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农女当家(上)》 第 1 页 编辑推荐 门当户对? 不论是罗曼史小说还是偶像剧,小编就爱门不当户不对男女主角如何凑成一对。像《流星花园》的道明寺和杉菜,像《恶作剧之吻》的直树和湘琴,尤其爱看两人个性南辕北辙却能凑成对的经过,如杉菜像打不倒的小巨人,道明寺喜欢捉弄她,却渐渐被她吸引,或是笨笨的湘琴喜欢聪明酷酷的直树,努力不懈的追求,最终攻下直树的心,看得小编想大声为他们欢呼。 而这次子纹老师的新书《小农女当家》,女主角程欣月是个没钱没势、无父无母,逃离了只会压榨她家的极品亲人后,得独自养大幼弟的孤女,而男主角是个受伤失忆的人,不知其家世背景,照理说,身无分文的他,和女主角算是门当户对吧。 初始,他们就像姊弟相处(女主角认定自己比他大),三人窝在已逝外婆留下的破屋子里相依为命。男主角对其他人都冷冷的,唯独服从女主角,且无条件的相信她所说的任何话,朝夕相处下,他学会了她的行事作风——从不吃亏。 当男主角的父亲时隔多年找上门时,即使女主角已经脱贫,且拥有铺子和作坊,他父亲仍认为女主角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两人门不当户不对。 但身为当事人的男女主角,可是不以为然,还认为他们是门当户对,天生的一对!这里指的不是两人的财富或家世背景相当,而是指两人的行事作风。 小编看到这里突然觉得,虽然男女主角性子南辕北辙,迸出爱的火花很有看头,但见行事作风相似的男女主角联手对付敌人,也别有一番滋味。 《小农女当家》精采有趣的剧情,小编留给读者亲自去体会,相信你们也会喜欢他们,喜欢这个故事。 楔子 一只聪明鸟 她最不想做的便是多管闲事,只是眼前这只鸟——好吧!她撇了下嘴,说是鸟似乎侮辱了人家,人家明明就是一只毛色漂亮的海东青。 纵使她出身贫困,却也知道这类珍禽难得,常被富贵人家捉来豢养,用于狩猎。说句难听点,说不准这只鹰还比自己的命来得值钱。 程欣月自知自己的斤两,眼前的海东青若无主,捉鹰……她没本事!若是有主,随便碰掉人家一根羽毛她都赔不起,所以她识趣的绕路走。 只是她往左,它也跟着往左,她向右,它也跟着向右,她忍不住呼了一口气。 「大哥还是大姊,让让路。」她疲累的对着面前的海东青低喃,天还未亮就背着自己六岁大的弟弟离了家,如今弟弟在她背上睡得香甜,她却是又累又渴,实在想早点找到能喘口气的地方。 海东青跳上前,尖锐的嘴喙拉了拉她的裤脚。 她皱了下眉,不能沟通真是麻烦,只是看它的模样…… 「要我跟你走?」 海东青有灵性的叫了一声。 她的眼底闪过光亮,这是成精了不成?真是聪明。 虽不想管闲事,但这只海东青勾起了程欣月的兴趣,她小心的跟在它身后,终于发现在山坡底下躺着一个人。 因为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长相模样,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停下脚步,不是她心狠见死不救,只不过人世残酷,她死了爹娘,还带着一个六岁大的弟弟,吃穿都是问题,实在没能耐再救人。 她想也不想的转身就走,只是脚边的海东青死命的拖着她的裤角。 她咬了下牙根,「我救不了他。」 海东青彷佛未闻,就是不放开她。 她苦恼的皱了下眉,最终还是继续往下走。 只是越走越近,她胸口的胎记莫名的开始灼热,这个变化令她的脸色微变。 这世上仅有她自己知道这块胎记的来历,如今不用海东青催促,她加快了脚步来到昏迷的人身旁。 满头鲜血看不出容貌,只隐约看出是个稚气未脱的男娃,年龄与她相仿,从山坡滚下来,却倒楣的一头撞上了石块。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旁掉落的一把匕首,上头的玉石在初升的旭日中发着光亮,她颤抖的伸出手要将匕首拾起。 蓦然她的手被捉住,那股力道几乎要捏断她的手,她微惊的抬头,目光落进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四目相接的瞬间,胸口的灼热更甚。 「我是来救你的。」她对这双丹凤眼的主人挤出一抹笑。 不知是释然还是放弃,他松开了她的手,再次闭上眼。 她毫不犹豫的捡起匕首,塞进自己的衣襟,毫不留情的起身离去。 救人是老天爷的事,身无分文又带着一个六岁弟弟的她,没有那份能耐。所以不是她心狠,而是这个世道从来没对她公平过…… 第一章 不缺粮食缺银子(1) 「程福山,你不吃就算了,今天我就饿死你,以后还省粮食。」程欣月坐在炕桌旁不客气的朝着角落大吼一声。 坐在程欣月身旁的多多,目光直落在炕桌上冒着香气的三菜一汤,正中央还有好几颗大馒头,他摸了摸有点饿的肚子,阿姊手艺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脾气……不太好。 偷瞄眼前张牙舞爪的阿姊,目光又暗暗扫过角落一脸阴沉倔强的兄长,他灵活的眼骨碌碌的转一圈,识趣的低着头,不掺和两人的事。 缩在角落的男孩相貌清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带着倔强,紧抿双唇。 程欣月目光与他对视,被他明亮的眸子看得恍了下神,方才她发狠的在他身上抽了几十下,偏偏他咬牙闷声不吭,坚持不低头,她握着藤条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当初她本来转头就走,偏偏他那双丹凤眼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让她脑子犯了浑,鬼迷心窍回头救了他。 这一年来,带了个弟弟多多,再多带一个他,本不是了不得的事,两人在她教导有方下也算听话乖巧,偏偏今日…… 她愤愤一哼,无视他,迳自坐回炕桌边,拿起筷子轻轻一挥,让多多一起举筷吃饭。 今年七岁的多多,在自己阿姊犀利的目光下,暗暗看着已经一日没有进食的兄长,身为家中年纪最小的人,夹在两人之间,心头颇为难受。 「怎么?」看着多多一动不动,程欣月的声音阴沉了几分,「你也不吃吗?」 冷幽幽的声音一从程欣月口中吐出,多多——大名程阳的小家伙立刻挺直腰杆子,伸手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可见平时多惧怕自己的阿姊。 角落的程福山目光隐隐带了丝哀怨,他的食量向来大,一餐至少可以吃掉三碗饭或是三颗大馒头,如今已一天没吃东西,肚子正饿得难受。 程欣月眼角余光注意到他抚着肚子,却故意视而不见。虽然气恼程福山,她还是照着平常的分量准备,简单的三菜一汤却摆满了一桌,就等他服软认错,自然就能上桌。 「你是坏人。」程福山的声音很轻,却清楚的传进程欣月的耳里。 她身子一僵,用力将碗放下,狠瞪他,「程福山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程福山的心不由自主的一颤,他向来不想惹阿姊生气,不是惧怕她的怒火,而是怕她不要他,但是这次……他不能退让,绝不能让阿姊犯大错。 他一个咬牙大声指控,「你是坏人,大坏人。」 多多差点被口中的馒头噎住,不懂兄长为何明知阿姊正在气头上,还火上浇油,这是嫌被打得不够? 他忙不迭的想要开口替兄长求情,「阿姊——」 他只来得及唤了声,程欣月立刻朝他大吼一句,「闭嘴!」 多多倒抽口气,想要劝和的话全吞回肚子里,闭上嘴,但担忧之情浮上眼眸。 他的担忧并非针对兄长,他的目光悄然看着阿姊。他自小被程欣月护着,离开程家时他六岁,当时他走累了被阿姊背在背上,等他一觉醒来,发现人在一个山洞里不说,身旁还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哥哥。 阿姊对受伤的阿兄无微不至的照料,好不容易将人救回,阿兄虚弱的躺了好几个月,偏偏伤了脑子,前尘往事尽忘,偶尔还会犯头疼。 多多原以为自己多了个长得好看却身子骨不好的人当兄长,可就在前些日子,阿姊进城,村外跑进条偷食的黄鼠狼进了屋,差点咬到他,阿兄一时情急,一脚把黄鼠狼踢飞撞上墙,瞬间死透不说,时至今日,他俐落的身手和了结黄鼠狼生命时的冷酷已深切的刻在他脑海中。 他虽是家中最小的,却也是凡事看得最清楚的一个,离开程家,身无分文的阿姊总能拿出吃食,看似温和的阿兄实则天生神力,他的兄姊身上都藏着秘密。 他从未点破,但心中隐隐有着担忧,每当阿兄犯错,阿姊出手教训时,他总担心阿兄哪天忍不住了,反手把阿姊教训一顿。 「好,我是坏人,」程欣月浑然不知多多心中的纠结,被程福山一口一声的坏人气得直冒火,「你程福山人好心善,所以别让我污了你,门在那,自己滚出去。」 第 2 页 看着程欣月气冲冲的指着大门,程福山的身子一僵,外头漆黑一片,他不害怕黑暗,却怕她不要他。 他一直克制自己的脾气和力量,为了不想吓到她,但她竟然还是要赶他走……有一瞬间,他几乎克制不住想要把她捉到面前,问她的良心何在? 但他才向前一步,脑中响起的却是她温柔的嗓音,祈求他一定要活下去,彷佛他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存在。 在那段受伤、昏昏沉沉的日子里,他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始终睁不开,耳里涌动的就是她的声音,就算她常常灌他喝很苦的药,药汁流下嘴角,她也没有嫌弃过,还替他擦拭。 她的动作很轻,一次在替他擦拭身子的时候,几近浑身赤裸的他醒了,对上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生动的只有她。 他握紧双拳,怕对她动手,只能咬牙憋着一股气往大门的方向走。 程欣月没料到他真要离去,一把抓起一旁的藤条砸过去,她即使生气也还没失去理智,没把藤条往他身上砸,而是砸到门板上。 看到掉落在自己脚边的藤条,程福山抿着唇停下脚步。 屋内一阵压抑的死寂,程欣月绷着脸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嘴巴张开。」 程福山死死的盯着她,紧闭着嘴。 「程福山,」程欣月抬起头,不过被她养了一年,原本比她还矮小的他,如今已高过她不少,「你真的不听阿姊的话?」 程福山的拳头紧了紧,不太情愿的张开嘴,程欣月飞快的塞了颗东西进他的嘴巴。 他一愣,下意识的咬了咬,很甜,像是……葡萄。 原本还憋着一股气的他,因为嘴里的一颗葡萄,眼眶红了,他就知道阿姊对他就是不同,纵然嘴上说要赶他,心里终究舍不得他。 他的感动只有一瞬,因为程欣月接下来的话令他神情大变。 「你刚才吃的是我秘制的毒药,你只要踏出这个门,立刻就会七孔流血,全身烂得没一块好肉的死掉。」程欣月一脸狰狞恐吓他,「你想清楚,若想死的话,就出去吧!」 这话让程福山从头凉到脚,虽然依旧一脸倔强,但微抖的双唇泄露了他心头的震惊。 程欣月微扬着下巴,得意的看着他。 「可是……」程福山挤出了话,「这味道明明是葡萄。」 看着程福山俊秀的五官,即使被他气得心肝疼,但他震惊的模样,令程欣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傻小子还真以为她喂他吃毒,她喂的是空间里种的葡萄。 压下笑意,程欣月露出哀伤的神情,「是啊,吃起来像葡萄,你看我对你多好?就连要喂你吃毒,还怕你觉得苦,特地把药弄成葡萄味。但你呢?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她的指控令程福山秀气的眉头皱了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他向来舍不得程欣月难过,所以心中纵使有再多纠结也立刻抛下。 「是我错了,阿姊,对不起。」 听到他道歉,程欣月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压根不觉得自己不厚道,反而轻叹口气,状似失望的转过身,「阿福,阿姊最不缺的便是你的一句对不起。是阿姊没本事,不会教导你,你要走便走,我不拦你。」 程福山激动的上前从后头紧抱着她的腰,「我不走。阿姊。我会听话,你别叫我走。」 多多在一旁看着眼前上演的大戏,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安稳的落回原处,慢条斯理拿起手中的馒头,咬了一口。 他阿姊妥妥是个好戏子,演技好,再次成功打消阿兄的怒气,不过……他注意到被阿兄一把抱住的阿姊皱着眉头,不禁心中偷乐,他知道阿兄的力气不小。 程欣月背对着程福山的小脸扭曲。臭小子的手劲还挺大的,勒得她的腰都快断了,偏偏这个时候为了逼他低头,她还不能骂他几句。 她咬牙忍着痛,试图想要将他的手拉开,但他像是吓到了,死也不放,反而更用力。 程欣月欲哭无泪,只能咬牙忍了,「你嘴上说得好听,听话?瞧瞧你做的好事,你可知道,你今天差点害得我被人捉了?」 「我没有。」程福山大声否认。 「没有?是谁从榷市回来的一路上大吵大闹,弄得村子里人尽皆知,要不是我当时说你吵着要买肉吃,如今的我早在牢里了。」 程福山一听,立刻意会到今日自己的行为确实差点害死了对他最好的阿姊,他害怕得手又紧了紧,想要借此确认阿姊安好无恙。 程欣月忍不住倒抽口气,再也端不住一副慈善姊姊的嘴脸,用力连怕了好几下他的手,「松开、松开,痛死我了。」 程福山根本不痛不痒,但听到她喊疼,连忙松开手。 程欣月苦着一张脸,揉了揉自己被勒痛的腰,转身看着程福山一副小心翼翼的眼神,心莫名的一软。 在外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年轻姑娘,但上辈子她好歹活到了二十岁,上辈子的她不叫程欣月,而是叫程乐。 倒楣的她有对会家暴的怨偶父母,在她五岁的时候离异,各自嫁娶,她也开始了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的人生。 从她有印象以来,便在旁人或同情或不屑的指指点点下长大,她没有朋友,自怜自艾也怨恨这个世界。 在她十五岁那年,她偷走了她爸爸跟一群同样不学无术的家伙联手盗墓得来的木盒。 木盒里有数颗千年东珠,还有一把上头镶了颗玉的匕首。他们以为走了大运,原本打算藏个几日,等风声过了拿去卖,却没料到,最后落到她手里。 她自小被奚落、打骂,看来怯懦,但骨子里却很倔强,故意偷了木盒子,原只是想给她爸爸一个教训,不料,匆忙之中让匕首掉到地上,匕首柄上的玉松落,却也因此,她莫名得了个空间。 这个空间可以种东西、存东西,她明白靠着这个空间,自己可以不再依靠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过上好日子。所以她逃了,逃到外地,开始享受生活,只是她毕竟还是太天真,渴望亲情与家人,所以在她爸找上门,她因为内疚也因为情分所以接纳了他。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现实却狠狠的打了她一巴掌。 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她那对向来不和的父母竟有志一同的决定给她下药,联手要抢她的玉,之后再把她卖到国外接客。 第一章 不缺粮食缺银子(2) 被下药后,在整个人意识模糊的那一刻,她的心死了,人性果然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亲情令人恶心。 中招后的她,果决的从十几层楼的大楼往下跳,她死也不让她父母好过,谁知道待她睁开眼,竟成了娃娃,只是与上辈子不一样的是,那块玉成了她胸口的一块胎记,原本生气盎然的空间枯成一片,里头再也看不到一点活物。 她不知这样的转变是否和她的穿越有关,虽然遗憾,但这辈子却拥有了她作梦都想拥有的亲情,她有一对好爹娘,日子再穷再苦仍极其所能的给她最好的吃穿。 纵然没有空间,可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她知道时代的变化,仗着这世的爹对她的疼爱,硬缠着她爹在自家的田地种上不少草药。 她出生在距离边境不远的小山村,出生时战乱才平定,大宋与契丹签订盟约,两国得以维持平和,但初时仍偶有擦枪走火的时候,更别提边境绵长,私卖、走私频繁,不单小户人家有私下交易,后来还出现庞大的商队集货走私。 官府明令严查,只是走私带来暴利,无法真的杜绝,官府捉得严,常听到与走私商队发生冲突,所以在边境,止血急救的草药三七、地榆、仙鹤草的价位极好,这几种草药除了三七得花些心思照料外,另外几种种植不难,她看中这点,让她爹除了庄稼外,再花心思整治药田。 她的爷爷奶奶生了二子三女,三个女儿早早嫁了人,换了彩礼如数给大伯求学问,她爹是次子,生性木讷老实,不像大伯是个读书人,能言善道,深受爷爷奶奶的欢喜。 程家虽然清贫,但还不算落魄,因未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她爹将田地拿来种植草药时,三天两头被家里斥责。等到草药花了三、五年的功夫长成,开始替程家赚进银子后,这块原本被嫌弃的药田却成了程家全家的。 程欣月厌恶这群吸人血的亲人,爹娘却总压着她,就怕她跟长辈闹出风波,坏了名声。一个姑娘,名声为大,有了好名声,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这是疼爱她的爹娘最在意的事,她虽不以为然,但为了爹娘,她忍了。 她在程家当影子,只可惜她爹娘不争,别人却不放过他们。 她爹心软,被她大伯几句话给哄骗去服役,最后不幸身亡,没过两年,她娘就被逼着改嫁,争执之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娘亲掉入寒冬的河里,等人救起时已经没了气,只留下她和一个六岁的弟弟。 第 3 页 以前程家不重视她爹娘,等她爹娘接连走了,更不管两姊弟死活,大伯父一家更是厚颜无耻的接手她爹细心栽植的药田,但又怕做得太过惹人闲话,便商量着想将她嫁出去。 对外说给她挑了个富贵的城里人,实际上,富贵与否她不知道,只知议亲时她只有十四岁,但议亲的对象却已是四十好几,之前娶过两个媳妇,一个死了,一个被打得求和离。 看着那一家盘算把她卖了换彩礼,还一副为她着想的恶心嘴脸,她为她爹到死护着这样的一家人感到不值,她一气之下,就带着多多在天还未亮前离开程家。 只是天大地大,身无分文的她压根走不远,唯一想到的去处就是外婆留下的破房子,万万没想到,在路上会救了程福山,让原本没有活物的空间,奇蹟的开始有了生机。 当时她以为是因为匕首的缘故,却惊奇的发现匕首是有用,但最主要的改变来自于程福山,只要与他接近,空间活物成长得更快,这个情况她虽然不解,却激动不已,有了空间,她有信心能给自己和弟弟许一个美好的将来。 所以救下程福山后,她细心照料,就怕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死了,求天求地就是要他好好的活下来,最后人救活了,却发现他前事尽忘,不知自己名姓,不知从何而来、多大年纪。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随即看开,他想不起过去其实挺好的,能顺理成章的留下来,替她养空间。 花了一年时间,空间虽还未完全恢复以往的盎然生机,但至少养活他们姊弟和大胃王的程福山不成问题。原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偏偏程福山却闹了起来—— 「阿姊,」程福山情绪低落,「我只是不想要看你死掉。」 程欣月皱眉,忍不住啐道:「胡说八道,我人好好的,怎么会死掉?」 「可是你卖茶叶。」程福山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指控。 她的心一突,下意识看着吃着馒头的多多一眼,见他似乎没有留意他们俩这边的动静,她立刻拉着程福山的手,将人推进房里。 不是她要刻意隐瞒多多,而是怕多多还小,出去时口没遮拦,为家里招祸。 「卖茶又怎么了?」程欣月将门关上,这才一脸严肃的对着程福山道。 程福山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记得朝廷有令,茶叶不许私卖。」 程欣月闻言,一时哑口无言。 有了空间的蔬果可以填饱肚子,可她还要想法子生钱才成,便将脑筋动到茶叶上。 她刻意在空间种上几棵茶树,因为有程福山在,茶树花不到一年的时间便能收成,虽说产量不多,但茶价好,今日上了榷市卖掉后,她得了三十两的银子。 当时她手握着三十两银,心中激动不已,这可是她这辈子赚得最大的一笔钱,但如今听到程福山的话,她心中的喜悦全飞了。 「你撞伤脑子,什么都忘了,连自个儿的姓名都想不起来,却记得茶不可私卖?这是什么道理?」 程福山听见她的咕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拿着漂亮的丹凤眼看着她。 程欣月被看得莫名心虚,在宋朝活了十多年,她自然知道这个朝代的规矩,盐、铁、酒、茶都是专卖,对茶订下的规矩不少,例如种茶的要在官府造册才能种,还得付茶租,卖茶也得跟卖茶专户买,还要付茶税,所以茶是稀罕的名贵物,平常老百姓喝不起。 她是因为有空间,种出来的东西没人知道,所以私下买卖,无须再付商税、茶税,原本她满心还在为得到一大笔银子沾沾自喜,想着有了银子可以翻修屋子也能送多多和程福山进书院,但如今—— 「好,我承认我的做法不对。」程欣月嘲弄一笑,「那你告诉我,我们要吃饭,你和多多要进书院,外婆留的房子摇摇欲坠,每一处都要银两,不这么做,能怎么办?」 她的话令程福山心头一拧,自己被救起的那段岁月,他忘了一切,身子虚弱,三天两头发热,程欣月却从未嫌弃过,日夜对他精心照护,还给他四处找大夫,外头欠了不少银两……想起方才她塞进他嘴里那颗凭空出现的「毒药」,他知道程欣月身上有秘密,可以让他们不愁吃穿,但银两——还真的没有。 「你身上不是还有草药吗?」 程欣月脸色大变。 程福山微敛下眼,低喃说:「我瞧见了,除了茶,还有草药。」 程欣月抿了下唇,她不是没想过隐瞒自己的空间,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程福山又不是傻子,会看出端倪不令人意外,只是她从未提起,程福山也没问过,如今他开口了…… 「草药能卖钱,但我手边的量不多。」 「阿姊,我们种,种很多。」程福山越想越觉得可行,「多多说过,以前阿姊家就是种草药的,咱们也种。」 程欣月彻底沉默,离开程家转眼一年,她很少想起过去,一方面是觉得程家的人恶心,更多的却是不想回想自己死去的爹娘,让自己难过。 至于空间,除了自己之外,根本装不了活物,就算阿福有心,也无法。 「咱们种?」她自嘲,「种哪?外婆留的地不过丁点大,还都是贫瘠地,种点豆薯都勉强了,更别提草药。阿福,我们急需银子。」 程福山哑口无言。虽说他因养伤的缘故,这一年都待在家里,别说村口,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就是自家大门外,翘首盼望等着程欣月回家,家里的情况,他全看在眼里。 他们所在的村子位置极好,靠近城镇,不远处还有个专门给边境的两国人买卖,互通有无的榷市。 他在好几日前得知程欣月要走一趟,他便缠磨着要跟随。他是男子汉,是家里的男人,纵使他很享受她对自己的关爱,却也不愿总是让她护着。 程欣月勉为其难的点头,他开心的跟着,只是他的喜悦在看到她还未到榷市就偷偷跟个外族人接触,卖了草药不说,还拿出茶叶私卖后,他的脸彻底黑了。 他愤怒,不是因为她私卖,而是怕她出事,怕失去她。 他想打消她私卖茶叶的念头,让她不要再犯险,却又无法反驳她。家里确实需要营生,房子要重修,多多要进书院——他自动将自己的名字划去,他不是读书的料,要他进书院,不如要他的命。 他努力的想要寻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是越想脑子却越疼。 注意到他神情不对,程欣月表情一变,手轻柔的落在他额头上,「怎么?又头疼了?」 程福山苦着脸,额上布上薄汗,但他忍着痛,一把抱住程欣月,喃喃说道:「阿姊,对不起!是阿福错了,阿福以后不会不听话,阿姊要做什么,阿福都帮阿姊。」 程福山的妥协自然是程欣月心中所愿,虽说一开始她收留他是因为他身上的匕首,最后更发现只要有他在身旁,她的空间会发展得更快,但不可否认,他确实贴心。 