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膳小娘子(下)》 第 1 页 第十一章 大年夜挥鞭制裁(1) 大年三十,在兴善寺带发修行的周堂尧一早便已返家。 老夫人以年纪大,不爱荤腥为由,围炉吃团圆饭时也跟着周堂尧茹素。 其他人见了,自然也说为了给老夫人和侯爷积福,要跟着茹素,最后演变成十六道大菜,八素、八荤,荤菜硬是没人敢动。 一场团圆饭吃得面上其乐融融,家宴过后,奴才上来收拾,撤了圆桌,各主子坐在厅堂中,面前都放上茶。 老夫人喝了口茶,露出慈爱的笑,对周堂尧说:“这可是伯延特地寻来的毛尖,味道极好,就等着你今日回来给你尝尝。” 周堂尧闻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他并非老夫人所出,老夫人是继妻,虽顶了个正妻之位,但毕竟只是续弦,两人之间的关系淡淡。 这些年周堂尧造桥铺路、施衣济寒,最后犹觉不足,竟动了变卖数代累积的家产良田、铺子的念头,这些年陆续卖出,只为兴建寺庙。 老夫人想要阻止,偏偏一道圣旨至昆阳侯府,圣上大赞侯爷心善,御赐积善余庆的匾额,如今高挂堂上,与先皇御赐侯府先祖的忠勇节义匾额互相辉映。 圣上赞许,老夫人再不满也只能吞下去,甚至还得咬着牙支持。 想到那花出去的白花花的银两,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疼。 穿着一身素白的周屹天在众人惊讶的目光底下姗姗来迟。 老夫人眉头轻皱了下,她年纪大了,忌惮的事越多,平时就不喜看着晚辈一身素净,像家中有白事一般,更别提如今还是过年过节。 周屹天的目光淡淡扫过,最终站到了二房叔父面前。 周军向的身子微僵了下,而后好脾气的笑笑,让出了位子。 周屹天不客气的在最靠近首位之处坐了下来。 老夫人抿了下唇,看着众人因他到来,全换了位子,原还想端着样子问是否用了膳,话却硬生生的卡在嘴里,这个孽障就是惹人嫌的主。 “怎么来得如此迟?”老夫人心中不快,口气也不善了起来。 在侯府,周屹天向来是个外人,幼学之年在国子监动手打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和恭亲王世子,可谓一战成名。 虽事后皇室以孩子打闹为由不予追究,但老夫人气急,拿了家法伺候,却没碰到周屹天一根寒毛,反而被他给一脚踢倒在地。 周堂尧立刻被从寺庙请回府,以一句闭门思过将人送到了城外的庄子——这一送,周屹天形同被逐出侯府。 众人皆知那庄子是周屹天的短命娘留下的嫁妆,至此之后,周堂尧醉心佛法,以寺为一家,唯一骨血又不在,没了“外人”,老夫人与二房自然过得舒心,只是没料到鲜少踏足侯府的周屹天竟然会在大年夜再入侯府大门,偏偏碍于他是侯爷嫡子,众人还是得要敬着。 周屹天看着下人上茶,神情淡淡,彷佛没听到老夫人的问话。 老夫人眉头一皱,看向坐在一旁的周堂尧,就见他彷佛瞎了眼似的,依然微眯着眼,转着佛珠,不发一言。 老夫人心中暗骂,在她眼中看来,这对父子毫无能耐,偏偏还厚着脸皮占着侯府主人的位置。 “老二媳妇。”老夫人生硬的问道:“你是怎么当家的?怎么让大爷在过年过节穿得一身素雅?” 听到老夫人的问话,侯府二房媳妇柳氏知道老夫人想要藉机发作,连忙起身回道:“虽说府里的银钱吃紧……”她暗暗的看了周堂尧一眼,谁知人家老僧入定,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心中暗咒,想要周堂尧良心发现,兴许得等天下红雨才成。 “但媳妇早早便请绣娘做了几套新衣,媳妇也不知大爷为何今日……”话声隐去,倒带了丝委屈和无奈。 柳氏手握昆阳侯府中馈,府里内外近两百张嘴的嚼用都得经过她的手,虽说她打心里看不上周屹天这个娘亲早亡,有爹等于没爹的小子,但耐不住人家虽不是世子,却还是顶着侯爷摘子的名头,为了二房的好名声,她可不会蠢到在明面上短缺他什么。 老夫人闻言果断的沉下了脸,“怎么?屹天是瞧不上你婶母给你备的新衣不成?” 周屹天这才正眼看老夫人,冷淡回道:“确实瞧不上。婶母有那份心思每季多做几件衣裳,倒不如省下来给侯爷做善事,毕竟圣上节俭治国,纵是喜庆大节也不喜张扬,二房还是多做点善事,给自个儿积点阴德。” 柳氏身子微僵,心中暗骂,这个孽障!也不想想侯府上下要不是有她打点,如今可不知要败破成什么模样,竟然还拿当今圣上来压她,让她二房积阴德……真是欺人太甚! 她险些发作,但她最看重的长子先一步开口,“大哥说得在理,娘亲以后留心便是。” 柳氏闻言立刻挤出一点笑,对周屹天说道:“婶母以后会留意。” 周屹天的反应只是轻哼了声。 柳氏再难挂上笑容,抿起唇,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眉头一皱,原想寻个由头将周屹天训斥一顿,却没想到反被周屹天给堵住了嘴,提到当今圣上……她挥了挥手,“算了,老二媳妇,坐下吧。” 柳氏称是坐下。 “大哥,难得见你回府,可用膳了?我让下人传膳。”周伯延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侯府二房长子周伯延,能文能武,广结京城才俊,进退有度,订亲礼部尚书嫡长女。 这门亲事二房确实高攀,但众人皆知,事情未必如此。 昆阳侯府世子之位空悬多年,明明周屹天才是周堂尧的嫡子,但周堂尧却迟迟未请旨。 京城隐隐有传闻,周堂尧担忧周屹天行事冲动狂妄,败坏侯府名声,想传贤不传子。 这些年见周伯延与周堂尧亲近,在众人心中俨然已是将来的昆阳侯,未来的昆阳侯与尚书嫡女自然是天作之合。 这门亲事早早定下,来年秋天便会成亲,众人是存心也是故意,无视与周伯延同年的周屹天其实还未有婚配一事。 “免了!”周屹天解开身上的白狐裘,手臂轻松一转,原本缠在手臂上的九节鞭稳稳握在掌中。 这条九节鞭重达十二斤,但在周屹天手中却轻如薄纸。 看到灯光下散发着冷光的九节鞭,众人神情倶变,就连周堂尧转动佛珠的手都顿住。 “大胆!”先回过神来的老夫人斥道。 这条九节鞭是当年侯府祖上开国有功,先皇御赐,平时挂于侯府祠堂上,上次动用还是周屹天十岁那年与皇子打群架,可是最终也没有动到周屹天分毫。 “确实大胆。”周屹天冷冷的勾了下唇角,眼底闪过寒光,“昆阳侯府三爷出入赌坊,闲言闲语早在京城流传,侯府颜面荡然无存。” 赌坊?老夫人虽深居内宅,但也不是双耳不闻窗外事,她自然知道二房次子周仲醖流连赌坊,她问过几次,都被柳氏以小孩子玩乐为由打发,如今周屹天咬出此事,可见事实并非如柳氏所言简单。 她眸光锐利的扫向柳氏和明显带着心虚的周仲醖。 柳氏心中隐隐不安,畏惧的看着周屹天手中的九节鞭,“瞧大爷说的,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爱玩罢了。” 论起看重,柳氏心中最在意的自然是长子周伯延,自小懂事聪慧,样样不需操心,而么儿却是个不省心的主。 “好个年纪尚幼,想当初老夫人请出九节鞭,我也不过十岁,那时我倒是够年长了。” 一句话令众人神情皆变,老夫人这下再不知道周屹天回府是要来生事就白活了,“过年过节的,你是想要寻谁不痛快?” 周屹天猛然站起身,手一甩,鞭子直落在周伯延与周仲醖中间的桌子上,案桌应声而断,纵使周伯延极力克制,却也被骇得起身退了几步。 周仲醖则是吓得嚎叫一声,跑到了柳氏身后。 “孽障!”老夫人怒得站起身,“侯爷,你也该开口说句话。” 被点了名的周堂尧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周屹天冷漠的回视,他们父子之间有血缘牵绊,但实际相处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这冰冷的目光令周堂尧的心微微抽痛,周屹天相貌极好,幼时更像他死去的夫人几分,每每相见总令他心中难受,最终他才选择避而不见。 由始至终他都是个懦夫,但不代表能任由人左右。 “你意欲为何?”周堂尧问道。 “忠孝节义。”周屹天嘲弄的看着他们头顶上的几个大字,“败坏侯府名声,当罚则罚。” “二房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柳氏护子,忍不住脱口而出。 周屹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周堂尧。当年他犯事,可等同被逐出了侯府。 “三弟确实有错。”周伯延很快的恢复平静,对自己的手足斥道:“还不过来请罪。” 周仲醖自小便认为侯府属于二房,不论是久久才回府的周堂尧或是鲜少出面的周屹天,他都没放在眼里。 第 2 页 这几年他被宠得骄纵,要他低头,还是向他视为寄人篱下,仰赖二房过活的两人请罪,他心中冒出不甘,扯着柳氏的衣角要她开口。 “周仲醖。”周伯延恨铁不成钢的斥了一声,“像个爷们,敢做敢当。” 柳氏为难的将周仲醖推了出去。 周仲醖不情愿的上前,因惧怕九节鞭,离周屹天远远的,对周堂尧一个拱手,“伯父,侄儿错了。” 周堂尧没有答腔,目光始终落在周屹天的身上。 周伯延注意到周堂尧的眼神,几不可察的皱了下眉,“还有大哥。” 周仲醖飞快的看了周伯延一眼,他为何要跟周屹天请罪? 周伯延横了他一眼,用眼神逼迫。 周仲醖别扭的看向周屹天,“对不起,大哥。” “败坏侯府名声,你对不起的是周家的列祖列宗。” 周屹天的话声一落,室内一静。 “周仲醖至祠堂闭门思过。”最终是周堂尧打破了沉默,“不到正月十五不得出。” “大过年,冰天雪地,侯爷竟让醖儿跪祠堂?”老夫人第一个出声,“这事我不许。” “是啊!这年节时分,事情若传出去,侯爷置二房的名声于何地?”柳氏也急着开口。 “大哥,这小子不懂事。”周军向心中虽气小儿子不争气,却不认为周棠尧该插手二房的家事,“晚点儿回去我自会好生教导,不劳大哥费心。” 