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妻多福(上)》 第 1 页 第一章 纨裤世子爷(1) 春天正是万物复苏,蝶飞蜂舞的时候,知庾县衙的书房里传出略带激动的说话声。 「——侯爷一怒之下命人杖打世子爷,世子爷嘴硬不肯求饶,侯爷怒火冲天,直嚷着要杖杀世子,免得出去祸害别人,还是夫人频频出声为世子爷求情,才让侯爷打消念头。」浓眉大眼的小厮丁佑说得眼睛都泛红了,神情尽是对自家主子的不忍,「不过,世子爷在祠堂里可让老爷打惨了,带刺的荆条、木棍、软鞭一一上阵,世子爷也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奴才看的都难过的哭了。」 「你家世子到底犯了什么事?」薛弘典问得直接。 「这……舅老爷,我家世子他……他……」十五岁的丁佑有口难言,终是不敌那双温润却又洞察一切的明眸,怯怯的低下头。 谁让自家主子做的都是荒唐事! 「罢了,你下去吧。」薛弘典也不追问了。 丁佑立马抬头,紧张的问:「不是,舅老爷,我还没说来找您有什么事啊,世子爷说不想让大小姐治疗。」 他嘴角微勾,「他想让夫人治?」 「没有没有,世子爷才不要,他说舅夫人那么剽悍——」丁佑眼睛瞪大,急急的摇头又摇手,意识到自己脱口说了什么,他急急捂住嘴,真的想哭了,「舅老爷……」 「跟你家世子爷说,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谈。」 「可、可世子爷还起不了身。」 「那就等他能起身再说。」 年届四十的薛弘典是知庾县的县令,贤名外传,当年科举中第他原本能进翰林院,但自请外放为官,十几年下来,任内待过的几个偏远小县在他的治理下莫不成为富裕的县城,也因此深受百姓爱戴。 薛弘典斯文俊逸,看似温润好相处,但绝不是个好糊弄的,想到自己那不着调的主子,丁佑无奈的行礼退了出去。 书桌后方的师爷刘聪走上前,重新替薛弘典添上温茶,「大人,朱世子的两名小厮都挺逗趣的。」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薛弘典语气颇有些无奈,示意刘聪坐下。 两人正谈着事儿,外甥的小厮就眼巴巴跑来求见,还大有见不到面就长跪不起的态势,由此可见外甥这当主子的从未拘着手下人,纵得胆子忒大。 刘聪微微一笑,「虽是没规矩些,但也可看出朱世子待下人甚好。」 薛弘典叹了口气,外甥的确是个令人头痛的人物,也难怪他爹痛揍一顿后就将人打包丢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心寒不管了,但这终究是妹妹留下的惟一血脉…… 刘聪看着薛弘典陷入沉思,也没打扰,静静的喝茶,想着那位远从京城过来,没几天就闹得鸡飞狗跳的庆宁侯世子朱哲玄的传闻。 说白了,朱哲玄就是个二世祖,结交的友人遍布三教九流,上至皇室贵胄,下至平民百姓,他都能跟人勾肩搭背,半点距离感都没有,外界对他的评语也多有分歧,但风流倜傥,流连花丛的外在印象却是一致。 朱哲玄的生母薛氏在生他时难产离世,他直到十岁前都还很优秀,文武皆通,但自从庆宁侯朱启原续娶后就变得忤逆不听话,在继母生了弟弟后行为更加偏差,朱启原曾透过关系给他找了个守宫门的活儿,却因他时常旷职而黄了。 这次也不知惹上什么祸,朱哲玄被送过来的时候全身伤痕累累,尤以后背及臀部最为严重,估摸着是被带刺的家法鞭打所致。 薛弘典的夫人郭蓉乃太医之女,医术精湛,把脉诊视过后直言朱哲玄这些伤势看似严重,但其实都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及肺腑,耗些时日将养好便无事,说完便将这个身分特殊的病患甩手给自己的养女薛吟曦去照顾。 薛吟曦跟着养母习医五年余,应付朱哲玄的伤势绰绰有余,但她脸色冷、气质冷,对上二十多岁的纨裤子弟,表情肯定不好,不过才几天,朱哲玄的小厮就数次过来请示想要更换大夫,但总是被薛弘典敷衍过去。 县衙后方另一处静谧的院落内,假山旁微枯的杨柳映着池塘,朱漆八角凉亭里罩了厚帘子,放了红泥小炉,周围都暖烘烘的。 一名白衣年轻男子趴卧在长榻上,整个人恹恹的,即使如此,那张妖孽般的出色五官仍旧俊美无俦,他一手提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姿态放荡不羁又透着一股颓废气息。 「世子爷,表小姐说过,您的伤要想快好,酒得少喝啊。」 长榻旁,清秀小厮宋安正跪坐在蒲团上苦口婆心的劝着,一边伸手想拿走主子手上的白玉酒壶。 这次主子来到这偏远的知庾县,侯爷只让他跟丁佑跟着贴身侍候,还撂了狠话,若是世子爷再胡闹生事,等待他跟丁佑的就是被重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府的命运。 朱哲玄举起酒壶迳自往嘴里咕噜咕噜又饮下几口酒,才没好气的瞪宋安一眼,「那个冰山美人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他斗胆直视主子的目光,「表小姐喊世子爷一声表哥,自然算是世子爷的表妹。」 朱哲玄冷哼一声,「呿!她不过是舅舅、舅母捡到的一个丫头片子,算哪门子的表妹?她喊了,你看我应了吗?」 「可她就是认了——」 「她认了我舅舅、舅母当养父母又如何?干爷屁事,去去去,吵得我心更烦。」他提起酒壶又喝了口酒,只是这会儿力道没抓好,动作太大,扯动背后的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又是几句咒骂。 薛吟曦那丫头片子是舅舅一次回京述职又再次外放途中破获一个人贩子集团救下的,她记忆全失,连名字也是舅舅取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惜字如金不说,还总是冷着一张脸,再瞎的人也看得出来她瞧不起自己,一想到她那张严肃的绝丽容颜,清澈眸子看着自己时隐隐透出的不屑,朱哲玄就火冒三丈,再想到这次被狼狈的丢过来,多年未见的舅舅只跟他说了几句话,就以县务繁忙为由将他丢给舅母,结果舅母这太医之女随意瞧了瞧,就再把他扔给那个冷冰冰的丫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怎么不管在哪里,他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宋安目不转睛的关注着主子的情绪变化,他从七岁就在主子身边侍候,一见他此时眉宇间的阴霾,就明白主子又钻牛角尖了,但那就是扎在主子心窝上的心结,还是个千缠百绕的死结,也不知哪天才能绕出来? 其实在他看来,主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侯爷虽出身乡野,但对青梅竹马的先夫人薛氏有情有意,即便因军功封侯富贵了,也不曾薄待商户出身的先夫人,从未纳过妾,只可惜先夫人红颜薄命,生主子时难产离世,侯爷自此将所有心力放在了主子身上,直到主子十岁才依了病重老夫人的话,续娶了丁府嫡出的三小姐丁意宁为妻。 这些事儿京城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侯爷丧妻十年才续弦,这十年间从不曾有过侍妾通房,对先夫人的情深意重无人质疑,偏偏主子还是抑郁不快,对夫人心存成见,总是爱理不理的,父子俩嫌隙渐深,尤其夫人生下儿子后,二少爷展现读书天分,人人赞其聪慧,主子的行事就更荒唐。 宋安看到朱哲玄又咕噜咕噜的喝起酒来,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世子爷,真不能再喝下去了,万一又醉了,像这回——」他倏地住了口。 「这回怎么了?说出来啊,差点酒后乱性?我明明睡着的,可谁信?你们不信我,父亲也是!」他气得咆哮,左手握拳用力搥床,结果这一动全身都痛,「痛痛痛,该死的,那丫头到底给的什么药,半点屁用都没有,快抬我去找舅舅,不,你去外面找大夫进来。」 「别啊,世子爷,奴才看表小姐真的很行的,明明是世子爷不喝药……」 「怪我?你到底是谁的人?」朱哲玄恶狠狠的瞪宋安。 宋安一脸为难,「世子爷,您若在这里闹事,奴才跟丁佑就不能再在您身边——」 「没出息,不能在我身边又如何?横竖你家世子我就是人人眼中的废物,这回父亲打我可是下了死手,我这世子迟早被除名,好给我那天才弟弟让位。」 父亲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继母对他也没啥感情,这次他闯祸被送到舅舅这里来,难保不是继母吹的枕头风,毕竟他不是没闯过比这次更严重的祸,这回受的惩罚却是最重,可笑的是他还是被冤枉的。 哼,不就是顺水推舟将他推得远远的,一家三口和和乐乐的多好,就他这个外人碍眼! 「世子爷,咱们回屋里可好?算算时间,表小姐要来诊脉了。」宋安小心翼翼的提醒,「您别怪奴才多嘴,伤早点好,您就可以少看表小姐的脸色了。」 第 2 页 他知道世子爷是被侯爷伤了心,但明明一身伤,不好好吃药抹药,还屋里屋外的折腾,每一次移动都让伤口更慢好,这分明是自虐嘛。 朱哲玄岂会不懂,这些道理大多还是他这个主子教的,可他就是觉得烦躁难过,反正也不会有人关心、在乎,好不好的根本无所谓。 朱哲玄再怎么抑郁气闷,还是让人将他抬回屋里,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看看柜上的沙漏,嘴角嘲讽一勾,那丫头时间抓得真准。 同时,有人掀了帘子,是稍早在薛弘典那里铩羽而归,已经被朱哲玄碎念过办事不力的丁佑。 「世子,表小姐来了。」 朱哲玄趴在床上,不屑的轻哼一声,就见一身素色裙装的薛吟曦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丫鬟。 薛吟曦有一双明亮清彻的瞳眸,如山中静湖,不见一丝涟漪,鼻子微翘,一张粉唇嫩如春樱,浓密柔滑的长发上仅有一只珍珠发饰,素净着一张芙蓉面,确是倾国倾城之貌,然而她身上有股天生的淡漠气质,让人不敢进犯。 看着那发展极好的身材,依他阅女无数的经验,她的年岁应与舅母评估的无异,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薛吟曦的两个贴身丫鬟,半夏圆脸大眼,娇俏可爱,活泼大胆;茯苓稳重寡言,白皙清秀,各有优点。 半夏见趴在床上的朱哲玄目光往自家小姐的胸口一扫,圆眼瞪大,正要开口斥责,茯苓已先一步摀住她的唇,瞥她一眼,暗示她要记得自己的身分。 半夏不甘愿的扯掉茯苓的手,她对这个侯府世子完全没好感,听说是京城贵公子圈中的混世魔王,在她看来就是个大色胚! 某人看她一眼后就将头朝里转,薛吟曦无所谓,她来到床边,茯苓已经搬来圆凳,她坐下后,丁佑俐落的将把脉的小枕头放好,并将自家主子的手放在枕上。 薛吟曦神情淡淡的替朱哲玄把脉。 好一会儿,薛吟曦起身退开,再看俩小厮一眼,两人立即上前,正要替主子褪下衣服,就见朱哲玄自己忍着痛撑起半个身子,粗鲁的将自己的外衣扯下,就连裤子也一起脱了下来。 两名小厮好生无言,表小姐第一次要他们替主子褪去衣服时,主子还想着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没想到表小姐只凉凉的来上一句—— 「大夫眼中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别。」 好了,主子就很大方的要他们将他脱得一干二净,结果别说表小姐,就连两个小丫鬟都没半点不自在,反倒是他们两人别别扭扭。 这几天他们也打听到了,原来薛吟曦为了学习医术,了解人体构造,三年前开始就不时到义庄解剖死人,还找工匠要做什么手术工具,而且她头一回去义庄,就是郭蓉亲自领着去的。 这事乍听之下惊世骇俗,但出乎意料的,知庾县的百姓们不管是对县老爷夫妻,还是他们收养的薛吟曦都相当尊敬爱戴,究其原因,归功于薛弘典是一个处处为百姓着想做事的好官,郭蓉则是悬壶济世的好大夫,薛吟曦更是时不时就到附近的小村子替百姓们看病赠药,一家三口都是老百姓眼中的大善人。 而一个小姑娘为了精进医术,不怕晦气跟死人打交道,这份过人胆识让人佩服,因此想求娶她为妻的男儿可不少。 他们把打听来的事一一说与主子听,没想到主子觉得这不过是沽名钓誉,对薛吟曦更不待见,天天用后脑杓看人,连话都懒得说。 见朱世子脱得俐落,半夏不悦的鼓起腮帮子,咕哝一声,「不害臊。」 虽说这朱世子长得俊美,但臭名远播,整日斗鸡走狗、欺男霸女,难怪全身光溜溜的也不见半分不自在。 「小姐要看伤,何况朱世子背对着我们。」茯苓轻声的说。 「就算没看到朱世子的脸,我也敢确定他不知害羞为何物。」她噘起红唇嘟囔。 两人谈话间,薛吟曦略微俯身,沉静的目光落在男子后背,上头的伤口血迹斑斑,连那挺翘结实的臀部也瘀青红肿,残留着半濡湿半干涸的血迹。 她目光再移到床头的酒壶,忍着将要出口的训话,抿紧唇,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不是她的养父母,不是能由得她碎念之人。 蓦地,朱哲玄转过头来,定定的望着她那双波光潋灩的明眸。 薛吟曦波澜不兴的与之对视,男子侧着的脸半点伤痕也无,如黑缎般的长发松松的以发带束起,一双狭长的桃花眼足以魅惑人心,可惜对她没有用,她无法欣赏一个空有外表的人。 无声对峙间,丁佑跟宋安的目光也在三个姑娘家的面庞扫过,他家主子不仅脸蛋得天独厚,身材也很好,虽说受伤了,但宽肩窄腰,肌里分明的背肌还是很紮实的,然而两个丫鬟一个忿忿不平,一个面无表情,当主子的更是冷淡。 给她们占了大便宜还不懂得欣赏,愚蠢!朱哲玄又转过头,拒绝承认自己的好颜色撩拨不了冰山美人。 薛吟曦直起腰杆,回过身,茯苓已端来一托盘,上面有干净棉布及一小盆清水。 薛吟曦将棉布沾湿,轻轻擦拭朱哲玄背上的血迹,来回几次,接着从打开的药箱里取出几瓶药调起药膏,再走回床前,一手捏着竹片在陶碗里轻轻搅动,俯身在他伤口上抹药。 他整个人一僵,身体瞬间紧绷,伤口刺痛,有一种火辣辣似火烧的剧痛袭来。 「良药苦口,表哥舍药不喝,又不愿静静卧床让伤口结痂,吟曦只能在外敷药上下功夫,疼痛不免加重,还请表哥担待。」她轻轻软软的声音响起,话说得好听,语气却没有半丝抱歉。 朱哲玄咬紧牙关,就怕自己忍不住呻吟出声,痛啊—— 随着药一道道抹上身,身体疼痛似火烧,他咬咬牙,明白小丫头的弦外之音是暗指他不愿配合治疗,所以这药膏只得下重手,痛死他也是活该!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又转过头看着一脸漠然的少女,没好气的开口,「表妹以为绷着一张冷冰冰的臭脸,本世子就看不出你压根不想替我治伤?你走啊,本世子从不强人所难。」 闻言,半夏第一个不干了,「你这人好不客气,以为我家小姐爱治——」 薛吟曦一个眼神看过去,她连忙闭上嘴巴,但神情依然不忿。 「表小姐别生气,我家世子只是不习惯您这模样,因为在他身边的姑娘通常一个比一个笑得灿烂——」丁佑干巴巴的解释。 半夏瞪大眼,瞬间暴怒,「我家小姐又不是卖笑女子,替你家主子疗伤还要面带微笑,要不要曲意承欢?」 「不不不,不是,是我不会说话——」 「丁佑没说错,我就是看不惯,表妹替我治伤态度也好一些,你给本世子脸色看是什么意思?那好,你现在就出去,我叫我的人去外面随便找几个郎中来治——嗷!痛死了!」 薛吟曦始终没吭半句,只是她拿竹片抹药的力道突然加大,让朱哲玄忍不住痛叫出声,额上浮现薄汗。 他倒抽一口凉气,「薛吟曦,你故意的!」 「表哥肝火过旺,脾气暴躁,才一时惊得表妹无法拿捏轻重。」薛吟曦反唇相讥,手上动作未停。 丁佑跟宋安的眼神小小交流一下,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朱哲玄一噎,他长得这般俊美竟然能吓到人? 他咬牙瞪着她那张好似被冻结的芙蓉面,想他翩翩美男子,多少女人一见他心都融化了,但从初识那刻她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朱哲玄闷闷地抿唇不语,薛吟曦下手的力道也渐渐轻了。 他的伤口颇多,她这涂涂抹抹下来耗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手与腰都已微酸,但她面色不变的对两个小厮交代,「待药的表面微干,再替世子着衣。」 「是,表小姐。」 薛吟曦有礼的向脸臭臭的朱哲玄一福,主仆三人随即步出房门,接着,一名青衣丫鬟手持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交给丁佑后便退了出去。 丁佑捧着汤药跪坐在地,舀起一匙缓缓吹凉,凑近主子的唇瓣。 朱哲玄撇开脸,黑眸瞪着门口,「拿开,没听我表妹说了,外敷药加重了,还喝什么汤药!」他故意大声说。 门外,薛吟曦只停顿一下便又举步。 听着屋内时不时传来劝朱哲玄喝药的声音,半夏受不了的回头看一眼,抱怨连连。 「态度真差,还嫌小姐冷着脸,他以为他是谁啊?在这里,大人最大,夫人第二,小姐第三,他算哪根葱?」 「少多嘴。」茯苓轻声念她一句,又看向始终沉默的主子。 「我哪有。」半夏不平的朝她吐吐舌头,再上前一小步看着主子,「小姐,侯爷对朱世子下手怎么那么狠?他到底是惹了多大的祸事啊?」 第 3 页 她圆圆的眼睛都是好奇,打听各类消息可是她最大的嗜好。 薛吟曦没回答,也不晓得是不知情还是不好提。 半夏又换了个话题,「小姐替朱世子看病可是他的荣幸,还得寸进尺的要小姐您笑,可恨他不喝药,不然加几斤黄莲进去多好——」 主仆三人往薛吟曦所住的兰阳院走去,一路上都是半夏的叽叽喳喳声。 半夏口沫横飞的抱怨半天,自家主子却毫无回应,她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眼睛一亮,等薛吟曦回屋小憩后,她跟茯苓说要去上茅厕,一转身却是溜去跟夫人告状。 一身妇人打扮的郭蓉年约四十,有一双弯弯的柳叶眉,五官明媚,保养得宜又未曾生育,看来不到三十,她全身无多余赘饰,一袭粉绿裙装透着股强悍气势,听完半夏连珠炮似的一席话,她柳眉一横,一拍桌子。 「这小子皮在痒,给他看病还得陪笑脸?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不正经的女子了!」 她卷起衣袖,气极败坏的就往外走,半夏也抬腿跟上想去看戏。 「大人来了。」 屋外传来通报声,屋里侍候的人都暗暗松口气,半夏一来她们就让人去通风报信,幸好,大人回来得及时。 帘子一掀,薛弘典走进来,也带进一丝凉风,他目光落在妻子卷起的袖子上,「做什么呢?外面天凉,还是屋里烧地龙热着夫人了?」 「不是,夫人是要去教训朱世子呢。」半夏很愉快的抢话。 薛弘典头疼的看着半夏那张俏丽小脸,心知女儿没吭声,显然是默许小丫头过来传话的,这也是在暗示她真的不想替外甥治伤,但见夫人越过他就要出去,他连忙上前一步把人拦住,「等等。」 「等什么?等女儿被欺负够?我跟你说,就算是你亲外甥我也照打不误。」郭蓉甩开他就要踏出门,但薛弘典仗着男人的身材优势,硬是将只到他胸前的小辣椒圈进怀里。 房里侍候的下人也极有眼色,连忙退出去,就连半夏也赶紧溜了。 「你干什么?大白日的——」她半眯黑眸,伸手揪住他衣襟。 「夫人,为夫不想干什么,就想要夫人息怒而已。」他轻轻拍拍她的手。 薛弘典斯文温润,但在自家夫人面前更是温柔,他知道妻子将所有的耐心全给了医术,后来收养了女儿,又分出了些耐心,这几年脾气只有见长,他安抚爱妻的次数也在无形中变多了。 「夫妻一体,他不也是你外甥吗?我去跟他说说就好。」他好声好气的劝说,又提醒她有新药还没试,果然成功引开妻子的注意力。 「也是,把时间花在那小子身上也太浪费了。」郭蓉抬步转往她的捣药室去。 县城老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大大吐了口长气,再以袖拭拭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举步就往外甥住的竹林轩而去。 * 第一章 纨裤世子爷(2) 竹林轩地处偏远,但有各种盆栽,虽不是什么矜贵花卉,但胜在清雅,离前面的衙门远了些也图能个清静,遂安排朱哲玄在这里养伤。 薛弘典进屋时,空气中还有股淡淡未散的药味。 朱哲玄有气无力的趴卧在床,但放在小几上已凉掉的汤药仍有八分满,在一旁照顾的丁佑跟宋安向他行礼,再摇摇头。 他示意两人出去,再揉揉眉心,坐到床边,看着背对自己装睡的外甥,不疾不徐的开口说起往事,「你母亲是你外祖父最娇宠的掌上明珠,她与你父亲自小玩在一起,两人成亲在当时可是件美事,不过当你父亲立下军功后,你外祖父就开始担心,毕竟家境稍好一点的人家三妻四妾都是平常,何况是新贵侯爷——」 他顿了顿,续道:「但时间会说话,你父亲其实已经很好了。」 朱哲玄闷闷的声音陡起,「他当然好,他有新妇、有新儿子,就我是多余的。」 闻言,薛弘典笑出声来。 朱哲玄气得转过头,但动作太大,痛得他俊脸扭曲,忿忿的又转回头,这伤真他奶奶的太痛了。 「难怪吟曦会跟我说你的伤不好治,我还奇怪,那么要强的小姑娘居然会说这种丧气话,原来她早已看出你的伤不在身体,而是在心里。清风,你都几岁的人了?」清风是朱哲玄的字。 朱哲玄不用去看舅舅脸上的表情,都听得出舅舅口中的浓浓调侃味儿。 「她笑话我了?罢罢罢,总归我也不喜她。」朱哲玄气呼呼的,突然又觉得难过,「舅舅看着吧,我这世子不会当太久,父亲早就想把世子之位交给弟弟,他就是气我占着这个位置,才会迫不及待的把我送到你这里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薛弘典敛了笑。 「我没有,我知道父亲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出身商家的母亲,他守丧十年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他就是个薄情郎!」 「清风——」 「舅舅不必替父亲说话,我二十多了,难道看不出父亲对外祖家有多不喜?那女人的哥哥在京城里当官,舅舅你明明中了举,却被外放到偏远的穷县城当官,如今在外兜转了十多年,仍是一个只管户籍田地的七品芝麻官,父亲明明是今上眼中的大红人,却从来都不曾帮衬或扶您一把。」 薛弘典没想到外甥竟为自己抱不平了,想起早逝的妹妹,他喉头便酸了,看着俊俏的外甥,他的相貌多承自妹妹,就连个性也同样执拗。 他忍不住像妹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揉朱哲玄的头,「你听舅舅说……」 接下来的时间,薛弘典说明是自己主动要求外放,希望将家族经商的经验融合为官之道,为穷县城挣来富裕,改善老百姓的生活,再加上爱妻也不想被局限在京城这块富贵地,认为学医就是要不断探索累积经验,因此外放是全了夫妻俩的心愿。 奈何朱哲玄听在耳里却另有解读,觉得舅舅只是在安抚自己,要自己别怨亲爹。 薛弘典在官场打滚多年,识人无数,怎会看不出外甥并未听进自己的话,只能无奈地伸手轻轻揉揉他的头。 「早点把伤养好,想做什么也能去做,来这里都十天了,只能窝在这一方天地不闷吗?舅舅知道这里不如京城热闹,若是你不喜,待伤好了,江南那里的繁华不输京城,薛家上下几十口人,想玩什么也有多人相陪。」他好言说着,不忘再加上一句,「前提自然是你的伤好了。」 又是一个想将他送走的人,他到底有多讨人厌? 朱哲玄咽下喉间的苦涩,哑着声音说:「我能换大夫吗?」 「你舅母跟表妹,只能二择一。」 不是薛弘典非要坚持,但知庾县里医术最好的大夫就是她们母女,往外找舍近求远不说,自家娇妻肯定第一个暴走,使不得。 「舅舅,我二十几岁,是个大男人了,疗伤都得光溜溜的,就不能找个男大夫?」朱哲玄真是气啊。 「你害羞了?不能啊,这都几天了,也该习惯了。」薛弘典一手抚着下颚,一脸的困惑。 朱哲玄快气疯了,舅舅算什么青天大老爷,根本就不靠谱! 他气急败坏的吼,「我害什么羞?该害羞的是她们才对!舅母就罢了,怎么说都成亲了,那丫头怎么一点羞怯都没有?」 「吟曦是大夫,这几年她跟你舅母上山下海帮一些穷人家看病,就连男子最隐私的伤处也帮着处理过,其他地方裸露又算什么。」 说到这事,薛弘典也有些头疼,但妻子直言当大夫的人胆子就要练起来,不然如何诊断病情? 闻言,朱哲玄不以为然的轻嗤一声。 薛弘典再解释,「你也知道你舅母家的祖辈都是大夫,在杏林界赫赫有名,这几年在外行医,名声更是远播,总有些奇病难治的病患前来求医,吟曦的出现让她能将一身医术手把手的教,也将吟曦的胆子练出来了,她看的从来只是伤口,不是男人或女人,你不必顾忌那么多,让她看也不会缺块肉不是?」 蓦地,门帘掀起,人未进,郭蓉扬高的怒声已起,「不必!我还不想让我的女儿污了眼睛呢。」 郭蓉气得小脸通红,几步冲到床榻前,若不是薛弘典及时拉住,爆气的某人肯定将不知人间疾苦的朱哲玄拉下床了。 「夫人怎么来了?」他握着她的手,她拼命要甩手却甩不掉,只能恨恨瞪丈夫一眼,再没好气的看着倔强地看着她的朱哲玄。 「好在我来了,不然怎么会知道这小子多么可恶!有人给你看病就该感恩了,还挑人看?你这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可知外面有多少人病到起不了身也不敢找大夫,因为看病要花钱,他们只能生生熬着,再痛也要熬着!」 「夫人,我们先出去。」薛弘典哄道。 「朱哲玄,舅母瞧不起你,小眼睛小鼻子的,气度比女子还不如,你书都瞎读了,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就让他伤口溃烂发臭,活活痛死好了,省得委屈我的好女儿来这里看他脸色,我呸——」 第 4 页 「好了好了。」薛弘典见自家夫人暴跳如雷,而床榻上的小子闷声不吭,只能略微使力将郭蓉或推或抱的拉出屋子。 「二十多岁了还没断奶,凭什么自怨自艾?出身容貌富贵他哪个没有,还不满足,小心老天爷看不过去,一道响雷劈下来,让他重新投胎变乞儿——」郭蓉怒气冲冲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丁佑跟宋安忐忑的看着阖眼假寐的主子,再互看一眼,觉得愈来愈看不懂这个主子,也愈来愈觉得主子很可怜,怎么讨厌他的人愈来愈多? * 接下来的日子,也不知是不是郭蓉的那一顿痛骂,朱哲玄倒是消停好几天,药该喝就喝,看病时也不再阴阳怪气。 事实证明薛吟曦的医术挺好,不过十来天,朱哲玄后背的伤口就不再溃烂,缠着布条也能下床走动。 但也是因为能走动,朱世子就不安分了,早上出门,没到半夜不回来。 原本再好好治疗半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的伤口,朱哲玄却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似的故态复萌,既不喝药也不抹药,几个较大的伤口又开始溃烂。 薛弘典该念也念了,但小子依然不听,天天出去鬼混,他也没辙。 知庾县是位于大夏王朝东方的一个较困苦的小县城,若与沿海城市相比当然不够繁华,但这两年在薛弘典带领下已是商家林立,几家规模较大的酒楼更是装潢得金碧辉煌,尤其「悦客楼」更是其中之最,朱哲玄三天两头过去,成了常客。 这一晚,朱哲玄又从悦客楼喝得醉醺醺的回到竹林轩。 不一会儿,宋安就急急忙忙的去请薛吟曦过去,「请表小姐快去看看我家世子,他后背伤口都在流血啊!」 