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但她仗着比他多活了一辈子,所以让他叫自己一声阿姊。 「好,阿姊相信。」她安抚的轻拍他的背,「你快把我放开,我去给你煎药,你喝了,头疼会好一点。」 「不,我不喝,」他控制着自己的力气,却没有放开她的打算,「你抱抱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程欣月不认为抱着他就会好,但看他难受,她不忍心将人推开,反正被他抱着也不是没好处,她的意识进了空间看了一眼,瞧这满园子的生机……她便由着他了。 第二章 卖酱菜换鸡崽(1) 天才亮,程福山吃了三大碗面,神清气爽的打算去整地。 程欣月挑了下眉,看他一脸认真,才知道他真的打算要种草药。 「傻子。」她嘴里这么念着,心里却挺感动的。 「阿姊,我真行的。」程福山有大把力气,虽说不懂庄稼之事,但他能学。 程欣月笑了笑,「你先在屋里待着,等我叫人才出来。」 程福山疑惑,但还是乖乖的点头,一等到程欣月的声音,他率先走了出去。 原本坐在窗前看书的多多分心瞧了一眼,也跟着起身走出去,等他走到后院,就见到兄姊蹲在屋后的水缸旁,一旁摆放了一地的白萝卜、青椒和黄瓜。 「阿姊,家里怎么有这么多的蔬菜?」多多靠近,开口问道。 程欣月正忙着清洗,头也不抬的回答,「阿姊是仙女,变出来的。」 多多忍不住对天翻了下白眼,他已经七岁了,还当他是孩子那么好骗。他看向自己的兄长,就见他眼也不眨的盯着程欣月,一点怀疑都没有。 他往程福山的身边凑过去,低声问道:「阿兄,阿姊说的是真的吗?」 程福山不以为然的扫了他一点,没有迟疑的点头。「当然,阿姊绝对不会骗人。」 第 4 页 好吧!多多僵着脸,默默的移开视线,即使他不信,却也不想自讨无趣和阿兄辩。 程福山伸手要帮忙,程欣月也没拦着他。她之所以将空间的蔬果收拾出来,也是因为程福山的缘故。与其看他去捣鼓那一小块贫瘠地,不如将数量不多的蔬果加工做酱菜。 在边境隆冬时节少有鲜果时蔬,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腌酱菜,各家的口味皆不同,而她死去的娘亲就有一手腌菜的好手艺,她年幼时便从娘口中得知这是死去的外婆传下来的。 如今靠着程福山,她的空间生机再现,可以想见将来的蔬菜多得吃不完,正好把外婆的手艺拿来发扬光大,将这些蔬菜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多多见自己的兄姊都在忙,自然也不当闲人,自动自发的起身去提水。 当程欣月发现时,他已经弄得一身湿,她连忙出声制止,天气渐渐冷了,若是染了风寒,要请大夫,反而麻烦。 程福山起身接过多多手上装水的木桶,「你还小,别做了,进屋去读书,这里有阿兄帮忙就成。」 多多迟疑的目光看向程欣月。 程欣月也爽快的对他一挥手,「去吧,今天我要腌的不多。」 多多眼睛微睁了睁,瞄了一地的蔬果,这还不多? 「阿福,不如你也别做了,」程欣月对两个弟弟一视同仁,「跟多多去习字。」 程福山立刻摇头,抗拒的意味十分明显。 程欣月见状,有些头疼。程福山顶着一张好看的脸,却是个花架子,对读书认字没半点兴趣不说,一手大字写得惨不忍睹。 她虽没指望俊男成学霸,但好歹也不能是个学渣。身为家长,她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阿福,你得好好学习。」 「不差这么点时间,我想帮阿姊。」程福山抬起头,祈求的看着她,「求求你。」 程欣月对上他的眸子,不由得心软,心想习字也不差这一日,叹了口气,由着他了。 程福山见她同意了,立刻挥手让多多快回屋里去。 程欣月见他一脸愉悦的清洗手中的白萝卜,不禁失笑,只是不用习字就这么开心。 程福山知道自己的手劲大,一直小心着,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程欣月的眼中,当他做事特别仔细,就更放心的将清洗的工作交给他。 程福山在一旁始终注意着程欣月的工序,心中打定主意要好好学,因为只有自己多学一点,程欣月才能轻松一点。 进屋去的多多乖巧的端了一盘洗好的葡萄出来放在一旁,让他们累了,歇息时可以吃。 看着那盘晶亮的葡萄,程福山原本喜悦的心突然蒙上阴影,小声的道:「阿姊。」 他叫唤之中的哀怨情绪令程欣月的心莫名颤了一下,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那个葡萄……」 程欣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脸不解,「葡萄怎么了?」 程福山委屈的抿了下唇,最终低下头乖乖的刷洗萝卜,在心中告诉自己,自己不乖,所以程欣月喂他吃毒,一点错都没有。 程欣月不解他为何情绪低落,最后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眉眼轻轻弯起,「傻阿福,你真以为阿姊喂你吃毒?」 程福山先是一愣,抬头看着程欣月脸上的笑意,慢慢的愉悦情绪回到了眼底,「阿姊最疼我了,当然舍不得。」 看他说得信心满满,程欣月忍不住伸手轻拍他的脸,真是个傻小子,「傻瓜,阿姊怎么舍得害你?昨儿个喂你吃的只是葡萄。跟你说是毒药,不过是吓唬你。」 「我就知道。」程福山说得神采飞扬,好似方才情绪低落的不是他。 程欣月也没拆穿他,故意拔了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敢不敢吃?」 程福山想也不想的一口咬下,「就算真是毒,只要阿姊给的,我都吃。」 她微瞠了下眼,傻小子的话彻底愉悦了她,不由得笑得更乐。 「阿姊很开心?」 程欣月手上的动作不停,边点头,「当然,阿福听话又乖,阿姊当然开心。」 「那……阿姊喜欢我?」 「当然。」程欣月不假思索回答,「阿姊最喜欢阿福。」 程福山一脸满足,「我也最喜欢阿姊。」 两人对视一眼,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多多被笑声吸引,注意力从习字的石板上抬起来,透过窗看着后院两人的相互赞叹,心头莫名发酸。瞧这画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里只有他们俩在过日子,明明还有他这么个大活人坐在这里,他们却直接无视他,说最喜欢对方,那他算什么?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多多正在院子里拿着石板在写大字,这种薄石板在寻常人家十分常见,娃儿习字使用炭笔在上头模拟字帖,写完后用湿布一擦再重复使用,节省笔、纸、墨的花费,程欣月有心,早早打磨好石板,目的就是让多多和程福山习字。 看程福山又打了个哈欠,多多忍不住提醒一句,「阿兄,看天色不早,阿姊应当要返回家门。若她进门,见你书未背全,肯定又会发怒,说不准性子一来,又动手打你一顿。」 程福山闻言,身子一僵,不悦的扫了多多一眼。 多多虽然犯怂,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阿兄不想惹阿姊气恼吧?还是多练习几次。」 凭程欣月的力量,打他一顿,程福山压根不痛不痒,却也不想惹她生气。 他最终心有不甘的拿起炭笔,瞪着石板上的文字。不是他不想好好念,只是文字落入他的眼,就觉得莫名的烦躁,他并非读书料,偏偏程欣月逼着他得读。 为了不让程欣月生气,他只能忍。 多多也感无奈,他盯着程福山念论语学而篇大半年,至今还背不全,他教得心累。偏偏程欣月只要出门,就要他盯着程福山背书习字,他不得不照做。 程欣月的目的其实是担心程福山的头受过伤,偶尔还会犯疼,担心他出去被人欺负,但事实上,看着写着写着就把炭笔捏得粉碎的程福山,多多私心认为,阿兄不要出去欺负人就已经是万幸了。 见又掐碎一枝炭笔,程福山嫌弃的看着一手的乌黑,忍不住脱口问道:「为什么阿姊每每只带天下出门?我就得留在家里读书,做这种无用事?」 向来喜欢读书的多多一脸的无辜,不好单就读书一事跟不喜读书的阿兄争办,只回答,「天下机灵。」 「我不机灵吗?」程福山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天下」便是程福山受伤时,拦下程欣月的海东青。 程福山从程欣月口中得知,这只名叫天下,他如今觉得不顺眼的鹰是属于他的 …总是不识相的抢走程欣月对他的关注,就连出门时都只带着它,而他却只能在家读书习字。 多多看着程福山的眼神转变,知道他的情绪不佳,很识趣的说:「阿兄,这不是机灵的问题,而是天下会飞。」 程福山苦恼的皱眉,他认为自己很有能耐,但是飞……他还真的不会。 「会飞也没什么了不起。」程福山咕哝。 「阿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会飞当然了不起,天下眼光锐利,飞在半空中,可以看得更远,若有危险,可以提前示警。阿姊出门身边带着天下,也会安全许多。」 多多的话虽令程福山不快,但勉强说服了他。他只手托着下巴,心中还是不豫,总觉得自己在程欣月的眼中,比不上天下。 就拿名字来说,他丧失记忆,程欣月给他取了个简单易懂的名字叫福山。她给的解释是,他是个有福之人,受伤在山里被她发现,所以就叫福山。 程欣月喜欢叫他阿福,偶尔会叫他什么福娃娃,听得他浑身别扭,觉得她把自己看成了个孩子,但因为程欣月喜欢,他也只能接受。 可程欣月却给那只臭鹰取了个名字叫做天下——一个威武又霸气的名字。 总之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他还记得在自己受伤的期间,日子过得很苦,十分有灵性的天下,三天两头便会从外头叼野鸡、野免改善家中的伙食,程欣月因此更喜欢天下几分,出入更是将它带在身边。 程福山愤愤的又捏断了一枝炭笔,其实他也可以像天下一样能干,只不过没机会表现。 他突然站起身,「我受够了,我去山上绕绕,也能打猎物回来。」 多多并不质疑程福山的能耐,只不过看天色,程欣月差不多就要回来了,若这时程福山出门,摆明找死,毕竟阿姊离家前交代得清清楚楚,要他们乖乖待在家里。 「放心,我去去就回。」程福山倒没想太多,想到就做,「多多,你乖乖待在家里。」 他没给多多回应的时间,门都不开,轻松一跃就跳出了一人高的篱笆。多多看傻了眼,不过瞬间,已不见程福山的人影。 第二章 卖酱菜换鸡崽(2) 第 5 页 程福山兴奋的往村外跑,他的出现引起村民的注意。 村里的人都知道一年多前,死去楚婆子的外孙女突然带着两个弟弟从竹水村的程家来到这里,找上村长,说要落户在楚婆子留下的房子。 楚婆子早年丧夫,只有一个闺女,日子并不好过,房子在女儿、女婿还在时,曾整修过。不过待楚婆子走了,女婿、女儿陆续的没了之后,这屋子年久失修又久未住人。 楚婆子家住得偏僻,屋后有块地,却是块贫瘠地,种不出什么东西,唯一称得上好处的是离村子的水井不远,村子里有几户人家盯着那块地方,想要占为己有,其中包括村长家。 原本大伙儿都想着楚婆子家没了人,只要时间一长,那地就可以成为村子的,到时要怎么分配可以再谈,却没料到突然冒出程家姊弟。 虽说楚婆子走了,但毕竟程家姊弟确实跟楚婆子有血缘,房子给了姊弟仨没有问题,只是因为村长家有私心,一开始竟然拒绝三姊弟。 最后还是程家的小姑娘大闹一场,几户跟楚婆子生前有些私交的人家看不过去,出面说话,才逼得村长家的人点头同意。 程家姊弟落户后,偶尔能看到程欣月出门,另外两个弟弟却鲜少露面,听说一个是身子不好,一个则是年纪还小。 三个姊弟在村民眼中是既陌生又贫困,所以除了当初帮助过他们落户的几户人家有打交道外,其他人都对他们敬而远之,一副怕靠得太近,会沾上霉运似的。 程福山一路上,敏感的察觉到外人的注视。这样的打量令他感到不快,他目光阴冷的看过去,几个与他对上眼的村民都惊了下,下意识的移开视线。 他自知不能惹事,不然程欣月会生气,所以硬是压下自己胸中翻涌的情绪,抿着唇往村外跑,只是他都还没出村,就看到了半空中的海东青。他不禁停下脚步,看到了天下,就代表程欣月回来了。 他这才记起程欣月的交代,阿姊要他乖乖待在家里,若被发现他跑出来,就算没被打也少不了挨一顿骂。 想起程欣月发怒,他神情一变,搔了搔头,连忙掉头往回跑,想要赶在程欣月回来前跑回家。但是半空中的天下已经看到他,迅速飞到他身旁。 「走开。」程福山一急,忙挥手赶它。这只臭鹰存心害他不成? 天下不顾他一脸不快,硬是飞向他,站到了他的肩上。 「下来,你这只臭鸟。」程福山不留情的将天下拨掉。 天下丝毫不以为意,还故意长啸一声,飞了一圈,又站到了他的头上。 他正要开骂,眼睛余光已经看到远远有道娇小身影。 纵使在家里最苦的时候,程欣月仍尽了全力不让他和多多饿着,就连天下也被养得极好,与他们相较之下,程欣月的身子显得单薄,瘦弱的肩膀彷佛一用力就能捏碎。 看她踩着夕阳余晖推着放着竹篓的板车走来,他顿时忘了一切,不顾一切的跑向她,一把接过她的工作。 程欣月看到他时有些惊讶,见他一时没拿捏好力道,差点让板车翻了,忙不迭的说:「动作轻点。」 程福山没推过板车,但没一会儿功夫就掌握住技巧,正得意的想要开口,就看到车上的竹篓子有动静,他伸长脖子一瞧,闻到竹篮子里散出一股味道,眉头轻皱了下,入眼的是一堆毛茸茸的鸡崽。 「阿姊,怎么这么多鸡崽?」 「你怎么没在家里待着?」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程福山不自在的眨了下眼,心虚的说了一句,「来接阿姊。」 程欣月怀疑的扫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他跑出来,却也没打算放过他,「今天字学得如何?」 「极好。」程福山回答得倒不心虚,他真的认为自己学得挺好的。 程欣月见他一脸自信,满心不以为然。阿福年纪比多多大,认的字却没多多全。 「真的挺好的。」程福山挺了挺胸,志得意满的表示,「阿姊等会儿回去看我写的字就知道。」 若能选择,程欣月并不想看。她不懂长得这么好看的小伙子,怎么能写出一手如蚯蚓爬的大字。 「阿姊出去一天,肯定累了,我们快回去。回家后,我给阿姊泡杯袖子茶喝。」 趁着秋天,程欣月做了不少袖子酱,天冷时喝上一杯,身子都暖了。 程福山以前对这些吃食全然没放在心上,但因为不想程欣月太累,一直在一旁帮着做。就跟腌菜一样,他也糊里糊涂的把她的本事学个七七八八,甚至做的还比她好。 除了不喜圣贤书外,程欣月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十分聪明。 「你小心推着车,这些可是咱们家的财神爷,我还指望着养大后给咱们家生蛋。」 他眼底浮现不解,「阿姊打算养鸡?」 「当然,」她勾唇一笑,「不然我买鸡崽回来做什么?你难道没发现,阿姊早上带出去的酱菜都卖出去了?」 他自然发现了,原本放在车上的几瓮酱菜已不见踪迹,「阿姊真行。」 「不是阿姊行,是我们福娃娃有福气。」程欣月赚了银两,心情好的夸他几句,「有间酱菜铺将咱们家的酱菜全收了。」 今天程欣月卖出做的第一批酱菜,虽然量不多,却令她很兴奋。 买下她酱菜的铺子是由一对老夫妇经营,位在城外的集市,老夫妇本身就懂腌制,腌出的酱菜味道也别具风味,平时生意挺好,还请了个伙计帮忙。 照常理,小有名声的铺子断不可能收她的酱菜,不过老夫妇心善,看她身子单薄,同情她,便做主将她带上门的五瓮酱菜全收了,不过是想要帮她这个小姑娘一把。 程欣月感激老人家善心之余也对自家娘亲留给自己的手艺深具信心,虽说酱菜铺的生意极好,但口味维持了几十年,纵使味道再好,总也有人想要尝鲜,如今有了她的酱菜,她相信铺子肯定会更好。 「回来的路上正好见有人在卖鸡崽,我一口气就全买了,二十只鸡崽,还便宜了我十个铜钱。」 程欣月说得心花怒放,令程福山觉得推着一个散发着气味的板车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事。 「等回去,咱们先弄个鸡舍。」程欣月说得兴奋,「这个鸡舍得要保暖又通风,争取早日让鸡下蛋。」 「有阿姊在,一定可以。」程福山对程欣月总有着莫名的信心。 程欣月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不是我自夸,我也相信酱菜能卖得好。在冬天到来前,我再去榷市一趟,到时便有钱能将我们住的屋子修补一番。」 她还记得刚到的第一个冬天,待在外婆留下的屋里,虽说她有空间的蔬菜不让程福山和多多饿肚子,但屋子毕竟老旧,简陋的屋瓦挡不住寒冬,让受伤未癒的程福山和年幼的多多接连染了风寒,养了大半年才见好。 如今转眼冬天又要到来,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一心只想快点翻修好屋子。 看着程欣月巴掌大的脸蛋,没几两肉的单薄身子,程福山不禁心疼,但一听见她提到榷市,他的神情微冷。 注意到他的表情转变,程欣月一阵沉默后最终开口,「阿姊知道你担心,我答应你,只要日子过得去,便不会再犯险。」 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妥协,若能选择,谁想去做杀头的生意?上次私卖的银两虽然不少,但远远不够修整屋子和供程福山和多多两人进书院,所以私卖……肯定还得继续。 今天买回这些鸡崽,不过是为了将来的私卖做掩护,只是她并不打算跟程福山坦白。 「只要日子过得去,阿姊就不犯险,阿姊没骗我?」 程欣月一脸真诚的反问:「阿姊什么时候骗过你?」 事实上,程欣月骗程福山的事多了,只是程福山对她盲目的相信。 程福山灿烂一笑,「好!阿姊想做便做,以后阿姊去榷市,我就陪着阿姊。」 程欣月没打算让他再去,不过已经进了村,她也没傻的在外头继续跟他谈论这个禁忌的话题。 她带着程福山先去把推车还给村里的李大娘,李大娘跟她死去的外婆交好,所以对他们姊弟多有照顾,程欣月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不忘送上一包从城里买回来的糕点。 李大娘推辞不了,最后才收下。「看来生意挺好的。」 「是挺好的。」程欣月也没有隐瞒,「以后还有事得要拜托大娘。」 李大娘爽快的回道:「不过就是辆板车,你要用就来拿。」 「谢谢大娘,」程欣月甜甜一笑,「其实除了板车外,我还有件事想跟大娘商量。」 李大娘不解的看着她,「有事就说,能帮的,大娘肯定帮。」 「事情是这样的,我看李大哥种的大白菜长势挺好,等收成后,可不可以卖给我?大娘放心,价钱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程欣月心里明白,单靠自己空间的作物做酱菜,肯定能撑上一段时间,但时间一久,难免引起有心人的怀疑,譬如无所事事、成天盯着别人家瞧的吴氏。为了避免麻烦,不如跟村子里交好的几户人家收作物,也算还了他们在她带着阿福和多多来落户时,帮助他们的恩情。 第 6 页 李大娘闻言有些惊讶,「你要收菜?」 程欣月点头,「是啊,大娘今日也瞧见了,我的酱菜卖得好,将来的量也大,李大哥种田是一把好手,我自然希望大娘能卖给我。」 李大娘受宠若惊,丹阳村是个小村落,虽然交通四通八达,但大多是只知看天吃饭的泥腿子,日子过得去,却称不上大富大贵。 他们家除了自有地之外,还多跟地主承租了块地,作物收成后,除了交地租,留下来年家里要吃的粮之外,总有余裕拉到市场买卖,多个营生。 「你说的是真的?」李大娘的双眼闪着光亮,她也希望家里能出个读书人,但偏偏生的几个儿子、孙子空有一身干活的力气,却不是求学问和作买卖的料,把作物拿去城镇买卖,还常被人欺负压价,若是程欣月愿意收菜,对李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程欣月点头,「自然是真的。大娘就跟李大哥说一声,他给我多少,我就收多少。」 李大娘欣喜的点头,「好。你是个有能耐的,只要你要,大娘都给你留着。」 「谢谢大娘。」 程福山静静的站在一旁,虽不明白为何程欣月要开口跟大娘买菜,但也没有在这个节骨眼问出来,只是对笑眯着脸的李大娘道:「大娘,我能不能借大娘家的犁刀一用?」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李大娘第一次听到程福山说出这么长的一串话,她立刻点头同意,「当然成,有需要,过来说一声就拿去用吧。」 程福山咧嘴一笑。「谢谢大娘。」 李大娘不由得啧啧几声,「真是个好看的小伙子,这才多久时间,长得真壮实。」 程欣月也深有同感,露出得意的神情,这代表她养得好,只是一听见程福山要借犁刀,知道他真动了心思要整地,心中对他的执着有些无奈,也有更多的感动。 跟李大娘道别后,程福山背着装着鸡崽的背篓,跟着程欣月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 要当最厉害的养鸡人(1) 「你真想种田?」 「种草药。」程福山纠正道。 不论种田或种草药对程欣月而言并无大多不同,在程家,她跟死去的爹一起捣鼓药田,所以种草药的技巧难不倒她,但土地的质明摆着,只怕他忙活了半天仍一无所成。 「阿姊,你别烦心,你做你的酱菜生意,只要生意好,把村子里的菜全收了都成,药田我自个儿想法子。」 她怀疑他能想出什么法子,但看他一头热,她又不忍心泼他冷水。只是—— 「你要跟多多去书院,哪来的时间捣鼓药田?」 程福山脚步一顿,书院?他一脸的晴天霹雳,书院是什么鬼玩意儿? 「阿福啊!」程欣月故意对他的震惊视而不见,继续道,「今天阿姊除了去卖酱菜外,还去瞧了几间书院,虽说入官学的时间已过,等来年春天去应试便能进。多多若想,到时你们就去试试,只不过我想多多应该没问题,但你肯定是进不了。」 程福山一点都不认为输给多多丢脸,毕竟多多喜读圣贤书,他确实比不上,所以多多当然得进书院,但为什么会有他?瞬间他觉得天地要崩了。 「不过你放心,咱们不怕。」程欣月忍着笑,坚定的看着他,「官学进不了,咱们找私学。我去瞧过了,城里的青山书院不比官学差,进青山书院也得考问学识,庆幸的是青山有给像你这样资质差的孩子专设的课业,不过得多花点银两才能进。为了让你增学识,这笔银两阿姊肯定不会省。到时你和多多一起住进书院里,彼此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进书院,成天对着书册,简直要他的命,程福山的头立刻摇得跟波浪鼓一般,「不去,我不去!」 程欣月见他一副惊恐不已的模样,不由得抿了下嘴,「不成,你一定得跟着多多去,你长得好看,一定得懂学问。」 程福山不能理解为何他的相貌好就得懂学问,若是如此,他情愿不要长得好看。 「我跟着多多学就成了。」程福山急着表示,「而且我都多大岁数了,跟个孩子进书院做啥?」 程欣月上下打量他,他个头已经高过她,而且看样子,应该还能再往上窜,原本一张略带青涩的清秀脸庞也开始变得成熟,如李大娘的夸赞,就是个好看的小伙 子,但现在的他,就像现代不喜欢上学的熊孩子,她可没打算纵容,声音硬了起来,「你以为你多大,你没瞧见咱们村里好几户人家,别说十几岁,五、六十岁还在寒窗苦读的大有人在。」 不单村子里,放眼整个大宋,考取童生、中秀才后参加乡试,屡试不中的人,多如过江之鲫,甚至考个二、三十年,弄得家中变卖家产、良田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是一个认为出仕才是出人头地的时代,所以念一辈子的书却一事无成的人多了,这种情况放在后世难以想像,但在这里别很平常。 「那是他们没脑子。」程福山不屑的撇嘴。 程欣月忍不住抬手轻敲他的额头,连千字文还学不全的家伙,真不知哪来的自信说别人没脑子。 「他们本来就没脑子,」程福山捂着额头,脸都涨红了,「一心只想鱼跃龙门,认为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念了大半辈子,一事无成,除了说点之乎者也,无其他维生本事,算什么男子汉。」 程福山的这一番话,说进了程欣月的心坎里。 毕竟她的芯子不是古代人,信奉的是行行出状元,不认为非要三元及第才算有本事。不过,她也不会去评断世人的想法,毕竟为官是这个时代读书人的信仰,而信仰是不需要问原因和理由的。 「阿姊,」程福山对着程欣月露出哀怨的神情,隐约知道阿姊很喜欢他露出这样的眼神,「我求你,别叫我进书院。」 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程欣月觉得无奈,「你长得好看,所以……」 「阿姊。」他直接伸手拉住她,打断她的话,「我不要去。」 程欣月无奈的盯着他。 