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青梅(下)》 第 1 页 第九章 她的钱路子(1) 时序入冬,陆浅平专心读书,他那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轻松许多,他只要把在前世没有念过的书补足背牢就行了,余下的时间便勤练书法。 聪明人本来就做什么都特别容易,写一手工整飘逸的字也难不倒他。 一对恋人,初初告白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就要压抑感情也着实不易,但若是两人不管不顾的热恋起来,那肯定是没有心读书了,陆浅平明白这点,他很是克制,除了用饭时间,他几乎不踏出房间。 同样的,裴班芙也明白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陆浅平的功名,因此她天天对自己耳提面命,不要在陆浅平的眼前悠晃,他们就在一个屋檐下,平时到了饭点还是会见面,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日村里落下初雪,陆浅平依旧挑灯夜读,可他一直觉得窗子外有什么,使得他无法专心,索性起来出去查看。 他的直觉是正确的,裴班芙就在廊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小脸都冻僵了。 看到他突然推门出来时她明显一愣,随即装没事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又清又亮,闪耀着光彩,对他打招呼道:「嗨!浅平哥。」 「嗨什么。」陆浅平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蹙眉凝视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敲门?」 裴班芙瞅着他,明眸里笑意点点,「我怕打扰你嘛,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敲门,谁知道你就出来了,这是不是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 「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陆浅平眉毛一皱,眼睛一眯,「有个影子在窗外晃来晃去的,我以为外面有鬼,所以才出来看看。」 裴班芙蹶嘴跺脚,嗔他一声,「浅平哥!」 「说笑的。」陆浅平忙摸摸她的头安抚,接着视线移到她手里提着的茶壶上,「你也泡茶来给我吗?我娘半个时辰前才提了壶热茶来,还没喝完呢。」 说实在的,他不是那么习惯喝茶,他是留学生,在国外喝惯了咖啡,甚至当成水在喝,对茶就没那么爱了。 「这个嘛……」裴班芙露出神秘一笑,「进屋去,我再告诉你。」 进了陆浅平房间,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放,笑咪咪地道:「浅平哥,你猜猜这壶里是什么?不过我想你肯定猜不到的,我告诉你,这是咖啡。」 「咖啡?」陆浅平很是意外,「这怎么可能?哪来的咖啡?」 「其实也不算真正的咖啡啦,我没喝过咖啡,像咖啡这话是我娘说的。」裴班芙笑吟吟的看着他,「我娘在后山发现了一种她说像咖啡豆的树,采了豆子,花了大把时间,细心地炒豆子,炒好的豆子捣碎磨粉后再用药材滤布来冲泡。她说味道很像咖啡,她喝得津津有味,叫我也喝看看,只是我喝一口便嫌苦,便不肯再尝试了,倒是我爹说好喝,每次我娘只要有泡,我爹也会来上一杯,但我觉得我爹根本是投我娘所好,哪里是真的爱喝咖啡了。」 陆浅平微笑道:「你爹这是爱屋及乌。」 「那是一定的。」裴班芙灵动眸子看着他,兴冲冲地道:「今日我忽然想到我娘说的,你们那里的人有一半都喜欢喝这种苦茶水,所以就去窖里把我娘以前炒好的豆子找出来,磨成了粉,学着我娘的方法泡了一壶,你喝喝看,像不像三分样,就算没有一百分,应该也有七十分吧。」 陆浅平动手倒了一杯,微啜一口,立刻感觉到咖啡香在口中散开,不由得赞道:「真的很像咖啡。」 他觉得他喝的就是咖啡,裴班芙的娘亲可能是发现了咖啡树,只不过品种和现代的不同,但咖啡的香气还是很足的。 裴班芙听了精神一振,「真的吗?你也觉得很像吗?」 这时陆浅平已经喝完了一杯,但他还意犹未尽,又倒一杯,「我没想到还能喝到咖啡,这绝对是惊喜。」 裴班芙见他喝个不停,也打从心里开心,总算有她能为他做的事了。 她抿嘴一笑道:「你喜欢的话,我天天给你泡咖啡,我娘说,喝这苦茶水能提神醒脑,赶走瞌睡虫,让人精神百倍。」 陆浅平点头笑道:「不错,咖啡确实是提神的好物。」想到日后待在大岳朝的日子都能喝到咖啡,这事还挺叫人振奋的。 裴班芙堆起一个笑容,「我冲了一大壶,一会儿凉了,还能在炭炉上加热,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专心念书吧。」 说罢,她转身要走,陆浅平突然拉住她的手,「都专程过来找我了,还想去哪里?」 裴班芙一愣,抬起的眸子里满是不解,「浅平哥?」 陆浅平若无其事的轻巧一带,就将她带向了床边,深沉内敛的双眸直勾勾地看着她,轻轻咳了两声,「你就留在这里陪我。」 闻言,裴班芙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她愣愣地看着神色如常的陆浅平,他这是要她在这里睡?跟、跟他一起睡? 「想到哪里去了?」陆浅平弹了她的脑袋一下,笑道:「我看我的书,你在这里看着我,两全其美。」 裴班芙有一丝迟疑,「我真能待在这里?不会打扰你看书吗?」 陆浅平回道:「打扰是一定会打扰的,一个大活人在我房里,怎么能丝毫不打扰到我,何况还是一个我极喜欢的姑娘,不过只要你别说话就影响不到我。」 裴班芙听了,眸里顿时有激动之色,「我不说话,我保证不说话!」 两人目光相对,暧昧的气氛将他俩笼罩,陆浅平喉结动了一下,他眼眸轻眯,眼底划过一丝火光,「在那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他声音微哑,「闭上眼睛。」 裴班芙听话的闭上眼睛,感觉到陆浅平将她拥进了怀里,两人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浑身紧绷,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跟着,陆浅平灼热的气息袭来,他的唇堵住了她的唇,双臂也更紧地抱住她。 火热的唇舌交缠,陆浅平的舌尖在她口中翻搅,一下子吸吮,一下子放松,裴班芙的鼻端满是男人阳刚的气息,她被吻得脑袋发晕,却下意识笨拙的回应。 终于,陆浅平气息不稳地放开她,他怕再吻下去会无法把持住自己,虽然跟女朋友在两情相悦之下发生关系是自然而然的事,可这里是古代,古代可没有婚前性行为这回事,他必须明媒正娶才能行夫妻之礼。 他深吸了口气,「坐下吧!」 裴班芙被他撼在床上坐了下来,脸上还染着红晕,有几分女儿家的情态,陆浅平很明白那是情欲之色,自己撩动了她,幸好他节制的停了下来。 「我要读书了。」他用沉稳的语调道。说完,却感觉这话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自己爱的女人就坐在自己的床上,谁能专心得起来? 「好,浅平哥,你去读书吧,我就坐在这里,你别理我,专心看你的书。」裴班芙刻意说得轻快,还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可她根本心乱如麻。 陆浅平在桌前坐了下来,他没再回头,一副认真看书的模样。 裴班芙卷着被子看他读书,一开始看得津津有味,可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再好看的背影看久了也没意思,困意就跟着来了,她不知不觉间就半靠着引枕睡着了。 听到均匀的呼吸声,陆浅平知道她睡了,他这才起身走到床边,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再把她身子移好,为她盖上被子。 裴班芙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子外已微透天光,她大惊失色,起身后发现陆浅平趴在桌上睡,她不动声色地拿了件他的外衣披在他身上,自己则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 到了门外,她才吁了口气,心想这要是让她爹看见不得了呀,包准明儿个就逼她跟陆浅平成亲。 她悄悄的关上房门,正转身要走时,冷不防地看见陆慕娘走过来,她吓得变了面色。 「芙儿?」陆慕娘一愣一愣的。 「大、大娘……」裴班芙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忍不住在心里哀嚎,有没有那么巧啊,她一出来就碰到了陆大娘? 陆慕娘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裴班芙抢先她一步道:「大娘,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还有,事情不是大娘想的那样,绝对不是!」说完便落慌而逃。 这么羞人的事被心上人的娘亲目睹了,她真的面对不了。 陆慕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人就不见了,她心里惴惴不安,连忙去找儿子要问个清楚,情急之下也忘了要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却看到陆浅平趴在桌上睡,身上盖着墨青色的外袍。 奇怪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芙儿大清早从浅平的房间出去,浅平却睡在桌上?这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有些焦急地摇了摇儿子的肩,蹙眉唤道:「浅平!」 第 2 页 陆浅平醒了过来,抬眸看到陆慕娘,他微愕,「娘?」说着,他半转身微偏头,越过陆慕娘看向床里,裴班芙已经走了。 陆慕娘皱眉道:「浅平,不要瞒娘,我看到芙儿从你房里出去,你们、你们不会做了那糊涂事吧?」 陆浅平心中莞尔,对他来说,相爱的人发生关系是很美好的事,怎么会是糊涂事?不过这里毕竟是古代,他也无须对陆慕娘反驳。 他坦荡地说:「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做,我在看书,芙儿只是在这里陪我罢了,娘无须担心。」 「没有就好。」陆慕娘松了口气,「娘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可若是叫旁人看见芙儿大清早地从你房里离开,又会做何想法?浅平,你们还未正式嫁娶,所以你要把持住自己,千万不可坏了芙儿名声,不然咱们可就太对不起你裴大叔了。」 闻言,陆浅平脸色有些尴尬,轻咳声道:「娘,我自有分寸。」 几日后是陆浅平的生辰,陆慕娘做了一桌子的菜为他庆生。 陆浅平看到裴班芙端出一个很像生日蛋糕的东西来,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那蛋糕上还插着一根根的蜡烛,让他十分惊讶。 裴班芙浅笑盈盈地把蛋糕放在桌上,说道:「以前我们生辰时,我娘都会亲手做这糕点,我娘说这叫做生日蛋糕,过几岁生辰便在上面插几根蜡烛。」 说完,她对陆浅平眨了眨眼,彷佛在说,生日蛋糕,你知道的! 陆慕娘笑道:「芙儿她娘做这蛋糕的手艺可真没话说,我都没学会,芙儿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做得像极了。」 「我要吃蛋糕、我要吃蛋糕!」裴元康看见蛋糕就兴奋了,不停的嘴饶闹腾。 裴再思笑着拍手道:「来,大家一起给浅平唱生日快乐歌。」 不用解释陆浅平也明白,这肯定也是裴班芙她娘教的。等唱完了生日快乐歌,陆慕娘却是眼泪流个不停。 裴班芙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大娘怎么了?这么好的日子为啥要哭呀?」 陆慕娘接过帕子拭着泪水,吸了吸鼻子道:「这是浅平第一次过生辰,我实在太高兴了,忍不住想哭。」 以前儿子是傻子,即便给他过生辰他也只会傻笑,看起来反而格外叫人揪心,因此她从不给儿子过生辰,没想到在她有生之年还能有给儿子过生辰的一天。 裴班芙灿烂一笑,「大娘别哭了,以后只有好事,没有坏事,因为我可是会为浅平哥带来好运的『芙』气娘子。」 大伙听懂她的双关话,不由得都笑了,这晚气氛和乐融融,每个人都很开心。 第九章 她的钱路子(2) 月儿高挂枝头的时候,裴班芙兴冲冲地去了陆浅平房间,给他送生辰礼物。 「浅平哥,你快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陆浅平打开荷包,取出一条项链,金锁片坠子上刻着一个「芙」字。 裴班芙甜甜一笑,由衣襟里拉出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给他看上面的刻字,是个「平」字。 「我娘说的,这叫情侣对链,以后你看到项链时就会想到我,我也是。」说完,她又羞赧一笑,「可是我没看到这项链也会一直想起你就是了。」 陆浅平发现自己很喜欢裴班芙这一点,不会刻意隐藏心思,也不会要他猜,更加不会生闷气,总是直率地说出心中所想,勇于表达她的感情。 他提醒自己,可不能因为她的主动,他就当被动的、不付出只坐享其成的那一方,他必须更加在意她的感受。 一段感情的经营需要双方的努力,他很清楚这一点,只有单方面的付出,结果只会造成另一方的心累。 「我很喜欢。」他唇畔挂着微笑,弯下身子,道:「芙儿,你帮我戴上。」 裴班芙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便欢喜的帮他戴上了项链,「好了。」 陆浅平直起身子时顺势搂住了她的腰,他的气息将她包围,让她害羞的红了脸。 低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驼红的脸颊,陆浅平忍不住轻啄她的嘴唇,紧接着含住了她的唇,然后紧紧缠住她的唇舌不放了。 裴班芙身子滚烫,气息凌乱,难以招架他的攻势,过了一会儿,他又情难自禁地轻咬着她的耳朵,她被阵阵呼来的热气撩拨得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陆浅平放开了她的唇,在她耳边柔声说道:「芙儿,咱们成亲时,我给你做情侣对戒。」 她知道情侣对戒是什么,她爹娘就有,那是她娘在银楼里订制的,两枚戒指都刻着一生一世。 一阵甜蜜从她心头流过,她轻轻点了点头,「浅平哥,我想要对戒上刻上一生一世四字。」 陆浅平吻了吻她的额,道:「一定如你所愿。」 两人平静下来之后,裴班芙好奇地问:「浅平哥,你真正的生辰是何时呢?我记下来,以后你真正生辰时,可以帮你过生辰。」 陆浅平一笑,「说来也巧,我的生辰也是今天。」今天是他农历生日,不过要向她解释国历、农历太麻烦了,他便省略不提。 「我娘也是。」裴班芙蓦然眼睛放光,有些激动地道:「我娘曾说,这是不是她会穿越来此的原因?我想你会附身在浅平哥身上,一定也不是毫无原由的!」 「或许吧。」他已经不想去探究自己为何会被老天选中了,现在他只希望老天不要又忽然带走他的魂魄。 「浅平哥,你一定会跟我娘一样,一直待在这里的,一定会!」她斩钉截铁地道,却不知道这话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天意又岂是能臆测的?但陆浅平不想扫她的兴,遂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说道:「我当然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裴班芙却对这不痛不痒的回答相当满意,她轻快地问道:「浅平哥,你需要银子吗?这些日子你专心读书,肯定没时间作画赚外快,喏,这里有些银票,你看着用,要给大娘也行,随你的意。」 陆浅平见她从衣襟里取出十来张银票,每张银票的面额都是二十两,粗估也有一百两。 他没收那些银票,看着裴班芙,严肃问道:「我一直没问你,你卖给余掌柜的是什么,怎么可以赚这么多银子?」 裴班芙听了很是讶异,「浅平哥,你不知道吗?当时你跟我做保密交易时,我以为你知道。」 「我只知道你写了什么卖给余掌柜,可具体是什么并不知道。」 裴班芙得意的一挑眉毛,言笑晏晏地道:「是龙阳话本。浅平哥,你要看吗?你要看的话,我写过的话本,全部拿一本给你!」 听到这话,陆浅平很是意外,他瞪视着裴班芙,重复道:「你是说龙阳话本吗?」 在他的理解里,龙阳话本就是男男小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居然写男男小说兜售?那余掌柜会怎么看她? 「我娘亲说的,她说你们那里有许多姑娘都着迷龙阳话本,卖得可好了。」裴班芙面上添了浓浓笑意,「所以我灵机一动,将我娘跟我说过的龙阳话本都写下来,自己再加油添醋一番,卖给余掌柜。余掌柜也很识货,我们便一直交易到现在,他说暗地里去偷偷买我话本的都是姑娘家,果然跟我娘说的一样,姑娘爱好此味!」 陆浅平听了只觉得脸上有三条黑线,实在不明白裴班芙她娘到底想把女儿教成什么样? 思及此,他神情更严肃了,「你的话本里可有露骨情节?」 裴班芙老实道:「我娘说最好要有一些缠绵的情节,可我不擅长,这部分就略过。我的话本以感情为主,所以姑娘们格外吹捧,有些姑娘甚至会一口气买个五六本收藏,其中不乏大家闺秀。」 「我娘说那叫铁粉,若在你们那里,还能开粉丝见面会,可以跟粉丝签名握手什么的……浅平哥,你们那里的人真有趣,排队跟个陌生人握手,还跟陌生人讨签名,不奇怪吗?」 她说得兴高采烈,可陆浅平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很想叫她不要再写了,可是龙阳话本的观念是她娘带给她的,他又怎能叫她不要写,那像在抵毁她娘亲似的。 他蹙着眉头道:「把银票收起来,之前我已经攒了不少银子,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我虽然在读书,但也抽空作了几幅画,卖价都不差,我不缺银子。」 裴班芙也料到会是这样,于是真心诚意地道:「浅平哥,我知道你不是在跟我客气,是真的不缺银子,那我就收起来了,不过哪天你需要银子的时候一定要跟我说,可千万别把我当外人,那样我会很伤心的。」 陆浅平满脑子还是她的龙阳小说,只道:「虽然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大方慷慨解囊,但不会有那一天,快把银票收起来吧!」 裴班芙便顺从地收起了银票。 陆浅平思前想后,终于说道:「芙儿,把你写的龙阳话本各拿一本给我。」 第 3 页 看来,他想了解这个小女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得先从了解她的作品开始,他不能先否定她。 「好啊!」裴班芙很高兴,「在这个家里还没人看过我写的话本,浅平哥,你是第一个!」 陆浅平怀疑的看着她。「你应该没有告诉别人吧?」 家里上上下下可没有能拜读她作品的人啊,裴一石、裴再思、叶东承三个是男人,肯定不能接受男男恋,看了内容肯定要昏倒,陆慕娘就更不用说了,身为保守的古代女子,会被惊世骇俗的内容吓得不轻,而元瑛、元康还是孩子,更加没有让他们看的道理。 「只有意菱看过我写的话本,她很喜欢,说我写得好极了,有时她还会提供天马行空的情节让我写进话本里,比如两个人共乘一骑入林,下雨了,雨水湿透两人薄薄的夏衫,他们情不自禁地在马上拥吻起来,然后双双滚落到草皮上,又在草皮上翻云覆雨……啧啧啧,不得不说,意菱实在很有天分……」 见她说得兴高采烈,陆浅平抿唇,一脸肃然地道:「芙儿,你要记住,这件事除了我,不要再告诉别人。」 「为什么?」看他如此严肃,裴班芙顷刻间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是怕以后你中举,我成了进士夫人,到时若让人发现我写过那些龙阳话本会有损你的名声。」 他不想她写龙阳话本,又不想被她视为老古板,那么,她这样解读是最好的。 于是他也顺水推舟地道:「就是如此没错,你明白就好。」说完话,他在这一瞬间也明白了,他确实是老古板没错,原来身为现代人的他,某部分的思想还是很保守的。 这点他自己也讶异,若不是来到古代,若不是碰上了她,他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挺大男人的。 「浅平哥,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丢你的脸,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写龙阳话本了,我改写其他的,我娘跟我说了很多故事,她说了外星人到地球,与地球人类产生情愫的故事,那外星人可帅气了,不单长得俊美无双,活了四百多年,还能隔空取物、暂停时间、瞬间移动、预知未来、长生不老,还有千里眼、透视眼,能单手举起马车……」 他越听越心惊,若她真把热门韩剧写成了话本,那她的脑子非叫人剖开来研究不可。 不顾她正在兴头上,他蓦地按住了她的手,道:「芙儿,你还是写龙阳话本好了。」 第十章 双喜临门(1) 秋闱,陆浅平中了举人,不止如此,他还是解元,这不止是彩虹村,更是整个半月城的大事,而王意君虽然落榜了,可他也算考个经验,年轻的他,有的是机会,他并不灰心。 放榜次日,陆浅平参加了由巡抚大人主持的鹿鸣宴,除了获得巡抚大人的青眼垂询之外,也结识了众多考官和一班新科举子。 有功名在身,他说的话不再无足轻重,他达到了参加科举的目的。 王意菱、王意君姊弟特地上门道喜,王意菱对陆慕娘几句恭喜之后,不着痕迹的把喜笑颜开的裴班芙拉进房里。 裴班芙笑吟吟的看着闺密,「怎么,有什么话要跟我私下说?是要问东承哥的事吗?」 王意菱一脸严肃,「我问你,浅哥平向你求亲了没?」 裴班芙不以为意地道:「浅平哥在我爷爷、我爹面前说了,考取名功就会向我求亲,这才刚放榜,事情多着,哪里会那么快想到求亲之事。」 「那你可盯紧了。」王意菱面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正色道:「现在浅平哥可是香饽饽,我听说城里好几个大户人家想向浅平哥说亲,甚至还有邻县的商户慕名而来,想把女儿嫁给浅平哥,稍不留神,浅平哥可能就被抢走了,你一定要当心。」 裴班芙一愣,旋即摇头,「不会的,我相信浅平哥,他不会被动摇。」 王意菱瞬也不瞬地看着她,「那你以前料得到姓侯的那家伙会毫不留情的悔婚吗?你那时还不是很信任他,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以前的浅平哥只是个穷白身,现在镀金了,会一样吗?人往高处爬,你确定他不会想娶家世好一点的姑娘,将来好助他平步青云?」 裴班芙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但她仍道:「菱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是你不要拿浅平哥跟那个混球相比,我相信浅平哥!」 王意菱喝了口茶,慢慢说道:「芙儿,你不要太相信人了,我怕你会再次受到伤害,与其相信,不如脸皮厚一点,催促浅平哥赶快把婚期定下来,赶快向你下聘,那才踏实。」 这番话一直在裴班芙心里挥之不去,她气自己被好友动摇了,气自己居然真的开始有点不信任陆浅平了,她讨厌自己去猜测陆浅平此刻的心意是不是有所转变,她更加讨厌自己竟然隐隐约约害怕陆浅平会变心! 老天!他们的感情就那么禁不起考验吗?她怎么可以怀疑他对她的心意?她就对自己那么没自信吗?她觉得自己是不值得爱的女孩吗? 当她在房里焦虑时,那蓦然响起的叩门声几乎让她惊跳起来。 「芙儿,是我,你睡了吗?还没睡的话,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说。」 是陆浅平! 她急忙套了鞋,三步并作两步地去开门。 见到她开门,陆浅平微微一笑,「我猜到你不会那么早眠。」 两人进了房,关上房门,裴班芙才问道:「浅平哥,你不是去知府大人的晚宴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现在不算早了,都亥时了,只不过他前几日都子夜才回来,相形之下,今日算早了。 打从他中举之后,半月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都来邀宴,陆浅平顾及自己住在裴家,而裴再思又是村长,不想裴再思为难,他几乎都没推过宴席。 「我借口有了醉意,提早回来了。」陆浅平很自然的在床沿坐了下来。 「真难为你了,天天出去应酬。」裴班芙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醒酒。 陆浅平接过杯盏,微笑瞅着她道:「你怪我没法好好陪你吗?」 裴班芙好半晌才轻声说道:「怎么会?我知道你会赴约是不想压力落到我爹头上,我爹也很明白这一点,我爹只怕你喝酒太多会伤了身子。」 她知道自己说的是违心之论,她明明就有一点点怪他一直在应酬,都没时间与她好好说说话,可又要装大度,她都觉得自己矫情了。 「怎么不看着我说话?」陆浅平搁下茶杯起身,他执起裴班芙的手,将她拥进怀里。裴班芙落入他温暖宽大的怀抱里,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亲都亲过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可滚在喉间的话却是怎么也质问不出口,问了,怕他怪她不信任他的为人;不问,心里又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如此小家子气的姑娘,难道在爱情面前,再潇洒的人也潇洒不起来吗? 「芙儿,你看着我。」陆浅平抬起她的下巴,他看到一双烦恼无比的眼眸,他从来没在她眼里看过忧愁,他很高兴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比他想的还要多很多。 「怎么了,你有话要说吗?」她突然有些忐忑不安,怕他说他们的事不算数,要一笔勾销。 「你看看这是什么?」陆浅平从衣襟里取出个荷包,塞到她手中。 裴班芙好奇地打开来,掉在她手掌心里的是两枚纯朴的金戒指,一大一小,还刻了精巧的一生一世四字。 她一愣,抬眸看他,「浅平哥……」 「这是婚戒,照你说的,刻了一生一世。」陆浅平取走小的那枚戒指,执起她的手,在她中指套上指环。 裴班芙还是一愣一愣的。 