「小姐不要去,凭什么让他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半夏怒了。 这阵子小姐太委屈了,时常去竹林轩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有时见到人了,人家还拿乔,说什么青楼的花娘帮着擦过药了,态度还温柔似水,比小姐这冷冰冰的模样好太多了。 薛吟曦却不理会,示意茯苓拿上药箱跟她走。 半夏跺跺脚,还是快步跟上了。 几人到竹林轩时,朱哲玄早已醉到不行,嘴里还含含糊糊的说着浑话,「翠香,来给本世子香一个……」 「这朱世子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半夏嘀咕着翻了个白眼。 酒醉的朱哲玄很不安分,一下子闹着要坐,一下子又要躺下,天还没回暖,屋里烧了地龙,丁佑累得满身大汗,好不容易才褪去主子身上沾染了血迹的衣衫,让他趴卧床上,就见他后背除了先前较严重的旧伤再度鲜血淋漓,还添了好几道长短不一的抓伤,正汨汨的渗着血。 「哇——」半夏惊叹的瞪大了眼,还发出啧啧之声。 「这两天,你家世子爷都在哪里?」薛吟曦问得平静,心里已经有底。 朱哲玄整整两天不见人影,此时全身除了酒味外,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气,肩背还有些细小的咬痕及吻痕,至于那抓伤—— 呵,这种伤她在陪同养母去一名富少家中治伤时看过,激情的床事造成的,因浑不在意,以致伤口感染引起高烧昏迷。 两个小厮也瞪着主子背上几道长长的抓痕,这种伤他们倒是司空见惯,但仍莫名的感到窘迫,明明去青楼的又不是他们。 「哑巴啊,怎么不回答我家小姐?」半夏叉腰瞪了两人一眼。 「先是在悦客楼。」丁佑硬着头皮开口。 薛吟曦记得自己也曾去过那里,一位客人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昏迷不醒,她把脉后确定是怒急攻心,施了针人便醒了,但那酒楼的布置真是要闪瞎眼睛,餐具家饰都缀有金银、宝石、琉璃或玛瑙,总之怎么矜贵怎么来,但又不致流俗,既优雅又有贵气。 听掌柜说,在那里一餐吃酒的费用都可以让贫户吃上一年了,但朱哲玄后背上的伤绝不可能是在悦客楼造成的。 「又去了哪里?」她再问。 那双清澈杏眼看过来,两名小厮都头皮发麻,有种不回答不行的威势。 「就、就在百花楼待上了。」宋安低头嚅嗫说。 「银两花完了?」 「是,百花楼的规矩是先收费,时间到了再给钱才能留宿……」他头愈来愈低。 她点点头,再看一眼醉醺醺的朱哲玄,「替你家世子洗漱更衣,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会让茯苓送汤药过来,至于伤口,只是看着吓人,并无大碍,毕竟身体好到都能寻花问柳了。」 这一回,她留下一瓶外敷的药膏就离开。 两个奴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主子收拾干净。 朱哲玄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但他全身都痛,没有一处是松快的,尤其后背几处还隐隐刺痛,他想也没想的就要小厮去叫薛吟曦过来。 不久,丁佑回来了,但只他一人,手上多了一碗汤药。 「薛吟曦呢?不用过来帮我换药吗?」他皱着眉头坐起身,那浑身的痛楚让他又生气了,「该死的,昨晚那两个美人的手跟嘴都死命的往本世子的身上又咬又抓,真真是疼死本世子了。」 两名小厮互看一眼,都不敢搭话,丁佑端着药碗半蹲在地,拿着汤匙轻轻搅动。 但朱哲玄也是狗鼻子,一下就闻出这药味与过往都不同,「换药了?」 丁佑闷闷点头,一汤勺喂进主子那张比女人还要美丽的唇瓣。 汤药一入口,朱哲玄俊脸顿时皱成一团,「咳——呸呸呸,这什么鬼药!」这药除了酸中带涩外,还有苦死人不偿命的苦味。 「本世子不喝了,你去把薛吟曦给我叫来,她是在整我吗?这给的是药还是馊水?」他怒不可遏的指着丁佑,再指向房门。 「其、其实刚刚半夏端药给奴才时有转达表小姐的话,她说……说……要嘛世子爷就乖乖喝药,再不然就是去外面买药。」 「那就去外面买。」朱哲玄想也没想的道。 「可是世子爷,您已经没钱了,这阵子尽往青楼酒楼跑,还有请姑娘们弹琴跳舞,夜夜笙歌,昨晚在百花楼已经用完最后一张银票了。」 朱哲玄瞪大眼,揉揉额头,觉得烦躁,「你去找舅舅拿钱,说是我要的。」 丁佑欲言又止,但在他怒气冲冲的狂吼下,还是硬着头皮出去,没一会儿就见薛弘典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薛弘典对这个花钱如流水的外甥也是备感无奈,再想到朱启原交代的事,他只能选择说谎,「你爹这个月没派人送钱过来,舅舅也没法子借你多少,这是舅舅全部的私房钱。」 他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放到朱哲玄手上。 朱哲玄一摸,皱起浓眉,将荷包里的银两倒出,「五两?」这让他花费一餐都不够。 「咳,你省着点花。」见外甥还要开口,薛弘典直接摇头,「你不懂,这家里作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舅母,而且吟曦早你一步来找我,说你生活靡烂不利养伤,纵之害之,她跟我叮嘱再三,绝对不能借你钱。」 这一听,朱哲玄哪里还不懂,这薛府管中馈的竟然是那丫头片子! 「我爹可能忘了,呿,是想置之不理吧。」他撇撇嘴角,「舅舅还是写信去提醒我爹吧,免得他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要花钱的纨裤儿子。」 他说得闷,头也低着,因而没有看到薛弘典尴尬的奇怪神情,「好,钱一到舅舅就给你,你这五两银还是省点花吧。」 「嗯。」朱哲玄吐了口长气,但想到薛吟曦干涉他借钱一事,忍不住抬头,「但我还是想说,舅舅、舅母也太离谱了,薛吟——表妹不过是个捡来的丫头,凭什么让她掌中馈?还管那么宽?」 薛弘典摇摇头,「你不懂,中馈要是没有她管,舅舅还真不知内院要乱成什么样子。」 原来郭蓉虽然看似剽悍,实则外刚内柔,有一颗菩萨心,她不仅在医馆坐堂看诊,也会四处去给人看病,病人一旦哭诉没钱她就心软了,时常几包药只收几个铜钱,甚至分文不收都是寻常事。 本心纯善不是坏事,但有些人却利用了郭蓉的善心,坑了药材不够,还讨要补品,极尽讹诈之能事。 他继而又道来一桩陈年往事,当初郭蓉去外头看诊,那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偏偏经济支柱被恶霸打成重伤,他们哭得淅沥哗啦,郭蓉心一软,一大笔钱又丢出去,甚至连两人薪俸都送给他们了,那家人千恩万谢,跪地痛哭。 他长叹一声,「我忙于县务,也知她心善,想说她身边有嬷嬷丫鬟陪着,不会出什么大事,谁知那一家子都是戏子,连嬷嬷丫鬟也被骗了。」 「这是被讹上了?」 「是呀,等吟曦发现家里连买米钱都没有,立刻派人去寻那家子,结果却是人去楼空,不,那受伤的男子倒是还在,原来他根本是被那帮骗子弄成重伤的,最后人也没救回来,还是去了。」 第 5 页 自那次后,薛家的经济大权就毫无异议的落在薛吟曦手上。 朱哲玄蹙眉看着舅舅,突然觉得他过得比自己还憋屈,虽然事出有因,但让个丫头片子掌家,不等于显示他们有多无能? 外甥眼中的怜悯太明显,薛弘典老脸有点热,但又不得不愧疚承认,「我跟你舅母着实不太会过日子,这个家在吟曦加入之后才真正像个家,不怕你笑,现在是吟曦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说到后来是满满的骄傲。 舅舅既是妻奴,也是女儿奴,朱哲玄看着舅舅脸上的神情,简直无言了。 朱哲玄借不了大钱,就着那五两银也是没个消停,天天让丁佑去外头唤人进来焚香弹琴,或是找知名戏子唱戏给他听,好不悠哉。 倒是郭蓉正在闭关研发新药,几次被那戏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吵得气急败坏,差点没提桶水去轰人,但都让丈夫及养女拦阻了。 「夫人,病人最大是不是?总是自家外甥,养好伤就可以将人送走了。」薛弘典好声好气的说着。 「表哥能作乱都是因为爹给的那五两银,等表哥花完便没钱作怪了。」薛吟曦很理性的说。 郭蓉最听女儿的话,最后还是憋着气回到自己的捣药室,边捣药边咒那小子,待丈夫回房,又捏了他几把腰间软肉去去火。 * 这一日,薛吟曦去了一趟竹林轩后,穿过月洞门返回自己的兰阳院。 这是县衙后院中最精致也最大的小院,因养父母坚持,再加上院后有块空地,可以让她种药田,她与两个丫鬟占了两间房,另有一间摆放各式药材的偏房及一间书房,后方还有一间小厨房。 薛吟曦直接来到药材室,熟稔的挑拣几样药材,再转到窗明几净的小厨房,半夏俐落的升火,她便开始挽袖熬煮朱哲玄的汤药。 「小姐为什么还要弄药给朱世子喝啊?他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了,而且他还不感激呢。」半夏一边替主子当助手一边打抱不平。 「娘把这个病患给我了。」薛吟曦淡淡的说,一边注意着炉火上的瓦锅。 所以这事就成了主子的责任。她不平的噘唇。 「不过,他自己都不在乎了,我自然也不必太尽力。」薛吟曦又说。 半夏眼睛倏地一亮,「没错没错,就让他自己慢慢折腾,小姐就让他慢慢的好,钱花光了无处可去,窝在府里韬光养晦也好,看他怎么上蹿下跳。」 薛吟曦淡淡一笑,看着药壶里的汤药微微滚动,慢慢变了颜色,冒出阵阵烟雾和药香,这才将另一把药材放进去,再吩咐丫鬟们小心看着药,熬好后送去竹林轩,这才离开厨房往书房去。 「小姐一定又在看那本有关手术的医书了,找了那么多铁匠工匠,也没人做得出那种薄如纸片的小刀子,小姐还不放弃,都几个月了。」半夏都心疼坏了。 茯苓个性慢熟,在外寡言少语,但与半夏熟悉便说得多,尤其事关主子。「小姐的认真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我最佩服小姐,她忘了自己是谁,但不曾自怨自艾,也没要求老爷夫人替她找她的亲人,她知道那无疑是大海捞针,她不想麻烦他们。」 何况那些拐子很残暴,当时连同小姐在内总共近三十名、年纪约在五岁到十岁的男女,相貌都极好,全都被喂食迷药,当官兵要逮那些拐子时,他们竟然将那些孩子全杀了,也是小姐命大,许是对她另有安排,她是单独被关在另一间房,幸运避开死劫,只是身上虽无伤,却遗忘了所有过往。 当时拐子们竭力反抗,最后全部伏诛,也无人可询问她的身世。 在询问小姐的意愿后,她便跟着老爷夫人到满南县上任,前两年老爷又回京述职,接着再度外放到知庾县,转眼都已经五年了,人海茫茫,也许小姐家也没人吧,所以才一直都没有人来找。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待药好了,半夏就端去竹林轩,只是回到兰阳院时又积了一肚子火气,「那朱世子好无礼,说我们熬的药比馊水还难闻,给猪吃都不吃。」 「他会喝的。」薛吟曦说的笃定。 是药三分毒,药能让伤口复原,自然也能让伤口恶化,她要做的事太多,没有闲功夫去应付一个幼稚的熊孩子。 「小姐您就等着吧,朱世子一定会主动来求姑娘的。」茯苓也附和。 第二章 身分高贵引注目(1) 一连三日,天空飘起绵绵细雨,朱哲玄也安分了三日,披着外袍就着卷起的竹帘观雨,两个小厮看出他的气色不好,都劝着他喝药。 待天气放晴了,他后背愈来愈痛,不得不喝药,但喝了伤口还是发红溃烂,他要丁佑去请薛吟曦,但那丫头竟然说她没空! 他气到不行,拖着隐隐抽痛的身体就往兰阳院去,偏偏来到府衙快两个月,他从来没好好逛过,那丫头住的地方是往东还是往西他哪知,最后还是靠着两个小厮引路才走到兰阳院。 不大不小的院落处处透着精致,屋内无人,但隐隐有听到谈话声,他顺着声音来处走去,就见到屋后一小片田地栽了两排小苗,薛吟曦正带着两个丫鬟蹲在田中,将另一个竹篓里的小绿苗小心翼翼的栽入土中。 「表妹这叫没空?本世子都快痛死了,你这什么三流大夫?」 朱哲玄是真的气啊,他背后的伤红肿发痛还流脓,让他睡不好也吃不香,就连听戏听曲也无法专心,总之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舒坦的。 薛吟曦抬头,只见他俊容苍白,眼底发青,脸上长了些胡碴子,但不得不承认,即使如此,这张妖孽脸孔仍然很吸引人。 「这些药苗是从山上摘下来的,若不及时栽植便活不成。」她淡淡的说着。 「药苗养大还要好些日子,直接买药材回来不就好了。」朱哲玄脱口而出。 薛吟曦抬头看他一眼,「表哥好大的口气,不知表哥要给表妹多少银子去买药材?」 朱哲玄一噎,他若是有钱,怎么会待在府里哪里也不去,偏偏舅舅那里没消没息,他这做晚辈的总不好去催讨,他还要脸呢。 不过,她刚才那番话倒也提醒了他,他有一笔帐还没跟她算。 「表妹是故意的吧,明知我没钱还盯着舅舅不许借我银两,你管得也太宽了,我向我舅舅借钱,跟你这——」 「表哥是过来吵架的?」薛吟曦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当然不是,但眼下朱哲玄还真想吵了,他忍着背痛跟她说话,她倒好,还是慢条斯理挖土、栽种,两个蹲在一旁的丫鬟,尤其是半夏还一副憋笑的模样。 他咬咬牙,言归正传,「本世子后背的伤疼痛不已,喝了汤药也没效,你这庸医开的什么药?」 「免钱药材的药效总是慢些,但还是会好,表哥大概喝个半年或一年——」 朱哲玄难以置信的吼了出来,「免钱药材?」 「是啊,一分钱一分货,何况想用高价药材也得有钱买才行。」 「舅舅舅母可知道表妹如此计较黄白之物,给我用劣等药材养伤?」 「免钱药材不等于劣等药材,再说表妹是看人用药,无愧于心。」 「要我喝半年一年的药,还说无愧于心?」 「当然,病患不遵从医者嘱咐,一个小伤要感染成大伤难道也是医者的错?再说了,时间长短对表哥又有何意义?可是拦了你寻花问柳、纵情玩乐之路?」 朱哲玄黑眸半眯,「什么意思?表妹讽刺我生活靡烂?你是看不过去还是羡慕妒嫉?」 薛吟曦冷笑,「表哥生活靡烂干表妹何事?不过我倒是没看出表哥这般颓废的日子有何让人羡慕妒嫉的地方,还请表哥不吝赐教。」 「你!」他一噎,觉得后背的伤口更痛了。 「表哥吃饱撑着没事干,但表妹还有许多事待做。」她看了看箩筐里尚未移植完的小绿苗,再抬头看他。 「哼,此处不留爷,必有留爷处!」他气呼呼甩袖走人。 两名小厮急急跟在朱哲玄身后,拼命劝他不要冲动,出门前侯爷早已交代主子只能留在舅老爷这里,不准他离开,若是主子真的走人,那以后都不必回侯府了。 朱哲玄脚步一顿,恨恨的啐了一口,回头瞪着不远处还在种植药苗的薛吟曦,「没错,我爹跟那个女人就是要逼得我走人,哼!我才不如他们的愿,我就忍着,薛吟曦也不喜欢我,那我就偏不走,让她不舒服!」说完继续往前走。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样,世子爷千万不要顺了某些人的心啊。」 两个小厮顺着主子的话说,虽然知道侯爷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但只要不离开县衙,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只是,主子怎么转往前院去了? 薛家的宅第前院是县衙,后院就是舅老爷的住处。 朱哲玄是真的往县衙走,他拦下一个衙役,知道舅舅跟刘师爷在书房,请衙役指了路,举步就往书房走,一到回廊就见留着八字胡的刘师爷朝他走来。 第 6 页 总是薛弘典的亲属,刘师爷也去探望过朱哲玄几次,只是他对大人这个纨裤外甥也是无言,个性风风火火,年过二十还一事无成,人生堪忧啊。 朱哲玄朝他微微点下头就往书房去,门口的衙役通报过后,他便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两名小厮则留在门口。 七品官的书房颇为寒酸,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面书墙,一套桌椅,博古架上的两盆小盆栽让这简单到不行的书房添了点绿意。 薛弘典就坐在案桌后方,桌前有两座小山高的文书,他拿着狼毫批示,头也未抬的说:「坐,什么事?」 朱哲玄撩袍坐下,姿态很好,就是忘了屁股还有些伤,这一下去俊脸微微发青,但他还是忍痛直奔主题,将稍早发生的事说了,「舅母不想医治我,表妹也无心,我也不稀罕她们。舅舅,我想让小厮出去找个铃医或游方郎中治治得了,反正相看两相厌,舅舅夹在中间也为难。」 他这是替舅舅着想,但当舅舅的无法领情啊,薛弘典不想承认自己畏妻,于是他又拿县里医术最好的就是她们母女那一套出来说,毕竟外甥若去外头找大夫,代表外甥对她们母女的医术都没有信心,这要她们日后在外如何行医?尤其自家夫人固定在济世堂当坐堂大夫,换大夫绝对不行。 朱哲玄觉得人生好难,郭蓉母女一心都要晾着他,但求助舅舅又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薛弘典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正视着外甥,「清风,你该长大了,舅舅不是不想帮你,而是男子汉能屈能伸,早知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咱们更不必与小女子们计较,是不?」 朱哲玄闷了,舅舅言下之意,家里两个女眷都是雷厉风行的个性,没得商量。 他怒气冲冲过来,沮丧地垮着双肩回到竹林轩,至于银子的事,最终他还是没问出口,反正就算亲爹没给钱,舅舅也不可能赶他出去。 半晌,半夏按例送来一碗汤药就走了。 丁佑端着那碗汤药走到朱哲玄身前,「世子爷,还是喝了吧。」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浓苦味,他忍不住稍稍闭气。 朱哲玄生无可恋的靠坐在软榻上,瞪着他手里的那碗汤药,突然嗅到一丝阴谋的气息,觉得薛吟曦肯定在药材里加了什么,才让他的伤口迟迟无法恢复,无法出外寻欢…… 没错,这内宅妇人的阴私手段他曾听那些哥儿们提了一嘴,再仔细想想,薛吟曦就是自他在青楼胡闹回来的那天起开始改了汤药,对他的态度更冷。 「她定是吃醋了,认为本世子舍近求远,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向外寻欢。」朱哲玄恍然大悟,重重的拍下手,笑道:「她一定是看上本世子了,这行的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招数!先让我恨她恨得牙痒痒的,将她记在心里,引得我去征服她,进而爱上她。也是,我长得这般英俊潇洒,乃京城的第一美男,何况,这小小的知庾县还没有几个男人长得好看的。」 「世子爷这么轻浮又自恋的好吗?」丁佑皱眉,以只有身边的宋安听得到的气音说道。 此刻的主子,在他眼中就像个自命风流的登徒子。 「这不是世子爷的错,最近这些日子,只要世子爷所经之处,伫足含笑的小姑娘增加许多,认真说来世子爷的自恋是别人捧出来的,随便去哪里晃上一圈就可以收获无数的少女芳心。」宋安也以气音回答。 在他眼里,不管主子做了多少在外人眼中荒唐离谱的事,朱哲玄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 知庾县是个小县,与其他县城的贸易往来还是薛弘典这两年来努力推广,促成几笔不大不小的商品交易后才开始慢慢发展起来,但毕竟时日不长,外地客还是不多,如此一来陌生脸孔就特别容易受到瞩目,尤其是有身分、年轻又俊俏迷人的后生。 于是县令大人的外甥、京城庆宁侯府的世子爷因身子微恙,来此休养的消息就这么沸沸扬扬的传开了。 大夏王朝民风开放,没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事儿,餐馆或茶楼里男女同桌比比皆是,走在路上戴帷帽的女子更是少之又少。 先前朱哲玄带着两个小厮在外头闲逛时,那张俊俏脸庞引起的骚动就很大,虽然事后传出他在百花楼一夜御七八女等传言,但架不住朱哲玄身分高贵呀,不少女子都想麻雀变凤凰,当世子夫人是奢望,但当小妾还是可以的。 因此一连多天,总有丫鬟或小厮在县衙门口甚至角门晃来晃去,探头探脑,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就见几个奴仆飞也似的跑去通知自家姑娘,没一会儿整条大街就出现多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 可惜这些千娇百媚的小姑娘早也盼,晚也盼,盼到的却是尊贵风流的朱世子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不出门了。 于是,一些可笑又离谱的事发生了,县衙里来报案的小姑娘变多了,丢失的物品包含荷包、耳环、戒指、发簪,但一进衙门却是东看西看,有的塞给衙役红包,有的则想借个茅厕往后院去,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撞见朱世子。 除了这些哭笑不得的鸟事,因为郭蓉作风剽悍,薛吟曦在外形象也是冷冷的,没人敢找她们探朱世子的事儿,于是纷纷改去找薛弘典明里暗里的探问,想知道朱世子成亲没?有没有打算纳妾?自家姑娘琴棋书画、温柔娴雅、端庄大方,可否帮忙引见? 薛弘典原本事情就多,还被这番连环轰炸,没多久就瘦了一大圈。 郭蓉心疼丈夫,但她到底是长辈,要真将一个晚辈轰出去,外面肯定会出现闲言碎语,她虽然不在乎,但不能损及丈夫的脸面,毕竟再一年又得回京述职,那可是会影响丈夫的考绩评等。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找女儿。 「吟曦,除了医术,娘是半点耐性都没有,清风的伤他自己不在意,娘也不好要你多尽心,但有没有什么法子,让那些春心泛滥的姑娘们别再来烦你爹跟刘师爷?」郭蓉若不是顾虑丈夫的声名,早就当骂街的泼妇不下数十回了。 薛吟曦愧疚地低下头,「是我没处理好。」 「傻孩子,哪是你的错,清风就是长不大的金疙瘩,谁遇到他谁头疼。」郭蓉安慰了几句,但她从来就不是个罗唆的人,没多久便离开了。 薛吟曦一直都知道,不,该是一种直觉,与朱哲玄短短接触几天,她就知道他是个不按教条做事的人,他不安分又幼稚,总要弄些举动让大家记得他的存在。 她这几日给的汤药虽然也能养伤,但药效极微,再加上半夏跟她说朱哲玄喝不喝汤药还得看心情,如此随兴他背后的伤势肯定没好,但他就宁愿这么拖着,或许留着伤,留着痛,可以让他有理由不去想他心里最渴望的亲情。 想到这里,薛吟曦微微蹙眉,对自己能理解他的思绪有些莫名不喜,她不再多想,抬步往竹林轩去。 「世子爷,表小姐来了。」宋安禀报道。 朱哲玄今日一袭白衣,前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肌,墨黑发丝仅以一只银簪束起,其余则披泄而下,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也难怪县城里的未婚姑娘都要暴动了,天天在可能可以遇到他的地方痴痴守候,望眼欲穿。 「真难得,表妹居然有空过来,种完田了?」他挑眉嘲讽。 她敛裙福身,淡淡开口,「表妹想邀表哥外出。」 终于忍不住要对他付诸行动了吗? 朱哲玄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做什么?」 「怎么,表哥怕跟我出去?」她反问。 「笑话。」他吊儿郎当的勾勾手,示意宋安拿件披风给他披上,系好带子,两人便往外走去。 当踏出衙门时,薛吟曦便站定不动了,朱哲玄不解的看着她望向两旁街道,皱了皱眉,这丫头在卖什么关子? 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街道两旁多了好些环肥燕瘦的俏姑娘,有人大胆朝他抛媚眼,扬扬手里的丝帕,有人欲语还休、羞答答地望着他。 「这些是?」 「表哥的爱慕者,她们日日在这里等待表哥出现,更有借进衙门报案之举行找表哥之实,她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县务运作了。」 「我懂,小意思。」朱哲玄走过去,大方的跟那些姑娘点头寒暄,他相貌俊朗,浑身上下都是遮掩不了的风流倜傥,让凑上前来的姑娘们又喜又惊。 与姑娘们打交道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寒暄几句后他拱手一揖,「此处总是公门,舅舅有诸多县务处理,我也是寄人篱下,不该多生事,再者我伤势未癒,几位妹妹就心疼心疼本世子,别尽往县衙来,你们的关心我铭记在心,待伤势好些必定与几位好好认识认识。」 第 7 页 朱哲玄几句话就哄得姑娘们答应不再找任何借口来县衙,满足的离开。 他走回薛吟曦身边,洋洋得意,「本世子魅力十足,表妹看到了吧。」 「看到了。」她微点螓首,转身回去了。 就这样?他傻眼的看着她走进县衙的纤细身影,但随即又笑了。 这是故意显示她与其他女子有多么不同呢,哈,这招在京城他遇过的可多了,无妨,相信只要再等上一段时间她就会装不下去,急吼吼的往他眼前凑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也一日日趋暖,薛吟曦却让朱哲玄望眼欲穿,除了天天让人将煎好的汤药及要涂的药膏送过来给他,再没有任何动作。 不可能!他朱哲玄容颜出色,世上极少人能及,怎么可能没有吸引到薛吟曦,她肯定是在闺房里想他想到无法入眠,也许还写了几首情诗,甚至画了他的画像挂在床头,日日欣赏着…… 不是朱哲玄太自恋,而是这些事儿都曾经在京城里几个云英未嫁的闺秀身上发生过,所以说,他对自己容貌的过度自信,真的是被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养出来的。 朱哲玄没耐心继续枯等下去了,他决定主动出击,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等窥知薛吟曦对自己的情意,他就可以狠狠的回击这段日子所受的窝囊气。 他十岁以前都很认真的习武,尤其轻功一项是真的好,几个起掠就是一大段距离,落地也安静无声。 他用了两天的时间将整座宅第前后走透透,毕竟他可不想被误当成采花贼,所以找好路线,尽可能不要惊动府里的捕快衙役是必要的。 这一天早膳过后,他不要两名小厮侍候,将他们赶出房间后换了身黑衣,打开窗户,提步一点,身形飞掠过竹林轩的屋檐,再蜻蜓点水的一踏一跃就到了兰阳院。 他寻了正对着屋门枝繁叶盛的大树上,悄然无声的隐身其上,就见半夏跟茯苓坐在大堂门口的矮凳上,身前有一只小炭炉,里面正烤着栗子。 他嗅了嗅,还真香,只是怎么没见到薛吟曦?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这座小院,小小的吃了个醋,舅舅跟舅母显然最疼这丫头,就他这两天的观察,兰阳院就是后院中最大的院落,后方还能让她种药,而他的竹林轩则是最小最远的院子。 思绪翻转间,他看到有奴仆过来请示家务,两个小丫鬟进房禀报,不一会儿就看到薛吟曦出现在竹帘卷起的大圆窗后,坐上罗汉床,他所在的这棵歪腰大树位置极好,他与她的距离不算远,可以肆无忌惮的观察她。 「杜府嫡孙的满月礼,林管事至金坊买个长命锁送去,礼到人不到。」 