程福山看着她的神情转变,知道她的态度已经松动,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丑话说在前,即使你送我去,我也不会好好学的。」 她忍不住瞪他,「别威胁我。我也知道你不是读书的料,但我不能眼睁睁放任你成为胸无点墨的草包。」 「阿姊想多了。」程福山自认为懂得不少,至少他学什么都快,「我跟多多学就已经足够,而且阿姊送我进书院,若遇上认识我的人,到时把我带走了,怎么办? 你舍得吗?」 程欣月打从一开始便带着私心拘着程福山待在家里,毕竟他的存在能让自己的空间恢复生气,所以她并不想让他离去。 她留下他,始于利用,但他却把她的作为当成是在乎他的印证。 一时之间,她又好气又好笑,「看来我们阿福真的不笨,还能提出这点说服我。」 「我知道阿姊最喜欢我,所以阿姊,别让我去。」程福山的眼中光芒闪动,「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跟多多学,绝对不让你丢人。」 「学东西是为了你自个儿,不是为了不让我丢人。」 「都成,你别逼我去书院,成吗?」 程欣月心中挣扎了一番,最终点头妥协。 姑且不论程福山是否会在书院遇上熟人,单看他的表情,她就算硬逼着他进书院也学不了东西。 只是难免觉得可惜,他顶着一张好看的脸,却是个草包……也罢,她的想法很快的转变,只要有她在的一天,程福山就算是个草包也无妨。 她是自私了点,但程福山对她的帮助,她点滴记在心头,早下定决心,不论日后变化,她绝不会亏待他。 「好,不去就不去。阿福,你该庆幸阿姊是个明事理的人。」 程福山兴奋的点点头,「阿姊向来就是。」对于程欣月,他是满心的赞佩。 「你在家也好,以后养鸡的工作就交给你。」一旦做了决定,程欣月也没客气的给他安排事务。 程福山还来不及开心,一听到程欣月的话又拉下脸。 「怎么?」她睨了他一眼,「不愿意帮阿姊?」 「没有。」程福山不太情愿的说,「只是……不想养鸡。」 「傻小子,」程欣月忍不住笑道,「鸡是好东西,好好养着,养大了可以吃,还能生蛋,家里就多了笔营生。」 「我知道。」他突然想到方才程欣月的话,只要家里过得去,她以后就不会再犯险了。 所以除了弄药田,他还得顺道把鸡养好,让家里的银两够用,到时程欣月便不用再私卖茶叶,所以势必得养,他的心豁然开朗,干劲十足,还觉得二十只鸡崽买少了。 「阿姊,我一定会好好养鸡,当全村子最厉害的养鸡人。」 最厉害的养鸡人?程欣月抽了抽嘴角,「倒是不必,你只要好好养这二十只鸡就成。」 第 7 页 「不,要做自然就得做到最好,」程福山握了下拳头,满怀雄心壮志,「只要我弄好药田,把鸡养好,阿姊就不用再犯险了。」 说到底,他顾念的还是她私卖茶叶一事,看他兴奋的神情,程欣月一时五味杂陈,当初救他,真的只是因为有利可图,但他对自己真的是一心一意。 「别傻了。」她的语调一柔,「药田要有所收,再快也得一年,至于卖蛋,那么丁点的银两,别说养不养得了我和多多,只怕连你都养不起。」 程福山嘴角的笑微僵,他的食量大,一顿饭最少得吃掉三碗米粮,卖几颗鸡蛋,确实连他的口粮都不够…… 他脸带落寞,既然卖蛋的银两不多,那为何要养鸡?程福山眼底突地闪过一丝光亮,审视的看着程欣月。 程欣月被瞧得有些心虚。 程福山似乎想明白了,鸡生蛋后拿出去卖,村子里的人只会当他们家是靠卖鸡蛋为生,但事实上程欣月出了村,卖什么由她说了算。到时就算她胆大包天,走私买卖,只要不被官府捉到就没事。以后家里有银两过日子,因为养鸡而过了明路,不让旁人怀疑。 不得不说程欣月很聪明,他也明白,程欣月重利,有了卖鸡蛋做掩护后,对私卖一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利、义二字,自然是利先于义,但不可因利而毁了道德良心,只是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讲什么仁义道德。 在他心中,她做什么都不会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在边境,走私的罚责不轻,但两国的边境绵长,私下交易是百姓心照不宣的事,程欣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所以程欣月没错,有错的是老天,是这个世道不公! 程欣月感受到程福山身上散发出一股阴沉气息,她心中闪过一股异样,纳闷的看向他。 程福山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露出一抹讨好的笑,伸手拉她。「以后去榷市都由我去。」 程欣月在夕阳余晖照射下看着他的笑,正要出声拒绝,却被一声略微尖锐的声音打断。 第三章 要当最厉害的养鸡人(2) 「唷,姊弟感情挺好的嘛。」 程福山皱了下眉头,微敛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 程欣月目光微沉,认出挡路的人是村长夫人吴氏。 平心而论她并不喜吴氏,毕竟当初他们姊弟在这村子落户时,就数她的言语最为刻薄。 嫁个小小的村长为妻,仗着自家有几块良田,不像村子大半村民得向地主租地耕作才能求得三餐温饱,便自视甚高,让村子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得尊称她一声章夫人,久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吴氏从一开始便看不起程家,平时很少走动,前些日子突然对程欣月热络起来。 自然不是因为她突然善心大发,而是看上了天下,毕竟被驯养的海东青难得,更别提还擅长狩猎,全村羡慕的人可不单吴氏一人,但厚着脸皮上门讨要的只有吴氏一人。 程欣月想起当日吴氏上门,高傲的表示愿意出十两银子买走天下时的嘴脸,心中一阵冷笑,当时她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吴氏讨了个没脸,从此之后,更是看她不顺眼,背地里可没少编排她。 「看来今天去卖酱菜的生意还不错,还能换东西回来,让我瞧瞧,这是买了什么?」 吴氏一靠近,程福山心中闪过厌恶,抬眼望去,没有忽略吴氏眼底带着的嫌弃,他面色一沉。 走过来的吴氏一对上程福山的眼,莫名的心一个咯噔。 平时只见程欣月出门,她的两个弟弟几乎足不出户,她不曾跟他们说过话。 她对程福山的印象停留在程欣月带他进村时,头上缠着厚重的布巾,说是赶路时受了伤,当时苍白又狼狈的他被小名叫多多的弟弟扶在角落歇息,没想到今天第一次正面对上,惊觉他的眼神特别恐怖,且经过一年的休养,已不见一丝瘦弱,显得高壮许多。 吴氏就算好奇,但在程福山的盯视下,莫名的停下脚步,没再上前一步。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几只鸡崽。」程欣月即使不屑吴氏,面上仍然带着笑。 活了两辈子,她最会装模作样,就算是面对恨得牙痒痒的人,她依然可以笑容灿烂。 在吴氏眼中,程家就是破落户,一穷二白。一大清早,她跟村子里不少人都瞧见程欣月上李家借了推车,从家里搬了好几瓮酱菜,说要拿去卖,她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当程欣月回来时,她远远瞧见推车上除了个竹篓子之外,早上带出去的酱菜瓮全没了。 真的都卖出去了?吴氏当下起了心思,这酱菜的活儿人人都会,但做出来的味道各有不同,死去的楚婆子酱菜确实做得挺好的,她之前尝过,说不准小丫头真学了点本事,她虽然瞧不起程欣月,却也不得不承认,家家户户都有酱菜,若不是遇上别人家特别好吃,都舍不得花银子买,所以程欣月能把酱菜全卖了,确实小有本事。 「几只鸡崽?」吴氏怀疑的看着竹篓子,里头传来不小的声响,「听声音,看来买了不少。」 「也没多少,就二十只。」程欣月也没打算隐瞒,毕竟将来还得让村子的人以为他们是靠着卖鸡蛋为生。 「二十只?」吴氏不以为然的摇着头,「月丫头,不是婶子说你,好不容易卖了点酱菜,得了点银子,就好好的收着。我看你们住的那个屋子都要垮了,你怎么不存些银子早点修补修补。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都能嫁人了,还不懂得持家,传出去可会让人笑话的。」 程福山闻言,不悦的往前一步,「谁敢笑话我阿姊?」 吴氏惊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我这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不成?你们以为养鸡容易啊,前些日子,我也跟人分了五只鸡崽回来,可连一只都没养活,我看你们买的这些,下场也是一样。」 「你是哪来的冒失鬼?自个儿没本事,反过来咒我们家的鸡。」 冒、冒失鬼?吴氏错愕地瞪大眼,这辈子还没人敢当面这么骂她。 程福山不客气的厉声警告,「我告诉你,若我家的鸡崽回去之后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赔。」 吴氏气得倒抽口冷气,「你这个无礼的—— 」 「什么?」程福山打断她的话,再向她跨进一步。 吴氏因为嫁给丹阳村村长,所以村子里的人就算对她爱贪小便宜又自以为高贵的性子在私下有些议论,却从没有人敢当面指责她,她还是第一次遭人呵斥。 别说吴氏,就连程欣月对程福山脸上浮现的冷硬神情都感到陌生,不过她没感到害怕,见吴氏气得哆嗦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觉得解气。 程欣月朝四周看了一眼,他们正好走到村中央的广场。 广场有棵据说已有两、三百年的大榕树,朝廷有新令颁布,村子里的保正就在这里召集村民宣告,平时,也有不少村民会在树下聊天。 现在正值夕阳西下,大多数的人都回家备饭,只有几个家有小辈的老人家无须帮忙,还悠闲的坐在树底下。 程欣月看着吴氏吃瘪,心中一乐,作势拉了程福山一下,「阿福,别恼,章夫人只是关心而已。」 「什么章夫人?」程福山故意扬高声音,他认得吴氏,毕竟在第一天进村子里时,他身子虚弱得很,这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弄得他头更疼,当时要不是没力气,他巴不得一掌拍飞她,「她家有什么人当官不成?保正大人的夫人?」 村子里最大也是唯一能称得上官的,只有保正。保正是官府任命,真正村子里的官,而章家因为久居在此,祖上历任是村长,保正事多繁忙,便让章家保有村长的名头,平时一些丢鸡丢狗、小吵小闹的就由章村长处理,但实际上决策还是得听命于保正。 「不是,她是村长夫人。」程欣月解释了一句。 「原来是村长家的,」程福山冷冷一哼,「脸真大,要人称她一声夫人。」 树底下的几个老人家听了,忍不住笑出来。其实他们平时也看不惯吴氏趾高气扬的作派,只不过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不多理会。 吴氏听到笑声,气得脑门都生疼了。 「阿福,章夫人喜欢,就叫她一声夫人也无妨,就当行善。」程欣月这话听着像是劝人,但实际上却是满满的奚落。 吴氏脸色发青,想要破口大骂,可人家压根没打算给她撒泼的机会。 「章夫人也别说我们欺负人,」程欣月浅浅一笑,「不然叫大家来评评理。」 程福山听到程欣月的话,立刻对着几个还坐在树下看戏的老人家说,「各位说说,我们才买鸡崽回来,这人就咒我们养不活,若鸡崽真被她咒死了,找她赔,没问题吧?」 第 8 页 几个树下的老人家也没料到不过看场戏却被程福山当成了证人,他们可不想因为程家姊弟得罪了吴家。毕竟村长虽然没有实权,但平时在保正面前仍说得上话,所以几个人对看了一眼,连忙各自回家。 程欣月看着走开的村民,嘲讽的勾了下唇,但也没把这事往心里搁去。 趋吉避凶是人性,她很清楚在这些居住在村里已数代的村民眼中,她和阿福始终都是外来者,为了外来者得罪村长家,确实不值。至于对错,在权势之前,对错向来不是重点。 吴氏见状,神色难掩得意,「瞧见了吧?情势比人强。」 程欣月一点也不恼,反而轻笑一声,「章夫人不知是否听过一句『妻贤夫祸少』?」 吴氏得意的神情因为她这一句反问而隐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程欣月淡然的说,「只是觉得凡事都别做得太绝,十年风水轮流转,日后谁向谁低头很难说。」 程欣月不在乎得罪吴氏,毕竟与吴氏交手几次,也看出来这女人就是有些贪小便宜,标准的欺善怕恶型,没胆子做出大奸大恶之事。 「阿福,我们回去吧,反正咱们有本事,这些鸡崽肯定不会像有些人没本事养不活。」 「阿姊说的是,」程福山不掩嘲弄的睨了吴氏一眼,「闲杂人等怎么跟阿姊比。」 吴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若是平时,她早将人狠狠的痛骂一顿,偏偏被这对姊弟一睨,话到了嘴边,硬是没吐出半句来。 程欣月带着程福山踩着夕阳,心情美美的回家,全然没理会讲不出话来的吴氏。 不过两人对上吴氏一事,没一天的功夫便传开来。 经此一事,村子里的老老少少多少心中对这对小姊弟多了几分佩服,毕竟敢直接杠上吴氏的人,村子内外可找不到几人,也都明白,程家姊弟可不是好欺负的主。 第四章 遇熊杀熊(1) 程欣月用手边有限的银子,买了李大娘家的大白菜,有几户听到风声也上门来试探。 程欣月不假思索,爽快的照单全收。 很快的她发现,菜是有了,但家里的酱缸不足,她还得去陶匠家再买几个缸,只是手上的银两怕是不足,她不由得动了心思想要抽空再去趟榷市。 她将刚出炉的鸡蛋饼放在程家的炕桌上,脑子还在盘算着手边的银两,如今她是空有本事,得在银钱上折腰。 等到她拿出酱菜又将放满一大盘的馒头放在桌上,率先拿起馒头,注意到程福山和多多竟无动作,这才察觉两人的异常。明明每天菜一上桌,一个食量大,一个爱吃,总像饿死鬼托生似的两人,居然都没动筷。 「怎么?不饿吗?」 怎么可能不饿,只是心中存了事,一对上程欣月的眼眸,多多带了丝谨慎。「阿姊,我看家中的柴火似乎所剩不多。」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家中柴火的需求日益增多,不够确实是个大问题。 程欣月柔柔一笑,「我们多多真的懂事了,还会注意到家里的柴火。阿姊知道了,趁着今日天气不错,我到山上转转。」 程福山听到程欣月提及上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立刻对多多使了个眼色。 多多在心中暗叹口气,阿兄自个儿想上山,心知肚明阿姊不会点头,便把脑子动到他头上,要他开口让阿姊同意。 多多明知这是个苦差事,一个不好,阿姊可能把他狠狠数落一顿,但为了不让阿兄生气,他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阿姊日日辛劳,捡柴火这等小事,不如就让我和阿兄去做吧。」 程欣月深感欣慰的看着多多,「你乖,你阿兄身子不好,常犯头疼,所以他得在家好好待着。至于你,你还小,山上不安全,乖乖待在家里读书。」 程欣月的拒绝早在多多的预料之中,但顶着阿兄的目光,他不死心的续道:「阿姊,我知道你关心我和阿兄,但我们总待在家里也不好,不如趁着天气不错,捡拾柴火,顺便上山走走绕绕,练练身子骨。」 这话打动了程欣月,她的目光看向乖巧坐在一旁的程福山,就见他双眼晶亮的看着自己,那一身健壮,可是她花了不少功夫才养起来的,要不是偶尔犯头疼,她倒是能安心。至于多多,目光一落在弟弟身上,忍不住露出嫌弃神情。 明明相同的饭菜养着,程福山养出了一身健壮肌肉,多多却养成了一颗肉球,虽说看起来可爱,但这胖乎乎的样子,若长大后还是圆滚滚的模样,她忍不住摇了下头。 看着程欣月略带嫌弃的打量,多多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肉肉的脸颊还因此抖了抖。 「你确实该动动。」程欣月啧了一声,「所以今日你跟我上山去走走。」 多多闻言,倒抽口气,连忙说道:「我去?」 「是。」程欣月看着他,「如你所愿。」 「可是,我去了,阿兄呢?」 「他?」程欣月看了程福山一眼,「若是上山犯了头疼,平白遭罪,不如留在家里。」 多多身子一僵,这与他的预想不同,他本以为阿姊会拒绝,顶多就是他与阿兄一同留在家里,可现在,一个转头,果不其然对上阿兄埋怨的眼光。 多多心中暗自叫苦,这不关他的事,他怎知他阿姊会不照牌理走。若能选择,他情愿待在家里念书也不想跟程欣月上山,他能养出这身肉,也不是没有原因。 「阿姊,你只带着我去可不成,」多多心中叫苦,脱口说道,「你留阿兄一个人在家,阿兄会怕的。」 这话一说完,不单程欣月愣住了,就连程福山也是。 多多对上程福山一副看傻子似的眼神,心里难受,也不想想他是为了谁胡说八道。 「阿兄,」多多咬牙切齿,「你难道真的不怕一个人待在家里吗?」 程福山神情一变,立刻意会多多的本意,忙不迭的看着程欣月,用力点头,「怕。阿姊,我怕死了。」 程欣月看着两兄弟一搭一唱,再看不出他们心里所想,她就是个瞎子。她忍不住伸出手敲了下多多的头,「就你鬼点子多,我还想着你懂事了。老实招来,是不是自个儿想要出去玩,就把阿兄拖下水,也不怕把你阿兄带坏了。」 谁带坏谁?多多心中泛苦,揉了揉被敲疼的头,还得硬着头皮开口,「你就让我和阿兄一起去吧。」 「是啊,阿姊,带我去。」 程欣月原想拒绝,但一对上程福山闪亮的双眸,她莫名的有些心软,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这点好处。「好吧,你们想去就让你们去,不过上山之后要紧跟着我,不能乱跑。」 程福山一听程欣月松口,立刻一脸灿烂笑容,「知道。」 「现在,」程欣月给他们俩一人一个馒头。「可以吃了吧?」 多多接过馒头,看着自己兄姊一脸愉悦,自己那么一丁点的委屈也就抛下了,谁叫他是家里最小的,偶尔替自己的阿兄背点黑锅没什么。 程福山很快的吃了三个大馒头和一大盘的鸡蛋饼,一脸满足的等待出门,不过临出门前,他晃到了多多身旁,「你身子不太舒服对吧?」 多多身子一僵,他身子好得很,不过他向来懂得识人眼色,立刻哀怨的点头。 「阿姊,多多说他身子不舒服。」 拿着柴刀的程欣月走过来,伸手担忧的抚上多多的额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多多脑子飞快的转动,咕哝着,「没什么,只不过早上吃得太多,所以肚子不太舒服。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你啊!」程欣月闻言,满脸的无奈,「以后可不许看到喜欢吃的就没个节制。」 多多闷闷不乐的点头,最终只能一脸哀怨的看着兄姊带着天下出了门。 不过看着程福山难掩兴奋的对他挥手道别,多多原本心中那一丝不满便消散,他实在拿这个孩子气的阿兄没办法。 程福山对自己硬将多多留在家里一点都不觉得心虚,反正他心中明白,比起上山,多多更喜欢捧着书册待在家里,如今这安排是各取所需。 程欣月没有留意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只顾着对程福山叮咛,「阿福,山里小径多,你可要跟紧,别迷路了。若是身子不舒服,得立刻跟我说。」 「知道了。」程福山分心的应了一声。「我身子很好,阿姊别担心。」 程欣月带着程福山向村外走,一路上还不忘跟着村里人打招呼。 程福山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这阵子因为跟村子里的人收菜,村民对他们的态度多少有所改变,正因为深知村民转变的原因,他做不了太过热络的表现。 程欣月就不同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村民的和善是为了将来在他们身上有利可图,而她与他们和善,不也是因为村民的作物,说穿了,彼此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考量。 第 9 页 一踏上山上的小径,程福山伸手拉住程欣月,知道自己的力气大,还特地小心力道。 程欣月也没有多想,除了捡拾柴火外,前几次上山,意外发现的山林里有一片鸭掌树,这个时节该已经结果,趁着这次上山捡柴火,正好可以采些回去。 采回去的果子不单可以自家吃,也能卖去城里的食坊、药铺,顺便拿种子进空间栽种,等日后种成了,以后便不用上山来采,一举数得。 程福山喜孜孜的牵着程欣月的手走在林间,也没忘了今日上山的目的。 他的目光随意一扫,便知道临近村子的一带树林少有野物,要有收获,只能往深山里去。不过以程欣月的性子,只怕不许他进深山。 「阿姊,前头有溪流的声音。」心不在焉的捡了些柴火后,程福山突然说道,「我过去瞧瞧看看有没有鱼、虾。」 程欣月来不及反应,他已经一溜烟的往前跑,一下子就没了身影。 附近并没有溪流,程欣月倒是知道深山里有,她皱了下眉头,担心程福山跑远,抬头对着半空中的天下喊了一声,「天下,跟上,小心看着阿福。」 天下的回应是一声鹰啸。 天下机灵,在半空中见了危险都会提前示警,所以有它跟着,程欣月才能安心。看程福山消失的方向正好是通往鸭掌树的小径,她立刻跟了上去。 鸭掌树是因为树叶像鸭掌而命名,其实也叫公孙树,亦称为银杏。程欣月找到了鸭掌树,果然看到上头已经结果,只是数量不多。 她抿了下唇,放眼望去,不见程福山的身影,她打算先去找人,再带他回来一起采摘,人还是得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才能安心。 她才往更深处走了一段,天空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鹰啸,程欣月心一拧,她从未听过天下用如此尖锐的声音叫啸,抬头看到了半空中的天下,脑中先是想到程福山遇险了,心头一紧,想都没想的往它的方向跑去。 不料,一个转身才往前几步,却见林间出现庞然大物,这是一只她活了两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黑熊。她吓得倒抽一口气,心跳如雷,明明吓得脸色发白,仍强迫自己留在原处。 她手里握着柴刀,这是她唯一的防身工具,只希望这只庞然大物不要发现她的存在。 无奈这世上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她的目光对上黑熊黑漆漆的眸子,黑熊兴奋的嘶吼一声,立刻向她靠近,她的心直往下坠,正想要进空间避险,一声鹰啸再次传来,天下急速的从半空中俯冲而下,用力的啄向熊眼。 黑熊猝不及防,眼睛吃痛,立刻狂暴的挥舞着手掌,挥向天下,天下俐落的闪过,还不时的发出啸叫,再次攻击它的另一只眼。 程欣月为天下担忧,想上前帮忙,却又不知该从何帮起?眼角余光看到自树林里窜出一道身影,她立刻嚷道:「阿福,快走,别过来!」 她的声音伴着天下的尖锐叫声,更刺激双眼被啄瞎的大黑熊,它盲目的挥动着双掌,眼看一脚就要踩向程欣月—— 程福山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她身边,抬起手,一个拳头就把黑熊打退好几步。 程欣月吓得一脸惨白,清楚听到拳头划过空气时的声响,就见黑熊被程福山的一个拳头给打趴在地,接着他拔出匕首,轻巧的跳到黑熊身旁,程欣月想叫他小心,但话到嘴边,却因为看到他将匕首狠绝的插进黑熊的胸前时,全都哽在喉中。 只见黑熊的血液喷出,但程福山好似浑然未觉,一脸肃杀的将匕首狠狠的扎进去黑熊的身子。 程欣月瞬间像是失去力气似的摊坐在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原本凶暴的黑熊,只在程福山的匕首下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 这是熊,一头活生生的熊,竟然被阿福轻而易举的杀死了,只靠一个拳头和那一把匕首,这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办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 天下发现了程欣月的不对劲,扬叫一声。 程福山立刻看过去,看到程欣月摊坐在地,顾不得那头死得不能再死的黑熊,跑到了程欣月面前。「阿姊,你怎么了?」 程欣月脸色惨白的看着程福山秀气的五官,要不是亲眼所见,她绝对不会相信他有这么大的力气。 程福山见她一副傻愣的模样,心里急得半死,他伸手摸上程欣月的脸,方才杀熊时的血染上她的脸颊,他一惊,连忙拿出怀中的帕子替她擦脸。 