他们一人一句,倒是周伯延未吭一声,目光落在周屹天的身上,心中隐隐不安。 “今日真是大开眼界。”周屹天冷哼,“原来昆阳侯府的主子真的不是周堂尧。” 他直呼周堂尧的名是大逆不道,但是二房此时却无心于此,他们当家作主多年,虽没忘了周堂尧才是真正的主子,但也没将温和的他当成一回事,若拿到明面上来说,这种心态却是比周屹天直呼周堂尧的姓名更大逆不道。 “大哥误会。”周伯延上前,“祖父与爹娘是护弟心切才失了分寸,并无不敬侯爷之意。” “是吗?”周屹天的眼直视周伯延,“那你该怎么做?” 周伯延的嘴一抿,立刻叫来家丁将周仲醖压进祠堂。 看他当机立断,周屹天挑了下眉,“果然是个人物,难怪我爹疼你。” 周伯延神情微动,却不发一言。 周仲醖看着上来的家丁,气得拳打脚踢,“混帐东西,不许碰我!你们凭什么罚我?你们才是外人,这是我家,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周伯延一怒,交代家丁,“快把人压下去,堵住他的嘴。” 周屹天嘲弄的看着几个家丁,连个人都抓不住,这是在演戏给谁看呢?他手一动,九节鞭就挥了出去。 厅里响起了一阵惊叫,其中以周仲醖最为凄厉。 鞭子直接划破周仲醖的衣袍,他的后背皮开肉绽,整个人被打倒在地,痛苦哀号。 老夫人吓得脸色惨白,“孽障、孽障!” 周屹天彷佛未闻,手腕一动,借力使力将鞭子缠绕在自己臂上,“顾良,把人压下去,好好派人盯着,不到十五,谁也不许出入。” 门外的顾良几个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似的一把捉起了趴在地上的周仲醖。 周仲醖痛得已没有力气挣扎。 柳氏不舍,就要上前阻止。 周屹天冷冷开口,“侯爷开了口,怎么?连你也想抗命不成?” 柳氏闻言身子一僵。 周屹天拿着看死人的冷漠眼神扫了众人一圈,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周堂尧的目光追随着他高大的身影,彷佛未闻耳边传来老夫人与二房的斥责与怨恨,手中重新转动着佛珠。 门外大雪纷飞,夜已深,这个年过了,侯府也要变天了。 第十一章 大年夜挥鞭制裁(2) 赵小丫看出因为顾乔成的死,庄子里的奴仆心情低落,因此在周屹天回侯府时,她不顾下人惶恐,亲自下厨煮了一大桌好菜,让众人聚在不大的厅堂里热闹的吃顿饭。 屋内足足坐了三大桌的人,终于有了点过年的感觉。 门房陈大叔吃得满嘴油光,忍不住赞叹,“这些酒菜真香,姑娘的手艺真好。” 赵小丫眼里充满笑意,“喜欢就多吃点。” “他肚子都吃撑了,再吃多,只怕就破了。”在一旁的陈大婶指了指自己夫君的肚子,惹来一阵笑声。 赵小丫脸上带笑,看着众人一片喜气,这样的安乐是她两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在赵家,她平时连饭桌都上不去,上辈子离开赵家到了京城,在酒楼干活,收留她的寡妇厨娘心好,但是酒楼老板为人苛薄,能吃饱饭便已不错,别提有好酒好菜。 看着围在身旁的众人不过与她相处几日,却真心将她视为自己人,她心中感激。 夜已深,隐约能听到京城里放烟火的声音,厅里的众人吃饱喝足,正小声的交谈着,按着习俗守岁。 赵小丫披着披风不畏寒冷的站在院中,目光落在京城的方向,心想周屹天此刻也该在昆阳侯府里守岁才是。 “姑娘,天冷。”夏嬷嬷上前,“进屋去吧。” 赵小丫转身对她一笑,正要说话,却隐约听到门外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她原以为是错觉,直到马蹄声停在门前,她的双眼一亮,赶在陈大叔跑过来开门前来到门口,拉开木栓。 周屹天带着周岳翻身下马,看着出现在门后的娇小身影,挑了下眉。“你回来了。” 赵小丫一股脑的跑到他跟前。 周屹天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她的身后。 原本还在厅里的奴才听到动静,现在全都跑了出来,恭敬的站在一旁。 他伸出手摸了下她的手,触感冰凉令他的眉头一皱。 赵小丫看他神情一变就立刻说道:“方才在外头站了会儿,摸着凉,其实不冷,我穿得很厚实。” 周屹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觉得她的身子骨还是太过单薄。 赵小丫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臂,对底下的坚硬感到不解。 周屹天一撩袖子,将缠在手臂上的九节鞭解下,交到她手里,入手的重量令赵小丫的眼不由得睁大了些。 “喜欢吗?” 赵小丫点头,试图甩动,但无果。 周屹天眼底带笑,接过柄子往旁边一甩,小院里的石桌应声而裂。 夏嬷嬷看了心疼了一下,好好的东西是招谁惹谁了? 赵小丫微张着嘴,看看石桌又看看鞭子,最后崇拜的看着周屹天,“哥哥好厉害。” “自然。”赵小丫的话向来很能逗乐周屹天,方才在昆阳侯府那点不快散去,“拿去,给你玩。” 一旁的周岳听了微惊,先不论这是侯府家法,单就是御赐之物,这么随便给出去…… 不过看主子开心,他也不好多言。 夏嬷嬷轻叹了口气,上前说道:“爷,天凉,进屋去吧。” 周屹天拉着赵小丫的手直接进了屋。 几个奴才好眼色,转眼就将厅内收拾好,送上热水、茶具。 “你一回来他们就拘束了。”赵小丫笑道:“方才我们还在厅里吃锅,和乐融融。” 周屹天早已习惯众人恭敬的模样,主仆有别,在他面前该立的规矩还是得立。 至于赵小丫,他深知她的性子,只要这些奴才安分,不对她有一丝不敬,他便选择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闹腾。 “意思是我不该回来?” 周屹天严肃时看来吓人,赵小丫要不是深知他的性子,只怕会跟其他人一样。 她摇摇头,注意到他眼下的青紫,心一软,“该来,今年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我想你陪着我。” 她的坦率令他嘴角微扬嘴角,他抬手让人全都退下去。 赵小丫将九节鞭放到了一旁。 周屹天看着坐在面前的赵小丫行云流水的泡上一壶茶,这丫头学东西挺快的,这才多久的功夫,泡茶就已经有模有样。 夏嬷嬷立刻让其他人退下,自己也朝门口退了几步,但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开口,“老奴斗胆,有一事禀报。” 周屹天收回放在赵小丫身上的视线,看向夏嬷嬷。 “昨日请大夫诊脉,姑娘身子已好。” 周屹天轻应了一声,他已知道这事儿。 夏嬷嬷思索了下,她特地盯了爷的房里好几日,看得出两人虽同床共枕,却也只是共榻而眠,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但还没成亲,对个姑娘家的名声总是不好。 “爷以为姑娘可要挪住处?” 周屹天挑了下眉,神情微冷。 夏嬷嬷的心一惊,正要说话,赵小丫却开了口,“嬷嬷,前几日我病着,也想要挪住处,就怕过了病气给哥哥,但哥哥没同意,现在我好了,自然也没必要挪了。” 看着赵小丫一脸的笑,夏嬷嬷心中一叹,“姑娘,这规矩——” “我说了算。”直接打断了夏嬷嬷的话。 夏嬤嬤立刻一静,庄子的主子是周屹天,确实是他说了算,她蓦然觉得自己的担忧可 笑,“老奴明白,只是爷……姑娘年纪还小。” 周屹天听出了夏嬤嬤未出口的言下之意,看着她的眼神微暖了些,跟姥爷护着小丫的心何其相似,纵使出征漠北,有夏嬷嬷在,他该是能放心了。 第 3 页 “我知道,我会等成亲。” 夏嬤嬤心一安,退了出去。 赵小丫再笨也听得出夏嬷嬷话中的意思,她有些不自在,遇上周屹天,她太习惯顺着他的心思,只要他开口,她总是乖乖听着,未曾想过旁人的眼光。 周屹天捏了下她的鼻子,“别胡思乱想。等年节过去,我要进京城护卫营,回来的日子不多,到时我将周岳留下,你有事儿就让周岳带话。” 果然他一说,赵小丫就没再去纠结夏嬷嬷的话,“庄子里的奴才够了,周岳跟着你,我才能放心。” 上辈子纵使远走漠北,周岳也始终随侍在周屹天身边,她可不想他把人留下,让事情有一丝可能的变化。 周屹天不想她担忧,也就没有坚持。 上辈子赵小丫对周屹天的事特别上心,知道他从军初时会在护卫营待上大半年,明年这个时候已随魏将军驻守漠北,两年后一战成名,五年后凯旋而归,七年后领兵随当今圣上御驾亲征,九年后破格为大将军,入阁登坛,紫绶金章。 他不再是个平凡男子,而是一步步成为杀伐果敢的大将军。 她笑看着他专注的眼,对于将来的分离,她不是无所感,只是不愿成为拖住他的累赘。 “尝尝。”她将茶放到了他的面前,晶亮的眸子看着他。 他喝了一口,“极好。” 她一笑,“只怕不好,哥哥也会说好。” 周屹天没否认这点,将她抱到大腿上,与她共用一个杯。 外头大雪纷飞,屋内岁月静好。 第十二章 想为他挣银子(1) 正月十五,周屹天在进护卫营的前一日带着赵小丫进城。 进了城门,赵小丫乖巧的坐在马车中,没有好奇车外的热闹,毕竟上辈子她在京城待了几年,她是真的不好奇。 只是下了马车后,看到在面前飘扬的酒幌,她的眼底有了波动。 太白楼,上辈子她在这间酒楼待了好些年。这里位置极好,在热闹的朱雀大街上,酒楼当家做人圆融,三教九流皆有交往,但对手下的伙计却始终不是个大器的老板。 赵小丫见周屹天回过身看她,这才回过神,连忙跟上。 她一身素净,微微落后在周屹天身后,不开口,低头恭敬的模样就跟个丫鬟没两样。 周屹天看了刺眼,但想起如今侯府的局面,就由着她跟在自己的身后。 太白楼依然是赵小丫印象中的模样,约十张八仙桌,正中央有个戏台,底下坐着三三两两的来客。 这一景一物皆熟悉,上辈子她就是在大堂上初遇周屹天,却是在五年之后,他已是名扬天下的将军。 那日客多,她难得被叫上大堂送酒水,却不慎撞到他,撒了他一身…… 她若有所思的随着店小二的脚步上了二楼雅间。 