「方家二少爷的喜宴,大人会亲自过去道贺,贺礼前两日也已送去,不必再备。」 薛吟曦端坐在罗汉床上,不大不小的茶几上零散的摆着帐册书籍、一些药草及一大叠帖子,她一一看过并吩咐下去。 朱哲玄心知这些人情往来是个麻烦活儿,每一项都得小心斟酌,不过她在处理这些事情上倒是信手拈来,极为妥贴。 接着,薛吟曦又对各院领着差事的下人敲打一阵,尤其是竹林轩的下人—— 「朱世子虽有自己的随身小厮,但他住在这里就是我们的贵客,虽然他鲜少使唤你们,但既然领了俸银,就要做好自己的事,若有偷懒应付等情事一律发卖。」 朱哲玄回想住在这里的时日,舅舅后宅干净,内院井然有序,奴仆们也没闹腾,他本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却不想原来是这丫头在镇着。 总的来说,冰山美人言行举止都优雅,处理内宅事宜神定气闲,吃饭时慢条斯理,看得出好教养,阅女无数的他不得不承认,薛吟曦的美很有底蕴,尤其那莹白美肌毫无瑕疵,蝶翼般眨动的眸子吸引着他的目光。 第二章 身分高贵引注目(2) 之后一连多天,他就藏身在同一棵大树上肆无忌惮的观察她,若是她出门,他才窝回自己院子。 不得不说他观察出兴趣,上了瘾,一日没看她就觉得怪怪的。 这丫头片子撇开外出干的事不提,光在家的时间,除了午后小憩、晚上睡觉外,她几乎都没闲着。 天刚微亮,只要没下雨,她就会在药田边搭个靶练箭一个时辰,再亲力亲为去巡视药田、浇个水,上午或下午出去,回来时就带了筐药草,然后带着两个丫鬟在大院里晒药材。 琴棋画他不曾见她碰触,但她的字却是写得极好。 上午固定得管府里的大小事,发落厨房的采买,接着她大半时间都在啃一本厚厚的医书,他曾经大半夜偷溜进书房看了好一会儿,上面是教导人体的外科手术,艰涩难懂。 此外,舅舅、舅母的衣服鞋子也都是她亲手绣制,当然,两人都曾指着自己身上衣服向他赞美她有多心细手巧,当时他不以为然,想着谁做的谁知道,直到他亲眼看着她拈着绣花针,就着裁好的布料绣出精巧的兰花。 过没几天,他就见舅母身上穿着着同样绣样的银蓝缎面交领长褙子。 有时看着她,再想想自己……朱哲玄不敢再想下去,莫名的,他觉得自己竟不如一个娇嫩小女子。 之后几日他倒也变乖了,该喝的药就喝,该涂的药就涂,让两个小厮心惊胆颤,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们就怕主子又要闯什么滔天大祸了。 薛吟曦自然不知道自己忙碌的例行公事竟能让个浪荡不羁的世子爷反思己身,不过听他安分多了,她也歇了口气。 她每日要做的事太多,实在无法分心再去管一个心灵受伤的世子爷,尤其林嫂子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手术刀具却还没着落,她面上不显,心里不免着急起来。 她坐在榻上,翻阅着那本医圣孤本,字里行间细细琢磨,这听来惊悚的人体手术已经失传多年,养母偶得这本医书,视若珍宝,然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工具在手,两人想练手皆难。 养母看得开,没再纠结此事,但她却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阖上书本,唤了两个丫鬟就往外走。 没想到走到半路,几日未见的朱哲玄迎面过来,她朝他行礼,他略微侧身避过,表情似乎有些腼腆。 薛吟曦微微一愣,再瞧其气色仍有些苍白,叮嘱道:「表哥还是好好静养,身上那几处大伤时好时坏,不利长新肉,也难结疤。」 「我都知道,难道她们没跟表妹说,我这几日有多安分?算了算了,别说我,你要去哪里?」他有点想看看她出门都在忙什么。 「去义庄。」 他眉头一皱,「去研究尸体?」 「表哥有兴趣?」她反问。 朱哲玄摇头,那地方晦气又阴森,在京城胡闹时为了整人,他跟着朋友去过一次,差点没让自己及友人吓破胆。 薛吟曦便颔首往前走。 落后一步的半夏小小声的对他说:「我家小姐要为一名孕妇剖腹生子,说什么胎位不正,自然生产有很大的风险,必须拿桑皮线穿针练习缝合,其实啊就跟缝衣服一样,世子爷要不要开开眼界?」 朱哲玄皱起眉头,看着前方薛吟曦那娇小的身影,好好一个姑娘家居然去缝尸体,光想到那画面他就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半夏快步往前走,回头看他俊脸发白,憋着笑回头,哼,胆小如鼠,什么破世子。 茯苓伸手点她的额头,「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此时,前方回廊迎面过来一名年轻捕快,他在薛吟曦前方站定,脸红红的道:「小姐,杜少爷又派叶总管过来,请您过府看病,刚好大人外出回来撞见了,推说小姐有事不在,让杜少爷去找其他大夫,大人要我来跟您说一声,别从正门出去。」 薛吟曦的脸色有些难看,跟年轻捕快道声谢,就带着两个丫鬟往另一侧的门而去。 朱哲玄抚着下颚,真是难得啊,他还以为薛吟曦只有一个表情……他撇过头,给丁佑一个眼神。 丁佑点头,转身出府,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回到竹林轩,将他打听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原来半年前薛吟曦曾被迫替杜圣文医治断腿,这段时间一直没去济世堂看诊,也是要避开他。 杜圣文是知庾县首富的嫡长孙,杜家有亲族在京城当大官,杜圣文从小被娇宠着长大,养成个风流纨裤,而且在床事上有暴力倾向,男女荤素不忌。 他砸钱找妓女小倌,也从人牙子那边搜集美人男宠,收进府后大多死的死,残的残,但那些男女皆是贱籍,又属内院之事,加上杜家都用钱摆平,无人状告,薛弘典这个青天大老爷再不平也无力着手。 但夜路走多总会遇到鬼,一名妓女被虐杀后,杜家照旧派人丢到城外的乱葬岗,没想到该名妓女竟然有个亲弟弟,因家乡遇水患分离多年,如今找到亲人却成了一具残破尸骸,悲痛之情可想而知。 第 8 页 查到是杜圣文下的毒手后,那人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潜进杜府,但没杀死杜圣文,而是断了他的双腿,要他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当废人。 当杜家人发现时,杜圣文已经昏迷不醒,杜家急急找大夫诊治,自然求到了医术精湛的郭蓉那里。 但郭蓉早就看不惯人面兽心的杜圣文,直言道:「我宁愿救一只狗也不愿救一个祸害,早死早好,救了他只会祸害更多无辜生命。」 杜家人怒了,扬言郭蓉敬酒不吃吃罚酒,当晚她人就不见了。 薛弘典跟薛吟曦都很清楚是谁掳走她,但两人没凭没据,去杜家也要不到人。 父女俩深知郭蓉的个性,杜家再怎么逼迫她也不会屈服,最终是薛吟曦出面,表示自己愿意医治杜圣文,但要是敢动她养母一根汗毛,她也有能力让杜圣文一辈子站不起来。 听到这里,朱哲玄可不淡定了,黑眸瞬间渗入寒光,「她去了?」 要治腿就得脱裤子找出断骨位置,还得摸摸如何正骨,他会知道这些,是他一个纨裤好友从马背上摔下来,太医医治时,他就看着一个大男人在好友那条白花花的大腿来回又摸又捏。 想着那双大手变成薛吟曦的纤纤玉指,他突然就不高兴了,而且是很不高兴。 宋安没发觉主子的心理变化,继续说:「也不知表小姐是如何办到的,明明杜圣文的腿骨接好了,但就是站不起来,杜家找其他大夫来看也没用,这其中还有一个是京城请过来的太医呢。」 于是,杜家人不得不回头再请薛吟曦,她直言养母被杜家软禁,若是两日后再不让养母毫发无伤的回县衙,杜圣文的一双腿就永远废了。 所以说,得罪谁都可以,千万别得罪大夫,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朱哲玄心想。 「不过一天,薛夫人就安然无恙的回县衙了,表小姐言而有信,再次前去杜府,听说只动了几针,杜圣文的双腿就有感觉了。」 再后来,杜家按照薛吟曦的药方复健几个月,杜圣文慢慢可以起身走动,杜家上下如释重负。 哪里想到杜圣文好了伤疤忘了痛,色心再起,送来一堆珠宝首饰为谢礼,还送了郭蓉一堆名贵药材当赔罪,然后说薛吟曦因他破了男女大防,有了肌肤之亲,他决定负起责任,娶她为平妻。 「他想得美,死人渣!癞虾蟆。」朱哲玄额冒青筋。 「就是,舅老爷跟舅夫人斩钉截铁的拒绝了,没想到杜圣文就是个无赖,三不五时就『旧疾复发』,要表小姐过府看诊,表小姐不去,杜圣文就让人传话,说杜家能让舅夫人消失一次,就能消失第二次。」 「卑鄙!」朱哲玄用力一搥,桌上三件一套的青瓷茶碗也跳动一下。 「没错,但又能怎样?毕竟没人能证明舅夫人是被杜家带走的,只说请她过去当客人,舅老爷也没辙,不过听说舅夫人在被软禁期间可是将屋内的高价古董字画毁坏殆尽,说是宣泄怒气。」 干得好!朱哲玄愉快的喝了口茶,但眉头随即又拢紧,他可以猜想得到,即便薛吟曦再不乐意,为了舅母的安危也得时不时走几趟杜家。 「不过表小姐也不是吃素的,她也丢了句话给杜家,说她能医好杜圣文,就能让他再躺回床上。」丁佑说到这里笑得眼睛眯眯,还举起大拇指。 「好啊!」朱哲玄大声拍手赞好,如此一来杜家也不敢将她逼得太紧,「说来是她的一手好医术给了她底气。」 「是啊,世子爷别看表小姐人冷冷的,仰慕她的人可不少呢,尤其是她敢正面对上杜圣文,瞬间收获很多公子的心。」 闻言,朱哲玄笑意陡地一收,嗤之以鼻,「这些人眼瞎了,面无表情的薛吟曦一点都不可爱。」 他说的别扭,面对两个小厮不解看过来的目光,他先是心虚,最后是恼羞成怒,将他们赶出去。 初夏午后,吹拂来的风仍带着淡淡凉意,朱哲玄坐在案桌前已经超过两个时辰,表情严肃。 「世子爷没事吧?想什么呢?」 窗外,宋安跟丁佑对视,眼中都是忐忑。 朱哲玄在想什么?他回想这段时间对薛吟曦的过度关注,发觉自己上当了! 他气啊,恨啊,明知薛吟曦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引得他去征服她、爱上她,他居然忘了防备,差点把这颗没被任何女人染指过的心给丢了。 好在自己及时回防,他可不能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了,望着窗外夕阳一点一点的被夜幕抹去,他吐了口长气,提醒自己绝不能愈陷愈深。 次日,兰阳院里。 朱哲玄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薛吟曦,不爽的以食指敲敲桌面,「什么叫这个家不养闲人?我是来养伤的,而且表妹医治我两个月有余了吧,可我背后几个大伤口还没结疤,晚上睡觉不小心抓破了又流血,我都没有说你医术如何了,你叫丫鬟把我请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不养闲人?」 士可杀不可辱,他愈说愈气,之前他根本是一时糊涂才以为自己对这个冰山美人动情,他根本是动怒! 半夏也是个小炮仗,当即气得出声,「世子爷伤口难好该怪谁?上蹿下跳不安分,吃喝嫖——」 「闭嘴!本世子话还没说完,我父亲就算再怎么讨厌我,也不可能把我送来这里白吃白喝,连医药费、生活费都没给舅舅。」他下巴一抬,但下一瞬想到父亲迟迟未到的金援,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表哥还真有自知之明。」薛吟曦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道。 「什么意思?」他直觉那句不是好话。 「连至亲都讨厌表哥,会有人真心喜欢你吗?」 她语气里的质疑太明显,朱哲玄立刻拍着胸脯,「怎么没有?我朋友一大堆,男女都有。」 「男,狐朋狗友一堆,女,瓦舍妓院应不少。」她同意的说。 他再次一噎,瞪着她那双干净又略带嘲讽的瞳眸,这话太过一针见血,他完全无法驳斥,在京城的状况确是如此。 「表妹离题了,言归正传。」 见他哑口无言,薛吟曦也不罗唆,朝半夏看一眼,就见俏丫鬟笑眼眯眯的拿了本帐册放到桌上,示意朱哲玄一览。 他不明所以的拿起来翻看,倏地瞪大眼,难以置信的往后翻,一页一页愈翻愈快。 这帐本里详尽记录他到县衙后的日常花费,除了看诊免费外,药材费也记得一清二楚,连她改换免费药材的供应也有记录。 另外,举凡他们主仆的三餐,他向厨房要酒,甚至哪一日他找戏子、琴娘来府里,他要小厮多备的酒菜也有详记,洋洋洒洒写了大半本,最可恶的是,就连他向舅舅借的五两银也记录在内。 他也看到了,父亲总共给舅舅三千两的养伤费兼生活费,但因他花钱总是大手大脚,一次就向舅舅要走两千八百两,仅存的两百两扣掉这段日子的所有花费,帐上余额仅剩一两银。 「这……那时我跟舅舅拿钱,舅舅只说是我父亲给的,没跟我说我只剩两百两……」他说得艰涩,面露困窘。 「那是姑丈的意思,表哥花钱总是一掷千金,他要父亲别拘着你拿钱,一旦拿完就要自食其力,是父亲心善,当日你要三千两,他推说手头不方便,只有两千八百两,才让表哥多过一段无忧无虑的逍遥日。」她执掌中馈,这些事自然清楚。 朱哲玄没想到父亲这次连钱都不给了,想到舅舅先前劝他银子省着点花,恍悟舅舅是在暗示自己,只是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薛吟曦又说了,「这就是我让半夏请表哥过来商谈的事,一两银绝对撑不了多久,所以我已经安排丁佑跟宋安的工作,是力气活儿,至于表哥——」 朱哲玄拂袖而起,漂亮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脸色铁青的道:「本世子不干活,我的小厮也不会做!这里是我舅舅的家,干你这捡来的养女什么事?」 薛吟曦抬眸看他,语气仍然冷冷的,「所以表哥不愿做事,要带着小厮继续在这里白吃白住就是了?」 「对,本世子就要当个富贵闲人,我就不信,那一两银没了我舅舅就不供餐,还把我们主仆三人赶出去露宿街头!」朱哲玄忍无可忍的瞪着她,声音也扬高。 「好,我明白了。」她也不废话,直接起身走人。 两名丫鬟偷偷的送了个眼神给朱哲玄,一道带着幸灾乐祸,一道倒是带了点同情。 第三章 想待下,先干活(1) 朱哲玄悲剧了,也终于明白那两丫鬟的眼神所为何来。 就在阳光灿烂,夏风徐徐,吹落几许花瓣的这一日上午,半夏笑眼眯眯的又来到竹林轩,双手奉上一张帐单。 前两天,朱哲玄刻意要吃一整桌的美酒佳肴,让宋安吩咐厨房张罗,而这张单子就是所用食材及酒品的一切明细,而扣掉仅有的一两银后,帐单最后一列书写上红字「参」,代表他欠了三两银。 第 9 页 而在收到单子的翌日,药没了不说,连饭也没有! 朱哲玄饿了两餐,遣了宋安、丁佑去大厨房拿膳食,厨房管事一脸为难,「小姐吩咐不必也不可以准备竹林轩的膳食。」 朱哲玄彻头彻尾的怒了,抱着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一路气冲冲的到兰阳院,进了屋「啪」的一声,拍桌大骂薛吟曦刻薄。 「对,我就是这么刻薄,表哥要吃饭喝药,就干活来抵饭钱药钱,当然,表哥也可以像个小孩去跟大人告状,哭闹的小孩总是有糖吃的。」 薛吟曦坐在罗汉床上,桌上还有很多待看待理的帐册,而朱哲玄的生活用帐还摊得开开的,那红色的「参」字特别显眼。 听她说这一席话,朱哲玄才知道没有最生气,只有更生气! 「本世子才不是小孩!」 「那很好,表哥就做事干活来抵药钱饭钱。」薛吟曦再次重申。 朱哲玄正要反驳,她挥挥手又开口,「算了,表哥是四体不勤的公子哥儿,茶来伸手,饭来张口,也干不了活,就当米虫好了。」 他没好气的瞪大眼,「你少不瞧起人,本世子什么都会做,也很能做。」 「证明?」她挑眉。 「证明就证明,谁怕谁,你排活儿给我啊。」他会证明他不是闲人,不是米虫废物,但他摸摸干扁的肚子,「总该先给点吃的。」 茯苓低头抿唇,怕自己笑出来,半夏也低头,但肩膀抖动得很厉害。 两个丫鬟憋笑的神态,两个小厮倒是看到了,觉得好丢脸,主子的志气呢?骨气呢? 但朱哲玄觉得自己的要求很合理,要马儿跑总得让马先吃草,而且要吃好吃满。 「可以,但我先说好,要表哥做的活儿若表哥不喜或拒做,那等于表哥欠的债又更多了。」薛吟曦丑话说在前。 宋安看着咬牙瞪着薛吟曦的主子,小声对丁佑道:「世子爷怎么被人使了激将法?」 他会这么问,是因为以前在京城时,主子常用这一招整人。 「这不是争馒头是争口气,主子这么争气,你扯什么后腿。」丁佑说。 蓦地,朱哲玄不满的叫嚣,「你要本世子上山采药?我还是病人呢!」 「表哥都能上街寻花问柳,上山采药不过是小菜一碟,还是表哥就想当米虫?」薛吟曦心平气和的说。 朱哲玄对上她那双清澈双眸里的疑问,真的是憋屈死了。 于是,在薛吟曦大发慈悲,让丫鬟们备膳给饿坏的主仆三人吃饱饱后,朱哲玄喝了汤药,背后上了药缠上纱布,一行六人各背一个竹萋、小链子及鎌刀上了马车。 丁佑跟宋安驾车,车厢内坐着薛吟曦、两个丫鬟还有朱哲玄。 「怎么不用两辆马车?太挤了。」堂堂世子爷习惯坐大车或一人坐。 「表哥是要帐上再添一笔交通费?」薛吟曦反问。 他气笑了,「这个费用明明是表妹要我到山上采药才产生,也算我的?」 她再次反问,「一个人在邻县干活,每天都要坐马车来回,雇主难道除了月例外,还得另付一笔交通费?还是这个人搬到邻县租屋而住,雇主得支付他房租?」 「行行行,当本世子什么都没说。」朱哲玄闷啊,敌不过她的尖牙利嘴,干脆双手环胸闭眼假寐。 半晌,马车到得近郊山上,一行人下了车。 朱哲玄主仆自然不认识药材,一进入蓊郁山林便对山鸡野兔起了兴趣,兴奋大叫着要打些野味加菜,但在薛吟曦冷冷的目光下,三人瞬间闭嘴。 随后薛吟曦做了安排,两个丫鬟带着两个小厮去找药草,朱哲玄就跟着她。 如今时序已入夏,天气十分炎热,即使有绿树遮荫,风儿吹来仍带着一股闷热。 朱哲玄自小养尊处优,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再看时不时蹲下身子找药草的薛吟曦,她额间碎发也湿了,但依然很认真的拿着小链子将土里的药草根小心翼翼的挖出来,不得不说这样的她真的很好看。 渐渐的,他心里的不满消失,认分的跟在她身后打下手,背后的竹窭慢慢装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来到一棵不知名但结实举举的野树前,薛吟曦顺手就摘了颗野果,就着袖子擦拭后便咬上一口,不经意的对上他怔忡的眼神,她顿了一下,再摘一颗给他,「表哥吃吗?」 「吃,你能吃,我怎么不能吃。」他抬起下颚,伸手接过那颗红通通的野果,学着她率性的在袖子擦擦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 这果子带着汁液,虽能解渴,甜中带酸的味道他并不喜,但斑驳树影下,看着薛吟曦小口小口的咬着红果,美丽带着汗水的小脸上透着一股满足,他也不知脑袋发热还怎么的,再咬上一口野果…… 嗯,挺不错的。 此时,一阵山风吹来,撩动薛吟曦的几许发丝,他目光落到她绝艳的容颜上,很不甘愿的承认,她长得挺好看的。 接下来的日子,县衙上下就看到朱哲玄被薛吟曦使唤得团团转,又是上山采药,又是在后院挑拣晒药材,还得照着药方上的剂量称重分装配药,还直言近来她会调整他的药方,其中得加一味价高的人蔘,所以他得继续帮忙熬制药丸。 于是,不少人都听到朱哲玄气呼呼的称薛吟曦为「刻薄女」。 熬大锅汤药得先在灶炉生火,两个小厮已经被薛吟曦使唤去照顾药田,朱哲玄只能自己来,可惜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当薛吟曦看到浓浓黑烟飘出小厨房,疾步赶来时,灶膛的火熊熊燃烧,朱哲玄差点没为这小小的成就喷泪。 见到薛吟曦,朱哲玄顶着一双被烟呛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得意地拿着烧火棍,抬高下颚的跟她述说他是如何升火的。 「很好。」薛吟曦日行一善的给予肯定。 「吱,好像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事,这朱世子是傻的吧。」半夏被他逗乐了。 「傻不傻我不知道,倒是出乎意料,他竟愿意弯下腰去做这件事。」薛吟曦说完,回头看着仍盯着锅炉傻乐的朱哲玄,再朝药田走去。 朱哲玄一整天就顾着锅炉,看着药材咕噜咕噜熬煮到薛吟曦要求的浓稠程度,再晾晒制成药丸,途中薛吟曦告诉他,这些药丸多是要免费赠给住在遍远郊区的穷苦人家。 「免费赠予?表妹有这么大方?」他自是不信。 「表妹大方或小气也是因人而异。」她淡淡的回答。 朱哲玄一噎,又是憋屈又是怒。 这种干活换食宿的劳动日子一开始的确新鲜有趣,到后来渐渐变得苦不堪言,朱世子火气一日日上来,但某位刻薄女神医还是冷冰冰的继续使唤。 朱哲玄又气又怨,她是不是以为他真的傻,不知自己被她坑了? 「薛吟曦,你不要得寸进尺,今天的汤药怎么又变味道了?又换回免费药材?」朱世子这日又怒气冲冲的冲到兰阳院拍桌了。 薛吟曦从容地看着他,「表哥昨日要求厨房添一壶桃花酿,那得一两银,但表哥口袋空空,所以——」又欠债了。 「我不是又帮表妹上山采药了?还去了一整天。」他觉得委屈。 「表哥早餐用了干贝粥,午餐要烤鸡、鲜鱼,晚餐又点了虾丸,豆腐蟹肉羹。」她凝视着他,「表哥因身分关系,再加上父亲要我从优给薪,工资比丁佑宋安高,不然若是跟他们同工同酬,表哥焉能天天吃香喝辣?」 朱哲玄瞪着她,他什么身分,小厮什么身分,能一样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薛弘典夫妻愈看愈觉不妥,这是星星之火要燎原的前兆啊! 「咳咳,吟曦,侯爷将清风送到我们这里,该照拂的还是要照拂,意思到就可。」薛弘典疼外甥,私底下好言好语的跟闺女商量。 「是啊,娘也不怎么喜欢他,但不得不说他这阵子还挺勤快的,总归是亲戚,别太过了。」郭蓉心肠软,朱哲玄都认真干活了,虽然仍有些大少爷脾气,不过凭心而论,已经很不错了。 「表哥是不点不亮的蜡烛,不在他背后鞭策,他只能继续当废人,女儿觉得可惜。」薛吟曦说得认真。 夫妻俩若有所思的互看一眼,意思是在她眼里,朱哲玄是个好的? 也是,玉不琢,不成器,若是女儿能将朱哲玄改头换面、华丽变身,那对庆宁侯也是一大幸事。 于是,夫妻俩不再插手年轻人的事,各忙各的。 朱哲玄也做不来去向二老告状,他打心里不想让她看不起他,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难道会扛不起她派的活儿? 但但但也不能没休息,天天像陀螺转个不停,他有干活的时候就该有休沐的日子,正所谓劳逸结合不是? 他应该去悦客楼祭祭五脏庙,该去百花楼左拥右抱美人儿,也该去街上晃晃,收获无数姑娘们的爱慕眼光,但他的时间都被薛吟曦排满了,偏偏他还没办法说她,谁叫她也是从天未亮就开始忙到夜深的人,堪称以身作则。 第 10 页 既然主子说不得,那拿她两个丫鬟来泄泄火总行。 「表妹身边有两个丫鬟,你怎么不使唤她们?什么活儿都叫本世子干,还养她们干什么?」 「她们自然有她们的活儿,若表哥一人能包揽所有活儿,我就可以不养她们,表哥看行吗?」为了让他心服口服,薛吟曦接着便将自己一日要做的事,还有两个丫鬟得辅助的活儿一一陈述。 其实她一天要做多少事,在偷窥她的那段日子他早已一清二楚,她琐事恁多,除非他有三头六臂,才能揽下这所有的事,也亏得她够有耐性,才不嫌累不嫌烦。 「那什么……这个家的状况是不是到了要省吃俭用的地步?如果是,我可以不顿顿要求山珍海味,我也是能共体时艰的。」 薛吟曦明眸微动,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共患难之词感到意外。「倒还没到省吃俭用的地步,只是爹娘的个性太过仁义,举例来说,有些药材昂贵,但在生命濒临消失的时候,爹娘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给了。」 「生命无价,本世子亦会如此。」 她却摇头,「生命无价,但也得量力而为,药材千百种,各有其疗效,可选用其他平价药材先延续生命,再慢慢调养,但爹娘没有这种想法,尤其是娘,觉得若能三天就好,何必耗上三十来天,却未思及家中并无栽种人蔘,得拿白花花的银两去买,几次下来,家里就要连米钱都生不出来了。」 薛吟曦今日似有谈兴,又娓娓道来养父母因看他人寒冬仅有薄衣裹身,于是把家中黑炭甚至保暖衣物也送出去,若真有需要便算,偏偏那人是知道养父母心软,特意算计,把他们当成冤大头。 「爹是好官,目光都在老百姓身上,母亲医者仁心,有人却利用这份仁心敛财敛药,母亲没有查证就给,能给多少就多少,不该如此。」 「哈,败家一族。」朱哲玄脱口而出。她看向他,脸色明显变得不好。 他脸色尴尬,「咳,我知道,这话谁都说得,就本世子这一掷千金的说不得。」 「表哥有自知之明。」她脸色又好了。 朱哲玄怀疑自己有被虐倾向,明明每回都被她慰得半死,还老是往她身边凑。 「罢,今天有什么活儿,说吧。」他认分地道。 「请表哥跟我走一趟七里庄。」她早有安排。 朱哲玄本想问七里庄是啥地方,但反正她已经将他视为另一名小厮,他在心里不满地咕哝几声,最终啥也没问就抬脚跟上。 第三章 想待下,先干活(2) 他们上了马车,地点是郊区附近的一处小村落,患者是一名不到六岁的小姑娘二丫,前阵子不慎被烫伤了双手。 山中小茅屋内,二丫的母亲何氏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她生性内向,也是这一阵子经常来往,相处几回下来,她与薛吟曦主仆说话才自在些,如今又多了一名容貌俊俏的贵公子进到这简陋清寒的斑驳老屋,她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也不敢让贵人坐,就怕在他眼里,哪儿都破旧不堪。 「这位大婶,你可以当我不存在,我如今不过是表妹身后的小喽罗,跟半夏、茯苓是一样的。」朱哲玄这话虽带着自贬,但笑容可掬,让人心生好感。 他倒实诚,薛吟曦莫名感到想笑。 半夏没绷住,「噗哧」一声笑了,亲切的挽着何氏的手说:「何嫡子不怕,朱世子很随和,你真的可以无视他的存在。」 尽管如此,头上绑着花巾的何氏脸上仍见紧张,她颤抖着手端了杯茶水给贵人,才拉开以碎花布围起的隔间,走到床边,轻声唤着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二丫,「快起来,丫头,你薛姊姊来了,要给你换药呢。」 何氏又向围过来的薛吟曦等人解释二丫因伤疼,直至天亮才睡着。 朱哲玄理解,伤疼难入睡的苦他很有经验,「不怕大婶笑话,我这后背还有几个大伤疤要掉未掉,痒得我也不好睡呢。」 何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这贵公子看来真的很好相处呢。 倒是薛吟曦闻言愣了下,这些日子的汤药是真的有效用,她以为他后背的伤已经全好了,才会毫不客气的奴役他,许是在京城的日子靡烂,好酒色加上庆宁侯的一顿狠揍,积郁成疾,终是有损身体,到如今还未好全? 许是她的眼神太专注,朱哲玄注意到了,「怎么了?」 「估着时间,表哥后背的结痂不是早该掉了?」 朱哲玄略微尴尬地搔搔脸,「就是每次要好时就特别痒,睡着了手总会无意识去抓挠,抓破了只得再重新结痂,不过没事的,也就那几处,丁安他们帮我看过了。」他不以为意地道。 「醒了醒了,睡那么熟,真是的,怎么晚上就不能好好睡呢?」 蓦地,何氏看似埋怨又心疼的嗓音将两人的注意力放回二丫身上。 