程欣月始终不发一言,愣愣的看着程福山手忙脚乱,脑中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揍他时他从来没有回击,不然他一掌就能把她拍飞了。 程福山的脸上没有方才杀黑熊时的冷酷绝情,只是满满的焦急。「阿姊,你出个声,是不是受伤了?给我看看。」他的手在她的身上四处摸索着。 「没,」程欣月迟疑了下,还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没事,真的没事,只是被吓住了。」 程福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因为靠得太近,程欣月想装作没看见都不成。 就见程福山转过身,冲到黑熊倒下的地方,泄气似的又狠狠的刺了几下。 这样狠绝的他,是程欣月陌生的,但她已顾不得害怕,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住手。」 程福山的身子因为她的制止而一僵,这才意会到自己的举动太过疯狂,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不安的看向一脸苍白的程欣月,脑中隐约闪过几个画面,虽不真切,但画面中的人对他满满的恶意,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惧和愤怒,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阿姊,我不是怪物,我只是……力气大了点。」 怪物?程欣月皱了下眉头,看着程福山焦躁的模样,很快的猜想到他的这身力气八成对失去记忆前的他,带来过一段不好的过去。 「谁说你是怪物?」她抬起还有些发软的双脚,走到他身旁,心疼的看着他,「我叫你住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你再砍下去,这熊皮就不值钱了。」 程福山微愣。 「傻小子,」她安抚的轻摸了下他的脸,柔柔一笑,「熊皮可值钱了。」 「阿姊,不怕我?」 「怕你做什么?」程欣月感到可笑,她养的孩子,纵使一身神力,只要一心向着她,她没道理怕他。「你是阿福,阿姊的大福星,疼你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怕你?」 程福山的心在她说话的瞬间落到实处,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若有似无的落在她的头顶。 程欣月被他突如其来的拉扯,踉跄的落入他怀中。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味,说不上好闻,却也没令她感到厌恶,反而被他强有力的困在怀中,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初次感受到他不再是她救起的那个虚弱少年,压下心中的异样,她强迫自己淡定。「快放开我,我在这里看着,你快回去村子里叫人过来帮忙把黑熊扛回去。」 程福山不太情愿的松开程欣月,压根不打算回村子里叫人帮忙。 山里太危险,今日庆幸他跟来了,若是程欣月独自一人遇上黑熊,不死也肯定重残,说什么他也不可能让程欣月单独待在山中,以后她也不该再上山。 此时程欣月并不知道程福山心中的想法,只是看着他绷着脸,弯下腰,一个使劲便将黑熊给抬到自己的肩上,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再次震撼了程欣月的心。 「阿姊,走吧。」程福山对呆愣的程欣月说道。 她不由自主的吞咽了口口水,这么一个好看的少年扛着只比他大三倍的黑熊,这画面实在太冲击人心。 「要不要……」自己好歹是他阿姊的身分,程欣月虚虚的问了一句,「我帮忙?」 程福山扛着黑熊摇头,这么点重量,他压根不放在眼里。「这点重量不算事儿。」 程欣月闻言,不禁汗颜。其实她有空间,除了她自己能进入外,旁人进不去,装不了活物,但这只死了的黑熊倒是可以。 就算程福山约莫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但他从未开口问,她也没主动提起,如今看着他,她嘴巴开了又闭,硬生生将到嘴的话又吞进肚子里。 不是信不过他,而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活了两辈子,头一次感到心虚。她原以恩人自居,抱着私心将他留在身边,认定他得靠她护着,如今才知人家压根不需要她,靠着一身神力就能过日子。 第四章 遇熊杀熊(2) 「阿姊?」程福山扛着黑熊,看她失神的一动也不动,不禁皱眉,空出一只手拉她。 他的一声阿姊使她回过神,觉得自己的失态太过可笑,他当自己是姊姊,她却被他闹得一时恍神,真是丢人。 「小心看着路,」程福山说道,「别摔着了。」 「怎么?」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她狠瞪他一眼,「现在换你把我当成孩子了?」 第 10 页 他勾了下嘴角,「没有,你和我都不是孩子了。」 这句话听来有些怪异,但她没有多问也没甩开他的手,任由他拉着一前一后的走下山。 路上遇上几个猎户,众人见到黑熊,皆震惊不已。 程欣月当初带着两个弟弟来村子里落户,因为住得较偏僻,平时也没跟村人打交道,但众人对当时三人的狼狈样还记忆犹新,原以为人家日子过得苦,但前些日子,小姑娘做起了生意,把家家户户都会做的酱菜卖进城里去,如今见程福山有此等身手,以后日子不用愁了。 有脚程快的猎户跑回村,一下子就把程福山打死一头黑熊的事传开来。 在家习字的多多听到门口有吵杂声,抬起头,目光越过篱笆的缝隙,发现不少平时没什么交集的村民们竟三三两两聚集到他家门前。 他疑惑的站起身,隐约听到了程家小子、黑熊的字眼。自己兄长的大力气,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打死一只黑熊?他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程福山扛着黑熊进村,一路上受到众人注目。 程欣月对于大家的目光处之泰然,毕竟从他们姊弟仨投靠村子以来,平时受到的指指点点从没少过。 至于程福山就更淡然,在他心中除了程欣月和多多以外,旁人他皆不在意。 程欣月远远的瞧见自家门口围了不少人,有跟自家亲近的,但更多的却是平时连声招呼都不打的村民,其中竟还有向来最瞧不起他们家的吴氏。 众人面面相觑的看着程福山一派轻松的扛着黑熊下山,纵使原本对猎户回村说程福山打死黑熊一事半信半疑,如今看见这活生生的一幕,众人不得不信。 村里几位长寿的老爷和大娘只听过黑熊伤人、把人咬死,却从没听闻有人能打死黑熊的。 程福山将黑熊丢在自家门前的院子里扬起尘土,地面微震,也让众人的心头颤了颤。 多多倒是这群人中最为冷静的人,他跑向前,脸上难掩惊奇的看着地上的庞然大物,「这是阿兄打的?」 「嗯。」对着多多,程福山的神情稍软,轻应了一声。 多多抬起头,露出崇拜的眼神,「阿兄真是厉害。」 多多的崇拜对程福山很受用,他微扬了下嘴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吴氏之前在程欣月和程福山跟前闹了个没脸,回家后还被自己的夫婿警告了几句,她也不想招惹姊弟俩,只是这次的大黑熊实在太诱人了,让她一下子就把自己夫婿的话抛到了脑后,不请自来的率先走上来,目光瞅着地下的黑熊,「前几日才听保正大人说,有人在山里发现了黑熊的足迹,让大伙儿上山小心些,没想到竟被你们打死了。」 程欣月闻言眼神微冷,山里发现黑熊足迹,为了安全,保正大人本该向全村户示警,让村民注意,可这几日她压根就没听到讯息,她眼神锐利的看着吴氏。 吴氏一对上她的眼,心中一个咯噔,之前她已经见识过程欣月和程福山两姊弟的口没遮拦,她立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居然忘了这事儿,回头我当家的肯定要说我了。对不住,月丫头,我竟忘了来知会你们一声,你可别见怪。」 程欣月冷冷一笑,到底是真忘了还是存心,大伙儿心知肚明。 吴氏自知理亏,此刻却还厚着脸皮笑道:「瞧瞧这黑熊,真是有本事。」 「跟我没关系,」程欣月淡淡的回道,「是阿福打的。我们家阿福别的没有,就是一身神力。」 吴氏没想到长相秀气的程福山有这么大的力气,扛着一头大黑熊还脸不红气不喘的,活像个怪物。当然,这一声怪物她只敢放在心头想,毕她说话得三思。 「我瞧这熊少说也有三百来斤吧?」吴氏的目光扫了下四周的村民,「这可是咱们村子里的头一遭,大伙儿说说,是不是该给咱们沾沾喜气吴氏一开口,四周的村民也跟着应和。 程欣月淡淡的目光一一扫过四周,除了李大娘和村东的黄家、张家因为与死去的外婆交好,所以对他们姊弟平时多有照顾外,其他人对他们到有好处,倒是厚着脸皮全上门了。 程欣月心里对这些人的贪婪称不上失望,只是看透了现实冷暖。 她的两辈子加起来被背叛的多了,明白人心是最难掌握的,所以打一开始便没打算跟村民交好,只求表面上过得去就成。 「熊是阿福打的,」程欣月皮笑肉不笑,「这是阿福有本事,拿命拼回来的,我可不能替他做主。」 「瞧你这话说的,」吴氏听出了程欣月不打算分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谁不知道这一家是由你拿主意。月丫头,人要知道感恩,平时没着,你们一家能过得这么平顺?」 如此厚脸无耻、大言不惭令程欣月面上一冷,「我真不知道章夫人帮衬了什么?趁着大伙儿都在,章夫人好好跟我说道说道。这些日子以来衬了我程家姊弟什么,我好记住诸位的好。」 话声一落,四周村民全尴尬的闭上嘴。 有些面皮薄的村民已经羞得离开了,毕竟程欣月带着两个弟弟来到村子落户,多数人连正眼都没瞧过他们,更别提帮衬了,但也有些面皮厚「这不是让你们在村子里落户了吗?」吴氏见有人离开,不悦的说了一句。 听到吴氏的话,程欣月轻哼一声,口气嫌恶的道:「我们姊弟仨能落户是因为我外婆留下的屋子,还真不知这关章夫人什么事。」 吴氏顿时脸色变得难看,没想到程欣月小小年纪却是个不留情面的人。「月丫头,这日子还长着,不懂得做人,只怕未来没多大福报。」 程福山一听到吴氏扯上程欣月,气得就要上前,程欣月眼明手快的伸手拉住他。 在见识过程福山的力气之后,她可不肯让他轻易动手,不然一个不小心,失手将人打死、打残,只是平白给自己招祸。 「阿姊?」程福山想出头被制止,觉得有些委屈。 「你乖。」程欣月轻声哄他,「不过就是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得你生气动手。」 她的目光扫向多多,多多见状,立刻意会的上前,将不太情愿的程福山拉到一旁。 「其实不是我们姊弟小气,只是有些人确实不值得我们大方。」程欣月说得坦诚。 「不给便罢,我还缺你家一块肉不成。」吴氏绷着脸,招呼着众人离去。 等到他们走了几步,程欣月又开口道:「各位叔伯婶娘快请留步,是我不懂事,就为了个不长眼的家伙失了礼数,若各位叔伯婶娘不嫌弃,吴氏不是蠢人,自然听出程欣月话中所谓不长眼的家伙指的是自己,她心中气恼,却又馋着那黑熊肉,心想若是能分得一只熊掌回去该有多程欣月没理会吴氏的脸色,不让程福山动手,而是让人去请村子里老练的猎户来帮忙,将熊皮扒了,然后拿出一半的肉分给村民。 至于熊掌除了自家留下一只,其他分给平时对他们姊弟多有照顾的三户人家。 吴氏看到她竟将熊掌分给别人,脸色更不好看。其他等着分肉的村民见别人得了熊掌也没有不满,反而觉得小姑娘知恩图报,识大体,想到有些汗颜。 吴氏见状,扭着腰,转身回去,众人原以为她羞愧难当,回家窝着,谁知道她竟然回家拿了个大盆子,准备等接肉。 平时村民见她上前,说不得也得让让,但今天没人给吴氏行个方便。 吴氏心中不快,却也没跟肉过不去,乖乖排队等拿肉。终于轮到她时,程欣月只是看她一眼,对她的厚颜无耻没感到一丝惊讶,分给吴氏的多。 吴氏低头一看,她好歹是村长家的,原以为程欣月该多分给她一些,没想到她真是一碗水端平。 「怎么?」程欣月见她动也不动的杵在面前,懒懒的开口,「章夫人还有事?」 「这……」吴氏盯着一旁的木桶子,「那里不是还有只熊掌吗?」 程欣月挑了下眉,果然没有无耻,只有更无耻,她嘲弄的看着她,「章夫人,这是我留着要给我家阿福和多多补身子用的。」 吴氏看着一身健壮的程福山和圆滚滚的多多,哪还需要补,心头这么想,她却也不敢直接说出来,只好退而求其次,「你也知道你们村长的补身子,这熊胆就不错,反正你留着也没用,不如就给我吧。」 羞耻心还真不是人人都有,吴氏分了肉还不知足,竟妄想打熊胆的主意,而且摆明要人家白给,还没散去的村民听见了,纵使碍于是同村子纷纷。 吴氏毫不在意,毕竟她爱贪小便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脸皮不厚也占不了便宜。 「原来章夫人想要熊胆啊。」程欣月倒也没气恼,轻柔的说,「以前我爹还在时,我曾听他提过,熊胆可值钱了,拿到城里的药坊卖,卖个问题。章夫人若是想要,我便让给章夫人,至于银两……章夫人就给个一百两银子吧。」 第 11 页 吴氏差点被自个儿的口水呛到,外头卖六、七十两,这丫头竟要卖她百两,这摆明了要坑她,再说,她压根没打算花银子买,打算白拿。 「其实一百两很公道,」程欣月嘴角带笑,但眼底带着凉意,「章夫人在咱们村子里被尊称夫人,家境好,不缺银两是众所周知的事。反观这阵子还靠着几个乡亲的帮忙才做起小小的酱菜生意。章夫人心善,看我们可怜,肯定愿意多付点银两来照料我们。」 在场村民闻言都笑了,只觉得小姑娘果然不简单。 吴氏神色不明的盯着程欣月,本来她欺负程欣月年纪小,想占便宜,没料到便宜没占到,反而被小丫头将了一军。她家境就算再好,也不可个熊胆。 程欣月见她没有反应,直接拿起装着熊胆的瓦罐子硬塞进吴氏手里。 吴氏像是罐子有毒似的后退一大步,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章夫人,」程欣月露出一脸不解的神情,「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要熊胆吗?」 「不、不要了!」这对程家姊弟,弟弟不简单,姊姊也不好欺负,「瞧我这脑子,你们村长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受风寒,才被村子的胡大夫不要了。」 「是吗?」程欣月似笑非笑,「那真是太可惜了。」 吴氏一咬牙,转身瞪着那些还未离去的村民,啐道:「看什么看?还不散了,难不成还想厚着脸皮多分些肉?」 「你当以为人人都是你不成。」一个大娘不客气的回了一句,才招呼看戏的众人离去。 吴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平时这些人对她还算尊敬,如今越来越不把她放在眼里,偏偏她又拿他们没办法,只得闷着气离去。 看着吴氏离去的背影,程欣月冷冷一哼,一个转身,就对上了程福山专注的眼眸,她得意的微扬起下巴。 程福山露出一抹笑,上前握住她的手臂,「阿姊好厉害。」他压根不觉得程欣月开口要一百两银子有错,是对方太不要脸了。 「当然。」程欣月也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你记住,若是遇到不要脸的,只有一个法子对付,就是比他更不要脸。」 如今的程福山只认程欣月说的道理,当下没有任何怀疑的点头。「阿姊说的是。」 多多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兄姊,强迫自己闭嘴不要答腔。 从他懂事起,阿姊嘴里总能吐出一堆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爹娘听了哭笑不得,担心她走偏路,时刻约束着她。自爹娘死后,没人管着阿姊,面前胡说八道也面不改色的地步。而阿兄将阿姊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一切以她的想法为想法,他此时难免有些忧心。 他被阿姊带大,了解阿姊,纵使她嘴上总说自己自私无情,但本性并不坏,不然也不会在爹娘的要求下,对程家一味的容忍,最后的种种作于环境才做出的转变,而阿兄……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正帮着收拾剩下的黑熊肉的阿兄,阿姊可能尚存一丝仁慈,但阿兄未必有。 若是程欣月自私,程福山只会更自私;若是程欣月狠,他只会比她更狠。 莫名的,多多有种阿姊终究会有自讨苦吃的一天的想法。 第五章 想要开作坊(1) 程欣月卖了熊肉和熊胆得了百余两银子的消息,没几日就像插了翅膀似的传了出去。 要是以往,她肯定禀持着钱不露白的教条,但如今她心中有所盘算便没有隐瞒,反而乐得大肆宣扬。 她不怕有人对她手上的钱财起心思,毕竟程福山有了「打熊英雄」的称呼,天生神力,若是想找死,大可上门找麻烦。 程家小小的院子醒目的摆上从陶匠那里订来的五个酱缸,程福山替她洗好后,便放在院子让酱缸自然晒干,将活儿都做完,这才拿着从李大娘家借来的犁刀忙活着后院的旱地。 程欣月以前或许会担心他累着,自从发现他天生神力后就由着他,看了眼天色,转身进灶房要弄饭。 只不过她才起了火,就听到门外有人叫唤,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听过,她擦了擦手,走了出来,就见程福山冷着脸挡在门前。 「我叫郑遇,」站在程福山面前的男子肤色有些黑,长得壮实,「是来找程姑娘的。」 郑遇?程欣月立刻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原来是郑大哥,」她轻拍了下程福山的手臂,「你这是什么规矩,还不快让开。」 程福山向来喜欢看程欣月笑得开怀,但如今这笑容对着别的男子,让他心里不舒服。 「失礼了,郑大哥,这是我家阿福,他向来不善与人交谈,你别见怪。」程欣月说道。 郑遇是个老实人也没有在意程福山的无礼,客套的回道:「没什么。我弟弟也不喜欢与人交谈,但都是好孩子。」 程福山对郑遇将自己视为孩子感到不快,沉着脸,眼神有种风雨欲来之势。 郑遇虽看似憨厚,但自小孤苦无依,带着弟弟在「华圣堂」长大,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心眼,隐隐察觉到程福山对自己的敌意。他心中不解,这可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自己不可能得罪过他,但也没有多问。 毕竟程福山「打熊英雄」的名号如雷贯耳,他长这么大,可没听过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打死一头大黑熊,这种人纵使无法交好,也万万不可交恶。 「今天是老爷子叫我来一趟,你家里还有酱菜吗?」 程欣月知道这是生意上门了,双眼闪着光亮,「有!就在地窖里,只是现在入味的不太多,约莫只有三缸。」 「三缸也成。都给我吧。」郑遇指了指自己带来的拖板车,「铺子赶着要。」 「好,我去搬。」 若是平时,程福山肯定叫程欣月在一旁待着,他自己下地窖去搬,此时他却是一声不吭的跟着她下地窖,因为他不愿让她跟这个叫郑遇的家伙独处。 「阿姊,他是谁?」 「刚刚不是说了吗?」程欣月脸上漾着喜悦,「他叫郑遇,是酱菜铺帮忙的伙计。」 程福山没跟程欣月去过铺子,自然没见过郑遇,但却听她提过,酱菜铺的老夫妇是好人,郑遇则是个可怜人,自幼父母双亡,在华圣堂长大。 边疆的华圣堂,收留的都是因战乱而失亲的孤儿。 当年边疆守将狄中予见遗孤可怜,于是一手设立了华圣堂,除请人照料这些孤儿,还教导他们识字和防身的拳脚功夫,所有开销全由狄家支付。 华圣堂的孩子虽由狄家养大,却不是奴藉,长大后,他们可以选择自由来去。所以在边疆提起狄将军,众人都会大大赞一声大善之人。 华圣堂养大了不少孩子,他们长大后懂得感恩图报,有余力也会回馈华圣堂,如今华圣堂的孩子日子过得挺好的,这几年的和平也使华圣堂的孩子比起过去战乱年代少了许多。 郑遇出身华圣堂,不单识字还会点拳脚功夫,有他帮忙,老夫妇轻松不少。 郑遇见程福山抱着酱缸出现,就要上前帮个手,却被他冷冷一瞧,便硬生生的停下脚步。郑遇一脸困惑,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他的? 程福山很快的将酱菜全放在拖板车上。 郑遇付了银两,将拖板车拉起,「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郑大哥不先用了饭再走吗?」程欣月热心留饭。「我下碗面,担误不了多少时间。」 郑遇看着一旁的程福山,很识趣的摇头,「不了,铺子正等着这些酱菜,我得赶着送回去。」 程欣月也知道生意重要,不好强留人,「既然如此,就不留郑大哥,你小心慢走。」 「好。」郑遇露齿一笑,「你的酱菜卖得好,手脚可得快些,说不定,我过几日又得来一趟。」 「这也是老爷子给机会,下次你让老爷子给我个时间,我亲自送去。」 「都成。」郑遇笑着离去。 程福山皱眉看着程欣月眉开眼笑的目送郑遇离去,忍不住哼了一声。 程欣月挑了挑眉,「你怎么了?」 「我不喜欢你跟他走得太近。」 听到他略带孩子气的话,她忍不住失笑,「郑大哥出身华圣堂,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虽然她总是笑脸迎人,但她心中在意的除了多多,便只有程福山一人,对其他人,她总带距离,对于本性良善和待她和善之人,她可以给予几分信任和欣赏,但也仅止于此。 程福山不以为然,原想开口反驳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但又想到郑遇出身华圣堂……他最终将话吞进肚子里。 接连几天,程福山一头栽进整地的活。 程欣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忙得热火朝天,微敛下眉思索一番,终于下定决心,从灶房里分出一小瓮酱菜,打算出门。 程福山人在后院,一听到程欣月跟多多交谈的声响,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大步走了过来,正好听到她说要去村长家。 第 12 页 「怎么突然要找村长?」提起村长,程福山就想起讨人厌的吴氏。 「阿姊打算跟村长打声招呼,现在我们手边有银子,先把房子修一修,再问问能否把外婆家旁那一块空地买下来。我听李大娘提过,那块地是村子里的,只要愿意付个好价钱,村长应该会给咱们。」她对他一笑,「到时一大片地,够你折腾了。」 程福山没料到程欣月上村长家竟还是为了他的事,平心而论,对于种草药,他是个门外汉,心里也没谱,只是一头热的想试试,听多多提过他们以前在程家的日子,一块药田对姊弟俩而言是一份美好的回忆,所以他想试试。 「你信我能成?」 程欣月当然不信,外婆家附近都是贫瘠地,要能种成,还真是奇蹟。只不过看阿福兴起,她决定用上空间的土试试,说不定真能弄好草药园子。 「总之试试,若真不成,到时种点豆薯也成。」程欣月爽朗的说,「另外,还要顺道问问村外进村的那块地。」 程福山狐疑的看着她,「阿姊打算给我买这么多地种草药?」他突觉压力倍增。 她好笑的睨了他一眼,「进村的地不是给你的,我不过是看中附近有河流,打算弄个作坊。」 「作坊?」 「是啊。」程欣月没有隐瞒,双眼闪着光亮,「郑大哥昨日拿走酱菜,我们之前做的都要断货了,我相信将来会越来越好,只是单靠我们,肯定忙不过来。与其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溜走,不如建个作坊,请几个人手,也许咱们还能把酱菜的生意做到五湖四海去。」 上辈子程欣月靠着空间过上好日子,这一世却是早早看明白,手握有空间是上天给的福分,她不能太过依赖,毕竟谁知道会不会有一日空间又消失了。 程福山以为富裕人家的姑娘家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寻常人家的姑娘纵使过不了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日子,至少不会抛头露面,偏偏程欣月就是与旁人不同。对于她的这些想法,旁人或许会以为她异想天开,程福山却是全然的相信。 