陆浅平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换你帮我套上戒指了。」 裴班芙看着他笔直修长的手,有些紧张地执起他的手,好不容易将指环套了进去。 她才吁了口气,就立即被陆浅平拥进怀里,他轻轻抚着她的头,珍惜之情溢于言表。 他徐缓道:「芙儿,我想你安心,所以特地将订情之物给你,虽然现在人人吹捧我,但我要做的事没有丝毫改变,就是治河,而我心里的姑娘只有你一个,外界的利诱再多,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想再用前世那种即便知道有了误会也闷不吭声的态度,最终导致两颗心越离越远。 「浅平哥……」裴班芙的心里有些酸楚,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埋在他怀中,哽咽地道:「对不起,我怀疑你了,我怕你会被名利诱惑,我不相信你,我想要百分之百的相信你,可是我没能做到……」 「芙儿,不要自责,也无须向我道歉。」陆浅平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不是来了吗?我就是来让你安心的,你所担心的事一个都不会发生,不久之后,你就会是我的娘子。」 第 4 页 裴班芙的头抬了起来,眸子蓦然亮了,他的娘子……她真喜欢这个称呼。 陆浅平柔声道:「虽然还未过门,但是戴上了婚戒,你就是我的娘子了,从今往后,生为我陆家人,死为我陆家魂,你答不答应?」 裴班芙不假思索的点头,「答应、答应!一百个答应,一千个答应,一万个答应!」 陆浅平看着她泛起桃红的脸颊,含情脉脉地道:「芙儿,有句话我没对你说过,今天我要对你说……」 「我知道是什么,我先讲!」裴班芙忙不迭地喊道:「我爱你,浅平哥,我爱你!」 陆浅平展眉一笑,伸手捏捏她脸颊,「哪有这样的姑娘,满口爱不爱的,你羞不羞?」 裴班芙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膛上,撒娇道:「我娘说的,告白是勇气,不是羞人之事。」 陆浅平微笑道:「你娘说的不错。」 翌日,陆浅平在裴一石、裴再思面前郑重地提出了婚事,陆慕娘也一脸的雀跃欢喜,他看到裴再思明显松了口气,便知道裴再思同样在担心他反悔亲事。 「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爷爷和大叔觉得如何?」 裴班芙突然开口,「一定要三个月吗?不能一个月?」 裴一石笑呵呵地道:「你这丫头就这么想嫁人呀?」 裴班芙嘻皮笑脸地道:「爷爷,反正我嫁了也是住在家里头,您还是会一天到晚看到我,早嫁跟晚嫁没啥分别。」 裴再思见陆浅平一夜之间成了半月城的大红人,心里也是焦急,他担心重蹈覆辙,又跑出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来跟裴班芙抢亲,他轻咳一声,「咳,若是你们小俩口商量好,半个月后成亲也是行的。」 众人对裴再思所言都十分讶异,三个月备嫁是约定俗成,大伙儿嫁娶都是照这个规矩来的,没想到平时保守的裴再思居然能打破规则。 「裴大哥,这样好吗?会不会太委屈芙儿了?」陆慕娘怕失了礼数,太过简陋随便,会对裴班芙不公平。 陆浅平却是接口道:「就依大叔所言,我和芙儿半个月后成亲。」 裴一石摸着胡子微笑道:「这样好,快点成亲,生个大胖玄孙给我抱。」 「爷爷!」裴班芙难得在众人面前脸红。 裴元瑛、裴元康很是兴奋,「这样我们是不是要喊浅平叔姑父了?」 「是呀!」陆浅平蹲下来摸着他们的头,微笑道:「以后浅平叔就是你们姑父了,会一辈子在你们身边,陪着你们长大,保护你们。」 两个孩子早早失去了爹娘,他这也等于是承诺了要代替他们的爹娘,对他们负责。 「浅平哥……」 裴班芙很是感动,她一直把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责任,之前也跟侯绍仪商量过,若将来她爹年纪大了,不能再照顾两个孩子时,她能不能将两个孩子接过去一起住?但侯绍仪却是面有难色,从不正面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早该看出侯绍仪的人品,但她当时毫无所觉,幸好侯绍仪先背弃了她,她才找到真正属于她的良缘。 说起来,她要谢谢侯绍仪,谢谢他的没眼光,谢谢他的狼心狗肺,让她现在那么幸福! 第十章 双喜临门(2) 陆浅平毫无意外的成为了香饽饽,各方媒人的请托相继而来,每天都有人上门提亲,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找的都是陆慕娘,让她直呼吃不消。 所以陆浅平做了个决定,他告诉所有上门的媒人他和裴班芙的婚期就定在半个月之后,从此再没人上门提亲,让裴家也清静了许多。 裴班芙定下了婚期,王意菱却带来了家里要为她说亲的坏消息。 「芙儿,我真羡慕你能和喜欢的人成亲。」两个人关在裴班芙房里说悄悄话,王意菱愁眉不展,不时地叹着气。 裴班芙眼眸转了转,帮着出主意,「不如……我把你要说亲的事透露给东承哥知道,可能他一受刺激就鼓起勇气向你求亲了。」 王意菱蹙眉摇头,「我太了解他了,他那个人死心眼,肯定会认为,既然如此,他更加不能耽误我,所以他绝对不可能向我家里提亲的。」 裴班芙蹙起了眉头,「难道要等你家里给你定下亲事再来追悔吗?菱儿,要知道,以你的家世背景,说的人家自然也是门当户对,可容不得你儿戏。」 闻言,王意菱酸涩地道:「难道我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陌生人吗?」 裴班芙正色道:「菱儿,反正你现在也没退路了,何不向你爹娘禀明你喜欢东承哥呢,说不定他们只希望你幸福,根本不会计较东承哥的背景。」 听了这话,王意菱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次。 几日后,王意菱又上门了,她急急忙忙地把裴班芙拉到房里说话,这回她欢天喜地的,前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芙儿,你猜怎么着?」不等裴班芙猜,王意菱就迫不及待地道:「我爹娘答应了,他们答应了!」 裴班芙也很是激动,「真的?」 「嗯!」王意菱重重点头,抿嘴笑道:「不止如此,我爹还让东承哥去跟着他学做生意。我爹说,意君要走科举,王家商行总要有人继承,若是一年后东承哥能在商行独当一面,就答应我们的亲事,他们说,不会勉强东承哥入赘,只希望我们成婚后能住在王家附近,彼此有个照应。」 裴班芙赞不绝口地道:「菱儿,你爹太开明了,你早该找他们商量才对,就不必苦恼那么久了。」 王意菱兴冲冲地道:「我现在就去告诉东承哥,这下他没理由再裹足不前了吧!再不从,我可要踩他一脚了。」 裴班芙抚掌笑道:「东承哥肯定什么理由都没有了,他会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你转三圈!」 半个月后,陆浅平和裴班芙如愿以偿成亲了,在那之前,两人赶着换庚帖、下聘礼婚书。 在陆浅平的坚持下,小定、大定,礼数一个不少,虽然时间上比较赶,但他要给裴班芙一个正式的嫁娶,不让他人拿来说嘴,也不让人看轻她,认为她曾被退过亲就随便对待。 成亲当日并无张扬,喜事小办,席开六桌,请了裴家的亲朋好友,村里比较相熟的人家和裴一石的学生,以及王意菱、王意君姊弟。 纵然没有铺张,但整个裴家也是喜气洋洋、喧闹欢腾。 喜房设在陆浅平的房间,陆慕娘花心思重新布置了一番,而裴班芙原来的闺房就改成了陆浅平的书房。 虽然新房在裴家,但礼数还是做足了,裴班芙在喜娘的监督下,认认真真的拜别了裴一石和裴再思,三个人脸上一点离别不舍的愁容都没有,均是笑容满面,尤其是裴一石,更是抚须笑个不停,十分满意今日小俩口能成美眷。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裴班芙自个儿在房里等陆浅平,本想着左右也无事可做,她想先去洗沐,又想到喜娘千交代万交代,新娘子不能离床,需得等新郎馆来掀盖头,即便这个家跟这间房间她熟悉得很,也不能破坏礼俗。 所以她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床沿等待,时不时掀起盖头来透透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各种事。, 思及今晚是两人的洞房花烛夜,两人就要做真正的夫妻了,她心怦怦直跳,她可是什么都不会啊!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这里,她的脸蛋禁不住红透了。 蓦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裴班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紧张了,她以为陆浅平要跟宾客们应酬,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随着她的心跳加快,房门被打开。 陆浅平走了进来,看着他的新娘子正经八百的端坐在床上,她蒙着红盖头,双手紧张的交叠在膝上,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他从没想过,他的婚礼会是这种形式,他从没想过,他的新娘会穿着凤冠霞披坐在他面前,静静的等着他去掀盖头。 原来他的姻缘在这里,这是他在前世的几段感情都无疾而终的原因吗? 他很庆幸自己前世是单身,如此,芙儿才能是他唯一的妻,他也才能完完全全属于她。 「浅、浅平哥?」人明明进来了,可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裴班芙润了润唇,不安的开口。 「我在这里。」陆浅平向前几步,他拿起喜秤,轻轻挑起红盖头,看到了薄施脂粉的裴班芙,她脸上染着红晕,淡妆的她虽然让他有些不习惯,但也比平时更加动人。 他道:「芙儿,你今天好美。」 裴班芙被他看得耳根子发热,她垂下眼眸,「浅平哥,你不要这样子看我,我会害羞。」 「我在看自己的娘子,有什么可害羞的?」陆浅平把她头上沉重的凤冠拿下来,调情道:「况且都还没开始呢,你就害羞,等一下怎么办?」 裴班芙的脸更红了,再不懂事,她也知道他说的是行房之事。 第 5 页 陆浅平一脸温柔的看着她,「原来你害羞起来这么可爱,以后我得常常让你害羞才行,才能见到你这么可爱的一面。」 此时的她身上有几分女儿家的情态,和过去当他是浅平哥时不同。 裴班芙求饶道:「浅平哥,你别再逗我了,那个……咱们是不是要喝那啥合卺酒了?」 「自然是要喝的。」陆浅平微微一笑,目光如水,他拿起两杯合卺酒,一杯递给裴班芙,他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举杯道:「饮过交杯酒,今生共白首。」 裴班芙也举起酒杯,她绕过他的胳膊,浅笑道:「喝了这杯酒,今生今世长相守。」 两人说完,都将交杯酒一饮而尽。 陆浅平取下她手中的空杯盏,连同自己的空杯放到了桌上,他吹熄了房中两盏烛火,只余一盏。 裴班芙知道真正的洞房花烛夜要来临了,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陆浅平走向她,他放下了绣着合欢花的大红床帐,把娇羞不已的裴班芙压在身下,替她宽衣解带。 这举动令裴班芙很是手足无措,顿时面红耳赤,「浅平哥,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嘘……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的手探进她的寝衣里,碰触到她细滑的肌肤,下腹不由得一阵火热,一瞬间,炽热的唇已含住了裴班芙的唇瓣,他结实精壮的身子磨蹭着她少女娇柔的身子,大手揉抚着她又软又绵的胸脯,他的分身抵着她的花心,每一下的摩拿对他都是折磨,也是欢愉。 裴班芙闭着眼,身子不敢动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浓重混浊,他的身子越来越紧绷滚烫,像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她动了动身子,不安地道:「浅平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前世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此时面对娇美的小妻子,一股血气冲了上来,他想在她面前力求表现,那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裴班芙未晓人事,她是第一次,可被他的「表现」吓傻了,她不知道做夫妻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要这么亲密,亲密得她无法想像…… 第十一章 治河出了名(1) 裴班芙的新婚生活如鱼得水,她没有难伺候的婆婆,陆慕娘待她像过去那般,甚至更好,陆浅平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老牛吃嫩草」,还越来越得心应手,夜夜都吃得很欢,因此对她这个小娇妻有求必应,宠溺得很。 陆浅平有了举人身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极有天赋的他会朝会试迈进,可他却宣布了不会再求进士功名,他只想治河,不想当高官,而现在有了举人功名就够他实现理想了,不必浪费时间求取进士功名。 「浅平,你觉得会试是浪费时间?」裴一石诧异地问,这种理论可是前所未闻。 所以浅平并不是没把握才放弃,而是觉得没必要,这可真是……真是自大的很啊!不过他喜欢、他欣赏,他的孙女婿有这等自信他很满意。 「是的,爷爷。」陆浅平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我研究过了,本朝天子即位以来,大岳的河道总督已换过十八人,而大岳的运输命脉——东河,仍是年年水患,且东河事关京畿,因此我很想亲眼去看看,只不过,没人会将整治东河的要务交给我。」 裴一石摸了把胡子,「那是自然的,会交给你才奇怪。」 陆浅平正色道:「所以,我打算自请去岐州治河。」 「什么?」屋里所有人都惊跳起来,岐州之前的水患十分严重,现在也没有比较好,他居然要去岐州? 陆慕娘急道:「浅平,其实你也未必要治河,现在天下平定,很多官职都缺人,你现在有了举人功名,又是解元,要当上知县、通判都算易事。」 陆浅平却是微微一笑,「我这解元身分要任职河工更是易事,毕竟自愿要做苦差事的少之又少。」 陆慕娘一听更急了,「知道是苦差事你还要去?」 陆浅平收起笑容,看着焦急的陆慕娘,道:「娘,我当初为了什么而考功名您忘了吗?如今考取了功名,自然要实现理想,又怎可本末倒置?」 陆慕娘哑口无言,她求救地看着裴班芙,希望她出言相勤。 不料,裴班芙却是支持他,「浅平哥,我陪你一块去!都说夫唱妇随,咱们夫妻把河治好,让百姓再不受河患之苦!」 裴再思看着无力的陆慕娘,劝道:「慕娘,男儿志在四方,浅平有此志向,我们应当成为他的后盾才是,我相信浅平,他一定能做到他想要的,况且治河是有利天下苍生之事,我们应当为他应援。」 叶东承也帮腔道:「是啊,大娘,浅平这能力可不是人人都有的,若是把河治好了,以后大家也不必怕大水来了,这是积福的事,我们应当鼓励才是。」 他已答应了王家的考验,很快就要住到城里的王家商行去,由头开始跟着王伯父学习了,他殷切期盼一年后能通过考验,绝不辜负王意菱坚定的情意。 陆浅平向家里说明志向后便自请去岐州治河,他给河道总督写了信,由一位极为欣赏他的国子监老师引荐。 他对自己有信心,因此在等待的时间并无患得患失,与裴班芙过着悠闲的新婚生活,每天带着裴元瑛、裴元康上山下海、野游烤肉,闲暇时便他作画,裴班芙写话本,夫妻俩努力挣钱,陆浅平希望在离开之前能给陆慕娘留一笔银子。 他的志向在治理东河,若有机会,他随时可能上京,陆慕娘身边有银子傍身、他也能稍稍安心。 不久,派令下来了,陆浅平被派去岐州的太黎县任河道主簿,专务岐州河工,虽然官小,但得偿所愿,很快便要启程上任。 「娘亲可要与我们同行?」私下,陆浅平还是象征性地询问了陆慕娘的意思。 事实上,他不想陆慕娘跟着去,一来陆慕娘身子弱,长途跋涉怕她吃不消,二来到了岐州,也怕她水土不服,到时调理好的身子又要打水漂,两个考虑都源自陆慕娘的身子孱弱。 陆慕娘想也不想便道:「芙儿肯定要跟着你去,在身边照顾你,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个女人操持看着怎么行?再说我这身子好不容易调养得七七八八,也不想去陌生地方,我还是留在家里习惯些,家里有你裴大叔……你岳父,你不必担心我,尽管去实现你的理想。」 陆浅平也没再多加劝说,他直接取出一叠银票,道:「这里是两百两银子,娘收好,想用在哪里都随您。」 陆慕娘知道他一直在作画卖钱,也因此才有银子给裴班芙下聘,可她没想到他的画那么值钱,居然攒了那么多银子。 她连忙把银票推回去,「我在家里用不到银子,留下二十两就好,其余的你带去,你初初上任,肯定有许多地方要打点疏通,要参见上司,要宴请同僚,又要买小厮和帮你办事的,做为官老爷,还要做几身新衣裳才体面,身边要有银子才行。」 陆浅平突然瞬也不瞬地看着陆慕娘,「娘懂的真多。」 陆慕娘心里猛地一突,强笑道:「都是从前听别人说的。」 见她很是不安,陆浅平没再追问下去,他又把银票推到陆慕娘面前,「要到外地上任,我早已预留了一份,这些是给娘留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的,娘就收起来吧,这样我比较放心一些。」 听他都安排好了,陆慕娘也不跟他推了,「那么娘就暂时帮你保管,以后给你买房养娃。」 安排好了陆慕娘,陆浅平便带着裴班芙到城里去。 一来,叶东承已经住到王家的商行了,他们要去向叶东承和王意菱辞行;二来,主簿的官位虽小,可也没有一个下人都没有的道理,裴班芙身为主簿夫人,更是不能没有差使的丫鬟,两人跟裴再思商量过了,决定买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带到岐州上任,而人牙子方面,也要王意菱请王家的总管帮忙看人,才不至于找到个添堵的。 王意菱对这请托自然是应承了下来,她笑吟吟地对裴班芙道:「那以后我是不是要称你一声主簿夫人啦?」 裴班芙无所谓地道:「你想怎么叫都行,倒是你跟东承哥要成亲时,不要忘了通知我们回来喝喜酒,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王意菱笑道:「你放心好了,当然少不了要向你们要红包。」 王意君听闻他们要去岐州,顿时眼睛一亮。 他之前跟着陆浅平一起念书时,便时常听陆浅平说起治河原理,久了也听出兴趣来,他想跟去岐州见识治河,一边向陆浅平请教乡试的方方面面。 他想了想,开口道:「浅平哥,我也想跟你们去岐州,看看你怎么治河。」 闻言,王意菱惊讶了,「君弟,你说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王意君认真无比地看着陆浅平,「浅平哥,你愿意让我跟着去吗?我对治河也有兴趣。」 第 6 页 陆浅平像是对王意君的意向一点都不意外,微笑道:「如果令尊不反对,我没意见,你想跟就跟,若受不了苦,随时可以回来。」 之前他常跟王意君谈到治河,看来潜移默化之下,王意君也对治河产生了兴趣,若他有个帮手,也是好事一桩。 隔日,陆浅平、裴班芙又到城里来,王家的总管已经帮他们找到小厮丫鬟了,小厮叫阿纬,很是机灵,丫鬟叫桃子,清清秀秀的小姑娘,有些圆润,但很是伶俐。 陆浅平、裴班芙都不是挑剔的人,对王家总管帮他们挑的人很满意,当下付清银子,拿到了两人的卖身契,仔细询问身世,原来他们都是外乡人,皆因水患在幼时和家人失散了,辗转来到半月城,将自己卖给了人牙子,只求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有口饭吃。 知道两人的身世后,陆浅平倍感唏嘘,在现代,或许还能透过网路和亲子监定寻亲,但在这里,要和亲人重逢的希望十分渺茫,即便亲人就在身边,也是相逢不相识,这更坚定了他要去治河的信念。 裴班芙也是同样想法,「浅平哥,这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阿纬、桃子这样遭遇的人,你去治河,将来也可以避免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王意菱、叶东承留两人下来吃饭,当做为他们送行。 王意君知道他们来了,也连忙过来,道:「浅平哥,我爹已经答应让我去岐州,我跟你们一同上路,随身物品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启程。」 陆浅平笑了笑,像是早料到结果一般,「那好,两日后我们过来城里会合。」 裴班芙倒是很意外,「王伯父居然没反对?」 王意菱笑道:「是呀,我爹见多识广,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尤其是男儿,不可做温室花朵,多去外面见识有好无坏,多多磨练才能有一番成就。所以啦,这小子就请你们贤伉俪多多照顾了,做不好的地方尽管狠狠打他、罚他没关系,他皮厚得很,禁得起打。」 王意君一本正经地看着叶东承,歪头道:「东承哥,我姊姊这么心狠手辣,你真的敢娶她?」 叶东承故意苦哈哈地道:「我是不敢不娶啊。」 众人都笑了,这之后,几个一起长大的年轻人就要分道扬鑛了,也不知道何时能再相见,都隔外珍惜今日的相聚。 京城今年多雨,开春后已经连续下了二十天的雨,虽然连绵细雨对春耕有所助益,但上位者可不这么想。 坐在大岳朝最高位置的那个人,担心反常的气候会是水患的前兆,年轻皇帝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放下来。 可今日,皇上难得舒展了眉心,显然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小安子,这名叫陆浅平的河道主簿,朕还真想见上一见。」 大岳皇帝名叫宁袭,他是当今皐太后所出,生得眉清目朗、额头高阔,是天生的帝王面相,他从小被立为太子,六年前先帝驾崩而登基,他在位六年,最烦恼的事便是水患。 他曾经召告天下,若有治水能士,加官进爵不在话下,但至今无人揭榜自荐。 事实上,他自幼见他父皇为水患苦恼,自己也开始深研治水之事,希望能为他父皇分忧解劳,同时精通西学,但他仍是搞不定河患,甚为烦忧。 幸好大岳除了水患并无其他内忧外患,大岳境内土壤肥沃,百姓丰衣足食,几个镇守边关的将军都尽忠职守,也和邻国交好,从未有过战事,只要他能搞定河患,他便能在大岳的历史上留下辉煌的一页。 他真的很想名留青史,做他父皇也做不到的事…… 「那还不简单,皇上召陆主簿进宫就行了。」小安子笑嘻嘻地道。 他自小服侍皇上,两人从小是玩伴,也像兄弟,因此私底下他也就没那么遵守主仆分际。 宁袭凝眉翻着奏章,叹道:「朕是可以将人召进宫里来见,可无法将河召进宫里来,如此,朕仍无法亲眼见到治河的成果。」 他听闻岐州今年没有水患,大感惊奇,询问之下,是岐州新任河道主簿的功劳,他调来那人的试卷一看,简直完美,他是当时的解元,这样的实力若参加春阐,中状元也不是不可能,偏生他止步于举人,还自请专务河工,实在叫人猜不透。 小安子耸了耸肩,道:「那更简单了,皇上可以去岐州看啊,去了岐州,可以看人又可以看河,一举两得。」 「你这小子,头脑还真简单。」宁袭笑了,「不过头脑简单有头脑简单的好处,往往是答案的核心,你说得对,朕该去岐州一探究竟,看看那陆主簿是如何治河的。」 第十一章 治河出了名(2) 无独有偶,荣王府里也有人在讨论岐州的治河成果。 荣王乃是皇亲国戚,他是皇上的亲叔父,名叫宁斩刚,为了替先帝解决水患之苦,他同样深研治水之道,也同样精通西学,三个儿子自小由他手把手教着,严厉督导,可没有一个有慧根,个个都十分鲁钝,至今对治河一点贡献或想法都没有。 「父王,这个陆浅平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将岐河治好,您说,这人会不会只是误打误撞?」排行老二的宁藏华道。他苦学治河算学,野心勃勃,想立下功劳以取代王府世子的地位,可惜勤不能补拙,至今没提供出任何可治河的方法。 「绝非误打误撞。」荣王沉吟道:「这人的来历我已叫人查过,考取举人功名后,他便自请派任河道主簿,若非身怀绝技,又岂会单单挑选河道一职?」 排行老三的宁藏智撇了撇唇,「父王,咱们别费心讨论了,我看他一定有妖术,肯定是用妖术……」 「给我住口!」宁斩刚面色一沉,拂袖怒道。 宁藏智瞬间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跪了下来,脸上冷汗直冒,「父王息怒!儿子、儿子随口胡说的……没、没妖术,没有……」 他对治河没有天分也不想学,自小被押着学算学,他十分痛苦,他只想当个纨裤子弟,但在他父王的眼皮子底下,他没那个胆,只能每天苦哈哈的跟着进书房。 「这种事岂能随口胡说?」宁斩刚厉声斥道:「你有没有脑子?」 世子宁藏言有口无心,大剌剌地道:「父王别生气了,三弟他本来就没有脑子,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我看三弟他快吓破胆子了,怕是尿裤子都会。」 宁藏智咬牙抿唇,心中十分不快,我没脑子?你还不是对治河一窍不通,小心哪天世子位置被人夺走,到时我看你哭不哭,尿不尿裤子! 他们三兄弟分属不同娘亲所生,要同心是不可能的事。 宁藏言是病逝的前王妃所生,心思粗糙、算学不精,大而化之,口无遮拦,有什么讲什么,他的世子妃在几年前病死了,有一子,名叫宁圆,十一岁,他想到自身的遭遇,怕儿子遇到可怕的后娘,受到跟他一样的伤害,所以不愿再娶。 二公子宁藏华是现任的荣王妃所生,他的外祖是当朝右相,外祖家族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他本人和荣王妃的目标都是世子之位,因此他一直想在治河上力求表现,除了聘请名师,也下了极大的功夫苦学,只是不得其门而入,甚为懊恼。 三公子宁藏智是赵姨娘所生,赵姨娘出身低微,他们娘俩对世子之位是想都不敢想,深怕稍有动作便会被荣王妃弄死,因此安分守己的在王府过日子是他们唯一的目标。 「你给我当心点!」宁斩刚不苟言笑地看着宁藏智,「若日后在府里府外听闻治河妖术的说法,我唯你是问!」 宁藏智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声,十分后悔自己随口胡说,这下怎么办?若有人跟他一样的想法,那想法又传了出去,父王岂不是会算在他头上? 宁斩刚不快地走后,宁藏华一脸同情地对宁藏智道:「三弟啊,看来你得管好你的嘴罗,要是有人在外说那陆主簿治河是妖术,父王一定饶不了你。」 宁藏智不甘示弱,没好气地说道:「如果有人流传出去,不用说,那一定是你指使的,只有你这个卑鄙小人会这样做!」 