二丫躺在木床上,乍见到丰神俊朗的朱哲玄,不禁瞪大了眼,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半夏半蹲下来,笑着替她介绍,「那是朱哥哥,薛姊姊的表哥,一起过来看你的。」 二丫乖巧的喊了声「朱哥哥」,得到朱哲玄一个微笑。 不得不说,朱哲玄长得的确俊美,这微微一笑让二丫这个孩子也看呆了眼,脱口而出,「朱哥哥长得真好看。」 「你这孩子——」何氏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大嫡,她说的是实话。」朱哲玄朝二丫调皮的眨眨眼。 二丫开心的笑了。 薛吟曦嘴角也微扬,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对朱哲玄的印象倒是好了不少。 接下来,她专心的替二丫拆双手的绷带,二丫眼眶泛红,每次治疗上药都会很痛,她已经开始感觉到疼了。 乍见那因烫伤不见皮肤的十指,朱哲玄深感心疼,他倾身轻轻拍拍小丫头瘦削的肩膀,「二丫好勇敢,要是哥哥早就哭出来了。」 「真的?」二丫原本已经忍不住要哭了,这下就忍住了。 「真的。」他再揉揉她的发。 薛吟曦看他一眼,见他漂亮眸子里溢满着疼惜,心微微一动,随即静下心来,开始为二丫清理伤处、上药。 朱哲玄见薛吟曦细心又温柔的忙活,他看了一会儿,便示意半夏跟他到外头。 站在门外,半夏困惑的问:「朱世子要做什么?」 「二丫怎么烫伤的?」烫伤的方式千百种,但只有双手且齐齐伤到手腕处,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半夏眼睛倏地一亮,她最喜欢有人问她八卦了,「世子爷问我就对了。」 原来三个月前,何氏泪如雨下的抱着双手几乎被煮熟的二丫,到县衙状告丈夫凌虐。 原来,何氏也长期被丈夫凌虐,同样一身的伤,只是一直忍气吞声,但当见到丈夫心狠的将女儿的双手放进一锅滚水里,那凄厉的哭声踩到了何氏的底线。 「那就是个只会找老婆女儿出气的人渣,好吃懒做又好赌,好在我们家老爷判了他俩和离,那人也关在牢里了,还得蹲好几年呢。」半夏气愤地说完,又说:「小姐倒是帮了何婶子一把,瞧到那边的药田没?小姐给了工资的,让何婶子有收入,可以养活自己跟女儿。」 朱哲玄看了屋旁两亩青绿的田,承认薛吟曦虽然冷冰冰又爱计较银钱,不怎么可爱,倒真是个不错的姑娘。 他走入屋内,看着薛吟曦对着二丫仍然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美眸清澈无比,让人莫名感到平静,而仰望她的小女孩眼中全是信赖与欣喜。 此时,薛吟曦已经包紮好十指及手腕,「好了。」 二丫急急的问:「薛姊姊今天也会教我认字吗?」 「嗯。」她失笑点头。 笑了?她居然会笑,而且笑得挺好看的……朱哲玄突然觉得心跳有些紊乱。 茯苓已俐落的备好文房四宝,薛吟曦坐下来,手执狼毫一笔一笔在白纸上写下「娘亲女儿」四个字,那是很漂亮的簪花小楷,她轻声跟小女孩解释这四个字及书写的笔画顺序,二丫很认真听讲。 朱哲玄看出她意犹未尽,遂主动走到桌前坐下,将一张白纸放到自己面前,拿了薛吟曦放在砚台的狼毫下笔写了几个字。 「哥哥也教你几个字。」他在纸上写下薛吟曦的名字,再轻轻吹了吹,等墨汁略干后将纸张转向二丫。 二丫一看,一脸茫然的看向朱哲玄,这三个字笔画太多,她不会。 薛吟曦看着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好字,不由得愣了下。 她明白字如其人的道理,而能写出一手好字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纨裤?她是否存了成见,而轻看朱哲玄? 朱哲玄指指坐在她旁边的薛吟曦,再念一遍,「知道了吧,薛姊姊的名字。」 「是姊姊的名字!」二丫满脸发光,灿烂一笑,「太好了,我已经会自己跟娘亲的名字,最想知道的就是姊姊的名字,谢谢朱哥哥。」 第 11 页 朱哲玄被个小姑娘赞美,嘴角微微翘高。 稍后,一行人告别何氏母女,坐进马车时,朱哲玄仍是一脸骄傲。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薛吟曦,「看,本世子家世好,长得好又是文武全才,又是不拘小节的大雅君子,就跟金元宝没两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老少通杀。」 「嫌弃铜臭味的人也不少。」薛吟曦提出异议。 「你——」他瞪着她,不慰人不行吗? 「世子爷的条件真的很好,但不能否认的是,您若是清高沉稳内敛也就罢了,偏偏挥金如土、风流花心,妥妥一个拈花惹草的浪子,正经人家的姑娘就不喜欢您了。」坐在边边的半夏很主动的提出自己的见解。 「主子说话,一个丫鬟插什么嘴。」朱哲玄恼羞成怒,谁让她这话一针见血,京城里只要稍负盛名的大家闺秀的确是能离他有多远就离多远。 「世子爷好现实啊,需不需要奴婢就是两张嘴脸。」半夏不屑的抬起下颚,「再说,我可是小姐肚里的蛔虫,我敢跟世子爷保证,我说的话就是我家小姐要说的。」 朱哲玄皱眉,看向表情仍不见太多变化的薛吟曦,「她说的是真的?」 「是。」她一脸认真。 他俊脸一垮,半夏乐不可支的捧腹大笑,茯苓则咬唇憋笑。 经过这一次,朱哲玄对走访一些穷乡僻壤起了兴趣,正巧前一批药丸已做好,准备送去那些偏远村落,他便主动当起跟班。 朱哲玄不得不承认,薛吟曦真的很有心,她怕那些穷人家不识字,因此在瓶身上画了图,像是画了烧开的茶壶,意谓着「烫」,是退烧用药,画一个人脚上流血,那是止血散,画个小儿流鼻涕就是风寒用药。 「这些药效皆温和,能缓和病情,但若是严重,还是要看大夫的。」 一连三天,朱哲玄都陪着薛吟曦到近郊村庄送药,而她总会一再重复这句话。 这些小村庄的老百姓过得都不是很好,此时他们来到的这座位于半山腰的独立老屋更是残破,看起来岌岌可危,墙面东补一块西补一块,屋内只有一桌二椅,以旧帘子隔开内外间,这里住了一个虚弱老汉,听薛吟曦说已经卧床半年多了。 「这些药材熬了喝,里面添了野参片,让何老爹补补身子。」薛吟曦将另外准备的药包放在桌上。 老妇人有些手足无措,「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没有钱——」 「没事,都是山上挖出来的野蔘,我也没花钱买。」 老妇人一谢再谢,眼泛泪光。 朱哲玄发现薛吟曦人虽然冷冷的,但处事八面玲珑,面对长辈时她脸色也会柔和些,对稚儿虽不到和蔼可亲的地步,但也看不到一丝疏离,孩子们也都跟二丫一样,都用崇拜欢喜的眼神看她。 这几日走下来,他们一行人收到很多礼物,那些纯朴的老百姓又是送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又是拿自家产的鸡蛋或是自家做的包子。 「表妹跟本世子一样很受欢迎。」送完最后几瓶药丸,朱哲玄这么说。 她淡淡一笑,没说话。 「那当然,那些受到帮助的百姓都很感念,不像某人,给他看个病还得卖笑。」半夏朝他做了一个大鬼脸。 他尴尬的摸摸鼻子,「小眼睛小鼻子,你家小姐绝不会像你这般记恨。」说完转向连在马车里都在看帐本的薛吟曦,「你不休息一下?不累吗?」 薛吟曦一愣,茯苓跟半夏也错愕的看着他。 他咳了咳,「都看着我做什么?」 「天啊,世子爷在关心我家小姐?天要下红雨还是铁树要开花了?」半夏问得好认真,还刷地一把拉开车窗帘子,抬头看天,「没下红雨啊。」 茯苓抿唇偷笑,薛吟曦微微蹙眉。 朱哲玄恶狠狠的瞪半夏一眼,然后煞有其事的打了个呵欠,闭眼假寐,却在心里骂起自己。 多嘴什么,怎么能脱口说出关心的话?他是累傻了不成? 一行人回到县衙,两个丫鬟将收获的瓜果等物送往厨房,之后回到兰阳院。 第四章 外头流言不确实(1) 丁佑、宋安最近被安排的活儿是负责照养兰阳院后院的小药田。 自从入夏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药草怕旱,枯得快,时不时就得浇水来保持泥土湿润。 两名小厮从有印象以来都在侯府侍候主子,还真没种过田,在大太阳底下流汗的感觉挺好的,只要见药苗长高或是多长一片嫩叶,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成就感,因此倒没什么想跟着主子往外跑的心思。 不过,看到半夏跟茯苓出现,两人眼睛瞬间亮晶晶,扔了水桶就往她们身边凑,还不忘要她们看看他们照顾的药田有多好。 「咗,春天都过了,现在才发春。」朱哲玄抚额看着两个笑得眼儿弯弯的小厮,不忍卒睹,转头走进大堂。 薛吟曦仍一如以往坐在大圆窗的软榻上理事,见他往茶几另一头坐下,没说什么,一如前几日那般,拿起一本册子记录今日送药的人家,送的什么药,又收回什么药。 那些老百姓生性节俭,就算是免费的药,不到很不舒服也舍不得服用。 但药丸保存不易,一段时日不能用就得收回作废,免得药效打折扣不说,反而亏了身子。 朱哲玄这几日都跟着她,自然也知道她在记录这些,他先为自己倒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才道:「表妹一个县令千金,有必要花费这种心思拉拢人心吗?或者是为了舅舅,让他回京述职后职位能升上一升?」 她抬头看他,「我只想替爹娘累积善缘,如果没有他们,我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也许早就死了。」 他搁下茶杯看着她,想到她的个性,若是那年被拐子卖到烟花之地,真有可能会一死了之吧…… 这么想着,他心口微微痛了起来,朱哲玄赶忙又拿茶碗喝了一口,将那诡异的感觉抛诸脑后,脱口就问:「你没想过去找你的亲人——抱歉,我忘了你失忆。」 「无妨,能活着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其他的我不强求,何况我现在还可以帮助那么多人,施比受更有福,我很感恩自己是施予的那个人。」她说。 他哑口无言,能活着就很幸福?那世上的人哪个不幸福? 「至于爹,想必他也不会想当什么大官,其实上一次回京述职,皇上就想将他调回京城,是爹拒绝了。」见他一脸困惑,薛吟曦摇摇头,「你显然不知道爹在京城有个很响亮的称号吧?」 朱哲玄摇摇头,他因为父亲的关系,与外祖家也没多熟悉,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只认识京官,让他更讨厌听什么官场或朝堂的事。 「爹深受皇上喜爱,能免令进宫与皇上话家常,被称为谁都惹不起的七品官。」身为薛弘典的养女,她与有荣焉,也为养父感到骄傲。 京城里的新鲜事多,朱哲玄关注的永远不会是朝堂这一块,但要问他吃喝玩乐上哪里,他可以如数家珍一一比较。 「看来表哥真的不知道。」薛吟曦挺失望的。 也对,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裤怎会关注这些,可心底深处她却不希望他只是个草包废材,至少他此时身处的知庾县是如何在养父的治理下逐渐繁荣,他应该要略知一二。 于是,朱哲玄从薛吟曦的口中得知,知庾县与舅舅曾经上任的其他穷县城一样,贫富不均,富有者多住在城北,那里的宅第都是富丽堂皇,城南及城东则住着小康到稍微穷困的老百姓,可能有几家铺子、几亩良田,至于城西就是穷得响叮当的老百姓,一整片都是斑驳的老屋子。 舅舅到任后施行一连串良政,将贫富差距拉近了些,而除了城北及城东林立的商铺外,新兴的城西也建了好多新宅,而舅母郭蓉坐堂的医馆济世堂就位于城西。 认真说来,朱哲玄来到知庾县初,最常遛达的就是城东及城北,城西还真没逛过,因而一听明天她要去济世堂坐堂,他便想跟着去,毕竟这些日子的偏乡行,那些穷苦人家对他说了不少济世堂的事。 济世堂本来是一间中药堂,后来郭蓉过来当坐堂大夫,再一年又有其他大夫加入。 因为郭蓉并不满足当一个坐堂大夫,她更乐于前往一些小村落去治疗因交通、金钱而无法看病的贫民,所以大多数时间她并不在济世堂。 尽管如此,病患们对她还是十分爱戴,这位县令夫人毫无架子,医术又好,遇到贫困人家连药材都不用钱,简直就是百姓们眼中的活菩萨。 再说到薛吟曦,那就是个面冷心善的美人,不过她在济世堂坐堂的时更短,一来要管中馈,二来她比郭蓉更热衷上山采药,还有药田要顾,一些偏乡病患也是郭蓉看了大半后给她接手照顾,说是要让她累积经验。 这些病患有男有女,郭蓉已婚,个性又直率,男子给她看病并没有太多抵触,但换成花容月貌的姑娘就不一样了,薛吟曦不害羞,男病患却会不自在。 第 12 页 但习惯成自然,时日一久,小姑娘脸上的认真与专注让男病患也严肃对待,不敢轻慢,再也没有什么羞赧腼腆之态。 难怪,她都把他后背看光光了,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朱哲玄心想。 但一想到她要替某个男子把脉,哪儿不舒服摸哪边,他这一颗心就不舒坦…… 这一日,天朗气清,城西街道上一如过往熙来攘往。 济世堂内,空气中飘着淡淡药香,大堂内几名药童在各种药材抽屉前忙碌,按药方拿药包药,一个掌柜收钱,另外还有两名负责看诊的大夫,一个是白发苍苍的伍大夫,一个是美丽年轻的薛大夫。 但在两名大夫的看诊桌椅中央,多了一张茶几,桌上有茶点及茶水。 就在半个时辰前,朱哲玄撩袍坐下,悠哉的边喝茶边吃点心,对众人好奇看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只定定望着替人把脉看诊的薛吟曦,待她的病人看完,下一个上前的只要是男病患,他就叫人往伍大夫那边去。 稍早朱哲玄一现身,济世堂前前后后就进来不少人,搞得整间医馆闹哄哄的,最后还是朱哲玄发了火,一些闲杂人等瞬间吓得快快走人。 「小姐,朱世子又哪里不对劲了?您难得开口让他四处逛逛,他却要来这里。」彼时半夏一脸好奇,刻意大声问道。 「习惯成自然,表妹在哪,本世子就在哪。」朱哲玄答得也大声。 「跟屁虫。」半夏咕哝。 「表妹是我的金主,我替她干活才有饭吃,我得护着她的安全,你有意见?」朱哲玄挑眉。 半夏撇撇嘴,不敢再与他斗嘴。 就此,医馆大堂也比寻常安静几分,大夫伙计各自忙碌,压低嗓门说话,偶而将目光落在朱哲玄身上,又赶忙移开。 但薛吟曦可没打算真让他帮自己选择病患,一两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她能顺他的意,让给伍大夫看,但真要来瞧病的男患者,她便交代茯苓几句,让茯苓将患者请到她的桌前。 若是朱哲玄要拦,薛吟曦话也说得直接,「我才是大夫,表哥适可而止就好,再过就请离开。」 一次两次之后,朱哲玄也是聪明人,知道只要薛吟曦没异议,他就可以霸道指定大夫,她有异议他就只能退一步。 此时,朱哲玄就看着她在处理一名男患者,半夏还在一旁帮她打扇。 盛夏时分,连吹进来的风都带着股热气,偌大的医馆窗户大开,门也大开,但没放半盆冰,还是闷热的让人汗流浃背,薛吟曦也不例外,她额上有汗珠,双颊微红,像上了妆般分外吸引人。 朱哲玄见她俯身帮那名脚踝受伤的男子看伤,又是执软布蘸盐水消毒伤口又是细心包紮,而那个男病患脸色微红的看着她……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受伤好来看她吧? 想到这里,朱哲玄心中不爽,心情也阴沉几分,正要起身把人架到伍大夫那边,薛吟曦已经写好药方子,该名病患依依不舍的去取药付费。 朱哲玄正要点下一个病患,就看到排在队伍第一个的蓝袍少年一个箭步奔到她桌前坐下,主动把手放到把脉的枕上,声若洪钟,「薛大夫,我胸疼心跳快,你是把把脉还是帮我摸摸胸口检査?我可是严家下一代的顶梁柱,这胸疼不能等闲视之。」 朱哲玄皱起眉头,哪里来的熊孩子,他这么大个人坐这里,连看都没看一眼,仅目不转睛的看着薛吟曦,大大的不爽! 他绷着一张俊颜朝另一名伙计勾勾手,问了那熊孩子是谁。 「喔,他啊,他是邻城暴发户严家的大少爷,三不五时就过来要让薛大夫看病,甚至还出重金要她出诊,都被薛大夫拒绝,没办法,只得一次次过来排队看病见佳人了。」 朱哲玄点点头,起身朝薛吟曦走去,正好听到她下起逐客令。 「严大少爷一看就很健康,请出去。」 严春山委屈啊,他一向威风八面,但在这里总有一种被薛吟曦嫌弃的感觉,「我来这里看病,对济世堂而言可是蓬华生辉的幸事,你就这么不喜?」 他是真的喜欢她,偏偏她软硬不吃,他要如何抱得美人归? 此时,朱哲玄走到他身边,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冷声道:「出去。」 严春山眼中只有佳人,丝毫不理会朱哲玄,仍执拗的说着,「你帮我把把脉,看看我的气色,对了,还有舌头是不是不好?要不要扎上几针?」 话语一歇,他主动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胸膛。 这脱衣速度是在家练过几百回合了?朱哲玄来不及反应就已让外男在薛吟曦面前坦胸露背,他气啊,正要提起这熊孩子的衣领把人丢出去,就见薛吟曦朝他摇头。 他眉头一皱,这是认真要治的意思。 薛吟曦柳眉也适时一拢,「严大少爷的身体的确不太好,是该扎上几针,请进内室做准备。」她向茯苓看一眼。 茯苓请笑咪咪的严春山跟着她到后方的一间小房间躺下,不一会儿,薛吟曦走进来,她先净手,接着倾身,玉手捏着银针对严春山胸前的几个穴位扎针,动作快狠准。 朱哲玄就站在门口,虽然刚刚薛吟曦跟他解释过,严春山人不坏,只是执拗了点,若不扎几针应付他不会走,倒不如速战速决,可是见她的手指离熊孩子那么近,那熊孩子还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还是觉得吸入的空气都是酸的,心也咕噜咕噜的朝外直冒酸水。 严春山本来还呵呵傻笑,但渐渐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被针扎的地方麻麻的疼了起来。 薛吟曦额上也冒出细细汗珠,一旁的茯苓正要拿帕子,眼前一晃,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出来,她一愣,就见朱哲玄已拿着丝帕替主子擦拭汗珠,直接抢了她的活儿。 薛吟曦屏气凝神的扎针,并未注意到周围的情况,直到完成手边工作才抬头,见朱哲玄手上拿着丝帕,还没反应过来,他陡地牵住她的手走出小房间到看诊的伍大夫面前。 「房里那个病患交给你,本世子浑身不舒服,将薛大夫带走了。」 「你谁啊,为什么带走——」严春山见佳人跑了,连针也没拔就急着走出来,话说一半就呆住了。 眼前的男子相貌出色,一袭银红色的刻丝锦袍气质非凡,就连喰在嘴角的那抹邪笑也足以让女人看得痴,连他都看呆了。 一旁有人说出他的身分,严春山瞬间回神,怔怔的看着俊美男子,「你……你就是庆宁侯世子?」 朱哲玄一挑浓眉,出言恐吓,「对,就是本世子,再告诉你,薛大夫是本世子的表妹,谁敢骚扰她,本世子就跟他急,断手断脚也是——」 「我好了,没事了!」严春山自己动手将针拔了,连外衣也不套就夺门而出,随侍的两名小厮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也急急的追出去。 「我有这么可怕?」他困惑地回头,问向一直想甩掉他的手,但又不好弄出太大动静,只时不时扯了扯手的薛吟曦。 「放手。」她说得小声。 他看着等着看病的长长人龙,几乎都是男性居多,个个看来都没病态,显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直接拉着她上了马车,这才放开手。 「表妹还是别来坐堂了,真正的病人也没几个,不是还有个杜圣文盯着你吗?他闻风而来,你怎么办?」朱哲玄愈说愈担心。 「我习医是为了救人,难道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就因噎废食?何况给严大少爷扎那几针也不是整他,他气血流通不顺,只是并不严重。」她顿了一下,又说:「还有,我这段时间没来济世堂是因为要看表哥的伤,与杜圣文来不来无关。」 「那……那熊孩子怎么听到我是谁就吓跑了,我这张脸不可能丑到会把人吓跑啊。」朱哲玄是真的想不通。 「噗哧!」 他没好气的看过去,就见茯苓连忙指着身旁的半夏,意指不是她笑的。 半夏也无所谓,笑着道:「世子爷近来跟着我家小姐前往偏乡村落,不知道县里有关世子爷的传言变多了。半夏认为其中有一些可能真是世子爷的辉煌事迹,有的则是被添油加醋过,但知庾县的老百姓们多是不信的,世子爷不必在意。」 朱哲玄水浑不吝惯了,也不是在乎脸皮的人,但流言传什么总得听听。 于是,在回县衙的车上,半夏就将她听到的流言一股脑倒出来。 这里头关于流连花丛、为抢花魁初夜一掷千金,斗蟋蟀斗到打群架,在床上躺半个月的确实不假,但说他受重伤来知庾县是因为意欲玷污世家闺秀,被对方家人发现教训一顿就真的是胡扯了。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还有说京城不少女子都深受其害,只是那些人都是平民百姓,不敢张扬,其中还有不堪受辱而自尽,正直的庆宁侯气恨儿子太过荒唐堕落,才将他扔到这里不闻不问。 第 13 页 至于这段日子朱哲玄没再在热闹的城北或城东出没,而是跑到了城西,则说是他知道亲舅舅铁面无私,不好太过肆无忌惮,尽往穷乡僻壤找对象,玩完提了裤子就走。 他祸害女子的事情被一些庄稼汉撞见,气不过要打,没想到朱哲玄武功高强,几脚踢死好几人,引起全村人的愤怒,纷纷拿棍子、菜刀要来拼命,朱哲玄硬生生敲断好几人的手脚,差点没把人家灭村。 说完这个离谱的传言,半夏捧腹大笑后,还难得的安慰起他,「放心吧,这个没人相信的,我家夫人是什么个性,世子爷要真这么做,第一个饶不了您的就是我家夫人,还有我家小姐,世子爷要真的这么混帐,小姐怎么可能还带着您四处走,没事啦。」 朱哲玄委屈地看向薛吟曦 她也点点头,「半夏说的是,口舌是非不必在意,何况这还可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就更不必在意,也无须随之起舞。」 听她这话,她知道放话的是谁? 朱哲玄立刻追问,她却答得含糊,「左右就是些好事无聊之人。」 朱哲玄在回到竹林轩后,愈想愈不是滋味,他根本被这莫须有的流言给妖魔化了,即便大多数人都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但只要有人信了就会没完没了。 不行,父亲早就想放弃他了,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若是这流言传回京城,父亲肯定不会管流言真假,顺势撤了他的世子之位。 思忖再三,朱哲玄急匆匆的去前院找薛弘典,却没见到人。 刘聪说:「大人今日休沐,在后院呢。」 朱哲玄又匆匆返回后院,一到舅舅舅母住的小院,就见院中凉亭内,舅舅跟薛吟曦正在对弈,舅母坐在一旁观棋,身边没有丫鬟小厮,难得的一家三口。 他走过去,三人都只看他一眼,目光又回到棋盘上。 棋逢敌手,战况激烈,朱哲玄忍不住也坐下来观战,随着战局胶着,两方思索时间拉长,更添紧张气氛,最终由薛吟曦险胜,只赢一子。 「女儿棋艺日复一日精进,爹甘拜下风。」薛弘典还拱手一揖。 「真敢说,你从来也没赢过,倒是吟曦下得辛苦,一边下一边还得想方设法不要赢你太多,落了你的面子。」郭蓉可不给丈夫面子,她都是有话直说的。 「我棋艺也极好,表妹,我们来玩一盘。」朱哲玄迫不及待的开口,父女两人战况激烈时,他几度忍不住要开口,但观棋不语真君子,他只能生生憋着。 「极好?」郭蓉笑意满满。 「真的,我在京城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他点头如捣蒜,除了在女人堆中所向披靡外,就属棋艺最强了。 薛弘典也知道今天在济世堂发生的事,半夏早先就过来叽叽喳喳、活灵现灵的描述一遍,当听到外甥牵着女儿的小手不放,他跟妻子还愣了愣。 「既是如此,表妹与表哥就来上一局。」薛吟曦说。 「表妹不必相让,千万不要保留实力。」朱哲玄一脸认真的叮嘱。 郭蓉不厚道的摇头笑了,就连薛弘典看外甥的眼神也充满同情。 第四章 外头流言不确实(2) 不久,真的没有太久,朱哲玄的脸就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怔怔的看着薛吟曦以秋风扫落叶之姿席卷而过,他都还没回过神就全盘皆输! 「承让了,表哥。」薛吟曦起身一福。 他让个屁啊!朱哲玄相信此时他的脸一定涨得红通通的,是羞是臊他不确定,只知道脸颊热得像是要冒烟了。 她的棋艺令人瞠目结舌,再想到她一整天要做的许多琐事,他不知该敬佩她多才多艺,还是鄙视自己无所事事,相较之下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废。 「说吧,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然后他就会死命往那件事钻营,练得精深厉害,至少压过她一项也好。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股拼劲,觉得对未来有了目标。 薛吟曦也正视他的问题,思吟片刻,语重心长的道:「表哥应该先问自己,有什么是表哥会的,这才是表哥该重视的。」 朱哲玄一噎,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完全不想去看喷笑的舅母跟低头憋笑的舅舅,气呼呼的道:「姑娘家像表妹这样动不动就慰人,肯定没人喜欢。」 「表妹不在乎,只是表哥是男子,撇开流言中荒谬造假的部分不提,一些纨裤行径相信就没冤枉表哥了。」她顿了一下,又道:「近日表哥跟着表妹也有一段时日,说句真心话,表哥可以变成一个很好的人,何苦硬是让自己成了纨裤子弟,只盼能引来一丝丝的温暖关注?」 「你多言了,哼。」朱哲玄嘴硬地道。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开心,有种被了解的感觉。郭蓉看他们斗嘴还挺有趣的,尤其是吟曦,不得不说她在他们面前太沉稳,总不像个十几岁的丫头,但与朱哲玄对话时看来就鲜活灵动得多。 不过,肯定没人喜欢女儿这句话,她不爱听!她半眯着黑眸,轻咳一声,让朱哲玄看向自己后才道:「吟曦说你是就事论事,也是关心,多少优秀男儿想娶我家吟曦为妻,你不喜欢吟曦是你眼拙。」 薛弘典知道妻子护短,也最听不得他人说养女有半点不好,赶忙打圆场,「夫人,清风嘴快,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吟曦也是。」 「对对,舅母、表妹,我胡说八道惯了,开口没一句好话,你们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废材一般见识。」他自嘲一笑。 薛弘典一愣,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郭蓉受不了的摇头,才说他几句就做出这般颓丧样,心灵是有多脆弱? 她本想多说几句,薛吟曦却抢先开口,「若表哥自认就是一个扶不上台面的阿斗、浪荡子,随口说的都是废话,恕表妹日后相处也多以废话回应,届时还请表哥大人有大量,不必与我一般见识。」 朱哲玄双拳紧握,黑眸忿忿一眯,纵然好男不与女斗,但他手痒痒的,真的很想捏捏她的脸,看看那清冷神态会不会变。 「好心劝表妹,你这种个性男人可不喜欢,还是多备些嫁妆,不然肯定嫁不出去。」 臭小子还来!郭蓉又怒了,但薛弘典一把搞住妻子的嘴,使了眼色。 