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宠娇女(下)》 第 1 页 第十章 首次的被了解(1) “可以把眼睛打开了。”步孤城的声音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温宁宁睁眼,见到地上一片狼藉,三人七横八竖的躺着,其中一个眼睛瞪得通红,显然被步孤城点了穴道。 他看着步孤城的时候,眼里浮现的全是不甘和惧怕。 步孤城唇角扯出一抹冷笑,往前一步,迅速的卸了王森的下颚,如此一来,那人就算想咬舌自尽也无能为力了。 “主子,属下来迟。”吴乔终于带着一群黑衣人赶到,单膝跪在步孤城面前。 “撬开他的嘴,回到王府之前我要知道主使者是谁?”步孤城的眸子渗出阴冷和嗜血之色。 “是!”从人犯的口中拷问出事实是他的强项。 黑衣人来得像潮水一样,退得也快,一群人和赶到的绿雀、阿武错身而过。 绿雀冲到温宁宁身边,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小姐……那些人可对您做了什么?啊,小姐您受伤了,这么长一道口子,疼不疼?要不要紧?我去给您请大夫!” 温宁宁挥挥手,宽慰着已经巴不得一头撞死的丫头。“我刚刚止了血,现在只是有点头晕。” 绿雀偎过去,“那绿雀给小姐当枕头,这样还晕吗?小姐的脸也肿了,是哪个王八蛋动的手?绿雀去为您讨回来!”她想动,又想到小姐晕得厉害,左右为难的捏紧了拳头,捏得喀啦作响。 主子凶焊,丫头也不差。步孤城如是想。 温宁宁闭上眼。 “都是婢子无用。”绿雀很是自责。 步孤城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步窈,以及脸色比白纸还要白的温宁宁,他唤来天字号,“安全无虞的将郡主送回府,要有个差池,自己提头来见!” “还是回王府吗?”天字号的圆圆脸看着有几分憨厚,但在步孤城的亲卫中却是办事成熟稳健的。 “送回我的私宅。”他不会再把步窈单独留在王府里,“回去后,让常嬷嬷去侍候着,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吧?” 常嬷嬷是私宅里的管家嬷嬷,也是吴乔的母亲。 天字号躬身行礼,随后招招手,他的手下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顶小轿,又配了四个粗壮婆子将步窈抬进了轿里,随即离开。 步孤城来到温宁宁跟前停下脚步,看着她那一动也不动的虚弱模样、红肿的半边脸和雪白颈上的骇人掐痕,视线跟着溜到她无力下垂的胳臂,眼睛瞬间蒙上一层足以噬人的寒霜。 都怪他粗心,方才一心扑在妹妹身上,担心她的安危,却疏忽了这丫头伤得如此重,他想捅自己一刀的心都有了。“温七姑娘?” 温宁宁勉力睁开了一只眼,没法子,她的头实在晕得可以,眼前晃荡着无数的星星。 “我送你回府。” 看起来也只能这样了,温宁宁搭着绿雀的手试图起身,谁知道她的头竟越发晕眩,身子才动了动,便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绿雀的惊叫中,温宁宁倒入了步孤城及时伸出来的臂膀。 温家乱成了一锅粥。 妹子好端端的出去玩耍,却耍了个狼狈回来! 两房全被惊动,温侯爷、温二爷还有四个侄子,告假的告假,跷课的跷课,溜班的溜班,疾风劲马的直往家里赶,跳下马背,正好遇上看诊出来欲告辞的梁太医,一个两个杀气腾腾的把仙风道骨的梁太医呛得缩小了好几寸。 梁太医再三保证温七姑娘虽然刀伤看着可怖,幸未伤筋动骨,只要施以外伤药和内服汤药,好生调养个把月,便能恢复如初。 安下半颗心的同时,得知步孤城还在府中,温侯爷这才有心思找人算帐,呃,不,是问清楚缘由,为什么妹妹出门逛个街却碰上了他,还受了伤回来? 这些一定要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对于意图叼走他亲爱妹子的狼,他一点好感也没有,因此口气上也没了客气,看着步孤城的目光连和善都谈不上。 步孤城也不急着替自己分辩,他细细把整件事情分说了,温侯爷听完步孤城的解释,整个鼓起来的气没来由的消了大半。 他的妹子居然是因为救人受的伤,搭救的人还是将来夫君的妹子,也就是未来的小姑子,他要敢说出个错字,便是不近人情,可要说对,妹子受伤,据说胳臂上好长一条疤,他心疼得都要喘不过气了。 因着心里矛盾得很,即使气消了一半,却还有一半是憋的,话说起来便格外酸溜溜,“看起来世子爷的武艺也不怎么着,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 “侯爷说的是,若是没有温七姑娘,舍妹这回就要吃大亏,无论如何,这恩情是一定要还的。”没半点敷衍,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救人嘛,看见不仗义的事出头,妹妹是承袭了侯府的优良侠义血统,既然怪罪不了,人家又一直好声好气的,温紫箫只能瞪他一眼,瓮声瓮气道:“没人要你还什么,宁宁自己爱管闲事,受了伤只能说她学艺不精,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回去吧,我的妹子我自会看顾。” 步孤城不敢坚持要求留下,抱了拳,又往韶华院的方向觑了眼,这才告辞离开。 不说温家人如何精心看顾昏迷不醒的温宁宁,她下半夜发起了高烧,梁太医又急急赶来,看诊、开方子,煎汤药,忙得又是一个人仰马翻。 这夜的温侯府彻夜通明。 至于出了温家大门的步孤城在听过吴乔的禀报之后,沉着脸打马去了皇宫。 明康帝正在太极殿议事,步孤城便在殿外等到朝臣散了,皇帝才把他召进去。 一群朝臣,还未散尽,几个耳尖的听见皇帝召见步孤城,便留了心眼。 而太极殿上明康帝听完了他的请求,捋着须,瞧着跪在下方的步孤城,沉吟半晌,“你确定要这么做?朕的旨意要是下了,你这均王世子之位和将来承爵的地位可就化为乌有了。” 此等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烂法子,也只有眼皮子浅薄的妇人才想得出来,这孩子是气昏头了,打算来个破釜沉舟? 均王府的爵位已经承袭三代,到了步孤城这一代,要是没有特殊的功勋,也只能没落下去,这是时势。 他不同于一般只等着荫官的皇室子弟,权贵门阀,他拚搏建功,一心向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留住均王府的荣耀,发扬光大吗? 可叹的是他的努力和拚命没有人看在眼里,只为了微小的个人恩怨,想置他兄妹于死地,又或者踢他出家门。 明康帝看着自小看大的孩子,眼神莫测。“你可知你说的是什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可别后悔了。” “微臣,不悔!微臣想要的,自会建功立业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将来陛下有什么吩咐,、微臣万死不辞!所以就算没了均王世子的头衔,微臣也不在乎,只求陛下答应微臣的恳求。”步孤城字字铿锵。 皇帝见把头磕在汉白玉地砖上的步孤城,见他那萧瑟的身躯,闭了闭眼,投生在那样的家庭,瞧着锦玉堆里长大的,其实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挥手让步孤城起身,吩咐内侍拟旨。 那道圣旨革除了步轩一字王的亲王爵位,贬为二字王爵,另外,罚俸一年。 一字王和二字王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两者地位却很悬殊,爵禄、封地、待遇都大大的缩水,完全不能比拟。 再则,着令改封号为中山王的步轩全家迁出王府,限期一月,因为他身为二字王已经不配住在一字王的府邸,更绝的是皇帝转手将均王府改为大将军府,赐给了被加封大将军的步孤城。 他告诉步孤城那是他应得的。 不管是步孤城为他鞍前马后、流血流汗的辛苦,或是他为皇朝铲奸除恶、克敌制胜的功劳,一直以来他做得太多,得到的太少,他给的赏赐只是恰恰好而已。 步孤城磕头谢恩而去。 当消息传到饮酒作乐的步轩耳里,他起初还哈哈大笑,以为是雅社里哪个社友恶作剧,只不过这玩笑过火了些,可家里的小厮惊慌的说来宣旨的内侍还在府里,他才如遭雷击,在一屋子文人雅士不可置信和议论纷纷的眼光中赶回王府。 昔日处处讲究气派的王府如今一片愁云惨雾,他先听了钱氏一番哭诉,又见了还未供上祠堂香案的圣旨,一个气冲脑顶,便令人把步孤城叫来,父子见面,什么也没问,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那耳刮子是步轩使尽了力气甩上去的,步孤城再皮粗肉糙,半边脸很快也肿了起来,步孤城嘴角泌了血,但他仍吃立如山,只是拳头捏了起来。 步轩还不甘心,他拿了家法,劈头便打,甚至破口大骂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居然陷全家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因为气冲牛斗,竟连皇帝也怪上了,责怪皇帝只听一面之词,小人之言岂能轻易采信! 第 2 页 “本王会被你这逆子气死!” 眼见步孤城挨了打,钱氏心里十分解气,见缝插针,对着步轩一通安慰,痛心疾首呜咽哭道:“都怪妾身不好,全是妾身的错,妾身不该嫁给王爷,夺了您对如霜姊姊的爱,城儿不满意我这母亲,就连窈姐儿也不待见我,可妾身能么办,妾身爱惨了王爷,也将他兄妹一视同仁,好不容易将他俩拉拔长大,想不到却是养了两只白眼狼!” 事已至此,还不忘要扮小白花,但楚楚可怜这招对均王爷来说就是屡试不爽,方才对儿子的狠戾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拉着钱氏的手温言的安慰着,两人深情款款说着话,彷佛步孤城才是那个恶人。 钱氏抹干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娇滴滴的对着步轩柔笑,偏过头,朝着步孤城一副儿子不争气,惹得母亲万分心碎的神情,“城儿,你对母亲有任何的不满都可以冲着我来,但请旨将你爹降级,还要收回王府一事,实在是太乱来了,你也想想咱们府中两百多号人,这下该如何安置?再说罚了你爹一年的俸禄,咱们可都要喝西北风了呀,无论如何,这祸你闯的,你得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钱氏心里急得直跳脚。 她虽说是继王妃,好歹也是一府的当家主母,不论是公中花销还是私人开支,因为有步孤城这个冤大头,向来走的都是他的帐,她和儿子们就是坐享其成习惯的,如今天大的祸事掉到头上,她对朝堂政治虽然不敏感,却也知道王爷从一字王眨成了二字王,以前的好处譬如俸金、禄米、封地,绝不会剩下多少,别说像以前那样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了,收入或许还不够他们母子几次大手大脚的花销,往后怕是要束起腰带来过日子了。 步孤城闻言却是满脸冷诮。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不管那恩是不是你想要的,上头赐下来,也只能受下谢恩,妄想与君上讨价还价,把圣旨当什么了? “你没有半句辩解的话要说?”步轩在大怒之后忽然想起这儿子并不是行事莽撞,不知轻重的人,要是老二、老三还有可能做这种没脑的事,也就是说有谁碰触到了大儿子的底限? 他虽然贵为王爷,可在皇上面前早就说不上话了,这些年均王府还能这般风光,靠的就是老大的军功和皇帝的爱重。 他忽然有了从头凉到脚板的不好预感。 步孤城抱拳往皇宫的方向一揖。“陛下的旨意要是能朝令夕改还称圣旨吗?父亲对我的作为不满之前,可以先问问母亲她对我和妹妹这对前妻子女做了多少好事,再发火吧。” 步轩将目光投向妻子,却见她先是有些呐呐,接着腰杆一挺,花言巧语的开始推卸责任,以她惯用的技俩指桑骂槐,责怪步孤城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又泪眼蒙胧的自怨自艾,试图要倒打步孤城一把…… 步孤城环顾这两个他所谓的家人,眼眸里是一片淡漠。“你做了什么好事,不用我在这里重复,我今日所为,已经是看在两个弟弟的分上,”他长指一伸,冷若冰霜的道:“没要你的命已经是宽厚。” 步孤城气势凛然,钱氏一来心里有鬼,二来心里还是有鬼,她被步孤城那种“你干了什么好事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说穿”的神情给骇得腿软,便想往步轩身上跌过去,可惜每次都能得逞的招数,这次却未能如愿,要不是婆子反应快扶了她一把,这下就糗大了。 步轩目光灼灼的盯着步孤城,“你说!” 步孤城一径冷笑。 钱氏心中惊疑,这才意识到莫非事情暴露了? 她把丝帕捏得死紧。不可能,那件事她做得非常隐密,消息送回来也说他们的确绑走了那丫头。 这臭贱种一定是在诈她,她不能自乱阵脚,对,一定是这样! 步轩在感情上仍是相信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他几步来到步孤城面前,“你无凭无据,、这般抹黑对你一片苦心的母亲,实在是大不敬!”钱氏是他自己看上的女子,他相信她的人。 “我说了什么吗?父亲何必这么紧张。”步孤城忽然觉得厌倦极了,厌倦和这样的家人纠缠,厌倦这里的一切,他整颗心都凉透了。 “天字号,把人带过来,别忘了画了押的口供证词。”他最后看了步轩一眼,满眼的心灰意冷。 “父亲,有了新人忘旧人,身为儿子的我不怪你,可是,原本我心目中那么明辨是非、威武勇猛的父亲,也随着娘亲的过世忘了你还有我和妹妹这双儿女了吗?” 身为父亲的人,只要多看他们一眼就会知道他们受到了什样的待遇,但是没有,他装聋作哑,只为了维持王府表面上可笑的平静与和谐。 父亲想要的平静,他给了他,从此,大将军府与中山王府便是两家人,再无关联。 “你这不肖子给本王站住!”步轩咆哮。 步孤城的脚步停都不停一下。 这些人、这些事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他大步流星的离开正厅,跨出大门,小厮替他牵来坐骑,他跨上马儿,雪骢马仰天发出一声嘶鸣,如疾风般飞驰出去,炎热的日光从后面射过来,笼罩金光的一人一马看似风光无限,却又显得无比凄清。 第十章 首次的被了解(2) 步孤城不知道自己恣意纵横的奔驰了多久,东城望先门、崇明门,再穿过无数的街坊。 他能上哪去?哪里是他可以喘息安歇的地方? 行人只看见一匹毛色青白相间的骏驹风驰电掣,自长街上一掠而过,它一直跑到东城温家门前,威风凛凛地转了个圈,昂首嘶鸣,听到动静的温家门子出来一看,却只见一匹无人乘骑的玉花骢正大口的嚼着他们家石墩前的嫩草。 此时的温宁宁正就着浣花的手在喝药,药汁一入口,苦得她眉头和小脸都皱成一团。 冷不丁,一只大手覆上她的额。“敢情好,这是退烧了?” 靠在迎枕上的温宁宁一下没回过神来,愣愣的用苦瓜脸瞧着那只手的主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小碟蜜饯来到她面前,“瞧你喝个药苦成这样,这是伽罗斋出了名的陈皮咸金枣,你吃上一颗甜甜嘴。” 温宁宁看着那金黄、金黄的陈皮赃金枣,乖乖的张了嘴,一入喉,果然生津止苦,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我是被贼人砍了一刀,看起来不好,怎么你的样子看起来也像被人砍了一刀?” 向来干净整洁的人,下巴的青髭没刮,眼下还带着想掩饰却掩饰不了的疲惫,这人是都不睡觉的吗?还是心里有事? 她把碟子接过去,放在被褥上,一粒粒拣着吃,眼角余光却没漏掉步孤城蹙起的眉峰。 这人以前就冷,这会儿根本就是个移动的大冰窖,谁看谁躲,难怪她屋里的几个丫头一看见他来,全都躲个精光了。 “不是不让你吃,吃多了,要是克化了药效就不好了。”步孤城见她小脸上除了少些血色,眼睛亮晶晶的,不知为什么看着心里就敞亮了些。 “你一个大男人还懂这些?”这陈皮咸金枣真好吃,要能配上咸甜的霜瓜子就更妙了。 “我从小和妹妹相依为命,什么都得懂上一些,就算不懂的也要设法弄明白。” 相依为命,听起来很是辛苦的味道。“说到令妹,她可还好?堂堂一个郡主怎么会让那些贼人给拐了?拐带郡主,是嫌命不够长还是脑袋叫驴子给踢了?再说王府的护卫小厮丫鬟婆子都躺着领工钱不干活的吗?居然就让几个贼人把人给掳了?”随便想想都是破绽啊。 步孤城露出温宁宁从未在他脸上看过的苦涩。“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府里当家作主的是我继母。” “哦……”温宁宁哦了好长的音,“我懂。” 权贵世家后宅的肮脏事从来没少过,身分地位越高的人家只会更惨烈,何况她前世还曾嫁入均王府。 “你所谓的‘懂’是什么意思?”他笑问,只是眼光黯淡。 一个被兄嫂捧在手掌心上的人儿能明白什么?接着他便看进了温宁宁温柔又充满真挚的水眸里。 是的,原本的温宁宁应该不懂才对,但是上辈子的叶曼曼却是非常明白,那种把你当眼中钉,肉中刺,非拔除而后快的人和态度,掩盖在算计、自私自利面具下所谓的家人,会让人觉得非常空虚,有时候空虚得都想死掉。 可是你又死不了,不得不活在那样的氛围里,日曰谨小慎微,恐怕行差踏错,被人抓到小辫子,又得来莫须有的罪名和惩处,那种委屈和愤怒,无处可说,无处可逃。 温宁宁紧紧的看着他,手里下意识的理着衣襟,“你知道叶家大姑娘吧?她亲娘早逝,是后母当的家,她从小到大吃的苦头、受的委屈,想必不会比你少,差别在于你是男子,你在外头可以海阔天空,到处任你遨游,可她一个姑娘屈居内宅,连要出个门,没有后娘的同意,哪里也去不了,这般的憋屈和苦楚,将心比心,所以我说我懂。” 第 3 页 一种安静却温柔的默然涌了上来。 他有些明白她为什么和叶家大姑娘亲近了,她有颗体贴又温暖的心。 这样的温暖他很少感受到。 有种甜甜的气息在空气中流动,他忽然笑了,表情那样哀伤而温柔,“……谢谢你的理解,你是第一个真正懂我的人。” 温宁宁淡淡一笑,一个外表坚强如铁甲的男人却也是个饱受亲情伤痛的男人,真是让人心疼啊。 步孤城并没有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氛围里太久。“你能出门吗?” “有什么不能的,我伤的只有胳臂,腿可是好得很。”她挑眉。 步孤城被她逗笑了。“那出去走走?” “好哇,我们找曼曼出来吃茶聊天,一起去?”出门就想到叶曼曼,人多有伴嘛。 “也行。”去哪里不是去,何况他并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当时只是想离开那个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在他还没理清思绪时,就已经来到这小姑娘的面前了。 温宁宁怔了下。这么好商量? 这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软硬不吃,跟粪坑里的臭石头有得比,这会儿倒有了天渊之别。 原来人跟人之间需要相处,只靠第一个印象评判这个人,实在作不得准。 看着积极起身的她,步孤城忍不住调侃道:“你这哪里像一个受了伤的姑娘家?” 谁家姑娘不是破点油皮就唉唉惨叫,她居然还说自己受伤的地方只有胳臂,其他都不碍事?因为这样,他竟然觉得她可爱极了。 不曾相处过,不知她的性子如何,可真正被触动的那一刹那,他也具体说不上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有一股浪潮翻涌着,推撞得他晕眩。 而眼前这姑娘像一团云,将他裹在半空,让他晕乎乎的,却一点都不觉得反感,甚至有些陶然。 “咱们一起去吃神仙肉吧。”她已经趿拉上绣鞋。 “京享斋的神仙肉?为什么?” “我看你心情不好,吃了好东西心情自然就会变好。”这是她奉行的人生哲学,遇到一时不能解决的事,那就大吃一顿,到时便能百忧全消。 “还有这个理?” “就是这个理。” 用食物来安慰心情,这是歪理吧?他从未被这样安慰过,无论心情还是胃肠。 从来没有人想到他也是人,而且年纪还不大,当他找不到发泄出口的时候,没有人想过他也需要慰藉。 但眼前这小姑娘却什么都想到了。 “那走吧。”他伸出胳臂。 “从墙头出去?”偷渡啊,这可有趣了。 “有何不可?只要让你院子的丫头把嘴管好,有人寻你,多加掩饰就是。” 这人很有做坏事的潜力。 几个丫头见她家未来姑爷潜进小姐香闺,本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当作没这回事的,可这会儿要带着受了伤的小姐出门去? 这怎么可以! 只是几个丫头很快就蔫了,不说未来姑爷的气势太骇人,单单站在那,什么都没做也能把人吓得半死,她们没胆子去挑战他的威严,再则,她们是小姐的丫头,不听小姐的话,听谁的? 说到底,只有点头的分了。 温宁宁被裹得严严实实,由步孤城抱着跃上高墙,足点瓦片,轻车熟路的往温家大门而去。 温宁宁被斗篷遮掩得只剩下两只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忍不住讃叹,“想不到你的轻功这么好。” “功夫可以不好,轻功用来逃命的,自然得用心学了,还得学得炉火纯青,才不会跑输别人。” 温宁宁噗哧笑了出来,“你可是堂堂的大将军,凡事得身先士卒,按你这等方正不阿的性格,怕是所有的人都逃光了,你也要忠于职守,恪遵使命,叫你逃,难啰。” “想不到你知我甚深,不把你引为知己,好像说不过去。” “这倒不用,那些个什么红粉知己、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我可不会,往后你少绷着脸骂我就行,其他的我不要求。” “我几时骂过你了?”步孤城脚不沾地的飞身上马,将温宁宁放在马背上,从头到尾避开她受伤的那只胳臂,待她坐稳,提起缰绳,用马蹬踢了下马腹,马儿嘶鸣一声,飞快的把侯府的牌匾甩在后面了。 “你自己凭良心说,心里都不曾排揎过我?”她不依不饶。 “你真要听实话?”他的声音有些飘。 马蹄哒哒,微风徐徐,温宁宁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飘在空中,拂上了步孤城的下巴和薄唇,他觉得有微微的痒意,却一点都不觉得排斥。 第十一章 马背上的初吻(1) 与女子同乘一骑对步孤城而言是很新奇的体验,他身边除了一群又一群的糙爷们,从未曾和女子这般亲近过,这会儿偎着胸膛的柔软身躯实在令人浮想联翩,身上还有股女子特有的馨香,不是香料,淡淡的,闻久了还有一层更深的什么,让人想一闻再闻。 “实话也没什么,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你就算真的排揎我又怎样,我本来就不完美。” 对温宁宁而言,后面那带着热度的身躯太有存在感了,她只能微微弯曲着身子往前,可不管她怎么躲避,都能感觉到他身体迸发出来的温度,马背颠簸,她实在没办法做到离他远远的,心里只能祈求叶家快点到。 为了分散自己对他肉体的注意力,向来话不是很多的她只好不停的找话说。 步孤城骑马,一边要护着她,一边还能出乎温宁宁意料的伸出一只手来揉乱她的头发。