「你算哪根葱,我至于对付你吗?」宁藏华唇边浮起一个冷笑,嫌恶地道:「你就算重新投胎一百次也上不了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娘,所以你永远上不了台面。」 宁藏智瞬间周身充满戾气,他揄起拳头,声音粗嘎地吼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打得你鼻青脸肿?」是可忍孰不可忍,讲到他娘就不行! 宁藏华撇嘴冷笑,「你敢碰我一根寒毛,我娘会打得你满地找牙。」 宁藏言翻了个白眼,懒得介入他们幼稚的战局,走人也。 说实在的,他在王府生活得并不开心,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带着儿子云游四海,可是他姓宁,做为王府世子,他有逃不掉的宿命。 第 7 页 稍晚,宁藏华匆匆找了荣王妃,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的禀告了她。 「母亲,您快派人打听那陆主簿师承何人,将人请来教导孩儿,到时孩儿立下大功,那世子之位就万无一失了。」 荣王妃啜了口茶,缓缓放下茶盏,「那姓陆的主簿当真那么有本事?」 宁藏华急道:「连皇上都注意到了,若是被旁人捷足先登,将陆主簿的老师请走,那岂不是将立功的机会白白让给旁人?」 荣王妃看着儿子,缓声道:「我会派人暗中打听,可你要记住,在你父王面前需得谨言慎行,也不要再提起那陆主簿之事,若是将来你能在治河上头立功,我希望你父王认为你儒子可教、天资聪颖,如此他对你的喜爱会更多加几分。」 宁藏华眼里闪着光芒,彷佛胜利已经是他的,「儿子明白。」 宁藏华走后,贴身丫鬟红锦给荣王妃换上热茶,「若是二公子能请到名师,立功之后世子之位指日可待,王妃也可以了却一桩心事。」 荣王妃抿了抿唇,道:「我怕王爷根本没换世子的想法,毕竟王爷一直不喜欢我,也就无法爱屋及乌,他一向对华儿冷淡。」 红锦十多岁便在荣王妃身边伺候,对荣王妃的心事清清楚楚,她轻声问道:「您觉得王爷还在挂念青青吗?」 荣王妃眼神有几分苦涩,「王爷从来不提,也从来不显露情绪,我无从得知。」 「所以是您想多了。」红锦下了简单结论,劝道:「都过去快三十年了,王爷又怎么会挂念一个人那么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再说了,如果挂念,又怎么会在青青失踪之后火速纳了赵姨娘为妾?」 荣王妃垂眸不语,但她心里清楚,当年王爷认定了是她弄走青青的,他一句话都没有质问她,但他故意流连烟花之地,不久就将红牌赵姨娘给纳进王府了,还天天在赵姨娘房里留宿,不久赵姨娘就有了身孕,她气得吐了口鲜血,但他一直对她不闻不问,让她的情绪无从发泄。 他在青青失踪之后就没有碰过她了,因此她想要第二个孩子也怀不上,表面上,他对她并无二致,很是尊重她,但他冷落她,那份独守空房的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抬眸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若有所思地问:「红锦,你过去和青青情同姊妹,你觉得她会在哪里?」 红锦一愣,「奴婢不知道。」 当年,她和青青是王妃的陪嫁,准备在王妃有孕之后要抬为姨娘伺候王爷的,谁知道,她们都还没抬为姨娘,青青就撩动了王爷的心,王爷情不自禁地爱上了青青,这使得王妃很不是滋味。 后来,王妃发现青青怀了身孕,怒不可遏地派了贴身侍卫魏闵除掉青青,可魏闵将青青带到府外后却回报青青跑了,不知所踪,她也不记得说是跳崖还是跳河,总之人不见了。 王妃气急败坏地派了其他人去找青青,但找了一个月都一无所获,王妃这才放弃。 从那时候至今都快三十年了,青青没再出现过。 「红锦,有时候我真怕她会回来,会再出现在王爷面前。」荣王妃幽幽地道。 看着主子那黯然神伤的模样,红锦道:「即便她再出现,也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在外流离,哪比得上您在府里养尊处优,肯定沧桑不已,您又有何好担心的?王爷哪里会对一个年华老去的女人再度心动?」 「真的是这样吗?」荣王妃一瞬间又高兴了,她转过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青青现在比不上我?」 红锦失笑道:「青青一直都比不上您,青青拿什么跟您比?她只是一个丫鬟。」 闻言,荣王妃突然有些失魂落魄,「那王爷为何会喜欢她?」 她始终耿耿于怀这点,她和宁斩刚是政治联姻,他会娶她为续弦是因为先帝需要她爹在朝中的势力,他是为了他皇兄才会向她求亲。 而她,因为她父亲的命令而嫁给宁斩刚,一开始她很不情愿,但她的性格是即便没有爱,她也想要独占,宁斩刚却不喜欢她的霸道,所以两人的关系很不好。 可宁斩刚对青青不同,他是自己爱上青青的,青青那么卑微,一点力量都没有,可他还是爱上青青,这让她很嫉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嫉妒,因为她并不爱宁斩刚,可嫉妒心仍蒙蔽了她的心…… 「只是图个新鲜罢了。」红锦蹙眉嘀咕道:「当年您若不拆散他们,王爷可能个把个月就对青青失去了兴趣,您再抬几个娇媚水灵的丫鬟做通房,青青很快就失宠了,您偏生沉不住气。」 荣王妃沉默片刻,真的会这样吗?当年若她没从中作梗,他们没多久真会热情消散? 可她感觉得到宁斩刚是打从心里喜爱青青,对青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都很关注,他对青青又怜又爱,而青青就更不用说了,她倾心爱慕着宁斩刚,他们相爱!在她面前相爱! 她对宁斩刚的感受,已从一开始的想要独占变成了如今的怨恨,她知道他不可能爱她,她也不再期待,如今她要的只有一个,她的儿子必须坐上世子之位,成为将来的荣王,所以任何阻碍她都会将之铲除! 第十二章 治水小有成就(1) 夏去秋来,陆浅平到太黎县任职已快一年,在他的主导下,岐河的河堤已修筑完工,引夷州的丽江水入岐河冲刷淤沙。 虽然是小小的九品官,但他所言头头是道,加上他深知河银的分配之理,需要打点的官员,他会适度给予好处,因此那位新上任的年轻县令也不找他麻烦,两人相安无事。 另外,因时时需要勘测水形地势,他买了一匹马,不管是黑夜还是天刚亮,他经常马一骑就自己去查看河道,连阿纬也不带,实在是个最不像官老爷的官老爷了,往往都要阿纬起床后发现他家大人不见了,这才匆匆赶到河道去找人。 「大人!」远远的,阿纬便看到他家大人衣袂飘飘的站在河堤上,他连忙奔过去。 「大人要出门也不喊小的一声,小的睡得像死猪一样,若不是被麦可的叫声扰醒,小的怕要睡到日上三竿了。」阿纬虽是自责,却更像抱怨,他是三生有幸跟到这位主子,他家大人毫无架子,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 陆浅平闻言笑了笑,「又没什么事,何必喊你起来。」 阿纬跟在他身边走下河道,不解地问:「大人,您整天巡堤,怎么就看不腻呢?」 陆浅平微微一笑,「日日有不同变化,怎么看得腻。」 阿纬搓了搓冰冷的双手,又放在嘴边呵了口热气,问道:「小的怎么看不出来有何变化?这日日看,怎么看都一样呀。」 「只要你用心去看,自会看出不同之处,因为你心不在此,自然看不出来。」说罢,陆浅平打趣道:「是不是记挂桃子,所以无心巡堤啊?」 阿纬微微脸红了,「大人说什么呢?小的没那么想。」 陆浅平仍是一脸温和的微笑,「男未婚女未嫁,等桃子回来,我让夫人问问桃子的意思,若是桃子对你也有意,就让你们俩成亲了。」 听到这话,阿纬顿时喜上眉梢,这些时日来朝夕相处,他真对桃子生出感情来了,这回桃子自个儿跟着商队回去半月城喝喜酒,虽然他家大人亲自请托过商队东主照顾桃子,可他真是千百个不放心呀。 「大人,小的还依稀记得爹娘的样貌,只是不知他们是死是活,娶了媳妇儿也没法让他们知道,这是小的一生的遗憾,若是将河治好了,让其他人不再有小的这样的遗憾,小的愿一生一世在这里跟着大人治河!」 他被陆浅平买下做小厮时并不知道陆浅平身分,后来跟着来岐州,亲眼看到陆浅平对治河的亲力亲为,他敬佩不已,对陆浅平可崇拜了,也以身为陆浅平小厮为荣。 主仆两人下了河堤,就见一名身形硕长、伟岸英朗的中年男子只身走来,他双目炯炯有神,虽然只着轻裘,但身上隐隐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 陆浅平看着来人有些惊讶,若让他说,他会觉得这人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或是集团创办人之类的,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小地方。 那人缓缓走近,停下步履,客气的拱手道:「借问两位,可知高家庄在何处?」 陆浅平回道:「此地便是高家庄。」 「原来这里便是高家庄。」宁斩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继续说道:「在下听闻太黎县的岐河今年没有河灾,很是好奇,特地来一探究竟。」 他看过陆浅平的画像,知道此人便是太黎县的河道主簿陆浅平,他两个时辰前便来到此地了,特意支开了护卫,原是想找机会与陆浅平攀谈,不想他竟在河堤上吹着冷风、独自一人眺望岐河两个时辰,彷佛想看穿那河床。 第 8 页 这份耐心勾起了他更大的好奇之心,也同时意识到,陆浅平远比他想得更加内敛,唯有耐心与内敛之人,才能心志坚稳,观察出河道的变化,进而治理河床,平心而论,他的三个儿子均没有此耐心。 「先生对治河也有研究?」陆浅平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对方提起他治理的岐河而有所变化。 宁斩刚凝目看着他道:「不瞒公子,在下平时研习河工技术,走访大岳南北,观察各地的运河情势,便是想看看有无根治大岳河患的方法。」 听到这里,阿纬忍不住接着话锋道:「大老爷,您真是问对人了,这岐河就是让我们大人治好的,我们大人可以说是学渊天下……」 宁斩刚眸中精芒一闪,恰到好处的接口,「难道公子便是河道主簿陆大人?」 陆浅平拱手,悠悠笑道:「不敢当。」 其实他对头衔和做官并无兴趣,只因在这里要治河就必须有个身分,他现在还是不习惯被人称为大人。 宁斩刚眸色深深地盯着陆浅平的脸,「陆大人若是有余暇,能耽搁大人一点儿时间,请教几句吗?」 陆浅平沉稳有度地道:「先生客气了,有什么能与先生交流的,在下定知无不言。」 宁斩刚沉吟片刻方徐徐道:「天下人皆知,在治水上,堵水事倍功半,几无成效,大人以为,无法根治河患的最终理由为何?可是制度上的弊端,还是,水不润下?」 他这个问题问过不下百人,包括治水专家,都水监、水部、各地的河堤使、他的三个儿子,以及先帝和如今的圣上,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套大道理,可听在他耳里都是废话,都是只看表面,对于治水一点助益都没有。 「先生说笑了。」陆浅平听到「水不润下」四字,不由得笑了。 这四个字简单的说就是神鬼传说,不敬水神,水神生气了,就让水失去水性,虽然包含严重的迷信成分,可惜自古帝王多半相信这一套,而眼前这个人这么说,显然是在反讽当局给治水找理由,却是毫无建树。 陆浅平思忖了一下道:「水是百姓不可缺少的生存条件,却也无时无刻威胁着百姓的生命安危,亦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听到这里,宁斩刚目光闪动,「大人有何见地?」 普天之下,从来没人敢说河川的不是,都怕触怒了河神,他是第一个。 陆浅平唇边逸出一丝沉重的叹息,眸色微凝,神色端肃地道:「东河是大岳的运输命脉,主要用途是南来北往的航运,然而挖河通渠只为了便利,从来不考虑沿岸河流的地势,自然没有一个方法能将河治理好。」 宁斩刚内心波涛汹涌,他面上再也无法假装镇定,这样的人才正是朝廷需要的,让他留在岐州根本大材小用,陆浅平必须去京城,必须让他去治理东河! 他看着陆浅平,呼吸起伏不定,「大人见地实在不凡,令在下耳目一新。」 「先生过奖了。」陆浅平同样意外,他相信没有几个人能接受他的理论,他也有心理准备要在岐州蹲上几年,力求亮眼表现才有可能去京城治理东河。 「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他得尽快安排打点一切,他一刻都无法等。 宁斩刚走后,阿纬张望了老半天,说道:「大人,小的怎么看,那位大老爷长得和大人可真像啊,根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陆浅平并无感觉,看不出来何人像他,他像何人。 他看了看天色,道:「阿纬,冋去告诉夫人,今晚我要宿在小屋,不回去用饭了。」 陆浅平天没亮就出门,这事裴班芙是知道的。 她早放弃阻止陆浅平没日没夜的关注河道了,反正她知道阻止不了,那又何必阻止?跟河打交道可是他的兴趣、他的志业,又不是跟女人打交道,有什么可紧张的?她只要当个「闲」内助就行了。 说她是闲内助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她确实很闲,以前在家里时,她要照顾元瑛、元康,要里里外外的打理家务、张罗三餐,过去陆慕娘身子不好时,家务事几乎都是她做,而现在因为人少,家务事少得可怜,身边还有个桃子跟她抢家务活做,导致她快变成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命少奶奶,自己都觉得身上长肉了。 好不容易,桃子有个在人牙子那里熟识、一个亲如姊妹的闺密要嫁人,她暂时回半月城去给好姊妹添妆了,这才得以不再做闲内助,好生发挥了一番厨艺。 用小火煨了一大锅的马铃薯炖肉,这是她娘亲教她的拿手菜,元瑛、元康都很喜欢吃,她好久没展现这道绝活了,务求炖得浓郁绵密、喷香诱人。 她在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外头传来麦可的吠叫,叫声很不寻常,那通常是它要咬人时才会有的独特吠叫,她将木汤匙一丢,连忙提着裙角冲到前院去。 麦可是她娘亲收养的,也是她娘亲取名的,对她格外重要,她要来岐州时,她爹让她把麦可带来,说是给她做伴也好,保护她也好,总之有麦可跟来,他们会比较放心,所以她便从善如流的把麦可带来了。 裴班芙冲到前院时,院子的小门敞开着,她看到麦可正咬着一名穿墨色锦缎衣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放,那俊雅的公子腰系玉带,地上掉了一把白玉象牙摺扇,看起来十分狼狈,麦可的眸子里则满是凶光。 裴班芙看得胆战心惊,她急道:「麦可,快松口!」 麦可之前咬着那年轻人的手不放,衣袖隐隐透出血色,很可能受伤了。 见状,裴班芙紧张地道:「公子,你的手受伤了,快进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宁袭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笑,有礼地道:「有劳姑娘了。」 裴班芙领着他进门,这时麦可又乖巧的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的,跟适才判若云泥。宁袭一边进门,一边解释道:「在下看它可爱,想与它玩,可能方法不对,反而激怒了它,这才惊动了姑娘。」 裴班芙笑生双暦,「它叫麦可,小麦的麦,可否的可,它是很温驯的孩子,这是它生平第一次咬人。」 宁袭听了很是意外,「第一次咬人?」 「是呀。」裴班芙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还请公子见谅,我们家麦可对长得帅的人格外排斥,这才会咬了公子。」 宁袭看着眼前这一身淡紫色的粗布衣裙,有着一双圆溜黑眸,明显在睁眼说瞎话的姑娘,她长发紮成一条粗瓣子垂在左胸前,头上只斜插着一支浅紫色的簪花,有几分随兴,但又非常适合她,整个人洋溢着青春气息,很是灵动漂亮。 他装模做样的摸摸下巴,「是吗?没想到在下帅到连狗儿都不愿与在下做朋友了,实在罪过。」说完,他的肚子正好叫了一声。 裴班芙噗哧一笑,「公子用过午膳了吗?可是肚子饿了?」 宁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在下寻人,错过了饭点。」 裴班芙露齿一笑,「那公子要不要在舍下用个便饭?我刚好做好了饭,也算替麦可给公子赔罪。」 宁袭也笑了,「赔罪不敢当,是在下擅闯民宅,才会令麦可警觉性大起,是在下的不对。」 裴班芙笑嘻嘻地道:「所以公子和麦可算是和解了,是吧?」 宁袭俊脸上泛起笑容,「只要麦可不反对,在下很乐意握手言和。」 「握手就不必了,我先给公子的手上药吧!」裴班芙进屋取了百宝膏和干净的软布,先是将软布沾湿,把伤口清理干净,跟着细心给宁袭手上的伤口上药,再用软布包起来,动作相当嫖熟。 「这药膏有消肿止痛的功效,公子切记这几日不可碰水,之后还要找大夫看过。」 她爹和叶东承在给村里做修屋补路杂活的时候,免不了大伤小伤,裴元康也皮,经常受伤流血,因此她很会上药包紮。 宁袭看她包紮得行云流水,脸上有些欣赏之色,「在下省得,姑娘不必挂心。」 裴班芙笑了笑起身,「那好,公子坐一下,很快便能用饭了。」 宁袭微微一笑,「不急,姑娘慢慢来。」 裴班芙进灶房前,对麦可扳起脸道:「麦可,公子是客人,不许你再对人家无礼,听到了没?」 麦可委屈的嗷了一声,像是回答着听到了,它缓缓走到门边趴在,响午阳光落在它身上,乖得像绵羊。 裴班芙很是满意,她几个大步向前,弯身对着麦可的脸颊蹭亲了一下,这才转身活力充沛地去灶房了。 第十二章 治水小有成就(2) 宁袭看着她的举动,很是惊讶,她亲狗?她居然亲狗! 他有些怔然,又看了一眼麦可,只见适才狰狞着咬他的大狗已然闭眼入睡,画面宁静的像幅画。 片刻之后,宁袭起身,他负着双手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欣赏起屋里的摆设。屋子向阳,十分暖和干净,屋里隐隐有着丹桂的香气,沁人心脾,陈设雅致简单,一座黄梨木苏绢屏风是最大的摆设。 第 9 页 屋里没有多余家俱,但又处处流露着巧思,比如窗台边,倒挂着一束干掉的花束,别有一番美感,窗帘也很是特别,只有一半,下翟还裁成波浪形状,桌上有个细长的白色小瓷瓶,插着几朵不知名的花草,茶几铺着绣小花的桌垫,桌上有桂糕、玫饼、碎香饼子等糕点,有一面墙壁挂了九幅画,是前所未见的装饰方式。 再细看,那画作也很特别,都是他没见过的房子和人物,有银发、金发、红发,有些人的头发是卷的,穿的服饰都很华丽,虽然古怪,可也同时突显了主人的品味格调…… 他好奇起来,这二进的小院落只有那姑娘和麦可,没有别人了吗?屋里的布置又是出自谁的手笔? 「公子久等了。」裴班芙端出一小锅晶莹的白米饭,米粒颗颗晶莹饱满,主菜是一大碗的马铃薯炖肉,配菜是青翠欲滴的清炒时蔬、烤鱼、盐炒花生、炸槐花,还有她自己做的几样腌制小菜,比如腌萝卜、腌白菜,汤则是再简单不过的豆腐青菜汤,饭后甜点是蒸红豆年糕,屋子里顿时充满了各种饭菜肉香,勾人饥虫。 宁袭落坐,虽然没看见什么名贵食材,但闻起来香气扑鼻,他立刻就感觉饿了。 「乡下地方没什么菜,公子将就点吃。」裴班芙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看起来可不是个没自信的,她对自己做菜的手艺很有信心。 「还未请教姑娘贵姓?」宁袭抿唇一笑,他面如玉冠、气质温润,光是坐在那里,就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叫人移不开眼。 可对裴班芙来说,她眼里只有眼前煨得喷香扑鼻的马铃薯炖肉,她一边盛饭一边随意说道:「我姓裴,名叫班芙,班门弄斧的班,芙蓉的芙。」 她给宁袭盛了一大碗饭,分量十足,自己也盛了一大碗饭,堆得跟小山一样,几乎要尖起来了,招呼他吃饭之后,她自己也不客气的大口吃了起来,完全没想要问眼前这个跟她一道吃饭的陌生公子姓啥名啥。 「好吃,太好吃了。」她做的马铃薯炖肉依然那么道地,马铃薯松软好吃,小排肉软烂入味,堪称是人间美味。 宁袭也很惊艳,他吃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姑娘,这道菜叫做什么?没想到马铃薯还有这种做法,在下可从来没吃过。」 裴班芙得意地扬起秀气的眉毛,「公子当然没吃过啦,这是我娘教我的,我娘可不是普通人,我娘会做的菜,大岳朝找不到第二个人会,我敢说,就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我娘的手艺。」 宁袭好奇了,「令堂的手艺当真如此出众?」 「是啊,我最喜欢吃我娘做的饭菜了,尤其是我娘做的咸派……」说着,裴班芙眼眶微红,忽然有些感伤,「可惜现在再也吃不到了。」 宁袭一时也没想那么多,不解地问:「为何?」 裴班芙黯然道:「我娘在一场水患中过世了。」 提起水患,宁袭也沉默了,虽说是天灾,可做为一国之主,他责无旁贷,总不能说整个都水监的官员都没法子,就没他这皇帝的事了。 「自古便有治国必先治水之说。」裴班芙慢悠悠的说道:「我觉得,咱们的皇帝得先将河水治好来,这才能谈让百姓衣食无忧,不然只是枉然。」 听到这话,宁袭的心像被人狠狠一拳击中,他的文武百官,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 他润了润唇,试着为自己说话,「可是据我所知,朝廷已经努力在防堵水患了,也尽可能的拨银赈灾,规划着如何安置灾民,将损失减到最小,对于救灾不力、隐瞒灾情的官员,皆有相应的问责,若是未及时上报灾情,更不乏被免职,也不能说皇上都没在做事,这么说对皇上不公平,不是吗?」 裴班芙垂眸,低声道:「我不懂朝政,我只知道,水患使我失去了娘亲、兄嫂,我身边也有许多人因水患成了孤儿,而他们家人的性命永远不会回来了,皇上真的尽力了吗?大岳朝境内,总有地方是没有水患的吧?」 宁袭如鞭在喉,他无法为自己说话,觉得再多理由都只是借口,她失去了亲人,而他坐在皇城里锦衣玉食,他优渥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水患有任何改变,他看到的只是一本又一本的奏章,禀报着治水的进度到哪里,赈灾的进度又到哪里罢了。 他得承认,他是卑鄙的,对于治水,他并没有竭尽全力。 就在两人皆默然时,麦可突然起身,还有些躁动的朝院子外头低吼。 裴班芙连忙起身,安抚的拍了拍麦可,「肯定是有陌生人来了。」 说着,她和麦可都出去査看,宁袭也跟了出去。 只见四合小院里站了一个人,他看到宁袭顿时松了口气,埋怨道:「公子怎么可以乱走?小的找您找得好辛苦。」 他们主仆打听好陆主簿的住处,正在寻人时,他突然肚子疼,去借茅房,没想到一回来就发现主子不见了,简直快愁死他了。 他们这回说好听是微服出宫,事实上是偷溜出宫,只给皇后留了信,交代朝政暂时交给左右丞相处理,突发状况就皇后自个儿看着办,然后不负责任的出宫了。 「这是我的小厮小安子。」宁袭微笑介绍道:「这位是裴姑娘,这是裴姑娘的爱犬麦可。」 小安子却是有听没有到,只注意到主子的手包了起来。 「公子,您受伤了!」小安子拔尖了声音,活像天塌了下来。 「不碍事。」宁袭俊眉微皱,瞪了小安子一眼,「不许大惊小怪,给我安静。」 裴班芙不以为意,笑道:「既然是公子的小厮,肯定也没还用饭,进来一块用饭吧!」 小安子在主子的示意下,不敢再一惊一乍的,连忙跟着进屋。 宁袭重新坐下来,拿起碗筷继续大快朵颐,裴班芙则进去取了一副碗筷,又帮小安子添饭。 「公子,您、您这是在用膳吗?」小安子惊天动地地喊起来,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裴班芙奇怪地看了惊吓过度的小安子一眼,「他是在用饭啊,怎么了吗?」 吃个饭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宁袭一个眼神过去,小安子这才收敛了些,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家公子……自小、自小身子不好,吃到不妥的食物便会长疹子,因此都由小的先吃过,才会让公子吃……」 裴班芙更奇怪了,「可你与你家公子的体质又不一致,这样有用吗?」 小安子硬着头皮道:「大夫把过脉,小的体质恰巧与公子一致,因此公子出游都会带着小的。」 「原来如此。」裴班芙笑了笑,「不过你可以放心,你家公子都吃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起什么疹子,想来这些饭菜都是无碍的。」 宁袭又警告的瞪了小安子一眼,小安子紧紧闭着嘴巴,再也不敢多吭一字。 第十三章 险些惹祸上身(1) 陆浅平让阿纬回来告知裴班芙,天象突变,他不放心,要留在河道监看。 那里有间休憩的小屋,因此裴班芙并不担心,只准备了几件厚实衣物和一篮子热食给阿纬带回去,王意君和他的小厮福宝也与他们同住,因此陆浅平也很放心。 王意君这几日发现了一间镇上的老书铺,里头有许多古老藏书,他如获至宝,总是用过早膳就出门,晚上才与福宝拎着一大叠书回家,整日待在书铺里挖宝,家里便剩裴班芙和麦可看家。 虽然自己一个人看家,但裴班茨可乐了,她一早起来挑水、拾柴、洗衣、摘菜、缝补、生火、做饭,充实得很,她打算等桃子回来后,与桃子商量商量,要分担一半的家务,不然她整日游手好闲,真的快发霉了。 她做好了午饭,打包了两人份的餐盒,给了隔壁小虎子跑路费,拜托他去给陆浅平和阿纬送饭。 能赚外快又能巴结主簿大人,小虎子乐意的很,骑着小毛驴便去送饭了。打发了小虎子,裴班芙瞩咐麦可好好看家,她则拎着前几日才写好的话本,也骑着自个儿的小毛驴到了城里,熟门熟路的进到余掌柜介绍的「凌澜书舍」,和方掌柜谈妥了价格。 一手交钱,一手交稿,又顺利将稿子卖了出去,然后取走一本热腾腾才印好的新书,是她的新作《吾皇好坏》,翻阅时还能闻得到墨香。 她轻快地离开三月胡同,正想着是要去百雀街上买些零嘴回家解鳗,还是去茶楼喝个茶,吃个时令茶点,看看湖上的风景什么的,不想在经过无人的土地公庙时,有个人跳了出来,还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脸猥琐地调戏道—— 「小姑娘长得好俊呀!」 裴班芙也不废话,她立即吊着嗓子高喊,「救命啊,有人非礼啊,有人要杀人啊!」 那人也慌了,「你胡说什么?我、我哪有要杀人?」 第 10 页 他调戏过无数良家妇女,从来没有一个像裴班芙这样,不由分说就开始大喊大叫的,情急之下,他取出预藏的匕首,恐吓道:「臭丫头!住口,快点住口,不然我捅死你!」 裴班芙见他亮刀,顿时也怕了,「你可不要乱来啊,我是有来头的,敢动我一根寒毛,保管你吃不完兜着走!」 「笑话,什么来头?」那人拿着匕首逼近了一步,「这奉化城里还没有我张必昌不敢调戏的姑娘,脸颊过来乖乖给爷亲两口,爷就放你走。」 「去你的爷!」裴班芙往地下呸了两口,「臭混蛋!臭俗辣!你的命根子过来让本姑娘踢两脚,你的耳朵过来让本姑娘扯两下,本姑娘就放你走!」 