郭蓉愣了下,看着女儿,再看着朱哲玄,两人互瞪着对方,这是杠上了啊。 「嫁不嫁得出去,不劳表哥担心。」薛吟曦也不懂自己为何从他自嘲废材开始,胸臆间就憋着一股怒气。 「怎么不担心?温柔乡是英雄塚,你年纪轻轻就性子寡淡,老成持重似老僧,没有一个男子受得了,我就一定不行。」 「很好,若是表哥受得了,我也不行。」 「为什么?你瞧不起我?」 「表哥不是自己说不行?现在又想自荐?」 朱哲玄被问得一愣,对着那双漂亮纯净的眸子,再思及她语意,俊脸蓦地泛红,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犯傻啊!我又没吃错药……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薛弘典一家三口看着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约而同的笑了出来。 薛吟曦是因为不曾看过朱哲玄如此狼狈而笑,她不懂朱哲玄这怪异举止因何而来,只觉得莫名其妙,连同胸臆间那突然充斥的火气也消散不少。 但薛弘典跟郭蓉的笑就颇具深意了,他们早因女儿对男女情爱的迟钝与不开窍而伤透脑筋,去年为女儿办了及笄礼后,多少媒人上门,女儿都摇头,可眼下…… 夫妻俩回到房里,想到女儿与朱哲玄的唇枪舌剑时难得露出的小女儿神态,就忍不住又笑出来。 虽然朱哲玄过去的行为过于荒唐,但就最近的表现来看,他们勉强接受这可能的半子人选,但前提还是女儿的意愿。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来找他们只是为了下棋吗? 「表哥不是自己说不行?现在又想自荐?」 就是这句话让朱哲玄在奔回竹林轩后起了严重的危机意识。 他算是情场老手,虽然对象都是些较不入流的烟花女子,但正经人家的姑娘他也不想招惹,就怕得娶回家,没了自由。 他一向把自己的心管得很好,这是第二回,他发现自己差点又着了薛吟曦的道,任她牵着鼻子走。 当下,他竟然差点脱口说出「自荐又怎样,本世子还配不上表妹了」这句话,他一定是疯了! 就在他自我怀疑的当天下午,薛吟曦带着两个丫鬟到邻县,说是找到一名刚从京城回乡的工匠,一去就要五天,也不知在急什么,反正没给他安排活儿。 而他也在恍神五天后才想起那荒谬无比的流言,再次主动去找舅舅,并将那些流言还有自己的担心说出。 「谣言止于智者,你爹不糊涂,不会信的。」薛弘典笑咪咪的拍拍他肩膀,看他的眼神诡异的充满慈爱,让朱哲玄头皮发麻。 第 14 页 隔日,薛弘典又丢给朱哲玄一堆书,要他好好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他或刘聪,还说男子汉一生,功成名就再娶贤妻,要他为考功名努力—— 朱哲玄听得头昏脑胀,猜想大概是侯爷爹写了什么家书过来,要舅舅鞭策自己,但他开口问,舅舅却说 「没有信也没银子,所以你还是好好听你表妹的话,该干活干活,其他时间就挑灯苦读,求取功名……」薛弘典又是一番勉励如念经般的碎碎念,最后总结,「人生两大乐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舅舅对你期之盼之,亦有信心之。」 翌日,舅舅又找了人来替他做衣裳,说知庾县夏天会特别热,他那些绸缎绫罗都不耐穿,且要跟着薛吟曦上山下海,容易被勾破弄脏,所以要裁制一些棉布长衫,既舒适又吸汗,一天换个两三套也行。 「我没银两治装,舅舅。」他把丑话说在前,薛吟曦没给他半点工资呢。 「呃……没关系,舅舅送你好了。」薛弘典笑得勉强,觉得自己亏大了,想着得再去搜出藏在哪儿的私房钱来支付。 他的确是有点心急,但刘师爷知道两个小辈之间好像有些情生意动,也赞成说要打铁趁热。 就他对女儿的了解,对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儿都特别不喜,所以他觉得外甥的衣着风格必须彻底改造,再添点书卷气,看能不能让女儿投入感情的速度加快。 朱哲玄是幼稚了些,但也是因为幼稚,让女儿跟他相处时像个一般少女,薛弘典自忖看人的眼光极好,他相信小俩口若有机会修成正果,朱哲玄绝对会是个宠妻的好男儿,而他的女儿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五天后,不知道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让养父损失一笔私房钱的薛吟曦回来了。 隔日又是到七里庄替二丫复诊的日子,而朱哲玄后背的伤虽已完全康复,汤药也停了,但活儿还是得照做。 「总得干活儿换食宿。」半夏直言,得意的抬高下颚,「我家小姐说的。」 「本世子有说什么吗?」 朱哲玄很不甘愿的承认,自己对薛吟曦好像愈来愈没脾气,而且还很主动的告知他这五天有多乖,哪儿都没去,连舅舅做的两件怪事也说了。 「多读书好,知庾县的夏季也的确会愈来愈炎热,接下来还有秋老虎,爹对表哥有心了。」薛吟曦没多想。 稍后,同样的一群人由薛家车夫驾车,来到了二丫的家,但这一回屋里屋外多了好几个同村的男女孩童,各个呆愣愣,嘴巴开开的仰头看着朱哲玄。 薛吟曦也停下脚步,看着这逗趣的画面。 「哇!真的像二丫说的,长得比薛姊姊还要好看。」 「像仙人。」 「对,像仙人。」 几个小娃娃你一句我一句的赞美起来。 某人得意的朝薛吟曦挑挑眉,朝站在孩子中的二丫蹲下身来,温柔的揉揉她的头,「这一次也要勇敢喔,我让你的这些朋友带朱哥哥到处走走,让薛姊姊干活,好不好?」 「好。」二丫乖巧点头,笑得开心。 朱哲玄一个吆喝,就将孩子们带离开了,薛吟曦、二丫、何氏、茯苓及半夏则进了屋。 「朱世子真的很像孩子。」半夏受不了的摇摇头。 「我喜欢朱哥哥。」二丫皱眉,她是挺朱哲玄一派,不容许有人说他坏话。 「那个……我得说句公道话,朱世子身分高,但完全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穷人家的人,我也觉得他很好。」虽然才见第二次,但何氏也腼腆的投他一票。 看到他温柔与女儿说话时,女儿脸上的欢喜是那么明显,她眼眶都红了,其他孩子看着二丫的眼神都是羡慕,恨不得他也揉揉他们的头。 薛吟曦也想到那一幕,微微一笑,「表哥是很好。」 半夏跟茯苓惊异的互看一眼,但没说什么,薛吟曦也只说了这一句,就开始替二丫拆绷带了。 屋外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嘻笑声,薛吟曦看着二丫频频往外看的眼神,笑了笑,「等换好药就让你出去。」 二丫点点头,心里有点急,好想快点出去。 朱哲玄有些孩子气,他很快就吆喝那些孩子们回家去搜括来各式萝筐、弓箭、弹弓等,再捡了些石头就带队往山林去。 接下来的时间,朱哲玄俨然成了孩子王,他带队探险,不一会儿就抓了不少麻雀、兔子及山鸡,还嫌只有野味不够,又转往一条浅溪去捞鱼虾。 时值盛夏,溪水清凉,一行人玩水玩得不亦乐乎,就连中途加入的二丫也泡了脚丫子,一脸粲笑。 直到一个时辰后,薛吟曦才看到朱哲玄率着一队娃娃兵回来。 他跟大多数的孩子一样赤着脚,身上衣衫被他拉高系在腰处,裤管拉高,露出半截腿,衣服半湿,不,很多地方都被打湿了,显然也打了水仗,他脸上笑容很纯真,跟身旁的孩童们一样。 「表哥童心未泯,难怪能跟孩子们玩在一起。」她看着走过来的他道。 朱哲玄莞尔一笑,「表妹是拐着弯说我幼稚吧?错,本世子这叫赤子之心。」 这一天对他来说过得太愉快了,虽然全身臭汗淋漓,但当他陪着那些孩子将借来的萝筐弓箭等物送回,并将那些野味及鱼虾送给他们时,不管大人或孩子脸上都是大大的笑容,一再道谢。 究其因,小鱼小虾是好捞,但朱哲玄送的大鱼大虾并不好抓,那得到深一点的水潭抓才有,没有好的泅泳功夫可办不到,孩童也告诉家中大人,是朱哲玄一人下水潭,还叮嘱他们不可下去,会死人的。 还有那些山中野味,就算设陷阱也难抓到,但朱哲玄有功夫,抓到不少,这些穷苦人家大多只有过年才有机会吃到肉味,如今得这么多野味,自然高兴无比。 朱哲玄一向不缺吃,更不知道有人因为能吃点肉就高兴了,看着一张张纯朴的笑脸,他也跟着开心,这种感觉陌生而特别,但他很喜欢,突然想起薛吟曦说的那句「施比受更有福」。 原来,他也有能力给予,而且是靠自己的一双手。 第五章 死缠烂打杜少爷(1) 「朱世子,您的嘴巴快咧到耳后了。」 回程的马车上,半夏好心提醒看着自己的双手,笑得一脸灿烂的朱哲玄。 「本世子高兴,真没想到给那些东西就能让那么多人快乐,果然,助人为快乐之本啊。」他双手改当枕头搁在脑后,懒懒的靠坐在车厢壁,眸中仍是不可思议。 「可见这段日子,表哥跟着我游走穷乡僻壤是有带着眼睛跟耳朵的。」薛吟曦不疾不徐的说。 他从鼻子哼气,「表妹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毒舌?我若没说出那番话来,你是不是始终认为我的眼睛跟鼻子只有装饰用?」 「曾经是这么认为,而且表哥也知道我毒舌是因人而异。」薛弘曦低声笑说。 他气得牙痒痒的,这丫头最近笑容似乎多了,话也是,可她明明笑的是自己,他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感觉对吗? 半夏正要开口接话,茯苓突然拉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话,再看向恶狠狠瞪着主子的朱哲玄。 半夏见主子气定神闲的翻阅着医书,嘴角还喰着一丝笑意,她眨眨眼,再看看茯苓,就见茯苓点头。 半夏倏地瞪大眼,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这不能啊,她家小姐最是冷静聪敏,绝不可能会让朱世子那俊俏皮囊吸引,可……可她怎么也觉得朱世子跟小姐之间变得不太一样了呢? 马车继续答答前行,渐渐行进到了城东街上,突然,马车一个急停,薛吟曦往前一扑,朱哲玄及时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揽。 陡然接触,两人愣了愣。 薛吟曦诧异他手臂结实有力,贴靠的胸膛也出乎意外的宽阔温暖。 朱哲玄软玉温香在怀的经验多多,拥抱美女不下数百回,但都没有同这回那样,让他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将她拥得更紧,担心她受伤。 茯苓也及时抓着车内的置物小柜没受伤,但半夏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额头直接撞上车壁,肿了一个包,疼得痛呼一声。 这一声让薛吟曦瞬间回神,很快的推开他。 「朱世子,小姐没事吧?前面有状况,马车都突然停下来了。」 车夫回头掀帘,得到半夏的白眼一枚,再往里看,朱世子摸着鼻子,表情不太自在,而小姐则是脸红红,不过两人都说没事,他纵使觉得奇怪还是放下车帘。 车厢内,朱哲玄看向脸红的薛吟曦,「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表妹撞到。」 「我知道,谢谢表哥。」 他又摸摸鼻子,压低声音,「你是第一次被男人抱吧,浑身僵——」 「表哥慎言。」薛吟曦打断他的话,随即掀帘下了马车。茯苓连忙跟下去侍候。 「世子爷对我家小姐做了什么?」半夏抚着发疼的额头,瞪向他。 第 15 页 「我在马车里能做什么。」朱哲玄没好气的越过她,也下了车。 「所以不在马车里就能做什么?想得美!」半夏忿忿的也跳下车。 此时街道两旁停了马车及不少老百姓,但大多数人都不明白为何路会塞住。朱哲玄正想走到前方去问问,随即听到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让让!快!快让一让啊!」 一辆马车呼啸而来,不少人急急往两边闪避,滚的滚,爬的爬,伴随着的还有不少惊叫和咒骂。 朱哲玄蹙眉,看到驾车的大汉几乎要拉不住控马的强绳,他施展轻功,原本是要跃上马车去操控,却见一名孩童被惊慌避走的行人撞倒在地。 马蹄逐渐逼近,眼见就要踩踏过去,顿时尖叫声四起,还有一位妇女的凄厉哭喊声, 「我的儿啊——」 身形陡地一顿,朱哲玄一掠而过,在千钧一发之际环抱住孩子再一个翻滚,幸运躲过马蹄,但前轮已近在咫尺,他只能急急趴下,随即感到车轮重重辗过他的后背,他咬牙再翻「了几翻惊险闪过后轮,才灰头土脸的站起身,将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抱给那名崩溃大哭的妇人。 接着他一个飞掠,这次总算上了马车,车夫早已抓不住强绳,面色如土的紧紧抓着车辕,朱哲玄揪住疆绳一次次控制马儿,终于将马车停了下来。 见状,两旁的老百姓不约而同的爆出欢呼及鼓掌。 那名车夫见安全了才瘫软下来,哭着向他道谢,胡乱解释着马儿是被一只突然窜出的大狗吓到才失控云云。 幸好,除了有几人在惊慌闪避时摔倒受点小伤外,其他人都毫发无伤,连那名孩童也没事,终是有惊无险。 原本朱哲玄早就是知庾县老百姓们近来最关注的大人物,在经过这件事后,他的名声更大了,不到一天,他从马车下救下孩童,并控制住失控马车的英勇事迹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竹林轩里,朱哲玄简单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薛吟曦正在大堂等着他,桌上也放着她的药箱,等他从净房出来,她立即看向他。 「表妹快帮我擦药,丁佑粗鲁,洗得我伤口更痛了。」朱哲玄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拉起两边袖子,只见手掌及手肘处都有严重擦伤,「你说,我是不是跟知庾县犯冲,来这里养伤养那么久才好,这会儿又添新伤了。」 薛吟曦没说话,细心察看他的伤口,几处较深的擦伤还渗出血,她先拿白布轻轻擦拭,再撒上药粉止血,接着为一些小伤涂上药膏。 她多次听养父说过朱哲玄在京城有多么不可一世,目中无人还处处惹祸,因而一开始她对他的印象就不好,直到他花光了钱,不得不听她差遣,她才看到不同面相的他,对他的厌恶也减了许多,但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会为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男孩,不顾己身安危去帮忙。 当时,那辆失控的马车距离她并不远,她清楚的看到如果再迟上一瞬,那孩子就会被马蹄践踏重伤,朱哲玄虽然及时抱住他,却也让自己陷入了极大的危险。 那时她心里的害怕与惊慌前所未有,她原本几乎是什么都不怕的,但那样深浓的惊惧就如鞭子般狂打在她心上,让她甚至忘了呼吸,直到看见他动了、起身了,灰头土脸的笑着将怀里大哭的男童温柔送到那妇人怀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时,他的笑容很动人,她发觉自己眼泛泪光,喉间像被什么梗住,好不容易缓和种种微妙情绪,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她忐忑不安的心突然落了地,不由自主的回给他一个笑容。 她边回想边为他擦药,有些心不在焉,一时没拿捏好力道,手上涂药的小竹片不小心的压进那道长长的伤口里。 朱哲玄立即倒抽口气,瞪她一眼,「表妹怎么也如丁佑一般粗鲁,要知道我这次可是为了救孩子才受伤,你多少也该心疼一下吧?」 痛是绝对会痛的,但与之前被打的痛楚相比算不得什么,但那时也没见他这般眦牙咧嘴,现在这模样反倒像是在撒娇,连口气都显得可怜兮兮,所谓的英勇救人在这张脸上可看不到半分。 不知怎么的,薛吟曦很想笑,意识到这点,她连忙低头压下上扬的嘴角。 很不幸的,某人眼尖,瞧出来了,「表妹居然笑?看我受伤这么开心像话吗?是不是一家人啊?」他忿忿不平外还有些委屈。 「我家小姐正替世子爷敷药呢,没事对您笑什么,想得美咧!」半夏马上否决这个可能。 不久前,意识到小姐被朱世子的皮囊迷了心,她就忧心忡忡,自然更不能接受自家小姐对他笑。 丁佑、宋安也看向薛吟曦,但她那张漂亮的脸上一如既往淡淡的,哪有半分笑意,于是他们齐齐看向主子,摇摇头,无声的表示没那回事,纯粹是主子的幻想。 朱哲玄不干了,他从椅上跳起来,恨恨的说:「薛吟曦,你别敢做不敢当,我受伤你竟然狠心笑了,你快承认,不然我看不起你!」 「我是笑了,表哥,对不起。」她态度认真,还起身向他一福。 「呃……」朱哲玄傻眼,就这么干净俐落的承认了? 屋里的几人也傻眼了,连侍候她多年的茯苓跟半夏都不敢置信的互看一眼,要知道小姐一向都是稳重内敛,情绪不外显的呢。 半夏忐忑不已,在她心里,朱世子除了那张近妖孽的俊容还可以,加上今天做了一次英雄外,其他没有半点配得上她家完美的小姐。 薛吟曦看到半夏困惑及担忧的眼神,但连她也无法清楚解释自己的心境究竟为何,既然不明白就不必纠结,浪费时间。她看着仍怔怔看着自己的朱哲玄,「表哥?」 他有点晕乎乎的看着她,「你跟我道歉?」 是傻了吗,怎么呆呆的? 莫名的,薛吟曦又有些想笑,忙做个深呼吸,「是,表哥把外衫也脱了吧,车轮不是辗过你的后背,你又抱着孩子滚了一路,身上多少有些擦伤,我一并处理。」 朱哲玄偏着脑袋看着她,是他的错觉,还是她的神情口气真的柔和许多? 不管怎样都是好事,他愈想愈开心,于是她一个口令他一个动作,乖乖的将外衣脱了,在床上趴下来。 她柳眉一皱,他后背的擦伤比她想像的要轻多了,可见他的内功应该不弱,让她皱眉的是那些布满后背的疤痕。 记得最早看到他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心里不但没有太多感觉,甚至还有些厌恶,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点心疼,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陌生、很微妙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很复杂。 她将这些诡异又陌生的感觉抛诸脑后,专心处理好他背后的几道新伤后,让他坐起身来,只见前胸也有几道擦伤,她倾身接近,看着他结实的胸膛,突然感到脸红心跳,想也没想就后退一步,「表哥这些伤都无大碍,我留一瓶外伤药,待会儿表哥让宋安帮着涂上即可。」 说完,她向他一福,匆匆离去。 薛吟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男子的身体她见过不少,却从来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为什么这次会这样? 朱哲玄望着她的背影,一脸哀怨,「有差这么点时间吗?药都擦一半了。」 这两日,衣坊送来几套棉布长衫,朱哲玄穿上后,不得不承认这布料的确舒适又吸汗。 穿着变得素净,少了贵气,头上也仅有一只上好玉簪,其余与平头百姓的穿着几乎无异,这让朱哲玄与那些孩童玩在一起更少了距离,至少「仙人哥哥」不会再从他们稚气的口中喊出来。 「二丫今儿都快哭了,再来的日子,小姐跟世子爷就不会常常过去了,她舍不得你们呢。」 这一晚,半夏一边帮主子梳理长发一边说着,二丫的手只要继续按照主子吩咐涂药做复健,就能慢慢恢复了。 「小姐答应一个月会拨空去看她一回,她不是又笑了。」茯苓跟着笑说。 薛吟曦起身,「晚了,都去歇着吧。」 半夏看了外面一眼,「好像要下雨了?」 但这雨过了一夜都没下,直到清晨才终于下下来,但时间极短暂,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不过倒也足够将院里院外的花草树木都清洗过一遍,空气中多了清新的草香味。 但也是这一日,薛吟曦迎来第一个坏消息。 她先前去了趟临县找一名返乡的工匠商谈打造手术刀,该工匠一开始信心满满,还粗略打了一块铁片,那薄度的确极佳,但这天那工匠却派人送来一封致歉信,也退回先前的订金,指称他这段日子日以继夜的尝试却一再失败,不得不放弃。 第二个坏消息则是杜圣文又派叶总管来,请薛吟曦到府中看病。 前阵子关于朱哲玄的谣言就是杜府派人散布的,据半夏打听的结果,杜圣文自诩风流,看不惯女人无视他追逐他人,又嫉妒朱哲玄住在县衙,可以与薛吟曦日日相见,于是就有这些流言了。 第 16 页 对于杜圣文的要求,薛吟曦自然还是拒绝了。 但杜圣文也要叶总管转述,她已婉拒他不下十回,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何况他的脚伤是她看好的,一段时日要复诊也是她说的,一个大夫若是言而无信,日后哪还有病人敢给她医治? 「罗罗唆唆的,交代个猪头总管说那么多废话,还不就是要逼你去,走!表哥陪你走一趟!」 不知何时朱哲玄来到前院县衙大厅,掏了掏耳朵,向薛吟曦示意他听得够久了,同时向跟他通风报信的半夏眨眨眼。 半夏别开脸,轻哼一声,若不是为了小姐,她才不会去找他呢,可是这会儿大人跟夫人都不在县衙,除了朱世子也没人可找了。 被说成猪头的叶总管当然知道这美男子是何许人也,什么脸色都不敢摆,连忙拱手见。 朱哲玄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走走,速战速决。」 叶总管哈腰点头,恭敬回说外面马车已备妥,于是,朱哲玄大方的牵着薛吟曦的手就往外走,就是上了马车也没放开。 薛吟曦挣扎无效,只得无奈开口,「放手,表哥。」 朱哲玄依依不舍的放手,但想了想又说:「等等那杜人渣要是敢做出什么不当举止,我还是会牵了表妹的手就走,这不是在占表妹便宜,而是保护你,明白吗?」 话都给他说完了,她能说什么? 朱哲玄握着她那略带薄茧的手就心花开,他觉得她的手天生就是要跟他交握的,怎么牵怎么舒服。 半夏与茯苓对他的那席话,一个翻白眼,一个倒是低头憋笑。 片刻之后,马车停在位于城中的杜府,叶总管早早就派人回府通知,不仅薛大夫会来,连朱世子也会同行。 杜府的门大开,几名管事带着一大堆奴仆丫鬟列队欢迎。 「这里是我家大少爷独住的宅院,老爷夫人都住在城北,因为大少爷的脚不利索,才请薛大夫过来,这会儿大少爷应该已在大厅候着朱世子跟薛大夫了。」叶总管一边解释一边引着两人进入大门。 经过假山流水,铺张的雕饰,进到大厅,一样是华丽铺张的摆饰,明晃晃的炫燿杜家有财有势。 杜圣文装模作样的要起来,两旁的随侍连忙攥扶着他,让他得以对朱哲玄拱手作揖,对薛吟曦虚伪致谢。 薛吟曦没啥表情,只是回礼一福,朱哲玄则是点个头就算了,然后大大方方的坐下,还示意薛吟曦坐在他身边。 这种毫不见外,彷佛身在自家的作派,杜圣文眼角微微一抽:心里更不喜。 前阵子有关朱哲玄的蜚短流长,他可是出了不少力,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朱哲玄高调的吸引各家闺秀,在悦客楼及百花楼进进出出,连百花楼的花魁都因为要陪这位世子爷无法到杜府侍候他,他怎么能不气? 但不管私下如何厌恶朱哲玄,面上他还是得阿谀奉承,将朱哲玄从头到脚赞美一遍,他先是大赞朱哲玄的衣裳价值不菲,走动间似有光影晃动,肯定是京城来的上好料子,又说朱哲玄头上戴的玉簪做工精细,定是京城最有名的翠柏楼的名品。 薛吟曦主仆三都清楚朱哲玄身上的行头价值几何,对杜圣文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唾弃在心里。 赞美完朱哲玄,杜圣文总算能将目光带到薛吟曦身上。 「薛小姐对我的诚意还怀疑吗?平妻之位应该没有辱没你,你一再拒绝,我的心都痛了啊。」他抚着胸口,皱着眉头。 演技很烂啊!朱哲玄一点也看不出他心痛,眸中色心倒是要溢出来了。 在杜圣文的想法中,薛吟曦只是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还是个抛头露面的医女,如此条件他还许她一个平妻之位,就是因为那张绝色容颜,不然光是那油盐不进的冷淡个性他就不喜。 不过也是这种清高又有疏离感的模样,让他只要一想到能将她强压在身下好好凌虐逞欲,他就血脉贲张。 朱哲玄见他狭长双眼频冒淫光,再也忍不住的怒了,用力咳嗽两声。 杜圣文蓦然清醒,对上朱哲玄那隐含警告的漂亮黑眸,心脏陡地漏跳一拍,接着怦怦狂跳,早听过这位京城一霸颜色极好,仔细一看,这双眼眸竟比他见过的女人都要美—— 「杜少爷对本世子的眼睛有意见?」朱哲玄冷冷地道。 这个淫胚人渣,竟然敢用这种色迷迷的眼神看他,不想活了吗? 杜圣文眨眨眼,看到那双桃花眼染上熊熊怒火,陡然一惊,在心底暗骂自己,这可是庆宁侯世子,不是可供亵玩的小馆! 他连忙陪上笑脸,「没有没有,只是世子爷眼睛太美,圣文不小心看到失神了,对不起,请喝茶。」他指指早先小厮送上的茶盅。 朱哲玄吱一声,拿起茶盏作势就口,实则一点也没沾唇,杜圣文也拿起自己的茶盏喝一口,放下杯子后看着薛吟曦,「说来能跟世子面对面坐着喝茶,还得谢谢我的救命恩人,薛大夫。」 朱哲玄又假装喝了一口茶,连接话都懒,杜人渣的茶水他可不想碰,没得喝了坏肚子。 「朱世子有所不知,我这双腿是被恶人硬生生弄断的。」他一脸忿忿不平,但看着薛吟曦的目光又放柔,「那时我痛到要昏厥过去,看到薛大夫不顾男女大防,为了我的伤忙碌,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的守了我数个日夜,这等天大恩情,朱世子说说,我该不该以身相许?」 朱哲玄黑眸微眯,一想到那为他诊视伤势的温软小手也在这渣男的两腿来回滑过,他就有一股再劈断那双腿的冲动! 「杜少爷应该清楚,若非我母亲在杜家手里,我根本连治都不会治。」薛吟曦冷冷的说。 杜圣文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他脸色一沉,所有的心猿意马顿时散了,口气欠佳的道:「薛夫人不是全须全尾的送回去了吗,一切都是误会——」 薛吟曦直视着他,「观杜少爷气色极为红润,想来脚疾也无恙,先行告退。」 「对,茶喝了,人也看了,是该走了。」朱哲玄也迫不及待的想走。 半夏跟茯苓连忙跟上,却见主子跟朱哲玄又停下脚步,两人抬头望去,就见一名艳光四射的美人儿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姿色颇佳的丫鬟。 「薛大夫,好久不见。」来人是邻县富商卓家的嫡出二姑娘卓永馨,一看到薛吟曦,她口气带着嘲讽,但越过她看到朱哲玄时,眼睛倏地一亮,「这位公子是?」 「寄居在薛大夫家的门生。」朱哲玄随口敷衍,冲着她对薛吟曦的轻慢样,他就不喜。 「哪是——」 身后杜圣文的声音传来,他马上回头,一个眼神扫过去,既没凶狠也无凌厉,却硬生生逼得杜圣文吞下介绍他的连串词汇。 「门生啊。」卓永馨原本的欣赏顿时淡了,真是可惜了这张俊美无俦的脸蛋,她又迅速扫过他全身上下,心里冒出「穷酸」二字,兴趣全无,哀怨的目光也重回杜圣文身上。 虽然杜圣文外貌比不过这个穷酸,后院也是美人如云,但父亲告诉她,杜圣文性格暴虐一事不过是以讹传讹,是有人看不过杜家有权有势所行的污酸之举。 父亲要她嫁给杜圣文,透过联姻搭上杜家在京城当大官的亲戚,让大哥得以攀个小官做,再拉拔一下经商的家里。 为此,媒人还表示卓家承诺会许以可观的嫁妆,没想到杜圣文拒绝婚事不说,还说平妻之位早已许给薛吟曦。 对此,父亲对她冷嘲热讽,说杜圣文不过一个无才无德的纨裤子弟,她居然拿不下来,亏得这些年来家里花了多少银两栽培,没想到竟是一只废棋。 她不服气,求家人再让她试试,她先前曾欲拒还迎,刻意吊杜圣文的胃口,这一次她打算投其所好,让他吃点甜头,没想到又见到薛吟曦! 