直到落坐,周小丫才不由得心生感叹,没想到自己竟也有坐在太白楼让人伺候的一日。 周岳在周屹天的示意下点了几道饭菜。 赵小丫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子,这味道比她记忆中的差多了,不过这也不意外,算算时间,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进京途中,寡妇厨娘也还未前来投靠太白楼的当家。 周屹天见她停手,自己也停了筷。 他自小便不是个挑嘴之人,不然也不会顾乔成做的吃食都吞得下肚,只是自从有了赵小丫后,他既然能吃好的就没想委屈自己。 与其吃这些饭菜,倒不如等小丫回去给他弄点吃的,就算是下碗面也比眼前的酒菜强。 周屹天虽然没开口,但看他神情,赵小丫早心领神会,“今天早上陈大婶才买了新鲜的河鱼、河虾,回去弄给你吃。” 周屹天眼底闪过笑意,点了点头,对周岳使了个眼色。 周岳会意,立刻叫来小二将饭菜全都撤了,送上茶具。 卫元召一进门,正好见店小二在收拾饭菜,说道:“我说,你这样未免太过失礼,我不过迟来半个时辰,连口吃的都不留给我。” 周屹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面上没有半点心虚。 卫元召挑了下眉,这家伙一脸生人勿近,他也没想自讨没趣,径自坐了下来,目光一扫而过一旁的赵小丫,眼底闪过惊奇。倒是难得,向来独来独往,顶多带着周岳的他如今会带丫鬟在身边。 “从哪找来的丫鬟?”卫元召问道。 周屹天神情又冷了几分,气势十足的斥道:“你眼瞎了!” 卫元召听到他不客气的口气,转而道:“失礼了,姑娘,是在下眼拙。在下卫元召,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赵小丫是认得卫元召的,当今卫阁老的嫡长子,京城第一大才子,年纪轻轻已是五品户部郎中,将来还会迎娶恭亲王的掌上明珠,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物。 “卫公子,我姓赵,叫小丫。” 卫元召眨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赵小丫?”他不确定的重复一次,“姓赵,名小丫?” 赵小丫看着卫元召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这名字确实取得随便,但她早有一套自我安慰的法子,至少不重视她的赵家还能给她个名字,已经是万幸。 “嗯。”赵小丫轻应了声,好脾气的露出一抹笑,“姓赵,名小丫,赵小丫。” 卫元召忍不住仰头大笑,“这名字真逗。” 周屹天皱眉看着卫元召,不悦的神情轻易可见,压根忘了自己第一次听到赵小丫的名字时也是一脸耻笑。 卫元召丝毫没有理会周屹天,径自盯着赵小丫和善的笑脸,心生好感。 虽是瘦了点,但五官清秀,不敢说长开后会成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过肯定不会差。 “你这酒涡挺好的,跟我一样。”卫元召一压自己的右脸颊,他不单笑起来有酒涡,与她一样,双眼也会眯得像月牙儿。“我也有。” 赵小丫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笑得更开。她在看到卫元召第一眼便打定主意要交好,毕竟她知晓上辈子卫元召为了周屹天在朝廷之上舌战群雄,压得一票原对周屹天手刃降军多有微词的文官毫无还口之力,就知两人交情深厚。 “这世上笑起来有酒涡的人多了。”周屹天冷着脸说道:“你每见一个都要拉上关系不成?” “我可并非人人皆好。”卫元召等着店小二上完茶具退下,之后才一副自来熟的模样继续说道:“今日是看小丫投缘。” 周屹天的嘴不屑的一撇,漠北有乱,自己离京在即,担心小丫一人在京城无人照料,想将她托付给可信之人,这才找来这家伙。 卫府与昆阳侯府两家相近,他与卫元召年纪相当,虽一文一武,却气味相投,从小到大偷鸡摸狗的事两人没少做。 凭着这分自小长大的情谊,将小丫托付给他自然是最好。 但看着笑得开怀的卫元召,他心中不快。 卫元召没理会周屹天的不快,目光落在赵小丫身上,眼底满是兴趣。 没料到初初一眼并不起眼的丫头,竟会因泡茶的动作和娴雅的神情令他看迷了眼。 周屹天眼神透露警告,“跟别人的媳妇投缘,这可不好。” 卫元召眨了下眼,媳妇?他看向赵小丫,丫头看起来很娇小,年纪应该不大。 “你成亲了?” 赵小丫一脸困惑,抬头看着周屹天。 “我姥爷替我定下的。” 周屹天脸不红气不喘的拉起赵小丫的手,露出手腕上的兽牙手串。 赵小丫闻言脸蓦然一红,连忙缩回自己的手,给两人斟茶。 卫元召没见过顾乔成,但对于这位顾副将过往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蹟却知之甚详,只是他早已卸甲归田多年,在京城没半点消息,没料到会突然帮周屹天找了个媳妇。 只是姓赵……他将京城可以称得上名号的人家想了个遍,没有一户姓赵。 “小丫不是京城人士?” 赵小丫摇头,老实回答,“我来自光州的山村。” 她没因自己的身分感到丢人,毕竟这是事实,改变不了。 卫元召没有一丝看不起,反而轻笑,“没想到咱们真是有缘,光州出美人儿,我娘亲便出身光州。” 赵小丫闻言微惊,这还真是巧了,正想开口问,周屹天却拿着手中的杯子碰了碰卫元召面前的茶,“光州占地广大,少攀关系。” 卫元召忍着笑意喝了一口,入口甘甜,他的眼睛一亮,“太白楼的菜不怎么样,茶倒是还成。” “茶只要好水、好茶叶,掌握泡茶的时间,口感便不会差。”赵小丫开了口,“但饭菜不同。” “听你的口气,你厨艺应当不差。” 赵小丫温柔的眼眸满是笑意,附在周屹天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周屹天先是皱眉,等赵小丫说完,这才神情稍霁,点了点头赵小丫起身对卫元召一福,“卫公子,先告退。” “等——我还没跟你聊完,你怎么就她要去给我弄饭菜。”周屹天打断了卫元召的话,“她说空腹喝茶,怕伤了我的身子。” 卫元召闻言啧啧几声,“你是想告诉我,我今日是沾你的光才有口福是吧?” 第 4 页 周屹天没说话,但神情已给了答案。 卫元召也没恼,只是实事求事的说道:“赵姑娘虽然举止算是进退得宜,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大家出身。你姥爷给你挑的这门亲事,暂时还看不出是好是坏。” “只要我喜欢就是好的。” 卫元召的眼底一亮,他就是欣赏周屹天这种没来由的自信。 他爹虽已身居高位,但卫家并非世家,祖上世代为农,难得出了他爹这么个大才子,八岁考上童生,十三岁成秀才,十六岁便三元及第,进京之后深受先皇重用,在太子登基后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成为当朝大儒,杏林满天下。 然而他幼年时,因爹的官职不高,在这个满是权贵的京城,被人欺负是平常,只不过眼前这位在外人眼中看来蛮横的昆阳侯府大少爷始终对他多有维护。 其实他看得出周屹天并非多喜欢当时瘦弱的他,只不过是天性使然,看不惯别人无来由的欺侮弱小罢了。 他还记得爹曾经对周屹天做下论断——正义凛然之人,不为恶人。 有了这句话,他决定将周屹天视为好友,这么些年过去,这人也没让他失望。 “看来你是认定了。”卫元召是个聪明人,一想便明白,“你今日特意寻我来,是要我替你多看顾她?” 周屹天不客气的直言,“漠北有乱,魏将军已请旨,只等圣上下旨便会带兵前往。” 卫元召沉默了一会儿,如今昆阳侯醉心佛法,不问世事,侯府这么些年俨然已是二房当家,周屹天若不思改变,守着徒有虚名的侯府,将来也只会沦为二房的俎上肉。 “我明白了。” “明白便好。”周屹天目光如炬的看着卫元召,“我记得你有个未过门的妻室,应知朋友妻不可戏。” 卫元召不屑的扫了他一眼,“我可没你这般禽兽,小姑娘才多大年纪。” 周屹天没好气的看着他,“已是及笄之年。” “还真看不出已到成亲的年岁。”卫元召回想赵小丫巴掌大的小脸,“看来她以前的日子不好过。” 周屹天不愿多提赵小丫的过去,赵家人运气好,顾乔成死了,他带着赵小丫返京,不然他要做的可不单单偷光他们全家这么简单。 “对了,拿去。”卫元召掏出衣襟里的纸。 周屹天接过来打开,只见上头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虎啸。 “圣上给的。”卫元召原话带到,“给你的护卫队赐名。” 周屹天撇了下嘴,他养私军的事没瞒着圣上,他们两人算是不打不相识,从小打到大,圣上从来没打赢过,就只会在一些小处宣示自己的优越,彰显身分,讨回面子。 “他已是当今圣上,我不会动手打他了。”周屹天将纸放到一旁,言下之意是不用再搞这些小东西,不过就是两个字,还要他谢恩不成? “等有机会,你自个儿跟他提吧。”卫元召才不想插手这两人的事,面上周屹天与当今圣上并没有交集,但身为他们中间的传话者,卫元召深知两人可谓交情匪浅。 周屹天不置可否。 太白楼当家听到赵小丫藉着昆阳侯府的名头要借灶房,二话不说让厨子让出一个灶口。 赵小丫手脚俐落的做了几道菜,让人端到楼上。 原本卫元召还真没将赵小丫的手艺当一回事,但当菜上桌,吃了一口之后便停不下筷。 周屹天嫌恶的看着卫元召,以前还当他斯文,原来也只是端个样子。 怕少吃了,他不发一言开始动作,下筷的速度一点都不输人。 赵小丫倒没吃多少,原以为自己煮多了,但看两人的模样,担心立刻放下。 “小丫,你这手艺果然比太白楼的厨子强。” 赵小丫的手艺是跟寡妇厨娘学的,她心知肚明,若真要论好,远远不及寡妇厨娘。 寡妇厨娘的祖上出过御厨,要不是命不好,家道中落,嫁的夫君早死,留下孤儿寡母,也不会沦落到太白楼讨生活。 “卫公子喜欢,等哥哥得空再来庄子做客。” 