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还有件事得让你知道,过些日子均王府会变成大将军府,我父亲和母亲他们会搬出去。”这件在外人看起来有悖伦常的大事他却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对礼制、孝道胜过一切的时代来说,无论发生怎样不合伦常的事,也鲜少长辈搬出宅邸,由晚辈取而代之的,连带着王府的牌匾都要摘下来改换门庭。 但步孤城认为与其她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失真的捕风捉影,倒不如他亲口告诉她,让她有个准备。 温宁宁歪了下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宅子?” “还有舍妹,那天你见过的。”这不是重点吧? “那天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会有不该有的消息从我这里传出去,你不用考虑杀人灭口这条路。”她先把自己撇清,撇得很干净的那种。 步孤城先是莞尔,继而放声大笑,笑得爽朗至极。 “你笑什么,也不怕风大呛着了!”她毫不客气用完好的肘子戳了他一拐子。 “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要不然那天你就不会出手管闲事了,等我安顿好,我带步窈上你家去,让她亲自跟你道谢。”他忽然想到,往后他若迎她入门,他们家应该不会有什么姑嫂问题了。 “谢什么谢,这件事只有我的贴身丫头绿雀和阿武知道,你这一登门还得另外找个理由藉口,我想就不用了。” “我身为兄长的带你未来的小姑子去看嫂子,这应该没问题吧?不过,你出手救人这件事侯爷已经知道了。”跟她聊天是这么愉快的事情,为什么在别的女子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怎么会?” “那天我送你回府,你昏迷不醒,侯爷便把我抓去拷问,几乎要对我用刑,我不得不据实以告。” “你一副活蹦乱跳的模样,我哥哪里对你用刑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家伙说谎不打草稿。 “侯爷明事理,对大事上没有你想像中的糊涂。” 她白他一眼,不带怒气的。“话都你在说,我可没说我哥不明是非,喜欢用武力解决一切好不好,你少胡诌了!” 一说完,她就想把自己捶死,这下连他都知道她大哥疼她疼到没道理可讲了。 步孤城挑了下眉,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深深看了她好几眼,眼里有什么在汹涌。 “温侯爷疼惜唯一的妹妹,整个大襄朝没有人不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又伸手揉她的头,“还有件事也得让你知道,我爹从均王成了中山王,我便不再是王府的世子,将来你若与我成亲,就做不成世子妃了。” 至于他爹一气之下会不会将他从族谱上除名,他不在乎,就算他爹想,那些个族亲耆老们怕是也不会答应的。 她看了面色如常的他一眼。“你在意吗,不能继承爵位?” 他摇头。“不管你信不信,我还真的不在乎。” “你都不在意,我在意什么?不过都是些虚名。”不论名头是什么,不都是男人的附属品?男人争气,夫人的名头就更唬人一些,享受的荣华富贵也看似更多,可一个人无论怎么吃也就几碗饭,再多的绫罗绸缎,总不可能半个时辰就换一套衣服? 还不如一顿自己喜欢的饱饭,一宿畅快的好眠,每天笑逐颜开,欢欢喜喜,身旁有知心人,身心安然的普通生活比虚妄的名声更叫人向往。 “少了这些虚名,我便和寻常人无异。” 第 4 页 “你的意思是我看上的是你步公子那些头衔和权力?原来我这么肤浅,我都不知道呢。”她开怀大笑,揶揄得很用力,一点都不怕会得罪在这京城极有权势的年轻大将军。 “何况,步公子大概贵人多忘事,你我可不是什么正经的未婚夫妻,不过是便宜行事罢了。” “这件事恐怕要由不得你了。”都让他抱来抱去好几回了,不嫁他,她能嫁谁? 她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威吓力十足,那模样就像要亮出爪子的小狐狸。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是反悔想和你做一对名符其实的夫妻,你觉得可好?” “你干么说这种话出来吓人?”她瞪得眼睛都酸了,转回头啪啪有声的拍着自己的小胸脯,是真吓,不是做作。 “你真不在乎只能是大将军夫人的头衔?”居然说他吓人,她是有多不想嫁给他?他很想把她抓来打屁股! “我也不稀罕什么大将军夫人,大将军容易吗?流血流汗,是拿命去换来的,我宁可你是普通的平凡人,吃糠咽菜也不嫌弃,只要一心对我好,愿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不知不觉的她说出了心里话。 天底下没有凭空掉下来高官权位,承爵的世子将来要支应门庭,撑起一大家子的荣耀,大将军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所有荣华富贵都是用代价换来的,她求的只是心心相印,两情相悦。 “我会对你好的。”他说。 她发现了。“你再这么绕下去,我们岂不是永远到不了叶家?”她这是被挟持了吗? 叶家在城西,雪骢马的脚程不过小半时辰,不过这段路,他们走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没到,也就是说通灵性的雪骢马把东西城绕了个遍,而且看样子还有继续绕下去的意思。 “我在等你给我个说法。”男人完全的霸气外漏。 听着哒哒的马蹄声,这是胁迫吧,温宁宁想她能不能脱下绣花鞋塞到他嘴里去? 答案当然是不能,她记得自己有只胳臂是不能动的,动作要是太大苦的只有自己。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看,男人的眼神太温柔,彷佛醇厚的酒,让人不知不觉就醉了。 她的脸蛋悄悄染成了红椒,而且心跳得很厉害,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她对他是有感觉的,从来没有这么清醒的认知到,自己是喜欢他的——难道是因为他戳破了两人之间的那张纸?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她不知道。 爱,好像还构不上,但是喜欢他?是的。 不过,与他成婚,建构一个家庭,共度一辈子? 她真没想那么远。 步孤城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也不着急,俯下身在她耳畔耳语,“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请官媒上门,重新议亲,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分。”不会再让她成为京里人的笑柄了。 温宁宁转过来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定什么了?”又转回头,带着些负气。“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的时候就不要,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可我不是,其实不管有没有那个约定,我都没打算要嫁人。 “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想去侍候谁,我一个人过得很好,家里就是我说了算,每天吃香喝辣,爱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我,嫁给你——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只是这些,不嫁岂不省事,每天还少个人在眼前晃荡,所以,遣人提亲这事就不必了。” 上辈子她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没有自己的理想,和天下大部分的女子一样,唯一费尽心思的,不过是为了引起男子的注意,真是可悲又可叹。 这辈子,她不用再和家里那些姊妹争取宠爱,博取后母施舍的眼光,不必再害怕后母给她随便找一门亲事,那些忍气吞声、暗夜咬被痛哭的日子已经过去…… 现在过得这般如鱼得水,除非脑袋坏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嫁人?找虐啊! 嫁人这件事,她真的不列入未来的生活目标中,能拖就拖,拖到大家忘记了她这么个人为止。 很不切实际的想法对吧,她不是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女人多是作为依附男人一样的存在,而生为一个女人,想有尊严的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就算她现在新的家庭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但是以后呢?所以,万不得已非要踏入婚姻,她一定要找个简单平实的家庭,一定要有个她能制得住对方的男人,起码得知根知底才行。 可问题来了,她身边来来去去的异性就那么几个,而且都还是子侄辈,唯一认识的外男就步孤城一个。 她上辈子已经嫁过他,这辈子虽然因为复杂的原因凑在了一起,但是已经嫁过的人,还要再嫁一回吗? 方才还有八分把握的人,彷佛被掐住了喉咙一样,他完全不知道温宁宁对他是这种想法,也没去问她不嫁人以后老了没有子女孝顺该怎么办这种迂腐的问题,反而迂回开口,“就连我也不能让你心动吗?” 他卑鄙的更往前靠了一些,因为他感觉得到她对他的身体是比较诚实的。 尽管如此,向来对女性所向无敌的心里突然有些小小的哀伤……他竟然……这么不吃香,那之前对他投怀送抱,想尽办法要进他步家门的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他心里有数,那些女子看上的就是步家世子妃的头衔,一辈子吃喝不愁,富贵至极的荣华,而不是他这个人。 温宁宁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往前缩了缩身子,淡红从她耳尖一直染到脖子,她的指头卷了卷雪骢马的鬃毛,又放开。 “你都长这样了,只差不是妖孽,你的模样好看,我又不是眼瞎,只是冷冰冰的,像高不可攀的弦月,再说……”她声音低沉了下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喜欢二字是神圣的,只有喜欢,先动了心,才有可能生情,继而倾心,最后为之刻骨铭心,长相或许在男女初见面时可以拿到很多的分数,但是最后,性情、脾气、幽默、贴心、温柔……才是最重要的,你除了长相,我感觉不到你的幽默贴心温柔……这些优点才是我看重的。” 呵呵,原来他步孤城除了脸蛋,一无是处,这话要是说给明璞听,他不知道会不会笑得牙都掉了。 “你说的这些‘优点’,也许我现在没有,但是将来谁知道?你为什么不先接受我,我们相处看看?” 与他共骑而行的女子,他从排斥到接受,从接受到心动,从不屑一顾到看重,既然决定将来要伴他一生的人是她,那么,他就不会再给她任何逃走的机会。 “你不怕我有喘症?将来没办法替步家开枝散叶,传承子嗣?”任何一个世家门庭都不允许娶一个小命随时可能不保,又不能替夫家传宗接代的媳妇吧? 不说中山王府这样的门第不允许,小门小户的百姓家也一样,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到时候多难听的话都会出笼…… 喘症发作的时候面色青紫,喘不过气,天一冷就下不了榻,寒露之后更是出不了门,太医院有名的太医给原主看过,倶都摇头,别无医治的法子。 可自她重生以来这喘症却不曾再发作过,她也曾怀疑是不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事情,连原主的先天病症都不药而癒,如果能这样当然再好不过了。 “宁宁,你的喘症我们一起来面对,治癒了我们白首偕老,要真的不行,我们还年轻,也等得起,等到哪天出现神医,我就去把他绑回来……再不济,你活多久我们就相爱多久,往后不管是你先离开我,还是我寿命不长,先走一步,两个人过日子无论如何都比孤独一人要来得好吧?” 温宁宁沉默了,真真实实的沉默,这男人是认真的,毫无作假,她是女人,她的心是肉做的,如果一个男人连传承子嗣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无畏无惧,硬要和你一起,她相信没有任何女子能拒绝这样的要求。 “我知道你就算不嫁人,日子也不会难挨,但是多个我,有什么不好?” “你一点都不觉得我不能生孩子不要紧?”温宁宁试探。 “我相信你也耳闻过中山王府那些个糟心事,亲眼目睹我妹妹被继母设计,差点贞节不保,我从小到大,看厌了后宅这些肮脏事,我若娶妻,必是我真心所爱的女子,今生今世,她只有我这一夫,我也只得一妻,至于子女,我还真不觉得非要不可。”步孤城完全的不以为然。“再说你这样的身子,也许没有孩子是比较好的。” 温宁宁真的很震惊,这般明理的男人,在这世间少如凤毛麟角,她居然碰上了一个?自己撞大运了吗? 趁着她没留意,步孤城的头一点一点的往下移。 第 5 页 她身上这究竟是什么香味?彷佛是月季,但仔细嗅嗅又好像不是,最后在她腰际发现一个香囊,原来她身上的清香都是从香蘧里散发出来的。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被她拿走的麒麟葫芦袋,绕了一圈,原来,他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她透着水红的小脸显得清丽无双,水灵灵的双眸好似氤氲着雾气,樱唇是粉粉嫩嫩的颜色,看起来柔软润泽,无比诱人。 第十一章 马背上的初吻(2) 温宁宁还纠结着,却忽然一个激灵,哪里想到在飞马奔驰的路上,步孤城就那样轻轻含住她的耳垂,然而,她转过头去,登徒子三个字还在舌尖打着转,却被他恍若烟波浩渺看久一点,甚至会觉得自己就要被淹没的眼神给蛊惑。 也的确是,温宁宁沉醉的略微恍惚时,他已经托着她的腰肢,封上她的唇。 若在平地上被人这么轻薄,她早喊打喊杀的揍得他面目全非了,可在这马背上,还真动弹不得,呜……她的初吻,就这么被夺走了。 温宁宁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急促,眼睛瞪得斗大,像是要把步孤城的脸瞪出一个洞来。 步孤城轻叹,“没人教你这时候要闭上眼睛吗?” 他一点一点的品尝她的芬芳,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子轻轻颤动,眸子也闭上了,那神情,像是要抗拒,但更似迎合。 步孤城很快停下攻势,从她的唇离开之后,又在她的额头、脸颊、唇畔落下细细的轻吻。 如果继续任情势发展下去,他也许根本无法停下来,但是他压抑住了自己迫切想品尝她的渴望,不想给她不好的回忆。 “你……混帐!”温宁宁闹了个大红脸,骂人的声音一点力道也没有,在步孤城听来似怯似愠又似嗔,撩人极了。 两人都没有察觉,这马背上的一吻,不只让彼此间最后那点隔阂与距离都消失,感情甚至在无形中也增加了温度。 好半晌她都没有再说话,捧着怎么都不消褪的红晕,明白了一件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她鼓足勇气,呐呐而言一“你若不负我,我定不负你。” 叶家。 步孤城一报上名号,叶家的门房忙不迭的把人请了进去。 他的眼可亮着的呢,当年吐谷浑遣使献良驹六匹,皇帝将四匹难得一见的骏马养在御马厩里,一丈乌赐给了太子,另外一匹青白色的雪骢马就赏给了均王世子,这件事举国皆知,这匹马游街的时候他还亲自瞅过那么一眼,这会儿神姿昂扬的站在他眼前,他哪能不认得。 被临时知会出来见人的叶曼曼脸色带着讶异,把温宁宁迎了进去,至于步孤城则被休沐在家的叶公龙和儿子们隆重的请到外院正厅去款待了。 叶公龙虽然不知道步孤城怎么会到他家来,不说文官武将是两条道上的人,步孤城可是皇帝眼前最炙手可热的人,请都请不来的。 他坐在都察院的位置上,消息比旁人灵通了那么一些,他太知道这位大将军不闹则矣,一闹将均王府的家事都摊到陛下面前的事,陛下日理万机,哪来的时间管臣子家里那些破事? 原以为一顿训斥是跑不掉了的,谁知陛不只细细听了,还二话不说将均王爷吃成了二字王,旨意一下,惊动朝野。 大襄朝开国以来,被这么贬斥的王爷屈指可数,这下均王爷里子面子全丢了个干净,往后想在京里走动,怕也是寸步难行了。 到底是怎么养出这种忤逆、胆大包天,把自家老爹拉下台的儿子?但说来说去,人家在陛下面前有脸面,说得动陛下替他出头,要换做别人,哪来这等待遇? 都说妻贤夫祸少,步家那个继王妃……殷监不远,他心中暗忖,自己的后院也有个填房,得好生约束,别给他闹出什么丑事来,让他不好收拾。 步孤城万万没想到均王府那一出家丑,居然给甚少关心后院的大爷们都提了个醒,得了警偈,后院不宁也就是家宅不宁,甚至影响前途,一个个多少对自家后宅都多了几分关注,该约束的约束,该敲打的敲打,不说什么长远的影响,但是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多权贵家的糟心事还真少了不少。 不去管前院那些男人,叶曼曼领着温宁宁在许多人艳羡的目光中去了她住的小院。 被母亲给阻拦了的叶仲薇差点撕烂了自己的桃花纨扇,这大姊自从去了温家回来就越来越没把她放在眼里,真是气死人了! 这会儿居然和温家那怪胎好上,还登门来找她玩,甚至步大将军也一并来了? 既然她们没把她放在眼底,她也不稀罕去当两人的跟屁虫,只是步大将军来了,她不如设法去见上一见,也许他会想起他们曾在温家见过面的情谊,甚至为她心动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若论起容貌,她可不输给温宁宁那女人! 叶仲薇很果断的去了前厅,期望和步孤城来个不期而遇。 叶曼曼的小院是名符其实的小院,一眼可以从外头把里头看光,里外就两个丫头侍候,这多出来的那个,还是因为上回叶曼曼在苻老夫人面前露了脸,她那继母为了全自己的脸面才拨给她的。 在逼仄的房间坐下,老实说,温宁宁对这间她睡了十几年的屋子一点也不想念,倒是叶曼曼颇为不自在,想起温家宽广辽阔的宅子,她住的院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但是她也不是那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温宁宁的眼里不见半点嫌弃,甚至连批评都没,她也就释然了。 “你怎么来了?”叶曼曼的脸色比起春日宴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虽然身上的衣服还是半新不旧的那一套,但人精神多了,显然这段宅在家里的日子并不会太难挨。 温宁宁抓着丫头送上来的枣子丢着玩,结果没两下枣子就掉了。“你又不去找我玩,山不来就我,我只好来就山啦。” 叶曼曼发现了她的不寻常,“你这胳臂是怎么了?我看你从进门就一直垂着手,莫非受了伤?” 温宁宁很夸张的叹了一口大气,挥挥那只完好的手。“就我好动,日前摔伤了胳臂,还裂了道口子,小事一桩,不必介意。” 叶曼曼倒吸了口气,“你可是姑娘家,也太没把自己放心上了,这手都伤了,该好好待在家里休养才是,还出来乱跑?” “我这不是想出来找你玩吗,”她在叶曼曼的温柔瞪视中转了口气,“实在是在家里闷得慌,刚好步大将军来了,我就逮着机会跟着他出来了。” 叶曼曼拿她没辙的叹了气。“不是我不想去找你,”她偷偷觑了眼丫头们,“你也知道,没什么事女孩子家总不好随意出门的。” 叶曼曼的眼神可没逃过温宁宁的眼睛,“就你家里规矩多,你要是没有帖子就出不了门,下回我让月光、东琪轮流给你下帖子,往后咱们一起出去玩,这会儿我人来了,咱们去京享斋吃神仙肉去。” 京享斋,叶曼曼听着心动,她还没去过呢,“你和苻家姑娘、卫家姑娘是什么时候走在一块的?我居然不知情。” 叶曼曼意外极了,之前在温家那两位姑娘对温宁宁的嫌弃可是昭然若揭,现在居然玩到一起了? 这应该说温宁宁人缘好,还是因为家世相同的孩子本就容易玩在一块? “你也知道我们这圈子就这么回事,我家嫂子说我一个谈得来的姊妹也没有,安排我们出去好几回,我总不好叫她失望,一来二去的,这不就聊开了。”小姑娘的心思很好猜,她本来也一肚子的疑问,这不是看不上她吗?怎么才多久态度就殷勤了起来,她让绿雀去和苻家的丫头婆子吃酒套话,这才套出原来人家姑娘打的是她几个侄子的主意。 女儿家的心思啊,还真是讳莫如深,变脸变得这般迅速,她都无言了,想不到那几个太岁在外头这么吃香。 不过,他们一个两个还真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她身为小姑姑的人也该替他们留意一下对象才是。 “月光说下回要带我们去她家有温泉眼的庄子泡温泉,只不过这些都要等皇觉寺的大法会过去,到时候你也一起来。” “这……”可能吗?后母最近虽然对她不再处处限制,但是,一等皇觉寺的事情了了,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对她容忍了。 “反正你等着,到时候我让月光给你下帖子就是。”打着苻国公府的名头,她可不怕叶家那位不让叶曼曼去,了不起连叶仲薇也一起捎上就是了。 叶曼曼这才露喜色。 温宁宁本来就圆溜溜的大眼睛忽然一瞪,朝着两个立在一旁的丫头就是一嗓子,“你们这两个没眼色的,我跟你家大小姐说话,都听什么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杵在这!还有,本姑娘不吃这些馊桶里拿出来的糕果,这些玩意连我家的厨余都不如,既然要待客,就拿出点诚意来,去告诉你家夫人,本姑娘要吃九如斋的蜜香鲜花饼、天香堂的灯芯饼、四喜水果行的奶白葡萄,还有龙宴阁的怪味大扁,快去换来!” 第 6 页 她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把两个丫头全吓傻了。 她们是丫头不错,可也不是这位小姐的丫头,这位大小姐居然使唤起她们了,不过,贵女们各个骄蛮,这位长信侯府的姑娘名声在外,更不能怠慢,她们哪来的胆子说不? 叫她们为难的是那些个糕点瓜果样样都是以贵出名,她们哪敢应下,说不得只能请示夫人去了。 叶曼曼看温宁宁三两下就支走她的丫头,“你把她们打发走了,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真要说什么倒也没有,只是看着碍眼,就把她们弄走啦。” “宁宁,我要是早早认识你,听你的话,这些年也不用吃那么多的苦了。”叶曼曼长长一叹。 