「阿姊的想法是好,只是将来定要找个能干可信之人,别累坏了自己。」 「我自然也希望找到能干可信之人,可惜郑大哥不能分身来帮忙,不然他是个人才。」 一听见郑遇二字,程福山脸色有些不好看。 「如今谈人手还言之过早,我打听过了,咱们进村那块地不属于咱们丹阳村,若我想要,还得请村长去问问。买下是不可能,若能租下便好。」 程福山不发一言的看着她转身出门,想了想,终究不放心,也尾随跟上。 程欣月对程福山跟在自己身后浑然不知,心中盘算着找上村长,送上酱菜时便直截了当的说明来意。 她料想整修房子和多圈一块外婆家旁的空地不是难事,难就难在进村的那块地。 那块地属于狄将军府,之前也不是没人想要那块地,但将军府不松口,村民们又哪敢多说。 「不瞒村长说,这块地我打算弄个酱菜作坊。若此事能成,届时作坊所需人手,肯定从丹阳村里挑,毕竟是乡里乡亲,我估摸着一个月就给个五两银子,绝不苛待。」 章村长因她的大手笔而微睁了下眼,寻思农闲时,村里也会有人进镇里干粗活,累死累活一个月能挣个三两银便已是顶好,没想到程欣月一出手便是五两银子。 闻言,村长脑子立刻活络起来,他们章家世代居住在丹阳村,他虽娶了不靠谱的吴氏当婆娘,但这些年来稳稳的守着自他爹手中接下的村长位置,绝不是个蠢人。 之前他听过小姑娘的酱菜卖得好,她卖货的酱菜铺子原就小有名气,如今还因为收了她的酱菜,名气更大。瞧小姑娘的样子,看来真打算要做出一番大作为。 他垂眸看着桌上程欣月拿来的酱菜,虽知她家酱菜卖的好,但租地建作坊、请人手,在他看来太过劳师动众,也不知是否真有那价值。 他当下让吴氏去拿个小盘子和筷子过来,打算先尝尝酱菜的味道再说。 「不是我自夸,以我的秘方,只要给个机会,我能将酱菜卖到五湖四海。」 吴氏拿来盘子和筷子,正好听到程欣月的话,冷哼一声。 村长瞪了她一眼,即使觉得程欣月不切实际,但绝不许吴氏在他眼皮子底下给上门来的村人下面子。 吴氏察觉到村长生气了,不敢再吭声的退坐到一旁。 村长拿着筷子夹了口酱菜,入嘴的爽口令他眼神一亮,这下明白为何一间小有名气的铺子会向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进货了。 程欣月的手艺确实好,若不是她在一旁看着,他还想叫他的婆娘蒸上几个馒头配着吃。 村长看向程欣月的眼神微变,「租地一事我会亲自去一趟将军府,至于你外婆家旁的那块荒地,我去跟保正说一声,你将银两备好,就能给你。」 程欣月闻言,正要开口道谢,吴氏却没忍住的啐道:「当家的,她一个丫头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她瞎忙?她竟妄想开作坊,到时惹将军府不悦,咱们——」 第五章 想要开作坊(2) 吴氏的话被大门处响起的尖叫声打断,她认出这是她宝贝儿子英华的声音,顾不得说话,急忙起身跑出去。一踏出堂屋,见原本好好长在他家院子里的梅树硬生生拦腰折断,吓得一个踉跄。 章英华此刻正站在梅树旁,脸色都吓白了。程福山却是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 吴氏一会回过神来,忙跑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吴氏连生四个女儿,好不容易才得了章英华这么个独苗,平时像护眼珠子似的宠着,「英华,是不是哪伤了?」 章英华呆呆的摇摇头,在知道程福山能凭一己之力打死头大黑熊后,他心知肚明这个人不是个能欺负的主。 方才他原要出门去溜达,一到院子看见他,吓得不敢靠近也不敢上前搭腔,谁知道刚刚在屋内的吴氏才开口,程福山竟一脚就踢断了他身后的梅树,当时他就站在树前,只差分毫,那一脚就要踢在他身上,他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这是怎么回事?」村长看着断了的梅树,脸色有些难看。 「令公子说要瞧瞧我的力气,我就顺了他的意,谁知道这棵树这般脆弱,我不过轻轻一踢便断了。」 章英华想起方才程福山扫过来的那一脚,害怕得吞了口口水,平时他在家当惯了霸王,但性子跟自己的娘一样,就是个欺善怕恶的。 村长闻言,看向程福山的眼神也带上谨慎,「小伙子果然天生神力。」 程欣月不知道程福山怎么会出现在此,但她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数落他,甚至连客套的道声歉都不愿意,反而厚着脸皮应和,「是啊,我家阿福就是力气大,性子比我还单纯,不然也不会听了令公子的话就贸然踢断了树。阿福,让姊姊瞧瞧,你脚没事吧?」 程福山看着程欣月的眼神变得柔和,轻摇了摇头。 「这就好,」程欣月轻抚着自己的心口,「若你伤了,阿姊肯定给你讨公道。」 村长眼底闪过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恶人先告状不成,程福山踢断了他家的梅树,他们讨不到公道不说,还得道歉? 「难不成我得谢过姑娘的大人大量不成?」 「这倒不用,只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彼此敬重便好,以后可别随意让我家阿福出手,不然伤了人,也是自找的。」 村长摇了摇头,这个小姑娘不单懂腌菜,这张嘴更是不饶人。「我明白了,你回去吧,一有消息,我便会知会你。」 「那就先谢过村长,」程欣月看了程福山一眼,「我们回去吧。」 程福山连看都没看其他人,迳自跟着程欣月转身离去。 「这……」吴氏看着两人目中无人的离开,难以置信的开口发难,「当家的,你真的让他们走?咱们家这棵梅树养了几十年,每年都结了不少梅果,就这么被他踢没了?」 「不然能如何?」村长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人家可是听了你儿子的话踢的。」 章英华有苦难言,只能闷闷不乐的转身进房。 吴氏见状,连忙就要跟上去安慰。 「别去了。」村长斥道,「他都是被你宠坏的,也不想想都已经十八岁了,来年就要成亲,还像个孩子似的,连程家姊弟的一根指头还不如。」 「当家的,你怎么这么说咱们—— 」 「闭嘴!」村长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顾不得已是正午时分,打算先进城去将军府一趟,「给我拿个馒头,配着酱菜,我要出门一趟。你给我牢牢记着,以后对程家姊弟客气些,人家年纪虽小,本事大着呢。」 吴氏满心不以为然,但看出村长真的动怒了,她不敢再吭声,忙进灶房忙活。 第 13 页 村长牵出自家驴子,拿了酱菜馒头便出了村。 送走了村长,吴氏进屋看到桌上程欣月送来的酱菜,她撇了撇嘴,意兴阑珊的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不由微怔了下,竟是一股爽口甜美的滋味。 在北方家家户户都有酱菜,但能腌出这样的鲜味,她却是从来都没尝过,这手艺还超过了死去的楚婆子,只要一颗大馒头配着这好味道的酱菜,就是美美的一顿饭。 一瞬间,吴氏倒真的相信程欣月的话,凭这味道,说不定还真能让她弄出名堂来。 程欣月看出村长对作坊一事上心,原以为村长会因为吴氏不喜自己的缘故,会故意让她等上几日,却没料到隔日天才亮,村长便亲自上门带来将军府狄总管的帖子,让她在明日去官衙定契约。 如此一来,她对村长夫妇倒是有些另眼相看,看来能坐稳村长这个位置,果然不是个糊涂人。 村长心知肚明作坊便能成,明里不单可以给丹阳村村民多份营生,暗里还能给自己增添好名望,所以他主动将找建屋人手的活儿揽下来。 村长出面找人,肯定比她这么一个女娃容易得多,当然,程欣月看出村长的大力协助是看中日后的利益,她也乐于接受这份好。 这个时代盖房子没什么讲究,就是找村子几个壮汉付些银两,包着伙食,让他们打地基再用土和麦秆打土坯子砌墙,最后找木头上梁,房顶再覆上麦秆的土坯房,若是顺利,不到两个月便能完工。 村长替她找来的人手足够,让她得以兵分二路,留下四、五个人修补老屋,余下建造作坊。 在老屋旁新圈下的地,除了草药园,还留养鸡的地方,程家的动静大,一下子成了全村注目的焦点。 大多数的村人都知程欣月死去的爹在竹水村靠着种植草药赚了不少银两,改善了程家的环境,可惜她爹服劳役时运气不好,送粮去关外,遇上边境冲突,死在关外,硬生生的折了个务农的高手。 当大多数村民得知程欣月用荒地种植草药,觉得小姑娘不懂事,毕竟大伙认定有本事的是她爹,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拿一块贫瘠地种点豆薯都未必能成了,更别提能种好卖好价的草药。 但自从分了程家的黑熊肉又加上程欣月打算要开作坊的消息传开后,村民对程家的印象不自觉的转变了,顶多只是议论几句,就连平时看程家不顺眼的吴氏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针对他们,日子虽然忙碌,但耳根清净,程欣月对此十分满意。 用来种草药的荒地先天不良,她心知肚明要种到像她爹在程家时的规模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因为程福山的缘故,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每一日,程福山都会发现后院角落出现一小堆的黑土,这种黑土他从未见过,却对这凭空出现的黑土泰然看待,不用程欣月开口,主动将黑土和原本的泥土混在一起,他还留了心眼,做得特别的仔细,不靠近细看,压根看不出古怪处。 他才花了几天就把荒地的土松开了,替他们修屋的几位大爷瞧见荒地一天天的变化,都对程福山的神力啧啧称奇。 在冬天第一场雪到来时,多多已经收拾好行囊,安分乖巧的被程欣月送进书院。 说多多没发现荒地的古怪是假的,只不过他没费心探究,因为他明白,纵使开口询问,阿姊也不会老实回答,只会搪塞说是变出来的,不管他信不信,阿兄定会深信不疑。 离家的前一夜,他与阿姊还在商讨着作坊的用水问题。 程福山从外头的草药园回来,看着姊弟俩凑在一起说话,上前将桌上的纸张一收,「不早了,多多该歇着了。」 程欣月这才注意到天色已黑,连忙让多多去梳洗,自己则进了灶房,为了多多进书院,她亲手做了不少可以久放的吃食,好让他离家也能过得舒适。 多多被程福山送上了床,一眼便看穿了阿兄这是嫉妒自己跟阿姊交谈甚欢,心中一叹,幽幽说道:「阿兄,我明日就得进书院了,往后每十日才能返家。」 「嗯,」程福山不甚在意的应了一声,就要进灶房去帮程欣月,「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让你阿姊当官夫人。」 多多忍不住被逗笑了,「阿兄,就算我做大官,但阿姊是阿姊,当不成官夫人,官夫人得是我娘或我娶的媳妇儿。」 程福山不以为然的挑了下眉,「这是什么烂规矩?」 多多无言,这是朝廷定制的,不是他能左右,笑着说道:「不如阿兄明日随我一同进书院,自个儿努力,让阿姊有朝一日当官夫人。」 程福山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多多这么说带了丝玩笑,可他也不恼,只道:「让阿姊当官夫人,也未必只能靠求学问。」 多多不解,但见阿兄不愿多做解释,他也没有追问,「明日就该修屋了,到时阿兄和阿姊要住在何处?」 原已经转身离去的程福山闻言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意见?」 多多想了一会儿,「去李大娘家借住几日。」 程福山啧了一声,走回来坐在炕上,「我与阿姊都不喜欠旁人人情。」 这倒是真的,多多微敛下眼,只是不去借住旁人家,他搔了搔头,外婆留下的不过是三间房的旧屋,一间灶房,一间阿姊现在住,最大间的 兄。 「若是一间间的修屋,阿兄与阿姊倒是可以挤一间房,可是你们—— 」 「这是个好主意,」程福山揉了揉多多的头,「多多就是聪明。」 多多瞪大了眼,他正想说,同挤一间房本是没太大问题,但他们不是亲姊弟,于礼不合,可是程福山却没给他机会开口。 「我去跟阿姊说,阿姊肯定夸你。」 多多苦着一张脸,他这样算不算坑了自己的亲姊姊。 「你快睡,」程福山抓过天下,将它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绑上细绳,这几日,他隐约记起某些片段,这只臭鸟似乎真是从小由他养大的,但 关心,让他对天下没什么好脸色,「天下陪你。」 多多对上天下黑黝黝的眼,突然有种一人一鸟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第六章 天天生鸡蛋(1) 老屋花了半个月修补,程欣月总算放下心中大石,此后隆冬时分再也不用担忧房子。 若照程福山的心意,老屋可以慢慢修,毕竟他还挺喜欢跟程欣月躺在同张炕上,虽说炕大他们碰不到彼此,但他心中还是偷乐着,偏偏看出程欣月挂念此事,才出手帮着修屋,他的力气大,打土坯子又快又好,连带着作坊的进度也很快。 天气一冷,农闲时分,村人闲来无事聚在一起,开口闭口谈的都是作坊的事,有些脑子动得快的开始跟程家热络起来,毕竟谁家没几个老人和力气不大的女人家,若日后能就近在作坊找个营生,对家里来说,都是门好活计。 程福山在忙完药田的活儿后到了作坊去帮忙,直到夕阳西下,这才让众人返家休息。 回家的路上有不少人要与他交谈,但他始终神色淡淡的,远远的就见程欣月正跟村西的黄家大娘说话,他不由得皱起眉头,等他靠近,黄家大娘已经笑咪咪的带着一包酱菜走了。 「你回来了。」程欣月看到他,灿烂一笑,提了下手中的腊肠,「方才黄大娘送的。」 程福山撇了下嘴,从程欣月要开作坊请人手的事传出去后,上门来打交道、送东西的人就没少过。 人家送东西,程欣月从未往外推,全都笑着收下,转头还不失礼数的回送上点酱菜,除了不想欠人情,更多的是打着让众人尝尝味道的盘算,知道自己做的酱菜味道好,尝过后也会上门来买,这几天还真给她做成几笔生意。 她乐了,程福山却不太开心,毕竟上门来的除了些大娘、婶子,还有不少是没成亲的小伙子。他可不傻,村民见他们家日子好过,便对程欣月起了心思,真是不知所谓。 「方才黄大娘提到家里有个小姑娘,年方十三,总夸你好看,被大娘笑她不知羞。」 程福山闻言脸色微沉,这是什么事?他们姊弟现在成了香饽饽,看她笑得欢,他不禁皱着眉头,「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人家说你长得好看,我开心,自然笑得出来。」程欣月倒没什么嫉妒之心,毕竟以她对程福山的了解,他看不上黄家小姑娘。 他不悦的把放在自己衣襟里的匕首交到程欣月的手中。 程欣月不解的伸手接过。「做什么?」 「给你。」程福山早就看出程欣月喜欢他的匕首,在救他之后的大半年,匕首都在程欣月的手里,直到后来才将匕首还给他,他才知道这把程欣月从不离身的匕首是自己的。 他本来就没打算要回来,现在更坚持要给她。 第 14 页 他记得当时她说,这把匕首是个宝物,一定有着特殊的意义,让他好好收着。但对他而言,东西再特殊,都没有程欣月来得珍贵。 「我不能要。」程欣月一如过往的拒绝。「你八成还得靠这把匕首才能找到亲人。」 程福山闻言脸色微变,「我不要亲人,我只要你。」 这话使她的心头一颤,脸色浮现不自在,似乎有火在烧,这实在太不寻常,「说什么胡话。你要我收下,我暂时收下就是。饿了吧?快去洗洗,就能吃饭了。」 「我还不饿,你饿了就先吃,我出去会儿。」 程欣月还未来得及问他要去哪里,他已经飞快的跑远了。 她真被他弄糊涂了,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若论私心,她自然想留下这把匕首,但又有些心虚。 隔天她才知程福山出门谈的是何事,他竟叫上了两个人跟他一起建起围墙。她觉得阿福在瞎折腾,但见他坚持,也不拦他。 花了两天的功夫,围墙建好了,高度足足越过一个人高,放眼整个村子,就没见过一户人家比他们家还气派的,程福山这才心满意足的让两个工人重新回去建作坊。 「以后我不在家,你就把门一关,外头的人就进不来了。」程福山难掩愉悦的拿出了他找村里的铁匠新打的一把大锁。 程欣月接过厚实的大锁,这下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得失笑。暗忖,若有坏心思,墙再高,爬也爬得进来,见程福山开心的神情,她将到嘴的话全吞进肚里,以免他又发疯将墙加高,建成城墙,这就不是气派,而是笑话了。 因为程福山带人建围墙,建作坊的工匠有段时间没见到他的身影。 今天一大清早见到他又来到作坊干活,带头的章师傅忍不住说道:「可盼到你来了,少了你一人,咱们的速度都快不了。」 程福山闻言,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他向来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章师傅之前修楚婆子的屋子时,就知道他的性子,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自顾自的说:「这些日子多亏有你帮衬,顶多再十日就能成了。小伙子,我看你一身力气,将来可不可以卖叔一个面子,帮叔干活?」 程福山就算不喜跟人交流,但心知建好作坊是程欣月挂心的大事,所以面对这几个师傅,纵使不愿,他还是开口回应,「我只想要帮阿姊养鸡、弄药园。」 章师傅闻言只是感叹一句,「先不说药园能不能成,你们姊弟确实会养鸡。」 之前在楚婆子家时,他瞧过程家的鸡圈,发现里头养的鸡个个又大又肥,更重要的还天天下蛋。如今村人谈的除了作坊外,也谈程家养的鸡,就他所知,有不少人上门除了想在作坊讨个活计,还想学养鸡的技巧,只是说来说去,也没发现人家有啥特别的养鸡方法。 「是阿姊有本事。」程福山的声音隐隐带着骄傲,只要夸奖程欣月,他稍稍有兴致。 程欣月养出来的鸡确实又肥又大,不过身为知情人,程福山并不意外。毕竟别人养鸡顶多就是吃些糠皮、杂草等人不吃的东西,程欣月却总让他拿玉米、蔬菜养,阿姊说了,鸡要吃的好,才能养得壮硕肥美,天天下蛋。 至于喂鸡的粮食从何而来?程福山没问,因为问了也是白问,因为不管程欣月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的相信。 在修屋的那几日,为了避人耳目,他还得等人散了,才拿出好东西喂鸡。 「你们两姊弟都是好的,」章师傅笑道,「算算,你阿姊过了年该十六了吧?」 听到这事,程福山脸上的笑意淡去。 章师傅没有留意他的神情转变,只是大笑的看着四周,「你是家里的男人,可得替你阿姊好好掌掌眼,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人家。你看看你陈叔,他家小儿子今年正好十六,还没说亲,如今跟你们家多多一样在书院苦读,待日后考个功名,日子不会差。」 「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被叫老陈的工匠在一旁笑道,「月丫头自然是个好的,但我老娘已经发了话,将来小儿媳妇可得由她说了算。我前几日有听我老娘提到月丫头,听口气还挺喜欢的,说不准,还真能成。」 程福山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用尽力气才忍住把人全赶走的冲动。什么东西,竟然肖想他阿姊! 「我阿姊已经订亲了。」 众人一听全露出惊讶的神情。 「怎么没听说?」章师傅率先开口问道,「定了哪家?」 程福山很想指着自己,最终只是冷着脸没回答。 章师傅这下看出了程福山的不悦,连忙开口,「不说便罢了。是大叔错了!你可别恼,方才只是说笑。」 他真心觉得程欣月不错,要不是他儿子早已经娶亲,他还真动了心思。若早知道程欣月有亲事,他也不会跟老陈提。 程福山没了答话的兴致,埋首干活。 章师傅摸了摸鼻子,也识趣的不再搭腔。 一个上午众人一起干活,就算天气冷也依然卖力。 「阿福。」 程福山一听到熟悉的叫唤,立刻站起身子,这才注意到已经日上三竿,他不由得低咒一声,连忙在一旁的水缸洗了手。 「我今日忘了时辰了。」他跑到程欣月的面前,接过了她手中的提篮。 「无妨,我送菜过来也不累。」程欣月对他一笑后对着还在忙的师傅们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师傅们先吃点东西,休息会儿再忙。」 她的话声才落下,就响起一阵喜悦声。替程家干活,众人最期待的就是中午的这顿饭。 这村里的人请人建屋子是要包伙食的,程欣月身上有银子,空间又有作物,所以在吃食上并不小气。所以替程家建房子的师傅们,日日都吃饱喝足,说就算是地主家,吃的也未必会有程家备的丰盛。 程家的一手好厨艺,折服了这些师傅们,盖起屋子来,尽心尽力。 程福山将竹篮里的饭菜放在一旁的木桌上,今日荤素都有,砂锅炖鸡、炒豆角、红烧鱼、蒜香炒肉,分量还很足。 「灶上还有馒头和排骨汤,我回去拿。」 「我跟你回去拿。」程福山没等几个师傅上桌,转身就拉着她往家里的方向走。 程欣月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怎么了?有事?」 「阿姊说过,最喜欢我对吧?」 程欣月愣了一下,她以前确实说过,还总把喜欢挂在嘴边,只是当时她把他当是小弟弟般疼爱,似乎是自从发现他不需要自己护着时,她竟无法再当他是个孩子了。 「阿姊?」程欣月的沉默令程福山皱起眉头,脸色阴沉了起来。 程欣月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你又是发什么疯?没头没脑的问一句,我不回答,竟摆脸色给我看。」 程福山闻言,气焰顿消,还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 程欣月可招架不住他的小眼神,「你都叫我一声阿姊了,难不成我会不喜欢你?」 这个回答并不令程福山满意,他嘴上叫她阿姊,心中可不当成是姊姊。 等回家从灶房拿出馒头和汤送过去,他打定主意,要多加把劲,早日将作坊建好。 只要事情少了,他跟阿姊相处的机会就多了,其他人别想肖想他阿姊。 第六章 天天生鸡蛋(2) 在程福山努力下,原本章师傅预料十天的工时,只花了七天便完成。还把原本一人高的围墙,最后硬是加高了一尺,外头经过的人想要看进来,搬张椅子踮脚还未必能瞧见里头。 程欣月看着围墙一阵无语。 在过年前,作坊完工,她特地杀了两头羊,分给了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工匠和帮忙的村民,让他们都能过个好年。 多多今日回来,一到家看到高耸的围墙,真不知该说阿兄单纯还是城府深。 将墙建高,外人是看不进来,但他阿姊又不是个闲在家里的寻常姑娘,作坊如今竣工,她肯定在家闲不住,难不成他还管得住外人看他阿姊的眼光不成。只是身为家中最小而且最识相的人,他自然不会将话说明。 掌灯时分,程欣月特地煮了好几道多多和程福山喜欢吃的菜,三人围着炕桌吃得满足,当多多听到阿姊打算找吴氏让她帮着作坊招工时,心中小小吃惊。 他原想开口询问,但看着阿兄吃着羊排,一副阿姊说了算的模样,顿时打消了念头。只道:「阿姊,这几日在书院,夫子教导灌溉农作之法,我觉得作坊不远处有溪流经过,兴许可以引水入作坊,解决作坊的用水问题。」 清洗蔬果得用大量的水,程欣月也是看中不远处有溪流经过才将作坊建在那,虽然距离不远,但还是得要搬来搬去,若是能直接引水进作坊,确实省了不少事。 多多进书院前,她便有想法,只不过她毕竟并非专业,寻不到方法,如今经多多一提,她立刻来了兴致,「等会儿好好跟我说说,咱们试试。」 第 15 页 「嗯。」多多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终于能帮上忙感到开心。 程欣月看他一脸满足样,忍不住说道:「多多,你要记住,今日家中能有此番局面,都多亏了你阿兄的帮忙。」 多多吞下嘴里的红烧肉,认同的点点头,「谢谢你,阿兄。」 就算相信程欣月的本事,能发家致富是早晚的事,但多多也明白因为程福山打下价值不菲的大黑熊,一下子让家里有笔大的进项,才能早早送他进书院,他感激的看着程福山,「谢谢你,阿兄。」 程福山丢了个冻果给天下,它正站在他特制的木架上,莫名心里有些不舒服,目光看向程欣月,总觉得他让多多感谢自己,是将他视为外人。 程欣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解,「多多感激你,你看我做什么?」 「我们是一家人,为了你,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这声感激,就免了。」 