臭俗辣是她娘亲教她的骂人话,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骂起来格外顺口解气,她便常在骂人时用上了。 「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看爷怎么收拾你……」 他还没说完就被人拦腰抱住,那人抱着他直直冲到了墙边,跟着,他拿着匕首的手被紧紧咬住,他吃痛之下只好松了手,抱住他的人,狠狠往他肚子捶了十几拳,直到精疲力尽才松了手。 另一头,匕首一落地,只见水蓝色锦衣袍角翻飞,另个着白靴之人一脚将匕首踢得老远,十分帅气,两个人可说是合作无间。 裴班芙这才看清解救她的人是谁,她瞪大眸子,颇为惊讶,「是你呀!」 救她的是昨天被麦可咬伤的公子,她这才想到,自己不知道那公子姓啥名啥,昨日也没想到要问。 宁袭微微一笑,风采翩翩的朝她走过去,对自己英雄救美的举动满意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裴姑娘,真是有缘。」 今天的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纱裙,杏色束腰,系着雪色披风,依然是编着一条粗瓣子垂在前胸,朴朴素素的,显得灵动漂亮。 裴班芙眼睛瞄到那小混混倒在墙边抱着肚子唉唉叫,她放心了,「多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贵姓?我昨天忘了问你了。」 宁袭勾唇一笑,「我姓宁,宁愿的宁,单名惜字,可惜的惜。」 「宁公子。」裴班芙微一施礼。 这时,小安子气喘吁吁地过来,「公子,衙门就在附近,咱们要不要把那家伙送去衙门?」 「当然要!」说话的是裴班芙,她义愤填膺地道:「若是不给他一个教训,这混球下回还会当街调戏妇女,这种人不能轻易放过!」 宁袭淡淡吩咐,「既然衙门在附近,小安子你送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小的遵命。」小安子连忙去办事了。 宁袭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话本,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好奇的看了看封面上的书名,「这是裴姑娘的吗?」 吾皇好坏?这是何意?他好坏的意思吗? 「是我的没错。」裴班芙笑吟吟地道。 宁袭好奇地问:「这书里写的什么内容?像裴姑娘这样的姑娘家,现在都流行看这种话本吗?」 他在东宫时就知道有宫女在偷偷地看风月话本,当时他还年少,不过十三、四岁,也曾好奇的让服侍他的姑姑拿一些给他看,内容无非就是男女之间的风花雪月,看来看去都是缠绵怜恻的爱情故事,并无新意。 「这话本在姑娘之间确实很流行。」裴班芙得意地道,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是吗?」宁袭更加好奇,「在下能看看吗?」 他并不是对流行话本感到好奇,他好奇的是,什么样的话本会让他眼前这个大眼灵动的姑娘想看,他想知道她在看什么。 「公子随意。」裴班芙笑嘻嘻的看着他。 根据书商的反应,这类型的话本买的都是姑娘家,不知道男子看到的反应是如何?刚好借由他一试。 宁袭迫不及待地翻开书,一开始还没什么,可是看了几页之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又看了几页之后,那怪异的感觉更明显。 看他面色怪异,裴班芙强忍住没笑出声,她一本正经地问:「如何,公子觉得文笔还可以吗?内容可有吸引人之处?」 宁袭脸色古怪,「这内容写的是……皇上跟服侍他的小内监产生了情愫,还……还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错!」裴班芙一声大笑,「是不是很有新意?你往下看,后面剧情更加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怎、怎么个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宁袭润了润唇,感到口干舌燥,他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裴班芙笑了笑,「只可意会,不好言传,公子自己看罗。」 宁袭不安地往下看,他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 皇上和安子的奸情让太后发现了,太后要杀了安子灭口,皇上说,若要杀安子就先杀了他,他不要江山,他不要天下,他只要安子! 他们俩被太后捉奸在床,当时两个人都脱得精光,皇上也遣退了所有宫人,他一把堵住了安子的嘴,勾住了安子的腿,正忘我缠绵…… 看到这里,宁袭差点心跳都停了,他面色惨白地吞了口口水。 该死!书里的白嫩小内监名字刚好有个安字,这让他十分的不舒服。 裴班芙见他气息不稳还涨红了脸,她微感不解,「公子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发现自己失态了,宁袭深吸一口气,说道:「没有,我没生气,我是想问,这么伤风败……这么伤心欲绝的故事,是出自何人之手?这名为『一笑而过』的作者是何人?这人都写这类型的书吗?在下想拜读这位作者其他的作品。」 此人严重冒犯皇室、冒犯一国之君,此人一定要捉起来重重严办,不能再让此人用文字误导天下间纯良女子的心灵和认知,否则会出大乱子! 「看来公子好似很欣赏作者,那我也就不瞒公子了。」裴班芙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宁袭,「我就是一笑而过,这是我写的。」 宁袭愣然一下,「你写的?」 「是啊!」裴班芙笑逐颜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宁公子觉得写得如何呀?」 宁袭突然说不出话了,怒火瞬间烟消云散,说好的严办不知所踪,说好的冒犯瞬间化零,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愉悦的情绪…… 不错,就是愉悦,裴姑娘创作了一本以他为主角的小说,她在写的时候,肯定是无时无刻都想着皇上这个角色,想着皇上,不就是想着他吗?她这本书写了多久,就想了他多久。 这么一想,他心境整个不同了,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轻快,由衷道:「写得太好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看过最好的一本书。」 「公子!」小安子小跑步过来,「小的已经将那无赖送进衙门了,也交代衙门要严惩不贷!」 他对宁袭眨眼睛,表示他有隐密的出示朝廷密使的令牌,让知县查办。 宁袭似乎充耳不闻,他见到小安子,就想到书中的小内监安子,他突然间面露嫌恶之色,冷冷的说道:「你离我远一点,不要靠近我。」 虽然认同了裴班芙的书,可他极不认同书中的情节,尤其是和小内监情欲纠葛的部分,令他极度难以忍受。 主子那什么眼神?小安子觉得莫名其妙。 他要保护尊贵的主子,怎么能离主子远一点,而且他一直贴身伺候主子,要怎么远离? 再说了,主子今天是怎么了,看他的眼神很是嫌弃。 裴班芙见他们主仆突然出现了嫌隙,虽然不明原因,但她拍了拍手,笑着道:「宁公子、安小兄弟,两位帮了我,我想请两位吃碗面,镇上有家私房面馆,他们做的豆腐面可绝了,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没有什么不可以用吃解决的,这是她娘亲常说的,化干戈为玉帛的最好方法就是大家一块儿吃顿饭,而且一定要吃美食,那干戈肯定吃着吃着就化解啦。 宁袭不假思索点头。「好。」 小安子也是想也不想地摇头,「不必了。」主子岂可在外用膳,还是一间乡下地方的面馆,也不知干不干净。 裴班芙看着他们,笑问:「宁公子要吃,安小兄弟不吃,这该如何是好?」 「你不想吃?那你回客栈等着。」宁袭板起脸道。 小安子不敢再多言,虽然不情愿又满腹委屈,还是只能乖乖跟到了小面馆。 第十三章 险些惹祸上身(2) 到了面馆,正是午饭时间,人声沸腾,几乎客满了,伙计认得裴班芙是主簿夫人,连忙给她清出一张空桌来。 小安子火速掏出帕子将木板凳擦过,又火速擦了桌面,这才请宁袭坐下,而裴班芙老早就坐下了,点了三碗招牌豆腐面。 裴班芙浅浅一笑,「宁公子貌似很爱洁呀,瞧安小兄弟擦的,板凳桌面都一尘不染了,伙计都要甘拜下风。」 宁袭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小安子夸张的行径很不高兴,他白了小安子一眼,「他自个儿有洁癖,跟我没关系。」 小安子更委屈了,主子究竟怎么了?他照平常的方式伺候主子,今天主子却好像觉得有他随行很丢脸似的,叫他一头雾水。 第 11 页 裴班芙见他们主仆瞥扭还没闹完,为了缓和气氛,她笑嘻嘻地道:「宁公子,你知道什么人可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吗?」 宁袭瞪视着她,心中一跳,难道她识破他的身分了? 小安子同样受到惊吓,普天之下,能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说的不就是皇上吗?宁袭面色僵硬,他拿起杯盏抿了口茶,定了定神,慢吞吞地道:「什么人?我不知道。」 裴班芙笑道:「是婴儿啊,这么简单,宁公子都想不到吗?」 宁袭吊在嗓子里半天的心这才落下去,却是直愣愣的说不出话,旁边杵着的小安子同样三魂七魄丢了一魄,被吓得半死。 裴班芙兴致不减,又问道:「宁公子,那你知道一个和尚打着一把伞叫做什么吗?」 宁袭凝神细想,却还是想不到答案,他摇了摇头,「叫做什么?」 裴班芙欢呼一声,「无法无天!」 宁袭一想,确是如此,和尚没有发,打着伞看不到天际。 他好奇了,「裴姑娘从哪里听到这些谜题?在下从未听过。」 宫里也会在某些庆典时猜谜题,可她说的谜题他都没听过,不但简单又有趣。 裴班芙哈哈一笑,「这种谜题,我脑子里大概有一、两百个,都是我娘亲教我的,我只是记下来罢了。」 无礼! 小安子很想出声喝止,可看到主子的眼神后,他到喉间的话又缩了回去。面送上来了,小安子惯常要先试吃,却被宁袭挥开,「不必了。」 小安子又震惊了,「可是、可是您不可随意外食呀!」 宁袭一个白眼过去,小安子纵然有再多不安也只能抿起唇,忐忑不已的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的吃面。 吃完面,裴班芙称要回去给麦可喂饭便潇洒的告辞了,宁袭纵有再多依依难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留她下来,更没理由跟着她回去,只能目送她离开。 裴班芙走前,大方的把自己的着作《吾皇好坏》赠与了宁袭,宁袭喜忧掺半的收下,喜的是她送书给他,忧的是他根本不想看啊,那些个情节简直就快要了他的命,太颠覆他的认知了。 「皇上,裴姑娘都走远了,咱们要不要回客栈了?荣王会来见皇上……」小安子见主子脸色已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便小声提醒。 宁袭面色稍霁,但他不发一语的往他们落脚的客栈方向走。 小安子连忙跟上去,「皇上,裴姑娘送皇上的是什么书啊?」 宁袭步履不停,没好气地道:「你不必知道。」 小安子莫名其妙了,他到底是哪里惹主子不高兴了,怎么忽然对他阴阳怪气的? 回到客栈不久,宁斩刚便来了。 其实他们并不是约好一块来岐州的,是在路上投宿了同间客栈,双方碰见都很意外,知道他们要去岐州见陆主簿后,宁斩刚便坚持与他们同行,并且坦言他也是要去见那陆主簿。 既然目的相同,没理由不一块走。 对于半路遇到宁斩刚,暴露了行踪又被要求同行这一点,小安子是高兴的,他自己一个人陪着圣驾离宫,虽然明知道影暗卫会在暗处保护,可他心中实在不安呀,深怕万一皇上有个意外,他的小命会不保,可是有荣王同行就不同了,荣王绝不会让皇上出意外,他们肯定能顺顺利利的回到宫里。 「如何?皇叔可见到了陆主簿?」宁袭虽然被一江春水撩动了心思,却还是很关注他们此行目的。 「见到了。」宁斩刚自行落坐,小安子连忙恭敬地奉上热茶。 宁袭连忙问道:「皇叔觉得怎么样?此人堪用吗?」 宁斩刚点头,「沉稳有度,是个人才。」 宁袭很是兴奋,「皇叔说是人才,那一定是人才,看来咱们来对了,此行甚有收获。」 宁斩刚道:「臣已令知县安排,尽快让皇上与陆主簿见面。」 宁袭眸中露出赞赏的神色,含笑点头,「皇叔的办事效率果然很快。」心道:终于要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陆主簿了。 陆浅平接到了知县的通知,说是此番治水有功,上头派了人下来嘉勉,设宴在知县府里,让他赴宴。 他不知道上头到什么层级,但他知道,他的机会可能来了,若能见到高一层的人物,那么离他治理东河的目标又近了一些。 这样的宴会都是要携伴参加的,他也早早告知了裴班芙,裴班芙深懂他心,自然为他高兴。 夜里,夫妻躺在床上,裴班芙往他身边蹭了过去,她靠在他肩膀上,柔声道:「浅平哥,咱们就抱着平常心去赴宴,若是没法去京城也不要灰心,只要将岐河治好,迟早会有机会的。」 「你放心,我省得。」说着,陆浅平顽长的身躯一个翻身压住了裴班芙,吻了她额头一下,手已不规矩地掀开她的红罗单衣,看着她凝脂般莹白的肌肤,眼眸带笑,「这阵子临近汛期,我忙着,咱们也半个月没亲近了吧?今晚可不能放过你。」 裴班芙脸一红,她杏眼含情,小手悄悄搂住他精壮的腰,抿了唇娇羞道:「我的小日子刚巧结束了……」 忙归忙,他可从来不会耽误房事,至少两、三日便会有一次,这次相隔半个月,确实是少有的事,她也是想念他的。 自从来到岐州之后,陆浅平每日忙上忙下,跟着河工亲力亲为,干的都是粗重体力活,夏天更是晒得黝黑,不过身子益发结实,身上几乎没一丝赘肉。 裴班芙恰恰相反,来到岐州之后,她几乎不必晒太阳,也十指不沾阳春水,肌肤养得白皙透亮,变得像温室娇花似的。 帐子落下,床板发出吱呀声,床帐里也不知谁纠缠着谁,总之,交叠的身影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方休。 隔了一会,裴班芙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就见陆浅平已经恢复了气息,正侧卧在她身畔,支头看着她,面上带着笑意。 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很重要,这是陆浅平一直灌输给她的观念,而通晓男女之事后,她也认同了他的观念,可刚才激情之间他让她做的事真的太让人害羞了,她也没想过自己会那般放浪大胆,但两人那样的亲密又令她十分满足…… 「下次可不许你再那么做了。」裴班芙娇嗔的说道,脸蛋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我的芙儿太乖了。」陆浅平笑着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意犹未尽的轻揉着她的腰肢。 身为现代人,他对房事的花样比古人高明许多,他调教小娇妻的方式是循序渐进的,两人已成亲一年多,自觉他们在房事上也磨和得很不错,她乐意配合他,也很乐意取悦他,因此他更进一步,便逐渐解锁了体位秘笈。 他将她搂进怀里,道:「芙儿,你说的那宁姓公子,虽然我不乐意你再遇到他,但若下回真的再巧遇他,你必须正色地告诉他,你是妇人家,并非姑娘家。」 她毕竟涉世未深,他一听她说完全部经过,便知道那人对她有了心思。 原本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没什么问题,但最主要的问题是出在她身上,她平常从不做妇人打扮,也不梳妇人髻,行事总是过于不拘小节,这才令人误会了,不然哪个正常男人会想追求已婚妇人? 「人家又没有问,我就主动说,这不是很奇怪吗?」裴班芙实在不解,「难道要见了人就说,我已经成亲啦?」 陆浅平却是不与她说道理,只道:「总之你答应我,你会表明你有夫君这件事,只要你表明了,若再巧遇,那人也不会再对你那么殷勤了。」 裴班芙抗议道:「宁公子和安小兄弟就只是好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哪里是对我殷勤了?」 陆浅平捏捏她鼻子,「两世为人,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听我的就是了,不要有模糊空间,不要让人误会。」 「哎哟,好痛。」裴班芙揉着鼻子,她看着他刚毅的俊颜,心里忽然甜甜的,「浅平哥,你老实说,你这是吃醋吗?」 陆浅平直认不讳。「不错,我是吃醋,我心眼很小,容不得有别的男人讨好我老婆,所以你最好把皮绷紧一点,不要招蜂引蝶,让我无心工作。」 裴班芙超级喜欢听他这种威胁命令式的情话,她觉得他这样「很男人」,而且他很偶尔才会叫她老婆,她喜欢他这么叫她。 「我明白了,如果宁公子再上门来,我就叫他滚。」她抱着他的胳膊笑着撒娇。 对她来说,她眼里的男人只有一个,就是陆浅平,她的老公。 「陆太太,这就太过头了。」陆浅平揉揉她的头。 夫妻俩说说笑笑,又是激情过后,两个人都乏了,很快依偎着进入了梦乡。 第十四章 破格当京官(1) 陆浅平难得换上了官服,裴班芙两手托腮,眼神痴迷,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两人乘坐府衙派来的马车来到知县大人的宅邸,进了厅堂,知县刘大人和他的夫人客客气气地出来相迎,八扇门敞开的正厅里还坐着两个人,陆浅平夫妻同时愣住,除了他们两人愣住,还有另外两人也愣住了。 第 12 页 「宁公子?」裴班芙讶异的看着宁袭,眨巴着眼睛。 宁袭的错愕之色不在裴班芙之下,他看着精心装扮过的裴班芙,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愣愣的问道:「裴姑娘为何会来这里?」 刘知县连忙上前,躬身道:「启禀皇上,这便是陆主簿和主簿夫人。」 闻言,宁袭一瞬间犹如被雷打中,他心仪的姑娘居然已是罗敷有夫。 陆浅平率先反应过来,原来眼前的年轻人是当今皇上,而皇上便是裴班芙口中的宁公子,看那宁公子的模样……不,是皇上,看皇上的模样,显然是被芙儿是他夫人的事实吓歪了,这也证实了他的猜测没有错,皇上对芙儿有意思。 「夫人发什么愣,快给皇上请安。」陆浅平不轻不重的喝斥一声,便拉着怔愣的裴班芙,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微臣和拙荆叩见皇上!」 裴班芙虽然跟着陆浅平跪下去,可她还在恍神。 宁袭回过神,适才他已经失态了,可不能再失态,他清了清喉咙,抬了抬手,五味杂陈地道:「陆卿和陆夫人平身。」 陆浅平起身,他把手伸给还跪着的裴班芙,裴班芙连忙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这自然不过的一幕落入宁袭眼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神情古怪的看着裴班芙,她居然已为人妇?他还是不敢相信,若是妇人家,为何做姑娘打扮?以致他想都没想过她已经成亲,还一心喜欢她…… 宁袭皱眉,手捏得死紧。 「陆主簿,这位是荣王殿下。」刘知县在陆浅平起身后,接续着介绍。 陆浅平对于会在这里见到前几日在河堤边向他讨教的先生,也是讶异不已,见那人与皇上平起平坐,便知晓他身分必定尊贵,却没想到他居然是皇上的叔父荣王。 荣王的存在举足轻重,他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在先帝驾崩后,他是辅佐少年皇帝的重要推手,最重要的是,他并无夺位之心,如今皇帝羽翼渐丰,他便放手让皇帝自己做。 如此说来,那日在河堤相遇并不是偶遇,荣王是特地去见他的,而皇上会去他家里被麦可咬到,也不是巧合,是去寻他的。 思及此,他心念微动,当朝的两个大人物移樽就教到这小地方来,没有别的目的,肯定是因为他治好了岐河,他们都是千里迢迢专程来见他的。 很快想通之后,他照礼法拱手施礼,「下官见过王爷,那日失礼了。」 「不必多礼。」宁斩刚看着陆浅平歉然道:「当日没有告知本王身分,陆主簿海涵。」 陆浅平微微一笑,「王爷客气了,是微臣眼拙,未能认出贵人。」 宁袭沉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他面容紧绷,垂着眼眸,端了旁边的茶来喝,他在心里直叹气,闷闷不乐的打量着陆浅平,心情极是复杂。 这家伙不卑不亢,全然没有一般人初见帝王的诚惶诚恐,他宠辱不惊,眼神刚直澄澈,没有暗露喜色,彷佛见到他这个皇帝是很稀松平常之事。 那是自然的,陆浅平身为一个现代人,他懂得东西比宁袭多太多了,他的眼界更是宁袭永生永世都追赶不上的,在他眼里,宁袭虽然是大岳皇帝,可就像他在古装剧里看到的人物一样,对他来说,就是个演员。 「陆卿,朕已听荣王说过,你对治河有独到见解,你的见解朕亦十分认同。」宁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命令自己不许公私不分,暂且将儿女私情摆在一边。 陆浅平当仁不让地道:「若是皇上信任,微臣想去东河看看,是要加宽河道还是河道紧缩,能不能整治,具体如何都要看过才能评估,但不管哪种方法都是工程浩大,耗时久长,只是修一段河道可无济于事。」 事袭连连点头,「陆卿说的不错,朕与陆卿想法不谋而合。」 河工乃是极险之处,陆浅平能自请任职河工,亲自参与河堤修缮:心性非一般人能及。他有一个好臣子,可他的心情好生失意,后宫虽有皇后和嫔妃数人,可都是朝野权谋之下,为了巩固皇位册封的,他从未对她们任何一人心动,从未对谁起过追求之心。 或许是这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她们又都争相讨好他,巴不得他的恩宠,他又怎么会想去追求? 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裴班芙特别吗?是因为她不知道他身分,以平常人待之,他在她面前才格外自在吗? 然而现在都没必要知道了,她是他臣子的妻室,他还能做什么呢?只怪相见恨晚,原先他想带她回宫的念头也要立刻打消,从此以后不能再想。 陆浅平与裴班芙离开知县府邸时,已初步商议好了他要进京治东河,裴班芙从头到尾没机会为自己对皇上的不敬请罪,不过她感觉也没人在意就是。 两人上了府衙马车,她把脸往陆浅平面前凑过去,「浅平哥,宁公子是皇上,这事我现在还无法相信,你快捏捏我的脸。」 陆浅平毫不客气地捏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惜了我家芙儿,原本有进宫为妃的希望,因为太早嫁给我,如今倒是白白错失机会了。」 「你在说什么呀浅平哥,我跟宁公子只是朋友……」她吐了吐舌,「当然现在不是了,不敢是。」 「总之,现在开始,把宁公子这个人从你脑子里彻底去掉,没有什么宁公子,只有皇上,往后再有机会见到皇上,必须拿出十二分的恭敬,免得招惹了皇上不快,祸及家人。」 他这是在给她洗脑,让她跟宁袭保持距离,自古以来,皇帝抢臣子之妻的事不是没发生过,他必需要防患于未然。 「你放心吧浅平哥,现在知道他是皇上,我哪里敢再跟他说话?自然是有多远避多远。」裴班芙一脸理所应当地道。 她想到麦可咬了皇上,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皱眉道:「浅平哥,要是我们被降罪,那铁定是麦可害的,它可能是全天下唯一咬过皇上的狗。」 陆浅平笑了,「我想皇上不会与一只狗计较的,若是皇上与一只狗计较,传出去也未免有失君威。」 很快的,接替陆浅平的新任主簿来上任了,陆浅平带着裴班芙回到半月城,在那之前,王意君已经先回去了,因为王老爷不慎摔断了腿,伤势颇为严重,他一接到消息便急匆匆赶回去,裴班芙让他给桃子带口信,让她回裴家等他们即可,不必再回岐州了。 两人回到半月城,正巧赶上给裴一石祝寿,叶东承、王意菱、王意君也来祝寿,还带来了好消息,王家已同意让叶东承、王意菱订亲。 「你们成亲时,我们应该是没法回来喝喜酒了。」裴班芙告知他们不久后将会去京城一事。 两人得知陆浅平得偿所愿,也很替他高兴。 「你们不能回来,那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去京城找你们玩呀。」王意菱不以为意,趁着男人们在把酒言欢时,她拉着裴班芙到房里讲悄悄话。 「你们成亲那么久了,你肚皮怎么还没动静?」 裴班芙噗哧一笑,「娘都没催了,你催啥呀?」 「我是替你急啊。」王意菱忍不住弹了好友额头一下,「等浅平哥到了京城,升了官,到时少不得要纳几个妾室姨娘,要是让妾室先怀上孩子,看你怎么办!」 裴班芙朝好友扮鬼脸,「你少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嘴上说胡扯,事实上,王意菱的说法让裴班芙肩膀都垮下来了,她终日闷闷不乐、郁郁寡欢,想到陆浅平要跟别的女人行房,跟别的女人做那些对她做的亲密事,她在心里狂嚎,想死的念头都有了。 她这样,是不是太善妒了,太不符口妇德了? 晚上,云雨过后,她满眼纠结的躺在陆浅平怀里,怅然若失的问道:「浅平哥,等到了京里,你升了官,就一定要纳妾吗?」 听到这话,陆浅平皱了眉头,「谁告诉你的?」 裴班芙心中一阵惆怅,「意菱说的呀,她说等你升了官,便要纳几个姨娘妾室,我再不给你生孩子,我就完蛋了。」 陆浅平好气又好笑,他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不会完蛋,因为我永远不会纳妾,我这辈子的女人只有你一个。」 「真的吗?」裴班芙不管自己未着寸褛,她迅速坐了起来,瞬也不瞬地盯着陆浅平看,眼眶里满含着泪水,有些哽咽地道:「浅平哥,你当真不会纳妾?」 陆浅平很是心疼,他拉了她的手让她躺进自己的臂弯里,拉起被子盖住她的身子,正色道:「你娘亲教了你那么多,该教的、不该教的都教了,就没说过我们那里是一夫一妻制,没有纳妾这回事吗?」 裴班芙摇头,「娘亲没跟我说过这个,估计是想不到我能遇到一个跟她一样来自现代的男人,要是跟我讲了,怕我会心存向往,看不上这里的男人。」 第 13 页 「或许是如此吧。」陆浅平看着她,眼眸很是坚定,「总之你记住,我的脑袋里不存在纳妾这回事,我也一点都不想享齐人之福,齐人之福不是福,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裴班芙润了润唇,「可是浅平哥,我们成亲那么久,我的肚皮都没动静,万一我生不出孩子来怎么办?到时你还是得纳妾,不然我可没法向娘交代……」 陆浅平淡淡地道:「生不出孩子,也有可能是我的问题,若是我的问题,纳再多妾室也是无用。」 