哥哥?这算哪门子的情趣?这个称呼令卫元召的嘴角抽了抽,他难掩鄙视的看着周屹天,竟要未过门的媳妇叫哥哥,这脸皮还真厚。 周屹天压根没理会卫元召的不以为然,他就是享受赵小丫软软的叫他哥哥,他们如今是彼此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亲人,至于其他人的感受——与他何干? 第十二章 想为他挣银子(2) 雪才化,赵小丫便闲不住,跟着庄子里的奴才给菜园子松土。 奴才从原本的惶恐到最后接受,然后赞叹——毕竟农村出身,赵小丫做来还比其他人俐落快速。 杏儿跟在赵小丫身后撒种子,眼中都冒着崇拜的光亮。 “姑娘,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杏儿忍不住开口,“姑娘不单识字,针线做得好,烧的饭菜美味勾人,泡的茶好喝,现在连农活都是能手,简直是完美。” 赵小丫拿耙子的手一顿,转身对她一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一旁的夏嬷嬷听了笑道:“姑娘确实是好。”又道:“姑娘要动手,老奴管不了,但得注意天气多变,乍暖还寒,姑娘别在外头待得太久,免得受了寒气。” 夏嬷嬷对赵小丫初来乍到病得躺在床上好几日一事印象深刻,那阵子周屹天一张脸黑如锅底,下人们都提着心在干活儿。 赵小丫脾气好,但周屹天却不是个好说话的主,若让赵小丫有个不好,庄子上下的奴才皮就得绷紧了。 赵小丫明白夏嬷嬷心中的估计,便对她一笑,“我知道,我不会逞能的。” 夏嬷嬷看着赵小丫的笑脸,这才多久的时间,小姑娘长了点肉,白了不口一、两分,倒有些美人胚子的模样。 “嬷嬷。”手上的活儿没停,赵小丫随口问道:“前些日子你提过爷在城里有间糧行,可收益只能勉强打平,如今管事的姓张,也是顾家留下的老人?” 夏嬷嬷点了点头,“是啊,管事叫张丰,就一家四口人管着粮行。”她看了杏儿一眼,“杏儿订下的亲事就是张丰的大儿子张青。不是老奴替老张家说话,而是粮行收益不好跟张丰确实没太大关系。” “姑娘也是个会过日子的,所以应该清楚,粮行下乡收粮总要现钱,但是爷向来不管这事儿,粮行没足够的现钱收粮,铺里能卖的粮食不多,生意自然不好。头几年张丰还会找机会向侯府二夫人讨,但二夫人总是三言两语打发,爷又不上心,久了张丰也就不再多说,就这么不上不下的耗着。” 赵小丫早从夏嬷嬷口中得知侯府水深,侯府中馈握在二房夫人的手里。 纵使学管家才没多久,但她知道要拿钱不容易,就算周屹天出面,吃穿用度绝对不敢苛刻,但若是扶植周屹天的私产,跟她讨要银两让粮行赚个金银满满,那是痴人说梦话。 她侧了下头,与其纠结二房行事,她在意的倒是周屹天的态度。 二房打压,他不可能看不明白,却总是听之任之……上辈子周屹天是个铁面无私的大将军,虽面如冠玉,却手段凶残,所以虽然不清楚二房后来的下场,但她知道曾经惹过他的人,结局总归不是好的。 如今周屹天该是处于虎落平阳之时……赵小丫用力的松土,脑袋飞快的转动,她不会让周屹天为了银钱向二房低头,只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过个把月她便看出庄子里几乎是自给自足,所以她得找个适合的营生。 只是她能找到什么样的营生?庄子的地不大,能种植的地不到五亩,留给庄子吃就已经差不多,也不用指望买卖,至于后院池子倒是可以等凉时养些鱼虾,但终归不是长久之法。 她顾着思索,没有留意到周遭蓦然一静,直到面前罩上了阴影,挡住了大半光亮,她才愣愣的抬起头。 看到周屹天,她旋即露出一抹笑。 周屹天伸出手将她拉起来,看着她的手满布泥土,不由得挑了下眉。 “你知道的,我本就没法子当个闲人,如今日子过得太舒坦,只在房内窝着,我怕人都懒了。” 赵小丫给杏儿使个眼色,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主仆俩不单亲近了不少,还有了默契。 杏儿立刻备好水,上前让赵小丫净手。 周屹天松开她的手臂,看着她净手,等她拿着帕子擦手时,转身离去。 赵小丫见状匆匆交代杏儿一句,“热碗杏仁茶过来。”随即跟在周屹天身后进屋。 周岳已经叫人抬了热水进净室,赵小丫没有两话的挽起衣袖伺侯他洗漱。 初次看他赤身裸体,她也面红耳赤,但最后习惯了倒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周屹天洗去今日在军营与将士近身搏斗的疲累,套上了干净的衣袍。 待他走出净室,杏儿小心翼翼的上了碗杏仁茶,原要退下,却多嘴了一句,“爷,这是姑娘特地给爷留的杏仁茶。爷虽然没来,但姑娘日日都挂心着。” 第 5 页 周屹天闻言只是淡淡的轻应了一声。 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杏儿能感觉周屹天的心情变好了些许,她暗暗的看了赵小丫一眼,就见赵小丫给了她赞赏的眼神。 杏儿俏皮一笑,主子心情好,奴才的心才能安。 “挺会收买人心的。”喝了口杏仁茶,周屹天没有放过她们方才的小眼神。 赵小丫坐到他身旁低头给他剥瓜子配茶喝,“我真的是日日挂心哥哥,难道你不信?” 周屹天的回答是轻捏了下她的脸。 赵小丫一笑,“幸好你是今日回来,明日我打算进城一趟,去看看粮行。我看了夏嬷嬷送来的帐本,粮行生意不太好。” 周屹天接过她递过来的瓜子,粮行是他娘的嫁妆之一,但他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的眼中,不论是庄子或是粮行都是用来安置顾家的老人,他并不指望这些赚钱,他所图的可不是这么丁点银两。看出赵小丫有兴趣,他没多言,就由着她去。 “明天我去瞧瞧,若生意始终无起色……”赵小丫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不如我们换个营生,你意下如何?” 周屹天不以为意,“你说好便成。” 赵小丫原以为得要费点唇舌,没料到周屹天连句话都没问就点头同意。 看她呆愣的样子,周屹天横了她一眼,“怎么?我点头了还不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她的双眼发光,脱口说道:“我打算开酒楼。” 周屹天闻言皱起了眉头,他虽知她的厨艺好,却没打算让她去当厨娘,霎时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他正要开口制止,赵小丫却一脸兴奋的道:“哥哥放心,只要点时间,我一定让这间酒楼成为京城第一大家,到时哥哥就有用不完的银两,要钱也不用看侯府二房的脸色。” 周屹天微愣,没料到她想要做别的营生是为了他。 他从没在乎过侯府中馈如今在柳氏的手中,这些年他爹这个败家侯爷又建寺庙又布施,早把侯府的家产散了七七八八。 偏偏二房为了颜面,加上作着将来爵位会落到二房头上的春秋大梦,所以咬着牙撑住了侯府的风光。 他一直以来都很享受看二房为侯府掏钱的心疼模样,但赵小丫并不知这之中的点滴,一心只为他设想,他不得由心头一暖,也没急着否定她,多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做?” “重新将铺面整修一番,还得请个厨子。” 最后一句说进了周屹天的心坎里,他本就不想让赵小丫太累,听她打算情个厨子,他放下心。 “但厨子的事不急,先整修铺面为先。”赵小丫算了时间,寡妇厨娘是在今年秋天进京。 她会记得是因为自己已在太白楼找了营生,就是个月银十铜钱的杂工,那时寡妇厨娘前来投靠太白楼的当家,但当家不想认这门穷亲戚,让人在外头站了一整天,最后人晕了,被人说了闲话,当家才勉为其难的让她去把人给扶进门。 她不知道寡妇厨娘现在人在何处,但她打算先下手为强。 太白楼的当家无良,这辈子就别指望能像上辈子那么风光。 “你心中已有章程?” 赵小丫兴奋的点点头,她心中确实有不少想法,只不过…… 周屹天看她面露迟疑,不禁挑了下眉,“有话便说。” “粮行的铺面就算保存还成,但整修摆饰少不了,更别提若是不成的话,我还得另寻地方,只怕我还没赚银子就得花上大把银子。” 周屹天轻拍了下她的头,开口叫来门外的周岳,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岳点头,转身出去,没多久拿来了个木盒。 周屹天接过手,看也没看的转手给了赵小丫。 赵小丫在他的目光示意下接过来打开,看到里头的银票,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这……这么多银两?”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周屹天好笑的看着赵小丫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大军开征在及,他虽舍不得她,却也知道不能儿女情长,如今但凡她开口,他都尽可能的给。 “看着多罢了,都是些小面额的银票,改日我再给你。” 赵小丫连忙摇头,她不愿他开口向二房讨要,一方面是不想他看二房脸色,另一方面则是事情还未成,她不想横生枝节,谁知道二房会不会在得到消息后找酒楼麻烦。 重活一世,她不再像当初那么单纯无知。 “有这些便够了。”赵小丫抱着木盒笑得甜蜜。 周屹天怀疑,但没有争辩,想着反正有夏嬷嬷在,到时让她多留心,若有缺再补上就是。 赵小丫雀跃,没有细数银两,就算不够她也不怕,因为她脑子已有生钱的法子。 上次进城时听到旁人谈论,她才想起今年朝廷将开恩科。放榜时她已经在京城,她记得此次恩科的状元姓张,会如此印象深刻是因为这位状元郎过些年会因贪赃枉法而下场凄凉,连带的还扯出会元的名头是收买当年主试礼部王尚书而来。 