两人书信往来,温宁宁教她要摆出嫡女的架子来,她告诉她嫡庶有别,她可是占着正理的,就算她那后娘再偏心,庶出便是庶出,即便后来从妾扶上了正位,也改不了叶仲薇原本庶女的出身,所以要她端正自己的态度,只要自己不看轻自己,谁又敢看轻她? “你的难处我知道,反正你坐好你嫡女的位置,没有人能对你做什么的,那些绊子、小鞋又算什么,除非你爹往后不想在朝中做官了,否则他绝不会允许你后娘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 当朝皇帝最注重嫡庶,她相信叶家要是有个什么宠庶灭嫡的消息传进言官耳中,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叶曼曼艰难却又坚定的点了点头。 “走吧,你去换身衣服,咱们出门逛逛去,待在你这小院里看着都憋屈。”她不就是专门来带她出门的? “你这模样还要去别处?能成吗?”叶曼曼指着她的胳臂。 “就是要去吃吃喝喝,伤处才能好得更快啊。” 反正叶曼曼是说不过她的,便依言去换了身衣裳,又梳了头,趁着她忙碌的时候,温宁宁又道:“皇觉寺大法会要献佛的盆花想好插法了没有?只要你争取在这次法会中崭露头角,立定脚跟,往后谁敢看轻你?” 叶曼曼抓着梳子。“花材我大致都想好了,插法也再三琢磨过……你呢?可有什么想饵?”少了两个眼线般的丫头,两人谈起来话,自在许多。 “我就是陪衬你的……”温宁宁立马察觉自己说漏嘴,连忙力挽狂澜,“莫非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来个双剑合璧,横扫天下?” 叶曼曼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被逗笑着说:“花艺比试要是这般容易,哪来哪么多抢破头的人?” 她可听苻夫人说了,往年为了抢夺这能供佛的名额,许多名门闺秀、喜爱莳花弄花的人士几乎是倾巢而出,说到底,皇觉寺是皇家大庙,能供上佛前的花可不是小打小闹,只要能上了供桌,出了名,就等于拿到行走权贵家的资格,更别提往后滚滚而来的名声和钱财,尤其女子,也能因此攀上一门合意的好姻缘,所以无论为名为利,大家自然都是全力以赴。 她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只要自己插出来的花艺能得那些大师和贵人们的青眼,她就能离开这如泥泞般的家,离开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生活,活出另外一片天地来。 而给自己这个机会,替她打开另外一扇大门的,不是别人,就是她,温宁宁。她已经不再去追究宁宁为什么要对她好,人生得一知己并不容易,她看她对了眼,愿意倾力帮助自己,那么她欣然接受之余,也将温宁宁视为这一生唯一的知交好友,永不相弃。 “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到时候尽力就是,至于能不能拿名次,就随缘啰。”她满脸不在乎。 也许她最欣赏的就是温宁宁这满不在乎的劲儿,她被感染了,难得干脆的豪爽了一把。 “好妹妹,那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有什么好的可别落下了我!” 温宁宁一拍胸脯,豪气万丈的道:“好,妹子允了!” 两人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十二章 令人咋舌的聘礼(1) 三天后,步孤城上了温家门。 按规矩,男方请媒人上女方家提亲后,若是女方同意亲事,男方就要正式向女方行六礼了。 步孤城以为他和温宁宁的亲事温家虽然认了娃娃亲,他却无聘也无媒,那对龙凤玉佩不过是信物,称不上纳礼,这对宁宁太不公平。 他既然对她志在必得,就得表示他的诚意,所以,他挑了温侯爷、温二爷休沐的日子,三媒六聘登门去了温家。 一色大喜红色的礼箱流水般的抬进温家,这礼厚得令人咋舌,路人议论纷纷,这会儿还只是小定礼,真要到下聘的日子,那聘礼不得摆上三条街长长的一路? “这排场会不会太大,不会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这算什么,你没听说现在整个王府变成大将军的宅子,皇帝跟前的大红人,这么气派的小定礼队伍根本不值什么!” “听说才分府别过,还在修缮整顿府邸,京里的官媒把大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了,他人却来温家提亲?” “这你就不知道了,两家本就有娃娃亲,那些个官媒无非是想把各家的闺女塞进大将军府做妾,正妻还未入门,这些人也未免太心。” “这温家姑娘确实是个有福气的。” 围观群众各抒己见,热闹得很。 步孤城才不理会这些人说什么,今日的他一袭朱红锦袍,乌发束冠,身姿挺拔,威风赫赫,看着是个不苟言笑的端方君子,但人逢喜事,挺直俊俏的鼻梁下,温润的薄唇微微上扬,使得俐落的下颔看起来略微亲切,可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他眼风扫过,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翻身下马,步伐沉稳的走向前,气势凛然,在门口迎接的四个温家郎君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天字号递上礼单。 温恭和温梓接过单子朝着步孤城眨眼,“大将军里面请。” 步孤城面无表情,迈开大步踏入府里,进了永濮堂。 堂中温紫箫夫妇和温紫笙夫妇都起身迎他,步孤城主动朝着温紫箫夫妇弯身作揖,谦冲自牧地道:“按理,我该喊您一声大舅兄、大舅嫂,可宁宁从小是在大哥和大嫂的看顾下长大的,两位花在她身上的心血不亚于亲生爹娘,恩同再造父母,请受在下一拜。” 受他这一拜,不就等于同意他这个妹婿了? 温紫箫心情复杂的看着他喜笑顔开,活似偷了鸡的狐狸,那种妹妹就要被叼走的无力感更盛,对他恭敬的礼数,还真有些受不得。 “得了、得了,如今我看着你还是碍眼得很。” 拾曦郡主睨了夫君一眼,今天是大好的日子,别坏事了。 可他是匹大野狼,想把妹妹叼走,我舍不得嘛。 只是小定礼,别失了礼数。 步孤城装作没看见这对夫妻打的眉眼官司,他更加客气的道:“今日,我特地前来向宁宁提亲,媒婆、小定礼在后,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见谅。” “哼,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空落落的无力感深深打败了温紫箫,他不想妹妹这么快就嫁人,最少也让他留到十八岁再来议亲还差不多。 前厅议着人生大事,步孤城带来的小定礼流水般的抬到了韶华院。 院子里的下人都被这一箱箱的丝绸锦缎、金银玉器、各式药材给看得眼睛都红了,然而最叫人羡慕的不是这些,温宁宁瞧着礼单,上头还有着十几家位在东城最热闹地段的铺子,每家说出去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铺名。 “小姐,大将军出手这么大方,奴婢担心他真到下聘那天,会不会拿不出聘礼来?”目瞪口呆的绿雀对步孤城的家底有着深深的疑虑。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大将军是什么人,怎么可能拿不出聘礼,送这么重的小定礼表示大将军重视咱们家小姐呢。”浣花激动的说道。 “小姐的眼光是最好的,只可惜男方来下小定礼小姐不能在场,就连婢子都想去瞧瞧外头热闹的场面呢。”带着人在院子对着单子清点的知琴,等小定礼都入库,大将军府的人也离去,这才进的门,一进来就听见两个丫头叽叽喳喳,可声音里透着愉悦,忍不住也插上一嘴。 “知琴姊姊可把清单对齐了?” “就你们这两个偷懒的丫头,我要不对齐还敢进来吗?” 知琴戳了绿雀一额头,惹得她嘻笑连连。 双手将清单递到温宁宁手中,“这是小定礼清单,一式三份,只是……外头还有个人,说也是小定礼的一部分,小姐……这……”素来淡定的知琴很少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 “人?”温宁宁随手将清单交给绿雀,示意她收好。 “是的。他说他叫吴乔,是大将军让他来的,大将军说小姐出门身边没人护卫着不行,因此让他过来充当小姐的贴身护卫。”只听说过定礼送的是物件,没听过还把人送来的。 第 7 页 “让他进来回话。”吴乔,这人她有印象,是步孤城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他这是想做什么? 把个大男人放在她身边,平日待在前院,就真只是护卫她在外面的安全?没别的意思? 浣花出去叫人,吴乔很快进来,规矩的站在屏风外头回话,低垂着头,态度必恭必敬。 “你们家大将军让你到我这里来?”温宁宁问道。 “大将军本想派一个女校尉过来侍候小姐,可女校尉稀罕,说是要费些时日寻找,便让小人先过来顶着,一等找到人,小人还是要回大将军身边去的。” 他可是师出有名,大将军说温家大姑娘是大将军府未来的主母,他得力这才让他过来,其实他心里有数,大将军是嫌他啰唆唠叨了,所以把他打发到温家来,也怪他婆妈,什么都要插上一嘴,惹得大将军厌烦了,这才把他往温家送,现在只能盼望那女校尉能赶紧来递补他的位置,不然在温家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既然这样,知琴,你就领着他到前院去安顿,我记得前院厢房都是空着的,随他挑,想住哪间都行。” 是他送来的人,没退回去的道理,再说,给她送人,想是怕重演瓦市的事件,既然这样就留下吧,往后出门在外有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跟着,那就更方便了。 知琴应了声是,便领着吴乔出去了。 “小姐,以后奴婢是不是该称呼大将军为姑爷了?”绿雀猛然想起这个问题,喜孜孜的问道。 “还早呢,等他下了聘再说吧。” 不只温宁宁,所有人都以为要把婚嫁六礼走上一遍得花时间,起码也得等婚期确定,大将军府的人才会上门下聘,哪里想到送完小定礼没三日聘礼就送上门了,这速度快得让人错愕,这是有多急着要把人娶回家啊? 温紫箫很不高兴,气得差点把胡子都吃进嘴里了,直言步孤城太过轻率,就这么急不可待的想把他妹妹娶回去,那么一早都干什么去了?若不是比他稳重一些些,知道这位年轻大将军得罪不起的温紫笙在旁劝着,这大将军府的聘礼队伍有可能会吃了温家的闭门羹也说不定。 步孤城送小定礼的时候已经够打眼了,这回下聘,他不只亲自领着长长的亲卫队送礼,聘礼足足一百零八抬,只比皇家下聘的一百二十八抬少了二十抬,因此,从大将军府到长信侯府,不长的距离仍旧吸引了全襄京百姓围观,评头论足。 一片瓦代表一个庄子或一个铺子,一捆稻草代表一百顷良田,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不是聘礼的数量,而是聘礼的丰厚,据说整整十万两的规格,就算娶一个公主也用不了这么多白银吧? 这是有多么看重温家这位大姑娘? 不同于温侯爷对未来妹婿的敌意,视而不见聘礼的惊人规格,拾曦郡主倒理智多了,只是即便她见多识广,又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聘礼不会少,可看到礼单的时候也惊得拿不好手里的茶盏,差点烫了手。 她暗自咬牙,这个败家的大将军,十万两聘礼,这是把家底都交代了吗?她这嫂子要是起了贪心昧下一丝半点,妹妹嫁过去岂不是要守着一个家徒四壁的宅子,这能有舒坦的日子过吗? 这是吃定她为人长辈的干不出这种昧良心的事,还是他的家底丰厚到令人无法想像的地步?不说那些个价值连城的各色宝石、首饰珍品无数,就那些金银玉器而言,绝非一日之功能得来的,可见那位大将军不知多久前就已经开始准备这些聘礼。 再说庄子良田铺子一处又一处,之前她还以为小定礼时能给那几家赚钱的铺子已经是不容易,御赐庄子,几百顷上好的水田,东西南北中城,各式行当的铺子,五花八门,这是打算把他这些年拚搏下来的家当都交给妹妹吗? 委实惊人啊! 当聘礼如流水般抬进去堆满韶华院院子,还有一半在要来温家的路上,武将世家的下人们都被这一箱箱的聘礼给惊得目瞪口呆,觉得与有荣焉。 只是不管内宅下人沸腾得像锅滚水,待客的前厅却冷得像冰窖似。 散发一身煞气的温侯爷始终冷着一张脸,虽在前厅依礼接待了步孤城,却只给被他认为怀抱狼子野心的步大将军一杯冷茶,茶点什么的,一概欠奉。 步孤城见温紫箫板着脸给他看,也不动怒,照样把冷茶喝个精光,暮夏时节,喝凉茶最是适口。 “这么急着想把我妹子娶过门,才送完小定礼又送聘礼,不会赶明儿个就要把人娶过门了吧,是没娶过老婆吗?”温侯爷一口气难消,始终没打消要教训他的念头,而且既然将来是自家人了,客气什么的,等真当了他的妹婿再说! “侯爷说的是,这娶妻,步某还真是头一遭,这回有了经验,下回不至于这么孟浪了。”步孤城四两拨千斤,见招拆招。 “你还想有下一回?”温紫箫本不是炮仗性子,否则怎么统管十万大军的军营,偏偏事情一牵扯到妹子就失了冷静,一张脸差点就凑到步孤城眼前,好不吓人。 “侯爷英明,一下就揪住步某的语病,步某对温七姑娘的心意天地可监,矢志不渝,若有二心,愿遭五雷蹑顶。”步孤城即便对温紫箫那张狰狞的脸仍不为所动。 “别给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怎么看你都不顺眼,走,跟我到练武场,咱俩好好切磋切磋!” 第十二章 令人咋舌的聘礼(2) “侯爷!” 屋里所有人都不赞同的喊了声,今天是良辰吉日,侯爷这玩的是那一出?太乱来了! “无妨,侯爷想切磋,步某自然奉陪,不过,步某要是能在侯爷手下走过十招,请侯爷答应步某一个要求。”步孤城从善如流,今天他大舅子这关要过不去,未来的小妻子恐怕就会从他嘴边飞走了。 “十招?好大的口气,你不信本侯爷三招就能把你打趴?”温紫箫晃了晃铁拳般的拳头。 “还请侯爷答应步某要求。”他客客气气,可也绝不退让。 “成!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就是了,本侯不是那等小气的人。”温紫箫昂首阔步的出了永濮堂,他有绝对的自信能把步孤城打趴在地。 “什么,打起来了?” “是呀,大夫人让奴婢来请小姐赶紧去一趟练武场,说是……怕侯爷吃亏。”浣花匆忙的回来禀报,说到最后那五个字还加重了语气。 “怎么会打起来?”正对着满院子聘礼发愁的温宁宁还在想要不要借嫂子的库房使一使,不承想却听到男人们在练武场动起手来的消息。 这是嫌她不够忙吗? 好端端的下聘吉日,谈的是通家之好的喜事,不是喜气洋洋吗,怎么动起手来了,这是一言不合?哪里不合?人?银子?还是别的? “侯爷说是要考验未来姑爷的能力,所以就约到练武场去了。”浣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宁宁翻了个大白眼,嫂子让她过去,那她就过去瞧瞧呗。 她赶紧整了整衣裳,领着绿雀、浣花穿过游廊、园子,本想抄着捷径,一脚才踩着鹅卵石的小路,却见步孤城潇潇洒洒的走了过来,还面带笑意,衣着一丝不乱,发冠也端正的戴着。 “你这是知道我要来寻你,特意来迎我的?”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贴得理直气壮,明湛的黑眸流光四溢,亮得不可方物。 “少臭美了,我是听说你和我大哥过起招了,来瞧瞧是怎么回事。”这人哪里有动手过招的样子,说是去游园子还差不多,气定神闲的。 “多谢侯爷承让,又答应让我来见你,看起来侯爷颇是欣赏我这妹婿的。”谈妥亲事的男女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可他想她想得紧,他已经好些天没见着她的面了,再不设法见上一见,难解相思之苦。 “我哥怎么可能答应你这事,老实说,是不是你用什么来要胁他了?”经过这些时日相处,她也算了解步孤城这个人,他是个走一步想三步的人,她哥肯定是着了他的道了,这会子不知在哪里捶心肝呢。 两人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步孤城笑得畅快,也没有被看穿的尴尬,“我不过是请侯爷答应我,要是我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便允我过来看看你,和你说上几句话。” “你都不想想我哥要是一个失了准头,把你给伤了,你岂不是多挨了皮肉疼,划得来吗?” “能见着你,就算挨舅兄几个拳头也是值的,再说我皮糙肉厚,多挨几下也没什么。”他嘿嘿笑道:“不过,宁宁这是心疼我吗?” “你就继续死皮赖脸吧,今天什么日子,还闹出这般动静,你想见我,上回墙都爬了,这回再爬不就得了。”见到神采奕奕的他,温宁宁是高兴的,可仍想挤对他几句。 第 8 页 “我是想让舅兄看见我对你的诚意,我恨不得能早些把你娶进门,连一天都觉得难熬。” 步孤城见她今日穿着红梅白蕊的石榴裙,发髻簪着白玉嵌红珊瑚双结如意小水晶步摇,走动时摇曳生姿,双唇微红,眉眼间全是诱惑人的娇嫩和青春。 他心荡神驰,只觉得一颗心风里来火里去了好几遭,她没有亲口说喜欢他,可她的行止又总泄漏她的心声,这让他变得很踏实,也越发觉得把心掏给她是对的。 温宁宁脸红如火,却又忍不住问他,“你送来这许多聘礼,把你掏穷了,你不担心?” 他闷笑两声,“那些不过是死物,你人是我的才重要,只要你开心高兴就好。” 她轻抿着嘴,怎么看都透着温柔欢喜,显见他那些聘礼是送对了。 “你不怕我把这些都收归己有?” “只要你开心,我不在乎,银子再赚就有了,包你一辈子衣食无缺。” “感觉上你付出比较多,田产、铺子、银子你都给了,可我能给你什么?我什么都给不了。” “这个所谓的付出多少只要是我愿意,又分什么多和少?反正你以后是我的妻,要替我打理家务,主持中馈,我的家底迟早都要交给你,早交晚交都是要交,有什么差别?”他说得风轻云淡,显然是真的不在乎,随即又笑得有些狡猾,“再说……你能给我的可多着了,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我只要你,往后的人生有你共度,有你陪着我,我觉得比什么都值得。” 她瞋了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娇羞。 步孤城像是受到莫大鼓励,居然腆起了脸道:“要不这样好了,如果你真的受感动了,那么就好好亲我一下。”语毕,一副等着她把小嘴送上去的模样。 “你这是没挨过我的拳头,不知母老虎发威的厉害吧!”她龇牙咧嘴,一口贝齿故作凶狠,拳头还在他眼前挥了挥,可惜在有情人眼中怎么看都只见风情不见狠戾。 “既然不行,要不……”他猝不及防的握住她的小手,“牵牵小手总是可以的吧?” 温宁宁瞥了眼非常有自觉已经退开的两个丫头,挣了两下没把手挣开,就那样任着步孤城牵了,两人静静的往前走去,慢悠悠的,只盼着前方没有尽头,南风吹来,撩起两人的衣袂、发梢,岁月静谧如斯,只盼永远。 婚期定在八月初一。 距今还有一个半月时间,时间虽说不长不短,也够筹备一切了。 世家大族闺女的嫁妆都是从小就置办下来的,大件家具更少不了,温宁宁年幼就不是正常的孩子,这样的姑娘就算陪嫁十里红妆,恐怕也没有几人想把她娶进门,会动念头的,多是看上了温家的钱,这样的人家,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库房里那些黄花梨家具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经过十几年的岁月沉淀,经年累月蒙了尘埃,揭开防尘布巾的瞬间,仍旧华美得令人舍不得眨眼睛。 这些家具不是温宁宁爹娘置办下来的,是她那几个爱妹心切的哥哥每到一处赴任,便托人去寻找,水路山道,千里迢迢运送回来,请巧匠制成家具的。 这一切都承载了所有兄长对她的祝福。 虽说一年一年过去,妹妹能寻得美满姻缘的机会少得可怜,但那份心意一直是不变的。 谁都没料到,在温侯爷严防死守下,温宁宁倒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可防鸡防狼防居心叵测的,却仍被步孤城钻了空子,这娃娃亲,祖辈决定的事情,他不从也得要从。 吉服、大件被褥,有的是刺绣功夫了得的绣娘们负责,需要准新娘亲自动手的,大都是送给公婆、妯娌、姑叔们的见面礼,纳几双鞋底绣几方绣帕、抹额、袜子……很抱歉,这些温家大姑娘半样都不会。 也没有人来逼迫她非要做出拿得出手的女红来,拾曦郡主很大气的包揽了此事,只让她在每样物件上头戳个两针,意思意思便是了。 另外,家塾的课也停了,拾曦郡主客客气气的备了一车重礼送走了姜娘子,又将身边最得力的嬷嬷送到温宁宁身边,让她学习礼仪规矩、人情世故,备嫁的身分让温宁宁不好再大剌剌的出门闲逛,可日子过得还是很充实快乐。 只是先前已经安排的行程,尤其还是答应人家的,就不得不应酬了。 原来说好要参加皇觉寺花艺比试的事情碍于要嫁为人妇了,不好太过抛头露面,婚期一定下,拾曦郡主便和温宁宁商量着给推了这事。 苻老夫人是见惯风浪的老人家,也不勉强,直说两姓联姻,大好姻缘,天作之合,乐见其成,拾曦郡主顺着台阶下,这不回来和温宁宁磋商时,决定这皇觉寺的花艺比试虽然不参与了,但人还是要去的。 温宁宁正想这么做,她参不参加还是其次,可叶曼曼要是少了她去打气,不知能否应付得了叶家人爱找事的毛病,所以,她得去盯着。 第十三章 叶曼曼得名声(1) 花艺比试这天一早,她就被绿雀挖了起来,惺忪着眼,嘴里小小的打着哈欠,任由着绿雀和浣花给她用温巾子抹脸、梳头,换了外出衣裳,又去天香阁陪着拾曦郡主用过早饭,姑嫂俩坐上马车,朝皇觉寺出发。 拾曦郡主嫁来温家十几年,头一回和自家小姑子出游,出门前,她把温宁宁的喜好想了一遍,就着她的爱好把所有她喜欢吃的用的东西全带上,可以称得上是应有尽有,温宁宁把抽屉都翻了一遍后,爱娇的倒在拾曦郡主怀里乱蹭一通,顿时让拾曦郡主恨不得小姑子是自己亲生的。 温宁宁心里明镜般的清楚,她这嫂子就算没有把她当女儿在养,对待亲妹妹也就这样了,私心她觉得嫂子要是再怀一胎,生个女娃娃就好了,这样生活也不至于太无趣,毕竟温恭、温梓都大了,又是男孩子,整天在外头厮混,和她这娘亲也说不到一处去,不过,要怎么暗示大哥,叫他在床上加把劲,给她添个小侄女呢? 小妮子不由得陷入苦恼之中。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夜市已经散去,早市还未开,青石路上薄雾蒙上一层水色,就连飞掠过去的景色也如出一辙。 侯府的马车宽敞舒适又不颠簸,温宁宁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嫂子说几句话,瞌睡虫便悄悄袭来,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拾曦郡主一笑,拿了薄斗篷给她覆上。 温宁宁这一觉睡到了皇觉寺山脚下,虔诚的信徒会在山脚下车,然后一步一步沿着山门的石阶往上爬,爬上三百零一阶的石阶,便能看见寺庙的知客僧在那里迎接络绎不绝的信徒。 另一条山道绕过山腰,可直通寺庙,沿路温宁宁就看见不少世家权贵的马车,一辆赛一辆奢华,一个府邸随便十几辆的马车跟随,壅塞在山道上,令人叹为观止。 因为拾曦郡主的身分不凡,一行人被安排住进为数不多的幽静厢房,因为明日是寺庙的大日子,来客众多,知客僧再三的请她们海涵。 拾曦郡主不是胡搅蛮缠的主,还难得的通情达理,她知道这几天皇觉寺来的人绝不会少,尤其达官贵人,名头只会一个比一个大,这院子有三间房,够她和小姑子用,多出来的一间就给下人歇息用。 