这话让裴班芙心头一惊,再度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啊浅平哥,生不出孩子怎么会是你的问题?你是男人,男人又无法怀上孩子。」 陆浅平跟着坐了起来,他笑道:「看来这题你娘亲又没教你了,应该也是觉得将这观念灌输给你,对你毫无助益,所以没跟你谈。」 若是他没穿越而来,她嫁给了这里的男人,若怀不上孩子,她叫板可能是男人的问题,肯定会被休掉,怕是她爷爷和她爹也不能认同她的说法。 他正色道:「芙儿,不孕症在男女双方的比例相当,男人有问题的机率更高达一半,有许多先天的病症会造成男人不孕,但我没法一一跟你解释清楚,你只要知道,若是咱们怀不上孩子,并不全然是你的问题,也可能是我的问题,所以我不必用纳妾来解决孩子的问题,因为没有必要,况且咱们现在还算新婚,我想享受两人世界,暂时不想要孩子,我会对我娘说清楚,你不必出面。」 裴班芙踏实了,虽然她实在好奇,男人不孕的原因究竟有哪些,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她肯定听不懂,问了也是白问。 「浅平哥,你坐过『飞机』吗?」她好奇问道。 陆浅平微微一笑,「当然坐过,我常搭飞机,我的工作需要常出国。」 裴班芙不由得心生向往,「飞机真的是巨大无比的铁在天上飞?那巨铁长得跟鸟一样,有翅膀的,能载好几百个人?可以飞很远,飞上一日一夜?」 陆浅平点头,「你娘说的不错,她应当也常搭飞机,从你娘的家乡到你名字的班芙小镇是需要搭飞机的,不然到不了。」 裴班芙眨了眨眼睛,犹是百思不解,「浅平哥,究竟那飞机是怎么做出来的?」 陆浅平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其实飞机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网路,不管距离多远,只要有网路,透过设备,都能看到对方,都能说上话……」 这一夜,陆浅平给裴班芙讲了许多关于现代的科技进步,直到她听到都打盹了,两人方才歇息。 第十四章 破格当京官(2) 半个月后,朝廷的派令到了,陆浅平由正九品的外官破格任用,一跃为从三品的京官,官拜工部左侍郎,专职治理东河。 这是多大的荣耀啊!陆慕娘喜极而泣,虽然从三品的京官远远比不上他原来的身分,但足够了,真的足够了,她此生已经圆满,没有别的愿望了。 另外,陆浅平接到了荣王的亲笔信,告知他在京城的宅邸已经备好,一切俱全,就等主人到,他只要人到就行了。 他听说荣王在大岳朝的地位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想对他倒是亲切,阿纬说他和荣王容貌相似,事后他想了一下,确实有相似之处,不过天底下容貌相似的人何其多,他与荣王有些相似也不奇怪。 他给宁斩刚回信,确认了赴京日期后,便对陆慕娘说道:「娘也收拾收拾,带上必要用品和衣物即可,其余的,到京里再添购。」 「我也要去?」陆慕娘很是意外,她以为像上次一样,他去岐州,她留在家里就好。 陆浅平正色道:「京城不比岐州近,一般马车的速度,来回至少也要两个月,况且这一去可能会在京里待上数年,娘还是同去为好。」 陆慕娘一听便犹豫了,若是不去,好几年看不到儿子,若有了孙子,她也看不到,况且事情都过去快三十年了,现在京城还有认得她的人不成? 不可能,她又不是什么人物,渺小如她,哪里会有人将她记挂快三十年之久? 于是她点头了,答应随陆浅平一起去京城。 京城里,真的没有人将某个自认渺小的女子记挂快三十年吗? 荣王府里,这阵子宁斩刚开口闭口便是即将上任的工部左侍郎陆浅平,听得众人耳朵都快长茧了,尤其是荣王妃,十分不以为然。 她派去的探子没能找到陆浅平师承何人,自然没法将人带来,据探子的回报,那陆浅平过去是个傻子,说有什么人教过他治河,还真没有。 一个傻子却将岐河治好了,又令荣王十分折服? 而且她暗中得到一个消息,皇上也跟着去岐州,皇上在那里与宁斩刚一起秘密接见了陆浅平。 这些事,宁斩刚对她只字未提,像是在提防着她似的,她知道宁斩刚对她没有信任,可他需要做得这么明显吗? 他离开京城去岐州,这件事赵姨娘知道,而她这个王妃却不知道,她被呕得差点吐血。 然而在宁斩刚回到王府之后,她也只是笑着提起,「王爷这回悄悄去岐州也没知会我一声,不然让华儿跟着去多好,肯定能学到什么。」 宁斩刚却冷淡地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华儿跟着又能学到什么?」 他原来没那么厌恶她,既然娶她过门,他也想与她相敬如宾,但是她把青青弄走了,生死不明,他遍寻不着,所以他无法原谅她,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王爷说的这是什么话?」荣王妃勉强笑道:「王爷做事一向周严,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去岐州做什么,估计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罢了。」 宁斩刚并没有否认,淡淡地点头,「皇上给陆侍郎赐了宅邸,可见对陆侍郎的重视,待他来京,我会请他来做客,到时你跟陆夫人好生亲近。」 荣王妃袖里的手收紧了,她暗自咬牙不已,对他这没有否认不想让她知道的态度自然是恨极了。 前几日,她回了娘家一趟,与她父亲商议许久,也有了初步的结论。 她父亲任秉震乃是当朝右相,明白皇上求才若渴,一心期盼借由治理好东河来向天下人立威,她爹说,皇上不过是在做徒劳无功之事,那什么河道主簿,不过是治理好区区岐河,她爹还不看在眼里。 她爹说,拥有皇室血统的宁斩刚坐皇位绰绰有余,那身为嫡子血脉的华儿有什么理由不能称王? 东河引得民怨极深,日积月累的令百姓怨声载道,再适时地让河水泛滥,人民流离失所、贪官污吏环伺,迟早会官逼民反,皇位也会岌岌可危,到时再由华儿治好东河,解决河患,自有她爹安排好的人拥立为王,而无能的皇帝也不得不退位……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兴奋的战栗,比起她的儿子坐上宝位,看到宁斩刚一路扶持的皇帝下台她更痛快。 宫里,有个人变得有些奇怪,他患得患失、无心朝政、经常看着奏折出神,还命人将花束晒干了挂在御书房,有时看起来十分惆然,有时很矛盾纠结,有时又显露出焦虑,他已经有月余不曾召寝,这个人自然就是宁袭了。 皇上的不对劲,敏锐、聪明、贴心的皇后很快就察觉到了,皇上虽然不好女色,可因为皇上目前还未有子嗣,为了皇室开枝散叶,有其应尽义务,该召寝的时候,他还是会行礼如仪,可是他一向的规律变了,这便很可疑了。 皇后凝眉沉思之后,她召来了小安子。 小安子是打小伺候皇上的,这回又跟着皇上出宫去了岐州,问他肯定没有错。 「小安子,皇上在岐州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呀?」皇后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抿了口茶,她温和的看着小安子,像在闲话家常一般。 「特别之处吗?」小安子对凤仪宫并不陌生,皇后经常召他来问皇上的日常起居,他在这里很是自在,他想了想回道:「没什么特别之处……啊!有了,奴才想到了一件事。」 「哦?」皇后抬眼淡定地看着小安子,问:「什么事?」 小安子直白道:「皇上叫狗给咬了。」 「什么?咳咳!」皇后呛到了,她凤眼微睁,「你说皇上被狗咬了?怎么回事?你是怎么保护皇上的?」 「并非奴才保护不力!」小安子喊冤,「那只狗是陆主簿……陆侍郎的夫人养的,皇上闯进陆侍郎家里,让那只狗给咬了。」 皇后面容精致的小脸十分严肃,她端正神色,道:「皇上没怪罪吗?」 小安子摇了摇头,说道:「非但没怪罪,皇上还留下来用膳,与那陆夫人有说有笑的,气氛十分融洽。」 「是吗?」皇后心思细腻,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皇上只与陆夫人有说有笑?陆大人当时在做什么?」 第 14 页 小安子解释道:「当时陆大人并不在,奴才与皇上去寻陆大人的住所,奴才肚子疼去借茅房,皇上误打误撞进了陆大人家里,当时并不知道那是陆大人家,也不知道那女子是陆夫人。」 「原来如此。」皇后含笑点头头,又接着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 小安子挠挠头,「还有件事比较不寻常,可小的想不出那是否跟岐州之行有关。」 「哦?」皇后娘娘一脸的感兴趣,「什么事呀?」 小安子道:「打从岐州回宫之后,皇上便经常在看一本书,那书名特别奇怪,叫做《吾皇好坏》,皇上看时总不许旁人打扰。」 「这样啊?」皇后瞬了瞬眼眸,饶富兴味的问:「那本书是什么人写的?」 小安子搓着光洁的下巴想了想。「好像叫做什么『一笑而过』的。」 一笑而过?皇后站了起来,她露出格外温和的笑容,「小安子,后日皇上要去祭天大典,五更天便会离宫,你能想个法子把那本书偷出来给本宫看一看吗?」 小安子连忙点头道:「奴才遵旨,奴才一定办到!」 皇后慢慢啜着茶,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认为问题就出在那陆侍郎的夫人身上。 她和皇上可是青梅竹马,她很了解皇上,皇上对后宫嫔妃都很冷淡,不可能和个陌生女子有说有笑的用膳。 「对了,小安子,那陆夫人长得可美?」她唇角微弯,眼角带笑的看着小安子。 小安子不假思索地道:「是颇美……呃,哪有娘娘您美,那陆夫人就是个有一点点美的普通民妇罢了,不值一提。」 闻言,皇后勾唇笑了,「本宫明白了,你下去吧。」 小安子一听,弯着腰,恭敬地告退了。 年轻的皇后看着窗子外碧空如洗的蓝天发呆,朵朵白云在蓝天上飘荡着,好生可爱。「娘娘在想什么呢?」贴身大宫女勉娥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主子立定志向要做大岳朝上名留青史的皇后,因此她表现的一直很大度、贤惠,她亲自给皇上挑人,各宫嫔妃该赏的她都不会吝啬,也从来不对付嫔妃们,她的目标是后宫和乐融融,不让皇上为了后宫操心。 「我在想,若那陆夫人还是姑娘多好,就能马上将她接进宫来,一解皇上的相思之苦。」在自小一起长大、情如姊妹的勉娥面前,她就不自称本宫了。 夺臣之妻的事自古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她知道宁袭不可能会做这种事,可就是这样才糟,这么一来,那个陆夫人就会永远留在皇上心中,变成一个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朱砂痣。 「皇上应当了解娘娘的好才是。」勉娥叹气,「像娘娘这么好的妻子去哪里找?」 皇后转眸一笑,「皇上虽然不是多情之人,可我们两个私下相处的时候他待我很好,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只是,皇上也从来不会对她魂牵梦萦,没对她犯过相思病,谁让他们从小订亲,时候到了便成亲。 她对他而言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是很自然的存在,是为了巩固皇位的联姻,连喜欢都没喜欢过,又哪里谈的上恋慕和相思? 「勉娥,等陆侍郎入京安顿好,你安排安排,让陆夫人进宫来喝茶,我想要见见她。」 「娘娘这又是何必?」勉娥又叹了口气,眼中净是无奈。 皇后嫣然一笑,「见了陆夫人,兴许能够了解皇上对女子的喜好,下回选秀时也能有个目标,找个皇上喜欢的人,让皇上不那么孤单。」 第十五章 京城的香饽饽(1) 恍若隔世啊…… 陆慕娘透过马车窗看着外头,京城的街道是那么陌生,她打小是在京城长大的,此刻窗子外飞掠而过的大街小巷、屋瓦房舍、商家店铺、酒楼茶馆皆已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看陆慕娘心绪杂乱,一脸的唏嘘与感慨,裴班芙觉得奇怪,怎么婆婆进了京城不像她这般兴奋躁动呢?她彷佛回到旧地似的,轻蹙着柳眉,眉间有着淡淡的轻愁,分明是个有故事的。 「娘,京城好大,感觉咱们像土包子进城了,叫人心里好生不安。」裴班芙亲晒的拉着陆慕娘的手,故意笑嘻嘻地道。 陆慕娘拍了拍她的手,道:「京城再大也不过就是块地,没什么可怕的。」 裴班芙老实地说道:「娘,我怕的是日后要与那些官夫人往来,我从没学过那些礼仪,我怕我做不来,也怕被人笑我出身低微,连累了浅平哥。」 她向来是有自信的,可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有多少啊,官夫人都是名门世家、大家闺秀出身,她怕自己只是村长家女儿的身分让陆浅平被人嘲笑。 「你若不想来往便不要来往,谁也勉强不了你。」陆慕娘说的直接。 裴班芙往陆慕娘身上靠去,撒娇道:「娘,您待我真好。」 陆慕娘柔声道:「芙儿,娘看着你长大,是真的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果你做那些事会不开心,你便不要去做,娘相信浅平也会这么说。」 夫君和婆婆都是她的靠山,感觉好踏实!不过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而是娘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她看着陆慕娘,严肃的开口,「娘,我有个问题想问您,您能老实告诉我吗?」 陆慕娘慈爱的看着她,「你问吧,娘什么都告诉你。」 她一直觉得裴班芙是个有福气的,是儿子的福星,打从他们两个人相知相许之后,儿子就一帆风顺,求什么得什么,以前傻不隆咚的不认得人,现在都能进京当官了,说裴班芙是陆家的贵人也不为过。 「那么我问罗。」裴班芙润了润唇,道:「娘,您以前来过京城吗?」 陆慕娘吓了一跳,顿时结巴起来,「芙儿,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对了!」裴班芙抿嘴一笑,「娘,您的表情透露了一切。」 陆慕娘还以为她知道什么,原来是猜的,她松了口气,轻描淡写地道:「我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 「不止是这样吧?」裴班芙单刀直入地问:「娘,浅平哥的父亲是不是在京城里?」 陆慕娘身子似是抖了一下,她艰难的吞了口唾沫,「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班芙咧嘴一笑,「猜的。」 陆慕娘感觉到额上有冷汗流下,她强装镇定问道:「你怎么会这样猜测?」 如果芙儿猜得出来,那其他人是不是也猜得出来?她会答应进京是因为她认为没有人记得她,她老了,容貌也跟当年有所变化,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才会答应进京,可如果儿子的身世被揭开那就不一样了,他们母子可能会性命不保,就像当年一样…… 思及此,她打了个冷颤,「芙儿,你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 裴班芙见陆慕娘反应那么大,脸色那么苍白也是吓了一跳。 看来陆浅平的父亲是陆慕娘心中永远的痛,不知是那个男人负了她,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使得她一个弱女子得带着年幼的孩子到异乡生活,而且都过那么久了,提起来她还会颤抖,内情肯定不简单。 她连声安抚道:「我不问了,娘,我不问了,您镇定点。」 她不问,但她可以暗中调查,也可以跟陆浅平一块找线索,毕竟现在的陆浅平不是原来的陆浅平,他对自己的身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调査他的身世是为了陆慕娘,得要知道陆慕娘在怕什么,他们才能有所防备,总不能让陆慕娘在京城生活得提心吊胆,他们是让她来享福的,可不是要她来受罪的。 马车到了月桂坊,眼前便是气派的侍郎府,门楣上黑底大字匾额提着端端正正的「陆宅」两字,透着将相府邸的巍峨大器,入目极是舒心。 陆浅平看了很是满意,裴班芙微微笑着,阿纬和桃子则欢天喜地的谈论着新府邸。 一行人依序下了马车,有个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见到陆浅平时他先是微微一愣,跟着连忙恭敬的施礼,「老奴周兴,是府里的管事,见过大人。」 陆浅平知晓这是宁斩刚为他安排的大总管,可以信任,他微微一笑,诚挚地道:「周管事莫要多礼,我与家人初来京中,以后府中诸事就有劳周管事了。」 虽然他不认识这位周管事,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他相信荣王,便也相信荣王挑选的人。 说来奇怪,也不知为何,明明才见过荣王两次面,他却莫名的信任对方。周兴又是一礼,「大人客气。」 太奇怪了,这位陆大人长得和荣王也太相似,说是父子都会有人信。 陆浅平原本只是个小小的主簿,如今调来成了京官,皇上还破格赐了私宅,这都是恩宠,谁不知道这算是一步登天了,王爷派他来总管侍郎府,绝不是低降,反而是重用,这位陆侍郎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他只要好好尽责,将来也能沾光。 第 15 页 思及此,周兴更加恭敬地道:「大人,晚上皇上在宫里设宴,要召见您和夫人,眼下时间有点紧迫,怕是稍作歇息,洗漱更衣后便要出发了。」 陆浅平点点头,后头的裴班芙也听到了,对于进宫这件事她颇为紧张,可想到皇上是她认识的人又没那么紧张了。 倒是裴班芙身边站着的陆慕娘面容紧绷,她紧紧掐着手中的帕子,紧抿的唇似乎还微微颤抖,那人是皇亲国戚,浅平这番进宫,不会遇到他吧…… 皇帝专程设宴召见区区侍郎,这件事简直令人难以想像,说是破天荒也不为过。 宴席设在御花园,这是宁袭的私心,他想,裴班芙爱干燥花,那么肯定也是爱花的,他想让她看看百花齐放的御花园。 皇后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可以见到裴班芙,人家前脚才刚到京里,皇上这后脚就把人召进宫来,果然是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而且宫里有品级的宫妃都没让她们来,只准许她这个皇后参与宴会,可见他多不想让心上人对他有不好的感觉,委实是用心良苦。 不过,当她一看到陆浅平和裴班芙时,她便晓得皇上完全没机会了,人家小夫妻恩爱的很,望进对方的眼里都有爱,皇上怎么插得进去? 这一晚算是宾主尽欢,宁袭没有失仪,他只专注和陆浅平说话,彷佛没看到裴班芙般,可以说他演得过头了,也可以说他把持住了。 就在这一片君是君、臣是臣的祥和之中,皇后唇畔勾起微笑,不轻不重的开口了—— 「陆夫人,本宫听说你有条大黄狗很是可爱,名叫麦可是吧?麦可此番可有随同来京?」 裴班芙原先对进宫之事有些忐忑不安,但进宫之后发现也没那么恐怖,皇上她是认得的,席上也没别的达官显要或后宫嫔妃,皇后为人又很是亲切,问话也极为家常,因此她就没那么紧张了。 「回娘娘的话,麦可也跟着来了。」裴班芙微笑道:「不过长途跋涉,它也累坏了,此时应当在睡了。」 听到这个话题,宁袭不自觉地暂停和陆浅平的深入谈话,视线移到了裴班芙身上。 他的表情微微讶异,下意识地问:「麦可也来了吗?」 裴班芙心无城府地笑道:「是呀,如果皇上想见麦可的话,可以去我们府里见它。」 闻言,陆浅平有些无言,他低声轻喝阻止,「芙儿!」 裴班芙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她怎么叫皇上去家里看条狗呢? 她连忙道:「妾身失言了,请皇上恕罪!」 宁袭却还没反应过来,因为他不觉得裴班芙叫他去府里看麦可有什么不妥,又怎么构得上是罪?他们只是在聊天罢了,他喜欢跟她聊天,况且他也想去看看麦可,她为什么突然那么紧张,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这边皇后已一笑置之,「陆侍郎莫要紧张,陆夫人坦白直率,本宫很是喜欢,日后多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也跟本宫讲讲岐州和你们家乡的风土人情。」 陆浅平目光一闪,这正是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他直视着皇后,格外恭谨地道:「拙荆见识浅薄,怕污了皇后娘娘的耳朵,还是待在家中侍奉家母为好。」 皇后自然听出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不过她也不生气,而是笑吟吟地说着,「陆夫人哪有陆侍郎说的那般,本宫倒觉得陆夫人有趣得紧,脑中天马行空,都是旁人想不到的东西,比如那本《吾皇好坏》吧,本宫就觉得十分别出心裁,写得极好,今日能见到『一笑而过』本人,本宫可是期待了许久。」 听到这里,陆浅平眼神不明,而宁袭却身子微僵,脸色黑如锅底,偷偷瞪了小安子一眼,小安子则目光飘忽,瞄瞄天上,瞧瞧鞋尖,就是不敢看圣上主子。 见状,宁袭心里也有数了,不消说,肯定是这小子干的好事,皇后看了话本,还神通广大地查出「一笑而过」是裴班芙。 「娘娘还看了妾身写的话本?」裴班芙虽然有些小局促,但她的表情是受宠若惊的。 皇后笑道:「还看了好几遍呢!对书中许多情节都回味再三,舍不得放下,若不是要还给皇上,本宫还想多看几遍。」 裴班芙眼睛倏地亮起,高兴地道:「那还不简单,妾身送一本给娘娘,娘娘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要是娘娘喜欢,妾身其他作品也可以一并各送娘娘一本。」 对于这发展,陆浅平微微蹙眉,但他也没再插嘴阻挡裴班芙和皇后亲近。 根据他的判断,皇后是看出了皇上对芙儿有意,但皇后并不想对付芙儿,所以他也暂时按捺下来。 皇后微笑道:「那本宫就不客气了,因为本宫实在喜欢。」 今日一见,她明白皇上为何会对裴班芙情有独钟了,裴班芙身上有种单纯不造作的气质,不会刻意讨好他们这对帝后,也不会畏畏缩缩,连她都喜欢裴班芙了。 而她说喜欢看裴班芙写的书也不是假的,她是真的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看到皇帝压倒安子在床的那段,她看得咯咯直笑,乐不可支,甚至想像起皇上看的时候是哪种表情。 今日她认证了裴班芙确实招人喜欢,可惜了,裴班芙已是名花有主,他们家皇上只能继续单相思了。 皇上大动作宴请陆侍郎夫妇之事,翌日便在京中传了开来,这无疑是对陆浅平的加持。 一夜之间,陆浅平成了京城新贵,成了朝野权贵人人想结交的对象,送上门的贺礼更是不计其数,不过他并没有被冲昏头,依然做自己的事,府里安顿好了之后,他便带着阿纬去了东河勘验。 然而荣王府里有个人对陆浅平有意见,说有意见是客气了,他是十分的不以为然,那个人就是宁藏华。 「不过是治好了岐河,是不是他治的还不知道,皇上就对他青眼有加,实在可笑。」宁藏华哼道:「父王也是,整日赞赏那厮才华出众,是可造之才,说的好像那厮才是他的儿子,叫人听了不爽快。」 荣王妃警告地看了儿子一眼,「华儿,你说话小心些,现在是在你外祖府里,你才可以肆意妄言,若是在王府里,关于那陆浅平的不是,你一个字都不要提,免得惹你父王不高兴。」 「不高兴又怎么了?咱们又不靠他。」书房里,任秉震抬眼看着女儿和外孙,目光沉沉地道:「华儿是要登大位的人,从现在开始,不要着眼于那无用的世子之位,即便当上世子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做个王爷,有什么好争的。」 宁藏华一时听不明白,「外祖,您说的大位是什么?孙儿愚昧,无法领略。」 听到这话,任秉震扫了女儿一眼,「你还没告诉华儿?」 荣王妃摇了摇头,「女儿以为还不是时候。」 「怎么不是时候了?」任秉震没好气的给了她一个白眼,瞪着他们两人道:「现在若不是时候,要等皇上毛长齐了,翅膀长硬了才是时候,才来推翻他吗?」 宁藏华一听,顿时震惊不已,再一想外祖方才的话,他心脏不争气的狂跳了起来,「外祖,您的意思是……」 任秉震目光灼灼地道:「华儿,你身上流着宁任两家的血,你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人,除你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听到这里,荣王妃低下头,默不作声,要是她父亲知道华儿不是荣王的骨肉,可能会在这里劈死她,这个秘密,她说什么都要带进棺材里。 然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宁藏华听了却是一阵狂喜,「可是孙儿何德何能?孙儿怎能担此大任?」 他一心一意只想争世子之位,从来没想过做皇帝,可是今日被外祖这么一提,莫名的,他野心出来了,是啊!谁说他只能做王府世子的?他的才能绝对不止于此,他能做皇帝,大岳朝的皇帝! 任秉震目光在宁藏华脸上流转一圈,问道:「华儿,你的意向如何?」 宁藏华两眼放光,中气十足、恭恭敬敬地道:「孙儿愿意!」 任秉震勾唇道:「华儿,这几日你便向你父王主动提出要去修治淼河,淼河虽然不比东河浩大,却也是个年年治不好的地方。」 宁藏华却是愣住了,「可是孙儿不会治河呀。」 任秉震啧了两声,道:「你还不明白吗?治河要看人,只有不对的人,没有治不好的河。」 宁藏华顿时茅塞顿开,喜上眉梢地道:「孙儿明白了,多谢外祖提点!」 荣王妃蹙着眉,有些担心地道:「父亲,如此真的可行吗?若是不成功,那可是谋反的大罪……」 闻言,任秉震的脸色瞬间变得不大好看,「若不是你没用,这么多年了还是拿不住宁斩刚的心,无法唆使他亲手将皇上拉下来,为父又何须冒险?」 荣王妃低眸不语。没错,是她不小心流露了嫉妒之心和占有欲,她将青青弄走了,以致她跟宁斩刚无法再同心。 第 16 页 其实青青原来就是安排好了要给宁斩刚为妾的,只不过还不等她安排,他就爱上了青青,他眼中的怜惜和宠溺不曾对她表露过,这使得她无法忍受,冲动之下做了躁进的决定,这点,确实是她做错了,她应该以大局为重。 自己的情爱算的了什么,她会嫁给宁斩刚为续弦,就是为了任家百年的荣华富贵,现在她成了任家的罪人,她得将功赎罪。 「父亲,咱们也不能不防那陆侍郎,若是他真有通天本领将东河给治好了,成了皇上的护身符……」 任秉震却哼了一声,「毛头小子有何好惧?为父辅佐了大岳朝三朝的君王,都无人能将东河治好,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会有办法?」 听到这话,荣王妃应和道:「父亲说的极是。」 任秉震冷笑一声,道:「你们放心好了,我已备好了套子在等他,只要他自己跳进来,就绝对跳不出去,不但跳不出去,还会被绑住手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第十五章 京城的香饽饽(2) 午后的御书房里,宁袭一心两用,一边批着奏折,一边跟面前的宁斩刚说话,这种模式他们这对君臣兼叔侄已经维持多年了。 