,每一拨人马皆锻羽而归。 一切是那样古怪诡谲,当他的人暗中追着一段香酒坊的人离开帝都,一路往西边去,开始都是顺利无碍的。 但每次当追踪的锦衣卫马队进到某处山区,总会遇到漫天大雾,雾气之浓重让人伸手不见五指,更遑论跟踪和寻路。 然后当浓白大雾散去,所有痕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一段香酒坊的人去了哪儿?往哪个方向离去?又是如何消失彻底? 成谜。 也许清泉谷的入口亦布下奇门遁甲之术,毕竟一个酒坊都能整出机关暗道令他接连中招,何况是他们的老巢。 说实话,他曾想下狠手逮来一段香的人,关入暗无天日的大牢细细审问,他想,依着锦衣卫炮制人的手段从头到尾使上一遍,不怕挖不出底细……但也仅是想想罢了,一段香的人多来自清泉谷,可想而知皆是她重视之人,他怎么动? 他这心态叫「投鼠忌器」呢?还是「爱屋及乌」? 光想着都忍不住脸红,然后就气恨起来,气她把他这般阴狠无良之徒整弄得如此狼狈,亦恨自身的不能把持。 还有一事,他从未对自己坦承,直到现下感觉涌上,才有办法直面那股子慌惧——他其实很怕,怕因为他的重生促使许多事提前发生或改变轨迹,许多人事物皆非上一世的模样,而最终他的命中根本不会有她出现。 如今见到她的这一刻,死死压在心底的惧怕忽地如烟飘散,胸中像要炸开似,有说不出的……说不出的…… 「督公!」 「督公!」 守着后门不让人越雷池一步的两名锦衣卫惊察路望舒来到身后,忙抱拳作揖退至一边。然后在觑见督公大人脸色不太对劲儿时,负责守门的两人迅速觑向其他同僚无言询问着,但没谁知道发生何事,就连副指挥使大人也微摇了摇头,一头雾水。 后门外,女子已栓好黑毛驴子、两袖缠好绑手,一副准备卸货的态势。 与她同来的还有一名长相憨直的少年伙计,十四、五岁模样,个儿不高但身板挺结实。 憨直少年见挡着后门不给进的守卫好不容易退开,以为自家姑娘搬出定王爷的名号终于搞定对方,想也未想便从大板车上抱下一只酒罅,这时却见一道硕长身影从里边跨出,紫袍公服金鱼袋,少年平生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望见。 「一品……一品的官才能服紫袍……哇啊!哇啊——真的是活阎王本尊……唔!」少年口没遮拦,抬眼一见路望舒,那帝都百姓只敢在私下喊着的浑号竟冲口而出,这不算糟,糟的是他忽地意会到自己说出什么,一下子悔到不行,本能地捂住自个儿的嘴。 少年两手一捂嘴,抱在怀里的酒坛子直接落地,「砰磅」一响,陶坛应声破碎,酒汁喷溅,溅得督公大人的公服袍拥一片淋漓。 「大胆!」赵岩怒斥一声,随即十来名锦衣卫冲出来,团团将女子、少年伙计和板车都给围住,连拉车的毛驴也没放过,配在腰间的银刀亦都出鞘。 少年当场被吓怔,浑身直挺挺定住,离他最近的一名锦衣卫正欲抬脚把他踹倒,有人比他更快行动——日跟着一块儿来送酒的姜守岁扑来拽人,拽着自家小伙计立时跪倒。 她一手压住少年的后脑杓,两人额头皆紧紧抵着地面,完全是在行下跪磕头礼了。 「求督公大人饶命!」 见到她匍匐在自己脚下,跪在那片被酒汁浸湿且散着不少陶霾碎片的泥地上,路望舒内心的冲击难以言喻,接着听到她因求饶而颤挂的嗓音,他气息陡凝,面上好似无动于衷,其实那一刹那,他脑中一片空白。 终于等来这一世与她相会,但她的眼神在不经意间与他交会时,明显受到惊吓,下一瞬便敛眉错开了眼,不敢再瞧向他这边来。 她流露出来的表情与帝都百姓们见到他时的模样并无二致。 他们都是惧怕他的,避之唯恐不及。 上一世在面对他……或者说,在对付他时,她那没脸没皮没底线般的自来熟模样儿,竟然一星半点也瞧不见了。 「您大人有大量,民女的弟弟不是有意冒犯大人,是没见过世面,忽见大人物在前,一下子慌了手脚,还请督公大人原谅。」