知琴得了温宁宁的吩咐,很快便去打听消息回来,隔壁院子住的是卫国公府的夫人和小姐,右边是苻国公府的人,至于叶家还不见人影。 温宁宁思忖了下,她让知琴持续去打听,一有叶家的消息就回来告诉她。 依照她对爱作死的江氏的了解,希望她不要在这节骨眼闹什么夭蛾子才好。 皇觉寺的主殿辽阔大气,因为是就着山建在半山腰的,远离凡尘,更见巍峨恢宏,整座寺庙带着股走过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让人一见就会生出敬畏感来。 她们来得早,姑嫂俩商量趁人不多,带着丫头到大雄宝殿去上香祈福,拾曦郡主心愿如一般的人妇、母亲,唯愿府们出入平安,小子们长进精神,将来娶上一房好媳妇,真心诚意一炷香,求佛祖怜悯看顾,最后添了不少的香油钱。 “宁宁,你跟佛祖求了什么?说来嫂子听听。”出了大雄宝殿,拾曦郡主有了心想事成的好心情,眨着眼打趣起小姑子来,“是不是求成亲后与姑爷和和美美,恩爱一世?” 闻言,温宁宁卖起关子,背着手学那老和尚走路,摇头晃脑的说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呀。” 她在佛前求了什么? 在平安二字之外,什么腰缠万贯,富贵荣华都是假的,只有人好好的活着,此生平安,才是重要的。 不过,除了平安,她倒是替虔诚跪在蒲团上的嫂子求了子,希望她能再多个软软嫩嫩又萌萌的小侄女。 第 9 页 另外,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既然已经决定要和那男人过一辈子,不为旁的,只为了让自己和他不再重蹈覆辙,下半辈子在她需要的时候,有人可以倚靠倾诉,步孤城的命,她一定要设法保全,她可不想再做一回寡妇。 拾曦郡主被她逗得乐不可支,小女孩嘛,总有一大堆的小秘密,不说就不说。 姑嫂两人在畅游皇觉寺的半道上遇到不少出身矜贵的人家,拾曦郡主一一的给温宁宁细说:“这些高门大户等你出嫁了,总有打交道的时候,不说要如何的知根知底,多少了解一番,对你必有好处。” 嫂子的好意温宁宁全盘接受。 没错,她上辈子进了均王府的门几乎是两眼一抹黑,不说驾驭下人,就连人情往来也不懂半分,那种顿时矮了人半截,曰日活在婆母和下人鄙视嘲讽眼神里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接着,她们遇上了苻老夫人和苻夫人,卫国公夫人和卫家女儿,几家人互相见过礼,温宁宁看长辈们谈开了,便拉着苻月光和卫东琪走,至于和她实在没话说的卫东兖这回倒是没来。 卫东琪的说法是—— “我娘替她寻了一门亲,吉日看在六月底,因为有些赶,这阵子都留在家里备嫁,不好出门了。” 温宁宁有些没回过神来,怎么好像才一小段时间没联络,居然议起了亲事,婚期比她还要赶。 只见苻月光一脸郁闷的瞪着她,“你最好啦,要嫁的人知根知底,不像我们大海里捞针一样,也不知道将来要和我们同床共枕的那个人是好是坏、是圆是扁,性子好不好相处……唉,长大真的很麻烦!” 看起来真正把花艺比试放在心上的没几人,大家都在愁嫁,就算来参加这回的比试,为的也是想博个好名声,之后好相看亲事。 是了,她们也的确是到了议亲的年龄,世家女子从议亲到结亲,这期间要是按着次序礼仪有条不紊来办,总要个一年半载,像步孤城这么乱来的屈指可数,所以一般的姑娘家都在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人家,有的甚,十二岁也是有的。 她和步孤城这样叫好? 好吧,算不上是盲婚哑嫁,他那人也不算半点优点都没有。 起码他忠君爱国、爱护妹妹,和她谈过后也做出了改变,私下甚至还知道幽默风趣、温柔小意,凡事都站在她这边,想想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尽善尽美的女子,她在挑剔他的同时,谁知道对方是不是也经过评估才挑上她的? 话本子上那些个一见钟情、生死相许太虚幻了,所以走着瞧吧,他要对她好,两人就相伴一生,不离不弃,要是不好,她有个强力后盾的娘家,一点也不怕他。 “我以为你是为了花艺比试在发愁,哪里知道是为了合意的郎君在烦恼!”她拐着弯笑话苻月光。 前几次相聚苻月光就告诉她,她要参加这回的比试,直叨念她在春日宴以一票之差输给了温宁宁,非常的不服气,她要趁机扳回面子,哪里知道也不过多久,温宁宁就定了人家,出嫁在即,大大方方的弃赛了。 这让苻月光颇不是滋味,可真要说哪里不好受,她又说不出来。 “比试我胜券在握,用得着你替我担心?”苻月光赏她一个大白眼。 经过几次相处,温宁宁已经摸透这丫头的性子,她就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说完立刻抛到脑后的脾气,全然没有恶意,也因为这种个性,谈得来的朋友寥寥可数知心姊妹也就一个能忍让她几分的卫东琪。 温宁宁觉得苻月光的胜负心强是好事,就算是女子,一生中总要有一样自己坚持的事情,为此,两人从一开始的不对盘到慢慢变成朋友,再到成为好友。 “你跟东琪到了,可还不见曼曼,我回去问看看叶家的人到底来了没,咱们就回头见了。” 苻月光虽然还是不待见叶曼曼,但她是知道温宁宁看重那个叶家嫡女的,所以也只是哼哼两声,没说什么。 几人道别后各自离开,温宁宁领着绿雀、浣花往回走。 禅房就在天王殿的右侧,离会场不算近也不远,本来应该充满庄严肃穆的佛寺却违和的传来吵杂的声音—— “就算咱们来迟了些,我就不相信皇觉寺这么大一座皇家庙宇,腾不出一间适合我们住的厢房!” 知客僧阖目低语,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位贵夫人更加生气,一根指头几乎指到人家的鼻子上去,毫无风范可言。 “因为日子特殊,来的男众女众络绎不绝,那些幽静的禅房院子都已经满了,实在腾不出来,还请夫人见谅。”知客僧虽然是方外之人,却也不想得罪这些有权有势的贵人,只是说难听点,今日的贵人还会少吗?较御史之流官阶还要大的比比皆是,庙宇的厢房也就那些,真要每个老爷夫人都像这位这么不讲理,皇觉寺还能是皇家庙宇吗?他收起和善,板起了脸。 温宁宁远远就看见叶曼曼恨不得挖个洞进去的困窘神色,倒是她那几个妹妹们一个个咄咄逼人,同声讨伐着知客僧,好像他今日要是不给出个交代就罪恶滔天了。 场面实在难看,最后寺庙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给叶家挪了间小院,江氏趾高气昂的领着一大家子去了小院,只是一看却傻了眼,就两间房的院子,她带了浩浩荡荡一群人,不用看也知道根本不够住。 这是要她们打地铺吗?太欺负人了,好你个狗眼看人低的和尚! 知客僧可不管这个,硬要厢房,他设法给了,把人领到,念了声佛号,转头就离开,等江氏回过神来,哪里还有知客僧的影子? 这是撒手不管了! “想来这两间厢房你嫡母住上一间,妹妹们挤一间,应该没你的分了,不如你就到我那和我们挤一晚吧。”不是问句,温宁宁果断的站出来,凉飕飕的话说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至于叶家人要怎么度过这山上寒冷的夜晚,干她屁事! “叶曼曼,你就这样丢下你的妹妹们走了?”江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声音尖利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只觉得怒火中烧。 她不敢质问温宁宁,只能冲着叶曼曼撒气。 “叶夫人,”温宁宁笑得一脸痞样,用帕子没个正经的搧着凉风。“谁叫你们来得太晚呢,好位置都被其他那些比您更贵的贵人给占去了,我身为曼曼的好姊妹,让她过去我那挤一个晚上,也算替您分忧了,免得您还要让出个位置来给她,她人又瘦又小没几两肉,只有被挤到床下打地铺的分。唉,不管怎么说她明日还要参加比试,要是没睡好,落了名次也不知道谁要负责任?” 昭然若揭的拐着弯骂江氏,正主只有一个,你们这些譁众取宠的跟屁虫才是次要的,喧宾夺主成这样,羞是不羞? “你这无礼的……”江氏气结,但继而一想,既然要不到更大的院子安置家人,又不能真的二、三十口人都塞在同一处过一晚,这传出去会成笑柄的,温宁宁这冤大头既然肯让叶曼曼过去她那里宿上一夜,多几个人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叶曼曼拉了下温宁宁的衣襟,要是她当众和后母吵起来,人家只会道温宁宁不懂礼仪规矩,不会说江氏什么。 温宁宁知道叶曼曼担心什么,她也懒得和这妇人计较,福了下身便要离去。 “慢着,温七姑娘,既然你那里多一个曼曼不多,曼曼和自家妹妹感情都好,不如一起捎上吧?”堂堂一个佥都御史的夫人还真开了口,她以为温宁宁不过一个小辈,又岂敢违背她的意思。 温宁宁脸色没变,还是那副惹人嫌的痞相。“叶夫人真对不住啊,虽然她们‘姊妹情深’,可我跟她们不熟,怎好把陌生人往院里引,要是被我嫂子知道,不揍得我鼻青脸肿才怪,到时万一弄丢了什么东西,责任实在不好追究,我就负责曼曼一个,其他的——”她环顾了一圈。“无能为力啰。” 在场的女眷都是勉强保持,可江氏只差没咬碎一口银牙,什么叫无能为力? 有什么好无力的?根本就是推托,在袖子掩盖下,长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恨不得将给脸不要脸的温宁宁抓回来,狠狠打她几个耳光才好。 温宁宁才不管被钉了几个小人,没事人般的拉着叶曼曼施施然离去。 “真不晓得你那后母哪来的脸面,明知道今天日子不一样,能有床铺睡就阿弥陀佛了,还敢带那么多人,而且拖到这时间点才到,她以为自己是谁?脑子真的忘记带出门了。” 对于温宁宁用排揎江氏的话,叶曼曼笑得很尴尬,“这回碰了壁,希望她能长点记性。” 温宁宁才不看好这种人。“要我说牛就是牛,不管牵到哪她还是牛,要她长记性,恐怕得等太阳从西边出来。” 第 10 页 叶曼曼噗哧一笑,也只有离了那家人她脸上才会有这样明媚的笑容。“你啊,就是嘴上不饶人。” “还说呢,明日一早要比试,你怎么现在才到?”等安置好大概也天亮了,谈什么歇息,明日一早要是精神不济,能拿出什么好成绩来? “原本还差点来不了呢。”叶曼曼叹了口气。 一家子的人没有一个看重她的比赛,只当成出游,一下说忘了这个,一下说落了那个,等来等去,就拖延了时间,继母要她等候,能不等吗? 温宁宁明白了,整个很无言。 取得了嫂子的同意,这一夜叶曼曼和温宁宁同睡一床,两人难得说了半宿的话,要不是因为明日要早起,恐怕说上一宿都没问题。 第十三章 叶曼曼得名声(2) 睡了一夜好觉,叶曼曼一早醒来精神抖擞,她身边的丫头晨起就回自家马车把她需要的花材、花器和剪子都带了过来,倒是没耽误到什么。 这丫头不算太蠢,虽然是被主母指派来侍候叶曼曼这不受宠的嫡女,可她有眼睛也会看,以前这位大小姐遇事唯唯诺诺什么都不敢说,可这些日子自从得了苻国公府老夫人的看重,不再随意受夫人拿捏,她便想过小姐参赛要是得了名次,那就是一飞冲天了。 能不能拿到名次姑且不说,她得先把小姐侍候好了,将来小姐得了好处绝不会随便扔下她。 还有,昨日要是温七姑娘没有把大小姐带过来,所有的人挤在那小小的厢房,主子们身分高贵,无论如何也会有张床睡,但她是低贱的丫头,恐怕只有打地铺一条路,再皮粗肉糙的,在这么冷的山上打上一晚的地铺,恐怕也会去掉半条小命。 可跟着大小姐到了这里,虽然是和温家的丫头们睡一个房间,早上吃一样的斋饭,但待遇却提昇了不止一个层次,也许跟着大小姐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温宁宁问她准备锡管没,她虽然不参赛,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带了锡管。 “不是插冬花才用得上锡管吗?” “这会儿要入秋了,花材可能会受到天气、光照的关系,进而影响花开的时间和快慢,你别忘了,考验人的是咱们今儿个插花,入选后明日才供佛,要是少了锡管的贮养,没两日再鲜艳的花也蔫了。” “我还真没想到这点。”叶曼曼是真的感动了,这么大的赛事,没有人不想着自己,知道要用锡管维持瓶中水质,拉长储存时间,谁会不藏私?可温宁宁居然还记挂着自己,这样的好姊妹,就算打着灯笼也没处找了。 温宁宁只觉得小事一件,也没放心上,两人边说边聊,随着拾曦郡主享用了寺庙里的斋饭,才往会场过去。 她们踩着点抵达的时候,被区隔开来充当比试的场地看着不下百人,为免作弊之嫌,每位参赛者之间的距离隔得老远,温宁宁也看不到苻月光和卫东琪,她拉了拉叶曼曼的手给她鼓励,便放她去就位,自己则回到观赏的台子上,安心等候比赛开始。 寺庙在会场的上头支起了高高的帐子,一来防风,二来防晒,观赛的女眷们也安排了休息的地方,果然,一待小僧人敲响锣鼓,本来还有一些细碎声响的场地立刻安静一片。 时间过得很快,叶曼曼专注在花艺上,去除花枝残叶,修剪花形……等到最后一朵花固定在花台上,又在底部放上了锡管,注进清水,看着线条和姿态如自己所想,布局也颇为合意,这才松开手。 过没几息,僧人又敲响了锣鼓,时间到了。 她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出会场,瞧见坐在棚子里的温宁宁正朝她挥手,然后手圈着嘴,用口形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厢房歇会儿? 她摇头,指了指江氏的歇息处,表示她再不回去,怕有人又要生事了。 温宁宁见状也不勉强她。 所有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有人兴致高昂,有人面色颓唐。 这回皇觉寺请来的评审除了皇觉寺德高望重、已是得道高僧的一心老和尚,还有方丈住持、苻老夫人和德真长公主。但最令温宁宁意外的是,她见到了一身宝蓝色的衫子、鹤立鸡群的步孤城和身着明黄色衣袍的明璞。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步孤城一来就看见她了,此时见她注意到自己,朝着她便是一笑。他平常连其他的表情都不多,气质孤冷凛然,这一笑,犹如满天星斗闪烁,连着嘴唇漾开微微的笑纹,勾得温宁宁差点忘记要眨眼。 这家伙有够不正经的,身边还站着旁人呢,也不知要收敛一下! 好不容易酡红着脸收回目光,温宁宁这才猛然意识到,明黄是禁色,除了皇帝、皇后和太子,谁用都是谋逆罪……也就是说那个曾和步孤城一起去过她家的明璞是……太子? 温宁宁瞒了眼脸色如常的嫂子,看来嫂子早就知道太子的身分,也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再看向其他几个姊妹,惊讶的表情一个个都没比她少,叶曼曼甚至吃惊得微微张了小嘴,神情复杂极了。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这些评审们足足在棚子里待了一个时辰,才慢条斯理的走出来,神情笃定而神秘。 名次是由庙方人员出来宣布,“今年的花艺比试犹胜往年激烈……此次共取十名花艺出众者……” 前三名除了荣耀还有赏赐,第四名……纯粹是荣誉了。 由于是从第十名开始往前报,温宁宁吩咐绿雀和浣花仔细帮她听着,她迫切想知道曼曼的名次,她知道曼曼需要这些名气的加持,让她在那个家里更能站稳脚步。 当她回过神来,只隐约听到什么一静雅美真和意境都具备了,淡泊、寂静、处之泰然,极美。 热烈的掌声像是炮仗般爆开,人潮全往叶曼曼涌去。 “小姐,您可听见了?曼曼小姐拿了头筹……”绿雀兴奋的喊着。 浣花在一旁激动得直点头。 小姐看重的人夺魁了,她们也与有荣焉。 温宁宁鼓红了手掌,远远看着叶曼曼喜不自胜又不敢置信的被恭贺的人群包围着,她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拿了第一啊,苻月光得到第二,第三是京中颇负盛名,以恰情养性、附庸风雅、文人雅士为主的“茶禅天舍”的社长姚岁。 遗憾的是卫东琪这回竟退到了十名之外去了。 不同于两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姚岁已经四十,自诩浸淫在花艺多年,自视甚高的他本以为第一名会是他的囊中物,哪里知道输给了两个丫头片子,退居第三。 这回由两个年轻的小丫头分占鳖头和第二,太出人意表,但更多的赞美就像不要钱似的砸过来,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什么江山代有才人出之类的,听得人头昏眼花,姚岁再不甘一代新人换旧人的确是趋势,他输得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庙方人员咳了几声后,拉回所有的注意力,“诸位或许不能理解此次花艺比试的评分标准在哪里,此次花艺取舍除了注重花姿妍秀端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花卉保持鲜黯姿态的时间长短,所有参赛者的作品中,唯独编号五七一五的叶曼曼姑娘的花耐久力最为长久,姿态端庄傲骨,因此拔得头籙。” 这一解释众人才发现经过好几个时辰的盆花,在高温的烘照下花材多多少少都有些蔫了,唯独那盆五七一五的盆花仍旧生气勃勃,一派欣欣向荣。 颁发赏赐的人是太子,太子赏赐是一种身分的肯定和极高的荣誉,第一名是牡丹绢花,还有一柄玉如意,黄金百两;第二名是芍药绢花,有黄金五十两;第三名是花形如意,没有赏金。 也不知道是温宁宁的错觉还是怎么的,她觉得叶曼曼的脸红得实在太过可疑,而太子也太过一本正经了…… 她脑洞大开,这两人……有可能吗? 她马上大摇其头,扼杀这几乎不可能的猜测,太子东宫可是早有太子妃的,只是太子妃身子一直都不好就是了,据说也因为这层原因,多年来太子妃膝下犹虚,总没能生出皇孙来。 叶曼曼回到叶家棚子,还没从云里雾里醒过来的她又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潮包围住,好不容易等人群散去,她脸上的肌肉都已经笑得僵硬,害她揉了好久,才觉得脸颊放松了些。 一旁的江氏看着长女受欢迎的样子,勉为其难的扬起笑脸应付众位贵夫人,一百两黄金耶,要是能给她该有多好,不行,她得想个法子黄金据为己有,这好处该她得,她可是叶家的主母呢! 至于叶仲薇则是气得咬牙切齿转头就走,她可不想在这里助长叶贱人的威风。 温宁宁施施然走过来,笑眯了眼的接过绿雀递过来的茶,转手交给叶曼曼,“喝口茶吧,后头你恐怕还有不少人要应付。” 第 11 页 叶曼曼感激的接过茶盏,只有温宁宁会想到她渴了、累了,而那些个她所谓的家人,没有谁是在乎她的。 但是她也深切的知道自己身上有了名声,有了一百两黄金,这就像困在穷巷里的人终于看见一丝曙光,有了新生的希望,而这些,都是温宁宁给她的。 “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给了我那根锡管,我想那头簿恐怕要和我擦肩而过。” “依照你的才能,就算没能拿第一,也稳座第二,你的才华总是会有被发现的一天,至于锡管,不过是我心血来潮,算不得什么。”只能说凑巧碰对了而已。 叶曼曼拉住温宁宁的手,满心满眼的感激,这份知遇之恩,她会一生一世都记住的。 “两个小姑娘躲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呢?也让我们沾一下喜气吧。”好听的一道男声带着戏谑突然响起。 步孤城和明璞被人簇拥着过来,不止两个小姑娘,叶家的人全都被惊动了。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全跪了一地。 “都起吧,本宫只是来给叶大姑娘祝贺一声,不欲声张。”明璞嗓音轻软,态度尔雅,可那气势气质都非等闲人能比之。 江氏震惊不已,东宫太子居然亲自来给叶小贱……不,给曼姐儿道贺,这是多大的荣幸,叶家何德何能,蓬荜生辉都无法形容那种荣耀感了。 众目睽睽下,明璞把叶曼曼招过来,说了几句简单鼓励的话,她应对进退得体,态度恭敬,只见明璞忽然又道:“还记得你折的那小东西吗?改天给本宫再折点别的吧。” “那东西不值什么。”改天,意思是他们还会见面? 明璞莞尔一笑,眼神别具含意。“值不值得,本宫说了算。” 叶曼曼福了一礼不再言语,明璞也不多做逗留,甚至对江氏阿谀奉承的笑脸看都不看便走了。 明黄色的衣角一消失,叶家人全沸腾了,又把叶曼曼给围了一圈,没有人看见随着明璞离开的步孤城闪电般的又从树丛中转回来,朝着惊讶发现他的温宁宁给了一记温柔至极的眼神,这才再次离去。 这家伙,玩什么眉眼传情啊? 嘴上虽然叨念着,可她一颗心却叫步孤城的临去“秋波”给搔得软成了一滩水。 拾曦郡主一行人在皇觉寺用了午斋,临走之前温宁宁捐出了一千两,请佛寺的高僧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兵士们礼忏诵经、供养布施,为哥哥们积德,保佑他们无病无灾,甚至让嫂子再多帮她生几个小侄女都好。 她不是那等缺银少两的高门贵女,她除了自己的小金库,娘亲的嫁妆也都在她手中,再加上每年田产、铺子都有产出,丰厚的啦入全在自己褒中,她暗地看帐、理铺子、用人得宜,大富或许称不上,但中等富婆却是很够格的了。 拾曦郡主见她这般深明大义,为的还是几个哥哥,也大方的在一千两上面又添上一个整数,凑成两千两白银。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们家宁宁是个懂事的。”她摸着温宁宁的小手不放。 “我可是也有私心的。”温宁宁促狭一笑,姑嫂两人径自往马车走去,在下人的侍候下踩着矮凳上了马车。 “哦?说给嫂子听听有什么私心?” “我可是诚心诚意的求了菩萨,请菩萨保佑嫂子你多生几个小侄女给我玩。” 拾曦郡主本来听得漫不经心,这一琢磨出小姑话里的意思,差点不知要把手脚往哪摆,只能啐她这种事又不是说要有就能有的。 但是,真要能有个娇娇软软萌萌胖胖的小丫头,她望向平坦的小腹,不由得有些期待。 说不定愿望真能成真,她这小姑是有福气的人,在在都能逢凶化吉,总是福星高照,也许多年再没消息的肚皮还会有喜讯传来呢! 第十四章 众人艳羡的婚礼(1) 临近婚期,温宁宁的屋里日日灯火通明,温家男人轮番着去和她叙话。 “小姑姑,这两万两银票,是我和弟弟的一番心意,聊表寸心,请不要拒绝。”温恭面带微笑,将一匣子银票推到温宁宁面前,语气坚定。 “你们四个是商量好来比谁给的银子多是吗?”左玉、右郎前脚才出屋子,后脚就来了大房两个侄子。 “有银子傍身,没人嫌少。” 是的,世间有谁会嫌银子少,只觉得不够多、不够使,不说几个侄子和哥哥给的银子,光温宁宁自己就不差这些,说她财大气粗也行,她自己的小私房加上步孤城的聘礼,她的嫁妆已然丰厚无比。 这么光明正大的给她塞钱,四个人加起来多达四万两,对这几个侄子用银钱表达祝福的心意,温宁宁还真没什么话好说。 至于那些个远在州府的哥哥们,回京城最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再说他们都是值守一方的重臣,没有诏令无法轻易动弹,温宁宁虽然也期待许久未见的哥哥们能回来参加她的婚礼,但也知道他们是赶不回来给她送嫁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那些哥哥嫂嫂虽然赶不回来,一个个都出手阔绰的送来一箱又一箱的丰厚添妆银和添妆礼。 