一开始,宁袭初初登基,对奏折很陌生,更不明白上头写的是什么,宁斩刚虽然是臣子,但更是严师,他就站在御桌前,背着双手,纹风不动地盯着他批阅,稍有错误便会立即指正,让宁袭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连呵欠都不敢打一个。 如今宁袭已经对批阅奏折十分孀熟,但他喜欢用这种方式让宁斩刚知道朝中大小事,因此他们还是维持着此一模式。 每日下午,宁斩刚总会在御书房待上两个时辰左右,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宁斩刚身侧一步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扭来扭去,像身上长虫似的,说有多瞥扭就有多瞥扭。 宁藏言一脸的苦闷,他不想来的,可他父王最近去哪都要捎带上他,他也很无奈,今天连御书房都带他来了。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来这御书房有何用处,对他们谈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宁藏言身为荣王府世子,身分贵重,可他性格粗枝大叶,根本不知祸将降临,他是知道宁藏华在觊觎他的世子之位,可他并不以为意,他觉得自己的世子之位是牢固的,毕竟他是前荣王妃所出的嫡子,没人的身分越得过他,除非他死了,不然他的世子之位牢不可破。 可宁斩刚不那么想,他素来敏锐,知道任家在动作了,他猜测任家的目标是他的长子,因此他刻意将宁藏言带在身边,好叫图谋不轨之人不敢轻举妄动,这也宣告了宁藏言的世子之位很是稳固,让闲杂人等不要再打世子位置的主意。 然而宁藏言不明白宁斩刚的用心良苦,只觉得跟在父亲身边是件苦差事,时时被训,时时挨骂,再这样下去,他还没当上王爷就会因为心疾往生了。 「朕听说陆侍郎已经从东河回来。」宁袭开口道。 「是的,臣也听说了。」提到陆浅平,宁斩刚脸上神色放松了一些,「陆侍郎在东河待了整整一个月在巡检河工,其心性,旁人难以比拟。」 东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时节风很大,水很冷,休息的地方更是简陋,他能不在乎环境条件,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十分难得。 「朕明白。」宁袭阖上最后一本奏折,搁下了朱笔,兴冲冲的抬眸道:「所以咱们去侍郎府看看如何?若朕猜想的不错,陆卿肯定在计算东河的流量,朕很想去看看。」 宁斩刚微笑道:「臣与皇上想的相同。」 宁藏言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但知道他们要去侍郎府,他松了口气,那他总算可以回府了吧?太好了,他想跟圆儿一块儿去喂马…… 「从兄也一块去!」宁袭起身,微笑看着显然想开溜的宁藏言。他自小与宁藏言这个从兄最熟,两人像亲兄弟一样,私下也不拘礼。 「啊?」宁藏言懵了,他指着自己,「我也去啊?」 宁斩刚横眉冷哼,「你当然要去!为父怎么说的?没把为父的话放在心上吗?」 宁藏言满脸无奈,大口叹气,「儿子当然没忘记父王的话,父王走到哪里,儿子就要跟到哪里。」 宁袭促狭笑道:「皇叔这法子太妙了,用来治从兄实在有用。」 宁藏言翻了个白眼,道:「臣已经够瞥屈了,皇上别落井下石好吗?」 皇上起驾,一行人很是低调地来到月桂坊的侍郎府,下了马车,宁袭深吸了口气,一笑而过……不,是裴班芙就在这府里。 他已经快被皇后搞得神经错乱了,皇后天天在看裴班芙写的书,一见到他就跟他讨论一笑而过的作品,皇后不嫌害臊,他却不自在透了。 小安子进去通传,出来相迎的却是周兴,他迈步向前,紧张到沁汗,一脸的惶恐,躬身一揖,「老奴给皇上、荣王、世子爷请安。」 宁斩刚皱眉道:「周兴,陆侍郎人呢?他不知道皇上来了吗,怎不见他出来迎接?」 周兴立即跪下请罪,「皇上恕罪,王爷恕罪,陆大人已经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了,连饭都不吃,大人交代绝对不准任何人事物打扰他,所以老奴……」 「放肆!」宁斩刚的脸色略显不快,「你分不清轻重吗?枉费本壬提拔你来此担任总管一职,皇上圣驾已到,做为人臣有什么理由不出来相迎?是不将皇上放在眼里吗?」 周兴脸色惨白,慌忙道:「不是!陆大人决计不敢这么想,是老奴、是老奴糊涂……」 「起来吧!」宁袭笑了笑,「是我们没通知就跑来,怎么能怪陆卿没空接待我们?想来陆卿一定是埋头在做验算,因此不能轻易分心,咱们进去吧。」 周兴见皇上并无怪罪,偷偷松了口气,连忙带路。 出了水榭,穿过曲廊,还未到正厅,便见裴班芙一袭鹅黄色云纹裙衫,边走边咬着苹果走来,她哼着小曲儿,一脸的惬意,麦可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打从她出现在视线里,宁袭就呆住了,她还是紮着一条瓣子,依然没有做妇人打扮,模样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她没有丝毫改变,没有因为进了京城、当了官夫人就穿金戴银、擦脂抹粉,她还是她。 宁袭心跳加速了,如果这是在他的后宫里,她是他的嫔妃…… 「夫人!」周兴焦急地喊了一声,心里暗暗叫苦。 夫人这身装扮不伦不类,实在见不得人,他都叮嘱多少次了,官夫人要有官夫人的样子,可夫人依然故我,说是不习惯花俏的装扮,可就算如此,那也不能穿成丫鬟啊!夫人穿成这样在府里走动,实在跟府里的丫鬟没什么分别。 裴班芙听到声音后抬眸,这才发现前面有人,来人是穿常服的皇上和威严的荣王,不禁吓了一跳,连忙丢开苹果,欲上前去请安,不想那颗被丢开的苹果便被跳起来的麦可张嘴接住,看见这一幕,宁袭很想笑。 自从上次在宫里一别,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明明都在京里,却是想见不能相见,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能将她召至宫里,尤其是在陆浅平不在京城的时候。 「皇上、王爷,二位怎么来了?」裴班芙请安之后,讶异的问道。 宁袭对她微微一笑,温和地道:「朕是来见陆卿的。」 裴班芙瞪大了眼,正想说陆浅平不让人打扰之类的话,就见周兴在后头拼命跟她使眼色,她吞回了到嘴边的话,改口道:「妾身带皇上、王爷去书房。」 这时吃完苹果的麦可慢慢走了过来,它蓦地走到宁袭身边,嗅了嗅他的衣袍,绕着他走了一圈,似乎在示好。 见状,宁袭弯身摸了摸它的头,那和蔼的模样,实在很像个慈父。 宁藏言看了不禁瞠目结舌,忍不住说道:「皇上不是最讨厌狗儿吗?」 宁袭一听,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他回头狠狠瞪了宁藏言一眼,「胡说什么,朕一向视狗如命。」 宁藏言直抽嘴角,「说什么啊皇上,您明明从小就讨厌狗,臣还记得,有一回——」 宁袭气结,打断他的话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不要再说了。」 裴班芙也不知道他们在演哪一出,但她也没问,她只在意陆浅平看到这些人来找他会不会吓一大跳,抑或是很不高兴。 他在岐州时,每每做验算时总是将自己关在书房,还不许人打扰,现在忽然这么多人来,他会不会发火啊? 忐忑不安的领路来到书房前,众人停步稍候,裴班芙上前,很轻很轻的叩门,很轻很轻的问道:「浅平哥,皇上和荣王爷来了,你要不要见……不是不是,你要不要出来拜见?」 闻言,宁袭毫不动怒,反而在心中道,她叫唤的那声浅平哥怎么那么好听呢?若是能听她唤一声袭哥哥…… 第 17 页 思及此,宁袭狠狠握起拳,不是说会放下对她的心吗,她可是他臣子的妻子啊,若被大臣们知道他的心思,他的臣子又如何会效忠于他? 另一边,陆浅平很快来开了门,见到如此阵仗,不由得惊讶,「臣拜见皇上、王爷!」 这是宁藏言第一次见到陆浅平,心中有百闻不如一见之感,原以为他父王口中赞不绝口的青年才俊会是潇洒风流、风采翩翩的模样,哪知道竟是如此衣着凌乱,不修边幅。 可看见陆浅平的相貌后,他下意识地脱口道:「陆大人长得好像父王啊。」 其实宁袭之前也有这种感觉,只是天底下不乏形貌相似之人,他也就没多想。 「这位是?」陆浅平听他口称父王,便猜测是荣王的公子。 果然,就听宁斩刚道:「犬子宁藏言,也是荣王府世子,因学识浅薄,本王特让他来向陆大人学习。」 陆浅平一听,谦让道:「不敢。」 他请四人入内,包括贴身伺候宁袭的小安子。 周兴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向裴班芙告退去打点待客茶水,同时心里更笃定跟对人了,连皇上都亲自驾临,主子的未来定然不可限量。 宁袭态度悠然,四处走动打量着书房。 陆浅平的书房很宽敞,摆设很简单,四把雕花木椅、一张檀木长桌,两面墙满满的书,其中不乏《河渠之道》、《治河总略》、《历代治河总论》等书,桌上有只青瓷暖壶,青瓷茶碗打开着,茶显然已经凉了,四面都有窗子,光线很是充足,白日里也掌着灯。 宁袭的视线很快被桌上凌乱的纸张吸引,其中有草图、有水形图,还有东河各处隘口、水炉、闸口的详图。 他拿起其中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张看着,他的眼眸渐渐不一样了,呼吸也急促了。 「陆卿,这是东河每一处闸口和水霸每瞬的流量吗?」 闻言,宁斩刚也立即靠过去,贴在宁袭身边凝神细看,只见他的神色越发变幻莫测。 太不可思议了,这其中又分为沙石流与水流,一直以来,再高明的治水专家也计算不出来,即便精通算学的他也一样,但陆浅平却算出来了! 陆浅平微微颔首,「正是。」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宁袭和宁斩刚异口同声的问,语气同样都很急迫。 陆浅平琢磨着该怎么解释,他自然不能告诉他们,这水流立方他是用公式算出来的,对他们而言,这么复杂的验算需得步步推算,肯定没有人做得到。 过了一会儿,他神色自若地道:「臣自行推敲出一套算法,在岐河上用过,颇为成功,此番便用在东河上。」 「什么算法?」宁袭和宁斩刚又是同时追问。 他们实在是太好奇了,他们长年专心在学治河方法和算学,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如今有个人做到了他们一直无法做到的事,怎能叫他们不兴奋异常? 陆浅平走了过去,「臣演算给皇上、王爷看。」 两人同时点头,「好!」 见状,陆浅平顿觉莞尔,他们两人好像听话的小学生,更像是首次看到新世界的土包子,实在有趣,也着实想不到自己会来古代当起皇帝的老师,人生际遇实在深不可测。 宁斩刚蹙眉看了一眼无所事事的宁藏言,「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看!」 「哦……」宁藏言十分不情愿,慢吞吞地走过去,同时在心里叫苦连天。 这种场景在荣王府里经常上演,他父王逼着他们兄弟三人一块验算,每每都搞得他们不能睡觉。 陆浅平已经摊开了一张白纸,在心里琢磨着如何化繁为简,用他们能听懂的方法运用公式。 周兴不假他人之手,亲自送来了茶水点心,小安子也没闲着,一块去布置茶水,而桌前围着的三个男人已经都不抬头了。 裴班芙见没她的事,便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唇畔浮起一抹微笑,看来,这君臣三人今晚是不必睡了。 第十六章 陆浅平的身世(1) 陆慕娘这几日染了风寒,她喝了汤药,睡得昏天暗地,根本不知道府里来了贵客,也没人专程去跟她讲,等她悠悠转醒时已是星月满天,都入夜了。 屋里有些闷,全是汤药味,她披了衣裳去外面透气,想去看看儿子在做什么。 她走到书房外,见到屋里灯火通明,正想去敲门,门却开了,走出来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高大男人。 她讶异的睁大了眼眸,两脚无法动弹,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同样惊异地看着她。 「青青?你是青青!」 陆慕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脸色发白,转身就要走,宁斩刚一个箭步就追上她,挡在她的面前。 这些年来,她命令自己不去想起宁斩刚,久了也似乎真的淡忘了,可是到了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忘。 「青青!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找的好苦!」宁斩刚不由分说的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 陆慕娘死命挣扎,她急切的推开他,她慌乱、毫无章法的否认,「我不是,我不是青青,大爷认错人了,请您让开……」 他怎么会在府里?他和浅平见过面了吗?他看出浅平是他儿子了吗? 宁斩刚箝制住她的手臂,沉声道:「如果不是,你就不要逃,抬起头来!」 陆慕娘哪有那个胆?过去他是她的天,是威仪的王爷,她怎么敢抬头跟他四目相接? 她垂着头不敢与他面对面,可怜巴巴地道:「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您要找的人,若是您再不松手,小妇人就要喊非礼了。」 「非礼?」宁斩刚嘴角微抽,半晌后他松了手,眼里意味不明,瞅着她苦笑,「青青你居然敢威胁本王了。」 并不是他怕她真的喊非礼,是他不想引来皇上和陆浅平,反正人在这里,来日方长,他可以再做计较。 他一松手,陆慕娘便奔回房里,她心脏怦怦狂跳,背后起了一层薄汗,脑子更是一片空白,自己都想不出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怎么办?他已经发现她的存在了,依他的性格,他不会善罢干休的,肯定很快会再找上门来。 是她太天真了,以为岁月流逝就没人认得她,没人记得她,想不到他一眼就认出她来,她不该来京城的…… 要不要回半月城?只要她不在,他就无法追究、无法印证,那么她的儿子就安全了。 没错!她该回去半月城,明天她就对浅平说,她要回半月城! 翌日,陆慕娘没机会见到陆浅平,跟他提回半月城的事,因为他和宁袭几人挑灯夜战,此时正在补眠。 听裴班芙说他很累,陆慕娘也不好为了回半月城的事把他叫起来商议,便想着等他睡足了再说也无妨,可她心里总是不踏实,整日都坐立难安,心里像吊着水桶,七上八下的。过午,有人送了拜帖来,是吏部右侍郎的母亲邀她品茶。 这张拜帖令她一头雾水,她问裴班芙,「芙儿,这吏部右侍郎的母亲章氏,我并不认识她呀,为何要邀我品茶?」 裴班芙将那拜帖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不妥,便笑道:「同为品阶相近的侍郎之母,可能知道皇上对浅平哥看重,所以想亲近您吧,人家一片好意,娘也可以考虑赴约,对浅平哥的人脉也有一定帮助。」 「是吗?」陆慕娘拿着拜帖,很是犹豫,但想到对儿子人脉有帮助便决定赴约。 周兴给陆慕娘安排的贴身丫鬟叫巧儿,于是她搭着府里的马车,带着巧儿同行。章氏约在向晚楼,在京城是颇为知名的茶馆,以雅致幽静着称。 章氏订了雅间,到了雅间外,有个漂亮的丫鬟朝她福身一礼,笑吟吟的说道:「老夫人好,我们家老夫人和众家夫人都在里头,品茶可能要一段时间,这位姊姊随我去另个雅间休息如何?众家夫人的随行丫鬟都在那里。」 陆慕娘一听这话也不疑有他,便对巧儿点了点头,巧儿就随那漂亮丫鬟去了。 「夫人请进。」另个丫鬟打开了雅间的门,侧身让陆慕娘进去后便带上了门。 进了雅间,陆慕娘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哪里有什么老夫人和众家夫人?她正想出去问那丫鬟,却发现门打不开,竟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顿时慌了,这是什么情形?她被绑架了吗?是什么人要绑架她?是冲着浅平来的吗? 是他太出风头,招人嫉妒了吗? 正心急火燎时,房门被推开了,她看到宁斩刚大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沉肃,杀气腾腾,她踉跄了一下,根本连逃的念头都不敢有。 「陆氏。」宁斩刚一把拉起她,将她带进怀里,眼里隐有怒气。 「小、小妇人在……」陆慕娘牙齿打颤,被迫直视着他。 宁斩刚冷声道:「本王知晓你是陆侍郎的母亲,本王告诉你,陆侍郎太过扎眼,治河挡人财路,有人欲联合本王上奏,要构陷、对付他,你可有什么想要说的?」 第 18 页 闻言,陆慕娘摇摇欲坠,她颤声道:「不可以……您不可以那么做,绝对不可以!」 「哦?」宁斩刚眸色微沉,「本王为何不能那么做?」 陆慕娘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浅平是……他是、他是您的亲生骨肉……」 宁斩刚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盯着脸色苍白的陆慕娘,问道:「你确定?」 陆慕娘颤抖着身子,点头道:「确、确定……」 宁斩刚眉头狠狠一蹙,咬牙道:「青青,你让本王找的好苦!」 陆慕娘已是泣不成声,「王爷……恕罪……」 「你何罪之有?」宁斩刚眼里一片沉痛,「有罪的人是我,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儿子,我让你受苦了。」 陆慕娘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笑容,「王爷,奴婢不苦,能够有浅平这个儿子,奴婢很幸福。」 宁斩刚叹息一声,「你把他教养的很好。」 陆慕娘含着泪水摇头,「浅平一直跟着奴婢过苦日子,是奴婢对不起王爷,既是王爷的骨肉,就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说什么胡话,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宁斩刚拉着她的手坐下来,殷殷探问道:「可是我打听到浅平从前是个傻子,那又是怎么回事?」 陆慕娘苦涩一笑,「说来话长。」 宁斩刚温柔的为她拭去眼泪,「那就慢慢说给我听,我要知道你们母子二十几年来是怎么过的,当年又是如何离开的。」 陆慕娘抿唇,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王爷先答应奴婢暂时保守这个秘密,让我们能过平静的日子。」 宁斩刚目光幽深,他明白她的意思,若是陆浅平的身分公开了,定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我答应你。」宁斩刚坚定地道:「不过你也不要太烦恼,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母子,不会让任何人再有机可乘。」 听到这话,陆慕娘暂时松了口气,「多谢王爷。」 宁斩刚思忖后取出一只哨子,「我会派人潜伏在侍郎府,若遇上什么危急时刻,便吹响这只哨子,自会有人帮你通知我。周兴是我的人,是可以信任的,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向他求助。」 陆慕娘点了点头,她接过那只哨子,像护身符似的,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荷包里。 这一日,直到茶馆外的湖畔烛火点点亮起,侍郎府的马车才离开,没人知道陆慕娘到底见了谁。 京城烟火节庆,灯火辉煌,盛景非三言两语可以形容,皇城里璀璨绚丽,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观灯百姓不知凡几。 皇帝照惯例会在傍晚游湖,接受百姓的欢呼,而受邀登上龙船的官员多半是亲近皇上的大臣,以及朝中一、二品要员和他们的家眷,另外便是皇亲国戚和后宫嫔妃。 今年很特别的是,受邀登船游湖的有个三品工部左侍郎,陆浅平带着裴班芙登船,所遇官员皆对他客客气气的,表现很是热络,即便不熟,也会特意过来与他攀谈两句。 裴班芙更不用说了,做为京城当红炸子鸡陆侍郎的夫人,一堆官夫人过来对她示好,她身上再不起眼的饰物也有人询问在哪里订做的,摆明了找话题与她交好。 「浅平哥,这龙船好大,执戟的卫兵又那么多,我会怕,你可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然我铁定要迷路。」裴班芙再三交代。 陆浅平笑了笑,「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在他看来,龙船虽然巨大,但哪比得过前世的豪华游轮那般壮观,因此他并没有太过惊艳,他的态度很是从容悠闲,面对比他品阶高的官员大臣也能谈笑风生,用他前世的知识与他们应对。 他表现总是不卑不亢,对答有理有据,十分流畅且淡定,因此与他相处过的人都会对他的谈吐举止惊艳,莫名的被吸引。 说也奇怪,或许朝中并不缺乏对上位者唯唯诺诺、阿谀奉承之辈,他的不卑不亢反而令人感觉跟他交谈是舒服的,众人自行解读为他还没有恃宠而骄。 陆浅平来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是留学的专业人士,他有丰富的学识和人文素养,这是他占优势的地方,那些臣子间的勾心斗角他也不看在眼里。 他只想治理好大岳境内的河川,对得起自己的专业,也令自己和所爱之人的生活之处长治久安,安居乐业。 第十六章 陆浅平的身世(2) 「唉哟,陆大人,又见面了!」宁藏言大步过来,脸上满满的笑意。 那日在侍郎府的书房里,他生平第一次看到父王对一个人露出叹服的表情,皇上则对着那一张又一张的河图、算纸如获至宝,他虽然看不懂,可也知道陆浅平做到了他父王和皇上都做不到的事。 「世子安好。」陆浅平拱手施了一礼。 他喜欢宁藏言这个人,眉目开朗,一看就是个没心机的,让他最觉得莞尔的是,那日他与皇上、荣王挑灯夜战,到了午夜,宁藏言却睡着了,不但睡着了还打呼,荣王一度嫌弃自己儿子的打呼声太吵,让他没法好好验算而出去透气。 「我很好。」宁藏言说完,立即将视线移到裴班芙身上,「那日夫人做的小点实在太好吃了,令人回味无穷。」 裴班芙那日做的是她娘亲教她的爆米花,做了咸、甜两种口味,还做了奶茶,两种都不难,就是图个新鲜。 「世子什么时候想吃,随时通知妾身,妾身再做给世子吃。」裴班芙笑吟吟的说道。 「臭小子,你让陆夫人给你做什么吃的?」 伴随着质问的不悦之声,宁斩刚走了过来,落后他几步的是荣王妃,正遇到熟人在交谈,后面跟着宁藏华,伴随在荣王妃身边。 宁藏言立即喊冤,「没有啊父王,儿子就是说那日的爆米花很好吃,回味无穷罢了。」 宁斩刚没好气地瞪着他道:「这么明显的暗示,陆夫人好意思不帮你做吗?你就这么点出息?」 宁藏言却是半点也不怕,凉凉地道:「父王难道就不想吃?儿子瞧,当日您也吃了不少。」 宁斩刚斥道:「胡说什么?」虽然斥责,但语气与眼神都没有怒意,反带薄薄的笑意,令后头慢慢走来的荣王妃惊讶极了。 在这种场合上,又以宁斩刚严肃的性格,不会让宁藏言那样调侃,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变得不一样了? 她抬眸看向正在交谈的三个人,心里悚然一惊,那是何人?为何与王爷的容貌如此相似? 她不动声色地撇过头去,不想让人看到她的发现,如此她才能争取一些时间。 「华儿。」她低声唤来宁藏华,「你去你父王那里,加入他们,听听他们在谈些什么,若问起我,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回府了。」 宁藏华讶异地道:「母妃哪里不适?可要儿子陪您回去?」 荣王妃瞪了他一眼,「不要问了,快去你父王那里,不管听到了什么,回去后仔细告诉我。」说完便快步离开。 红锦跟了上去,压低声音道:「王妃,奴婢好似看到了一个和王爷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闭嘴。」荣王妃头也不回,步履更快了。 在荣王妃低调离开的同时,皇上和皇后登船了,群臣争相拜见。 宁袭身在其中,周围围着一群讨好他的老臣重臣,视线却越过了众人寻找某个人。 他先看到了陆浅平,仪容俊朗,一身官服令他更加出众。 而他自己穿着白色团龙锦袍,头戴金冠,照理说,谁都越不过他的风采,可他却觉得陆浅平一点儿也不输给他这个皇帝。 陆浅平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陆浅平的学识、人品,他都很欣赏,与陆浅平相处起来也恍若如沐春风,要他硬说一个陆浅平的缺点,他还真想不出来。 这样出色的男子是裴班芙的夫君,陆浅平不输他什么,唯一输的只是出身罢了,而他,不过是刚好出生在帝王之家,幸运的继承了大统,没什么可骄傲和拿来炫耀说嘴的,若不是会投胎,他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宁袭蓦然蹙眉,等等,他何时这么自卑了?摘除天家的光环,他也是个堂堂正正、心胸光明磊落、颜值顶天的好男儿,他做什么在陆浅平面前要矮一截?他做什么要回避?若没有心虚之处,他就该去和他的优秀臣子探讨东河问题,做什么在这里偷窥,太没有帝王风范了。 于是他走了过去,移樽就教,加入了宁斩刚和陆浅平之间的话题,也离裴班芙更加近,因为她就在陆浅平的身后。 裴班芙没有诰命,所以穿着常服,她今天穿着浅绦色衣裙,裙袜有花卉纹边,白色斗篷镶了一圈白毛边,头上总算绢了妇人发髻,耳畔戴着珍珠耳坠,簪着一支贵重的蝴蝶簪,素雅中不失庄重,很适合她。 她双颊丰润,唇色如丹,双眸明亮,嘴边挂着盈盈笑意,跟着陆浅平一块向他问安。 第 19 页 「见过皇上。」 那一瞬间,宁袭怅然若失,明明离得这么近,但两人之间却是万万不可能,如果他没去过岐州多好,如果不曾认识她多好,这样心慕着一个不能属于他的女子,他很是难受,每每面对陆浅平时,他也是心中有愧,因为他暗中记挂着他的娘子,太不应该了…… 「皇上来的正好,浅平正说起税法、科举、水利、农事的改制之法,虽然粗略,但其中相当有道理,臣正听得津津有味。」宁斩刚面上含着笑意,如春风拂面,与平时严肃的他差异极大。 宁袭有些讶异,他皇叔什么时候和陆浅平那么熟了,还直呼其名,更重要的是,能说出一番道理来让他皇叔认同,这很不容易。 宁袭定了定神,看着陆浅平道:「陆卿竟然涉猎如此广泛,除治水之外,还懂如此之多。」 陆浅平恭敬地道:「臣愿尽棉薄之力促使国富民强。」 中国古代的王朝都很难存在超过三百年,土地的问题、边疆的政权等都是关键,他通晓历史,有许多前车之监可以跟宁袭分享,端看宁袭要不要听、听不听的进去而已。 不过在他看来,若宁袭不先放下对芙儿的心思,就听不进去他的建言,那他也只是浪费唇舌,不如只专心谈治河。 宁袭对裴班芙的心思,除了陆浅平很清楚之外,还有个人也很明白。 「皇上在陆侍郎那里说话,娘娘不过去吗?」