第五章 死缠烂打杜少爷(2) 「卓姑娘,还请让让。」薛吟曦嗓音清冷,两人在她被迫治疗杜圣文的脚伤时就见过几回,彼此是相看两相厌。 卓永馨睨着薛吟曦,她虽出身商家,但卓家离皇商只有几步之遥,因此她一向自诩与高门贵女无太多差别,自是看不起薛吟曦这七品小官的养女。 「薛大夫,听说你医术极好,我这几日心跳时快时慢,很不舒服,你替我把把脉吧。」她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朱哲玄厌恶的撇撇嘴角,「你谁啊,滚一边去。」 卓永馨脸色不变,冷哼道:「你一个穷门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分儿?告诉你,我爹去年可是差点成了皇商——」 「差点就是没有,蠢没边儿了。」朱哲玄一脸嫌恶,懒得跟她说话。 「卓姑娘,我有两种病患是不看的,一种是端着身分的人,第二种是来者不善的人,这两种病患对我的医嘱通常置若往闻,更不会喝我所开的药,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彼此时间?」薛吟曦不卑不亢的说着。 第 17 页 卓永馨一愣,她的确没打算吃薛吟曦开的药,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外传的精湛医术谁知真假,让她把脉也只是想羞辱她罢了。 「表妹的原则是对的,不过是表哥的错,硬要你走这一趟,简直是浪费时间,走了。」朱哲玄直接牵着薛吟曦的手,另一手略使力推开挡路的卓永馨,就要步出厅堂。 薛吟曦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下意识要甩开,但他却抓得更紧,「你想留下?」 她立刻摇头。 同时,杜圣文也起身要留客,使眼色要两旁随侍攥扶,「等等,薛大夫,朱——」 「你闭嘴,下次再装病骚扰薛吟曦,浪费她的时间,本世子绝对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朱哲玄回头,冷峻的丢下威胁的一串话后,牵着薛吟曦步出杜府。 两名丫鬟赶紧跟上,她们都没想到朱世子有这么威势逼人的一面,半夏甚至觉得刚刚的朱世子是配得上小姐的。 「说什么本世子?哼,穿着比一个平民百姓还不如,杜郎不会被他诓骗吧?」卓永馨娉娉嫋娜的走到杜圣文旁边,取代随侍扶着他坐下。 杜圣文的心情很不好,毕竟朱哲玄若真的要罩薛吟曜那小贱人,他就没戏唱了。 其实从朱哲玄被送到这里养伤,在京城当官的大伯父就差人快马送信来,再三叮嘱朱哲玄是纨裤中的纨裤,绝对不要跟他硬碰硬,会吃大亏,所以朱哲玄来知庾县这么久,自己都不曾与他正面对上,只有上次小小的散布些流言罢了。 杜圣文不甘心啊,他可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女人! 他心火正旺,卓永馨还叽叽喳喳的在批评朱哲玄,顿时怒不可遏地大吼,「滚!」 卓永馨脸色煞白,本想立刻离开,但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她深呼吸,换上一张温柔婉约的脸孔,「杜郎心情不好,让我陪陪可好?」 「不用了,你走。」 他知道卓家在打什么主意,说来他后院能有那么多美人,也是拜在京城当官的亲人所赐,许多人都觉得攀上他,一家子就能前程似锦。 卓永馨眼眶一红,哽咽道:「杜郎就真的这么看不上我?少时永馨见你几次,早已芳心暗许,下定决心此生非杜郎不嫁,如果杜郎不要我,那我宁可长伴青灯古佛,就此孤寂一生。」 卓永馨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尤其此时美眸含泪,楚楚可怜的样子,的确很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杜圣文心中一动,突地想到朱哲玄那双漂亮的眸子,眼眸一转,他的视线陡地落在薛吟曦那杯原封不动的茶盏上。 他本打算迷晕朱哲玄再对薛吟曦下手,哪知朱哲玄喝了茶却毫无反应,许是浪迹花丛多年身体习惯了各式助兴药物才没效,而薛吟曦向来戒心极重,给她的那杯加料茶碰都没碰,本以为派不上用场了,现在嘛—— 「罢,馨儿如此有心,就陪我坐一会儿。」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身后的两名丫鬟及两旁的随侍上,「都出去,本少爷不想看到其他人。」 随侍应声退了出去,但卓家两名丫鬟齐齐看向自家小姐。 杜圣文在女色上声名狼藉,因此老爷虽然有联姻之意,但坚持必须得是平妻,不然起不到太大作用,因此绝不能清白有损,出府前夫人可一再叮嘱她们得盯着姑娘,否则若是出了憾事,她们也活不了。 卓永馨也看出两个丫鬟的不愿,但她不想再被家人视为废棋,不顾她们眸中的担心让她们出去,再在杜圣文温柔的目光下,在他示意的太师椅上坐下。 「喝茶。」杜圣文微微侧头,指着她面前的茶盏。 卓永馨愣了一下,本想说这是早已放在这里的茶盏,但见他难得温柔,她咬咬唇,伸手掀开茶盖,见似乎无人饮用过,她这才松了口气,喝上一口。 「好喝吗?」杜圣文轻声再问,黑眸已经透露出心中的欲望,可惜低头装羞涩的卓永馨并未看到。 「嗯,杜郎这里的茶真好喝。」像要证明自己的话,她又喝了一小口。 不久,卓永馨感觉身体发热,口干舌燥起来,她只好再喝口茶,却愈喝愈糟糕,视线及意识逐渐模糊,直至黑暗笼罩,昏厥在椅子上。 朱圣文狰狞一笑,起身将卓永馨打横抱起,再走到右面墙角,摆放足有一人高的一只骨董蓝瓷花瓶,按了花瓶后方一下,一道小门陡然出现,他抱着她走入密室。 另一边,朱哲玄上了马车,一手还紧握着薛吟曦的手不放。 薛吟曦有些无言,「可以放手了,表哥。」 朱哲玄握过很多女人的手,但真的没有一个像她这么合心意的,不是那种柔弱无骨滑溜溜的,而是柔软温暖,指腹还有薄茧。 他知道那是她练射箭,还有长期替病患施针养出来的,握着她那只时不时想甩掉他的小手,他竟然有一种想要永远牵着的想法,但她都开口了,他只能依依不舍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放开。 薛吟曦有心事,也没注意到他幼稚的行径,她静静的翻看帐本,朱哲玄以为是杜圣文让她心情不好,也没闹她,马车就这么一路静悄悄的回到县衙宅院。 他问她今天还要去哪里,薛吟曦摇摇头。「不出去了,今天谢谢表哥。」 语毕,她向他敛裙一福,随即带着两名丫鬟回兰阳院。 当晚,回府的薛弘典夫妇都到竹林轩来谢谢他对女儿的维护。 「杜圣文肯定有派人盯着县衙,不然,怎么我们夫妻都出门,他的人就到了,还好有你。」薛弘典对杜圣文真的没辙,他是一县之首,不好用私刑报复啊。 朱哲玄挺了挺背脊,「没事的,我会一直保护表妹。」 「好,很好,要一直保护她。」薛弘典慈爱的拍拍他的肩膀。郭蓉也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才转回自己的院子。 「舅老爷跟舅夫人是先去表小姐那里,知道世子出了大力才过来致谢的。」在县衙里混久了,人缘佳的丁佑也有自己打听消息的方式。 「舅舅跟舅母对我愈来愈好,你们有没有感觉?」朱哲玄沾沾自喜。 两个小厮用力点点头。 翌日,朱哲玄被分配到的工作是上山采药材,因为跟着去了几趟,他都识得山上能拔的草药,但要带着两个小厮去,他不太想。 「表妹呢?」 「我要去看一个孕妇。」她说。 大肚婆?那肯定得进内宅,罢,他没兴趣。 于是朱哲玄最终带着两个小厮到山上采药,但也不知是否身边少了某人,他意兴阑珊,有气无力,一凑满三竹筐他便快快驱车回县衙。 主仆三人想也没想的就往兰阳院去,宋安跟丁佑熟悉的去整理那些采回来的药材,朱哲安却见薛吟曦正在大堂与几个小管事处理家务。 见到他,她停下手上的笔,「表哥有事?」 「没事,你忙。」 他无聊万分的回到竹林轩,过了好一会儿,两个小厮也回来了。 丁佑皱眉跟他透露,「表小姐心情好像不好,我跟宋安巡了药田要回来时,看到她一连叹息好几声。」 「茯苓还说表小姐尽力了,但指的是什么事我们就不好问了。」宋安补充说明。 朱哲玄抚抚下颚,想了想,跨过厅堂门槛,走了两步后足尖一点,一个飞掠,施展轻功熟门熟路的窝回兰阳院那棵歪脖子的苍天大树上。 不意外的,大堂卷帘窗后,薛吟曦专心的看着那本厚厚的旧医书。 不远处,半夏与茯苓走了过来,正好就站在树底下。 「看吧,小姐还不死心呢,那本书都看多少次了,那上面的字我有一半都不认识,认识的字连起来看也看不懂。」半夏想到那些艰涩的字句,头都要疼了。 「小姐说林嫂子的状况不好,虽然给了她安胎的药包,但只能安安林嫂子的心,至于腹中胎儿能不能转个向,小姐也不敢说。」茯苓叹口气。 闻言,半夏就抱怨了,「没想到京城来的工匠也做不了小姐要的手术刀,看小姐失望的样子,我都舍不得了,还有啊,小姐昨天还骗夫人说她放弃动手术了,可你看小姐这样,哪里像放弃了,不行,我再去找夫人。」 「不可以,小姐就是不想让夫人担心才撒谎的,你怎么可以拆小姐的台,你这样我会生气!」茯苓清秀的脸绷了起来,吓得半夏忙说不会去,才让她的脸色缓和些。 朱哲玄以为薛吟曦无所不能,没想到也有事能难倒她……等等,若是他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是不是就代表他比她还厉害? 他解决困扰她已久的难题,她说不定会佩服他,甚至发展成爱慕,那他牵她小手时她也不会想甩掉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充满斗志。没错,他也可以让舅舅、舅母刮目相看,他不是一无是处,他比他们赞不绝口的女儿还要厉害! 半夏、茯苓正长吁短叹,没注意到朱哲玄从树上悄悄下来,来到她们身后,刻意咳嗽两声,两个丫鬟身子抖了一下,差点尖叫出声。 第 18 页 「朱世子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没声音。」半夏抚着狂跳的胸口。 「喔,本世子来了好一会儿,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他笑说。 半夏跟茯苓对视一眼,神情有些慌,正要开口跟朱哲玄打商量,他已大步越过两人往屋里走去。 「朱世子,等等!」两人急喊。 朱哲玄哪会理会她们,几个箭步已经走进大堂。 内室窗台下,薛吟曦正低头看着案桌上一本旧医书,嫩如青葱的玉指轻捏着狼毫,柔和日光透窗而入,将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淡金边。 两个丫鬟略微大声的喊叫令她回神,视线亦从书上移开看着进来的朱哲玄,「表哥怎么过来了?」 两个丫鬟着急地追进来,看着大方坐在软榻另一边的朱哲玄,半夏频频向他使眼色,要他别说出她们刚刚讲的事。 朱哲玄挑挑眉,勾起嘴角一笑,目光就落到薛吟曦身上。 见半夏咬着下唇,茯苓看起来也很不安,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薛吟曦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吩咐道:「给表哥送杯茶。」 半夏动作快,倒了杯茶给朱哲玄,再后退与茯苓站在一块儿,茯苓低眉顺眼,半夏也低着头,但眼睛不忘瞪他。 朱哲玄喝了口茶,「听半夏跟茯苓说你一直在啃这本医书,还为了手术刀具发愁?」 薛吟曦看了两个丫鬟一眼,两人的头垂得更低。 「说来,咱们是一家人,表妹也太见外了,你的事就是表哥的事,来,我看看。」他伸长手就要拿走桌上那本旧医书。 薛吟曦直接将书阖上,「表哥不会有兴趣的。」 「汝非我,焉知我没兴趣?」他邪肆一笑,「表妹还是跟表哥说上一说,要不然我可要去跟舅母说有人骗她了。」 「你!」她语塞。 半夏气得上前一步,「朱世子,你怎么可以这样——」 「好了,半夏。」薛吟曦难得大声的打断半夏,她今日本就心烦,实在听不得半夏大声嚷让。 林嫂子的事攸关两条生命,她跟娘亲遍寻多位工匠仍做不出医圣孤本里所描述的手术刀,她们虽然都很沮丧,但母亲行医多年,对生命的无常比她更看得开,反而是她有了执念,不愿放弃。 为此母亲劝慰她多回,她因不想母亲担忧,遂顺其意谎称已经看开,把仍去义庄找尸体练刀的行为解释是为想多了解人体构造,其实私底下她花了不少钱买坊间的各种小刀尝试,只是都不顺利。 「表妹不说话?好,那我现在就去找舅母,真没想到在舅母眼中最乖最聪慧的孝顺女儿也会糊弄她。」他作势站起身。 「表哥坐下吧。」薛吟曦轻叹一声。 朱哲玄眼神异常明亮,俊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他赢了」三个大字。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种种烦躁情绪,再次打开医圣孤本,向他解释上面教导的人体外科手术,再提到林嫂子是一名孕妇,因为胎位不正,自然生产将有很大风险。「其实几本古籍医书上都曾有过记载,前朝有一神医为孕妇剖腹生子,并详细记载麻沸散等物的使用,我跟母亲亦都熟背在心,奈何无器具在手。」此事攸关两条生命,她说得也格外的认真。 她说的这些或多或少朱哲玄都知道一点,除了半夏曾经提过,他偷窥兰阳院时也曾趁夜翻看这本医书,所以听到后来就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过的美人很多,但薛吟曦该是其中最具韵味的,一双如静湖般的美眸,如樱粉唇,再加上两人的身高差,即便是坐着她也得微仰头与他说话,他因而可以清楚的看到她光洁的下巴与修长白皙的脖颈,他及时收回往下的眼光,一颗心又再度怦怦狂跳起来。 「我说完了,表哥也可以走了。」她那双澄澈明眸定定的看着他。朱哲玄耳尖莫名烧红,一颗心跳得更快,他突然起身,伸手抓过那本医书。 薛吟曦愣了一下,神情一急地倾身过来,「还给我!」 「放心,这书只是暂借,本世子会替你把那啥劳什子手术刀做出来。」 她柳眉一皱,「可是——」 「表妹别看不起我,这种东西我可能,不,是真的可以帮你做出来,我和那帮狐朋狗友正经事做的虽然不多,但不正经的事做的可多了,相信我吧。」他信心十足的拍拍自己的胸脯,见她忧心的目光又落在医书上,他举起右手发誓,「放心,绝不会弄丢或少页,表哥以生命起誓。」 薛吟曦轻咬下唇,虽然仍旧有些不放心,但如果他真的能做出来,林嫂子的事便可迎刃而解,有希望母子平安,「好,人命关天,表哥若能做出来,那日后便可救治更多的人,但是——」 「我知道,若我不行就别逞强,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走了。」他神情轻松的拿着医书就出去了。 「朱世子说话真粗俗。」半夏咕哝道。 「但却是实诚话,倒是你们……」薛吟曦看着两人,真不知该说什么。 半夏脸儿一红,「小姐,对不起,我们真不知道世子爷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不然,我跟茯苓绝不会说起那件事。」 最过分的还是朱世子,竟用撒谎一事来威胁主子! 薛吟曦也没怎么生气,只训了她们几句,也没惩罚,如此宽容让两个丫鬟更愧疚了。 第六章 手术刀打造完成(1) 这个晚上,薛吟曦作梦了,而且还是被薛弘典夫妇收养五年多来常作的一个梦,梦境里只有一种规律的滴答声,四周的景物皆是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每回随着养父母游走过不同的县城村庄,她都会特别注意有无和梦境里相同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发现,她不曾告诉养父母这个梦,他们疼爱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去査清楚这是什么声音,试着找回她的家人。 但她不想麻烦他们,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是个遗憾,对那些可能等着她回家的家人也是一个痛,不过她一直都认为她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养父母,所以她尽可能的独立自主,不愿依附他人,习医一事便是如此。 养母擅医术,喜欢研制各类药丸,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医术愈来愈好,让养母可以放心去做她喜欢的事,养父亦然,他在乎的、想做的是为老百姓谋福利,创造更好的生活,她便接下中馈,让养父无后顾之忧,专心县务,惟独林嫂子是她自己的执念。 医书现在被朱哲玄拿去,她应该对他多点信心,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其实是可以被信任的。 薛吟曦也不知是在自我安慰还是想自欺欺人,但终究放心不下那本医圣孤本,她还是开口让半夏拿一张百两银票去给朱哲玄,再要她找人去盯着竹林轩,若是朱哲玄正事没做,反而故态复萌往青楼去,她是一定要将那本医书讨回来的。 半夏照着主子的吩咐,很快找了跟她要好且结拜为姊弟的小厮齐山去盯梢,齐山十岁,长相憨厚,性格却古灵精怪,交给他包准没问题。 朱哲玄这次也是认真的,他一连出去好几天,询问县城里的几家铁匠铺不少问题,又叫丁佑、宋安去买大大小小的刀具,接着他不是在竹林轩里日以继夜的钻研,就是往城西的打铁匠张老汉那里耗上一整天。 齐山盯了十天,将这些事回报给半夏。 「这还是那个纨裤世子吗?好吧,就算前些日子变了不少,但你说他跟张老汉一样开始打铁,我不信,我严重怀疑你被他收买了。」半夏还是对朱哲玄拿她跟茯苓私下说的话威胁主子一事耿耿于怀。 「冤枉啊,半夏姊姊,弟弟怎么可能被收买,我的人品姊姊还信不过吗?」齐山咬着唇,一脸委屈。 他是县令大人从人牙子那里买进来的,没亲没戚没朋友,就半夏姊姊对自己好,她有什么好吃的一定也省着给他。 半夏想想也是,拍拍他的头,「好好好,姊姊冤枉你了,对不起。」 她将主子给自己的糕点包了几块让齐山带回去吃,自己则进了大堂,将齐山这段日子监视朱哲玄的事说了。 薛吟曦想了想,让半夏去备车。 半晌,薛吟曦带着两名丫鬟上了车,往城西张老汉的打铁铺奔驰而去。 「小姐是不是跟我一样不信朱世子会卷起袖子打铁?」半夏看着茯苓,小声问道。 「就你多嘴,小姐心里有主意。」茯苓轻声回答,再看主子一眼。 从医书被朱世子拿走之后,主子就睡不安稳,她看了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希望朱世子别让主子失望才好。 马车行驶一段路后转往城西,再转入一静巷,眼前就见一家打铁铺,矮矮的屋子连门也没有,两旁是一些生钥的大小铁锅及菜刀等物,推叠得有些杂乱。 门口有一个烧火大炉,一名老汉与一名男子正凑在一起,两人都灰头土脸,男子正是朱哲玄,他穿着短打,像极了庄稼汉。 第 19 页 一老一少正对着一块烧红的铁块你一鎚我一鎚的用力捷打,火光四处喷溅,但两人都没闪躲,后来张老汉喘息后退,朱哲玄一人继续,他一次又一次抬高手上的大鎚用力敲打,铿锵声不绝于耳。 那张沾了灰的俊颜十分专注,挺直的鼻梁因为光影的关系形成一道阴影,滴落的汗水也让他那张向来太过俊美的脸庞多了股阳刚味。 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车窗内,薛吟曦情难自已的看痴了。 「真的是世子爷!不能啊,这是撞邪了还是被啥鬼怪附身了?」半夏也透过隙缝看着,喃喃自语。 「走吧。」薛吟曦回了神,脸颊不知怎么还微微发烫。 「喔——是。」半夏敲敲车壁,示意车夫驾车走人。 马车驶过打铁铺,车窗帘已经落下,因而所有人都没有看到朱哲玄看到马车过去后勾起的唇角。 呵,还是忍不住来看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派人盯着我。 朱哲玄是认真练过武的,早知道身后多了一条小尾巴,但他不怕被盯,就怕没人来盯,若没人看着,怎么让薛吟曦知道自己有多么努力的在干活? 就在马车经过打铁铺不久,店内就走出一名身着粉衣的女子,她年约二十,身形纤细,挽着妇人髻,一张巴掌脸惹人怜爱,两翦秋波痴痴看着朱哲玄,一颗芳心更是怦怦狂跳。 十几天前,当朱哲玄出现在店铺,张晓妍就对他一见倾心。 再后来,他天天过来向她父亲请教,偶而拿着医书,偶而又拿着奇怪的图纸,他一看就是好人家出身的公子,但并不蛮横自大,对她父亲非常敬重。 打铁就是个粗活儿,父亲常是浑身脏污,但他脸上全无嫌弃,总是虚心请教,对父亲的意见跟建议认真聆听,若有疑惑更会与父亲认真商讨,再提出自己的想法跟解决方式。 他貌若潘安,举手投足皆见气势,对父亲或被休离回家的她不似其他人,目光不是带着怜悯就是看不起,朱世子从不曾低看她,对她的两个女儿也相当亲切。 「爹,喝水。」她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两杯茶其中之一给了父亲,再看着朱哲玄,「朱世子,先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见他将鎚子放下来,扯了一旁随手扔的毛巾擦拭脸上汗水,她赶忙将另一杯交给朱哲玄。 他豪爽的仰头喝光,再将杯子放回托盘,「谢谢张姊姊。」 张晓妍大他两岁,庆幸的是她生得娇小,站在他身边也是小鸟依人,半点没有违和感,她仰头又问:「朱世子今晚也在这里睡吗?」 他朝她一笑,「嗯,麻烦张姊姊了。」 「不会麻烦,我一早就将被子拿到外头晒,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我去铺床。」凝睇着他俊俏的容颜,张晓妍娇羞一笑,转身进入店内。 一旁,头发花白的张老汉看着女儿的神态,眉头不由一皱,再看着专心打铁的朱哲玄,心里暗暗叹气。 张晓妍加快脚步来到后院,收了晒杆上的被褥进了左侧的一间屋子,又是拿巾子仔细擦拭门窗桌椅,又是铺床整棉被,结束后看着整齐的床铺,想到朱哲玄已经在这里睡了两个晚上…… 「娘,我们回来了,你看,有小哥哥摘花送给我跟妹妹。」女童软糯欢快的声音响起。张晓妍的两个女儿像小炮弹似的跑进来,三岁的小女儿小紫许是玩累了,直接爬上床,抓了枕头就趴着。 「下来!你身上脏!」张晓妍脸色不变,一手去揪那枕头,另一手将小女儿拖下床。 她力道太大,小紫手臂被扯痛,顿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五岁的大女儿小嫣无措地看着哭起来的妹妹,再看看赶紧抱着妹妹的娘亲,还是觉得刚刚娘亲扯妹妹下床的动作很坏。 「小紫怎么哭了?」在张晓妍低声安抚小女儿时,朱哲玄的声音突然响起。 泪如雨下的小紫一见到他,马上伸出双手要他抱抱。 张晓妍心跳加速的看着他走近自己,从怀里抱走孩子,她粉颊羞烫,就连身体都觉得热,但她不敢抬头看他,只听着他软声软语的安抚着孩子。 待她脸上的热度消退些,她才敢悄悄抬头,看着他对怀里的小紫亲匮说话,而小紫双眸扑闪扑闪的,接着破涕为笑,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贴上他的脸。 此刻,她好妒嫉自己的女儿,如果在他怀里的是自己多好…… 「好了,这样就不是小花猫了,多好看啊。」朱哲玄拿着帕子为小紫拭泪,再轻捏她的小脸蛋。 「朱叔叔,还有我。」小嫣也扯扯他的手。 朱哲玄蹲下来,先放开小紫,再轻轻捏小嫣的鼻子,逗得她一笑。 两个小女孩头上都绑着两个包头,身穿素净花布衣,相貌都肖似母亲,日后定都是清秀佳人。 「朱叔叔要出去做事了。」朱哲玄原本是进来拿工具,听到孩子哭声才循声而来,他笑笑的捋捋两个小姑娘额边碎发,再向张晓妍点个头就出去了。 张晓妍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忍不住也抬手轻触自己落在耳边的鬓发,心跳得厉害。 她让两个孩子回房后,小心翼翼的拍打枕头整理床铺,看着看着,她忍不住坐在床边,拿起那只枕头贴靠脸颊,脑海浮现朱哲玄抱着小女儿的样子,而小女儿的脸变成了自己…… 「晓妍。」 父亲的喊声突然响起,她吓了一大跳,瞬间从旖旎幻想中回神,连忙丢下手上的枕头,难堪的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朱世子不是你所能奢望的,你要把自己的心管好。」 张晓妍咬着下唇,汝然欲泣的抬头,「爹既知女儿心意,为什么不帮女儿?就因为我生了两个女儿被休离,让你没面子,你便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幸福?」 张老汉难以置信的摇头,「我见不得你好?你是我的女儿,我是心疼你已经伤心一次,不想你再伤第二次,朱世子对你无心,从始至终都是喊你姊姊啊!」 「我们只差两岁,外表也登对,何况我只想留在他身边,你看他对小嫣、小紫那么好,他一定会是个称职的爹——」 「够了!」张老汉怒不可遏,「把你这丢人的心思收一收,我再说一次,朱世子不是你能妄想的!」 张晓妍见父亲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她不甘心的咬咬唇,一手死死揪着床上的被褥。 朱哲玄并不知道自己的桃花又盛开一朵,还是比自己年长又当了娘的妇人。 一连几天,他都留在张老汉这里,仅让两名小厮来回县衙拿换洗衣物,这动静太不寻常,自然也传到薛弘典耳里。 薛吟曦也知道这事瞒不过养父母,于是这夜,等用完膳时,她主动告知并解释其中缘由。 「这事爹早已知情,听说清风不眠不休的在钻研,难得的用心,很好。」薛弘典含笑点头,对肯上进的外甥是愈来愈满意。 「他从来离经叛道,竟然会为你的事如此上心,不会喜欢上你了吧?」郭蓉问得直接。 「娘——」薛吟曦有些无措。 「我女儿这么美,又这么懂事,他看上你是应该的,看不上是他眼瞎。」郭蓉说着,不忘再丢一句,「在娘亲眼里,他还真的配不上你。」 薛弘典的感觉有点复杂,胳膊往内弯是人性,总是亲外甥,却被老婆看不上,这心到底有点儿不舒服,忍不住就开口,「清风十岁前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才子。」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说的就是他。」郭蓉一点也不给亲亲丈夫面子。 薛弘典一脸无奈,「清风难得做正事,我们应该给他鼓励才是,还有,上回他当街救下孩子又控制马车的事,你不也称赞有加吗?对了,我该写封家书告诉姊夫,清风已经改过自新,不当纨裤了。」 郭蓉喝了口热茶,瞅他一眼,「你就吹吧,到时半途而废,看你怎么再写信去圆。」 「娘,表哥很认真的。」 郭蓉愣了愣,眨眼看看一向清冷的女儿,掏掏耳朵,「娘没幻听吧,你刚刚说……」 「表哥这次真的很认真,女儿认为他的这份认真不该被轻待,必须出言为他辩白,但对娘亲出言忤逆却是不该,请娘原谅女儿。」薛吟曦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替他说话,但听养母这么说,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郭蓉愣愣点头。 「爹,娘,女儿还有事,就先去忙了。」她起身向二老一福。 直到女儿走得见不到影儿了,郭蓉还有点回不了神,吟曦这是胳臂往外弯? 