这个案子是周屹天一手所办,最后不单状元被拔官,就连王尚书一门都被流放,最后死在流放的途中。 这个状元郎品性不端,但并不妨碍她用这个人赚银两。 京城有不少赌坊正要下注今年恩科三魁,她明明知道结果,却苦于就算拿所有身家下注也不过只得皮毛,如今周屹天给的这一盒银两,她暗暗算了算,若是翻个几倍,别说开间酒楼,开个十间都不成问题了。 看着她一副财迷样子,周屹天觉得好笑,“不过一点银两,瞧你乐的。” 她甜甜一笑,不想瞒他,但据实以告又担心他出声阻挡,只好拉住了他的手,轻声的问道:“如果我做坏事,你可会气我?” 周屹天嘲弄的上下打量了她几下,不是他瞧不起她,而是她的样子只怕也没胆干出什么了不起的坏事。 平心而论,在他心中,就算她杀人放火也不是事儿。 “只要别伤了自个儿,你做的事就不是坏事。” 赵小丫闻言一阵激动,心口一热,忍不住上前亲了下他的脸颊。 冷不防被亲了一口,周屹天心头一乐,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没有规矩。” 赵小丫可没想到有一天周屹天会跟她谈规矩,耸了下肩,正要乖乖坐回去。 他一把捉过她,待她落入他的怀里便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她嘴角带笑,软软的倒在他的怀里,任由他狠狠的吻着。 “我这一去漠北,短则三年,长则十年。”他的额头靠着她的,“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赵小丫不怕等他三年或十年,她相信周屹天的真心,却不奢求与他结为连理。 做为知道他将来前途一片光明的人,她清楚他需要的是有力的妻族而不是她,纵使她一心向上,但终究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村姑。 她想自私一次,但终究不舍他,所以没有昏头。 “对我而言,只要能陪在你身边便已极好。”她想起了上辈子落水那日,远远望去,侯府张灯结彩,他未过门的妻室就是如今他所追随的魏将军的孙女。 那时他才随皇上御驾亲征归京,正是风光无限,大好时分。 “又胡思乱想。”周屹天看出她踌躇,脸上不悦,“你该信我。” 他清楚为了将来,他该选择的是对他有助益的妻族。 若没遇上小丫,或许他会听之任之,但如今情况不同。 他向来自傲,若一个男人需要女人才能彰显身分的话,那这样的荣耀不要也罢。 赵小丫看他眼中带着爱恋,很快的便不再纠结。 她坐在他的怀中,抬头吻住了他的唇。 五年,她知道他此去至少得在漠北待上五年。 五年的时间,她相信光阴会给他们带来一条更明朗的路,五年后她不会的宠爱却一无是处的赵小丫。 第十三章 压对宝引人注意(1) 大军开征在即,周屹天几乎不归家,顾家老宅的下人不论男女都有些身手,赵小丫也坚持着日日锻链身子,所以周屹天虽挂心,却不担心她的安危。 今日好不容易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周屹天骑马出了京郊护卫营,却意外的在营口与熟悉的马车相遇。 周屹天停下了马。 卫元召听到前头小厮的传话,立刻拉开布幔,微探出头,“上来,有事说。” 周屹天挑了下眉,翻身下马,轻松的跳上马车。 马车向前行,周屹天的座骑乖巧的跟在马车旁。 周屹天神情略显不耐,他赶着回去看赵小丫,没空跟卫元召闲扯。 卫元召看出了,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道:“你可知此次恩科的状元郎是谁?” 周屹天皱了下眉,他只知圣上重开恩科,至于状元花落谁家,他压根不知也不在意。 “这次主试的是礼部王尚书,应试之人有不少是我爹的门生,我爹为避嫌,所以并未插手此次恩科。此届状元郎姓张,名德元,虽说私下做得隐密,但我爹说是王大人的门生。” 第 6 页 提到王尚书,周屹天的眼神微冷。他向来厌恶文人酸儒,平时端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却做着男盗女娼,暗暗算计的勾当。 只是如今他还没有打算收拾王尚书,而且今天卫元召寻来,只是嘴上一说,手上应该没有证据。 “暗中勾结。”看着卫元召不平的神情,周屹天意兴阑珊的补了一句,“但又如何?”语毕,他就打算下马车。 “等等!”卫元召连忙将人拦住,“你不认得张生吗?” “不认得。” “可是小丫却在他身上下了大注。” 周屹天微愣,听到赵小丫的名字,这才坐了回来,一脸生硬,“说清楚。” “咱们的赌坊随大流在恩科上开了赌盘,小丫在咱们赌坊下注,就压在张德元身上。” 小丫上赌坊下注?周屹天脑子难得空白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接过卫元召递来的帐本。 她的胆子向来不大,如今却敢上赌坊下注,她这是多缺银子…… 卫元召继续说:“而且她不单在财记下了注,同样也在德记下了注。” 周屹天当初开设赌坊财记是为了引周仲醖入局,最后确实成了,也意外让他和卫元召赚了个金银满满。 卫元召主事又开了另一家赌坊名为德记,如今两家赌坊的名气在京城数一数二。 周屹天不得不认,若论起动脑子,卫元召确实有一套,要不是为了卫阁老的颜面,卫元召不好做过得太过,他妥妥是个奸商的料。 他们一个是昆阳侯长子,一个卫阁老的长子,这样的身分万不可能与赌坊有所牵扯,所以鲜少人知道赌坊背后的主子是他们两人。 周屹天飞快的翻看手中的帐本,目光落在赵小丫下注的数字上,心中计较了一番,这数额是他给她银钱的一半,虽只有一半,但经这一转手,赚了足足五倍有余,他忍不住扬了下唇,这来钱的速度也是绝了。 看着周屹天嘴角带笑,卫元召忍不住在心中猛翻白眼,“亏你还有好心情,咱们这次赚的银两有大半得亏在她的手上。” 周屹天将帐本丢回去,他不在意赌坊是赚是赔,反正只要赵小丫不吃亏便成了。 看周屹天的模样,卫元召就知道他没打算插手,这个人一对上赵小丫就没了理智,包容度能顶上天。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告诉你,小丫不单只在咱们赌坊下注。我让福来去其他赌坊暗查了一番,她还在京城另外四家赌坊也下了注,只不过财记和德记规模较大,所以她下注的银两比较多,引起我的注意。” 周屹天眼底闪过赞赏,赵小丫看来单纯,但不笨,至少懂得分散下注,不引人注目。 卫元召对周屹天的淡然十分不顺眼,“清醒点!她莫名其妙的将大笔银两压在张德元身上,你一点都不觉得古怪?” 古怪自然是古怪,但周屹天却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回去再问她。” “问是肯定得问,只是这赌金——” “该给的自然得给,一个铜钱都不能少。”周屹天肯定财记、德记不敢不认帐,但另外几家可不好说,自己媳妇的钱自然得全送进自个儿媳妇手里才成,“不许其他赌坊有旁的心思。” 卫元召再也忍不住哼了一声,听听这口气,是要他眼巴巴的送上银两不说,还得充当保镖。 周屹天没理会卫元召一张脸又青又白,不顾马车还在行走,径自跳了下来,俐落的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杏儿站在赵小丫的身旁,看着她在纸上涂涂写写,看得出心情极好。 赵小丫下注的事瞒着夏嬷嬷,却没瞒着杏儿,这阵子杏儿因为揣着这个秘密,几乎夜不成眠,如今知道赵小丫赚了一大笔银子,怕被知情的担心消去了不少。 杏儿眼角余光看到门外有人,一个抬头,果然看到周屹天带着周岳直往屋里来。 “姑娘,爷来了。” 赵小丫闻言放下笔,露出一抹笑,起身走过去。 周屹天如同以往那样先好好的打量她一番,看她气色极好,脸色才好看了些。 杏儿连忙上茶,跟着周岳退了出去。 周屹天站在桌子前,看着赵小丫方才涂写的东西,这是装潢酒楼的细节。 他没拐弯沬角,直截了当的道:“你认得张德元。” 赵小丫摇了摇头,“不认——”她的话声隐去。 张德元是状元郎,她当然不认得,只是听过名号。 周屹天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提起此人,可她下注的事除了杏儿外,无一人得知。 她是相信杏儿不会出卖自己,但他的样子……她悄悄的打量着他的神情,这是知情了? 周屹天眼角余光注意到她不自在的扭着手指,有些好笑的拉过她的手,这么扭着也不怕疼,“你倒是能耐,闷声发大财。” 果然——他知道了。 猜不清他心中所想,她只是抬起头对他露出一抹笑,讨好的说:“我发财,不等于哥哥也发财吗?” 他点了下她的鼻子,“别顾左右而言他,你认得张生?” 她摇头,“真的不认得。” 她的回答周屹天并不意外,她到京城不久,最常待的地方是庄子里,压根没机会认得张德元。 “既不认得,为何在他身上下大注?” 她的笑容微隐,有心解释又没法,总不可能挑明说是靠着她上辈子的记忆取了巧。 “怎么不说话?”他不在乎她有算计,却不乐见他已出声询问,她却有所欺瞒。 挣扎了半晌,赵小丫才闷闷的开口,“若我说……我会下注在他身上,是因为我作了一个梦,梦到张生会当上状元,哥哥信不信?” 他专注的目光看她许久,最后才道:“别人说,我不信,但你说的——我信。” 他无来由的信任让她的心一热,语调激动了起来,“哥哥,我没骗你,我是真的作了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上辈子之于她确实如同一场梦,如今她只庆幸梦已醒。 他弯下腰,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唇,“梦中可有我?” 他的吻很轻,她笑眯了眼,“自然是有!” “梦中的我如何?” “威风凛凛,气盖山河,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将军。” 