勉娥看着主子一直停留在原地,便有些着急。 皇后眨了眨眼,道:「风有些大,本宫想回舱房休息。」 勉娥只好伺候主子回到舱室,在主子的示意下,遣退四周的宫人宫女。 「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自个儿退开来?」 皇后温和道:「勉娥,本宫思前想后,觉得找个与陆夫人相似的女子伺候皇上,这想法太浅了,再怎么相似也绝非本尊,空有其形未有其灵,又怎么替代得了?皇上又怎么会喜欢?」 适才,她看到皇上眼里满满的惆怅了,皇上有得不到的女人,是她这个皇后的失职。 勉娥听了心中一紧,「娘娘这是何意呀?难道是要皇上抢臣妻吗?那岂不是要让皇上成为昏君了?」 「你别紧张。」皇后笑了笑,「皇上当然不能夺臣妻,但只要臣子自己变心,皇上就有机会了,不是吗?」 勉娥越听越是迷糊,「娘娘是要陆侍郎变心吗?那谈何容易?」 「再不容易也要一试。」皇后微笑道:「只要陆侍郎移情别恋,或者……休妻了,那就怪不得皇上了。」 人们总是喜新厌旧的,她相信陆侍郎也不例外,不过此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第十七章 人为的灾祸(1) 宁藏华请旨自荐要领兵修筑白州的淼河河堤,虽然他这自荐来得莫名其妙,可在任秉震的推波助澜下,宁袭也不得不点头。 再说了,淼河一直整治不好,人人都惧怕接这个苦差事,现在有人自愿要去修筑,也是美事一桩,加上有三朝元老的任秉震举荐,他便当卖任秉震这老臣一个面子,准了。 皇上准了,宁斩刚这关可没那么容易过,虽然宁藏华是三个儿子里最用心学习治河之道的,但他很清楚宁藏华还没有那个能力,他也不是那么有胆量的性子,此番自请治河一定有猫腻。 回府之后,他召来宁藏华,肃着一张脸问:「你外祖指使你去修筑淼河有何目的?想谋划什么?」 宁藏华却极是诚恳地道:「父王误会了,外祖只是想给儿子一个表现和磨练的机会罢了,绝无其他用心。」 宁斩刚蹙眉,「你自己说,你真能治好淼河吗?你有能力吗?」 宁藏华照着任秉震所教,有条冇理地道:「外祖说就当一个磨练的经验,我朝多河患,成日纸上谈兵不如实地操练,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儿子认为甚为有理。」 宁斩刚心里敞亮,任秉震理由都想周全了,就是要他无话可说、无法阻挡,即便他拦得了这回,也拦不了下回,不如让他们去,他也好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可是眼前的人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且他本性并不坏,他也不想他误入歧途。 宁斩刚语重心长地道:「华儿,是非对错,盼你心中有把尺,莫尽信你母妃和外祖之言,害了你自己。」 闻言,宁藏华心中却相当不以为然,但他态度却更加恭敬,「母妃和外祖都是为了儿子好,和父王一样,都是盼着儿子有出息,不会害儿子的。」 宁斩刚不想说了,他知道任氏是怎么教养孩子的,如今世子之位成了华儿的紧箍咒,他们任家人是不可能会放弃的,他唯有保好言儿,让他们无机可乘。 宁藏华领兵修筑淼河一事定案了,只是宁斩刚万万没想到,几日后,任秉震竟请皇上让治好岐河的陆浅平同去协助。 宁袭召来陆浅平询问他的意思,他一口答应,皇上便准了。 陆浅平准备要前往白州,陆慕娘知道他将与荣王府二公子同行时,心里很是担心,那二公子正是荣王妃唯一的儿子,是荣王妃的命根子。 她打听了前因后果,知道要让陆浅平同去的人是右相任秉震,她自小在相府长大,她太清楚任秉震的为人了,他就是只老狐狸,他要陆浅平同去,一定不安好心。 她忧心忡忡,劝阻道:「浅平,你就不能不去吗?你不是要治东河吗?如今东河还没开始整治,怎么可以又去淼河?」 陆浅平一笑道:「娘,我的理想就是治河,如今有河要治,我焉可推辞?再说,我也挺想看一看淼河,如今有机会,我当然要去。」 裴班芙也在一旁帮腔道:「娘,您就别操心了,浅平哥什么河都想去看,不去,他半夜睡不着哩。」 陆浅平笑着揉揉她的头,「知我者,芙儿也。」 裴班芙微笑道:「浅平哥,你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娘,可惜了东承哥和意菱的喜酒咱们喝不到了。」 日前她接到王意菱的信,她和叶东承终于要成亲了,但现在陆浅平公务太多,他们是无法回半月城喝喜酒了。 其实这阵子她和陆浅平才商议过,想要把她的家人接来京城同住,尤其是裴元瑛、裴元康,她特别想他们。 只是这事不是她说了算,需得她爷爷和她爹同意才行,按照她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肯定是不愿意搬来京城住的,尤其是她爷爷,一辈子都在彩虹村生活,对彩虹村有很深厚的感情,怎么会离开? 不过好在她离开前叶东承让她放心,他会经常去家里走动,也一定会照顾家里,让她不必挂心。 「等我空闲些,一定带你回彩虹村。」陆浅平知道她一直记挂着家人,担心裴元瑛姊弟,他也准备将其他家人都接来,为裴元康找间最好的书院,好好栽培他,助他走上仕途。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此去淼河,挑战甚大,不可大意。 这些日子以来,他和荣王、荣王世子都已熟悉了,但他对二公子宁藏华一无所知,只知道是荣王妃所出,和世子不同母亲。 既非一母所出,不和也是理所当然,他倒是没有太放在心上。 临行前,陆浅平将心力都放在研究淼河水域之上,到了启程这日,才知道宁藏华领了两千兵丁要去修筑淼河,看起来倒是挺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森河已是一个月之后,当地县令早接到通知,并安排好住处,庄子打扫得很干净,需要的生活物品都备齐了,看的出来县令很是用了心思。 第二日,陆浅平从淼河回到庄子时,诧异的看到了三个人,宁斩刚、宁藏言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壮硕男孩,适才他回来时,就见到外头的侍卫好几个有些眼熟,原来是荣王的护卫。 「王爷怎会来此?」 他们今日能出现在这里,表示荣王等人与他们几乎是同时由京城出发的,既是如此,又为何不同行? 宁斩刚还没回答,宁藏言便说道:「华弟那么有把握,这点实在奇怪,当然要来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们兄弟一起学算学,他很清楚宁藏华的实力,他十分怀疑宁藏华是来看看有无宝藏可挖,根本不是来治河的。 「打个招呼吧,这是我儿子,名叫宁圆,圆儿,给陆大人请安。」 宁斩刚咳了一声,说道:「什么大人,就称叔叔即可。」 他接到陆慕娘托周兴带的口信,她很不安,不知道陆浅平和宁藏华一起会不会出什么乱子,陆浅平会来淼河是任秉震请旨让他来的,这是她最不放心的一点。 可即便没有陆慕娘的口信,他也会来,他原本就猜测任秉震图谋不轨,又加上一个陆浅平,他更加要来。 「宁圆给叔叔问好。」宁圆毕恭毕敬的朝陆浅平施礼。 「长得真好。」陆浅平对这方头大耳的孩子很有好感,他微笑问道:「平常喜欢读什么书?四书五经还是诸子百家?」 第 20 页 「都不喜欢。」宁圆一本正经的说道:「爹说那些都不重要,把马骑好、箭射好才重要,让我不要读书也无妨。」 宁藏言连忙捣住儿子的嘴,「臭小子不要胡说八道,我哪里有说过那些了?」 宁斩刚蹙眉道:「瞧你把圆儿教成什么样子?教他不求功名,以后只要承爵就好了吗?真没出息。」 宁藏言连忙摆正态度,站得直挺挺的,「父王息怒,儿子错了,以后不会再乱教了。」 宁藏华回来时,也很惊讶他父兄都来了。 「父王和大哥、侄儿怎么都来了?」 「难道我们不能来吗?」宁斩刚语气不善,他瞬也不瞬地看着宁藏华,「你去哪里了?」可看他锦衣玉带又带着酒气,不用问也知道去了哪里。 宁斩刚这句话正是陆浅平也想问的,一早他邀宁藏华去勘查淼河水域,他却说有约在先,让他自己去。 「儿子就是、就是和几个熟人吃了顿饭……」宁藏华支支吾吾。 宁斩刚哪里会不知道宁藏华去哪里了,肯定是去府衙和各级在地官员饮宴了,至少分给那帮人两成的治河银,果然不是有心来做事的。 他正想出言教训,陆浅平已严肃说道:「二公子莫非是将编列河工的款项,与某些沆灌一气的官员分赃,做为你个人人脉的疏通之用?」 他这话说的直白,宁藏华立刻就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什么?」 陆浅平并不理会他的跳脚,只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二公子的意思是,你绝对没有做这种事?」 宁藏华大声否认,「当然没有!」 「没有就好。」陆浅平淡淡地道:「本官已向皇上禀明,此番工程监理,将会详细汇报相关财务,工程各项开支都会开列,若任何人有贪污罪行,一定据实禀告。」 宁藏华急道:「你、你这人会不会太不通情达理了?到时河工罢工,你担得起吗?」 他至今仍不知外祖为何要他把陆浅平一起找来,这个陆浅平跟他们不是一路人,还可能是他的大绊脚石,他都承诺银子人人有份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要如何是好? 陆浅平冷声道:「本官知道浮报经费,人人参与分肥便不会东窗事发,只是本官也想看看,若是没有分肥,是否就人人都不做事,任由工事停摆?」 「那些人都是领有薪俸的,可不是让他们白干活的,若真有此事,本官便呈报上去,停发薪俸,另外招募一批肯做事的人,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换句话说,不做事的人就等着失业吧,要找人替补还不容易,只要肯出多一点的薪水,还怕没人会来应征吗?再说了,粗工最重视饭盒、茶水和休息时间,只要他把福利定的好,不愁找不到人,这些前世在发包工程时他都摸透了。 他正了正神色,严肃地道:「治河是攸关百姓性命的大事,本官所言,二公子可听明白了?」 宁藏华虽是领旨来治河,可并无授职,皇上没有给他治河钦差的封号,反倒是陆浅平虽然只有三品,却是个正经的官。 宁藏华灰头土脸,目光里满是惊愕,被堵得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一旁的宁藏言却是拍手称快,大剌剌道:「不管他有没有听懂,我倒是听懂了,说的好,说的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呀!」 宁斩刚对语塞的宁藏华摇头,「你丢不丢人?自己好好想一想,什么是做人的道理,不要再听任他人谗言了,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应当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有一些多少还有一丝良心的河道总督都无法撼动工部、户部那些乌合之众的巨贪,只因积习已久,陆浅平一上任就用了虎狼之药,说话毫无顾忌,真有他的风范,不愧是他宁斩刚的儿子,实在太像他了! 你一句我一句的,宁藏华被钉得满头包,他不但没有反省之意,反而加剧了他对陆浅平的不满,他咬牙切齿地发誓,定要把陆浅平碎屍万段! 第十七章 人为的灾祸(2) 此后的几日,陆浅平每日白天巡查,勘测水形地势,夜晚验算,宁斩刚和宁藏言加入了他的行列,宁藏言一改过去的吊儿郎当,认真了起来,宁圆也在旁边凑趣,对陆浅平的水形泥模,更是感兴趣得不得了,一直想要帮忙。 陆浅平深谙修筑模型,他熟背各类公式,计算的能力十个人都及不上,但他也必须略微藏拙,否则太可疑了。 半个月之后,终于将淼河的实据弄好了,水形图也完成了,这中间,宁藏华一直冷眼旁观,一点忙都没帮上,但他像是有把陆浅平的警告听进去,也没有再搞小动作。 对此,宁斩刚对他的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认为他至少还有点良知,没有被任氏彻底洗脑。 虽然治理淼河工程浩大,但河丁皆已深通地势,许多人更是年年参与治河,陆浅平将自己的理念同他们说清楚了,他的目的是尽全力将淼河治好,令白州不再受河患之苦,令百姓不再颠沛流离,若认同他的理念便留下,他必不亏待,若是想像往年一样,偷工减料配合着官员们的要求懒散度日,那么就离开,他不欢迎。 此言一出,竟然没有半个人离开,他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见他们的良心并未被蒙蔽,只是不得不配合上面的要求罢了。 这令陆浅平士气大增,他相信他能将淼河治好,进而去治最难的运输命脉——东河。 是夜,淼河水闸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打开了。 「相爷吩咐,二公子只要袖手旁观便可,此番一定要有人死,而且要死很多人,如此一来,陆侍郎也必须负责。」 黑衣人悄悄的离开了,如此骇人听闻的计谋,房里的宁藏华却很是兴奋,他才不管会死多少人,只要能压制陆浅平,他什么都会做。 四更天,虽名为鸡鸣,但这是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同样在睡梦中的陆浅平被急切的叩门声扰醒,外头传来阿纬急到不行的声音—— 「大人,不好了!闸口出大事了!」 「进来说话!」陆浅平一听到这话,立刻弹坐起来,迅速起身着衣。 阿纬进来后不等主子询问就道:「水闸不知为何打开了,现在水已经漫了几尺高,再这样下去,肯定要死人的!」 两人匆匆走出去,就见宁斩刚和宁藏言也起来了,两人衣发凌乱,宁斩刚脸色铁青,宁藏言神色慌张,一脸的不知所措。 陆浅平直觉不对劲,便问:「王爷、世子,除了闸口,可是还出了什么事?」 宁藏言哭丧着脸道:「圆儿不见了!」 陆浅平一凛,宁圆正是贪玩的年纪,跑到闸口去玩也不无可能,要是压到了闸门下…… 「不好!」他拔腿飞奔,宁藏言一愣,也连忙跟上去。 陆浅平到的时候,见到闸口处一片凌乱,很多县衙差役举着火把走来走去,虽然人声鼎沸,可看不出他们在做什么,彷佛只是在虚应故事,并没有在解决问题。 当地的方县令是个老油条了,只在宁斩刚赶到时才现身,装出一副忧心的模样。 「禀告王爷,闸门坏了,眼下没有会修的人,必须等到天亮派人去宜镇找人来修——」 「住口!」宁斩刚神色阴沉,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本王的嫡孙在里面,你要等天亮才派人去救吗?」 听到这话,方县令吓了一跳,二公子只交代他尽量推说没人可以修,拖延时间,让水淹过农田房舍,最好多出点人命,可二公子没告诉他荣王府的嫡孙在水闸里呀…… 「下官……下官不知此事。」他吓得魂飞魄散,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下官马上派人去宜镇找人。」 宁斩刚目光凌厉瞪着他,「若没有速去速回,将人带来,把本王的孙儿救出来,本王饶不了你!」 「是、是……」方县令哆哆嗦嗦的说道,连忙退了出去,不过他并非派人去宜镇,而是去请示宁藏华接下来要怎么做。 宁斩刚和宁藏言到了闸口,宁斩刚的心腹张勇匆匆过来禀告道:「王爷,卑职四处打探,有人目击之前有个孩童在这里玩,照目击者的形容,那人可能就是圆少爷。」 宁藏言听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吼道:「那怎么还不下去救人?」 张勇蹙眉道:「因涵洞狭窄,下方河水又极为湍急,情况相当凶险,要找熟悉水性又熟悉闸轮构造的人下去才行,贸然下去,只会令搭救更加困难,还可能把里面的人害死了。」 想到宁圆在里面会多恐惧无助,宁藏言心口堵得越发厉害,深吸一口气道:「我去!」 「胡闹!」宁斩刚斥道:「你熟悉水性吗?你根本不会游水,更不用说你对闸轮一窍不通,你想害死圆儿不成?」 张勇迟疑了一下,道:「陆大人好似打算亲自下去。」 第 21 页 宁斩刚一听,面色顿变,他大步过去,差役们连忙让开,而陆浅平正从涵洞口起身,很显然刚才下去看闸关的结构。 宁斩刚立即阻止道:「浅平,你不可以下去,本王已令方县令去寻专门的技工……」 陆浅平摇头道:「王爷,恕我不能从命,我得马上下去才行,况且我的水性不弱又熟悉闸轮构造,此番冒险,不止为了救圆少爷,也得设法将闸门关住,否则情况再恶化下去,居民死伤将难以计算。请王爷先派信得过的人去撤离百姓,将他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直到这时,宁斩刚才发现宁藏华不见人影,发生这么大的事,说他都没听到动静,万万不可能,他也因此明白了,此事乃人为,宁圆掉下去则是意外,而指使者的意图也很明显,肯定是希望造成死伤来追究陆浅平的责任。 「本王明白你说的了。」宁斩刚深深看着陆浅平,「你自己千万小心!想想你娘,你不可以有事!」 陆浅平虽然觉得在这时候提起他娘有些唐突,但他并没有太多联想。 阿纬已取来结实绳索,他和张勇合力将绳子往陆浅平身上捆得紮紮实实,好在这时天色已有些明亮,不需要执火把进去。 陆浅平下去了,宁斩刚虎目望去,沉声道:「现在开始,除本王的命令之外,所有人不许离开,移动者,杀无赦。」 他把所有人都留下来,不让人去通风报信,免得躲在暗处策划阴谋诡计的人又想出什么阴招来对付陆浅平。 杀令一下,果然差役都不敢妄动了,他们虽然想立功,但也得先保住小命再说。 宁斩刚派了张勇去撤离百姓,接下来的时间简直度秒如年,他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若是陆浅平平安归来,他就要说出自己的身分,他要让他知道,他是他的父亲……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动静了,宁藏言咬着牙,死死握着拳头,睁大了眼睛激动喊道:「上来了、上来了!」 陆浅平一行人回到京城已是四个月后的事了,他看着淼河工程进入轨道,不可能再出错,便交给信任的当地河道主簿。 宁斩刚留下一名左右手监督,时时向他回报,加上陆浅平早已把河工的心都凝聚起来了,现在他们明白,水利工程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因此雷打不动,什么利益也无法动摇他们,只盼着将淼河修好,百姓能过上安生的日子。 裴班芙直到陆浅平回来才知道他发生过那么凶险的事,但此刻他人完好无缺的站在她面前,她又能说什么?至少,从他那灼灼目光里,她能看出对她的思念。 夜里,她依偎着久别的夫君,两人小别胜新婚,自然恩爱了一番。 事后,裴班芙躺在陆浅平怀里,幽幽地道:「浅平哥,以后我希望你有事要第一个让我知道,虽然你是不想我担心,可如果我也遇到了困难却都不跟你讲,那么我们的心只会越来越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陆浅平伸手揽住她,温柔的握住她的手,「下次我会尽量带着你一起去,和你分开数月,太折磨人了。」 裴班芙抿嘴浅笑,这种闺房情话可是怎么都听不腻的。 回京的第二日,宁袭单独召见了陆浅平,询问的是淼河情况。 陆浅平见到御书房里挂着干燥花,很是突兀,但皇上的心思也不言而喻。 干燥花是芙儿她娘教她做的,彩虹村的家里有,岐州的家里有,侍郎府的书房里也有悬挂着,都是芙儿的手笔,而今御书房里也挂着干燥花…… 「整治森河,救了圆儿,陆卿着实吃苦了。」 宁袭的声音将陆浅平的思绪拉回,他恭敬道:「皆是臣分内之事,并不以为苦。」 「那么,你心中可有计较,何时要去东河?」宁袭抿了口茶,道:「朕在想,陆卿去东河时,朕打算也跟着一块去,朕想看看陆卿治河的方式。」 陆浅平却道:「在那之前,臣想请皇上先过目臣绘制的冰图。」 「冰图?」宁袭听得一愣,「那是何物?」 陆浅平呈上一大张他的手绘图,解释道:「臣观察到峻河、绿河以及永平、建安各省,在冬季时下游常封冻,可上游开始解冻时,下游尚未融冰,河水一至,便产生了大灾难。」 宁袭点了点头,「陆卿说的不错,确实有那些个问题,莫非陆卿有法子解套?」 「回皇上,确实是有的。」陆浅平不疾不徐地道:「只需要于河源上观测融水的时日,算好到达下游的时辰,再以火药爆开冰面即可。」 闻言,宁袭不禁失笑,「这些朕也知道,可算好时辰谈何容易?」 利用火药炸开冰面的法子,其他水利专家不是没想过,却苦于不知冰凌何时要到? 陆浅平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微微一笑,「臣已经算好了,一并写在上头。」他是根据流速做的计算,古人还没有这种能力,他也跟他们解释不来。 宁袭怔怔地呆住了,他拿起冰图,喃喃自语道:「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佛祖不忍百姓受苦,派来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的人,是吗?」 陆浅平顿觉莞尔,他用自古以来马屁不穿的万灵丹说道:「是皇上英明,才有臣这样的臣子来效忠。」 宁袭听了一阵高兴,不断点头道:「好,说的好!」 第十八章 认祖归宗(1) 君臣两人讨论了一下午,傍晚,陆浅平回到府里,陆慕娘总算有机会跟儿子说说体己话了。 陆浅平离开京城多久,她就把自己藏多久。 这是宁斩刚交代的,他说他也会随着陆浅平去森河,让她待在府里,最好足不出户,只要她待在府里,就没人近得了她的身,他的人会把她保护得严严实实,而且有周兴在,有他的口谕,也没人能够闯进侍郎府。 于是陆慕娘称病推了一切的邀约,大部分的时间,她连房间都不出。 她的想法与宁斩刚一样,都认为陆浅平和宁斩刚容貌相似,荣王妃肯定也知道了,这么一来,荣王妃一定很想知道陆浅平的母亲长得是何模样,因此她非常小心,在府里走动也戴着面纱,保密功夫做得很足。 「娘有件事要跟你说。」陆慕娘把儿子拉到自己房里,小心掩上了门,深怕被人听见。 陆浅平心中有数,他看着陆慕娘,道:「其实娘不说,儿子也猜到了。」 陆慕娘听了很惊讶,「你知道什么?」 陆浅平眸光平静地道:「荣王是儿子的父亲,是吗?」 「你……你怎么会知道?王、王爷告诉你的?」 「猜的。」陆浅平笑道:「娘无须如此紧张,荣王和儿子长得相似,又对儿子极好,儿子会如此猜测也是理所当然。」 陆慕娘润了润唇,道:「那你……你有什么想法?」 陆浅平基本上没有任何想法,因为他不是原主,就当多了个大靠山,而且如此一来,他和皇上成了从兄弟,皇上要唤他们一声哥哥嫂嫂,他的芙儿就更安全了。 「儿子觉得甚好。」陆浅平轻轻拍了拍陆慕娘的手,「所以娘就无须再烦恼了,派个人去告诉荣王爷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免得上朝相遇,父子还要演戏。」 陆慕娘没想到他会接受得毫无障碍,不禁松了一口气,「你不问问咱们为何离开京城,离开你爹到异地生活吗?」 陆浅平却温和地道:「都过去了,想必娘是有苦衷的,儿子都可以谅解。」 陆慕娘犹不放心,「那么芙儿……」 「儿子等会儿便告诉她。」他笑道:「儿子找到了父亲,又位高权重,芙儿肯定会为儿子高兴。」 这种事就是天上掉馅饼,多了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或者说家人,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在封建时代生存,这里不讲人权只讲阶级,随便按个罪名就可能会有牢狱之灾,能傍上人树,何乐而不为?也不必怕日后治河挡人财路,让人给教训了,谁敢教训荣王的儿子? 所以,这个亲,他是认得非常心甘情愿。 他将「自己」的身世告诉裴班芙,裴班芙知道他不是原主,自然也不会问他的心情感受,不过她还是很惊讶。 「真正的浅平哥竟然是荣王爷的儿子?我爷爷和我爹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也很为你们高兴。」 陆浅平微微一笑。「照顾了我们母子那么长的岁月,荣王肯定会厚礼致谢,你先写封信通知家里,让爷爷和岳父有个心理准备。」 「好哩!」裴班芙脚步轻快似小鸟,兴奋的写信去了。 她还要追问陆慕娘当年的爱情故事,她和荣王是怎么相爱的,她又是怎么离开荣王、离开京城的,满满的故事呀! 裴班芙去写信,陆浅平则递了拜帖,亲自来到荣王府。 如今他的身世已经解开,陆慕娘是妇道人家,没想得那么远,但他都想到了,有些事必需要趁早厘清,他不喜欢不清不楚,没个标准。 第 22 页 陆浅平的拜帖由大总管送到宁斩刚手里时,他正在厅堂里喝茶,原先他在招待朋友,友人告辞之后,他还来不及回书房,荣王妃就来了。 原本他们这对相敬如冰的夫妻是不会这样对谈的,更别说他从陆慕娘那里得知当年之事后,对荣王妃更加冷淡,甚至有些厌恶,是荣王妃拿她祖母大寿的理由留他下来说话,好声好气地与他商议要送什么寿礼才不失礼。 「你说谁?陆侍郎来了?」听到了那个令她芒刺在背的名字,荣王妃的声音有些颤抖,也显得有些失态。 烟火节那日,她亲眼见到与宁斩刚相似的陆浅平,为了要撇清日后可能的嫌疑,她当下立即避开,假装她没有见过陆浅平。 另一方面,她私下大动作的调杳陆浅平,知道他只有一个寡母,母亲陆慕娘也跟着来京城了,她想见陆慕娘一面,想确认那人是不是青青,可奇怪的是,不管她用什么方法,她都无法见到陆慕娘,侍郎府防备得滴水不漏,夜里甚至有许多来路不明的暗哨在高处守夜,连房梁都接近不了。 外人不得而入,那陆慕娘又足不出户,她总不能派人闯进去将人绑出来吧,因此陆慕娘究竟是什么人,一直存疑在她心中,也令她十分焦虑,再加上森河之事失败,她爹的计划无法实行,陷害不了陆浅平,种种事情都令她寝食难安。 那一夜,华儿见事迹败露,连忙服下她爹事先交付的药丸,将自己的状态搞到面色苍白、嘴唇带紫、浑身发烫,佯称自己病了,什么都不知道,借此逃过一劫。 而任秉震也确实做得滴水不漏,将痕迹都抹去了,什么都查不到,宁斩刚虽然怀疑但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放过。 只不过,相同的事故不能发生第二次,否则会启人疑窦,而且这一次差点害死了宁圆,也令他们有所警剔,若真的无意中将宁圆给害死了,那情况就不同了。 宁圆是宁氏血脉,是皇上的亲侄子,宁斩刚绝不会善罢干休,势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皇上也必定会干预此事。 因此她爹暂时消停了,反正淼河之事没有成功,他也并未放在心上,他的目标是东河,东河才能真正的将皇上逼入死胡同。 任秉震着眼的人是皇上,要夺的是江山,可荣王妃在乎的人是青青,陆浅平究竟是不是宁斩刚的儿子? 当年她发现青青怀了宁斩刚的孩子,怒火和妒火齐烧,因此她把除掉青青的秘密任务让魏闵去执行,认为万无一失,可魏闵把青青绑离京城一个月后,他回报在客栈里让青青逃走了,他追到悬崖边,只看到青青往崖下跳去,生死不明。 听得这话,她原本松了口气,心想怀着孩子跳下悬崖,必死无疑,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可在后来的日子里,她却从红锦口中知道魏闵一直爱慕着青青,他们自小在相府一起长大,有情谊不奇怪,但她听红锦的意思,魏闵竟是非常喜欢青青,只是不敢表白。那之后,她便怀疑青青并没有死,她也找来魏闵逼问,可他始终坚持青青跳崖了,不知是死是活。 