说完,她略抬高头再次触地,结实又磕了一记响头。 见督公大人抿唇不语,两眼直勾勾注视着跪伏在脚边的女子,赵岩与一干揄刀在手的锦衣卫不禁感到纳闷。 督公大人的眼神不似作怒,倒有些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乍见一束光,寻着光走来,那光明突然消失不见,于是狂喜的心直直往下坠,什么都模糊了,徒留恍惚。 「你……把头抬起。」薄而有型的唇终于掀动,话一吐出,路望舒才觉喉间又干又涩。 「求督公大人饶命!求督公大人饶命!」她连着又来两记磕头,偏不抬头。 「把头抬起来。」语气隐隐紧绷。 「求督公大人饶命!求督公大人饶命!」她还是一样的话,头磕得更响。 「本督说了,把头抬起来!」话中力度陡沉,满满威压。 「求督公大人饶命……」 似耐性用罄,他突然撩袍蹲下,一掌低探,强将女子的脸扳起。 「你……」路望舒嗓音瞬间粗嘎,被无形力道狠狠掐住喉咙一般。眼前,那张鹅蛋脸即便被扣住下巴高高抬起,双眸却一直紧闭着。 她羽睫微潮,眼角似也渗出润意,加上她额心磕头都已磕出伤来……路望舒齿关一紧,内心百般滋味却作不得声。 有人不知死活冒犯督公,一名锦衣卫紧了紧手中握刀才想张声斥喝,立时挨上赵岩横扫过来的一记厉目。 第 19 页 算那名锦衣卫还有点儿眼色,马上闭紧嘴巴,而其他几人见状便也晓得该怎么做,也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什么都不用做,且看看他们家督公大人想怎么做。 然后,结果—— 咦? 呃? 等等! 这是…… 是怎样啊? 众目睽睽之下,也许还众所期盼着,路望舒竟大袖一甩,松开姑娘家的秀颚后,他倏地起身调头就走,把一干人全留在后门外不理,滚滚的疑惑和不解如浪潮涌将过来! 「大人,所以督公这、这使的是哪门子招数?何意啊?」年轻锦衣卫们只能把求知的目光转向副指挥使赵岩。 「胆敢冒犯督公,咱们是该给对方一个教训,只是一个姑娘家跟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少年,该如何发落?下手轻重如何拿捏?总得有个说法呀!」 「大人、副使大人,依属下瞧着,督公他老人家该不会心念一起,突然就想要……想要这个吧?」某个已还刀入鞘的锦衣卫翘起一根小拇指摇了摇,下巴朝仍跪在地上的女子努了努。 小拇指意指「女人」,那人问的是督公想要女人了?且瞧上的还是此刻匍匐在地的这一名女子? 赵岩自然明白属下的意思,说实话那也是他心中所猜测的,但猜归猜、想归想,不能大剌剌宣之于口。 「你闭嘴!把话给老子吞回狗肚子里去!督公的事是咱们能议论的吗?」 「没要议论啊,就形势难以捉摸,想保住小命活到老,总得揣好明白才能装糊涂是吧?」年轻锦衣卫摇头叹气。「但眼下这事儿是弄不明白了,大人啊,接下来该如何收场?人都还跪着呢,督公他老人家到底饶不饶人?」 赵岩先是被问住,但一想到方才督公大人的异样,隐约有种感觉,好像他家督公是识得人家姑娘的,所以什么饶不饶人的,不好说啊…… 正了正神色,他直接下令,「又不是在对付哪帮哪派的恶神凶煞,亮什么兵器啊?把刀给老子全收了!」略顿了顿又道:「别干愣着啊!一个个全给老子帮忙去,把板车上的酒搬进去咱们地窖里!快!」 「副使大人,这……」 赵岩想法很简单,就是赶紧帮忙把酒卸下,赶快让姑娘家回去。 这女子很可能是督公大人瞧上的,饶不饶她是督公自个儿的事,他赵岩能做的,就是别让姑娘家一直跪在那儿。 「快搬酒,有啥子事,老子顶着!」 * 第七章 求督公饶命(2) 白日时候,在锦衣卫宫外处出的乱子不知被哪家百姓目击了,跟着一传十、十传百,竟一下子就传回一段香酒坊众人的耳朵里。 