薛弘典可乐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啊,女儿不是好糊弄的,他都这么说那肯定假不了,我要快点写信告诉姊夫这个好消息。」 他举步就往书房去,留下郭蓉犹自不敢相信,她知道女儿不是看皮相的肤浅人,所以朱哲玄是真的改头换面了? 自这一天起,薛吟曦只想避开养母,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疙瘩,而是养母每回见着她都笑得贼兮兮,还煞有其事的叹气,说女生外向,有了男人就忘了娘。 第 20 页 这番调侃揶揄,身为女儿能怎么办,惹不起就只能躲了,好在郭蓉事忙,这种打趣的机会只有几次。 薛吟曜也忙啊,每天处理中馈,几天一次到村庄看诊,关注林嫂子,偶而去一趟济世堂,再有药材清理分拣到最后的炮制,她大都亲力而为,先前朱哲玄主仆倒是分摊了些,但这些日子朱哲玄专心一致的忙手术工具,人手又吃紧了。 但尽管忙碌,她大部分的心思都挂在朱哲玄身上,且随着他几乎长住张老汉家,她得让自己更忙碌更没时间,不然她怕管不了自己的双脚。 她很想去见他,这样的感觉一日日强烈,她只能告诉自己,她只是太想看到他做的手术工具,但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否决了这个原因。 第六章 手术刀打造完成(2) 半个月后,朱哲玄得意洋洋的出现在兰阳院,展示他的完成品。 那是一整套打磨得极锋利的手术刀具,有薄如纸片但尺寸不一的小刀、夹子、利剪等物,朱哲玄滔滔不绝的道来他是如何从江湖人使用的柳叶飞刀得到灵感,再推敲书中所述的文字,与张老汉反覆试验,也不知敲坏多少块铁,总算做成了。 「总的来说,就是我脑袋灵活,举一反三,边做边思考,百折不饶才完成的,是不是像表妹想像的样子?还是只是差强人意?」 朱哲玄是期待又怕受伤害,这可是他走歧路以来,头一次废寝忘食的做这么有意义的事,若是被她嫌弃,他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挑战其他的事? 他真的很努力,前所未有的努力。 他笑得很灿烂,背脊也挺得直直的,但薛吟曦心细,依然看出他掩藏在笑容里的忐忑不安,再想到父亲前几天突然来兰阳院找她喝茶,有意无意说起朱哲玄十岁前后的变化,语气里满满都是心疼。 「清风十岁已知晓人事,突然来个后娘,接着又有了弟弟,父亲与继母的心思全放到小人儿身上,他自然觉得父爱被瓜分了,他变得不乖,调皮捣蛋,无心上学,四处胡闹,结果只引来父亲的责骂,一次又一次下来,他认为侯府里没人爱他了,他是好是坏都没人在乎,行为就愈来愈荒唐。」 当时她听了便有一丝丝心疼,适巧养母过来,瞋了养父一眼,「别听你爹说的,这只是揣测之词,谁知道清风心里怎么想?」 「清风亲口跟我说,他父亲有新妇、有新儿子,就他是多余的,哪是揣测之词。」 薛吟曦刚为他治伤时,也几次听闻他跟两个小厮说起京城的庆宁侯与夫人,言语间的自嘲与受伤她听得很清楚,才会说他最重的伤不在皮肉而在心。 思走至此,她看着他的神情就带着点难过。 朱哲玄内心咯登一下,俊颜上强装的笑容也裂出个缝。「没关系,没关系,不就是些破玩意儿嘛,我做着玩的,你觉得不好丢了就是,那本医书我回头就——」 「不是,表哥误会了。」她急忙开口,知道自己表情错了,「是做得太好了,表妹没想到表哥竟有这般非凡天赋,这些手术工具好到我呆住,忘了反应了。」 说完,她定定的看着他,嫣然一笑。 朱哲玄忽然有些呼吸不顺,眼眶红红热热,喉头泛起酸意。 该死的!他可不能在她面前哭,太丢脸了。 已经有多久没人肯定过他了,女人会投以爱慕眼神通常都是因为他的俊俏皮相,是他背后的庆宁侯府,从来都不是因为他这个人。 至于继母,与他差距不过十岁,她觉得他已是个小大人,尽量不干涉他,怕传出薄待前妻之子的名声,而父亲个性严谨,看着弟弟时眸中却是慈爱的,偏偏那样的目光从不曾落在他身上。 尔后,父亲看自己的眼神全是失望愤怒,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在父亲心中,他早就是个多余的人,于是他更加颓废,镇日吃喝玩乐交损友。 被送来知庾县时,薛吟曦有多看不起自己他最清楚,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肯定自己的也是她,这让他如何不感动? 他急忙抬头,拼命的将泪水压回眼眶。 「这是——」半夏要说话,但茯苓又冲她摇摇头。 薛吟曦替他高兴,也对他这孩子气的举动感到心疼,朱哲玄确实有一颗赤子之心,「表哥这活儿做的好,这是给表哥的奖励。」 朱哲玄硬生生将泪水逼回去,这才看着她,却见她手上多了一叠银票,他接过手来一看,面额还不小。 「表哥这段日子辛苦了,好好休息几日,看是想买啥玩啥都可以,不管是悦客楼还是百花楼……嗯,若是需要,表妹可以先替你备上几瓶涂抹外伤的药膏。」她说的认真,只是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 但他脸色一变,突然恶狠狠的瞪着自己是怎么回事? 朱哲玄气啊,他还想咬她呢,难道在她心里,他就是爱往那些莺莺燕燕里钻的风流色胚? 他咬咬牙,将那几银票又丢回茶几上。 或许是他控诉的目光太委屈,薛吟曦突然就笑了,心里那股不知名的舒服感也散了,「是表妹不好,说错话,其实表哥已经不喜欢往那种地方去了,是不是?」 「本来就是。」沉冤得雪,他脸色好看了点。 「表妹道歉,表哥就把这些钱收着吧。」她想起他那颗渴爱的幼小心灵,「没想到表哥这么厉害,真的,我跟娘亲找了多少能人巧匠,没有一人办到,所以说你对自己要有信心,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很棒的人,只要你像这次研制手术刀一样这么努力,我对你有信心。」 虽然,她曾经觉得他个性不成熟,无所事事,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认识到他的另一面,他心肠好,只是有些小幼稚而已。 他、他这是被冰山美人赞美了吗?朱哲玄全身暖呼呼,像被夏日的阳光笼罩着,他双眸熠熠发亮,笑得嘴开开。 他拍拍胸脯,「表妹,你等着看吧,我一定可以比你想像的还要更好,哈哈哈!」 半夏看着朱哲玄大笑步出屋外的背影,笑着摇头,「小姐,他莫不是做这刀具做傻了吧,竟然乐呵成那样,连银票也不要了。」 那几张银票还静静躺在茶几上。 「朱世子是因姑娘一番盛赞高兴坏了。」茯苓也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薛吟曦会心一笑,正要叫她们将银票收起来,没想到朱哲玄又去而复返,一踏进大堂就说:「我忘记拿表妹给我的奖赏了。」 他眼睛扑闪扑闪,将茶几上的银票俐落的揣入怀里,笑咪咪的再次离去。 半夏眨了眨眼,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啧,还以为朱世子变了呢,没出息。」 「半夏,不可以这么说。」薛吟曦口气倏地严厉。 半夏吓了一大跳,委屈的看着主子,没想到她竟然维护起朱世子,是,他是做了很多人做不来的手术刀,但除此之外,他还是那个不思上进又不成器的纨裤公子。 「何谓出息?」薛吟曦坐下身来,表情严肃的看着半夏,「有权有势便是出息?碌碌无为就是没出息?在我看来,表哥能废寝忘食完成这些手术工具便是出息,这些是我跟娘亲最想要的医疗用具,可以救很多人的性命,不论是已知的林嫂子,还是未来可能会遇到的,必须做手术才能与阎王抢命的重症病患。」 她语气和缓下来,看着已有些明白的半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能说表哥没出息吗?」 半夏虽然还是有些弯扭,但依旧点头承认,「奴婢知道了,小姐,是奴婢狭隘了,再见世子爷,奴婢定会尊敬他,不敢再冷嘲热讽了。」 「好。」薛吟曦点点头。 得了这套手术工具,薛吟曦自然要去跟养母说上一说。 这两年来,郭蓉最爱待的地方便是捣药室,这里放置许多药材,空气中都是好闻的药香味。 当薛吟曦过来时,郭蓉正差遣两名丫鬟在晒药丸。 薛吟曦接过茯苓递过来的一只雕刻精致的小木箱,在养母面前打开。 郭蓉一见这套刚出炉的手术工具,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不得了啊,是清风那小子?」见女儿点头,她更惊讶了,「我这是看走眼了,那不知轻重的小子竟然把这活儿给折腾出来了,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吧?」 「娘!」薛吟曦这一声明显的带着点埋怨了。 「呵呵呵,好好好,娘说错话,我这舅妈得给那小子一点奖赏,呃,娘身上没钱,闺女你拨一大笔钱让小子去悦客楼吃些好吃的,再让他去百花楼发泄发泄松一松筋骨,那是正常男人会有的需求,你也是医者,知道男人那儿憋着不发泄也会伤身。」 「娘,我给了。」薛吟曦实在来不及打断娘亲连珠炮的话,只能很努力的让自己看来云淡风轻。 半夏跟茯苓的脸都红了,虽然夫人行事作风大剌剌的,在谈论男女之事也从来不避着她们,说病患百百种,男女老少皆有,尤其主子更得养养脸皮厚度,免得看病时小脸羞红,搞得病人不自在,那还当什么大夫? 第 21 页 「果然是我闺女,有默契,那我们赶快走一趟义庄去试试。」 郭蓉一直就是个行动派,薛吟曦早已经习以为常。 不久,县衙侧门,母女俩带着胆子较大的半夏,上了马车就往近郊偏僻的义庄而去。 接下来,郭蓉、薛吟曦一连几日都往义庄去,而且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这一天,朱哲玄在无所事事下也壮起胆子去了一趟,但待没多久他就脸色青白的奔出义庄,弯腰呕吐,俊俏的脸吐到苍白没血色。 薛弘典听说他的惨况,待县务忙到一段落,便抬脚往竹林轩去。 「清风还好吧?」他撩袍坐在床缘,关切的看着软软的躺在榻上的外甥。 朱哲玄虚弱的点点头,但一想到舅母口中的新鲜尸体,还有剖腹后那看到血淋淋脏器的画面,他的头皮又是发麻,胃部又开始翻腾—— 一见主子又急着坐起身来,一旁侍候的宋安赶紧拿了个大碗公到他面前。 朱哲玄虚弱的挥挥手,「不用了。」 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舅母跟薛吟曦都有着非比常人的胆子,两人戴着遮着口鼻的手术口罩,双手戴着薄薄的皮手套,虽然他只看得到她们的眼睛,但两人眼神相同,专心而冷静,翻搅内脏也不见丝毫惊惧。 「舅舅可曾看过她们切开过死人?」他语气干涩。 薛弘典点头,「很早以前,我跟你舅母新婚不久,她就陪着舅舅去办了件命案,那天仵作不在,你舅母就上阵了,之后很多年,这种情形发生过多次,至于她跟吟曦一起切开死人的案件,那是一桩极难辨识五官的焦尸命案,叶仵作要查死因,你舅母跟吟曦也一起去义庄,她们还做了帮手,母女俩甚至向叶仵作拜师。」说到后来,他的神情有些无力及无奈。 「仵作验尸也要切开尸体?」朱哲玄努力不去想她们母女验焦尸的可怕画面。 「当然,但毕竟不是活人了,就没那么多讲究,画面只有更血腥,没有最血腥,那屠刀一上一下,就像在剁猪肉……」薛青天回想画面,也忍不住的干呕一下,吓得宋安也将大碗公端到他面前,他摇摇头,脸色微白,「不说了,总之,与你做出来那套往活人身上割开皮肉的手术刀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难怪叶仵作要我再做一套手术刀给他,说剥尸切肉较好用,只是——」朱哲玄摸摸鼻子,欲言又止的看着亲舅。 「有什么话快说,舅舅还有公务要忙呢。」他的案桌上永远都有两座小山般高的卷宗文件。 「那个……」朱哲玄的目光陡地往下,很快掠过舅舅胯下部位再回到舅舅脸上,「舅舅是不是因为曾看过舅母多次剖尸的血腥画面:心里有了阴影,所以面对舅母时『那里』站不起来,才十多年膝下犹虚——」 他话都未说完,薛弘典已从床缘跳起来,直接给他一记当头栗爆。 「噢——」朱哲玄痛得眼冒金星。 「没个正经。」薛弘典气呼呼的丢下这句,再一拂衣袖,大步离去。 朱哲玄揉着头,看着一旁憋着笑的宋安跟丁佑,「说吧,你们知道什么?」 两人相视一眼,觉得主子半点都不值得同情,怎么可以说大人不行呢?事关男人尊严耶。 「世子爷,其实不能生的是舅老爷,这事儿京城多数人都知道,并不是秘密,舅夫人是郭家这个太医世家中医术最精湛的,知道舅夫人心仪刚中举的舅老爷,郭老太医就把人抓来先把一把脉,结果才知舅老爷先天有缺,一生无子,但舅夫人仍然愿意下嫁,此事着实折腾了好长一段时日。」丁佑说得钜细靡遗。 这么狗血?朱哲玄瞪大眼。 「尔后舅老爷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这事儿就会被人翻出来说上一说,因为舅老爷真的自成婚后就无一儿半女,再加上舅老爷甚得皇帝青眼,虽然四处当七品县官,却能免令进宫,朝堂内外都说舅老爷是谁都不敢惹的七品官。」 丁佑说得可清楚了,舅老爷在京城很多人心中就是个神人啊。 朱哲玄皱眉,「我怎么都不知道?」 「这种事从来不在世子爷的关注之列,世子爷只在意哪个青楼的花魁要竞拍初夜——」 「闭嘴。」他毫不犹豫打断宋安的话。 朱哲玄抿抿唇,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仵作要的手术刀具,他打算让张老汉来做,他这个人一向对已经做出来的东西没啥兴趣,本想问薛吟曦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做,但她跟舅妈为了林嫂子的剖腹产拼命练手,肯定没时间理他。 此时,宋安看着主子欲言又止,他其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主子很久了,但又不敢问,但今天主子身先士卒打了头阵,他接着上阵,应该没事吧? 「世子爷,我也有一个问题。」 「说吧。」 「世子爷,那个……刚刚您问舅老爷的那个问题,是不是主子也遇到同样的困难,想问大人是否有解决之道?」 同样的困难? 「你才站不起来!没个正经,是跟谁学的?」朱哲玄没好气的也冲小厮一顿胡骂。还能是谁?他这辈子只跟过一个主子。 丁佑咬咬唇,豁出去似的道:「世子爷有多久没上青楼了,好不容易得到一大笔钱,却先是找了张老汉给他两百两银票,接着又到首饰坊订作东西,那东西明显是为了迎合表小姐做的吧。」 「所以呢?」朱哲玄双手环胸,表示他耐性快没了。 「奴才是这样想的,那是极有巧思的特殊手钢,而内藏的银针是看病用的,奴才就想世子爷一定是为了要讨好表小姐……」他说得吞吞吐吐,见主子要发怒了,只好眼一闭,连珠炮似的吐出一长串话来,「奴才跟在主子身边多少年了,撇开前些日子无钱可供挥霍不说,主子一向有正常需求,但主子这么多天都过青楼大门不入——」 「本世子只是不想了。」他没好气的打断丁佑的话,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日以继夜忙完手术刀的事,得到薛吟曦的认同与赞美,他脑海里除了想要再做什么困难度更高的新鲜事物外,什么青楼逞私欲,悦客楼的山珍海味他想都没想过。 张老汉给了他最大的支持与帮助,而他一个老人家得照顾被休弃回家的女儿及两名外孙女,他因而大方的给了两百两,剩下四张五十两,他留下一张,其他三张全花在那银针手镯上了。 他一直觉得薛吟曦身上太素净,连耳环也不戴,他听舅舅舅说过,她对自己甚为箍门,花在自己身上的银两要打上好几个结,对他们二老倒是大方。 他几次与她牵手,就想送她手镯,她手腕白皙如藕,戴手镯一定很好看,而且还是他送的,光这么想他就特别高兴。 但她似乎不爱首饰,他就思索要如何她才愿意一直戴着,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想到办法了。 他熬夜画了图纸,还跑了一趟首饰坊,奈何那时手里没银钱,因此等银两进帐后他率先冲去首饰坊,待成品完成,他相信她一定会很喜欢。 朱哲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没看到丁佑哭丧着脸,宋安眼眶也红了。 「所以奴才跟宋安猜对了,世子爷做那手镯是为了讨好表小姐,请她帮忙治疗世子爷那再也不行的子孙根,呜呜……能治好吗?」 「呜呜呜,可怜的世子爷。」 朱哲玄顿了下,等意识到两个奴才在说什么,他恼怒的跳下床,一人狠踢一脚,「你们才不行,你们全家都不行!」 两个小厮被被狠踢了好几下的小腿跟屁股,痛得哇哇大叫。 第七章 锲而不舍破奇案(1) 一连两日,朱哲玄忙着进出首饰坊,他设计的手镯有些复杂,首饰坊的工匠问题不少,老掌柜只得请他与工匠直接沟通。 这一日,他再度从首饰坊出来,老掌柜还送他上了马车。「再过几日,手镯应该可以做好了,请世子爷静待佳音。」 朱哲玄想着薛吟曦收到手镯的表倩,一定是又惊又喜吧。 马车行驶在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大街上,蓦地停了下来,接着宋安的声音响起,「世子爷,前面好像有状况,马车塞住了。」 朱哲玄掀帘就跳下马车,果真见路上一连停了好多辆马车,下车的人都往前走,他也跟着往前走,就见百花楼的门前挤了不少人。 知庾县的青楼与京城的青楼不同,京城的在夜暮低垂才开门做生意,白日休息,但这里是日以继夜,全年无休,客官进门不一定要找姑娘陪睡陪吃,可以纯吃饭、纯喝酒,只是不管是门前迎客的小厮或姑娘,还是在里面跑堂的伙计,个个都相貌中上,看着赏心悦目。 朱哲玄一走过来,百花楼门前的姑娘们瞬间就簇拥过来,他连退三步,并示意她们一个个站好别动后,这才点了其中一个相貌甜美的小姑娘过来,「怎么回事?」 第 22 页 就在百花楼左前方,一个年轻大肚婆正紧紧抱着一名斯文男子的腿不放,还哭得声嘶力竭,「呜呜呜……不可以!呜呜呜……」 男子想抽腿又怕伤到妇人的肚子,于是两人就以这种姿势僵持着,男子嘴里频频嚷着, 「放手!你这妒妇,还不放手,老子休了你——」 「呜呜呜……」大肚婆拼命哭,周遭围看的众人则指指点点,不时交头接耳。 「禀世子爷,那个渣男丈夫想进青楼玩,但妻子拉住不给进,闹了好一会儿也不散,害我们生意都不能做了。」甜美小姑娘看着他双眸发亮,声音发喙。 朱哲玄直接抬脚就往前走,他长得高大挺拔,近日也常在大街小巷出没,很多人都认得这个从京城来的贵人,见他走来,老百姓都主动让出一条路。 「是男人就跟妻子回去,都要当爹的人还这么不靠谱,同为男人,我都替你丢脸。」朱哲玄不耐的对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渣男道。 林韦志当然知道自己有多丢脸,自然也识得大名鼎鼎的朱世子,还知道他比不成器的自己更加纨裤,这样的人凭什么说他? 但出身不同,尊卑有别,他一个老百姓倒也不敢反驳。 「还有你,肚子这么大,快生了吧?为了一个渣男折腾自己跟肚里的娃儿,想死吗?」朱哲玄看着泪痕斑斑的年轻少妇,微微俯身,也训斥她一番。 众人觉得他说得有理,频频点头赞同。 「可韦志是孩子的爹啊,是我跟孩子的天,他这一进去没将身上银两花光是不会出来的,家里的钱全被他拿走了,我生娃儿时谁在我身边,我怎么过活,又怎么给孩子喝奶?」少妇紧抓着丈夫的腿,声嘶力竭的哭诉。 朱哲玄突然就觉得这女人活得这么蠢不是没有原因的,正要开口斥骂,一道清丽微冷的嗓音陡起。 「一个是明知你产期已近,也要赶到妓楼快活逍遥的丈夫,一个是尚未出生只能依附在你肚里的孩子,林嫂子,你还是不懂得爱惜自己,不懂得疼惜你的孩子,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薛大夫来了。」 「是薛大夫。」 老百姓纷纷看向走过来的薛吟曦。 朱哲玄也看向她,怎么她也来了?等等,她刚刚喊林嫂子?那他辛苦做的手术刀具不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薛吟曦也没掩饰失望之情,「你再这么情绪激动下去,肚里孩子定会出事,罢了,摊上你们这对自私的父母,那孩子倒不如重新投胎个好人家。」这话说得极重,朱哲玄有些吃惊,但身旁很多老百姓却都站在她这边,你一言我一句的说起话来。 「林嫂子,薛大夫帮你调养身子多久了,固定去为你把脉、煎药,期间从没拿半分钱,还频频送吃食,你却这样恩将仇报,以后谁要对你好?」 「薛大夫别管她了,你跟县令夫人从几个月前就四处找工匠做手术刀具,为她肚子的娃儿忙东忙西,她呢,天天只会追着这个没用的丈夫跑,看了就气。」 「怎么大家都认识林嫂子?」朱哲玄看着被人指着大骂,头垂得愈来愈低的林嫂子,一脸不解。 「因为她愿意给薛大夫剖腹啊。」 甜美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还抓了把瓜子嗑起来,见朱哲玄仍是一脸莫名,她这才想到林嫂子的事发生时,朱世子还没来到知庾县呢。 于是,她一把扔掉瓜子,跟他说起前因后果。 原来林嫂子胎位不正,薛吟曦直言若生产时仍如此,极有可能一尸两命,遂问她愿不愿意接受剖腹产子? 虽然薛吟曦的医术不错,她背后也还有医术精湛的县令夫人,但剖腹总是骇人听闻,老百姓们都猜林嫂子应该会拒绝。 结果,林嫂子答应了。 但她也有条件,第一个条件是得给她一百两,第两个条件是如果有意外,得救小不救大,薛吟曦得将她的孩子养在身边,直到长大成亲。 「我表妹都答应了?」见小姑娘点头,他难以置信,「她是不是傻啊?」 「大家也都这么说薛大夫,林嫂子到手的一百两不久就被渣男丈夫找到并拿去花天酒地花完了,林嫂子没法子,只能再做绣活挣钱,好不容易存了一些,又被渣男丈夫找到,这才追出来想要回银子呢。」 他抿紧薄唇,看着薛吟曦苦劝林嫂子放开丈夫的腿,但林嫂子就是要钱。 「我给你钱。」薛吟曦已经动气了。 「不,我欠薛大夫已经太多了,我丈夫他应该要醒悟过来,我都这么努力挣钱了,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林嫂子双手抱得更紧,情绪激动地又哭了出来。 「这男人好吃懒做,我舅舅应该判他们和离。」朱哲玄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县令大人怎么管?何况,林嫂子自己也舍不得丈夫,当然,我是看不懂像他这种吃软饭的男人哪里值得留恋?」甜美小姑娘也一脸的不屑。 薛吟曦对执迷不悟的林嫂子显然气狠了,转身就往她的马车走去。 半夏气呼呼的瞪林嫂子一眼,「我家小姐真是白对你好了,你也别再来求我家小姐,就一直抱着你丈夫的大腿直到生娃儿吧!」 茯苓也失望的摇摇头,快步追上主子。 朱哲玄几个大步来到薛吟曦身边,与她并肩一起走,「你不管了?那我那套手术刀具呢?」 她抿紧唇,叹了一声,「再看看吧,总归我尽力了,无愧于心便——」 突然,两人身后起了一阵骚动,有尖叫声,有惊呼声,也有男子咒骂声,更有许多叫唤薛吟曦的声音。 「薛大夫,快,林嫂子流血了!」 这样的叫喊声愈来愈多,薛吟曦跟朱哲玄都回过身,快跑过去。 林嫂子脸色苍白的躺卧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呻吟着,「我的肚子好痛……好痛……」 她泪如雨下,可以感觉到腿间漫开的濡湿,更听到旁边有人喊着,「天啊,好多血!」 「快,表哥把林嫂子抱上马车,立刻去济世堂!」薛吟曦的声音也响起。朱哲玄弯身将林嫂子打横抱起,见她脸上又是冷汗又是汗水,全身发抖,他将林嫂子送进离他们最近的一辆马车,等薛吟曦跟着两个丫鬟迅速上车后,他直接跳上驾驶座,一甩马亀,亲自驾车朝济世堂去。 林韦志呆呆的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大滩鲜血。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鸡蛋、菜叶、馁水都往他的身上乱扔乱砸,最后还出现鞋子、石头,逼得他落荒而逃。 济世堂内的一个小房间,林嫂子神情苍白的蜷缩在床上痛苦呻吟,「我的孩子……薛大夫,我的孩子……」 「这是麻沸散,你先喝下。」 薛吟曦让林嫂子喝下麻沸散,之后开始检査烈酒、棉花、桑皮线、纱布及手术刀及一些金疮药等等。 郭蓉得知消息也从县衙匆匆赶至,看着女儿,「有把握吗?」 虽然她们为了今天已经准备许久,但两人也清楚,林嫂子肚里的孩子太大不说,还有脐带绕颈的可能,所以剖腹产是最好的方法,但事到临头,郭蓉反而没有女儿坚定了。 「女儿会尽力的。」薛吟曦也不敢把话说满。 「好,尽人事,听天命,万一有什么意外,你千万别苛责自己。」郭蓉轻轻拍她的肩,她就担心万一不顺利,这个事事过分要求完美的女儿会为难自己。 「林嫂子昏睡过去了,我得抓紧时间。」薛吟曦没有正面回应。 她做了很多练习,什么都准备好了,她绝不允许有任何的万一,林嫂子还有她肚里的孩子,她不会也不能让他们出事。 房里,一切准备就序,其他闲杂人等都退出去,由郭蓉当女儿的副手。 门外站了不少人,每个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七上八下,朱哲玄也是其一,但他觉得有些可笑,又不是他的女人在生孩子,他却紧张的直冒汗,还停不下的踱起方步。 时间逐渐流逝,房内静悄悄的,半点声音也没有,让人很不安。 蓦地,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成了,生了!」朱哲玄兴奋大叫。 「生了!太好了!」半夏跟茯苓也开心的跟着大叫。 朱哲玄迫不及待的上前就要去开房门,半夏急忙跑到他身前,伸开手挡他,「朱世子,我家小姐交代,只能她们出来,其他人不能进去,不对,要她说可以进去的时候,其他人才可以进去。」 「是啊,世子爷,里面那孩子又不是你的。」宋安也觉得好笑。 「闭嘴!」朱哲玄面色涨红,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 不久,房门打开,薛吟曦走出来,她额头微湿,头发微乱,神情疲惫但也有动人的笑意,这该是朱哲玄认识她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笑的这么开心。 「表哥,你太厉害了,是你做出的手术刀救了林嫂子母子,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她直视着他的双眼,说的好认真。 第 23 页 此时,郭蓉也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走出来,并叫茯苓进屋里守着还没醒过来的林嫂子。 「母子均安呢!清风,你看看,这男娃儿多俊,因为你做的手术刀,这小家伙才可以好好的从他娘亲的肚里出来,睁眼看这世界。」郭蓉看这个俊俏外甥是愈来愈顺眼。 「是啊,那脐带缠着他的脖子,又胎位不正,你是他的大恩人。」薛吟曦又说。 朱哲玄看着布包里的小男婴,他似乎哭了一下便睡着了,眼睫上还有泪水,小脸红红皱皱,实在看不出有多俊。 但怎么办呢,他心绪涌动,有点想哭…… 原来,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他可以靠他的手帮助一个小生命,他可以是个有用的人,他可以被需要。 这一夜,朱哲玄觉得自己被救赎了,在回竹林轩沐浴时,他将脸沉入温热的水面下,狠狠的痛哭一场。 「哇!」半夏看到朱哲玄,真真吓了一大跳,一连倒退三小步。 「表哥昨晚没睡吗?」薛吟曦却是上前一步细细打量。 「不对啦,小姐,世子爷若没睡也应该是两个黑眼圈,但他是一双桃花眼肿成核桃,这是哭出来的吧?」