看着她竖起的大姆指,他的嘴角微扬,“那我可有给你请个众人称羡的诰命?” 他不经意的一句话令她原本灵动的双眸蒙上一层阴影。 上辈子两人唯一的交集便是在太白楼,他爱太白楼的饭菜,而她是伺侯的杂工,两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怎么不说话?” 她低下头,老实的回答,“你没有为我请诰命,但我只要看着你便十分开心。” 周屹天轻皱了下眉,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他轻声一哼,“说穿了,就是个梦。” 他相信自己将来必有功名,能给她诰命。 “是啊,那是梦。”她附和他的话,伸出手抱住他,轻声说:“如今的你才是真的。” 他享受她的撒娇,疼爱的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落在案桌上所写的字句,看来有些事得提前进行才成…… 第十三章 压对宝引人注意(2)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京城百姓最近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便是败家的昆阳侯为了替兴善寺的神佛重塑金身,又要一掷千金,最后弄得独子将娘亲留下的庄子、粮行变卖,全给兴善寺添了香油钱。 周堂尧跪在佛前静心的念经,直到两个时辰过后才缓缓站起身,踏出寺外。 今日阳光灿烂,徐风吹过寺外青竹,消了丝暑意。 他的目光落在坐于寺外八角亭内的周伯延身上。 周伯延对上他的视线,站起身有礼的双手一拱。 周堂尧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缓缓走了过去。 在外人看来,这个侄子比他的亲子对他还要孝顺,每月初一、十五,不论风雨,必上兴善寺与他一同念佛。 但今天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他敛眉思忖,大约猜到周伯延所为何来。 “伯父。”若忽略眼中的隐隐怒意,周伯延的表现倒是一如过往,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祖母发话,请伯父回府一趟。” “这些日子我身子不好。”周堂尧不疾不徐的开口,“怕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待过些日子再回吧!” 对周伯延,他始终未显露出太多的喜恶,但他深知周伯延在京中名声极好,他原以为周伯延会藉着此次恩科考取功名,可惜主试者是周伯延未来的岳丈,只能错失此次机会。 但周堂尧相信,若有真才实学,只要一心往正道,终会有自己的一片天,只是可惜…… 他手上转动着佛珠,移开了落在周伯延身上的视线,如今他是越来越看不清周伯延心中所想。 周伯延抿着唇,静了一会儿,“我看伯父气色挺好的,如今看来,伯父是存心置祖母与二房于不顾?” 周堂尧在心中叹了口气,终究得承认自己看走眼,这个孩子不是个好的…… “圣旨已下,无转圜的余地。”周堂尧淡淡的说:“以后你也无须再来。” 第 7 页 周伯延闻言只觉这些年的孝敬都成了笑话,他原以为周屹天小小年纪便被丢到庄子去,等同令伯父死了心,伯父为了周家名声,终究会弃子不顾,将世子之位给他,却没料到——伯父确实没将世子之位给周屹天,而是直接把侯爷之位让出去。 如今侯爷成了周屹天,这要他如何甘心? 早在去年,祖母就曾上兴善寺提及请旨立下世子,伯父未明确给答案,他未来的岳丈担心事情有变,逼得他先下手为强。 他思前想后,决定刺杀周屹天,届时周屹天已逝,伯父终究只能将侯爷之位交到他的手中。 谁知派出去的二十名刺客无人返京,他知晓事情有变,见周屹天平安返京,心中惊恐,却不见他讨要公道,他心存侥幸,想着周屹天应是至今都不知幕后下黑手的人是他。 除夕那日,周屹天虽针对二房,但对他并无一丝深恶痛绝的模样,他着实松了口气。 原本他还盘算着等周屹天入兵部,被魏将军封为骑郎将,统领骑兵前往漠北,到时在战场上对他下手,取他性命更为容易,谁知今天一道圣旨前来,乱了一切盘算。 如今周屹天是生或死都已不重要,因为他若生,身为昆阳侯,纵使不立下功勋,只要他上过战场,回京后处尊居显已可预见。 若死,周屹天无后,侯爷之位后继无人,昆阳侯府就此断送在周屹天之手。 这一步棋彻底断了二房所有的念想,这对父子果然如祖母所言,可恶至极。 “果然终究是血缘难断。”周伯延嘲弄的扬起嘴角,“伯父一心为大哥盘算,而大哥也为伯父不惜变卖亡母嫁妆,为兴善寺的神佛塑金身,真是父子情深。” 周堂尧看向亭外,没有费心去看周伯延此刻的神情,他从未提过要替兴善寺的神佛塑金身,但确实从儿子的手中拿到一笔香油钱,从送钱过来的顾良口中得知,儿子要他用这笔银钱给神佛塑金身。 他虽不知儿子所图为何,却也收下了银钱,对外默认儿子为了他变卖娘亲嫁妆的传言,但他很清楚,儿子绝不可能做出此事。 “怎么?本侯爷处置娘亲嫁妆,还得经过你点头不成?” 周伯延看到大步走过来的周屹天,脸色微变。 周堂尧的阵底闪过波动,万万没料到三日后要出征的周屹天会来。 周伯延的身子一僵。 周屹天不言不语,只是冷冷的看他。 周伯延强迫自己露出一抹笑,称了一声,“侯爷。” “今日圣旨才下,你便迫不及待的上兴善寺,周伯延,你如此沉不住气,令人失望。” 周伯延用尽力气才将笑容留在自己的脸上,“我不懂侯爷所言何意,我是奉祖母之命来请伯父回府。” 周屹天一哼,对他跨去一大步。 周伯延一惊,跌在后头的椅上。 “我竟差点败在你这个小喽罗手中……”周屹天垂下眸子,声音近乎低喃,“真是天大的笑话。” 周伯延惊恐的抬起头,“侯爷,我不懂——” “若你不懂,只怕天下无人能懂。”周屹天一哼,心中涌现的恨意令他恨不得伸手扭断周伯延的脖子,但他终究忍住了,不想因为这条贱命毁了将要出征的计画,“不过是个虚位,我看不上眼,给你也罢,但你错在太多算计,在你计谋未成时,你就该有觉悟——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周伯延的脸色惨白,想要辩驳,但却发不出声响。 “滚!”周屹天不客气的踢了他一脚。 周伯延被踢出了亭子,痛得在地上打滚,直不起身。 一旁小厮的连忙上前搀扶,主仆慌乱的离去。 周屹天不在乎周堂尧对自己动粗有何想法,只道我已跟老夫人交代分家。 分家?周堂尧的目光闪过疑问。 “你不会以为我会留着二房在昆阳侯府恶心自己吧?” 周堂尧转动着手中的佛珠,最后才道:“老夫人不会点头。” “如今我才是正经的主子,她的思虑左右不了我。”所谓孝道、名声,周屹天全不看在眼里。 周仲醖好赌,欠下大笔外债,被他派人废了一双手臂,而二房此刻被逐出昆阳侯府,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去处,可惜他三日后要离京,看不到好戏。 “毕竟是一家人——” “别跟我谈一家人。”周屹天打断了周堂尧的话,“因刺客上门,姥爷死了,你以为这天底下有谁会要我的命?” 周堂尧的双唇紧抿,手中的佛珠转动更快。 这辈子他最对不起的除了发妻外,便是顾乔成。 他原以为千金散尽,空有名号的侯爷之名不足以令人挂念,却低估了人性贪婪。 “愚昧。” 周堂尧的脸色一白,却无话反驳,他以为二房并无能耐,却忘了如今周伯延将迎娶礼部尚书之女,若有礼部尚书相助,要派人对周屹天或顾乔成出手轻而易举。 “我只在你身上学到一事——当个懦夫只会令自己变得可笑又可恨。” 周堂尧无力反驳,如今顾乔成已死,周屹天了无牵挂,就算自己出面也无法让他放过二房诸人。 周堂尧不想追问周屹天的手段,他念佛多年,深知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他静了一会儿,久久才道:“你出征在即,一路小心。” 周屹天看向周堂尧,眼底有着复杂与隐忍。 这是他的生父,对发妻被陷害而亡一事毫无做为,只能在佛前找平静,十分懦弱,却又知道教导他装出不学无术的模样,在他十岁时藉着犯事之由让他离开侯府,暗自送给姥爷。 这么多年,他掐着二房不放,将昆阳侯府家产几乎散尽,让二房难受,却又莫可奈何。 他是个善人,也不是个善人。 周屹天看着寺外一片青竹,父亲与姥爷都喜欢竹,只因为他的娘亲也爱竹,他们都在回忆里找解脱,却不知这样只会更痛。 父亲以为远离他便能护住他,却不知有时逃避只会使事情更糟。 如今父子情淡,这一辈子到底值或不值,这个问题只怕父亲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懂父亲,也没打算去弄懂,只是他从姥爷和小丫的身上,明白每个人都有守护另一人的方式,未必全然是对的,但至少一片真心。 他不知两人的父子之情是否有修补的一日,但他终将学着放下——纵使现在无法,但或许有一日他会做。 “金身之事是我为了掩饰我将粮行给你儿媳妇开酒楼所散出去的藉口,在我还未回京前,我不想让她因与我有关连而有一丝危难。” 儿媳妇?周堂尧是真的惊讶。 “一个村姑。”周屹天垂下眼,想到赵小丫,眼底微柔,“是我自个儿看上的。” 周堂尧没有料到有一日可以在刚强的儿子身上看到一丝柔情,他一阵悸动,“我相信是个好的。” “她确实很好。”周屹天向来喜欢听别人说赵小丫好,比听人说他自个儿好还要开心。 周堂尧看着已比他高大的周屹天,他确实错过了陪伴儿子成长的光阴,那个曾经缩在亡妻灵前哭泣的孩子长大了,心中有了牵挂之人。 “去吧!”周堂尧收回自己的视线,看向远方,“凡事小心,别忘了,有人等你平安归来。” 周屹天没有回答,只是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这才头也不离去。 第十四章 酒楼起纠纷(1) 虽说已入秋,但天气还是热得不像话。 