程欣月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在爹娘死后,她嘴上虽不说,但骨子里却认为自己两世都不是个全福之人,却没料到走运的捡到这么个一心为她的好人。 她浅浅一笑,「是我想差了,我们是一家人,为彼此做任何事都是心甘情愿。」 程福山闻言,回她一笑,主动给程欣月夹了一筷子的炖肉。 程欣月也顺手给他夹了他喜欢吃的鲜鱼,「你也吃。」 两人亲密的互相夹菜,多多默默的伸出自己的碗,盼着他们也顺道给他夹点菜,可惜兄姊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他。 多多最后默默的收回自己的碗,天下还能从阿兄手中分个冻果,他却连一筷子的炒萝卜都没有。他不过才去书院个把月,莫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种被忽视的感觉不好受。 他自己夹了一大块的红烧肉,咬了一大口,入口的美味稍稍安抚了他的心,反正能吃饱穿暖又能进书院,他的日子过得挺美的,至于阿兄阿姊这样相爱相亲的也很好。 他一嘴美美的肉还没吞下,就听到大门被敲响,他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兄姊。 程福山的反应最直接,沉下脸,表达自家用饭时被打扰的不快。 程欣月放下碗筷,安抚的看了他一眼,制止他起身,「你们先吃,我去瞧瞧。」 一走出屋子,一阵寒风袭来,她不由得嘶了一声,加快脚步拉开大门。 门一开,程欣月便认出门外站的是村西的柳家大娘。 说起柳家,算是丹阳村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一户人家。 柳家如今当家的柳老婆子当年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在这个重男轻女又吹捧多子多孙多福气的时代,柳家就是个众人钦羡的存在。 柳老头在的时候,柳家向城里的狄将军府租了一大片的山头养羊,当时可说是丹阳村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孰料,柳家让人羡慕的连生四子的福气,最后因此散尽了家中的富贵。 柳老头一心挂念着要给自家养出个士大夫,于是花了不少银子供儿子们求学问,好不容易四个儿子养出了一个秀才,可惜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儿子仍只是个秀才。 这几年,为了让儿子们求学问、成亲,柳家散尽家财,好好一个养羊营生,在柳老头死了之后没人接手,最后只能让给旁人。 如今一家人过得苦哈哈,柳婆子却还是不死心,一心认为自己的秀才儿子—— 小名三柱子的老三,终究有一日能让柳家翻身为官家,光宗耀祖,至今还花着大把银子供养着。 对此程欣月不予置评,毕竟成为官家是这个世代的潮流,她没兴趣也没能力左右。 眼前上门的柳大娘是柳婆子的大儿媳妇,其夫君也念过几年书却一事无成,读事不成,倒是跟他老娘一样有能耐,娶了柳大娘,一口气也生了三个儿子。 长子、次子资质驽钝,成天在村子里晃荡,小儿子倒还算聪慧,年纪与多多相仿,是柳大娘的希望所在。 柳大娘就跟自己的婆婆一个德行,将全副心力都放在小儿子身上,她的偏心在村子里众所周知。 程家与柳家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平时两家没什么交集,如今突然上门,令程欣月有些疑惑。 柳大娘见门一开,目光不客气的把屋内打量了下,天已全暗,其院内看不真切,但是饭菜的香味却直窜入自己的鼻子里。程家果然就像村子里的传闻一样,小日子过得不错。 柳大娘打探的眼神令程欣月不喜,她挪了下脚步,挡住她的视线,口气淡淡的问:「不知大娘今日上门有何事?」 「也没什么,」柳大娘的视线被挡住也没恼,笑说,「这不是听说你家作坊今日完工,所以打算来沾个喜气。」说着,她抬脚就要进屋。 程欣月的神情微冷,顾不得会得罪人,直接侧了下身子,挡住柳大娘的脚步。 「不好意思,柳大娘,作坊完工是早上的事,如今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就不请大娘进去了。」摆明了不让人进屋。 柳大娘心中不快,但她毕竟没有吴氏的厚脸皮,不敢直接硬闯,只是嘴上不饶人,「听听这话,果然是没爹没娘,所以不懂规矩。」 程欣月一脸莫名其妙盯着柳大娘,上门来教她做人?她忍不住轻声一哼。 柳大娘没注意到程欣月沉下的神色,迳自说道:「不是大娘说你,等你日后嫁人了,可得乖乖的听长辈的话,好好学学礼数才成,不然真不像话。」 「一口一声的礼数,我倒想问问,你的礼数何在?」 听到身后冒出的声音,程欣月转身看了过去。 程福山上前,将程欣月拉到自己身后,目光灼灼的盯着柳大娘,「你说我们不懂礼数,就不知你双手空空的过来说要沾沾喜气,这又是哪门子的礼数?」 这村子里的人,程福山至今未认全,不过对于柳大娘,他倒是听过几句。这女人偏心,将小儿子当成宝,放养另外两个儿子,任由那两个儿子在村子里四处晃荡,欺负弱小。 他刚住进村子时,身子还未复原,蹲在门口等着出门的程欣月回来,柳家的两兄弟不知死活的来抢程欣月出门前给他做的糕点。他当下不留情的将两兄弟骗进屋里,然后狠狠的打了一顿,为了怕他们回去告状,给程欣月惹麻烦,他还特意警告两兄弟不许说出去。 柳家兄弟是欺善怕恶之辈,害怕被报复,真的没把被揍的事说出去,且过了这么久,这对兄弟一看到他就绕道走,不料今日他们的亲娘上门,还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柳大娘被程福山一瞪,打心里升出一抹怯意,毕竟程福山的神力早传遍了村子,所以面对他,她还是有些胆寒。 她今日上门,主要是要看看程家的环境,压根没打算要送礼,但在程福山的注视下,她方才的气焰顿消,「我、我自然有带贺礼。」 「是吗?」程福山也没跟她客气,「拿来。」 柳大娘不情不愿的掏出兜里的两颗鸡蛋,这两颗鸡蛋是她出门时经过鸡舍顺手掏的,原本打算藏着,给她的么子—— 小宝补身子,这下却要 作痛。 看到柳大娘一脸肉疼的交出两颗鸡蛋,程欣月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程福山面无表情的接下,「蛋我收了。」他不耐烦的挥了下手,「还不走,是要我送你不成?」 柳大娘脸上讪讪,不敢多言的转身离去。 看着她飞奔而去,程欣月再也忍不住笑出声,「你瞧见柳大娘的神情没有?她好像怕你动手打人,而且这两颗鸡蛋,她肯定没打算送出手。 程福山自然也看出来,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他将鸡蛋拿进灶房,放进柜子里。 这个柜子放的全是家里鸡生的蛋,几乎要满了,程欣月打算过几日拿去市集卖了。 程福山关上了柜子的门,「她来做什么?」 程欣月耸耸肩,「不知道,八成是听说今天咱们宰了头羊,想要来分杯羹。」 柳家为了养家里的读书人,日子过得紧,这点众所皆知,想要来分肉,确实很有可能。 程福山撇了下嘴,拉着程欣月的手出灶房,好好一顿饭被打断,这个柳大娘真是不识趣。 第七章 媒婆上门(1) 作坊建成,程欣月却没急着招人,反而找来几个老工匠一起商量引水入作坊的方法。 平时找与自己相熟的李大娘和其孙媳妇英嫂子来家里帮忙,顺道从她们嘴中大致把丹阳村人家的底摸清楚。一直到过了年,天气渐暖,她才终于发话,准备招人。 作坊取了多多和阿福的名字,叫「多福」。 她招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手脚俐落,整洁爱干净,她都愿意收,给出的薪酬如同对村长所言的五两银子。 招工那日,天气大晴,天才亮,被请来帮忙招工的吴氏就已经坐在作坊的大门前,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她才是东家。 看她的派头,程欣月心中觉得好笑,但也没往心里搁去。 第 16 页 找上吴氏,自然不是想依靠她,而是考量以吴氏的性子,若真让她完全不插手,只怕日后会因为吴氏的不快而惹出么蛾子来。 其实她早在李大娘和英嫂子口中得知哪家的人手脚伶俐、爱干净,心中早打定主意,只要对方有兴趣来求活计,她乐得收人。 搞这么大的阵仗,一方面是要平息悠悠众口,一方面也是趁机给作坊打响名声,一旁的桌上已经摆放几瓮不同味道的酱菜,只要来求活计的村民,李大娘和英嫂子都会送上一袋,不让人空手而回。就算没能在作坊里找到活,倒也不会有人埋怨。 只是吴氏见了却很有意见。 「真不懂得过日子,这浪费银两啊!」虽然东西不是自己的,吴氏在一旁看了都心疼。 程欣月倒没往心里搁去,「乡里乡亲给我面子,看中我的作坊上门找活,只是作坊就这么大,要的人也就这么多,没法全收,我心里过意不去,送上点酱菜也不算什么。」 程欣月这话让一旁早到的村民听了眉开眼笑,吴氏当下不好再多说什么。 「章夫人,」程欣月看着吴氏备着纸墨,不得不说吴氏还是有几分能耐,至少是个识字的,「今日还得多劳烦你替我掌掌眼。」 吴氏微扬起嘴角,「放心,包到我身上。」 「我自然信得过章夫人,只是……」程欣月故意顿了一下,「章夫人也知道,酱菜毕竟是要吃下肚的,所以要进作坊干活,第一肯定得是个整洁爱干净之人,免得将来做出不好的吃食,害了人,可就罪过了。」 吴氏嘴角的笑微僵,从程欣月上门来让她帮着招人时,她便迫不及待的放出风声,最后还真有几户人家上门来送礼,偏偏那几户人家平时就是懒散、不懂收拾的,若她真把人招进作坊,到时作坊出事,八成还会算到她头上,突然之间,她竟觉得来替程欣月招人不是件好差事。 「还有啊,」程欣月对吴氏迟疑的神情故意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当时我答应了村长,招人肯定得从咱们丹阳村里招,我可不能言而无信,章夫人清楚吧?」 这下吴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前几日自己娘亲还得意洋洋的去隔壁村的姨婆家,让姨婆家的表姑娘来作坊讨活计,毕竟一个月五两银子,可是笔大数目,原本她以为让表姑娘进作坊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如今程欣月这么一提,纵使人真来了,她不能也不敢收了。 多多跟着程福山将作坊里的晒架和陶缸摆放好,作坊只有五间屋子,最让人最津津乐道的却是从村外引水进作坊,解决了清洗用水的问题。 建造作坊的几个师傅正被人围着询问工法,用水对家家户户而言都是大问题。 丹阳村共有两个水井,村外围又有溪流经过,所以用水倒是不愁,只是若能引水进家里,不用日日至井边或河边提水,肯定为家里省不少事。 几个师傅乐呵呵的解释,用的是翻车将水引进来,至于使用翻车的主意是小小年纪的多多想出来的。 翻车的原理是程欣月提出来的,最后多多进书院特地在藏书阁里的书册里找到,请教书院的夫子,得知京城已有人用来灌溉。 他向夫子虚心求救了一番,才和程欣月一起与师傅试了试,最后真给他们弄成。可以想见将来这几个师傅用这门技术就有接不完的活,无形之中,程家在村子里的地位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一旁的多多分心听见程欣月对吴氏交代的话,嘴角微扬,这下算是明白阿姊为何找上吴氏帮忙了。 「阿姊脑子真好。」 「她本来就是个聪明人。」程福山一副理所当然,双眼温柔的看着程欣月,其他人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程福山的目光太过热切,吴氏都察觉到了,「你们姊弟的感情挺好的。」 程欣月闻言有些不自在,不禁看了程福山一眼,「这里横竖没你的事,你带多多回去习字。」 程福山的脸立刻沉下来。 别人怕他,程欣月可不,「怎么?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话?多多回来,你就得跟着他学习。若你不学也成,明日就跟多多进书院。」 程福山只得勉为其难的带着多多离去,不过人还没到门口,发觉天下没有跟上来,他举起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听到哨声,天下立刻飞到半空中,绕了一圈,落到了程福山的手臂上。 程福山对天下嗤了一声,转身就走,只是他才动,天下竟不听话的飞回程欣月的身旁。 他眉头一皱,转头双眼锐利的直瞅着天下。 程欣月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天下的头,「它想待在这里,就让它待着。」 程福山听了有些不服气,「我也想待在这里。」 程欣月没好气的看着他。 多多一看阿姊的神情转变,这时来求活计和看作坊的人不少,不能让他们两人闹起脾气,他立刻上前拉着程福山的手,「阿兄,回去吧。」 「可是那只臭鸟可以留在这……」 多多知道阿兄又跟天下争宠,心中无奈,只能说道:「谁叫天下是只海东青,阿姊从没指望它识字。」 程福山感觉自个儿还不如一只鸟,不满的冷哼一声,大步的往家里移动。 程欣月庆幸自己中意的几户人家都有出现,所以招人的事很顺利。 吴氏因为得了程欣月的话,纵使有私心也只能打消,一张脸从头至尾都不太好看。 不论有没有找到活,上门都有酱菜和鸡蛋可以拿回家添伙食,所以村民都乐呵呵的散了。 等到只剩下自己和吴氏,程欣月这才道:「今天辛苦章夫人,回头我抓两只母鸡送过去。」 吴氏微愣了下,脸上笑了开来,「你见外了,不过是小事。」 「对章夫人来说是小事,对我而言可是天大的事儿。我只盼着这作坊能成,对村长的名望也好,村子也好,章夫人脸上都有光。」 「是这个理没错。」吴氏立刻认同的点了点头,心中最后那么一点不快全然消去,这丫头以前看着讨厌,但如今看来也不是这么不懂事。 送走了喜孜孜的吴氏,程欣月这才将作坊的大门关上,如今只等她买的蔬果送来,作坊便能开工。 看着天色还早,她决定出门一趟,让天下站在自己肩上,踩着轻快的脚步,打算回家先交代一声。 只是等她踏进家门,却只见正在院子里抱着书册看得沉迷的多多,不见程福山的身影。 多多路还走不稳就对书本表现出兴趣,当时她爹娘还在,她开始只是一时兴起教他几个大字,没料到他很快便能认得,当时她爹娘跟她都认为弟弟是个神童。 爹娘欣喜自己生了个聪慧的孩子,还盘算着多多再大点就给他找夫子、寻间好书院,可惜最后纵使她爹卖力的因种草药使程家环境好转,但程家未分家,有所得也得全归程老婆子。 程老婆子向来偏心大房,不看重二房,真正回到她爹娘手里的银两不多,别说夫子、上书院,她爹就连开口让身为读书人,在村子里当夫子的大伯给多多启蒙和买几本字帖、笔、墨,都得看人脸色。 如今这些憋屈都已经过去,离开程家,她爹娘来不及替多多做的,她都能做到。至于最后多多是否真能鱼跃龙门?她倒是不在意,只想由着多多做自己喜爱的事。 多多没料到程欣月会回来得如此快,脸色一变,正要开口,程欣月却冷冷的瞅了他一眼,「闭嘴。」 多多只能苦着脸将嘴闭上。 程欣月点了下站在自己肩上天下的嘴,要它不许出声,这才走向后院,毫不意外的见到程福山正专注的在药田里除草。 原本只想用空间的土混进原本的土里试种看看,没想到真的可行,虽然天气转冷,依然冒出绿苗,而且阿福不需要她的教导,似乎天生就懂得何时除草、施肥和浇水。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他。 明明是个有大力气的人,程福山对待园里的小苗却是小心翼翼,动作轻柔,面对繁复的农务,异常的有耐性。 她有空间是因为匕首上的玉,而他是匕首的主人,她几乎忍不住暗忖,自己能得个种植的空间,是否是因为主人擅长种植,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兴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忍不住轻声一叹,程福山敏感的听到声音,身子一僵,立刻起身转头看过去,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阿姊,」向来卖力宠兄还总背黑锅的多多迈着小胖腿,拿着石板过来,「其实今日阿兄表现的极好,方才已写了好几个大字。」 程欣月撇了下嘴,听听这话,竟认为让程福山学几个大字已是极好,这标准实在不忍卒睹。 程福山赞赏的看了多多一眼,将手洗净,才接过多多手中的石板,献宝似的拿到程欣月面前,「多多说的是真的,你瞧,我写得多好。」 第 17 页 程欣月低头看着石板上几个令人眼疼的字,嘴角微抽,「阿福,你是当我眼瞎不成?你还真不是个读书的料。」 程福山闻言,毫不觉得受辱,反而点头如捣蒜,双眼闪着期待。 程欣月轻哼一声,「收起你的心思,别指望我会说出让你以后别学了之类的话。」 程福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 她被他的叹息逗笑了,「今天暂时放过你,你等会儿继续练,等我回来要瞧。我要出门一趟,顺便割几斤猪肉,晚上给你们包饺子吃。」 「阿姊要去哪里?」 「前几日郑大哥来拿酱菜说老爷子伤了腰,我打算给他们送只鸡补补身子,顺便带酱菜过去,就不用郑大哥再跑一趟。」 提到郑遇,程福山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与你一道去。」 「不用,你在家练字。你不好好练,我真让你跟着多多进书院。」 程福山的脸微沉,「你别总是拿书院威胁我。」 「那也得你愿意受才成。」她侧着头对他灿烂一笑,「还是你不愿意?」 他没好气的看着她。 听着两人近乎打情骂俏的对话,多多眼底闪过一丝光亮,看来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发生了点事儿。 第七章 媒婆上门(2) 程福山没料到程欣月真的没理会他,迳自头也不回的走了,他的脸色越发阴沉,手也越握越紧,最后一个使劲,硬生生捏碎石板,看得多多倒抽了口冷气。 还没走远的程欣月听到声响,疑惑的转过身。 几乎同时,程福山已经眼明手快的将石板递到多多的怀里。 多多不想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一时手忙脚乱没来得及接住,石板应声掉在地上。 程欣月的视线落在地上的石板,这块薄石板是找石匠特地磨制,多多进了书院后,用的次数不多,绝大部分都是让程福山练字,如今却破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走了回来,心疼的看着地上的石板。 多多开口要解释,可一对上阿兄的眼神,心知肚明这次又得替自己的兄长背黑锅,只能扯了扯嘴角,「对不起,阿姊。」 程欣月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下次小心些。」 「知道了。」 「阿姊,石板没了,」程福山说道,「我习不了字,可以跟你去了。」 程欣月的视线从石板移开,语带无奈,「没有石板,还有纸、墨。」 「阿姊,纸、墨多费银两,别浪费在我身上。」 程欣月都要被程福山气笑了,「随你,要去便去。」 「谢谢阿姊,我现在就去地窖搬酱菜。」程福山立刻转身就去搬酱菜。 程欣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摇头,他若是以为坏了块石板就不用习字,那是作梦,为了让帅哥不成为草包,她等会儿就带着他亲自去石匠那里再订做一块。 至于多多,程欣月低下头,伸手捏了捏他圆嘟嘟的脸,「老实交代,是你摔的,还是阿兄摔的?」 多多心头惊了下,「是我。」 「你啊!」程欣月点了点他的鼻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帮着你阿兄骗我。」 多多露出讨好的笑容,「这石板是意外,阿姊,阿兄只是出于担心,不放心你一人出门。」 程欣月自然也明白,只是心中总有层顾忌。一开始她私心想将阿福留下,不愿他被家里人找到,才刻意将他拘在家中。随着时光过去,发现无人找寻阿福时,她又觉得不对劲。 她发现他时,其身上穿的衣袍品质极好,身边跟着一只价值不菲的海东青,还带着一把削铁如泥镶着碧玉的匕首,由这些可知,他的出身不会太差。既然如此,越是无人寻他,就越是透着古怪,毕竟有哪户大户人家会丢了个人却不寻找的? 她左思右想,大概就只有像程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才能做得出来,所以与其让他面对可能的危害,倒不如少在人多的地方抛头露脸。 「阿姊,阿兄有大力气,他能护着自个儿。」 听到多多的话,程欣月忍不住笑开来,伸出双手把他圆滚滚的身子抱进怀里,「真不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才几岁的娃儿,口气像个小老头似的。」 多多嘴角不能克制的上扬,以前他没少跟阿姊亲近,只不过后来碍于阿兄的眼神,他就不再随意靠近,但心中还是想念阿姊的怀抱。 一大清早,灶房就传出呛辣的味道,程福山倒是不嫌弃的在里头帮着大锅炒着腌菜要用的辣椒酱。 清洗好的,不论白菜、萝卜,只要沥干水分,加入这个酱料,就能变得美味。 忙了个把个时辰,程欣月已出了一身汗。 「剩下的交给我装进瓮里送到作坊就成。」程福山看到她的模样,感到心疼,「你去梳洗一番,歇会儿。」 程欣月也没有矫情的接受他的好意,「你去作坊交代一声,说我今日晚些过去。」 「知道了。」家里的粗活儿向来程福山都揽在自个儿身上。 程欣月好好的冲了个澡,换身衣服,清爽的坐在院子的石椅上,只手撑着头,眯眼晒着太阳,让头发自然风干。 程福山从作坊回来,看见她懒散的样子,不由得摇头,「今日就别去作坊了,其实只要有你调的酱料或腌粉,后续可以交给他们。」 「过段日子再说吧。有舒适的生活,谁愿意整天过得艰苦。」程欣月舒服的微眯着眼,她不是个想事事全握在手上的性子,只是作坊开始运作至今不过半年,虽说李大娘和英嫂子能信任,但还有十个人还不太熟悉,她得自己盯着,毕竟是做吃食,不能有任何疏失。 他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程欣月惊得睁大眼,等回过神,她已经安然的坐在他大腿上,「你……你做什么?」 「不觉得这样坐着比较舒适吗?」 看着他漂亮的双眼,她一时哑口无言。 见她呆愣的样子,令他轻笑一声,「傻丫头。」 这声傻丫头令她的心口一突,晕乎乎的察觉他似乎已经很少叫唤她一声阿姊。 程福山朝她倾身,正要碰上她,大门却不识相的被敲响。 程欣月双颊微红,一把将他推开,从他的怀中站起身,一边走向大门,一边飞快的将自己的黑发盘起来。 程福山目光沉沉的瞪着大门,彷佛想要将门看穿,最好将门外的人碎屍万段。 程欣月被程福山弄得心慌意乱,也忘了问门外是何人,迳自将门拉开,蓦然眼前一花,一条带着一股浓郁香料的帕子挥过她的眼前,她连忙后退一步,这才看清门外站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婆子。 那婆子挥舞着手中的帕子,涂着大红的双唇笑道:「姑娘,我是陶姑,来给姑娘报喜的。」 这个叫陶姑的婆子刻意装出的娇柔声令程欣月打了一阵寒颤。 「走、走,咱们进屋里谈。」陶姑自来熟的打算要进门。 程欣月这才回过神,挡住陶姑的路。「有话在门外谈便成。」 陶姑被挡路,也没有恼,收回自己的脚步,眼光锐利的在程欣月身上打转了一圈。 一张巴掌大的脸上,双眼闪闪发亮,五官清秀,个子不高,看来瘦小单薄,但以她当媒婆阅人无数的目光,这个姑娘的身材不差,心中不由得啧啧几声,这个柳婆子虽然做人偏心,但眼光还是不错的。 陶姑用帕子捂着自己的嘴笑了笑。「姑娘这是害臊了。」 程欣月面露不悦,她是有些害臊,却是被程福山闹的,跟陶姑一点关系都没有。 陶姑也是个人精,见程欣月不耐,直接说明来意,「我是村西柳婆子请来跟姑娘谈亲事的。」 谈亲事?程欣月怀疑自己听错了,村西柳家?说的是那个为了给家中养出个士大夫,连养羊营生都弄没了的柳家吗?在她入新居,只给两颗鸡蛋的柳家?她露出荒谬的神情。 「柳婆子的大孙子叫柳刚,人如其名,个头长得高,身体结实,已经年过二十,本该早早定下亲事,但四处相看总没看到合适的,如今这一瞧,」陶姑呵呵一笑,「原来缘分就在姑娘这里。」 程欣月睁圆眼,瞅着她。 陶姑见程欣月依旧没打算请她进门,不禁心生疑惑,这跟柳大娘说的不一样。 陶姑也算是附近十里八村的名人,撮合了不少门亲事,对柳家的事,她也清楚,知道柳婆子除了看中自己最会读书的小儿子三柱子和大房的小孙儿小宝外,其他的儿子、孙子根本没当回事。 