姜守岁驾着驴板车还没抵达一段香,自家酒坊的老掌柜、伙计和酿酒师父们就都跑出来相迎,害她这个甫上任不到一日的酒坊老板都觉过意不去,让大伙儿这般担心。 然后是随她出门送酒的少年伙计挨了爹娘一顿臭骂,沮丧之余,连吃饭都提不起劲儿。 「姜姊,是咱不稳重又不够机灵,咱、咱替咱们一段香招祸了,今儿个是你接手酒坊的头一天,就险些被咱害死,呜呜……」揉着眼,吸吸鼻子,少年奁拉着脑袋瓜可怜兮兮。 此际月上树梢头,是一轮近满的明月,挂在酒坊后院那棵老梅树的梢头上。 姜守岁拉着一脸哭相的少年坐在廊缘边上,浸润在淡淡白的月光中,心绪早已平和。 她眉眼间淡定徐然,与那个跪倒在地、冲着某人猛磕头求饶的女子是如此不同,好似那些全是刻意演出,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实的。 「没事儿的,大志没惹事没招祸,别不开心。」她拍拍少年的肩膀,把一小竹篮塞到对方怀里。「趁热快些尝尝,是我亲手做的呢,大志晚饭吃得那么少,还愁眉不展的,我瞧着都难受。」 名唤大志的十五少年郎嗅到食物香气,表情终于开朗了些,但还是放不下心地问道:「姜姊,那、那锦衣卫……咱真的没招祸吗?」 姜守岁很坚定地摇摇头。「没招祸的。你想想啊,那位副使大人一声令下,所有人最后还帮咱们卸货,把几十罅酒都搬进他们地窖里,然后放咱们走,倘若真有事,锦衣卫又不是吃素的,会那样轻易放人吗?」 「唔……」大志一脸憨态,鼻涕又要流下。 姜守岁又道:「若真要说,其实是我欠思量,他们今儿个不让咱们卸酒,想赶咱们走,当时就应该离开才是,而非坚持着要把事办完,结果才会害得你大受惊吓,额头都磕伤了。」 「咱没有大受惊吓啦!」大志用力摇头,顿了两息后,他抓着一只衣袖擦过鼻下,语气略转腼腆。「只有……只有被吓到一点点,然后咱额头硬邦邦,磕得再重也没事,是姜姊比较严重,额心都磕出血印子,现下还红红肿肿。」 「哪来的血印子?大志说得太夸张了。」姜守岁下意识摸摸自个儿额头的伤处,笑着睨了少年一眼,跟着轻声催促。「快吃点东西吧,你这年纪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能吃就是福,能吃就该吃个心满意足,都忙上一整天怎可能吃不下饭,饿了是会睡不好觉的,快吃!」 终于,一番劝慰后,少年对于白日在锦衣卫宫外处那儿发生的意外释怀许多,心绪顿弛,果然肚皮就咕噜噜地大打响鼓,他很快揭开怀里竹篮的盖子,食物香气立时扑鼻而来。 「哇啊!是蛋煎饼还有肉末夹馍!」大志高喊一声,眼睛都放光了,抓起食物就往嘴里送,吃得两颊鼓鼓,满足眯眼,「唔……姊……唔,谢谢姊……」 姜守岁笑着摇摇头,不再管他,双臂往后一撑,抬头仰望老梅树和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若按以往,今日的她应该要收集梅花花瓣开始酿酒。 酿的是「梅香」,酒缭口子得裹上红泥密密封住,再藏进那一座窖中窖,等酒麴慢慢发酵,等梅香款款露情……若按以往的以往的以往,数个她已然记起的以往,她会酿梅花酒以作纪念,因为在这一世的这一天,她首遇督公大人。 但都说她记起数世的以往了,到得这一世也该彻底清醒。 她与督公大人是绝对的孽缘,根本没有一丝可能,任凭她再如何不顾脸面去追、去求,收场永远只有两字——难堪。 上一世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清泉谷女谷主前辈应是受够了她不争气的模样,终于引领她去看清楚所有事情的真相。 不明白就看吧,用自己的双眼,去看。 