赵小丫与杏儿坐在树荫底下吃着豆腐脑,没一会儿功夫,赵小丫额上已布上了薄汗。 杏儿坐在一旁跟着吃,连忙拿出帕子给赵小丫擦额头。 赵小丫对她一笑,接过杏儿手中的帕子,“我自个儿来。” 看着她的笑,杏儿在心中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侯爷带兵离京,姑娘着实心情低落了好些时候,好不容易这几日有了点精神,却是拖着她往外跑,偏偏也没做什么正事,就是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豆腐脑。 1坐坐上大半天,豆腐脑能吃好几碗,甜、辣口味都已经尝了个遍,杏儿心想,她该有好长一阵子都不想再吃豆腐脑。 “姑娘,咱们回去吧。”杏儿劝赵小丫,这阵子好不容养白了一些,晒这么些天,好像又黑了回去,她看了舍不得。 “再等会。”赵小丫抬起手又叫了碗豆腐脑。 别说杏儿,她日日来吃,连老板都惊讶,这是多爱吃豆腐脑? 杏儿劝不了,只能由着她。 老板才将豆腐脑送上,赵小丫拿起杓子,一口都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人就激动起来。 杏儿注意到了不寻常,顺着赵小丫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街道一如过往,唯一引人注意时是远远走来的两人。 来人一身狼狈,经过的人都特意绕道,就是不想靠得太近,看模样应该是对母女,脚步蹒跚,要不是相互扶持,只怕就要倒地。 赵小丫挥手叫来老板,请老板再多送上两碗豆腐脑。 杏儿见状心中疑惑,却也没多问。 第 8 页 那对母女走进了太白楼,但没多久功夫就被赶了出来,她们也没走,就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晒着。 没多久就见那个当娘的身子晃了一下,杏儿还没反应,赵小丫已经一马当先的过去扶住了人。 杏儿连忙跟上。 “谢谢姑娘。”被扶住的林慧忙站稳,对着赵小丫道谢。 赵小丫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心头一热。 上辈子在京城若不是遇上了她,自己的日子肯定更难过。 她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才道:“这么热的天,大娘别站在大太阳底下,到小摊上坐一会儿吧。” 林慧上京这一路上受到的冷眼太多,如今见一个陌生的姑娘对自己和善,心中不是不感动。 她也想带着闺女歇会儿,但自己身上就剩下几个铜钱,只够买个馒头填肚子,吃不起豆腐脑。 “不了,谢谢姑娘好意。”林慧摇头拒绝,“我在等人,就等太白楼的的当家回来。”太白楼的当家根本没出门,只是不想认这门穷亲戚,赵小丫心知肚明,却也知道不—明说。 “大娘。”赵小丫劝道:“要等人也坐着等,你自个儿不累,但小姑娘累了。” 她看着站在林慧旁边的小姑娘,十岁的年纪,就跟以前的赵小丫一样黑瘦,赵小丫知道林慧的软肋就是自个儿的闺女。 赵小丫一提,林慧的目光果然出现波动。 闺女才十岁,这一路听话乖巧,不吵不闹,只是女儿越乖巧,她的心就越难受。 赵小丫低头看着小姑娘,“妹妹叫什么名字?” 孙冬妍眨了下眼,见娘亲没出声反对,这才说道:“我叫冬妍,孙冬妍。” “冬妍?”赵小丫露出甜笑,“真是个好名字,你一定是出身在冬天,爹娘希望你将来是个妍丽的姑娘。” 孙冬妍看着赵小丫的笑脸,忍不住也露出笑,“嗯,姊姊好厉害!这是我爹给我娶的名字,说我是冬天出生的漂亮姑娘。” 林慧已经好一阵子没有看到自己的闺女笑得这么开怀,顿时红了眼。 赵小丫一阵心酸,拉着孙冬妍的手,“大娘带着冬妍过来坐会儿,方才我不小心多点了两豆腐脑,还在担心吃不完,你和冬妍来得正好,就当帮我个忙,别浪费了。” 吃不完带回家去吃也行,林慧看出赵小丫存了心思要帮自己,虽不知为何她要对萍水相逢的她们伸援手,但看着女儿满怀希冀又不敢开口的眼神,她的心一横,带着自家闺女坐了下来。 这一份情她承下来,将来若有机会,肯定会报。 今天一整天母女俩就只分着吃了半个窝窝头,肚子早就饿了,待豆腐脑上桌,两人吃得都有些急。 看着两人的样子,赵小丫心头又是一酸,开口让杏儿去附近的摊子买了几个大包子。 林慧原想拒绝,但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也就将话给吞下了肚。 赵小丫看她们吃饱了,才开口问道:“看大娘的样子,是来投靠人家?” 林慧对赵小丫的印象好,也没有隐瞒,“太白楼的当家是我夫君的堂兄,当年在村子里,我夫君曾救过他,我夫君死前便交代,若日子过不下去就进京来寻,他以为看在当年的分上,堂兄会收留我们孤儿寡母,但看样子……”她的话声隐去,叹了一口气。 赵小丫看出林慧在被伙计赶出酒楼就已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太白楼的当家没打算认这门亲,她拉着冬妍站在不走,只怕是因为身无分文,无处可去。 “大娘,若不嫌弃的话,你跟冬妍跟我回去可好?”赵小丫明白自己的要求唐突,但是实在无法忍受林慧受苦,“实不相瞒,我开了间酒楼,正在整修,此刻很缺人手,若大娘能来帮个手,可替我解决了个大问题。” 林慧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正苦无去处,若真有活干,她能养活闺女,这绝对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杏儿明白赵小丫是想要助人,于是在一旁帮腔,“是啊!大娘,你就答应我家姑娘吧,我家姑娘是个好人,如今又确实缺人手。” 林慧倒不担心赵小丫有歹意,毕竟她人老珠黄又身无分文,唯一有的就是一个瘦小的闺女,不会有人傻到在她身上打主意,她没回应只是因为一时激动。 她连忙拉着孙冬妍起身,就要跪下去磕头。 赵小丫一惊,连忙将人扶起来,“大娘,快别——” “姑娘,你就受我们母女一拜,我们当真走投无路,将来我给姑娘做牛做马。” 孙冬妍也在一旁跟着娘亲猛点头,“姑娘是好人,冬妍也给姑娘做牛做马。” 这对母女向来实诚,这一点可以从她们上辈子在太白楼,虽然受当家苛待,也没有动离去的心思便知道,她们是记着当家的恩情,就算这分恩情当家给得不情不愿,但也是份情。 赵小丫无奈的看着坚持给她磕头的两人,她原是想报答上辈子的照顾之恩,现在反倒被当成恩人了,她莫名的感到赧颜。 腊月前,赵小丫的酒楼开张,名字是她求周屹天在去漠北前替她定下的,就叫易香亭。 初时易香亭的名气不响,生意差强人意,但随着时光流转,来客一日多过一日,不到一年的光阴便名满京城。 “今日若不是有你这个当家给我开后门,只怕我也得跟外头的百姓一样,等到天1老—才能吃上易香亭的一顿饭菜。”卫元召一看到赵小丫就忍不住出声打趣。 “卫大人就别取笑我了。” “这可不是取笑,是事实。”卫元召看她笑得灿烂满足,想要伸手捏捏她的脸。 赵小丫虽说为了酒楼的生意十分忙碌,但吃好睡好,长胖了,皮肤也因此养得更好,唇红齿白,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红,一双明亮的双眼,睫毛闪动,像是会说话似的。 卫元召莫名的有些嫉妒周屹天,这小子是什么好运气,占了先机,在珍珠蒙尘时就抢先下了手,不动声色的占得绝色,还是个很会赚钱的绝色。 卫元召知道赵小丫等得急,将衣袖里的信递出去,“拿去吧!” 赵小丫笑弯了眼,接了过来。 周屹天顾忌单独给赵小丫送信太打眼,所以便经由卫元召转交赵小丫。 对赵小丫而言,平时生活中最为期待的便是收到周屹天的消息。 如今京城上下皆在谈论上个月传来的捷报,周屹天领着骑兵营打了场胜仗,活捉夷族将领,进而逼降漠北一大部落,让其他部族退离边界三百里,周屹天的名号渐渐的走进了众人的眼里。 “五日后我会派人送信上漠北,你若有回信,到时候我来,你再交给我。” “谢谢卫大人。”赵小丫感激的点点头。 “别跟我见外。”卫元召不以为意的一个举手,“瞧你这心急的模样,先去把信看了再过来说话。” 赵小丫一笑,进了内堂,不及待的将信给拆开。 周屹天的书信向来不多话,往往只有几个字—— 安好、平安。 如此已足矣,她心心念念的最终也是平安两字。 虽说她日益忙碌,但夜深人静总是思念泛滥,却也知道急不得。 她小心翼翼的将信折好,妥善的收进衣襟内,放在心口压了压,轻吸了口气,收拾好情绪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卫元召坐在窗边的榻上,矮桌已摆上棋盘。 他注意到赵小丫微红的眼眶,心中一叹,对她挥了下手,“过来,陪我下盘棋。” 赵小丫依言坐了下来,两人各执一色,一时之间,室内除棋子落下,再无其他声音。 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分出胜负,卫元召不由得叹道:“若有机会我肯定得将你引见给我爹,你这手棋——绝了。” 他是真服了赵小丫的棋艺,明明是个小地方出身的村姑,外表柔弱,棋路却狠绝, 就跟周屹天一个样,每每令他吃下败局。 他爹是棋痴,到时棋逢对手肯定会缠着赵小丫多下几盘棋。 “卫阁老乃当朝大儒,我这不过雕虫小计,只怕到他跟前贻笑大方。” “我是我爹手把手教出的徒儿,我被你杀得片甲不留,早晚得要请出师父帮我找回点面子才是。” 卫元召的恭维令赵小丫失笑。 见赵小丫神情恢复如常,卫元召才顺口提到,“前些日子我问你的事,你意下如何?” 赵小丫静了一会儿,卫家有间布行,生意平平,卫元召看易香亭生意好便起了心思,寻她合作,想像粮行改建一样,将布行改成酒楼。 赵小丫去看过那间布行,位置挺好的,空间足足有易香亭的两倍大,若开酒楼,生意肯定不会差。 她并不担忧再开间酒楼会影响易香亭的生意,只要做好区分便好。 