温宁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满地的紫檀木包铜箱子,感动得眼眶泛红,那里头各种古董字画、金石摆饰、绫罗绸缎、珍贵皮货、香料药材……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手笔之大将整个长信侯府都震住了。 温宁宁的风光彻底成为京中贵胄女眷们羡慕忌妒的对象。 试嫁衣、习礼仪都是一遍就过,拾曦郡主心里骄傲到不行,她是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想把小姑教导成合格的贵女,温宁宁也没让她失望,小半月过去,温宁宁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自然中透着优雅,令她本来就绝美的容貌增添矜贵清冷的气质,完全是更上层楼了。 嗯嗯,好吧,就算有那么些临时抱佛脚,成绩还算不赖。 贵女出嫁,添妆日一片喜气洋洋,到处挂满红绸彩带。 长信侯府大门敞开,来往的客人多不胜数,卫家的、苻国公府的、与长信侯府交好的,最令人意外的是叶家居然也来了人。 正厅里,拾曦郡主带着贴身大丫头一起招呼身分贵重的女眷,自家亲戚则交给得脸的管事嬷嬷招待。 韶华院里,来的都是温宁宁的同辈姊妹或是闺中好友,她一身胭脂红并蒂莲缂丝长裙,头上斜插一支珐琅嵌宝石蝴蝶垂苏簪子,镶东珠耳挡,宛如耀眼明珠,光鲜明媚,绮丽无双。 只是温宁宁哪来的闺中好友,谈得上关系好的也只有叶曼曼和苻月光两人。 苻月光之前已经来给她添过妆,一套精致的祖母绿头面,刚送走她没多久,浣花就高兴的来禀报,“小姐,叶小姐来给您添妆了。” “快请她进来。”温宁宁起身就要迎出去。 今日的叶曼曼穿了一袭鹅黄的罗裙,看起来端庄秀丽,温婉妍丽,带着的两个婢女其中一个捧着精致的匣子。 “宁宁,我来给你添妆了。” 看着气色极好的叶曼曼,温宁宁招呼她坐下,绿雀泡了一壶好茶送上来,叶曼曼喝了一口,随即让婢女将匣子递过来。“这是我给你的添妆礼,里面的东西是我娘亲留给我的一套金饰,谈不上贵重,希望你莫要嫌弃才好。” 温宁宁郑重的接过那匣子,真心实意的道谢。“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里敢嫌弃,何况你能来,哪怕只送个荷包我都高兴。” 叶曼曼满眼都是笑意,她浑身散发着温柔和善的气息,自皇觉寺比试至今不到一月,身上那忧郁可怜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就好像蒙尘的珠玉拂去尘埃,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比起以前,现在的她美丽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你最近过得可是舒心?” “这阵子上门提亲的人多得吓人,我那继母正忙着替我筛选,总算没什么时间磋磨我了。”叶曼曼微笑的抿了口茶,“我想除了你一直给我当靠山,太子那天的行径也震摄了我那继母。” 温宁宁能明白江氏的做法,现在的叶曼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她是江氏,和叶曼曼交好都嫌来不及了!毕竟嫡女得了名声,再攀上高枝,将来造福的可是整个叶家的女儿们,就算儿子要寻亲家也有商谈的本钱,所以她计较的是别的盘算,哪来的心思再去磋磨她。 “你和……那位?”如果她嫁过去也只能是个侧妃,虽说东宫侧妃的地位胜过高门正头娘子,可她愿意吗? 叶曼曼脸上飞过一抹不自在,“今儿个来是给你添妆,祝福你和步大将军恩爱白头,和和美美,不谈我的事。” 不谈就不谈吧,只是这逃避的语气颇为可疑啊…… 两人又闲聊了些话,叶曼曼这才告辞。 温宁宁送走叶曼曼,院子里相继又来了几房旁支的姊妹,各式各样的添妆礼她都很高兴的收下,这些无论贵重与否都是她们的心意和祝福。 第 12 页 出嫁这晚,拾曦郡主和蒙氏分别带着一叠画册来找她,说是夫妻敦伦的画册,还说了许多嫁为人妇后该注意小心的事宜,等她们都离开后,温宁宁翻看了那些露骨的画册,心里还颇为感慨。 这些春宫画册,她上辈子也看过,虽然没有实际用到生活上,那时的她还真对夫妻间的房事有那么点好奇向往,但经历一世,温故知新,真有那个必要吗? 八月初一,吉日,宜开工入厝嫁娶。 天才微微敞亮,韶华院的下人便开始穿梭忙碌,逐渐喧嚣热闹起来。 温宁宁早早被知琴唤醒,任由嬷嬷们给她开脸,然后沐浴更衣,再由喜娘梳头上妆。 盛装后的温宁宁美得令人屏息,一双美眸灵动清澈,目光流盼,光彩四溢,精致繁复的大红嫁衣衬托得她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屋子里的人无不满眼惊艳。 容色倾城,身姿绝美,她身上从头到脚衣饰均是价值连城,这时候的她哪还有半点痴傻的痕迹。 大将军大婚,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敲锣打鼓喜乐声不绝于耳,行经处令路人侧目羡慕不已,街道两旁的百姓满是笑容,可见大将军在百姓中的地位超然。 迎亲队伍在吉时之前抵达了温家,长信侯府门前张灯结彩,在院子里听着由远而近的喷呐锣鼓声,温宁宁由着喜娘盖上红盖头,拾曦郡主和蒙氏不舍的握住了新娘子的小手,虽然离情依依,但温宁宁忍不住心跳加快,莫名的紧张了起来。 一直绷着脸守在外头的温侯爷红着一双兔子眼走进来,屋里没人敢去看他的眼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温紫箫大步走到床榻前对着温宁宁半蹲下,声音有些沙哑,“宁宁,大哥背你出去。” 温宁宁哪里听不出来大哥嗓子里的那股哽咽,她压抑住心酸道:“大哥,你莫难过,妹妹就算嫁了人,也会常回来看你和嫂子的,我会好好的。” “有什么事尽管回来说,那小子要是敢动你一根寒毛,我剥了他的皮!”温紫箫那个舍不得,除了熬得双眼通红,就连大营里那些士兵都被他更加严厉的训练给鞭策得叫苦连天,将士们都在偷偷议论,幸好将军就这么个妹子,要是多来几个,他们还有命在吗? “我知道的。”她在喜娘的搀扶下趴到了温紫箫的背上,由着他背出了院子。 温宁宁趴在温紫箫厚实的背上,耳边传来他沉稳的心跳呼吸声,心里喜悦紧张交织,更多的是浓浓的不舍。 到了正院,所有亲人都候在那里,温宁宁行了拜别礼,在司仪的催促下温紫箫将妹妹送进了花轿,满心不舍的看着喜娘将轿帘子放下,遮去了所有人的视线。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只听闻一人高喊,“起轿。” 轿夫稳稳的抬起花轿,后头跟着温宁宁的婢女小厮,还有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 沿路,一大萝筐一大箩筐的喜糖和喜钱漫天挥洒,襄京百姓们看着十里红妆,没有不欢欣鼓舞的,祝福声浪直冲天际。 迎亲队伍绕着襄京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里大红灯笼高高挂,到处都是垂挂的红绸彩带,红色的锦缎彩球大大小小布满每个角落,就连挂在廊上的百灵鸟笼子、看家的狗儿也都系上了,到处洋溢着喜庆热闹。 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正院宾客满座,朝廷一半的文官、八成的武将几乎全都来了。 高坐在首位上的是自以为掩饰得当,却满眼忌妒的中山王妃钱氏和中山王步轩,看着一身锦缎大红礼服,更显英姿挺拔、气宇非凡的步孤城,和站在他身边的新娘,钱氏表面笑得嘴都要阖不拢了,但拢在大大袖子里的指甲却硬生生扎疼了自己而不自知。 可不低头不行,离了均王府的钱氏深深体会到什么叫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府中的花销本来就大,爷儿仨没一个有实权的,离开时她虽然带走了不少银两,一开始还能应付,可家里没一个省心的主,仍是大手大脚的花钱习惯,几次跟她讨要银两都被她推托了,可敷衍得了一两次,能一直敷衍下去吗?于是龃龉就多了,府里经常闹得不可开交。 步孤城要大婚,下了帖子让他们过来观礼,他给了台阶,步轩第一时间就决定要过来,连徵询一下她的意见都没有。 而此时的步轩也是满眼复杂。 他自从被眨成了二字王,与他素有往来的人家都避不见面了,腆着脸外出走动,再也不见有人来奉承他,钻进耳里的尽是冷嘲热讽,这段时日他才真正知道旁人是用什么眼光在看他,于是开始闭门不出,哪晓得竟接到了大儿要成婚的消息,他知道大儿这是看在他是亲生父亲的分上,请他过府高坐上位接受行礼。 不管他这是为着孝道还是真心想要他这爹的祝福,他都得抓紧机会露个脸。 对步孤城而言,就算两府已经分开别住,可步轩仍是他的父亲,两人血脉相连,他可以不在意钱氏的死活,但是他要成亲,于情于理于孝道于人伦,他爹是得出席接受新媳妇行礼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钱氏那毒妇居然厚着脸皮也跟着来了,大剌剌的和父亲分坐左右主位。 他不动声色,让吴乔请来他生母的牌位立在案桌上,无视钱氏焦黑如炭的脸色,新郎、新娘只朝着步轩和孙氏的牌位叩拜,把钱氏成了空气。 这事传了出去,钱氏顿时成了京中最大的笑柄,许多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重炒一遍,多有不堪。 拜了堂,温宁宁被送回主院的新房,大红的龙凤双烛和敞亮的夜明珠点亮一室,安静坐在大红喜床上的新娘子只听得见红烛燃烧的声音。 绿雀和浣花一进来就赶紧给温宁宁倒水,拿着两小碟子的点心。“小姐,您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 温宁宁点头说好,整日滴水未进,她喉咙干得都要起火了。 顶着红盖头将一碗茶水喝尽,又吃了半碟子的枣泥白玉糕,人终于不再饿得慌,感觉像是活了过来。 她刚填饱肚子,门外便传来婢女请安的声音,“大将军。” 回到新房的步孤城身上带了丝酒气,大概是慑于他的威严,居然没人敢进来闹洞房。 揭了盖头,看见连夜里作梦都想着的那张小脸,开过脸的少女在精心装扮下更显艳光四射,步孤城看呆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温宁宁抬起眼,睫毛轻颤,看着立在她面前的男子。 步孤城痴痴的望着明艳动人的新娘,嘴里只能干巴巴的说出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温宁宁嫣然一笑。 步孤城挨着她坐下,笑意浓郁,大手覆住她柔嫩的小手,“咱们先喝交杯酒,喝完好让你把这身行头给换了。” 两只酒杯用红丝线系在一起,倒上香醇美酒,两人交换一飮而尽,合卺酒的仪式完成,步孤城笨拙的取下温宁宁头上的凤冠,再除去她头上的钗环,如云黑发披散而下,他分出一缕和自己的绑在一起,拿系了红丝带的剪子剪下结发,装入早就准备好了的雕花匣子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步孤城去洗漱,让婢女们伺候温宁宁把一身厚重的喜服脱下来,接着沐浴更衣,待她再回到内室时,步孤城已经等在那里了。 屋里烧着暖暖的地龙,步孤城穿着中衣静坐一旁,凝视着换上了家常粉色衣裳的温宁宁。女人因为刚沐浴过,一双眸子彷佛盛满星光,少女的桃花脸绯红一片,宛如盛开的大片桃花,美不胜收。 绿雀和院花看得都红了脸,原来金童玉女般的璧人就像大将军和夫人这样啊。 第十四章 众人艳羡的婚礼(2) “你们都退下吧。”步孤城把两名丫头打发出去。 新房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喜烛爆了个烛花的声音。 步孤城的目光在她面若桃花的脸蛋流连不去,又见她交握却不自觉绞成团的小手,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原来小姑娘紧张着呢。 他把她牵到了床榻,声音有些哑,“咳咳,很晚了,困了吗?我们安置吧。” “困了。” 步孤城抓了下头发。“别紧张,你成亲是头一遭,我娶妻也是头一回,把你的紧张分一些给我,让我替你受着。” 其实他的紧张不亚于她,而且他已做好心理准备,新婚夜只要他的小媳妇喊停,又或是皱了一下眉头,他宁可把自己憋伤、憋坏也不会越雷池一步。 “哪有人这样。”她轻笑,那双明眸太亮,布满繁星似的,又好似含了无数欣喜的碎光,传递出她满腔悸动的喜悦。 步孤城看着她精致明艳的容颜,肌肤细嫩如脂,粉光若腻,眼神转为幽深。 温宁宁脸颊如火,瞬间染上一层朦胧的胭脂色,却是更添妩媚。 步孤城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抬起指节分明的大手,试着去解少女衣领盘扣,却怎么都解不开,一下额头就急出一层汗珠来了。 第 13 页 温宁宁也不催促,安安静静的等着,只是她越发安静,步孤城的动作就越发笨拙,最后在扣子松开时,他竟松了好大一口气。 没想到一颗盘扣比敌人的项上人头还要难取! 步孤城喉头紧涩,眼中火苗燃起,身体的躁热无法言喻,他情不自禁的笑着凑近一些,亲她的脸,亲她的唇,亲她的眼睛,缱绻又克制的将她的脸都亲了一遍,与她脸贴着脸亲热的挨着。 “我……可以吗?”男人温柔的问。 温宁宁彷佛连呼吸都是羞涩的颔首。 男人将少女压到了床榻上。 可片刻后步孤城狼狈的翻至一侧,急促的喘息着,温宁宁不解的睁开眼睛,只听闻他哑着声音道:“乖,我们这样就好了。” 他用了最大的自制力拉过被褥盖在温宁宁身上,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温宁宁却按住他的手,用同样有些沙哑的嗓子问:“怎么了?” “我担心你的身子……” 天知道他刚才放任自己时,脑袋回荡着温侯爷的警告—— 宁宁这副身体禁不起剧烈的欢爱,若是有孕会有危险。 只要想到这些,即便是再大的冲动也都烟消云散了。 见她没吭声,步孤城不错眼的观察着她的神色,连忙保证。“我担心你的身子承受不住我,还有我的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 温宁宁的脸黑了一半,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他刚刚那个样子像是有问题的人吗? “我的身子……也好得很。”她不是真的小姑娘,就算上一世没有经历过夫妻之实,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再说这副尚有些青涩的躯体内是个成熟的女子灵魂,更何况温宁宁先天的喘症是真的没事了,面对如今与她男人,她愿意在今夜与他成为名符其实的夫妻。 步孤城好一会没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琢磨了下才大喜过望,“你是说……你是说我们可以……” “傻子。” 一切无声胜有声,明亮的烛火又爆出一朵烛花,对映着夜明珠的光芒映照出纱帐里两道交缠的人影,不时传出女子细碎的吟哦和男子低沉的喘息…… 月色如水,春意正浓。 翌日曙光才现几分,绿雀和浣花便等在新房门前,可一直到巳时末都不见人叫唤,新房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绿雀有些担心的道:“这新婚头一日,虽说大将军府里没有长辈,但都巳时末了,夫人和大将军怎么还没起来?” “怎么会没有长辈,那两位不是还在水和院住着,等着夫人敬茶呢。” “说的也是,那要不要跟夫人禀报一声?”说完,绿雀就准备去敲门。 浣花无奈的将她拦住,这个绿雀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她很委婉的说道:“再等等吧,昨晚是夫人和大将军的新婚之夜,睡得迟些也是人之常情。” “是这样啊,那我们再等等。”绿雀完全没往旖旎处想去,老实的守着。 吴乔也来了两次,看到依旧紧闭的房门,转身去了练武场。 新房里,步孤城搂抱着仍在熟睡的温宁宁不肯撒手,其实他打天色熹微就醒了,看着她宁静的甜睡面容,又想到昨夜的洞房花烛夜,体内热流涌现,刚开荤的男人忍不住轻颤了下,胳臂又将怀中的人儿更占有性的拥紧了。 他不知道他这一动,把怀里的温宁宁给闹醒了,她感觉得到步孤城呼出来的热气一下一下吹拂着她的耳畔,想到今日和这男人成了夫妻,又想到昨夜的种种,突然就害羞了。 她挣开步孤城的怀抱,下了床,身上只有一件单衣的她赤足站在脚踏上,模样羸弱无依,令人怜惜。 “大将军,这天色都亮了,咱们还得去给公爹敬茶吧,要是去迟了怎么办?” “父亲不会在意的。” “婆母也在呢。” 步孤城看着她那心急的模样,长臂一拉将人拥进怀里,圈着她给了她一个热腾腾的早安吻,然后指着他的面颊。“我也要一个。” 那模样好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恶霸,却让人和他生不了气。 温宁宁羞怯怯的在他脸颊印了个吻,他大笑,索性把人又抱上床,在上头滚了好几圈。 温宁宁捶着他精实的胸膛,真的有些急了。“别再来了,求你……” 昨晚的洞房花烛,她还记得自己是那么被吃干抹净,然后一吃再吃,这男人精力无穷,可别又来了,她真受不住的。 步孤城看着她白皙的肌肤上布满自己的杰作,那密密麻麻的红痕看着怵目惊心,昨晚太过激烈,他觉得有些歉疚,悄悄松了手。 温宁宁赶紧趁机起身。 外头的绿雀和浣花听到动静,敲了下房门,“夫人,您起来了吗?婢子们进来了?” “嗯,进来吧。”温宁宁回了声。 两个丫头镇定如常的给步孤城行礼,绿雀服侍温宁宁盥洗,浣花整理凌乱的喜床,步孤城则在耳房由一路服侍。 夫妇俩洗漱过后皆焕然一新,新婚燕尔的新娘明艳大气、秀丽绝伦,新郎俊俏非凡、容光焕发。 眉毛发根都含着浓烈春意的步孤城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小手道:“娘子要是好了,我们就走吧。” 温宁宁颔首。 步孤城一向凌厉的眼眉柔软了下来,拉着新婚小娘子的手踏出了房门。 大将军府的正院中,坐在首位的步轩看见儿子和媳妇携手进门,脸上立时浮起了笑容。 只是钱氏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一脸的皮笑肉不笑,看着一对璧人双双走了进来,眼里全是妒恨和不甘。 温宁宁垂着头没能看见钱氏的隐晦眼神,与步孤城上前恭敬的给步轩端了茶行礼。 步轩很爽快的接过茶盏,抿了口茶水,拿出一个大红包当见面礼给了温宁宁,很快便让她起来。 温宁宁接过另外一盏茶,把茶盏高高举过头。“婆婆请喝茶。” 钱氏是存着心想给新媳妇立规矩的,她等这一天可是等了很久,于是便让温宁宁跪着,也不叫起,也不接过茶盏,摆出一副“我就是不让你起来,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死样子。 温宁宁还受得住,可有人受不住了,步孤城极快的伸手接过小妻子手中的茶盏,递给一旁的绿雀,随即将她扶了起来,“这茶不敬也罢。” “不敬婆母茶,她这是想让天下人都骂她不敬不孝吗?”钱氏可趾高气昂了,嗓门不自觉的抬高不少。 “一个不请自来的继室,敬你一碗茶是给你脸面,既然你不想吃这媳妇茶,我的媳妇也没道理在这里白跪你这外人。” 钱氏霍地起身,直指步孤城喝道:“外人……你居然说我是……你这忤逆长上的混帐!” 可瞧见他冷硬的脸色,又颤颤巍巍的退了半步,她还真没那胆气和这混帐东西硬碰硬。 步孤城把温宁宁交给浣花,“先带夫人回屋子,我随后就到。” 这样的情形,温宁宁没得选择,只能扶着浣花的手出了正院。 温宁宁的身影一消失不见,步孤城连戏也懒得演了,“爹,我这大将军府您想来就来,可若是没有我的允许,您擅自带外人进来,这样大家都很难看。” 步轩脸色又青又红的。“她好歹……” 好歹什么?好歹是他的继母,也占了个母字? 谁稀罕! “他可是你父亲呐,你居然敢这么对他说话?”钱氏瞧着夫婿看似站在她这边,胆子又肥了起来。 确确实实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一条道儿走到黑的主儿。 “你给我住嘴,少说两句丨”眼看妻子和儿子又要闹僵,步轩拍了桌子,钱氏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步孤城双手作揖,“父亲慢走不送。”这是下逐客令了。 步孤城也不待步轩反应,起身离开正院,然而离开老远还能听见钱氏不甘心的嚷嚷,“反了、反了,这是反了……” 步孤城瞧着跟上来的吴乔。“往后除非得我允许,否则中山王府的任何人都不许进门。” “是。” 自从钱氏被不留情面的撵回家之后,新婚小俩口过了很是恩爱甜蜜的几天日子,温宁宁稍稍不满意的就是步孤城精力太过充沛,吃饱喝足就以折腾她为乐,可怜的她被这个男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常常动弹不了,心里把步孤城怨得直想撂挑子不干了。 主子夫妻日日火热恩爱,几个丫头看在眼里都是满心欢喜。 第十五章 新婚生活甜如蜜(1) 八月初三是温宁宁回门的日子。 不说长信侯府里一早下人们就忙得如荼如火,杀鸡宰羊捉鱼,菜色新奇精致,温紫箫和温紫笙还有四个少爷一个个心照不宣的跷了班,在家中焦急的等候,就盼着温宁宁早早回门。 尤其温侯爷更是盼星星、盼月亮,来回的踱步,就差没把花厅里的毡子走出一条沟来。 拾曦郡主看见男人们那急躁的模样,索性携着蒙氏妯娌俩候到大门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大将军府的马车来了侯府。 第 14 页 知机的小厮一溜烟进去通知大老爷们去了。 当小俩口下了马车后,温宁宁便直直扑进了拾曦郡主的怀里,那一个爱娇看得步孤城十分眼红,倒是蒙氏笑嘻嘻的,她早就司空见惯,这姑爷往后有的是吃酸捻醋的时候呢。 拾曦郡主瞅着温宁宁红润的脸蛋,幸福的笑靥,那丝初为人妇的妩媚和娇柔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就知道小姑这几日在大将军府过得顺心如意。 温宁宁拉着她嫂子的手开心的进了门,带回来的两大车回门礼自然有人会处理,至于被冷落了的新出炉的姑爷则摸着鼻子很认分的跟在后头进了门。 温紫箫兄弟已经听了小厮禀报,两人端坐在上位,摆着的庄严面容却在看见踏进门槛的温宁宁时立马破功,他们忙不迭的迎上去,笑得都快咧到耳边了。 “大哥、二哥。” “好妹子,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温宁宁还来不及说什么,步孤城已抱拳一揖,喊了声大哥。 温紫箫只瞅了他一瞥,不咸不淡应了声,“妹夫。” 一同迎出来的众人围着温宁宁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把温紫箫都挤到一旁去了。 温侯爷差点咬碎一口白牙,却不承想步孤城踏步向前道:“他们姑侄许多日没有亲近,就让他们去说说话吧,我来陪大哥、二哥。” 温紫箫完全不买帐。“谁要你陪?那几个兔崽子随时都可以上你府里去找宁宁玩,和我抢什么抢!” 温侯爷偏心偏得这么明显,却没有任何人吃味,拾曦郡主则赶紧过来打圆场,“哎呀,你们男人到前院去说外头的事去,内院是我们女人的天下,宁宁,别理这帮子臭男人,咱们姑嫂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这是谁都不让,直接把人截走了。 “要不,你也让我和宁宁说两句?”温侯爷仍不死心。 “晌午的时候摆饭,到时有得你们聊的。”拾曦郡主四两拨千斤,把堂堂侯爷治得死死的。 温侯爷一脸不情愿,但是娘子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听从。“那就这么说定了?” “妹妹要是少了一块肉,你找我就是了。” “为夫不敢。”温紫箫腆脸笑道,不情不愿的带着步孤城去了前院。 拾曦郡主才不管丈夫的脸有多苦瓜,径自拉着温宁宁坐下。 她出嫁时,拾曦郡主曾下了功夫向她提点过后院里防不胜防的算计和陷害,因此寒暄没两句便说到了步孤城的继母,也就是温宁宁如今的婆母钱氏。 温宁宁淡定的将她敬茶的事说了一遍,拾曦郡主听说钱氏最后让步孤城给打发了,这才略放下一颗心来,但仍不忘叮咛,“你现在是堂堂大将军的夫人,对你那婆母敬着便是,她若要求过分了,你不需要忍气吞声,更不必姑息,再怎么说两府已经分家,她的手再长还能伸到你府里去不成?不过,我们也不能小瞧了她,狗急是会跳墙的,你回府后尽快把掌家权拿在手里,将府里的人理一理、清一清,知道吗?” 想到小姑子往后还要给钱氏那种人行晚辈礼,她就觉得恶心。 “我知道嫂子心疼我,我都明白的。” 见温宁宁这般笃定,拾曦郡主这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到了晌午用饭时候,因为长信侯府人口简单,也就不分男人和女眷分开用膳,一桌子满满当当的坐的都是一家人,丰富的席面,流水般的菜肴,男人举杯喝的是烈酒,女人小酌的是梨花白,宾主尽欢。 温宁宁看得出来她那夫君很小意的给自家大哥敬酒,倒完一杯又一杯,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式,不单如此,他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外加朝堂剖析,专挑大哥有涉猎的话题去诱引他,大哥本来是板着脸不理的,架不住一旁起哄,也架不住步孤城的话题在在都勾起他的兴趣,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夫君有意讨好大哥,便不再注意那边,愉快的和两位嫂子聊起了家事。 饭后,两个男人撇下众人去了书房,直到傍晚,小夫妻才在全家人的目送下依依难舍的回了大将军府。 见到家人,温宁宁心情愉悦,回到了院子,沐浴更衣后,两人用着晚膳,步孤城发现小妻子胃口极好,自己便也多用了一碗,这看在服侍的下人眼中,差点感激涕零,他们家大将军从来都是一个人用饭,现在多了夫人,大将军的胃口也明显变好,果然,大将军娶夫人是娶对了的! 用过晚饭的两人心情放松,携手去花园逛了一圏权充消食,回到屋子,两个丫头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只剩下温宁宁和步孤城两人,气氛陡然就暧昧了起来。 温宁宁被步孤城炙热的眸光盯着,双颊绯红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如果我说怎么都看不厌娘子,你信吗?” 步孤城用那冷硬英俊的面容说着情话,不知为何,温宁宁好似慢慢的习惯了这样的他。 步孤城把人捞过来,两手搂着她的肩与腰,吻了下她的锁骨,喉头滚动,眼中簇簇火光跳跃。 “看在大将军今日花了心思的分上,我信你。”他用心的替她准备回门礼,用心的陪她归宁,用心的讨好大哥,这么多的心思……她都看见了。 “如果只是口头感谢那就不用了,为夫我比较喜欢另外一种谢礼。” 他一说完就将温宁宁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床榻走去,将她珍宝似的放在大床上,伟岸高大的身躯随即覆上了她…… 无限春光遮不住,夜漫长,人未央。 激烈的欢爱过去,步孤城满足的抱着小妻子,俩人依偎着。 温宁宁的俏脸还漾着潮红,美得令人舍不得撒手,手里把玩着他的大掌。 “过两日我就得去衙门了,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不是还有妹妹吗?”这大将军府虽说家大业大,人口也简单,可后院还有一个未曾深交的步窈一由于敬茶那日不欢而散,她也只在私下补见面礼时简单与她谈了几句话。 “妹妹很好相处的,你们相处过就会知道。” 温宁宁颔首。 她听得出来自家夫君对妹妹的维护,步窈要是个好相处的,她这当嫂子的人也不会亏了她,就像她娘家嫂子待她一般,若是个心大的,她也没在怕就是。 她从来不会轻易揣测,但也从不敢小看人心。 步窈这小姑子好不好相处,日后总会知道的。 第二天衙门来了要事把步孤城叫走,丈夫不在家,她是当家主母,内外管事和各处的嬷嬷自然便找上了她。 理事她没什么经验,不过谁不是从无到有学出来的,而且步孤城已大致告诉过她府里的下人多是他开府后另外采买的,少部分留下来的是真无处可去、身家清白又他觉得可以信任的,但掌家权交到她手中,她要是对这些人还有疑问,尽管发卖了便是。 步孤城还未娶妻的时候,整个大将军府没什么内外之分,一律由步孤城身边的谋士徐央统管。 徐央是个精干的男人,三十出头岁,从头到脚的玄色装扮,却有一头如霜的白发,目色深沉。 步孤城能有如今地位,除了他自己争气,这位徐央也出力不少。 他一来,便将对牌和钥匙交还给了温宁宁。 “有劳徐先生了。”能在步孤城手下做事的人都不寻常,那个吴乔如此,这位徐央能给步孤城拿主意,也不会是简单的人物,因此温宁宁对他很是客气。 “这是小可应尽的本分,夫人太客气了。” “我想,徐先生对大将军府熟稔,不如继续偏劳阁下?”她倒不是以退为进,而是觉得徐央真做得不错,既然做得好,不继续实在可惜了。 揽权,那是什么东西? 偌大一个大将军府都是步孤城的,她若是想要管家权不用开口他也会捧到她面前,不用她去争取。 徐央把头摇得像泼浪鼓,面露苦笑连连抱拳。“小可本来就是抓阄抓输了才顶上这差事的,如今府里有了正经的当家主母,我还插手算怎么回事!不了、不了,小可外头还有不少事务,就先告辞了。”然后飞也似的逃走。 温宁宁对着几个目瞪口呆却强自保持镇定的嬷嬷们,转头问向知琴。“这管家是烫手山芋是吧?” “夫人,术业有专攻,徐先生是大将军的谋士,自然希望回到大将军身边做事。” 温宁宁的陪嫁里,几个丫头都跟来了,知琴是大丫头,主子嫁人,陪房里自然少不了她这左右臂膀。 “好吧,那么谁先来自我介绍,然后告诉我负责府里的哪个部分……” 见她这般的不经心,下头不少嬷嬷、婆子心中都有疑问一这位主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能有几分手段?身边就几个婢女,连心腹的贴身嬷嬷都没有,这个家她撑得起来吗? 管事嬷嬷和婆子的疑虑很快就被打消,温宁宁身边的确没什么资深的嬷嬷,可知琴却不是省油的灯。再说了,之前姜娘子和拾曦郡主教导了她不少管家的窍门,除了亲力亲为,就是要知人善任,她还有拾曦郡主管理下人的法子可以借监,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将军府不复杂,她藉着知琴的手去统管那些嬷嬷、婆子,有事再禀给她知道,很快就把府里的事给理顺了。 第 15 页 日子过得飞快,匆匆过去两个月余,步孤城早就恢复上衙,常常一早出门,天色擦黑才返家,可回到家的步大爷还是黏她黏得紧,吃两把豆腐也好,装疯卖傻拐她上床也罢,她常常觉得自己被啃得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了。 可回过味来,自家夫君实在美味,总让她在咽下老血的同时又深受吸引,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这种轮回根本就是让人上瘾的毒药! 平常中午就她一人用饭,吃过饭,她靠在长榻上闭目养神。尽管已经迈入初冬,可今年也不知怎么着,还未散尽的暑气仍旧能让人热出一身薄汗,因此冰盆还是没少放。 “夫人,窈小姐来了。”浣花在外面喊道。 “快请她进来。” 步窈穿着家常的缠枝樱花图案的罗裙,浑身透着娇娇怯怯的气息,弱柳扶风,彷佛风吹便倒。 上辈子的她被拘在后宅里,对这位小姑子半点印象也没有,更别说往来,可经过这段时日,温宁宁发现她只是外表看着娇弱,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懦弱无知,很多事情是有她自己想法的。 若非如此,以前继母掌家、兄长又常常不在府里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知进知退,能屈能伸,做到这样实在不容易啊。 “这日头还大着呢,怎么就过来了,也不让人撑把伞!”温宁宁要人上了在井里冰镇着的瓜果,手上优雅的沏着茶水。 “我绣了幅山水屏风,急着过来请嫂子帮我看看有哪里不妥的。”步窈笑靥如花,表情真挚。 “你这是取笑我呢,知道我女红就幼儿程度,府里随便一个烧火丫头的缝纫功夫都比我好,我连帕子都是浣花帮我绣的,你还来问我?”步窈女红了得,绣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人物花鸟都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姑嫂在一起就是个互补,温宁宁那些个不擅长的,到了步窈这里就像吃大白菜一样轻松容易。 对步窈而言,新进门的嫂子和大哥感情和睦,加上她又救过自己,让自己幸免于难,否则她不敢想像要是她遭了那些人的毒手,就算人完好的回来了,襄京里的闲言碎语淹都能把她淹死,又哪来今天平坦顺遂的日子。 所以,嫂子就是他们全家的福星! “我这不是想来嫂子这里讨茶吃,拿女红当幌子吗,嫂子又何必戳破我。”步窈娇嗔,模样娇憨可爱。 “你来得正巧,我得了几两的碧螺春,你尝尝喜不喜欢。要是觉得好,都让你带回去。”温宁宁从来不是小气的人,碧螺春是稀罕,但是她比较偏爱带着酸甜的果茶,再好的茶叶也只能拿来待客了。 “早知道有好处拿,我一早就该过来的。” “你太早来我可没空理你,府里一堆事呢。”姑嫂俩谈得来,也有话聊,只要步孤城不在家的日子,两人还可以一同用饭,这让独居后宅,没有半个年纪相仿之人可以谈心的步窈觉得家里有了温暖,有人关心,有了诉说的同伴,让她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 这样的改变看在步孤城眼里,暗自把功劳都记在小妻子身上。 “要是我才不想管什么家,我一人饱全家饱,多自在啊!” “别跟嫂子说你没想过要嫁人。”想想步窈还比自己大上一岁,她这对婚姻却步的人都嫁了,没道理她没起过这念头。 或许,只是少了家人替她操持? 也对,以前的均王府是钱氏的天下,钱氏对她不上心,又怎么肯用心替她寻门好亲事?身为人家大嫂,她是该把这事对步孤城提一提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给嫂子说说,有没有中意哪家青年才俊,嫂子以为不见得非要高门大户,平实人家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能对你好,婆家的人越省心越自在。” 步窈的俏脸倏地一红,不自在了起来,转头就要离开,可羞涩是一回事,矜持又是另一回事,这样的事情她要不对嫂子说,还能跟谁说去? 本来已经移动的臀部又贴了回去,只是仍掩不住赧色,声若蚊蚋道:“就前几日苻家姑娘过来找你,那个一同则来的小公爷……” 啊,这是看中意茯国公府的小公爷了。 “等你哥回来,我就让他请人去打听看看这位小公爷的品行如何,要是适咱们再请官媒去说亲。” 感情能两情相悦是最好,她打算先让人去试探苻匀锦对他们家小姑有没有想法,要是女方一头热就不好了。 第十五章 新婚生活甜如蜜(2) 温宁宁热心的想替小姑牵红线,一等步孤城回来,她服侍着夫君脱官服,又替他端来茶,忙不迭的把这事说了。 “苻小公爷?据我所知是个颇为洁身自好的人,后院没什么糟心事,妹妹如果对他有意,我明日便让人去打探,再说了,我这满身臭毛病的人都能娶到你,窈儿比我好上一万倍,只要放出风声,谁不忙着上门求娶?”他这些年为着立稳脚跟的确疏忽了妹妹,幸好他娶回一个会替家人打算的妻子,若是和苻国公府的亲事能成,圆满了妹妹的婚姻大事,他对娘亲也能交代了。 步孤城轻柔的抱着小妻子坐在软榻上,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到耳后,俯首便是一吻,“妹妹要是嫁人,这府里的人就更少了,看起来我得更加努力加把劲才行。” “你加什么……劲?”这人是歪到哪去了? “不如这样,我去请梁太医过来给你瞧瞧,要是你身子无碍,就帮咱们府里添个人,要是状况不允许,咱们也不勉强,好好把我们的小日子过好来,你说这样可好?”这种事攸关小妻子的性命,他绝不强求,孩子生不生都是其次,有当然很好,没有也无妨,只要她能陪他到老,余生有她相伴,足矣。 “我的身子……其实自我意识恢复清醒后,喘症一次都没有发生过,我在想或许早就好了也说不定。”她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的喘症已经不药而癒,只是这种事说出去不会有人相信,看着是要让梁太医来一趟了。 “那就这样……吴乔,去请梁太医。”不是问句,而是霸道的命令句,还立马实行。 难怪他是将帅之才,麾下能率领那么多兵士行军打仗,还一鼓作气将鞑靼人撵到千里之外的沙漠,截至目前都没有鞑靼人侵犯大襄朝的消息,她的重生改变了许多事情,说不定外患侵扰的事也不会发生了……吧? 那么她要不要把上辈子他一去不返,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事情告诉他,好让他心底有个准备? 但这种无中生有的事,没凭没据的,他会相信吗? 她独自想得出神,步孤城发现了小妻子忽然安静下来的神色和沉重起来的眼神,他将温宁宁搂得更紧,把她的小脸勾到面前,不错眼的盯着她的双眸。“这是在想什么呢?在辛苦工作一天回来的夫君面前走神,是我太没魅力了吗?”他们可还是新婚,他的吸引力就大打折扣了? 温宁宁也伸出手来摸着他的颊,唇动了动,正想把上一世的事情坦白说出,却听到吴乔的喊声响起—— “大将军,梁太医到了。” 梁太医被吴乔拽着直往大将军府奔,几乎要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来到温宁宁面前,累得扶着腿吁吁喘气。 “是我家亲卫太失礼了,太医莫怪。”温宁宁赶紧从步孤城的腿上下来,整理着服装。 步孤城待她站稳,见她脸红如醉,偷香了一口,才含笑的朝梁太医走过去。 “没事没事,夫人可是哪里有恙?”不愧是医者父母心,很快便调整过来,张嘴问的便是病情。 “请太医过来是想请你帮内人诊脉。” 梁太医将一条布帕放在温宁宁手腕上,细细的探着她的脉,只是时间过去良久,他却始终没有开口。 步孤城敛去嘴角的微笑,眼神冷凝,牢牢盯着梁太医,直到他的指头离开温宁宁的手腕。 “太医?”没人听得出来步孤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是滑脉,只是日子还很浅短,老夫虽不敢断言一定是喜脉,但十之八九不会错。”喜脉一般到孕期两个月左右才会比较明显,也较容易确诊。 步孤城被巨大的惊喜给打懵了…… “恭喜大将军,夫人有喜了——”妇科虽然不是他的专科,可往来给嫔妃们请平安脉,梁太医也累积了不少经验,大将军夫人的滑脉虽不明显,但他能肯定是喜脉无误。 “可她的身子能生孩子吗?” “根据老夫观察,夫人已好长一段日子喘症都没有复发过,本来老夫还有些担心夫人成婚后会有诸多困难,呃,就是无法承受鱼水之欢之类的……咳,但如今看着孩子都怀上了,可见身子的情况超乎老夫预期的好,到了隆冬之后要是能继续维持,老夫觉得孩子可以一试,若是不然最好引产。” 第 16 页 温宁宁是他看着长大的,对于她的身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在言语上也不像一般大夫闪躲,可说些可有可无的话搪塞病人。 “我要生。”温宁宁看着仍完全平坦的小腹,如是说道。 要是一直没有孩子也就算了,可既然孩子来了,她就要留下他。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梁太医乐见其成。 一对新人成婚,又刚好怀孕,新妇一进门很快就来了个入门喜,这是双喜临门,十分难得呢。 “往后要劳烦太医的地方还多着。” “这是老夫的本分。” 步孤城让人包了个大红封赏给梁太医,交代吴乔客气的送他出门,他自己则小心翼翼的扶着温宁宁坐下,然后大手贴着她还没有动静的小腹,一脸傻笑的道:“你这肚子里有娃儿了,我的娃儿,不,是我们的娃。” 温宁宁也很惊奇,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当母亲的一天,她的腹中居然有了个小生命的存在,这就是为人妻后孕育出来的美丽果实吗? 为人母,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她曾以为自己不会把家庭、男人当成她生命的全部,可现在的夫君温柔深情,她的腹中还孕育着新的小生命,她的人生因为婚姻逐步有了改变,或许她仍旧无法忘怀当初的坚持,但是一也不妨碍她享受现下的过程。 她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了。 对于有喜了这件事,温宁宁觉得平常心看待就好,坚持只要在饮食行动上多加注意就行,偏偏整个府邸的人都不这么认为,不只眼神瞧着不同,行动上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她。 她一再告诉众人用不着这样,她虽然没有生产、孕育孩子的经验,但是怀胎生子那可是长长的九、十个月,要是所有人都当她是易碎的瓷娃娃般碰不得,她会先疯了的。 她哪里知道对于人口实在称不上旺盛,甚至有些单薄的大将军府而言,夫人肚子里的新生命意味着添丁加口、香火传承,这是众望所归的大事,还有什么比得上这个更重要? 所以尽管温宁宁要大家别在意,众人在应声之余,还是我行我素的很,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到最后,她只能无奈的随他们去了。 传统习俗,有喜不满三个月不宜对外宣布,其实她应该庆幸,这件喜事她大哥和大嫂还不知情,要是知情了……那后果……嗯嗯……别想、别想……她到时不会寸步都难行了吧? 甩掉让人恶寒的念头,她还是如常的处理府中事务。天冷了,府里的炭火、柴火需求量变大不说,针线房更是忙个不停,裁制冬衣、鞋袜,三位主子的衣物自是早就备妥了的,可还有管事婆子丫鬟小厮们的,因此忙得不可开交。 另外她也开始将步孤城交到到她手中的铺子、田产和庄子做了一番巡视及帐册整理,各处庄头轮流交上来的年度帐册明细叠得像小山高,她在几个陪嫁侍女中挑了两个脑筋清楚、能算会写的来替她抄录,观察后留下一个叫尔月的丫头。 尔月肯学敢问,受到温宁宁的提拔,她感激在心,丝毫不敢松懈,之后不过几年时光便爬升成为大将军府不可或缺的大帐房,不过此为后话了。 温宁宁知道步孤城有钱,可大将军府有多么家大业大,她经过几宿的挑灯夜战后才真正有了初步的了解,她除了咋舌还是咋舌,她那些自以为很多的私房到了这里,压根只是人家的零头啊。 但是再忙也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除了琐碎些也没什么,让她头疼的是步窈的亲事。 是的,步窈和苻国公府的亲事有谱了,郎有情妹有意,一见钟情、一拍即合……不,是天作之合,温宁宁不是小气的人,以步孤城的家底要嫁个妹妹是轻而易举的事,但令她为难的是,身为人家的“长辈”,要如何把小姑的婚事操办得尽善尽美,让大家都满意呢? 她是十足十的生手啊! 其实早在两家开始议亲,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她的婆母也就是钱氏曾来闹过一回,谁知道一来就碰了钉子,认知到她进不了大将军府的门,她脸面也不要了,在门口便泼妇骂街了起来,惹得路人围观议论纷纷。 按照正常的程序,她不要脸,可抹不开脸面的人自会将她请进去,可惜她太小看这刚嫁进门的儿媳了。 温宁宁知道钱氏所为何来,不就是她家小姑子的亲事吗,一般儿女亲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钱氏虽是继母,这权力还是有的,想将人嫁鸡你就得随着鸡,想让你嫁狗就算癞皮狗你也得跟着,她早想好法子要利用亲事给步窈添堵,哪里晓得先是被撵出了家门,如今步、苻两家议亲,她和步轩还是在听到传言后才知情,这是完完全全的无视她,叫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不顾步轩的阻止,她鼓着一口气跑到如今的大将军府,没有谁给她任何她认为应该要有的体面,面子扫地是一回事,但这些门房和路人是怎么回事?那眼神,那鄙视,那些碎语,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可是堂堂中山王的王妃,这目无尊长的温家贱人,纵容妻子忤逆长辈的步孤城,既然他们不要脸面,那索性大家就撕开窗纸来大闹一场,看看是谁先忍不住! 闹,那可是她的强项,她就不相信一向以孝道治天下的大襄朝,理字会不站在她这边! 钱氏哭了、骂了、吵了,很尽责的闹得人尽皆知,可惜的是大将军府的门扉纹丝不动。 路人嘲讽的笑,一个过气的继王妃,能做到她这样的也真是少见了…… 这下钱氏傻眼尴尬了,以前她老当步孤城不许她进大将军府是个笑话,但少了步轩这道护身符,她还真进不了这个门,于是只能脸黑如锅底,灰溜溜的铩羽而归,可她绝不会就这样放过那不肖子和不肖媳的! 第十六章 令人担忧的出征(1) 钱氏找上了步家长老和族长,把继子和媳妇令人发指的恶行渲染得上了天,好像她才是那个哀怨可怜备受欺凌的苦主。只是早学乖了的族中长老们一个个脸色怪异,还偷觑闷不吭声的中山王脸色,心里哦了声——原来这位王妃是在王爷这没讨着好,怂恿他们出来往枪口上撞,他们是老了没错,可把老和蠢划上等号就是她的不对了,最后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都找了藉口草草告辞。 这明晃晃的敷衍了事,让钱氏几乎气得要吐血。 可对这些赛似老狐狸的长老来说,找大将军算帐?是嫌命长、嫌日子过得不够舒坦吗? 人家大将军早早就来打过招呼,他和中山王府是分了府的,唯一与他有血脉关系的就一个中山王,余者,都是外人。 这天下,有底气敢这么和尊长划清界线的几乎没有,可你瞧瞧人家大将军是什么人,他说句话,在皇上面前比谁都有分量,说要分家,皇上便如他的愿给分了家,现在他还肯给中山王留几分颜面,但王妃可曾想过颜面也有用光的时候? 当初大将军还未娶妻时,对王爷和王妃的孝敬从未少过一分一毫,如今都分家了,这后母还想来摆婆母的款,偏偏大将军夫人如今是大将军的眼珠子,你想挖他的眼珠子,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步孤城下衙回府,温宁宁如实告知,他把小妻子搂进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淡香,不在乎的说道:“男主外女主内,家里发生什么事,你决定了就是。” “你不怕婆母会有微词?” “她的‘微词’我听得还少吗?