谷主前辈的嗓音宛若施咒,当时她的神识一下子被带走,进到一个似真似幻的所在,很像她曾经有过的梦境,但这一刻她知道所有经历皆为真,在这虚空之境看到的一切场景、人物和事件,都是真实发生过,只是散落在不同世。 每一世,成为当朝权宦的他都会与她相遇,他会待她很好,好到让她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如此与众不同,于是她付出真心,不管不顾恋上,越陷越深。 而每一世,他都在拒绝她,当察觉到她情生意动了就果断推开,每每她飞蛾扑火般朝他靠近,他都能想出伤透人心的法子将她远远推开。 他们之间从未开花结果,因为每一世的他皆不得善终,死于政敌的刀下,就如同上一世那种下场。 终于她心累了,某一世的他死后,她在谷主前辈的引领下看清真相,便猜想着谷主前辈也许是如山神奶奶那般的存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她求谷主前辈斩断她对路望舒的情与缘。 许是多世累积的牵扯,神魂底蕴已被烙下痕迹,即使一开始对他并无记忆,却无法抑止接下来的情生意动,一旦遇见,明明是素昧平生,却觉一见如故。 谷主前辈应允她的祈求,下了封印,帮她断情绝缘。 然后就在上一世,她竟又重蹈覆辙,灭掉的情缘如死灰复燃,烧得她重坠轮回。 摆脱不掉老天的捉弄,像被卷进天地洪荒间的命轮,她这一抹精魂历经数次重来,到得这一次,是真真想记取教训,盼能拔除缠绕在心的荆棘,让自身能好过一些。 而老天这次似乎有些「良心」发现,竟怜悯起她了吗? 这一次她不再无知无畏,不再傻乎乎动情交心,不再朝着他拼命追赶,她带着几世的记忆重回,回到一十八岁的花样年华。 打一开始她便记得所有的人事物——八成是老天给她的补偿,这一次让她无须再等到路望舒死去后自身的记忆才能完全回归,正因为如此,她明白该跟督公大人保持距离,要远远分离,最好永不遇见,谁也不识谁,便谁也不负谁,那对彼此才是最好的安排。 「姜姊姜姊,咱脑子是不太好使没错,但胜在力气很大啊,往后……往后姊尽管使唤大志,什么重活、累活、脏活都不打紧,咱都能做好的。」少年手中抓着最后半张的蛋煎饼,抬高黝黑面庞、一脸的信誓旦旦。「咱、咱很好用的,真的!不是光会吃不做事的货色!是真的!」 第 20 页 姜守岁见状愣了会儿,跟着笑出声。「我信大志啊,定然是个很好使唤的伙计,你别怕,以后姊定会好好使唤你。」 大志用力点头,咧出两排亮晃晃的白牙。「那、那从今儿个起,姜姊就是一段香的老板,往后咱们酒坊有老板亲自坐镇,掌柜老爹做事就能轻松些,酿酒师父们也会很开心,大伙儿都开开心心,多好。」 「……嗯,多好啊。」姜守岁微笑附和。说实话,真能选择的话,她是着实不愿回到帝都。 回到这片天子脚下的京畿之地,意指着她与路望舒又存在同一座城中,这一世两人的距离再次避无可避拉近,便也拉高相遇的可能。 结果,她都不知天道真否良心发现怜悯起她?抑或存心玩弄她? 重回十八岁时,她家身为一段香酒坊大老板的老太公仍在世,只是高龄近百岁的老人家体力大不如前,神智时不时会退回数十年前,憨笑说着那些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人事物。 老人家再活也就近两年光景,利用这一世重返,她想把握住跟老太公生活在一块儿的最后时光,这老人与她并非血亲,却是她真正的亲人。 这两年陪着老长辈蜗居清泉谷,淡泊生活,一方面也得代管帝都这儿的酒坊营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难的是她不想管却不得不管。 老太公于深眠中离世,在她强打起精神处理完老人家的后事之后,关于帝都的一切她曾想痛下决心割舍,但现实情势不被允许。 