半夏又咚咚咚的凑上前,她的眼睛还是很利的。 「没事,本世子太兴奋了,睡不着,特别来找表妹,想问问表妹还有什么可以让我帮忙做的,愈有挑战性的愈好。」 薛吟曦看着他,除了两轮明显有些肿外,他的确是精神百倍,笑容也特别灿烂,她点头,「表哥主动来找活儿?有进步。」 他开心的拍拍胸脯,「那当然,本世子想了一夜,有事儿办便精气神十足,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又充实,我也明白书上写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意。」 她微微一笑,「不错,孺子可教也。」 朱哲玄瞧着她的笑颜,他心跳更快了,而且说不出来的高兴。 「不过我现在没有要吩咐的,表哥先自己找事做吧,我得去看林嫂子,还有二丫的伤和家务。」 好吧,她的事多如牛毛,朱哲玄只好先离开兰阳院,去找了张老汉,将手术刀具建功一事与他分享。 「真是太好了,这都是世子爷的有心跟坚持才能成功,还有薛大夫,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张老汉频频夸赞。 「我表妹的确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对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想着那手镯应该做得差不多了,朱哲玄连杯茶也顾不得喝就走了。 待张晓妍揽镜自照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美极了,步步生莲的端茶出来,却早不见朱哲玄的身影。 张老汉摇头叹息,看着女儿涂抹红脂的脸上尽是失落,又是一声长叹。 接下来,一连几天,朱哲玄都去兰阳院找薛吟曦,但她不是在忙就是不在,而且连济世堂的伍大夫也来参一脚,要她带他去看林嫂子剖腹的伤,之后又去了一趟义庄,也开始拿着手术刀练手。 朱哲玄不爽了,怎么一堆人跟他抢薛吟曦? 见她忙到瘦了一圈,他实在舍不得,想去跟舅舅说上一说,好好管束一些闲杂人等,却见县衙书房内,舅舅跟刘师爷眉头深锁。 「清风做了很棒的事,那手术刀真的很厉害,不过舅舅在忙,你自己先去玩啊。」薛弘典敷衍完外甥,随即又对着刘师爷说:「这件命案,师爷怎么看?」 朱哲玄看着两人低头讨论热烈,根本没空理他这个大活人,只能哀怨万分的离开,往后院走,迎面而来是拿着水桶与萝筐的宋安跟丁佑。 「世子爷,还是您跟我们种药田?前三日药全摘完了,茯苓说要种新的药了。」丁佑这么笑说,宋安也兴奋点头。 朱哲玄才不想种田,他闷闷的回到竹林轩,拿岀怀里的那只手镯,好几次见着薛吟曦,她都一直在忙,就算他送了,她也没时间好好欣赏他的巧思,倒不如日后找个较好的时机再送。 又过了两天,朱哲玄都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薛吟曦终于来找他了。 「表哥不是一直想找个新鲜活儿,眼下有件案子,因杀人嫌犯死不认罪,再加上没有足够的罪证,也找不到凶器,我爹无法定罪,表哥可想当一回捕快?」 朱哲玄突然就想起那天舅舅跟刘师爷的对话,鬼使神差的,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开口道:「如果我找出罪证,表妹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现在还没想到,但就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她没有多想便点头,「好。」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相信他不会提太离谱或过分的要求。 朱哲玄眼睛一亮,「我找舅舅去。」 他立马就奔往前院,宋安跟丁佑还想着要不要跟上去,就见主子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你们种田去吧。」 薛吟曦主仆回到兰阳院后,半夏还是有些困惑,「小姐怎么让世子爷办案去了?」 她微微一笑,「表哥脑袋灵活,由手术刀这事就能看出来,爹那里一筹莫展,也许表哥会找到突破点呢。」 朱哲玄到了县衙办公处,向薛弘典拿了杀人案的卷宗,他坐着翻看里面的记录,还招来办差的捕快问事儿,接着又叫捕快上马车,带自己去一趟案发地点。 那是位于城东的商店街,发生命案的屋子位在静巷内,对于那件杀人案,邻里都认为是与死者张三一墙之隔的邻居魏泽犯下的。 张三在死前几天曾与魏泽发生争执,双方都撂下过狠话,但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证人,也找不到杀人凶器,而且魏泽还有不在场证明。 根据仵作判定的死亡时间,魏泽正喝得醉醺醺地躺在门口晒太阳,邻居也都能证明这一点,另一个对魏泽有利的情况是他双手受过伤无法使力,而张三全身上下只有脖子的伤口,且是一刀封喉,张三生得人高马大,除非昏迷,不然要制服他再近身靠近划上那致命一刀,凭魏泽的手劲是不可能的。 朱哲玄将案情了解大概后,发挥他琢磨手术刀具时的求真精神,将魏泽及张三的屋子都地毯式的搜查一遍,令人失望的是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最后不得不沮丧地回到县衙,但喝了盏茶,他转身又去找刘师爷。 「世子爷要见嫌犯?」刘聪烦得八字胡都要翘起来了,查案不顺利,朱世子还来凑热闹,偏偏又是小姐特别来求大人答应。 「爹,表哥好不容易肯定了自己,若后继无力,也许又要退回自怨自艾的牢笼了,爹不如给表哥一个机会,也许有意外之喜。」 思及此,刘聪再次打量眼前俊美无俦的贵公子,见他眼神的确不一样,神采奕奕不见颓废,也决定相信他一次,「这次命案能不能破,就看世子爷了。」 「呵呵呵,好说,好说。」 朱哲玄这一笑好似繁花盛开,连他这中年男子都被魅惑了一下,也难怪小姐对朱世子这么上心,肯定芳心暗许很久了。 刘聪带着朱哲玄到关押犯人的地牢,狱卒见到两人连忙行礼。 地牢出乎朱哲玄意料之外,没有阴风惨惨,也不见什么遍地刑具,一间间牢房都空荡荡的很干净,两人直朝最后一间走去。 两鬓微白的魏泽一听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就从干净的干草堆站起来,扑到铁栏杆上大声喊冤,「我没杀人!薛大人不是青天大老爷吗?说我杀人得给证据啊,找不到就让老子出去!」 「牢房伙食不错吧,这家伙中气十足。」朱哲玄有点不满。 「大人说不能确定他有罪,所以三餐都给吃食。」 「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个坏人。」朱哲玄啧啧两声,「你没杀人?」 「草民在公堂已经说了,没杀人就是没杀人,要治草民的罪就把证据摆出来!」魏泽火冒三丈的回道。 「他很吵,刘师爷,怎么不用刑?」朱哲玄一脸困惑,「各种刑具都拿来试上一遍,烧个烙铁给他全身上下烫一烫,拔拔舌头,刺鞭打个几百下……对了,把四肢切了,鼻子切了,放在酒缸里泡着也不错。」 魏泽吓得脸无血色,却还是硬着头皮狂叫,「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敢这么做就是刑求,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朱哲玄一挑眉,「喔,你相信这世上有鬼。」 「当然有,所以你最好别乱来,不然我死后化为厉鬼,一定天天缠着你——你干什么?」魏泽的声音突然变了。 只见朱哲玄先是眨眨眼,接着一脸惊吓的伸出一根手指头,抖抖抖的指着他身后,嘴巴开开合合的,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魏泽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的问:「你干干干什么?」 「后面……你后面有一个男的手捣着脖子,他脖子有好多血冒出来,正睁大眼瞪着你……」朱哲玄煞有其事地道。 魏泽脸色不变,猛地一回身,慌乱的看了看又急急回头,强装镇定,「骗、骗子,什么都没有!」 第 24 页 「那男的说你杀了他,他要找你偿命——啊!」朱哲玄突然惊恐的鬼叫一声,转头就跑。 刘聪脸色一白,下意识的跟着跑。 「等等,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开门啊,快来人啊——」 牢狱里回荡着魏泽的狼嚎鬼叫,连狱卒也吓到跟着跑出地牢,但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也是一脸茫然。 刘聪慌乱的追出来,却见刚刚还吓得脸发白的朱哲玄抱着肚子大笑,脸上顿时有些尴尬,「下官以为世子爷真的看到……」他也吓出一身冷汗呢。 「玩心理嘛,那魏泽让我这一诈,就知道他做了亏心事,关押的这几日肯定心神不宁,等我把证据找出来,他不认都不行。」朱哲玄挺直腰板,拍拍刘聪的肩膀,信心满满,英姿飒爽的离开。 刘聪拭拭额上冷汗,回到书房,将刚刚的事一一说给薛弘典听,「不得不说,朱世子脑子是好使的。」 薛弘典看着最倚仗的师爷都称赞起外甥,突然开始期待外甥破案的那一日。 * 第七章 锲而不舍破奇案(2) 夏末时分,天空灰蒙蒙的,带来点早秋的凉意。 县衙大门前,两座石狮分坐一左一右,两名差役守在大门,几名老百姓鱼贯走进去,但也有几人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了看,才又抬步往前走。 「那件命案大概还是判不下来吧。」 「嗯,我没听说有新证据,看来魏泽没事了,可怜张三那个老好人。」 两人边走边摇头。 今日,薛弘典再次升堂办案,但他仍无法定魏泽的罪,没有真凭实据,只能对他动之以情,让他愿意面对自己犯下的错事。 「大人啊,草民冤枉啊!」公堂下方,魏泽仍旧咬死不认,拼命喊冤,「大人没罪证,就该放了草民,难道大人想屈打成招,还是想用下三滥的方法逼草民认罪?草民确定上回来牢里的公子就是大人的亲外甥,他妄想以厉鬼偿命想吓唬草民,草民没做亏心事,才不怕鬼!」 薛弘典一拍惊堂木,「上有天,下有地,有没有杀人魏泽你心里清楚,传证人。」 他传了几名所谓的证人,这些人不是邻居就是张三的亲友,他们指称的事大多一致——张三与魏泽口角冲突不断,人一定是魏泽杀的。 但这些控诉都没有实证,两造双方吵吵闹闹,直接把公堂变成菜市场。 薛弘典头疼不已,最后只能将人犯重新关押,择日再审。 一连几日,他跟师爷及衙役闭门商讨这案子可能的突破口或新事证,但都毫无进展,凶刀至今也没找到,若是再无新罪证就不能拘押,这让他们非常不甘心,薛弘典在回后院吃晚饭时都有些食不下咽。 「清风那里也没进展?」郭蓉关切的问。 薛弘典摇头,「根本没看到人。」 入夜后,济世堂仍灯火通明,外地来了个小病患,孩子突然生了重病,没几天人就脱了形,村里的医婆说是中邪没救了。 孩子的爹娘不放弃,过来寻医,伍大夫让小厮去县衙将薛吟曦请过来。 薛吟曦把脉问诊,孩子爹娘转述孩子脸色一日日焦黄,常常恶心呕吐,很快就瘦成皮包骨,奄奄一息。 薛吟曦看着伍大夫。 他点点头,「据我诊断,这孩子是因胆道阻滞而引发的病症。」 「嗯,胆气上逆形成口苦,再从脉象观之,肝胆气流不畅,造成经脉阻滞,胆液排出亦不循常道,逆流于血脉再广泛于肌肤形成黄疸,好好调养几日,应无大碍,伍大夫太谨慎,您的医术很好的,比吟曦更精。」薛吟曦话说得真诚。 伍大夫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我这不是想让你也看看,说真话,学着你拿手术刀,才发现自己留在安逸圈太久了,不够勇敢。」 他这阵子感慨很深,看到这个病患时,他竟然有些不确定自已的医术,因此才请薛吟曦过来。 既然自己的诊断没错,伍大夫便让她先回去。 薛吟曦主仆上了马车,半夏就是个不安分的,挤在车窗看着县城夜色,在薛弘典的治理下,夜间商铺的灯都已点亮,还有些卖夜消的小摊贩,夜风拂动,晃得一些灯火也微微波动。 蓦地,半夏「咦」了一声。 原本低头看医书的薛吟曦本能的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顶小轿正慢慢的往一条小巷进去。 「你认识?」茯苓开口问。 半夏是有名的包打听,知庾县什么大小消息只要问她,她大多知情。 「对啊,我认识刚刚陪轿的两个丫头,再加上我这几日打听到的事情,轿里的人若没意外,就是她们的小姐卓永馨。」半夏说得可得意了。 闻言,薛吟曦柳眉一皱。 「卓姑娘?怎么可能,就这样一顶小轿,这是纳妾的规矩啊。」茯苓惊讶不已。 「哈,我跟你说——」半夏兴致勃勃的说了起来。 近来总有传言,说卓永馨要被纳进杜府当第五十八名小妾,而卓家这边也没有任何动静,形同默认,很多人都猜测大概是卓永馨已经跟杜圣文有染,不得已只能当妾。 「所以,今晚看到卓姑娘随侍身边的两个丫鬟,我就想到轿里的人肯定就是卓姑娘。」半夏下了结语。 马车里突然安静下来,薛吟曦主仆都不约而同的想到在杜府见到卓永馨的那一天,那个美艳傲气的女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进了杜府后院,顿时有种唏嘘之感。 半夏先回神,看着主子道:「小姐,奴婢突然就觉得世子爷不错,至少杜人渣就不敢惹他,这么久了,您看他多安分啊。」 安分?薛吟曦摇头一笑,「那是还有新鲜货可供他玩乐。」 卓家这么憋屈的嫁女,背后一定有不得不屈服的原因,她抿紧薄唇,不再去想,看向半夏问:「世子爷查案查得如何了?」 不得不说,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之前朱哲玄有事没事都要过来找她,两人基本上天天见面,这阵子却是连人影都没瞧见,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小姐是想知道世子爷查案有何进展吧?外面传世子爷传得可神了,四处找人问话,又是往什么店铺跑,最奇怪的是也往办丧事的店铺买了一个跟真人一样尺寸的纸人,可诡异了。」半夏打了个寒颤,「小姐担心世子爷这次办不好差啊?」 「不会,我对表哥有信心。」朱哲玄会去买纸人,肯定是有眉目了。 这么相信啊,可是证据又不会自己长脚来找他。半夏对这点存疑,毕竟连大人跟刘师爷这么聪明的人都查不到罪证。 这一天,天朗气清,薛弘典再次升堂办案,而这次前来观看的老百姓更是人山人海,差点没将大堂内外给挤爆。 因为就在昨天,四处游走查案的朱世子在街上策马大叫,「我找到犯罪工具了,各位,哈哈哈——」 于是,就有了今日万人空巷的盛况。 此时公堂下方,朱哲玄一身银白云纹锦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站在大堂中央,披头散发的魏泽跪在一旁,还有一名死者张三的友人也跪着。 朱哲玄侃侃而谈,「众所周知,魏泽双手受过伤,无法提重物,握刀也有问题,无法拿刀杀人,但谁说他是用刀杀人?那伤口看似利刃却非利刃。」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一扫过,见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满意一笑,「本世子这些日子百折不饶的查案,询问多人后,发现一件特别的事,原来张三家与魏泽家的格局竟然完全相同,占地也一样,当时这两栋宅子是一名陈姓老爹用自有地盖的,他有两子,为了公平,厅堂房间都要求建得一模一样,而后两兄弟发达又娶妻生子,就卖屋换了大宅子,而买了这楝宅子的就是魏泽跟张三。」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来,「两人虽是邻居,却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同是孤家寡人,一个工作有着落,还想着找人说媒娶妻,一个却愈混愈差,连活儿也没得干,两方冲突口角愈演愈烈。」 这是解释两人积怨已久的由来,众人都赞同地点头。 接下来,朱哲玄阐述他询问街坊邻居的时候听到一件奇事,说是在三个月多前,曾经看到魏泽扛了一个纸紮人回家,那人去他家时撞见魏泽将纸紮人放在椅子上坐着,吓了他一大跳,虽然离案发有三个月的时间,但因画面太诡异,让他印象深刻。 「本世子找啊找,最后在魏泽的后院找到被埋在土里的纸紮人,各位一定觉得奇怪,纸人不要烧了就好,何必埋土里?宋安!」 朱哲玄突然拍了拍手,就见宋安从刘聪后方的帘子走出来,肩上还扛了一个沾了不少泥沙的纸紮人,大家这一看都议论纷纷,确实跟真人一样高啊。 「舅舅——大人。」朱哲玄拱手对着坐在上方的青天大老爷薛弘典,「注意到了吗?这个纸紮人的脖颈处毁坏得特别严重。」 第 25 页 因为纸紮人如真人大小,不管是上方的薛弘典、刘聪,还是两旁的衙役、旁听的老百姓及跪在堂下的两人,都能看清楚那脖颈处几乎没有纸张。 朱哲玄特别看了魏泽一眼,就见他浑身发抖,脸色几近苍白。 「见状,本世子也去订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纸人,然后照着那名邻居说的将纸紮人放在椅上,想着如何靠近它并一刀划过脖颈,可惜依然毫无头绪。不过本世子不放弃,再次寻找魏泽的屋子,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一堆杂物堆里发现一样东西,本世子一看就知道,那才是真正的杀人凶器,丁佑。」 他再一次拍手,丁佑也从刘聪后方的帘子走出来,手上还端了个托盘。魏泽一看到托盘上的东西,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浑身抖得更厉害。 「是弓弦吗?」有人看出那东西是什么,纳闷出声。 朱哲玄赞赏的点头,「没错,魏泽就是利用弓弦这种有弹性的线杀人,他做了点小机关,将这弓弦拉紧悬在厅堂两边的窗户,看准时机从旁剪断,绷紧的弓弦便会弹飞出去,在这种速度下弓弦就犹如利刃一样,你说是不是?」他蹲下身看着魏泽。 魏泽脸色发白,不发一语。 「张三瞪着你呢,他的手指正往你的脖颈缓缓靠近、收拢……」朱哲玄突然压低声音说。 「不要!」魏泽猛地大叫一声,双手胡乱拍打着脖颈,他全身发抖,哭了出来,「呜呜呜,不能怪我,张三,是你的错,是你逼我的,是你逼的我,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 最终,魏泽认罪了,至于为何要杀张三,的确跟那两栋宅子有关。 两人几乎同时间买屋入住,但一个一天天过得愈来愈好,一个却一日差过一日,有朋友跟魏泽说是房子与他的八字不合,他就想找张三换屋,反正两栋宅子格局一样。 但张三不肯,不管他怎么威胁利诱都油盐不进,那时魏泽便起了杀人之心,想说张三死了,他就能换屋了。 他知道张三有每日饭后坐在太师椅上午憩的习惯,他买纸紮人就是在练习那弓弦得放在什么位置才能在弹射时顺利划过张三的脖颈。 本以为计划天衣无缝,他定能全身而退,却因朱哲玄的锲而不舍栽了。 「好样儿的!」 「朱世子真厉害!是神捕。」 「朱世子不只是神捕,还有他做的手术刀,多少能人工匠都做不出来,但朱世子做出来了!」 一声声的赞美及欢呼不要钱似的往朱哲玄身上扔,不管男女老少都兴奋的朝他直挥手,看着他的目光更是充满崇拜,朱哲玄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事后,舅舅跟舅母也特地前来赞美他一番,乐得他喜孜孜,但他惦记着还有一人没来赞美他,而且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 兰阳院大堂内,竹帘卷起,薛吟曦坐在罗汉床上,将前一日管事送来的帐册仔细翻阅。 「小姐,世子爷来了。」茯苓轻声说着。 朱哲玄脚步极快,眨眼间他已坐在茶几另一边,笑眼眯眯的看着薛吟曦,一边挥挥手要两个丫鬟退出去。 半夏跟茯苓看薛吟曦,见她点头,两人才退出去,但半夏出去前还向他比了个大拇指。 「表妹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他俊俏脸上就写着快快表扬我。 薛吟曦见他那双漂亮眸子藏着的期待与兴奋,忍着想笑的冲动,「是,没想到表哥脑子挺好使的,公堂上发生的事,半夏激动的说得我耳朵都要疼了。」 茶几上有一杯微温的茶盏及两块小点,他开心的丢了块茶点入嘴,「嘿嘿,那表妹有没有爱上我?你瞧我这样出类拔萃,聪慧非凡,又是手巧的俊秀,你若是还不动心,这天底下可没有男人可以让你动心了。」他朝她挑了挑眉。 堪称铜墙铁壁的脸皮,但她怎么觉得有些可爱? 薛吟曦嫣然一笑,说的却是,「是,连表哥这样出色的我都没动心了,天底下是没有男人能让我动心了。」 「就是……呃?」他先是点头,但又觉得这话怪怪的。 不对啊,她承认他是最优秀的,但却还没到她动心的地步?朱哲玄看着她,视线带着大委屈。 不得不说面如冠玉的美男子以如此受伤小兽的眼神,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薛吟曦虽不致跟大多数喜欢他的姑娘家一样犯花痴,但也被蛊惑得心跳紊乱,脸也涨红了。 朱哲玄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对她小小的神情变化自是抓得一清二楚,就说嘛,他的魅力只要是女人就挡不了! 他蓦地嘴角一扬,「能认识表妹真好,不,不对,能来到知庾县真好。」 薛吟曦愣了愣,不明白怎么话题突然就转弯了? 「表妹,我好像可以理解舅舅为什么不留在京城或其他繁华城市当官,而是尽往一些穷困小县就任。」他又说。 她微微一笑,「怎么说?」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知庾县的老百姓个个纯朴,虽然有些小奸小恶之人,但与繁华京城的恶霸权贵简直不能比,这里的老百姓守望相助,互相扶持,那段陪你到贫民百姓家行医的日子,我极有感触。总之,这里的人情味特别浓,不似京城或其他大都城的百姓,市侩又充满算计,重利益轻仁义。」 「表哥说得极好。」她看他的目光又更温和了些。 「我还没说完,表哥因感触良多,还自省过往,觉得实在丢脸,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表妹你……要不要给我一点鼓励?」他指指她红润的唇,再指指自己的脸颊,「表妹答应过,我若破案,会答应我一个要求。」 她莹白小脸顿时烧红起来,「这不行,别的可以。」 「我只想要这个,我喜欢你,表妹。」他双眸灼灼,直白示爱。 薛吟曦还不识男女情愫,也许这段时日有稍稍明白所谓的情生意动,但对他这么直接而热切的示爱,她真的手足无措。 蓦地,他突然握住她的小手,还与她十指交扣,薛吟曦一颗心扑通狂跳,另一手本能的要去拍开他的手。 没想到他笑兮兮的说:「打是情,骂是爱喔。」 她俏脸飞红,他怎么这么不正经,「表哥,别闹了,放手。」 他听话的放开手,「我是认真的,从来就没有这么认真过,刚刚那个要求表妹没允,那这个要求表妹一定要允了,你答应让我追求你,不可以拒绝。」 朱哲玄像个大男孩,认真又执着的锁着她的双眸,让她避无可避,「我……可是我不知道……我对男女感情着实没有太多的想法。」 「没关系,你可以开始慢慢想,难度愈高,挑战性愈大,成就感也愈高,我一定会让表妹喜欢上我。」这是宣示也是承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良久,她轻轻点头,有些无奈的说了声,「好。」 他眼睛一亮,开心的正要将怀里的手镯拿出来,半夏就咚咚咚的跑进来。 「小姐,杜少爷派了媒人上门,还送了好多礼物,但大人不在,夫人也不在,怎么办?」她突地看向脸色非常不好的朱哲玄,「世子爷,您也很生气吧,走,您去把那媒人轰出去!」 朱哲玄是真生气,这半夏煞什么风景,还有那什么鬼媒婆,一个个都来破坏他的好事! 兰阳院的花厅内,朱哲玄跟薛吟曦坐在宽木椅上,不久,一名胖乎乎,穿得全身红通通的中年妇人脸色微白的跟着半夏走进来。 她硬着头皮对两人行礼,见两人话也不说,只好自己开口,「杜少爷备了许多珠宝首饰,但半夏姑娘不让杜少爷的人进来,这会儿都还在县衙门口外——」 「本世子真是错了,说的都是废话,应该让你连踏进来的机会都没有,浪费本世子的时间,来人,把她赶出去!」 闻言,媒人婆立刻像乌龟般跪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的求情,「世子爷千万让老妇把话说完啊,不然老妇也许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呜呜呜——」 「大娘,你可别哭啊,你脸上的妆太厚,开始掉了。」半夏好心的提醒。 媒人婆浓妆艳抹还不是为了遮住一夜未睡的苍白,她清楚这婚事根本不可能会成,但杜少爷哪是她可以拒绝的,这一痛哭又是鼻涕又是泪水,整张脸惨不忍赌。 她哽咽说着,「薛小姐,杜少爷说他知道府里中馈都是你在掌管,说你是当家主母也不为过,这事便先知会你,你答应了再去跟大人提亲……杜少爷说是你救了他的命,他要以身相许,好好照顾你一辈子,何况虽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但你只是养女,真的自己喜欢,他们也管不了你……」 半夏双手半掩着耳朵,「杨大娘,你别哭了,这婚事早几百年大人跟夫人都婉拒了,杜少爷还不罢休,叫你来你还真的来啊。」 杨大媒人是没有机会继续哭下去了,只见朱哲玄受不了的一手揪起她的衣领,直接扔出门外,再恨恨的道:「这杜人渣真不要脸,表妹救了他,他不知感恩,还敢起色心,这是恩将仇报!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凭他也配!」 第 26 页 「是啊,这里好像也有一只呢。」半夏哼哼两声,习惯性的念朱哲玄。 「说谁呢?」朱哲玄不依了。 「谁应就说谁。」半夏还向他做个鬼脸。 「你瞎眼了,天底下有我长得这么好看的癞虾蟆吗?」朱哲玄没好气的指着自己帅到天怒人怨的容颜。 薛吟曦「噗哧」一声笑出来,半夏跟茯苓也忍不住跟着笑出来。 再好看也是癞虾蟆,这是挖坑给他跳呢! 朱哲玄反应过来,原本气呼呼的,但看到薛吟曦笑得灿烂,他又心花朵朵开,「看见没有,就本世子有能力逗表妹笑,只要她开心,我便是天下最好看的癞虾蟆又如何?」 薛吟曦无言了,她本人一点都不喜欢癞虾蟆,好看的也不喜欢。 半夏听了竟然有些感动,但再看看主子一脸的无奈,她抿唇一笑,「小姐,您没半点感动吗?朱世子说的情话不好听吗?」 薛吟曦头都疼了,先瞪半夏一眼,再看着朱哲玄,「表哥,油嘴滑舌可不好。」 「是,表哥道歉,表妹说的永远是对的。」他傻呵呵一笑。 半夏跟茯苓互看一眼,忍俊不禁的又笑了出来,再看向主子,清丽双眸里的无奈更盛了,看来主子对朱世子的甜言蜜语免疫啊。 不过认真说来,相较主子对其他男子的互动,朱世子算是有搅得春心动,泛起圈圈涟漪的了。 何况烈女怕缠郎,主子一向淡然沉稳,不骄不躁,但其实也只是十多岁的小姑娘,能不能招架得住朱世子的猛烈攻势还难说。 但她们私下都希望主子让朱世子多吃几次瘪才好,可别太容易就被他偷了一颗芳心,那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