小宝就不提了,年纪还小,但三柱子已是三十好几还未娶亲,柳婆子也不急,一心认定小儿子将来有出息,要等三柱子考上功名,当官宦人家的女婿,只是过了一年又一年仍只是个秀才,全村的人都在看柳家的笑话,就柳婆子不自知。 至于柳婆子的大媳妇也算争气,一连生三子,可惜性子也跟婆婆一模一样,唯一庆幸这柳大娘虽然偏心么子小宝,但对另外两个儿子也还算上心,这几年急着给两个儿子物色媳妇,只不过人家一听丹阳村的柳家,连考虑都不考虑便拒绝了。 第 18 页 这结果早在意料中,毕竟柳家人的偏心连外村的人都有所耳闻,如今边疆又不是像几十年前战乱不断,谁舍得让自己的闺女嫁出门吃苦。 昨日柳大娘上门,让她出马说亲事,说这户程家的姑娘死了爹娘,没人操心婚事,无依无靠,除了柳家,也嫁不了更好的人家,让她过来提亲。 陶姑这大半年只替丹阳村的人说了一门亲事,虽没见过程家姊弟,但也听过他们的大名。毕竟一个姑娘家开起作坊,还请了十数人,腌出的酱菜卖到了城里去,更别提还有一个力大无穷,能凭一己之力打死一头黑熊的弟弟。 原本看柳大娘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还以为早就跟人家说定了,她只是来过个场子,如今看来,怕这事儿是柳大娘一厢情愿。 她在心中不由得骂了柳大娘一声,但她毕竟见过大风大浪,脸上依然笑脸盈盈。 「姑娘对亲事有何条件,可以跟我说,」她捂着嘴轻笑了声。「我知道姑娘家里情况,带着两个弟弟,所以对自己的亲事没有盘算。但终归是女人家,早点给自己打算、打算才好。」 程欣月好不容易才忍住将门甩上的冲动,因为她记起陶姑这号人物。她听李大娘提过,李家几个后辈的亲事大多是请陶姑做媒,这个媒婆从没因为贪墨媒人钱就随意撮合,还算是个有良心之人。 「多谢陶姑关心,可我暂且不想—— 」程欣月的手臂突被程福山一扯,踉跄了下。 程福山沉着脸,直接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冷冷的看着陶姑。 陶姑先是一愣,目光落在程福山身上,眼睛一亮,双手激动的一拍,「噢!瞧瞧这是谁?多俊的小伙子,该不会就是那位打死黑熊的大英雄吧?」 程欣月嘴角抽了抽,打死黑熊是真,有能耐也是真,但离大英雄该还远得很。 程福山的神色并不因为陶姑的夸赞而好转,他手伸向门板—— 「小伙子应该也还没说亲吧。」陶姑看着程福山的双眼放着光亮,「我可以替你介绍个好的,这十里八村,哪家有好姑娘,我都晓得。」 程福山却当着陶姑的面,毫不留情的将门甩上。 陶姑被砰然关上的门给吓得后退一步,忙不迭的说:「大英雄,你别恼,你不想说亲便暂且不说,只是你阿姊得给我个准话,柳家还在等我回消息。」 柳家是什么玩意?「告诉柳家人,亲事没门!」程福山怒吼,表情和声音一样不悦。 陶姑被吼得心中一紧,没想到小伙子长得好看,脾气却不好。 「失礼,陶姑。」程欣月的声音从紧闭的门扉传来,「我家阿福说的也是我的意思。」 程欣月不想因为一个柳家而得罪人,还是得罪一个人面很广的媒人,希望陶姑是个聪明人,不要再试图撮合。 陶姑看着紧闭的门扉,虽然觉得这两个晚辈当着她的面甩上门没规矩,但细细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心里倒没有多大的怒气。 她本想转身就走,但还是不死心的多说了几句,「我陶姑做媒婆向来最讲究缘分,你们两姊弟长得好又有本事,不如跟我说说,你们喜欢什么样子的人家,我可以给你们姊弟留意留意。」 程福山听到门外陶姑自顾自的开口,心中一恼,「我喜欢我阿姊,我阿姊也喜欢像我这样的。」 门外的陶姑听出程福山的火气,她是来做媒的,可不是来结仇,不敢再多说什么,就往村西的柳家回消息。 程福山转回头,瞪着程欣月。 程欣月表情有些不自然,「柳家的事就当笑话,你若往心里去,只是恶心自己。」 他神色阴沉,伸手摸了下她的脸。 程欣月看着他那双眼尾略微狭长的丹凤眼,面带严肃神情。 「你今日就待在家里,作坊我去就成。」 程欣月还来不及说话,就只听见他吹了声哨音,招来天下,轻松跃过了围墙,消失在眼前。 「这不是有门吗?放着好好的门不走,偏要翻墙,什么毛病?」她嘴上咕哝,但心里倒是挺羡慕程福山的身手。 一身力气可以说是天生的,但拳脚功夫却不是一日可成,可以确定,在他被她捡到之前,就是个练家子。每每这个时候,她总会不由自主的猜想他到底来自何处? 第八章 鸡蛋少了(1) 陶姑上程家门,有几个村人见着了,程欣月没多做解释,但明白依柳大娘的性子,八成会不服气的上门来讨个说法,不料,等了好几日都不见柳家人上门。 人家不寻来,她自然也不会去找事,柳家来提亲的事像是没有发生过。 这事过后,陶姑成了意外之喜,原本基于愧疚,她买了点作坊的酱菜回去,没想到尝过之后,竟主动带着儿子上门说要跟她批酱菜,卖到别的村子去。 程欣月闻言,自然是欣喜的接受了。 陶姑做了几十年的媒人,人面广,这生意从一开始就极好,最后不单卖到自己村子里,还卖到了城里和塞外的几间大客栈。 入夏后,药田里原本种下的幼苗开始茁壮,随风飘扬,仙鹤草长势极好,到了夏末入秋就能收成。 原本在程福山身旁的天下一看到程欣月的身影,立刻朝她飞了过来,她浅浅一笑,抬起手,让它落在她的手臂上,轻柔的抚摸它。 程福山看到天下谄媚的飞过去,不禁撇嘴,没急着朝她走去,而是先将手洗净。 「今日回来的倒早。」这大半年来,程欣月几乎全耗在作坊里,若不是天黑他亲自去找人,她都要住在作坊了。 她露齿一笑,肤色因为炎夏,时常曝露在太阳下而显得略黑,但他知道她底子好,只要过个冬天就能白回来。 「郑大哥来了一趟,说是老爷子有事找。」她的脸小,衬得一双大眼睛特别清润明亮,嘴角有个浅浅的小涡,微笑抿嘴时就会露出来。 他挑了下眉,这才注意到郑遇竟然跟在后头。 郑遇一对上他冷淡的眼神,拘谨的对他点了下头,目光不经意的看向程家后院,惊讶竟然别有洞天。 出身华圣堂,他一眼能认出院里种的都是些边疆常需的止血草药,不到两亩的地,若能丰收卖出去,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阿福,我留郑大哥在家吃顿饭。」程欣月知道他不喜郑遇,特地警告的看他一眼,「我去灶房,你陪陪郑大哥,别失礼了。」 程福山没答腔,等程欣月一走,直接将人无视,迳自走向一旁的鸡舍。 程家养的鸡,也不知道是因为伙食好还是程福山手段好,养出来的鸡吃饱了在院子里活动也不会祸害药田,且每只母鸡都勤下蛋,久了也能换一笔银两。 因为知道程欣月每每都会让郑遇拿鸡蛋回去,与其让程欣月发话让他听了觉得刺耳,程福山倒不如主动先给他。 这大半年来,酱菜铺子的老夫妇和郑遇跟程欣月的关系拉近不少,除了程欣月的酱菜替酱菜铺子多了笔营收之外,主要还是因为老爷子扭伤了腰,身子一直不见好转,食欲、精神都不佳,程欣月拿了程福山打来的野鸡炖成当归四逆汤送了几次后,老爷子的身子骨好转,自然对程欣月亲近些。 程福山对此不置可否,这样的恩情在他眼中看来,不过就是一报还一报,无法感动他。 收了十几颗鸡蛋放在竹篮里,程福山隐隐觉得不对劲,天气好,鸡蛋的数量怎么反而少了? 看着一只只精神奕奕的母鸡,他敛眉思索了会儿,最终面上不显的将竹篮子的鸡蛋全交到郑遇手中。 程福山的靠近令郑遇的眼睛微睁了下,这小伙子长得挺快的,这才多长时间没见,又高壮了不少。他受宠若惊的接过竹篮,脱口道:「老爷子年纪大了,前几日我听他的言下之意,是打算将铺子收了。」 老夫妇在边疆过了一辈子,独子是个读书人,在南方有份差事,早早想让老人家到南方一家团聚,但老夫妇不舍得,如今年纪大了,倒也想过上儿孙承欢膝下的日子。 程福山睨向他,「我阿姊可知情?」 「方才我隐讳的暗示了她。实不相瞒,老爷子之前便试探过我,可惜我只有一身力气,并没有本事,身边银两也不多,不然我也想将铺子顶下。老爷子如今找上姑娘,是想问问姑娘是否有意愿。你和程姑娘若有兴趣,就把酱菜铺子顶下来,这是笔不亏的好买卖。」 程福山眼神锐利的盯着他,「若我们顶了下来,你呢?」 郑遇搔了搔头,老实的露出一抹笑,「若你不嫌弃,我自然乐意留下,继续当个伙计,但若是无法……我不过就费点心神去找份新的活计。」 郑遇识字又有力气,并不怕找不到活,只不过在酱菜铺子做久了,对这铺子有感情。 看着他略微落寞的神情,程福山没有被触动。这世上他唯一在意的只有程欣月和多多,瞄了眼一旁的天下,勉为其难再加上这只臭鸟。 第 19 页 他知道这大半年来,作坊的生意挺好的,程欣月手上有些银两,只是要顶下一间铺子只怕还是不够,他看着药田,草药长势虽好,但要等收成,至少还得再等上一、两年。 看着程福山的神色阴沉,郑遇后悔自己点头进门,只是当时程欣月开口,他想起之前尝过她特地带来铺子的小点心,每一种的味道都极好,一时鬼迷心窍想要打扰一顿,却忘了程家有这个向来不喜他的小伙子在。 「程姑娘的手艺好,之前送来铺子的小点味道能赶上我们街上卖的。」郑遇尴尬的说道,「今日我真有口福,回去若让芳兰知道,肯定羡慕。」 「芳兰?」程福山的神情微变,「芳兰是谁?」 郑遇听到程福山的问话,红了脸,不过因为他长得黑,所以看不出来,只瞧见他的耳尖泛红,「芳兰姓蒋,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她跟我一起在华圣堂长大,我跟她有个约定,只要等存够银两,我们俩就成亲。」 媳妇?成亲?「原来你已经有媳妇了。」 「还没成亲。」郑遇连忙解释,「还没拜堂,就不算成亲,不能坏了芳兰的名声。」 程福山心中压根不在意这么一丁点的差异。「原来你已是有家室之人,跟我说说你媳妇。」 程福山突如其来的热络,莫名的令郑遇有些毛骨悚然,但还是老实交代,「我自幼与芳兰在华圣堂长大,她跟我一样无父无母,但她的处境比我更艰难些。这世上我还有个弟弟叫郑安陪在身旁,她却孑然一身。我八岁那年,她进了华圣堂,当时她不过六岁,长期吃不饱,长得特别瘦小,初来乍到难免被欺负,我见她可怜,便将她带在身边,长大后自然走在一起。这些年我在酱菜铺子干活,芳兰则在城里绣铺当绣娘。我们俩商量好,等存够了银两,买间屋子,就把我弟弟从华圣堂接出来,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这几年他和芳兰都很努力,只是城里的房子价格不菲,但两人的想法未曾改变。他们都是苦过来的孩子,如今积蓄虽不多,却不曾抱怨,一心只想踏实的完成梦想。 「听来,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程福山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郑遇有一瞬间感到困惑茫然。 程福山倒是不认为自己的态度转变有何不妥,直言道:「不过当绣娘不好,刺绣的活儿伤眼,你若疼媳妇,就不该让她继续做这活计。」 郑遇被程福山的一番话说得心生内疚,他也知当绣娘对眼睛有损害,只是他们俩无父母又无背景,只能做这些靠技术的活计过日子。 「是我没本事。」郑遇突然情绪低落,「以后等我日子好过了,肯定不会辜负她。」 他很想硬气的让芳兰不用再干活,但现实逼人不得不低头,更别提若是老爷子夫妇真将铺子给顶让了,他还得重新找活。 「只要有心想做,何必等以后?我阿姊很欣赏你,所以我相信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第八章 鸡蛋少了(2) 郑遇不解的看着程福山,不得不说程福山有张十分俊秀的脸,但他偏偏在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上感到一股冷冽的气息。 「郑大哥早点成亲,让她别当绣娘。若将来我阿姊顶下铺子,我也不希望她太累,所以铺子由你们夫妇俩照看。若不能顶下铺子也无妨,我阿姊的作坊再多收个人也不是难事,你让你媳妇过来,我回头先给你支笔银两,让你俩成亲。」 郑遇掩不住心头的震惊,「这可不成,无功不受禄,怎么可以平白无故的受你银两?」 程福山将郑遇的慌张看进眼底,撇开妒意后,倒能大方欣赏郑遇不占人便宜的性子。 「放心,这笔钱不是白给,」为了让郑遇安心接受,程福山说道,「我阿姊之于我甚于生命,所以你以后只要跟你媳妇尽心为她做事便成。」 郑遇看着程福山清俊的眉眼,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可能,他们明明是姊弟。 似乎看出郑遇心中的疑惑,程福山勾了下嘴角,「我与阿姊没有血缘关系。」 简单的一句话让郑遇对程福山的态度转变找到了答案,「原来,你喜欢程姑娘。」 「她是我媳妇。」程福山大言不惭的说,这可是他第一次大大方方的在外人面前这么宣告,觉得心情挺好的。 郑遇看着程福山的神情,忍不住轻笑。 「你弟弟叫郑安,多大岁数?」 郑遇想也不想的回答,「今年十二。」 「十二?」程福山点了下头,「这个年纪正好,看他是否愿意离开华圣堂,跟着多多去书院读书识字,也不是当奴才,就是作伴。多多虽聪慧懂事,但毕竟年纪尚幼,一个人在书院,我始终不放心,有个人照看着也好。」 郑遇闻言,神情有些激动,万万没想到程福山连自己的弟弟都做好安排,「这……真的成吗?」 「我既然开了口,自然就成。不过……」程福山目光锐利的盯着他,「尽快成亲。」 虽然程福山依然端着迫人的气势,但郑遇倒不再害怕,「回头我便跟芳兰商量。只是我弟弟自小就对书册没兴趣,脾气执拗,只怕不愿意待在书院里。」 「无妨,小孩子家家,打一顿就乖了。」程福山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回道。 郑遇的表情微僵,当着他的面,大剌剌的说要揍他弟弟,这样好吗? 程福山不觉得不妥,自揭疮疤的续道:「我阿姊最常说的就是小孩子得管教,以前我不听话,挨的打也不少。不过你现在瞧瞧我,成了多好的一个人,这都是我阿姊的功劳。」 明明是丢人的事情,却被他说得得意洋洋。 郑遇闻言失笑,他确实想让自己的弟弟多读书,以程福山强硬的功夫,说不定真能让郑安乖乖听话。 「虽说不知郑安是否会听从安排,但还是得跟福少爷道谢。」自小受尽欺凌,如今对未来有所期待,郑遇心中既激动又感激,他认为程福山对他的安排,值得他尊称一声少爷。「这辈子除了狄将军外,福少爷也是我郑遇的恩人。」 程福山对当恩人没有半点兴趣,反正安排郑遇的事,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和程欣月。 「不用叫我什么少爷,」程福山可不想搞得自己与众不同,「你就跟我阿姊一样叫我阿福就成。」 郑遇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同意。 等到程欣月叫两人吃饭,在饭桌上,她惊讶的发现程福山与郑遇之间的相处有了天差地别的改变。偏偏她开口问了,两人只是笑笑带过。 直到送走了郑遇,程欣月直接问:「老实说,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程福山自动的替她收拾了桌面,「郑遇的人不错,你的眼光挺好的,我方才听他提到他的媳妇,他想成亲,你别挡着。」 程欣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郑大哥要成亲,我也挡不着。」 「他们年轻,存的银子不多,所以我打算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早点把亲事办了。」 程欣月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为了生意和作坊才勉为其难的与人相交,程福山比她的性子更冷,向来自顾自的过日子,现在突然关心起旁人,她狐疑的看着他。 「郑遇的媳妇是绣娘,你之前提过,死去的外婆也是个绣娘,早早把眼睛熬坏了,所以郑遇早些成亲,在你顶下铺子后,他便能顺理成章的带着媳妇一同在铺子里干活,你多了个信任的人手,也不用将时间全耗在铺子里。」 程欣月感兴趣睁了下眼,「我是有心思想要将铺子顶下来,却没把握自己手边的银两足够,所以这事儿还得跟老爷子探探口风再说。」 「这事儿你别烦,将草药卖了就成。」 「可是—— 」 「早个把月收成,不过是少了点分量,几个铜钱的事儿,你先跟老爷子把事谈定。」 听他大爷似的口吻,程欣月不以为然,但仔细一想,觉得可行,虽说草药还未长到最好的时候,但不影响功效,只是秤重时分量会少些。 「你可有察觉这几日鸡下的蛋少了?」 「少了?」程欣月倒没把几颗鸡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程福山的表情有趣。 这小子如今比她更在意家里营生,连母鸡一天下几颗蛋比她还清楚,难保将来除了懂得种草药,还真往养鸡大户发展。 「许是天气热,不下蛋。」 程福山摇头,「我瞧着每只母鸡的精神都挺好的。」 「你就当是天气热,反正不过是少了几颗蛋。」 程福山原本也没打算计较少几颗蛋的事,只是听程欣月的口气,他轻皱下眉头,「听你的口气,是知道蛋为何少了?」 程欣月看他对家里的母鸡如此上心,也不再瞒他,「我没亲眼瞧见,不过前几日翻车坏了,你去帮着几个师傅修,我见天色已暗,便先回来弄饭菜给你们填肚子,正好瞧见有人在咱们家的院墙附近偷偷摸摸,许是心虚,看到我便溜了。」 第 20 页 如今听程福山提到家里的鸡蛋少了,她猜八成真被偷了,丹阳村里的村民虽多为务农,但都重名声,偷拐抢骗的事少有,如今偷到他们家来,应该也是有不得己的苦衷。 她非善人,但碍于程福山的神力,不想他因冲动而惹祸,所以不打算追究。 「左右不过是几颗鸡蛋的事,算了。」 程福山双眼危险的微眯了下,他不解向来从不吃亏的她为何不计较。他可以如她所愿的不计较几颗鸡蛋,却无法不计较她明知偷儿是谁却不打算追究。 在他心目中,程欣月最该在意的除了多多,就只有他,至于其他人……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神色,程欣月不需要大发善心。 第九章 土匪姊弟(1) 「你们胆子真大,竟敢偷到我头上来。」 一听见一旁飘来的阴森语气,原本得意摸了几颗蛋,正要溜出来的柳家兄弟俩吓得身子一抖,就看到一道黑影挡在他们面前。 柳家兄弟大名叫柳刚和柳强,小名铁蛋、石头。 当初程欣月落户时,程福山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小伙子,两兄弟曾不知死活的找过他的麻烦。当时他们原想趁四下无人时,抢了程福山和多多手中的烙饼,不料最后却是被白净的程福山痛打一顿,偏偏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毕竟当时程家两兄弟,一个瘦弱,一个年幼,反观他们柳家兄弟向来在村子里四处闲晃,欺凌弱小,从没干过正经事,所以柳家兄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直到程福山在山上打死大黑熊,村里的人终于发现,这个看似斯文的小伙子不简单。 柳家兄弟至今都还记得,当日他们在家里吃着从程家分到的黑熊肉时,心中有多庆幸程福山揍他们时手下留情,不然以他一身的神力,一掌就能把他们两兄弟拍死。 从那次后,兄弟俩看到程福山都绕道走,更因为顾忌程福山的存在,都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敢做出太出格、欺凌弱小的事,就怕程福山想起旧事,出手教训他们。 之前柳大娘替柳刚上程家提亲,当天程福山直接把柳刚拎上山,在山里狠狠的将他教训了一顿。 柳刚回到家后,哭爹喊娘的要自己娘亲不再找程家的麻烦,也别说程家的闲话,更重要的是,不许再提与程欣月的亲事。他娘原本还死活不同意,最后还是他放狠话要揍死他娘亲最重视的小宝,他娘才吓得发誓不再提。 若能选择,柳刚当然不想招惹这尊大佛,只是这阵子家里的银两全给了三叔和小宝,好让他们进书院,家里一天能吃上两顿饭,喝碗米汤都是好的,实在是肚子饿惨了,才会一时意志不坚的被柳强说服上程家偷鸡蛋。 他们会选中程家也不是没有原因,毕竟村子里谁不知道程家养的鸡好,生的蛋多,他们以为少几颗蛋不会被发觉,如今看到程福山,他们才意会到自己太过天真。 两兄弟一想起程福山那如锤子的拳头,身子打着哆嗦,转身就要往外跑。 程福山冷冷一哼,长手一伸,一捉一个准,像拎小鸡似的将两兄弟拎了起来。 在柳家找媒婆上门那日,他就曾收拾过柳刚,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胆子撞上来。想到程欣月明明认出偷鸡蛋的人是他,竟然还要放过……程福山的神情又阴沉几分。 「大哥,饶了我。」柳刚已顾不得丢人,明明自己早年过了二十,比程福山大,还开口叫着大哥求饶。 程福山没有理会他们,冷着脸拎着两个人往村中的大榕树走去。 两兄弟纵使觉得被人拎着走,有失面子,但一想到程福山的拳头,却不敢挣扎,只能哭丧着一张脸。 直到走到村子的大榕树下,程福山才手一甩,将人丢在地上。 两人一得到自由就想跑,程福山立刻不客气的一脚踢了过去。 柳刚挨了一脚,痛得哀号一声,趴在地上。 柳强被吓得不敢跑,忙跪了下来,「原谅我们,阿福……福大哥,我们以后不敢了!」 程福山对他的求饶视而不见,面无表情的抬起脚向柳强扫过去。柳强眼明手快的闪过,连滚带爬的爬起来,退了好几步。 程福山挑了下眉,啧了一声,「看不出来,身手还不错。」 柳强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就见程福山一脚又扫了过来。这次他想躲,却没有躲过,被狠踹一脚,踉跄了几步。 程福山似乎打出了兴趣,逼着两兄弟站起来还手,只是毕竟实力悬殊太大,柳家兄弟只有挨打的分。 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小,有些村民被吵醒,没一会儿功夫就有人点着灯或拿着火把过来一探究竟。 见着程福山动手打人的村民难掩惊讶,想要上前拦又顾忌程福山的一身力气,最终没人敢上前去问原由。 最后被打得没了力气的两兄弟只能摊倒在地,卷着身子,尽可能的闪躲程福山的痛打。 平时两兄弟就算吃饱喝足都不是程福山的对手,更别提这几日自家娘亲为了省粮食,每天只给他们吃个五分饱。 二兄弟鬼哭狼嚎的动静一下子惊动了整个村子,四周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程福山自知自己的力气大,所以打人时力道克制不少,不过招式在外人眼中看来很是狠绝。 「别打了。」柳大娘一听到自己的儿子被打的消息,急忙穿了衣服便赶过来,远远就嚷着,「别再打了,再打下去就要死人了。」 程福山一脚踩在柳刚的肚子上,冷着脸看着柳大娘喘着大气跑过来。 柳大娘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虚,但一看到两个儿子被打得倒地呻吟,火气立刻上来。即使儿子不长进,但毕竟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被打得半死,她还是心疼,一时失控吼道:「程福山,你心里还有没有王法,还不快点把我家铁蛋和石头放了。」 程福山高深莫测的扫了柳大娘一眼,就是这个女人肖想要他的阿姊当她的儿媳妇。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浅笑,眼底却涌着冰冷的怒焰,脚毫不留情的往下用力的一踩,脚下的柳刚立刻疼得哀号一声。 柳大娘看得脸都白了,忍不住痛哭失声,「别再打了,我的儿啊!」 程福山侧着头,似笑非笑的紧盯着柳大娘的泪,冷冷的问道:「为何落泪?你做人做事总偏袒只会读书的小宝,害铁蛋和石头连吃顿饱饭都困难,逼得他们不得不溜到我家偷吃食。你既偏心眼,何苦现在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慈母样?」 冷冷的几句话,令柳大娘的号哭突然哽在喉中。 小宝大名叫柳起,是她的小儿子,今年十岁,打小就爱跟着家里的小叔三柱子念书,纵然她没有能力像程欣月一般将多多送进得花大银子的青山书院,但也花了不少银子在城里找了间名声也不差的书院,前些日子付了大笔银两,她一门心思就指望小宝中举,光宗耀祖。 她的偏心在村里众所皆知,但没人当面议论,毕竟哪户人家不指望家中出个有能耐的读书人,一旦中科举,有一官半职在身,家中不用服劳役也吃穿不愁,柳大娘从不觉得自己何错之有。 「你别扯上我家小宝,」柳大娘脸上的泪痕未干,「我们柳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你快点把我家铁蛋和石头放了,不然我就去告官。」 