这座酒坊注入老太公多年的心血,亦是清泉谷许多人努力的成果,而今掌柜老爹也上了年岁,几位酿酒师父手艺虽好,对做生意却一窍不通,老太公把酒坊摺下来给她,她不接手谁能接手? 她自个儿斟酌过,哪天真又遇见路望舒,那就遇见吧。 从来都是她主动追求,半戏弄半试探地贴靠过去,往后再不会那样了,就算相遇,就算意难断、情未了,只要她自身把持住,与他之间便能风平浪静、宛若陌路。 「老身说过很多回罗,动情最苦,你这娃子偏要往苦海里跳,意念之强竟能生生解开一切封印,而既然自行解开,那就这样了,记清楚所有事,缘来便聚,缘去便散,任喜怒哀乐流淌,岂有不好?」 当初重回十八岁,醒来的第一眼就跟谷主前辈对上,老人家一副好整以暇等她醒来的神态,她则因惊愕过度,怔愣了好半晌才晓得要喘气儿。 「你问老身究竟是谁呀?」谷主前辈笑得见牙不见眼。「不好说啊不好说,说出来怕吓着你,总归守岁儿觉得咱该是谁,那就是谁。」 所以关于谷主前辈的真实身分和由来,依旧是一团谜。 姜守岁深深呼吸,晚风中有淡淡梅香亦荡着似有若无的酒气,交融在一起成了她最熟悉的气味,眯眸嗅闻,这一刻的宁祥令她不禁勾起嘴角。 一旁的少年吞完竹篮里的食物,一掌抚着肚皮,他仰望明月,忽而出声,「现下想想,那时候姜姊好厉害,身子都没发抖呢。」 姜守岁掀开眼睛,双眉微挑。「那时候?」 「唔……就咱松了手,把整绰酒摔碎在督公大人面前,姊按着咱后脑杓跪地求饶的那时候啊。」他搔搔颊面和耳朵,一脸不好意思。「虽口口声声求饶,可姜姊根本不害怕吧?你不怕那位督公大人,不像咱,身子都抖得跟筛糠似。」 他完全忘记刚才还嚷嚷着,说自个儿没有大受惊吓。 闻言,姜守岁内心一咯噔,不由得暗自苦笑。 她昨儿个赶在城门即将关上之际抵达帝都,今日直接上工,都还没能跟掌柜老爹以及几位酿酒师父好好说上话,活儿就来了,是定王府下单三十坛佳酿,直送锦衣卫宫外处。 平常负责送货的两名伙计恰都接了单出门干活儿,一段香这儿又不好耽搁老主顾定王府的单子,而且银钱都收足了,江湖上拿人钱财还得替人消灾,何况是讲究银货两讫的商道,于是刚当上酒坊老板的她二话不说、亲自赶着驴板车送酒去。 锦衣卫宫外处,没什么的,不过就是绕到人家后院小门卸货罢了,试问,能出什么事? 结果真有事…… 她真没料到会这么快就遇见督公大人,然后他……唔,该怎么说才好呢? 就是他朝她走来的那时,表情很是古怪,眼神深幽幽,让她稍一接触便不敢再看,于是她假装感受不到他的注视,假装注意力全放在手边的活儿,直到大志受惊吓闹了那么一出,她顺势匍匐在地,避开与他四目相交。 再然后,她亦没料到他竟会亲手触碰她。 他不喜与人肌肤接触,从来就厌恶的,尤其对象是女子。 上一世是她死缠烂打硬贴上去,加上狠下心来没脸没皮地偷袭,才让她夺了一亲芳泽的机会,但对他而言今日算是两人的首遇,他竟然以长指贴扣她的下巴,人还靠得那样近,尽管当时她双眸紧闭,依然能感受到他鼻息之灼热,一阵阵拂上脸肤,这实在超乎预期。 「哪里是不害怕?」她屈指轻敲了大志的脑袋瓜一记,低声如叹。「我也很怕好吗?」 「……唔,可真的看不出姜姊怕他呀,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少年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就怕,怕怎么也管不住自己个儿,禁不住又去示好、去亲近;怕永远陷在「姜守岁与路望舒」的这一道命运中;怕永生解不开这个结,永远如此清醒,又永远不能清醒。 「唔,我就是怕嘛……」 她答得模糊,鹅蛋脸上笑意朦胧,一如此时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