要都放进心里累都累死了。” 夫妻淡淡两句话就将钱氏到来的事给揭过了。 步孤城心里有数,这钱氏是蹦跶不起来的,中山王府如今是江河日下,越来越不好了,钱氏上门,明着是为了妹妹的事,暗地里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大捞一笔,好回去填她那两个儿子的大钱坑,只是以前的中山王可以不管事纵容着她胡来,现在呢,再继续纵容钱氏下去,夫妻俩有朝一日流落街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安抚了妻子,看得出来她其实并没有多把钱氏放在眼底,他也不怕钱氏会欺到她头上来。 今日,他一反常态回来的早,眼底的凝重在见到小妻子时淡化不少,转成了浓浓的温柔。 “天气这么凉,怎么出来了,她们这些丫头也不会劝一劝?”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几个跟出来的下人说的。 丫头们闻言就要下跪请罪,却见温宁宁紧了紧他的手说道:“做什么吓唬她们,我出来迎一迎每日辛苦赚钱回来养家的夫君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我的身子也还没有到动都不能动的地步,出来走几步路正好。 步孤城心里软成了水,声音哑了几分,“我们分开多久了?” 温宁宁微微一笑,显然步孤城不是头一回这么问,她给出果断的答案。“四个时辰。” 第 17 页 “那就是四百年,我不见你已经四百年了,可知道为夫有多想你。”他低首,浓情热烈便要吻下去。 这样完全不避讳的“晒恩爱”,在几个丫头看来,起初总会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躲都没地方躲,可日子一长,每天都要见着好几回,心脏慢慢练强了,便各自回避了眼神盯着青石板,径自装作石雕像了。 “我也想夫君,快进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夫君的缠功了得,要是回应他,这一缠又会缠到床上去,虽然他很克制,不会真正的行房,可该亲的地方、不该亲的地方都不放过,一想到这里,她羞得连脚趾都要蜷曲起来了。 两人进了起居室,丫头们都极有眼色的守在外头,里面温暖如春,步孤城却没半点放过妻子的意思,他想她想了一整天,也只能吻一吻以解饥渴,不能多做什么,所以不多亲亲过过干瘾怎么可以,再说……往后可能连亲亲香喷喷,摸起来软绵绵的福利都要没有了。 服侍下朝回府的夫君,只要是步孤城的事她都亲自动手,不假手他人。 步孤城很享受妻子的温柔小意,可现在的她怀着身孕,他怕累着了她,因此趁着她去倒茶的空档,麻利的脱了官服,卸了官帽,甚至把被寒气冻得有些麻木的脸揉软了些,温宁宁见状,无奈的把茶盏塞给他,转身去替他把常服拿过来。 “换下来吧,舒坦些。” “多谢娘子。”他拿过袍子,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 他不谦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打小便参了军,以前的他不管在响还是府中,没少自己动手来。 “饿了吗,让人传饭?今天有你最爱吃的胭脂鹅脯和干炙青虾卷,天冷得有些不像话,我让厨房熬了鹿肉粥,吃了好暖暖胃。” “我比较想吃你。” 温宁宁脑袋一轰,瞪了他一眼,可惜对步孤城来说,她的瞪视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而比较像抛媚眼。 这是一种邀约吧,那他就不客气了! “你啊,老不正经!”温宁宁啐他,眼睛却笑眯成了月牙,但对方的唇已经落在她唇上,滚烫撩人。 欸,这家伙,现在连装傻卖乖也不管用…… 实在太讨厌了,惯用他的美男计,就知道她吃这一套…… 步孤城含着妻子芬芳的唇瓣,轻捻慢捻,一寸寸占领她的美好,温宁宁被男人独有的气息包围,让她有些反应迟钝,不知不觉就沉醉其间,只觉得空白的脑袋里彷佛有无数烟花结放,最终连指尖也轻轻颤抖起来。 步孤城像是品尝够了,终于放开被狠吻的妻子,不舍的用指腹轻点她微肿又嫣红的唇瓣,说的却是完全和风月无关的大事,并且带着惊涛骇浪之势。 “鞑子老实了几年,这回死灰复燃,联手与西凉国成包围之势,鞑子踏过延海关,绕过居邕县,直奔襄京而来,西凉人则跨过河?犯我北疆领域,镇守北地的范谢总兵连续八天以加急军情回报朝廷,说军情紧急,朝廷再不派兵和粮草支援将会岌岌可危。” 鞑子填不饱肚子,就算再畏惧大襄朝的大军,为了活下去也不会安分,还有西凉那弹丸之地,地小贫乏,鞑子捣乱时也跟着趁火打劫是必然的。 但是鞑子杀人不眨眼,大一些的城池,烧杀掳掠从不手软,小一点的村子更是以屠村为目标,将幼童串在刀尖上取乐,行为令人发指。 他的心情十分沉重。“陛下命我和你二哥领军出征,太子也随行监军,两日后便要启程。” 温宁宁闻言,嗓子里像有团棉花堵着,“两日,这么赶?” 天子脚下的襄京一直是大襄朝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可这样寒冷的月分,对掠夺大襄朝边界百姓粮食果腹的鞑子来说,不只是青黄不接,压根是饥寒交迫。 多年前他凭着一己之力和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将鞑子打退到了栖兰山以北,这一退便是几年过去,想不到蛰伏的鞑子还是没有记取教训,又奔着大襄朝的边界而来,这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底的挑衅吧! 她的夫君和她家二哥是将军,领兵前往战场无可厚非,可太子蹚什么浑水?皇上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他就是当仁不让的继承人,说难听一点,步孤城领兵,长途跋涉,应付敌人就够他焦头烂额的了,应敌决断之余还要照顾一个全身上下都镶了金粉的太子爷,这不是拖累是什么? 步孤城可不知道他的小妻子把明璞给贬到了泥地里。 温宁宁不知襄京正处于内忧外患的紧急时刻,步孤城垂阵,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死守延海关的范谢总兵负了伤,目前战局由副将刘焉指挥。这刘焉是首辅刘朝的独子,没有任何作战经验,能爬到副将这位置,和刘首辅有很大的关系。往坏处想,他要有个万一,不只对刘首辅不好交代,朝中恐怕会有场内乱。”说时,他眼底的冰冷一层叠过一层。 当朝首辅,权势滔天,是陛下倚重的权臣,太子忧心他野心过大,关系盘根错节,将来他若是登基,刘朝会成为心腹大患,为此曾明里暗里的借着他的手拔除刘朝暗处的势力,但刘朝又不傻,他也看出了东宫太子对他的不喜,暗忖自己的那些损失绝对是太子的手笔,但那又如何,只要皇帝在位,对他仍旧宠信有加,区区太子也奈何不了他。 太子日前遭刺,差点要了小命,虽然因为消息封锁得宜,没有半点风声走漏,外面并不知道他千钧一发、死里逃生了一回。 再来,何人想要他的命?蛛丝马迹都倾向了这位首辅大人。 以前他太笃定,以为将来的皇位非他莫属,可这回令他彻底觉悟了,身为太子若是没有真正的功勋,就算他的地位无可撼动,将来对内如何镇住那些别有居心的权臣,对外又如何吓阻牵制那些将领?让百姓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 他得做出政绩来,让自己无可替代。 不过他还有个理由——唯有凯旋回来,父皇才会同意他把那个女子纳进门。 所以,他自请监军,想用一刀一枪拚出实际的军功。 温宁宁猛地豁然开朗,这下终于对上一了,为什么刘朝要对打了胜仗的步孤城痛下杀手,记忆中那个刘焉确实在死亡兵士的名单里,原来这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关键稻草。 鞑靼一役,仗是打嬴了,可主帅死在归乡半途,人死如灯灭是吗?才不! 就算人死了,若让他回到京城,加官晋爵的追封绝对少不了,可他的独子却连尸身是被秃鹰吃了还是被豺狼给啃了都不知道。 痛失爱子的刘朝怎么能让步孤城这么好过?怎么能忍受步氏家族利用他儿子的死享有这般荣耀? 所以,他说动朝中大臣联手狠狠参了步孤城一本,未有功先有过,这样便说得通了,为什么前世的步孤城打赢了胜仗回来,却落到抄家灭族的凄凉下场。 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挟怨报复,步氏一族因而完全倾覆。 “日子是有点紧,打仗对我来说是兵家常事,可对你不是,我们才成亲没多久,放你一个人在家,府里连个可靠的长辈也没有,我不放心你,尤其你还有身子,我出征了你怎么办?”他牵挂的不是自身的安危或是战事的艰难,让他一颗心摆荡忐忑的唯有新婚没多久的小媳妇。 “凉拌啰。”瞧着步孤城那蹙起的眉,温宁宁下意识便想逗他开怀。 要出征的人却担心起家里的人,一个人心里若是没有对方,怎么会依依不舍,柔肠百结,情牵难断? 温宁宁的心荡漾着柔软的涟漪,她的心里何尝没有他,可不管如何不舍,为国为民,她的夫婿还是得走,得离开她的视线,得离开这个家去拚搏。 步孤城轻点一下她的鼻子,“顽皮!” 温宁宁露出一排贝齿轻笑,但眉眼终是染上了离愁,即便是笑容也带着说不出的淡淡惆怅。 步孤城又岂能看不出来,他紧了紧自己抱着妻子的手,“要不这么着,我出门这段时间你回娘家暂住,长信侯府里人多,不至于无聊,有人陪着你看着你的飮食,我也放心。” “我怎么会没人照看,家里再不济还有妹妹在,我要真无聊了,可以请嫂子过府来与我作伴,你忘了我还有好几个姊妹淘,而且啊,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包子,吃食一定会小心谨慎的,倒是你自己出门在外,得把自己顾好,就别太挂念我了好吗?” 这是拒绝回娘家的意思了,抚了抚她垂下来的发丝,“还是我让吴乔和徐央留下来,内外有人照看,我也安心些。” 温宁宁差点喷笑,“我在襄京里,除非出门不小心有什么意外,不然能有什么事?徐先生是你的谋士幕僚,不随着你去岂不辜负了他的一片志向,要我说,家里有护卫就够了,皇上派夫君出兵,怎么也得确保我这后方的臣妻安全无虞,所以我待在家里比去哪里都安全。” 第 18 页 她看得透,府里两百多号的护卫亲兵就算步孤城带走一半,也还有百多号的大男人,这还没办法保护她一个小女子吗? 他这是太过担心而多虑了。 因为爱而担心,操心个没完没了,切切实实的放不下她。 步孤城将额头顶着小妻子雪白的额头,不动声色地暗叹了口气。 他就是不放心,叫他如何能放得下心呢?堂堂大将军府,就两个弱女子,谁放得下心一走了之? 但是既然她不愿意回娘家,他也不能强迫,这一夜步孤城搂着温宁宁辗转反侧,对于战事,他从来义无反顾、无所畏惧,可这回因为心上多了个人,烦忧反而增多,脚步更迈不开了。 中山王府的那一位他根本不予考虑,请她过府来照顾怀孕的妻子,那是引狼入室自找死路,媳妇儿又不愿回去娘家,这该如何是好?真要放她一人守着偌大的府邸? 他烦恼,实在好烦恼啊! 第十六章 令人担忧的出征(2) 第二天晨起,知琴来报长信侯府的温大夫人和温二夫人已经等在花厅,步孤城心下明了两位嫂子闷声不吭的往府里来是为了何事。 小俩口赶紧梳洗,换了衣裳,昨晚身边的步孤城像烙饼似的辗转了一夜,温宁宁也没怎么睡好,怕嫂子看出什么来,她就匀了点脂粉把青色的下眼圈遮了,两人这才携手去了正厅。 拾曦郡主的意图很明确,她是来带温宁宁回温家的。 男人要去杀鞑子,二弟温紫笙是沙场老手她不担心,温家还有自家夫君坐镇着,出不了什么乱子,可一同要去北地的还有步孤城,他一走,大将军府势必剩下一个大将军夫人,不提步孤城怎么想,对她和温紫箫来说,小姑就算出嫁还是温家的女儿,哪能让她孤孤单单的守着偌大的大将军府不闻不问? 拾曦郡主看着秀美更胜以往的小姑子,好似一朵盛开的鲜花令人心旌摇曳,可见她的新婚生活十分滋润,对此她很是满意。 她本就不是那种啰哩巴唆、叨絮碎念的人,满意之余很快表明来意,温侯爷想把妹妹接回去,直到步孤城返家再送她回来。 她和小姑也不叙什么话了,人家小夫妻要分开,才是该抓紧时间叙话的一对。 步孤城望向自家媳妇,看她怎么说。 温宁宁坐到拾曦郡主身边,附着她的耳朵悄悄说了什么,拾曦郡主的脸顿时浮现又喜又惊的神色。 接着她一拍温宁宁的手背。“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知会一下家里人?你大哥要是知道会高兴疯了的。” “我这不是想确定了再告诉大家吗,免得到时候空欢喜一场。”温宁宁瞥了祸首步孤城一眼,随即羞涩的笑了。 “你们姑嫂在打什么哑谜,怎能独独漏了我?我也要听。”蒙氏可不依了。 拾曦郡主笑着睨她一眼,面带喜色的说:“宁宁有喜了。” 女子有喜,还真是一动不如一静的好。 蒙氏一下没意会过来,盯着温宁宁依旧平坦的小腹瞧了好一会,这才喜孜孜的拍手道:“那咱们家不就有两个孕妇了?这是双喜临门呐!” 温宁宁眼睛眨也不眨的瞧着蒙氏。“莫非……二嫂也有了?” “别别别,我家有那两个让人头痛的皮猴子就够了,是大嫂,她几个月前才诊出了喜信,你们姑嫂全一个样,都不让人说,要是我恐怕一早就嚷得大家都知道了。” “嫂子,大夫可说是男娃还是女娃?”听到这消息,温宁宁比自己有身子了还要高兴,她乐得有些晕陶陶的,想也不想就将爪子往拾曦郡主小腹摸去,半途思及不妥才又收了手。 拾曦郡主笑容洋溢地把她的手拉过来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梁太医说是个女娃儿。” “我真的要有个小侄女了!但嫂子不在府里好好养胎,却为了我的事出门,大哥实在太不体贴了。” “最难挨的三个月已经过去,再不让我出来走动走动会憋死我的。”要不是拿小姑为藉口,温紫箫还不肯让她踏出院门呢。 女人打开话匣子就没完没了的,尤其还有两个孕妇就更多说不完的话题了一会不会孕吐反胃恶心难受啦,嗜辣还是嗜酸,喜甜或者喜咸…… 知道温宁宁连孕吐都不曾,吃什么都香,拾曦郡主羡慕极了,她这一胎前三个月可是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所有孕妇该有的毛病随着时间推移半点进展都没有,偏偏一跨过三个月,某天起床什么毛病都消失了。 姑嫂聊了一通,得知温宁宁没有回娘家的想法,拾曦郡主也不勉强,“既然这样,刚开始这几个月要多留意些,可不能轻忽了。” “我知道了,嫂子放心,夫君请来的女医和稳婆早就把该注意的事项都告诉我了。”她这肚子还没显怀呢,放心不下的大将军已经把女医和稳婆都请来家里坐镇了。 “宁宁,你真的不跟嫂子回去?” “就因为府里的男人出门了,我这做妻子的更要把门户看好等他回来。” 蒙氏见拾曦郡主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自告奋勇的请缨,“要不我来吧,你也知道左玉和右郎大了,各有他们的差事,阿笙一走,院子就我一个人,每天绣花逛圜子也不是个事,宁宁要是不嫌二嫂来串门子打扰了你的清静,我隔三差五的来和你作个伴。” “就这样说定了,我欢迎二嫂还来不及呢,你想什么时候过来就什么时候过来,府里的大门都为你开着。”要不让二嫂时不时的来家里转一转,恐怕大哥、二哥都要不依的,有个长辈照看着,能让大家安心些。 温氏妯娌离开了,小夫妻沿着洒扫干净的青砖道走进回廊,慢慢的往院子去,天空蓝得不是很纯粹,好像没晴似的,空中层层叠叠堆着厚重的云,间隙还会飘下鹅毛般的小雪。 很快,假山花树便铺了层寸厚的雪白。 今年的夏天感觉很长,冬天却来的迟,往年十月的襄京人都已经换上夹衣,可今年都要十二月了才见到第一场白雪,还一点预兆都没有的说下就下了,然后一场接一场,很快滴水成冰,就像今日的天气,除了必要的活动,只要是人都想缩在家里取暖。 可这样的天气她的新婚夫婿却要为国为民等兵出征去。 步孤城从浣花手上接过珐琅手炉和披风,先是替她披上白兔毛的斗篷,见一切妥当,又用双手拢住她的手,轻轻搓了搓,再把手炉放到她的手上,“捧着,暖和些。” 温宁宁没说什么,从他手中接过手炉,她心里风吹一样的琢磨着要如何开口将锦城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提防当心些,别遭了他人的暗害。 “走慢些,路滑当心摔了。”步孤城跟了上去。连日的雪哪怕院中积雪都被扫至两旁,青石小径干净无比,步孤城还是提醒道。 进屋后热气扑面而来,温宁宁解下斗篷,没等绿雀伸手就被步孤城顺手接过去,挂在衣架上。 温宁宁看着他的动作,对着两个丫头递了眼色,绿雀有些看不懂,浣花却是个明白的,扯着绿雀的手就往外走。 夫人这是有体己话要和大将军说呢。 “娘子这是有悄悄话要和我说吗?为夫洗耳恭听。”步孤城满意的笑,为她倒了杯热茶。 “有一件事,不知夫君信不信?” 步孤城看着温宁宁,依照他对她的了解,若不是真的有事,她不会这样板着脸和他说话。 “自从妾身认识你之后常常作梦,梦里的你也是在打鞑子,眼看着就要凯旋而归了,却在一个叫锦城的地方受了重伤,虽然最后仍旧把鞑子打跑了,但大军告捷的同时,你在回家途中却没撑住,就那样为国捐躯了。” “那只是梦境,因为你太爱我才会频繁的作这样的梦。” 温宁宁握紧杯子,看着步孤城。“我说正事呢。” “你心悦于我就是最紧要的正事啊。” 温宁宁看着步孤城,忽然就泪盈于睫。“你答应我,此番率兵出征,要是哪天真的到了那个叫锦城的地方,务必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我宁可自己是多思多虑了,也不要你遭遇任何意外。”她柔软的手握紧男人粗糙的大掌。 步孤城轻轻揽着温宁宁。“别人想要我的命不是那么容易的,哪怕是那些凶悍的鞑子也一样,我知道我先是你的夫君,然后才是大将军,为了你,我不会让自己有任何差错,你就在府里等着,我会平安无事回来的。”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能告诉我,在你那梦里,我死了之后你到哪里去了?” 温宁宁身子一僵,却没有迟疑太久,她的声音像是在述说一件悠远的陈年往事,而不像是梦境。 “你以身殉国,皇帝下了一道旨意,以叛国罪将你问罪,王府所有男丁推出午门斩首,女眷发卖教坊司。” 第 19 页 步孤城面色冷了下来。“怎么可能?” “因为当朝首辅参了你一本,又鼓动朝中权臣弹劾你,那摺子堆满了龙案,都说锦城之役会损失上万将士,明明可以乘胜追击、大举获胜的战事却因为你的拖延判断错误延误军机,有通敌叛国之嫌。” 步孤城轻轻抚着温宁宁的发丝,他的心是震撼的,媳妇儿说是梦境却宛如亲身经历。 “你放心,我会把你的话搁在心上,此去绝不会出现这种事!”他心头一跳,开始琢磨起来—— 天家无情,这些年他也看了不少,而殷监不远的便是凤阳王,虽然他是起了异心才招致祸事,但抄家灭族之祸一旦临头,被一把刀悬在头顶的滋味恐怕连夜里想阖眼都难,这种事他绝对不会让它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的人生才开始,新妻才进门,肚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与鞑子这一仗,他只许成功,绝不能失败! 温宁宁靠在步孤城怀里觉得无比踏实,“我相信你能护我周全的。” “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温宁宁白了他一眼,“不留在府中我还能去哪?” “亲我一下。” “你美!”男人灼热的鼻息喷在她颈边,温宁宁觉得发痒,轻轻推了他一把。 “难道娘子答应嫁给我没半分是因为为夫的美色?” “是是是,你就用你的美人计去把那些鞑子迷得七荤八素,快快举白旗投降吧!” 温宁宁抬手抚了抚鬓角凌乱的发,似笑非笑的道。 步孤城讪笑,转头往外喊了声,“吴乔,把人领进来让夫人见见。” 温宁宁抬眼,瞧见吴乔领着两个服装一模一样,长相也一模一样,手脚俐落的女校尉进来。 两人给步孤城和温宁宁见了礼。 温宁宁好奇的多看了两眼,除了他们家的温恭、温梓,想不到还有容貌没有二致的女双胞胎,真的稀奇。 改天有机会让温恭、温梓过来瞧瞧她的双胞胎护卫,他们肯定也会吓一跳的。 “我之前答应过要替你找个贴身女护卫,拖延至今你可别恼我,如今你一人在府里我不放心,宇宙和洪荒就留在你身边,她们两人的功夫在亲卫队里也算一把好手,有事尽管使唤她们去做就是。”步孤城细细叮咛道。 温宁宁点点头,并且再三保证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一早,步孤城奉旨出征,而在长信侯府,蒙氏也目送夫君离家,至于离愁,则淡淡地蔓延在两家上空…… 第十七章 生出两个丑猴子(1) 步孤城不在家,温宁宁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度日如年,心不在焉的拨弄着手上的麒麟崩芦袋。 这袋子是她在小黑屋第一次碰到步孤城时,装傻向他要来的,几日前她从压箱底里找了出来,每夜搁在枕上当作念想。 绿雀和浣花立在门旁对视,浣花轻叹道:“夫人又想大将军了。” “我也看出来了,夫人最近总随身带着那只麒麟袋,整日把玩,难道是因为那麒麟袋好看吗?”绿雀也有开窍的时候,并非那个一直大剌剌的小姑娘。 “惦记一个人的滋味还真不容易。”浣花有感而发。 腊月一过年关就近了,很快到了除夕,王府这条大街虽然不若平民百姓家那不绝于耳的放鞭炮,但是外面的爆竹声也是此起彼落。 大将军府人口简单规矩少,大将军不在家,夫人又怀了身孕,仆役婆子小厮们全都不敢马虎,温宁宁看在眼里,大年三十这日大方发下赏赐、月钱还有米粮、瓜果糖等物,乐得这些下人们感恩戴德。 他们有的是步孤城从牙人手中买来的,有的主家遭祸不知几度被转卖,有的是步孤城手下的伤兵,无处可去被他收留,他们只想有个安定的处所可以终老,却没想到夫人待他们如亲人不说,在银钱上也不曾亏待,年关难过,大将军夫人却什么都替他们想到了,还让他们有什么缺的都可以尽管讲,她会让管事尽量办。 这样的主家是当奴才的想都不敢想的,也许他们真的能够指望在大将军和夫人的庇护下,安乐的过起日子来。 到了晚上,主仆七、八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步窈倒是熟练,很快就捏好一粒粒元宝似的饺子,她身旁侍候的常嬷嬷大呼小姐青出于蓝胜于蓝,就算嫁人也不用担心了,换来了步窈的脸红娇嗔。 步孤城去了战场,步窈与苻家亲事自然推迟了,但苻家已经提前将聘礼送过来,就等步孤城回京,也就是说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了。 步窈这些日子在她的院子里忙着绣嫁妆,不轻易出院门一步,要不是年三十,恐怕她还窝在屋子里呢。 宇宙和洪荒领的是护卫的职责,却没想过会被招呼来一起包饺子,这样会不会怠忽职守?可看着吴乔完全没什么不安的坐在那个叫绿雀的丫头身边端水、端盘子,鞍前马后的服侍,两人便也乖乖的坐在一处。 “大家团聚在一起包饺子就是取着招财进宝的意思,下锅好吃就行,不用太计较摺子捏得漂不漂亮,你俩尽管下手去捏。”温宁宁看得出来她们也是那种不怎么进厨房的,两人捏得小心翼翼,一个馅多了,一个馅少了,她接过来这边补补,那边刮掉一点,就是一个完美的饺子了。 “我们姊妹从小在军营长大,没做过这些。”洪荒是姊姊,大多由她发言。 “往后你们在这里住久了,闲暇的时候多和浣花学着,以后说不准就是个进得了厨房,入得了厅堂的女人了。” “我比较喜欢一刀砍倒一个敌人,一拳撂倒一个敌手。”宇宙撇了撇嘴。 “那也由得你。”温宁宁笑道:“要不子时的炮竹就由你来放了。” 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是胆子大的都喜欢炮竹。 以前她在娘家的时候总是抢不过四个侄子,那几个皮猴子今年应该开心了,再也没有她这个总仗着身分抢他们炮竹的长辈了。 从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主子,宇宙笑着揽下放炮竹的差事。 “浣花,你看我这饺子怎么样?”向来拿刀拿剑握拳头的吴乔包饺子,那可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但是再不济,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以前他在温家那段日子没少和厨房的婆子们打交道,包个饺子难不倒他的。 “比我包得漂亮。”浣花点点头,不吝啬赞美。 绿雀却毫不客气的往他桌子下的脚踩去,“你这是炫耀吗?”她、浣花、宇宙和洪荒包的都没有他齐整好看,这不是炫耀是什么,臭男人! 气氛和乐融融,除夕守岁是传统,守到子时才能睡觉,很快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温宁宁随意挟起一个放入口中,一咬开是小甜果的馅,吃在口中甜孜孜的,融化的甜果汁在舌尖散开,其他人吃到的却都是包着铜钱的饺子。 咬着铜钱的人全都喜气洋洋,这可是象徵着来年招财进宝呢。 但是绿雀细心的发现了。“怎么我们的饺子都是铜钱,夫人却是小甜果的饺子?” “我喜欢甜的。”温宁宁说道。 她盼望和夫君新的一年里甜甜蜜蜜,嗯,回头给盛饺子的厨娘一个大红包,干得好! 步窈吃了两个饺子就藉口困倦回院子去了,余下几人热热闹闹的吃完了饺子,温宁宁让绿雀服侍着洗漱,接着便让他们都下去玩耍。 过年嘛,就不拘着他们了,大家也着实辛苦了一整年。 温宁宁把葫芦袋放在胸口,揉揉上头的纹理,渐渐的阖上眼睛。 原本身为大将军夫人的温宁宁大年初一是要入宫给皇后朝贺的,但是步孤城抗敌出征去了,堂堂的大将军夫人又怀了身孕,于是皇帝便在各衙门封印前的最后一日下了旨意,免去了她的朝贺。 对于她小小年纪就攀上大将军这棵大树,甚至有资格穿着大将军夫人的朝服参加宫廷朝贺,偏偏还因为怀了身孕,皇帝免了她的奔波,各府的外命妇说不忌妒是不可能的。 试想像她一般年纪的女子许多才刚刚从孙媳妇熬起,她可好了,除了个大将军夫人的头衔,她的夫君还已经把家分好,不必早晚侍候婆母立规矩,一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他日要是步孤城凯旋回京,又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尊荣? 一个傻子居然能走到这种地步,得有多善于钻营?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温宁宁抚着有些大的肚子,一边吃着常嬷嬷腌的紫苏梅,一边听着绿雀叽哩呱啦把外头的闲言碎语倒出来给她当笑话听。 温宁宁听完只是笑笑,她不需要讨好那些忌妒眼红的命妇们,只要把自己的小家顾好就好。 “还有啊,太子妃没了,据说是除夕夜那天过去的,宫里不让消息往外传,说是晦气,可小内监们的说法是怕在北地的太子分了心,这才严加封锁的。”她如今是夫人跟前第一把交椅的大丫鬟,不用出去四处打听,只要稍微透露点意思,就会有人把消息送到她跟前。 第 20 页 温宁宁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位太子妃与她素无往来,无从伤感起,太子妃长年缠绵病榻,对大襄朝百姓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如今解脱了,对一个女子来说应该是免去了往后更多的辛苦,这样也好。 毕竟,一个女子要面对将来的三宫六院六十嫔妃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三月,暖风习习,绿柳花红,莺飞草长,是一年中最宜人的季节。 京里头的姑娘早早换下厚重的衣裳,穿上了飘逸的春装,大将军府里的春花也开得生意盎然又生气勃勃。 二月的时候温宁宁接到步孤城的信,信里告诉她襄军大胜,不日便可启程返家,她高兴得望穿秋水,这盼啊盼的飞快地过了一个月,再次接到消息时,步孤城明日就能抵达京郊。 她高兴的抱着亲卫传回来给她的步孤城亲笔纸条,打算今晚早早睡下,明日到京郊去迎接她的夫君。 只是当晚步孤城到没到京郊还两说,她却突然发动了。 她的肚子很大,已经大到让人乍看都会吓一跳的地步,虽然不至于寸步难行,但在侍女的扶持下走两步路就气喘吁吁,从她五个月起女医和稳婆更是不敢离她半步,因为大将军夫人的肚子里有两个胎儿。 半个襄京的人都知道温宁宁未嫁人前是有喘症的,虽说已经很久没有发作,但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一脚踩在鬼门关上,她又带着胎病,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实在没人敢去想。 产房是早就准备好了的,温宁宁一发动就被送了进去,没多久就看见婆子们端着脸盆等物进出。 大将军不在家,夫人要是有个万一……他们也都别想活了! 梁太医接到消息也马不停蹄的赶来,他不是女医也不是稳婆,所以不好进去,可他亲口答应过大将军,大将军夫人临盆时他必定会来看着,所以就算不能进产房,他也在外头候着。 时间一直过去,婆子端出来的脸盆都是满满的血水,看得几个候在外头的丫头腿都直发软,生孩子好可怕啊! 浣花立马转身去了大将军府的小佛堂,绿雀当场跪下满天神佛的祈求,见惯生死的洪荒和宇宙脸色也不好看,皆是担心不已的神情。 梁太医只能抓着稳婆问个不停,对方苦着脸摇头,“孩子出不来,夫人就算含了蔘片也没多少力气——” 突然,一道银色旋风席卷而来,越过不安的仆役、婆子和梁太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丢出了什么让吴乔一把接住,人却头也不回的进了产房。 吴乔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宝剑,脸上布满不敢置信,这是他们家大人的剑,大将军不是明天才归来吗?说好的明天呢? 穿着银色盔甲,脸上风尘仆仆的步孤城推开了拦阻的婆子们,她们急得嚷嚷道:“大人,这妇人产子,哪有男人进来的!” 只是再怎么阻拦也抵挡不住步孤城遇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在他慑人心魄的气势下还是让他冲了进去。 屋里充满浓浓的血腥味,除了稳婆们的吵杂声,一丝产妇的声音也无。 一见他心尖上那小小的人儿挺着大大的肚子,毫无声息的躺在床上,步孤城只觉得心口剧痛,几乎要疯狂。“宁宁,我回来了!” 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眼皮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无力的眼神在看到眼前满脸胡碴、满眼疲惫的步孤城时,很努力的想让自己露出笑容,然而挤出来的却只是破碎的一抹颤动。 步孤城紧紧握住她冰凉到近乎没有暖意的手,弯下腰在她的耳畔低喊,“我回来了,对不起,我迟到了。” 温宁宁的睫毛颤了颤,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越发缥渺的心神,“我以为……我等不到……你……归家。” 步孤城满眼通红,用满是胡碴的唇亲了亲她布满密密汗珠的额头,“孩子我们不生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要不是身为产妇,温宁宁真的会笑出来,生孩子要是能让你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要生,哪还会有这许多的悲欢离合。 “不……我要……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早就绵软的身子忽然又充满了一定要生下孩子的强烈慾望。 屋子里七八个稳婆都是有着丰富经验的好手,其中一个见温宁宁有了庞大的意志力,忙趁机鼓励道:“夫人,再用力……对对对,就这样,大人,拜托您继续和夫人说话……” 没有人管产房里有什么忌讳和不宜的,万事都没有让夫人平安生下孩子更重要。 另外两个重金礼聘来的稳婆连忙去推温宁宁的肚子,步孤城被挤到一旁,可还是紧紧握着温宁宁的手不放,想着他的女人正在帮他生孩子,就算脑海中一片空白,用挤的也要挤出话来,搜索枯肠的结果就是把战场上和鞑子敌对的厮杀说给她听,他也不巴望忙着生孩子的妻子能听到他说的话,只盼能给她几分气力。 一下是战鼓如虫雷,一下是激战动天地,一下烽火满天,日暮沙场灰做烟……诡谲的金戈铁马画面彷佛在眼前重现,一屋子的稳婆、仆妇听不懂的毫不在意,听得懂的只觉杀气冲天,也的确,大将军夫人和肚子里的娃儿要是有个不好,她们这些人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不是杀气是什么? 温宁宁哭笑不得,纵横沙场的铁面大将军这下真成了个二愣子,不过愣神中却听到了稳婆惊喜的喊叫—— “夫人,再使把力气,已经看见婴儿的头了。” 温宁宁只觉得下坠的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步孤城目不转睛的看着,见到婴儿那稀疏的胎发,湿漉漉还带着些血丝的小身子,不知怎的眼角竟微微发热。 随着脐带剪断,婴儿嘹亮的啼哭声立刻响起,一旁的稳婆连忙接过去擦洗包裹。 “还有一个的头也出来了。”稳婆又高喊。 步孤城懵了。 怎的还有一个? 他一下回过神来,神情震慑,满脸激动。“宁宁,我们有两个孩子?你写信的时候为什么都没告诉我?” 产妇没有声响,她累极了,一听到稳婆的声音,再次施力生出孩子后便昏睡过去。 “大人,咱们要替夫人擦拭身子,您还是出去看看两位小公子吧。” “宁宁?”他不放心地又喊了声。 稳婆壮起胆子。“夫人这是太累了,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就会没事。” 步孤城不知道他是怎么踏出房门的,院子里等待的众人只见他同手同脚的出来,然后左右手就被乳母和婆子塞了两个一宝蓝、一湖绿的襁褓。 “左边这是大公子,右边的是小公子,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两名乳母同声道贺。 步孤城面无表情的盯着婴儿的小脸,初生的婴儿好看不到哪里去,皮肤皱巴巴的。真丑!他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蹙起眉头。 这么丑的孩子幸好是小子,将来不用怕得替他积攒庞大嫁妆才能出嫁。 但丑猴子一个就够了,怎么一下来两个?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照顾好大、小公子。”步孤城板着脸负手走了,脚步迈向正院。 第十七章 生出两个丑猴子(2) 躺在床榻上的温宁宁已经醒来,由于刚喝下一盅糖水和小米粥,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步孤城快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盔甲还没有脱掉,行动间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声响。 侍候的绿雀和浣花一见到大将军,立刻垂着眼睫,捧着一应用具退了下去,浣花更是随手闩上了门。 温宁宁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靠着引枕伸长了手等着他过来,瞧着他一身重装备连脱都不曾脱下,一赶回京便闯进产房看她,心里对步孤城的心疼多过了想见到儿子的盼望。 “稳婆说你生下的哥儿一个足有五斤重,一个四斤多一点。”他从来不知道生孩子这般辛苦,思及皱巴巴的婴儿,明明他和宁宁的相貌都不算差啊,怎么两个小子就是只丑猴子? 完全没有经验的大将军大人不知道所有的婴儿刚生下来都是这副德性,等过些日子脸长开了,可就是个粉妆谨的粉团子了。 “孩子呢,你怎么没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瞧瞧?”她可是打孩子生下来一眼都还没看过呢。 “有乳母照顾着,你一口气生了两个,太医说你要多歇歇,好好把身子养好,到时候想看随时都能。”他拉了一张凳子大马金刀的坐下。 “是孩子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让我看?” “我怕你看了失望,孩子长得跟两只红猴子似的……” 温宁宁被他气笑,这是出自一个父亲的口吗? “说正经的。”步孤城的轻松感染了温宁宁,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这就是正经的,两个小子洗干净吃饱了,乳母抱给我看的时候已经睡着了,连看我这爹一眼都没有,不过怎么会有两个?” 第 21 页 味道好酸啊,“惊喜吗?还是惊吓?” 步孤城老实的揉揉脸。“惊吓多一些。” 他要是一开始知道宁宁怀的是双生子,这领兵主帅的头衔他大概会推掉。 拯救了成千上万的百姓又如何?这世间他最爱的女子要是因为生产,而他不在身边,有了什么万一,说什么他都无法原谅自己。 温宁宁推推他。“我接到消息,你不是明日才到,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还赶上了她生孩子。 “反正大军就在京郊五十里外,我让他们慢慢走,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娘子,恨不得早点回家见你。”他把脸埋进了温宁宁的手中,赖着不动,轻轻的,没敢碰到她的身子,只汲取属于她的馨香和温暖。 温宁宁轻抚他都是沙尘的紊乱发丝,“这样可以吗?”男人的下巴有着短而粗的胡碴,粗糙触感让她多了几分真实感。 “皇上那边有太子交代,庆功宴我就算没出席,皇上知道我回来看生产的媳妇也不会说什么的。”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了。 “要不要我唤一路来帮你换下盔甲,好好梳洗再休息?”她知道他累了,那一脸的疲倦和眼睛里的红丝就是证明,声音里不由带着久别见到夫君的温柔小意。 “我不想动……”他想就这样窝在娘子的小手里,但想到自己一身脏,又看见娘子仍有倦意的神情,飞快地跳起来换下一身盔甲,随便用巾子抹了脸,便一屁股坐回凳子,重新把媳妇儿的手放在脸上。 温宁宁拿他没办法,看在他打了胜仗回来的分上就不赶他了。“我真高兴你回来了。” “比生那两个丑孩子还高兴?”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男人见状满意极了。 “那个刘焉也回来了?”她累得很,只想好好再睡一觉,可有件事没有问明白,就算让她睡也睡不安稳。 夫君平安的回来了,可那刘朝的独子呢? 步孤城随即明白为什么会在这节骨眼提到一个不相干的外男。“他差点弄丢了屋城池,这罪过不提,我和二哥到延海关要与他交接兵权的时候扑了空,他不在碉堡里,却被我的兵士在妓院里抓了个现行,他喝得烂醉如泥,我把他丢进大牢也没空理他。 “十天后放他出来,军医告诉我他得了脏病,即便快马加鞭送他回京,治癒的希望也不大,更何况军情紧急,我不可能为了一个不顾百姓死活,身在战地却还有心思寻花问柳的人要我的兵士犯险送他回京。” 在这朝代,得了花柳病,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那就是……等死。 只能说刘焉自作孽不可活。 他让军医竭尽所能的吊着他的命,最后也把人带回来了,至于后续就由刘大首辅自己去伤脑筋了。 温宁宁点点头,没再多问,刚生过孩子的产妇体力还未恢复,眼里都是疲惫,步孤城不舍的亲了她一下,“你放心,我不会给刘朝任何对付我的机会,从今以后我会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孩子和这个家。” “我信你。” 温暖的房间里,年轻的小夫妻就这样相拥着沉沉睡去。 里头久久没有声响,外头的浣花偷偷进来觑了一眼,没敢打扰他们,轻巧的关上房门,吩咐外面的丫头们放轻脚步,谁敢不听话,仔细自己的皮。 抬头看着辽阔的天空,她微微一笑,夏天来了,秋天还远吗? 大将军府添丁,还是双生子,消息传到温家,已经出月子的拾曦郡主和温侯爷都赶来了,进门见到神清气爽,宛如吃了神仙肉的步孤城,温紫箫斜睨他一眼。“你不是应该陪同太子游街,接受百姓欢呼喝采,怎么会在府里?” 拾曦郡主不想理会两个男人的幼稚斗嘴,径自进了正院的内间。 温宁宁正在给两个孩子喂奶,刚喂完了小的,见到嫂子进来,把孩子放在床榻上并排着,喝过奶的两个娃儿咂着几下嘴,一下便睡得香了。 温宁宁有些害羞的拢起衣襟。“嫂子怎么来了?也不知会一声,我好让人去迎一迎。” “迎什么,我和你大哥是来看两个孩子的。”不久前她顺产生下一名女婴,温紫箫乐得见人就炫耀,洗三的时候大开宴席,温宁宁那时行动已经很是不便,却还是亲自与会并送上了贵重的贺礼。 那时拾曦郡主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也不由得心惊,不管走到哪,身边最少有五个力气大的婆子丫头搀扶着,为了以防万一,还让温紫箫把替她接生的稳婆以及能干的仆妇都送到大将军府,就怕温宁宁到时候人手会不够用。 最终虽然没有派上用场,但是这份心意,温宁宁铭记在心。 “大哥呢?” 拾曦郡主努努嘴。“在外头和步大将军说话呢。” “怎么没把小蝴蝶带来给我看看?”小蝴蝶,温家千金的小名。 “她黏人得紧,我也不能逗留太久,一发现我不见了,能把屋檐上的瓦片都哭下来。”嘴里嫌弃,可脸上洋溢着的都是慈母光辉。 “大哥肯定吃醋吧?” “他可稀罕了,每天抱着不撒手,说等小蝴蝶大一点要每天带她跑马、游山玩水、逛大营……” 拾曦郡主哈哈一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这么养大我女儿的,我会教她琴棋书画诗酒花,把宫里的规矩都教给她,让她笑傲所有的贵女。” 温宁宁默默听着,心里很替自己的小侄女掏一把同情泪,遇上她大哥、大嫂这样的爹娘,也不知道是小蝴蝶的幸运还是不幸的开始? 拾曦郡主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上前仔细看着孩子,许是双生子的缘故,婴儿看起来很瘦小,两个娃娃这时都闭着眼,小眉毛浓而黑密,颇有几分英气。 “离你手边近的是老大,里边这个是小的。”温宁宁也不要求大嫂能一下分辨出孩子的长幼,奶娘也不大搞得清楚,就连孩子的爹也还一头雾水,只能看着襁褓顔色去辨认。 她觉得这游戏似乎还能再玩上一阵子,等他哪天发现老大和老二左右手两颗小痣的位置不同,应该就能认得出来了吧? 温氏夫妻没有留下来用饭,因为他们都急着要回去看自己的宝贝女儿,温宁宁也不挽留,只让步孤城送到门口。 这期间孩子吃饱睡、睡饱吃,顶多尿裤子时哼个两声,加上步孤城不让她独立照顾他们,除了喂奶外,多数是由两个奶娘照料。 府里的事则由知琴接手,暂时没有需要她操心的部分,用步孤城的话来说,她只要乖乖坐月子就好。 可那日子无聊得让她欲哭无泪啊。 没出月子不能洗头、不能洗澡,天天得喝寡淡的猪脚汤、鸡汤等等下奶……她怀疑这种日子她真有办法熬上一个月? 两日后,因步孤城立下大功,明康帝龙心大悦,论功行赏封他为安国公,爵禄八千石,勋贵圈为之譁然。步孤城还不到三十就成为大襄朝最年轻的国公爷,这羡煞了许多人,但人家的军功是拿血换来的,羡慕忌妒之余也无能为力,要不你自己去打鞑子看看—— 至于班师回朝的东宫太子奏请皇帝,等他替太子妃守过一年孝期后欲纳叶氏嫡长女为侧妃。 只是个侧妃,有什么为难的,就算将来太子想不开要将侧妃扶正,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虽然对太子的将来谈不上助益,可也免了将来外戚坐大的忧患,皇帝便大方的允了。 坐月子的人没办法出门,温宁宁只能把叶曼曼请进府里来,太子欲纳她为侧妃的事情已经众所周知,温宁宁开门见山问了她的意愿,若她不愿,再难她还是可以请夫君从中斡旋的。 只见叶曼曼害羞的低了脸,酡红了双颊。 温宁宁叹了口气,看来她是愿意的。 她没有去劝叶曼曼做太子的妾犹如锦衣夜行,但又想,太子妃已经过世,将来也许有扶正的机会。 温宁宁知道自己无法扶持叶曼曼一辈子,将来她的路要怎么走,面对叶曼曼的选择,只能给予尊重和最诚挚的祝福! 步孤城被封为安国公后,很识趣的交回了兵权,免了皇帝最忌惮的功高震主,他只在刑部领了个闲职,每日准时上衙,既不用去看皇帝的脸色,也无须和那些爱耍嘴皮子的文官橹袖子吵嘴,同僚有空时一起泡茶谈天说地,准时散衙,再回家帮忙带小孩。 太子屡屡劝步孤城回去帮他,可惜安国公大人铁了心,他从小到大盼望这样的日子盼望得眼睛都要穿了,他真真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乏善可陈、枯燥无味。 你以为两个皮孩子很容易带吗? 你生两个来试试! 还未进家门就隐隐能听到媳妇儿陪着孩子们捉迷藏的声音,他得赶紧加入去。 “皮小子们,爹爹回来啰!” ——全书完 后记 最近的我 其实是不想说自己的事,毕竟,亲爱的读者们喜欢的是故事的剧情,不是我个人的事,不过,大半年嘛,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算很多读者可能压根没发现阿华消失过,总要交代一下自己都在做什么,对吧?)是的,阿华这三宝身体又出毛病了,还是大毛病,面临人生重大的一笔,为了要专心治疗,(如果不治疗,大概就跟大家说再见了)以为艰困难走的路,居然一步步,什么都不想的走完了。 第 22 页 所谓的不能想、不敢想、没法想,实在是因为向来没心没肺的阿华对这陌生的病,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英俊的医生大人怎么说,咱就奉行不悖,所以,不只是工作,生活也都暂停了下来,开始每天吃吃吃,却不会长肉的与肉食共舞时间。 就好像爬山似的,做完一个疗程,继续下一个,然后开始下山了,等最后一段的疗程结束,感觉脱了层皮,唔,其实不只脱了层皮那么简单,身体还带着不少后遗症会与我同行。 阿华好像侥幸又活回来了,种种治疗、困难都是挫折后的养分,希望淬链后的自己更加坚强,生命更加动人,心境也更圆融宽阔。 我真切的相信自己在经历这一切后,会遇到更美好的将来,希望能健康到老。 这一路感谢陪伴的家人,家人是真的,在你遇到难关的时候,对你不离不弃的只有家人。 谢谢在天上的爹娘,谢谢您们给我这些家人,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