「告官?」程福山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扬了下嘴角,缓缓将自己的脚从柳刚的身上移开,「告官好。这两个家伙意图偷盗,确实该告官,铁蛋、石头,你们听清楚了,我本来想打你们一顿,让你们立誓不再犯就放过你们,但你们的娘心狠,硬要告官,我只能如她所愿,送你们进官衙了。」 柳大娘闻言倒抽口气,她是想告程福山伤人,可不想要送自己的儿子进官府,正要开口辩解,还来不及出声,脸就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柳大娘被突然其来的一巴掌给打懵了,捂着脸,震惊的看着动手打人的自家婆婆。 柳婆子脚程慢,赶到时,正好听到程福山说要送柳刚和柳强进官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就搧了自己的大儿媳一巴掌,并大声斥责,「你这个败家娘们,穷嚷嚷是想要害死咱们一整家不成?三柱子和小宝都在书院里等着来日应试,家里若闹出个坏名声,你要他们以后怎么为官做人?」 三柱子是柳婆子的么儿,已经考了三次的乡试,但次次落榜,柳婆子仍不死心,直叨念着三柱子是个有出息的,只是考运不佳。 柳大娘却是打心眼不看好自己的小叔子,但小宝不同,她可是把希望全放在他身上。 朝廷应试不论出身高低,但名声却极为重要。若小宝有对是罪犯的兄长,他日就算中举,也会影响升迁,以后的路怕也走不长。 「这、这多大的点事。」柳大娘一听,也顾不得计较自己婆婆当众打的这巴掌,连忙对程福山讨好的说,「咱们同个村的,是我家铁蛋和石头的错,这两个没出息的家伙,多亏得你愿意出手教训,婶子还得谢谢你。」 第 21 页 这几年边疆平和,家家户户都不算难过,偏偏柳家出了两个得花大钱供着的读书人,在书本、书院、笔墨纸的花费不少,害得他们连吃个饱饭都是奢望,如今为了个还看不见的前程,由着两兄弟被痛打也不计较,还赔着笑脸道歉。 柳刚和柳强浑身痛,闻言感到心凉。 注意到柳家兄弟脸上的失落,程福山将嘴一撇,「既然你们如此诚心,我便大人大量饶他们一次。不过……铁蛋和石头偷了多少东西,就得还回多少。」 「这是当然。」柳婆子一听这话,忙点头同意。 程福山嘲讽的看着柳婆子迫不及待的模样,「他们偷的其实也不多,就三只鸡,七、八十颗鸡蛋,给你们个方便,鸡蛋就算个整数,一百颗就成。」 柳刚和柳强吓了一大跳,他们两兄弟因为怕被发现,从不敢多拿,这么几天下来,顶多偷走十来颗鸡蛋,怎么现在数量暴增不说,还平白无故多了三只鸡?程福山简直是土匪。 「你们这两个败家的。」柳婆子一听,气得拿起自个儿拿来当拐杖的木棍不留情的打了过去,「七、八十颗蛋,三只鸡,怎么不吃死你们!」 经历过战乱的年代,在农村里,牲畜是家里的宝,柳婆子一家本就不好过,现在一下子得赔上三只鸡和一百颗蛋,此刻内心如在滴血。 程福山毫不心虚的冷眼旁观着柳婆子教训孙儿。胆敢打他的主意,就得付出代价。 只是看着不停咒骂却始终没有对长辈动手反抗的柳家兄弟,程福山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冷冷一哼,两个蠢货。 不再理会自己闹出的动静,程福山转过身,顶着围观众人的目光离去。 第九章 土匪姊弟(2) 一大清早,柳婆子一脸肉疼的让柳大娘带着三只鸡和一百颗蛋,亲自送上程家。 程欣月看着柳大娘送上东西还一脸恭敬的鞠躬赔笑,一脸的懵。 从柳大娘口中的赔罪,程欣月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她可没料到程福山竟在她睡觉时,在村子里闹出这么大一场动静。 家里养的鸡压根没少,至于蛋,她知道纵使有少,数量肯定不多,他却一口气要了一百颗…… 「月丫头,说到底,是我家小子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们计较了,」柳大娘脸上没有之前的盛气凌人,反而低声下气,「你也知道,我们柳家的日子不好过,赔了这些鸡和蛋,可要断了我们柳家的粮。」 程欣月冷眼看着柳大娘卖惨,心中无法升起一丝同情。 这样的柳大娘,让她想起了令人厌恶的程家。当初程家也是供着读书的大伯,只要有好吃、好用的,全都紧着大房一家,而他们二房则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大房享福,所以对于柳大娘的作派,她不但不感动,反而觉得恶心。 她低头看着柳大娘脚边,柳家也真不容易,竟然找出三只公鸡送过来—— 母鸡养着还能下蛋,但公鸡养在家里只是费粮,寻常人家养的鸡再多,顶多只养个一、两只公鸡,程家原本就已经养了两只公鸡,突然多了这三只,还真是多了。 不过她不会心软还回去,反而带着浅笑,伸手要接下柳大娘手中的竹篮。 柳大娘赔着笑,拿着装鸡蛋的竹篮的手却是紧了紧。 这是舍不得?程欣月察觉柳大娘的气力,挑了下眉,也用了点力,顺利从柳大娘手里拿过竹篮。 柳大娘肉疼的目光紧随着程欣月手中的竹篮。 程欣月将覆在上头的布掀开,低头看着竹篮里的鸡蛋,不禁叹道:「大娘应该也是个信得过的,所以我就不数了。我们家阿福还真是不懂事,怎可以开口向大娘要这些东西呢?」 柳大娘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得一亮,以为程欣月起了善心,想要将鸡蛋还给柳家。 柳大娘脸上的神情太过灿烂,程欣月几乎要笑出声来,她只能清咳一声压下笑意,装作万分委屈的说:「大娘,你不知道,我家的鸡和蛋不见,这几日心里堵得难受,都没睡好觉。阿福也真是太不懂事,怎么只让大娘还回东西,实在该再多要点,给我安安心神才是。」 柳大娘当场吓傻眼,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姊弟都是吃人不吐骨头。 无奈她现在不敢多说一句话,毕竟今日赔给程家的鸡和鸡蛋已经让柳家要勒紧裤带过很长一段苦日子,若是再闹出个动静,说不准就要被婆婆休回娘家去,所以她连忙低头,「是大娘不对,是大娘不会教孩子,你大人大量,就原谅我们吧。」 「算了、算了,就卖婶子一个面子,」程欣月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家阿福就是心肠好,我就当做个好事,勉强收了你的东西。」 柳大娘被程欣月的厚颜无耻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僵笑着道别,愣愣的走回家,脑子还晕乎乎的。 看着柳大娘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程欣月脸上的笑容微隐。 她就说,程福山今早怎么会这么安分乖巧,用完早膳,不去看他的宝贝药田,而是拿着石板在习字,搞了半天是昨天闹了这么一出戏。 「阿福。」她绷着脸,好气又好笑的唤了一声。 程福山原本还兴奋的在暗处看着程欣月修理柳大娘,如今一听到她的声音,就知道她终究因为自己动手打人而恼了。 他眼神一转,立刻从窗户跳进自己的房里,半卧在炕床上。 程欣月踏进堂屋,放眼望去没看见程福山的身影,侧身透过后窗也没见到草药园里有人,她皱了下眉,「阿福?」 「我在房里,」程福山装出虚弱的声音,「我头疼。」 程欣月闻言,脸色微变,急忙进了程福山的房里,「怎么突然又犯起头疼?」 这些日子已经鲜少听他说身子不适,今天突然又喊疼,她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程福山一双眼睛像会出水的的盯着她,显得特别无助又可怜,虚弱的对她伸出手,「不知道,只觉得难受。」 程欣月不疑有他,上前握住他的手,「你好好躺着,我去找大夫。」 丹阳村只有一个六十岁的郎中,平时村人有些病痛都找他,医术还算可以。之前程福山也是吃着老郎中开的药,舒解他的头痛。 程福山在装病,压根不想喝苦药,闻言立刻反手拉住她,「不用麻烦,我只要躺会儿。若等会儿还是不好,你再去找大夫。」 程欣月没好气的看他一眼,「你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喝药,情愿忍着不看大夫吧?」 程福山闭上眼,将头埋进她的怀里,「不是!我躺一会儿就会好了。」 程欣月被抱得几乎无法动弹,忍不住翻个白眼,「程福山,我怀疑你是在唬我。」 「你别动,你一动,我头就疼。」 程欣月怀疑的低头看他,不过看到他紧闭双眼,怕他真的不舒服,只能任由他搂抱着。 天气热,窗外凉风吹来,两人抱在一起倒也不觉得不适,她低下头,「我就是不想你随意动手打人才不让你追究偷蛋的事,你倒好,不但追究了,还反手坑了人家一把。」 程福山缓缓的睁开眼,「你不追究是因为怕我打人?」 「当然。」程欣月浅浅一笑,「你的力气大,若一时冲动没拿捏好分寸,将人打出个好歹,吃上官司,你以为值当吗?」 程福山闻言,嫉妒别扭的心思顿时不翼而飞,「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柳刚而不计较。」 「柳刚?他是什么东西,怎么跟你比?」 程福山心花朵朵开,猛然坐起身,「你放心,我以后动手一定会克制,不会打死人。」 程欣月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很有问题,此时没空细思,只是瞪着他,「你不是头疼吗?」 程福山缩了下脖子,立刻又倒回炕上。 程欣月不客气的一巴掌打在他头上,「真是出息,装病骗我。」 程福山对她露出一抹笑。 她没好气哼了一声,「起来。去把柳家送来的公鸡和蛋收拾好。」 程福山没有二话,连忙起身去忙。 看他乐得像个傻子似的,程欣月觉得好气又好笑。 第十章 钱从哪里来(1) 夜深人静,程福山带着天下,捉了两只柳家送来的公鸡,轻松越过家中围墙,没有惊动程欣月的离开家门,在村外找到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两兄弟。 两兄弟缩着身子,在明亮的月色下,看着程福山的目光都带着惧意。 程福山也没理会,示意他们跟上,便迳自走上村外的山径。 两兄弟不敢迟疑的跟了上去,虽说四周一片漆黑,但打小在这里长大,两人倒也没怕,毕竟比起黑暗,他们更怕程福山。 走了一段路,程福山找了个平坦处,将两只用草绳绑住的公鸡丢在地上,开口吩咐两兄弟,一个人去找柴火,一个人去把鸡杀了,然后就地烤起来。 没一会儿功夫,四周漫着烤鸡的香味。 第 22 页 两兄弟缩在一旁,鼻子闻着香味,觉得肚子更饿了。 程福山始终不发一言,等鸡烤好了,拿出匕首,慢条斯理的割了肉,吃进自己的嘴里,还不忘喂给天下。 两兄弟看着天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彼此对视一眼,心中一阵悲哀,他们是人,但活得还不如一只海东青滋润。 「出息。」程福山冷哼的看了两人可怜兮兮的模样,啐了一声。 两人畏惧的缩着脖子,不敢再看。 程福山的胃口向来大,但因为晚上吃得多,所以与天下分食一只鸡后,没有对另一只鸡动手,只道:「剩下的,你们分了吧。」 两兄弟眼睛一亮,顾不得烫手,一下子就把剩下的鸡分食精光。 有奶就是娘,尤其对饿得狠又久未尝到肉味的两兄弟来说,被程福山痛打的记忆虽然还牢记在脑海中,心中却觉得程福山也不算太坏。 「你们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程福山看两兄弟吃得狼吞虎咽,一脸的嘲弄问道。 两兄弟吃了一嘴的油,身为弟弟的柳强胆子大点,开口道:「不然能怎么办?在柳家,我三叔和小宝是读书人,命矜贵,我和我哥就是路边的草,我们虽混,但也不是傻子,明白我们勤奋赚到的银两,不管多少都得给他们那些矜贵人,我们可不做这等无用功的事。」 程福山扯了下嘴角,听来这对兄弟不算太笨,知道与其做牛做马供着别人读书,不如什么事都不做,虽然名声不太好听,至少不为别人而活。 「只是你们甘心一辈子就这么过?」 柳强抹了下嘴,「师父是有路指给我们?」 柳强一口一声师父,叫得一点也不委屈,虽然年纪摆在那,但他心中以强者为尊。 「这是边疆,最缺的便是守城、上战场的兵,朝廷向来盼着子民主动从军,你们两兄弟闲着也没事,不如进去混日子。」 「从军?」两兄弟对视一眼。 最后柳刚开了口,「可是师父,当兵没有前途。」 「前途?」程福山嗤之以鼻,「你想要前途,那就拿起书册,读三经五义,论策论,去考科举,到时鱼跃龙门,光宗耀祖,只是……你们俩有这份能耐吗?」 两兄弟同时摇头。 「就你们这德行,还嫌东嫌西。」程福山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清冷的开口,「进军队,至少不用饿肚子,磨练个三年五载,表现好,兴许还能被挑中进京城当精兵。好好干,只要有能耐,日子不会差。前途始终在自己脚下,无论从文从武,你们说当兵没前途,你们想想这几个山头是谁的?」 这十里八村的人谁不知道这几个山头能耕作的良田不多,少数的几块良田都属于狄家所有。 狄家是将门,当年狄将军守了边城近十年,不单领兵打胜仗,维持边疆的和平,还置办了不少产业,如今狄将军虽然返京,但依然是边疆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村子里好些没有地的农户,还得跟城内狄将军府的总管租地耕种纳田租。可是要达到狄将军的地位……柳强和柳刚自知没有这等本事。 「师父,从军是好,但你看我们两兄弟都已这年纪,还指望着能早些成亲生子,进军队……这终身大事就不知得搁到什么时候,所以能不能再给我们兄弟指条别的路?」 程福山真被柳强的厚颜气笑了。「没本事还想成亲生子?」 「人说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所以先成亲也没毛病。」 程福山嘲弄的看他一眼,「看不出来,还有点学问。」 「这是当然,」柳强回道,「小时候我也被逼着读了几年书,只不过没有兴趣罢了。」 程福山微愣了下,不太自在的揉了揉鼻子,在某个程度上,他们似乎算是同路人。 看着两兄弟的期盼眼神,程福山淡然的说:「路不是没有,端看你们有没有胆子走。」 柳刚和柳强对视一眼,最后柳刚说道:「我们本就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师父开口,我们愿意试试。」 柳刚跟柳强一样,不想无所事事的过一辈子,他也想讨房媳妇,生几个娃儿,圆圆满满的过一辈子。 但他知道自家的环境,没有一个好姑娘会愿意嫁给他。所以他决定跟着程福山,有了银子之后偷偷存起来,然后想办法分家,到时给自己讨房媳妇,好好过日子。 他娘想怎么栽培小宝是他娘的事,该给的孝敬他会给,但别指望他一辈子供着小宝。 「这几日你们养养伤。」程福山站起身,抬起手,天下立刻飞到他的手臂上,「三天后,每日入夜到这里等我,你们身手得再练练。」 柳刚和柳强闻言双眼一亮,知道这是程福山打算带他们做事,虽说不知程福山心中盘算,但出自对程福山武力的惧意和崇拜,他们莫名的信服他的决定。 时值早秋,太阳西下时光,大地的热气已经稍稍散去。 多多收拾好行囊踏出青山书院,看到等在外头的程福山,双眼一亮,带着灿烂的笑跑上去。「阿兄。」 程福山伸出手,轻拍他的头。「阿兄给你带了个人来。」 多多侧着头,圆嘟嘟的脸上写着疑惑。 「还不过来。」程福山面对郑安,就没有太多耐性。 郑安又黑又瘦,高了多多一个头,一点也没有别扭的走过来。 多多一脸莫名其妙,目光注意到郑安脸上有伤,见他忍着嘴角的痛,还对他扯着笑,都替他喊疼。 「他是郑遇的弟弟,名叫郑安,他兄长对他颇为挂心,导致担误婚期,我做主让他以后跟着你在书院求学问,日后你们两人作伴,有事便交代他去办。」 多多深知程福山从非大善之人,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出手相助,他略一细想,便明白阿兄管事的原由,说到底不过就是心生妒意,安排郑安去处,不过是为了让郑遇能尽快成亲。 看着阿兄看似温和实则强迫的眼神,他二话不收点头留下郑安,虽不习惯有人跟着,但一切为了阿兄,久了就会习惯了。 「好,安哥哥。」 郑安闻言笑开,因为拉扯嘴角都流出血来,但他仍大剌剌的一抹,不当一回事,看了眼一旁的程福山,对多多道:「别叫什么安哥哥,就跟师父一样,叫我安仔就成。」 多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微惊了下,「我阿兄是你师父?」 「是啊!」郑安说得骄傲,「我这身伤还是师父打的。」 多多哑口无言,看着他一脸兴奋,被打还这么开心,该不会脑子有毛病吧? 郑安自幼无父无母,本就不驯,令郑遇十分头疼。 郑遇为了生计,心甘情愿给酱菜铺子当伙计,但郑安从小到大就没想过当人家的奴才,所以当郑遇带着程福山来找他,让他照顾一个在书院读书的孩子时,他不但拒绝了,还不知死活的咒骂了几句。 程福山当下不发一言,直接出手修理了他一顿。 郑安出身华圣堂,从小就在堂里跟离开军营的武师学功夫,对自己的拳脚功夫很有自信,不料没三招就被打趴在地。 出于对强者的崇拜,他巴着程福山收他为徒,至于进书院跟着多多……只要师父开口,他自然听从。 对程福山来说,教两个柳家兄弟是教,再多个郑安也不算什么,更别提要在书院护着多多,没点真功夫可不成,所以收郑安为徒弟,真的是顺手的事。 第十章 钱从哪里来(2) 「多多少爷,咱们打个商量可好?」 一声多多少爷,叫得多多浑身一抖,「你跟着书院的同窗叫我一声阳哥儿就好。」 郑安从善如流,「阳哥儿,我跟着你,就只想当个小厮,你别让我读什么圣贤书,我真的不成。」 看他希冀的神情,多多有些头疼,目光看向阿兄,就见阿兄压根不想插手。想想也不意外,阿兄本人也不喜念书,说不定认为郑安不喜圣贤书才是正常。 「随你吧。」多多的语气有些无力。 程福山见他的神情,忍不住勾唇一笑,突然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多多微惊,待回过神来,已经被放在一辆马车上。 郑安也跟着一跃而上,只不过动作太大,拉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多多顾不得关注他,惊讶的打量着自己所坐的马车,村子里有几户用人或驴来拉车,用马倒是少见,毕竟马贵,养马也较费粮。 「今日阿兄在墟市买的,为了方便送货,等天气一冷或下雨路况不好,也能驾车来接你。」 多多还没来得及惊奇程福山买了匹马,再看到程福山熟练的驾车,更是瞪圆了眼,瞧阿兄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个生手,「阿兄何时学会驾车的?」 「天生的本事。」 多多愣了下,这骄傲的口吻与他阿姊敷衍他时有八成像。「阿姊可知阿兄买了马车?」 程福山嘴角微扬,分心瞄了他一眼,「咱们等会儿回去告诉她。」 第 23 页 咱们?多多闻言便知此事自己别想置身事外,心中一叹,「阿姊若不知,阿兄哪来的银两买下?」他很清楚,家里的银钱都握在阿姊的手上。 「草药卖得好。」 多多惊喜问道:「草药已能收成买卖了吗?」 「嗯。」程福山轻应一声。「虽然量不多,但价钱好。」 多多脑子飞快的一算,「看来价钱确实挺好,不然不足以让阿兄买下这辆马车。」 多多虽未持家,却非全然无知,即使最寻常的马匹也价格不低,不是卖了少量草药就能买下的。 「草药的买家是柳家兄弟找的,看来他们挺有本事。」程福山回得云淡风轻。 多多对柳家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兄弟曾联手妄想抢他的糕点,最后反被程福山狠狠揍了一顿,如今听他一说,不禁想,难不成又是另一桩被他阿兄以暴制暴收服的例子?多多敛下眼,隐隐感到不安。 注意到多多神情的转变,程福山瞟了他一眼,「别思虑太多,凡事顺其自然。」 「是啊!阳哥儿,我师父是个有能耐的人,自有分寸。」 郑安的话一点都没能安慰到多多,他道:「阿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程福山闻言,爽朗的扬声一笑。 多多在笑声中奇异的听出了阿兄的不驯和嘲弄。 「多多,」程福山笑声稍歇,「阿兄不过是要成为自己罢了。」 电光石火间,多多察觉到阿兄的不同,他愣愣的开口想问,但终究选择沉默。纵使阿兄真想起过去又如何?他依然是疼爱他的兄长。 程福山驾着马车先将郑安送回华圣堂,交代多多明日回书院时便会前来接他后,才带着多多返回丹阳村。 当马车停在作坊前,引起不小的骚动,这可是丹阳村的头一辆马车。 等到程欣月得到消息,踏出作坊,马车旁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碍于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浅笑坐上马车。 一进家门,她眼睛一眯,「马车是向谁借来的?」她倒没有往「买」这方面去想。 多多拿着包袱,圆滚滚的身躯发挥最大的灵活度,打算尽快消失在兄姊的面前。 无奈程福山不会如他所愿,他才一动,就被程福山拎了回来。 「买的。」程福山说得淡然。 程欣月震惊的睁大眼。 「隆冬时分,天气寒冷,」程福山脸不红气不喘的看了下多多,「我舍不得让多多冻着走回来。」 多多闻言,虚弱一笑,「是啊!阿兄疼我,阿姊就别恼了。」 程欣月低头对上多多的眼神,心不由得软了几分,毕竟是自己的亲手足,她也舍不得。只是……「你们哪来的银两?」 多多听到程欣月用了「你们」,觉得阿姊真的太看得起他,虽然他脑子好,但他不过是个小娃儿,都得靠着别人吃穿,哪有多余的银两? 程福山注意到多多委屈的神情,嘴角牵出半抹笑意,松开拉住他的手,「你先进屋。」 多多闻言,没有二话,抱着包袱,飞快的消失在两人眼前。 「这到底怎么回事?」程欣月抬头看他,「那来的银两?」 程福山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草药卖的价不错,柳家兄弟本事不小,找到了好买家。」 程欣月怀疑的注视他半晌。 村子里这阵子最津津乐道的便是柳家兄弟良心发现,因觉偷盗程家物,所以无偿替程家干活。 柳家兄弟以前日子过得混,但毕竟是丹阳村的人,村民见两兄弟知错能改,大多都夸赞一句「浪子回头」,程欣月却压根不信,她认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偏偏程福山已经先斩后奏跟着柳家兄弟将收成的草药带出村卖了,为了他的颜面,她只得勉为其难的不插手,但如今看来—— 「得了多少银子?」 「约莫百两。」 她惊异万分,「不可能!」纵使草药价钱再好,但以药田如今的产量,二、三十两已是顶天。 「真的。」他看着她的眼澄净真诚,顺手将她散在颊边的发丝拨开,柔声说道,「我卖的不单只有草药,还有不少野味。柳家两兄弟本性不坏,找上我是因为不想一事无成渡日,偏又不愿意辛劳所得全被拿去供养家里的读书人,我看他们可怜,药田又需要人手,便让他们给我干活,平时在山上教他们功夫时,顺道做了不少陷阱,收获不错。」 她仔细端详他的脸,隐隐觉得古怪,心里不踏实,偏偏他的眼神再真挚不过。 「你就当我为自己找了两个手下,既然老爷子有意将铺子顶让,你有兴趣便收下,银子的事不用愁。」 老爷子顶让铺子的事因不舍而反覆,至今未决。 程欣月了解老人家的心情,也没有催促,让老爷子自个儿再好好考虑。 不过她愿意让郑遇继续守着铺子的事没有瞒着老爷子,倒让老爷子感到欣喜,程欣月看得出,若老爷子最终不顶让铺子也就罢,若他真要顶让,除了给她,肯定不做第二人想。 作坊的酱菜卖的比她原先预期的好,甚至迎合南来北往的商队,除了素酱菜,她还捣鼓可以久放的牛肉酱、羊肉酱,肉类卖得更好,收益也较佳。就算没有程福山,她要顶下酱菜铺子也不是难事。 看他为顶下铺子所做的付出,她心中漾着满满暖意,伸手摸着他的脸颊,「程福山,若骗我,我会狠狠打你一顿。」 凝视着她,他嘴角微扬,已许久未曾听闻程欣月用对待孩子似的口吻对他了。 以前听着,他会感到不快,如今只觉得有趣。他伸出手,将她拥进怀里,唇轻触了下她的头顶,「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任由你处置了。」 她纤细的手拦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抵着她的掌心,她压根不是如他所想的无私,心虚在她的心尖一闪而过。 她眨了眨眼,一抹嘲弄的微笑牵动她的唇。世间事,果然不容深思,太过细想就容易钻进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