事到如今,她几乎可以肯定当年青青没有跳崖,是魏闵放走了她,她非但没有死,还生下了孩子,栽培那孩子当官,来到京城找她报仇了! 「陆侍郎来了?快请他进来,到书房见本王。」宁斩刚的态度正好与荣王妃相反,他语气非常轻快,神态很是雀跃,与平时总是肃着一张脸的模样十分不同,不止如此,他还刻意扫了脸色阴晴不定的荣王妃一眼,对大总管吩咐道:「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也不必送茶了,谁靠近书房,立即杖责五十。」 杖责五十?王府大总管差点吓歪了嘴,他睨了一眼脸色阴戾的荣王妃,在心里直摇头,心道:王爷这是有多厌恶王妃派人听墙根啊。 但他只是个下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领命后便连忙去请陆浅平了,大总管很懂宁斩刚的心思,把人直接带到了书房,没说带去前厅给王妃请安什么的。 「多谢总管大人引路。」陆浅平有礼地一礼。 大总管瞅着他,道:「陆大人实在是和王爷年轻时候长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陆浅平微微一笑,微妙地道:「大家都这么说。」 听得这话,大总管一愣,不过也没时间让他深究了,连忙把客人送进书房。 王府书房一向没有外人能进,陆浅平是第一个。 书房宽敞,布置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幅先帝御笔的字画,书写着「天下第一人」。 陆浅平一踏入书房便迎来宁斩刚有些激动的眼神,他还未开口,宁斩刚便清了清嗓子,声音微微沙哑地道:「浅平,你知道了?」 陆浅平也不扭捏造作,他向前两步,朝宁斩刚深深一揖,「拜见父王,未曾在父王身边尽孝,孩儿来迟了。」 他是现代文明人,可演不来指控他未尽人父的责任之类的狗血剧,况且宁斩刚压根不知他的存在,如何尽父责?尤其他此番是来傍大树,来确立自己和陆慕娘名分的,就该摆正姿态,让宁斩刚舒心的接纳他,他日后顶着荣王府公子的名号,治河也会更加通行无阻。 「浅平,你不怪父王?」宁斩刚眼里涌出泪水,眨也不眨的看着陆浅平,酸涩的问道。 这一日他已经等了许久,从知道陆浅平是他的儿子,他的心就被狠狠撞击着,他早就想与他相认,只是当时不是时候,如今时候终于到了,面对这么一个肖似他的儿子,又如此有出息,他如何能不激动? 「儿子只怪自己没早点认出父王。」陆浅平情理兼俱地道:「父王也无须太过自责,虽然相认来得晚了些,但我们终究相认了,只是彼此都需要慢慢认识,不急在一时。」 宁斩刚勾唇看着他,眼底有止不住的宠溺笑意,「你娘把你教得很好,你有自己的想法、有主张,这点你的兄弟都及不上你。」 陆浅平来之前都打听清楚了,宁斩刚有三个儿子,世子宁藏言是前王妃所生,宁藏华是现任王妃所生,宁藏智是姨娘所生,三个儿子都没什么出息,因此荣王百般欣赏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儿子此番前来,是想问问父王,是否有接我们母子回府的打算?儿子能否认祖归宗?如果没有,日后相见该如何应对进退,也请父王示下,儿子与母亲一定配合。」 如此坦白,不拐弯抹角,让宁斩刚更欣赏他了。 宁斩刚有些唏嘘地道:「我已经决定将你们接回来,让你认祖归宗,只有把你们的存在公诸于世,才不会有人再动你们分毫,也只有把你们放在我眼下,我才能放心。」 闻言,陆浅平满眼的敬重,心悦诚服地道:「儿子的想法也是如此,多谢父王替儿子和母亲考虑。」 不久后,陆浅平前脚刚走,荣王妃后脚就受到了当头棒喝。 宁斩刚把荣王妃和三个儿子都叫到了正厅,他学了陆浅平的方式,直接跟他们宣告陆浅平是他的儿子,而他的娘亲则是荣王妃过去的奴婢,他现在要把他们母子接回来。 「我不同意!绝不同意!」荣王妃又气又急,陆浅平的娘果然是青青那个贱人,青青果然没有死,现在他们母子居然要回来了,她不能忍受,绝不能忍受! 宁斩刚却一副不在乎她的模样,冷冷地道:「没有人要你的同意,本王要娶侧妃,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什么?侧妃?」听到这头衔,荣王妃气得浑身发抖。 宁斩刚眉头一挑,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直接点破,「本王警告你,过去你做的丑事,本王可以看在你是华儿的母亲分上既往不咎,可你最好别再犯,若有下次,本王会直接休了你!」 休了她……荣王妃气得一口气几乎要提不上来,她可是大岳朝第一名门任家的嫡长女,她父亲位高权重,是三朝重臣,他居然敢说要休了她? 「父王,您太过分了!母妃做错了什么,您怎么可以这样对母妃说话!就因为您要娶个奴婢为侧妃而母妃不同意吗?」宁藏华发难了,他站出来大声为母亲打抱不平。 「你也一样!」宁斩刚的矛头指向了愤愤不平的宁藏华,「你若再听你母妃和你外祖的话,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宁藏华更不服气了,「父王为何要诅咒儿子?」 「你以为淼河水闸之事当真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宁斩刚眼神更加冷了,「你以为你很聪明,以为无人知晓你们的计谋?要我把开水闸的人找出来定你的罪吗?」 宁藏华瞬间面无血色,他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脑子一片空白,不敢回嘴了。 一旁,宁藏言、宁藏智张着嘴,彷佛看戏一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第 23 页 厅堂内突然安静了,见有空档,宁藏言连忙插话问道:「父王,浅平真是我的兄弟?」 他和陆浅平在白州混得烂熟,两人早已称兄道弟,加上陆浅平不顾生命安危救了宁圆,他对陆浅平是真的交心。 宁斩刚点头道:「你们兄弟好好相处,智儿也是一样,现在你多了个兄长,要向他多多学习。」 宁藏智张着的嘴好不容易闭上了,他连忙点头,「儿子明白,一定跟兄长好好相处、学习。」 他是姨娘生的妾生子,那个陆浅平是奴婢生的婢生子,他觉得自己在府里的地位突然提升了一层。 「总之,你们全部好自为之,不要做出让我失望的事。」说完,他根本不管荣王妃在撕心裂肺的叫,大步转身离开了。 他要去见皇上,有件事只能皇上下旨才会成,其他的,不管众人怎么议论,都撼动不了他的决心,他要让青青成为他的侧妃! 第十八章 认祖归宗(2) 半个月后,陆浅平、陆慕娘、裴班芙搬进了荣王府,陆浅平认祖归宗,正名宁浅平,行三,为荣王府的三公子,而陆慕娘也改回了原名,闺名为陆青青。 荣王妃忌惮宁斩刚的警告,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宁斩刚也将她和陆青青的院子隔得很远,更免了侧室向王妃请安的规矩,膳食也分开,因此在府里,除非刻意,否则两个女人是碰不到面的,且宁斩刚还派了一大堆的暗卫保护着陆青青,所以她要出事也难。 而陆青青知晓自己很碍荣王妃的眼,行事也很低调,总在自己院子里和儿媳的院子走动,绝对不会去前厅。 不久,皇上下旨,将陆青青指给荣王为侧妃,这一巨大变化轰动京城,成了京城近来最热门的谈资,各种故事的版本都有。 有人说荣王看上了陆侍郎风韵犹存的寡母,因此收了陆侍郎为子;有人说陆侧妃当年就是荣王身边的解语花,只是被荣王妃棒打鸳鸳拆散了;还有人说陆侍郎是荣王在外风流的奸生子,生母是青楼女子,不知去向,陆慕娘是他的养母,母凭子贵,荣王一并收留了他们…… 总之,荣王府的八卦沸腾一时,但才过了一个月,人们的谈兴就淡了,转而去谈守寡的梅妆郡主要二嫁给自个儿小叔的八卦。 同时,宁浅平受命治理东河,宁袭赋予他极大的权力、只差没封他个治河钦差了。 这一日,宁浅平受邀去河道总督杜子扬的家宴。 宁斩刚告诉他,杜子扬算是可以交往的人,虽然他的表现不算可圈可点,但也无过无失,提出过几个治河的法子,比方加宽河道等等,只是成效不彰,算是皇上的亲信。既是皇上的亲信,又是宁斩刚认证可以交往的人,宁浅平自然就不带防备之心。 他带着阿纬来到总督府,宴席设在正厅,除了他还有其他工部要员,众人按身分依次落坐,虽然他只是个工部侍郎,却因为荣王府三公子的身分被安排在了上座。 对此,他欣然接受,政治本就是如此,官位哪有家世背景重要,若今天他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却是亲王嫡子,自然也会被奉为上宾。 今日的酒席其实并无重点,只稍稍讨论一下关于东河的河道分布,在座官员早接到了通知要尽力配合宁侍郎,千万不可与之唱反调,得罪于他。 说也奇怪,宁浅平自认酒力尚好,可是今晚,他只喝了几杯便有了醉意,偏偏阿纬不知去哪里摸鱼了,竟不来伺候主子。 杜子扬见他似乎有些晕眩,善意道:「宁大人不如到客房稍做休息,本官派人将宁大人的小厮找来可好?」 宁浅平扶额点了点头,「有劳杜大人了。」 家仆领着宁浅平来到客房,宁浅平见到床便直接倒了下去,那家仆见状,点上灯后便退了出去。 他头实在太晕了,感觉很不对劲,天旋地转的,彷佛服药过量一般…… 想到这,他心里蓦然一沉,不错!就是有种服了药的沉重感,这绝不是饮酒造成的,前世他也喝过烈酒,都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杜子扬给他下了药吗?他有何意图? 宁斩刚给他的资讯应该不会错才是,他说杜子扬可以交往,又是皇上亲信……难道是皇上想对他做什么? 过去,他认为皇帝夺臣妻之事有可能发生,可如今他是宁家人,芙儿是皇上敬重的皇叔的儿媳,又岂还会存有此心? 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相信皇上不会因为私人情感就毁掉他,皇上还要借重他治河的能力,他确信自己的专业能力足够令皇上选他而不选私人感情。 希望他的判断是对的,也希望皇上不是一个昏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打开,一阵浓烈的香粉味随风传来。 宁浅平勉强睁开眼,费力的支起身子,烛火摇曳间,他看到一名俏丽绝伦、粉妆玉琢的女子走进来,她带上了房门,袅,婷婷的走到他面前。 「大人安好。」她浅浅一笑,朝宁浅平福身施礼,「奴家玉明珠,今夜由奴家伺候大人,还望大人不要嫌弃奴家才好。」 说着,她解开了薄如蝉翼的罩衫,顿时坦胸露肩,她妖嫌的坐到床边,伸出纤纤玉手要给宁浅平解衣襟。 「慢着。」宁浅平知道自己喝的并非媚药,他还保有神智,只是头很晕,晕到他想吐,无法起身罢了。 玉明珠绘首靠了过去,温柔问道:「大人有何吩咐,奴家一定尽量满足。」然后她又娇媚一笑,「大人如此俊俏,实在叫奴家无法招架。」 「你暂时安静点。」宁浅平蹙着眉,劈头问道:「知道我是谁吗?」 玉明珠浅浅一笑,「大人是荣王府三公子,官拜工部侍郎。」 宁浅平不假辞色地道:「那么本官现在就告诉你,本官不愿意与你有任何身子上的接触,可听的明白?」 玉明珠一愣,「可是奴家奉命来伺候大人……」 宁浅平脸色恍若寒冰,「本官不问是何人派你来的,你只需要知道,若你未经本官同意,敢碰本官一根手指,待本官体力恢复后,一定将你送官严办。」 玉明珠慌了,「什、什么?」 宁浅平不疾不徐地道:「相反的,若你照本官的安排,本官必不会亏待于你,此事过后,本官会酬谢你一百两银子,也会保你平安。」 威胁利诱、恩威并重,请君入瓮。 「可、可是……」玉明珠忐忑不安、犹豫不决。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谁让她来的,可她知道她来的是总督府,要是没把事情办成,她也很难对鸨娘交代。 见她犹豫,宁浅平慢悠悠地道:「玉明珠,你既知本官是荣王府公子,你认为你得罪了荣王府,会有好果子吃吗?」 玉明珠左思右想,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咬牙道:「奴家听大人的。」 宁浅平道:「现在你拿张凳子,到门边角落里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不管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许动,直到本官让你起来为止。」 玉明珠很是不安地道:「大人,奴家这就照做,大人可千万要保奴家一定平安无事,千万不要……不要弃奴家不顾。」 宁浅平正色道:「你放心吧,本官不是那么差劲的人。」 玉明珠乖乖拿着凳子去门边坐下,宁浅平再次躺回床上,试着分析,是谁要他沾染女色? 照目前情况看来,那人并没有要赶尽杀绝,若真要给他下绊子,应该给他下媚药才是,他唯一能想到、会使出如此卑鄙手段要对付他的人,只有荣王妃一个,要对付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多半是要他蒙上淫乱名声,无法跟宁藏华争世子之位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子扬说要派人去找阿纬,但阿纬始终没出现,就在他认为时间差不多时,外头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门毫无意外的被推开了。 宁浅平半睁眼眸望去,第一个进来的是阿纬,第二个居然是裴班芙,后头跟着桃子。 「大人!」阿纬急奔到床前,急得都快哭了,「小的被人打昏,刚刚才醒来,询问之下,才知道大人在这里休息。」 裴班芙看了怯懦的玉明珠一眼,但她没说什么,快步走到宁浅平面前,「浅平哥,发生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宁浅平疲倦地道:「扶我起来。」 裴班芙连忙跟着阿纬一起将宁浅平扶起来坐好,两人都可以感觉到他身子的沉重。宁浅平这时候转了想法,他的判断可能有误,若是要让他蒙上淫乱的名声,刻意把芙儿找来是为什么? 他蹙眉看着裴班芙,问道:「你怎么会过来?」 裴班芙观察着他有些发白的神色,道:「是杜大人派人通知我,说你喝醉了,小厮又不见人影,问我是让你在他府上睡一晚还是要接你回府,我便来了。」 这时,杜子扬和几名随从来了,他见到玉明珠,彷佛很吃惊似的,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 24 页 玉明珠一脸的茫然,因为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宁浅平瞬也不瞬的看着杜子扬,「杜大人知道此人是谁?」 杜子扬忙道:「这女子是府中歌伎,刚来不久,可能是迷了路,误闯了宁大人休憩之处,还望宁大人原谅。」说完,他便对玉明珠斥道:「还不快回去,在这里做什么?」 玉明珠却是看着宁浅平,纹丝不动,众人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直到宁浅平点了点头,她这才松了口气的起身,「奴家告退。」 宁浅平在阿纬的携扶下走到他面前,看着杜子扬道:「适才下官和那姑娘闲谈,得知她家境颇为困难,家中有生病老母需要照顾,下官本着慈悲为怀,助人为快乐之本的理念,承诺帮助她一百两银子,明日会差小厮送来,还请杜大人转交。」 这话说得杜子扬一愣一愣的,那女子是他手下安排的,好像是红袖楼的花魁,据闻对男子很有手腕,怎么她和宁浅平两个人看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宁浅平还要给那女子一百两,这是怎么回事? 宁浅平才不管杜子扬那满肚子疑问,他很不客气,也没说告辞的客套话,直接走人。 杜子扬自然知道宁浅平近乎拂袖而去是因为什么,可他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谁叫他无法不听凤仪宫那位的旨意呢。 他被抓到把柄,想在河银上动手脚,那人便因此利用他,唆使他用女色收买宁浅平,不想计谋不成反被记恨,也不知明日上朝会不会被弹劾…… 第十九章 各自圆满(1) 「失败了?」皇后听着回报,微颦柳眉,若有所思地说:「知道了,下去吧!」 一道黑影迅速从凤仪宫离开,不知道过了多久,勉娥过来了。 「夜深了,娘娘要不要歇下?」 皇后轻声问道:「皇上今晚翻了谁的牌子?」 勉娥道:「皇上今日并无召寝。」 「是吗?」皇后又轻叹一声,「皇上对嫔妃们都失去兴趣了,这是本宫的错,本宫没有找到令皇上满意的嫔妃。」 勉娥实在忍不住了,她直言道:「娘娘,那人如今是荣王爷的儿媳,身分不同往日,您觉得,真将宁三夫人找来,皇上会高兴吗?」 皇后不说话了,这时,外头的宫女急急忙忙进来禀道:「娘娘,皇上来了。」 皇后一惊,连忙起身。 同时间宁袭也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他看了勉娥一眼,道:「都下去吧。」 很快的,寝殿里只剩下帝后二人,皇后有些不安,因为皇上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定了定神,问道:「皇上这么晚来,有事跟臣妾说吗?」 「皇后觉得呢?」宁袭蹙眉看着她。 看宁袭的表情很是严肃,皇后有些惶恐了,她润了润唇,道:「臣妾不明白,请皇上明示。」 「你怎么会不明白?」宁袭睨着她,「你安排人去色诱宁浅平,巴望着他沉溺于女色,和裴班芙感情生变,然后朕便可以得到裴班芙,不是吗?」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传到宁袭耳里,皇后有些颤抖地道:「臣妾只是希望皇上得偿所愿。」 闻言,宁袭倏地沉下脸,「朕在你心中就那么不堪,可以对臣妻下手?可以对嫂嫂下手?可以对皇叔的儿媳下手?」 皇后道:「不是这样的,臣妾没有那么想……」 宁袭冷笑道:「朕一点也不想得到裴班芙,宁浅平是朕十分看重的人才,就因为朕曾对裴班芙动过那么一点小小的心思,你就要不择手段帮朕把人抢过来?你是想要朕当个昏君吗?只因为对一个女子小小的绮想,就把水利大计抛诸脑后?」 皇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因为臣妾感觉得到,皇上并非只有一点小小的心思……」 「你懂男人吗?」宁袭忽然捏住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双眸,「衫桐,我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还不了解朕的为人?」皇后的脸蛋蓦地染红了。 宁袭自顾自地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自我要求太高了,总想着要做完人,三年一次的选秀就够你身心俱疲的了,现在还要挑人往朕的身边塞,你累不累啊?」 皇后求饶道:「皇上松手吧,是臣妾做错了……」 宁袭哼道:「本来就是你做错了,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帮朕找女人,是快点将自己的身子调养好,自从上次滑胎之后,你的身子一直没有恢复,要知道,朕的长子必须是皇后嫡出才行,在皇后没有怀上龙胎之前,朕是不会让任何一个妃子怀孕的。」 他说完便抬步离开了,留下皇后一人在空荡荡的寝宫里。 外头天色黑漆漆的,可是有盏烛火在皇后心头亮起,她蓦地流下泪来,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皇上心里有她…… 天底下有什么比和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同一屋檐下还要扎心的事? 荣王妃把魏闵找来,「当年你没有除掉陆青青那个贱人,致使她现在快要爬到本王妃的头上来了,本王妃命你将功赎罪,除掉陆青青那个贱人。」 魏闵皱眉看着荣王妃,「恕卑职无法从命,陆侧妃没有做错什么,卑职不能滥杀无辜。」 「她哪里无辜了?」荣王妃大声起来,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她是回来找本王妃报仇的,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的陷害本王妃,所以你要除掉她,你一定要除掉她!」 魏闵正色道:「王妃不要再逼卑职了,若再逼迫卑职做不想做的事,卑职只好将二公子不是王爷亲生的这件事告诉王爷。」 荣王妃惊愕地看着魏闵,声音发紧,「你说什么?你现在是在威胁本王妃吗?」 魏闵无奈地道:「卑鄙一点也不想威胁王妃,只要王妃不要口口声声的说要除掉陆侧妃,那卑职一定会把秘密带进棺材里。」 「魏闵实在忠心!」随着声音传来,有人打起帘子进来了,来人是宁斩刚。 荣王妃也不知道红锦为何没在外头守着,乍然见到宁斩刚,她整个人都慌了。 宁斩刚已经多年不曾踏进她的院子,因此她才会放心地把魏闵找来暖阁里说话,谁知道宁斩刚今天居然来了! 「你出去吧魏闵,本王有话跟王妃说。」 魏闵见宁斩刚的神色一点都不惊讶,猜想他可能老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没受到冲击,他想了想,便抱拳告退了。 荣王妃非常紧张,她不断地道:「你听错了,不是那样……」 「本王当然没有听错。」宁斩刚淡淡地道:「事实上,这件事在你嫁进来不久,本王就知道了。」 荣王妃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她不禁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了?」 「不错,饶是如此,本王也从来没有把华儿当别人的孩子,一直视如己出。」 荣王妃知道确实是这样,他待三个儿子并无差别,但这并不是重点! 她咬牙切齿地问:「是谁告诉你的?一定是陆青青那个贱人!她和红锦两人都知道,一定是她!」 「不是青青。」宁斩刚平静地说道:「是华儿的亲生父亲。他来找过本王,他深爱你,希望本王成全你们,但要成全你们,除非本王休了你,可若是你被本王休了,以他的家世背景,你在任家也将无立足之地,所以本王并没有答应他。」 荣王妃脸色一片煞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宁斩刚垂着眸子,表情十分平和,「本王和青青在一起后,将这个苦恼告诉青青,青青跪着求本王装不知道,求本王要善待你和腹中孩子。她说你很可怜,你和那书生是真心相爱,可任相不同意,一定要把你嫁来荣王府,你只是任相手中的一颗棋子,青青央求本王不要休了你,她说若你被休了,任相一定会杀了你。」 荣王妃怔怔然的不说话了,她恨极了的丫鬟,欲除之而后快的丫援,居然一心一意为她着想,她不禁回想起童年时的种种,青青总是陪在她身边,在她因为她爹的独裁而丧志时,青青会温柔的给她加油打气,要她不要灰心,跟她说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她对青青做了什么?她要她的命…… 她蓦然间泪流满面,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二十多年来他都冷待她,可他实则待她不薄,默默接受了不贞不洁的她和她的孩子,她哪有脸指责他亏待她? 「如果我说我现在要去找青青,向她说一声对不起,你会相信我吗?肯让我去见她吗?」 宁斩刚眼底有抹难得的柔和,对她说道:「你去吧,我想青青也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荣王妃拭去泪水,迫不及待的飞奔而去,宁斩刚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必再防着她了,她不会再伤害陆青青了。 第十九章 各自圆满(2) 裴班芙如今是荣王府的三夫人,可她有个小小的苦恼。 她爹已经答应,等裴元瑛、裴元康再大一些,就要来京城与他们同住,也给裴元康找个好书院。 第 25 页 可府里有荣王妃当家做主,她不可能把家人接来同住,若是分开住,她又不能时时见到他们,要见他们还得大费周章出府,令她好生苦恼。 没想到,她这苦恼被宁浅平轻易的解决了。 「我们搬过去跟他们一块儿住不就行了?」 裴班芙很是惊喜,「真的可以吗?」 宁浅平笑道:「为什么不可以?从前我也是在你家生活,只是地方换来京城罢了,没什么不同。」 裴班芙却皱了皱鼻子,道:「当然有不同,你现在是荣王府的公子……」 宁浅平却揉着她的头道:「我的娘子,你不是知道吗?我又不是原主,并不会渴望住在荣王府与他们培养感情,我更喜欢和爷爷、裴大叔他们一起住。」 他们两人至今还有些改不过口,裴班芙偶尔会喊陆青青大娘,宁浅平也比较习惯叫裴再思大叔,不习惯称岳父。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啊?」裴班芙唉声叹气,她真的好想她爷爷、她爹和元瑛、元康喔。 陆浅平笑意加深了,手搭在她肚子上,「我敢打包票,等你生了孩子,再远他们都会来看你。」 裴班芙下意识地看着自己平坦的腹部,「那我什么时候才会怀上孩子?」 宁浅平坏笑道:「现在。」说罢,他手已经不安分的往她身上去了。 裴班芙嗔道:「浅平哥,你别乱来好不好?现在大白天的……」 宁浅平不管不顾地把她压进床里,「谁说大白天不能恩爱?」 「浅平哥,你等会儿要上朝……」 「所以我们要把握时间。」 裴班芙还想说什么,她的唇已经被他盖住了,她的声音淹没在他的唇里,过一会儿就只剩她的小小呻吟了。 时光流逝,冬去春来,宁浅平治好了东河,宁袭想要给他升官,但他推辞了,他并不想要高官厚禄,他只想要治河,若是升了官,要处理很多杂事和官场上的人际关系,让他不能专心治河,那不升也罢。 裴班芙在入秋时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古代生产条件差,宁浅平很是紧张,全程陪在旁边。 他这行为令稳婆们很是诟病,哪有男人进产房的?就他坚持一定要。 裴班芙生了个大胖儿子,取名宁质,孩子满月时,裴一石、裴再思、裴元瑛、裴元康真的都来看她了。 王意菱因为也快临盆了,所以没法来,两个闺中好友只能遥遥祝福对方一切顺利平安。 冬天时,相府传来不幸的消息,任秉震犯了心疾,早晨起来,起个身,当下就往生了。 宁浅平研判应是心肌梗塞,这种疾病最容易在冬天发作,才会去得那么快。 任秉震千算万算,谋划种种,却没算到自己的命不长,他的野心都跟着他的死亡一起埋葬了。 相府办起了丧事,荣王妃却松了口气。 她终于可以摆脱她爹的控制了,现在的她,根本不想宁藏华坐上什么天子之位,她连世子之位也不许宁藏华去想,还要他速速打消念头,不许再有非分之想,她的转变,有目共睹。 转眼到了年底,要过年了,荣王妃和陆青青和乐融融的指挥下人采办年货,裴班芙乐得当个甩手掌柜,待在房里写她的龙阳小说。 宁质则越来越可爱,成了荣王府的开心果,宁斩刚现在最疼他。 宁浅平逗着孩子玩,嘴角泛起了微笑。 天下之大,等到孩子能走路时,他便要向皇上请个治河钦差,手持天子剑,带着孩子和他的芙气娘子,走遍天下去治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