她看着笑得温和的卫元召,上辈子她就知道周屹天总要她伺侯的原因是她听不见,毕竟酒楼是互通有无最快之所,能近身之人更要留意,她相信卫元召想要开设酒楼不单只是为了银钱。 第 9 页 她垂眼思索,单就卫元召与周屹天的交情,这个忙——她帮。 易香亭的生意好,单靠林慧早就不足,更别提赵小丫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让林慧太疲累,早早便让原先管粮行的张丰出面找了几个可信之人,跟在林慧身边学艺。 除了几道招牌药膳的方子还捏在林慧自己的手里外,余下的菜色其他厨子都能上手。 所以再开间酒楼,对赵小丫而言不过就是分出人手的问题。 “怎么?你不信我?” 赵小丫摇头,帮是得帮,只是也不能让自己吃亏,“自然不是,只是若要合作,总有条件。” 看着赵小丫眼底闪动的灵动光芒,卫元召不禁微扬起嘴角,“铺子是我的,你出人,五五分,你觉得如何?”他自认十分公道。 赵小丫盘算了下,摇了摇头,“不成,至少七三分,我七,你三。” 卫元召的双眼微睁,这一刀未免砍得太狠。 “一间酒楼最重要的除了厨子便是伙计,这些都得花大心思。地点确实是卫大人的私产,但也非无偿让新开的酒楼使用,既要付租金,我自认拿七成合乎情理。若卫大人不接受,这事儿作罢无妨。” 卫元召忍不住笑了,“我还真是看走了眼,竟在初识时以为你是个单纯好骗的姑娘,不过能跟周屹天处在一起,没点小心思也不成。成!就照你说的,七成便七成。” “好。”赵小丫也爽快,“挑个日子,咱们白纸黑字写契书。” 卫元召点头同意。 第十四章 酒楼起纠纷(2) 谈完了事,卫元召心头一松,低头自顾自研究起方才赵小丫的棋路。 赵小丫静静的让到一旁,亲手给他泡了壶茶,偶尔回答几句卫元召对棋路的疑惑。 才将茶斟满,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嚣,赵小丫目光对上站在门外的杏儿。 杏儿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后在她的耳际低语了几句。 赵小丫闻言眉头先是一皱,目光迟疑的扫向卫元召,可惜卫元召的目光专注于棋盘,并没有留心。 赵小丫心中一叹,轻声交代杏儿,由张丰作主便是。 众人只知易香亭前身的粮行是周屹天生母留下的私产,为了败家的侯爷爹,周屹天把粮行连城郊的庄子都卖了,却也有情有义的求新当家留下两处的奴才。 这事儿在京城流傅了好一阵子,如今在周屹天的捷报传来时又热络了起来,在百姓的心中,周屹天俨然已成了忠孝节义之人。 赵小丫知道周屹天初始之心只是单纯不想让酒楼与他扯上关系,引起有心人暗中使坏,却没料到最后自己得了个好名声,这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易香亭开业至今近一年,赵小丫行事一如过往低调,未曾出现人前。 她日日除了与帐房看帐,与管事商讨酒楼粮食进出,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灶房跟着林慧学艺,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她也不过是个易香亭的厨子。 上辈子跟林慧学了皮毛,这辈子她才真的有时间好好学。 大堂之中,卫昭同正与一帮平时交好的公子哥,带着家丁高傲的看着张丰。 张丰恭敬的陪着笑脸,“公子,实在失礼,今日二楼的四间上房皆有客,大堂也没了位子,公子若不想改日再来,请先在一旁坐着,等一会有位置,小的立刻请公子上座。” “混帐东西,爷是何等身分,竟敢让爷等。”卫昭同一脚踢向一旁的酒柜,“将梅字号的人给赶了,爷们要用膳。” 卫昭同前些日子应太傅之子所邀来易香亭吃了一顿饭,这一尝才明白,易香亭远近驰名有其道理。 当时便约好今日由他作东,谁知来了却被告知上房全都有客,就连大堂都没得坐,这是存心下他的脸面。 “公子息怒。”张丰心中鄙视这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但面上不显,始终轻声坚持,“上房有客,还请公子稍候。” “这易香亭还真了不得,连个小小奴才都不把爷放在眼里。”卫昭同哼了一声,手一挥,身后的家丁就推开了张丰,“你不敢赶人,我来赶。” 卫昭同直接往楼梯走去。 易香亭是粮行改建,空间不大,除了大堂十来张八仙桌外,楼上也就四间上房,各名为梅、兰、竹、菊。 其中以梅字号房最为舒适宽阔,卫昭同向来好脸面,今天身后又跟着一票兄弟,自然不能丢面子,直接就往梅字号走去。 三个家丁率先上前,不客气的一脚踢开了梅字号的门,正要出声喝斥,却在看到坐在里头研究棋盘的人时一愣。 “大——大少爷。”几个家丁脸上的凶残瞬间改为恭敬。 原站在门外的护卫,如今已一左一右站在卫元召身旁。 从护卫口中得知易香亭大堂喧闹的缘由,向来笑脸迎人的他难得沉下脸,眼底带着一丝凉薄。 外人总道卫阁老一生光明磊落,家有贤妻,长子聪慧,有乃父之风,可惜生了个不成材的次子,只怕一世英明就要砸在这个儿子手中。 卫昭同一看到自己的兄长,方才高涨的气焰顿时一灭,“哥……真是巧了。”他迟疑的转动视线,只觉今日出师不利,“正好咱们一起。” 卫元召抿着唇,对于这个手足,除了恨铁不成钢,更有抹不去的厌恶,也不知是天性本恶还是因祖母偏爱,总之就是越养越偏。 卫昭同才踏进门就被卫元召的护卫挡住,他不由得上了火气,他还有朋友在,兄长就这么下他颜面。 “怎么?哥哥就一个人,这么大的包间,分几个位置不成吗?”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桌边始终不发一言的赵小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带嘲弄,“看来是小弟不懂事,坏了大哥的雅兴。大哥还真有能耐,不单在易香亭有好酒好菜伺候,身旁还有佳人相伴。只是此事若是让陪同王妃返乡省亲的郡主知晓,不知要如何收拾?” 卫元召听到卫昭同的暗示,眼底浮现怒火。 他与赵小丫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而郡主本性不错,却孩子心性,因开春后便随着王妃下江南省亲,并不识赵小丫,以她的脾气,卫昭同若在她回京后胡言乱语,她一时气恼,只怕会惹得两府皆失颜面。 正要出声怒斥,赵小丫先一步开口,她的语调极轻,却单刀直入,“来人应该是卫二爷。久闻二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如传闻。” 卫昭同一愣,他不是没听过坊间对他的耳语,终归是没有几句好话,但没人敢找死的当面议论,如今这丫头……“你是什么意思?” 赵小丫无惧无畏的回视,“意思便是——方才我与卫大人不过是在切磋棋艺,到了二爷眼中却成了有苟且情事,二爷出于卫府,不知知书达礼,敏行慎言,无怪乎人人皆说你不如兄长。” “混帐!”卫昭同面色冷了下来,就要冲上去,却被护卫给拦了下来,“大哥,你就任由一个丫头侮蔑我?” “她说的句句属实,何来侮蔑之说?” 卫昭同的脸色一阵青白,“你们彼此维护,要说没有私情,我才不信。” “你信或不信与我何干?”卫元召不再掩饰自己的厌恶,耐性尽失,直指大门,“滚出去。” 卫昭同的神情一僵,面子挂不住,硬是不愿移动分毫。 卫元召也不废话,招来自己的护卫。 “二少爷,得罪了。”两个护卫低语了一句,直接将卫昭同捉住。 卫昭同挣扎不开,一张脸因羞愤涨红,“大哥,我有朋友,你这是置我的颜面何在?” “颜面是靠自个儿挣的。”卫元召不留情的道:“就凭你所为,不配跟我说顔面。” 护卫不客气的抬着卫昭同下楼,直接将人丢到了大街上。 卫昭同带的家丁虽说人多,但都是花拳绣腿,对上卫元召的护卫也只有缩着脖子做人的分。 平时与卫昭同混在一起的几人是欺善怕恶之辈,看着卫元召的脸色,匆匆行了一礼,落荒而逃。 卫元召坐在易香亭内,隐约还能听见卫昭同在大街上骂骂咧咧,他的神情不禁又冷了几分。 赵小丫重新换了茶水,送到了他的面前。 卫元召回过神,目光对上她明亮有神的双眸,“让你看笑话了。” 赵小丫摇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乖巧的模样落入眼中,卫元召忍不住一叹,“这小子跟你差不多岁数,本该是要订亲的年纪,偏偏不思进取,只会怨天尤人,让我娘操碎了心。” 赵小丫记得上辈子卫家二爷有娶亲,只不过娶的对象是谁,她没有留意,只知卫二爷成亲后后院热闹,闹了不少事。 最后为了这个不成材的儿子,卫阁老甚至辞官求去,一生清誉蒙上阴影,要不是卫阁老当机立断的做主让卫元召与卫昭同早早分家,说不定还会牵连卫元召的声誉与仕途。 这些赵小丫知道,想要出声提醒,又不知从何说起才不至于引人怀疑,终究只能选择沉默,或许将来有机会再提。 第 10 页 卫元召没了下棋的心情,起身告辞。 他不怕自己的弟弟发怒,却担忧他回府向祖母告状。 若是祖母以此做筏子闹开来,可怜的还是娘亲。 娘亲出身不高,只是个秀才之女,自小与爹是青梅竹马。 幼时姥爷亲自为爹启蒙,当时对爹的天资聪敏、进退有度极为中意,在娘小小年纪便做主与卫家结亲。 卫家世代为农,从未想过家中能出个状元郎,认定爹了不起顶了天有个功名在身,像宋秀才一般就已是祖上积德,所以当姥爷开口,卫家没有不应之理。 只是最后爹连中三元,年纪轻轻便得赏识进京。卫家两老随同进京后,被京城的繁华给迷了眼,渐渐起了旁的心思,认为被姥爷骗婚,太早定下亲事,不然以爹的能耐,足以匹配京城更好的人家。 娘出身书香人家,性子温和,待人和善,相夫教子从未失礼旁人,纵使明白两老心中所想,却也从未怠慢,可是两老依然看她不顺眼,祖父过世之后,祖母的态度日益恶劣。 旁人早早看清,与其说祖母疼爱卫昭同,倒不如说她是护着卫昭同存心给娘添堵。 偏偏卫昭同不自知,还跟着祖母一起刁难,闹腾久了,不论是爹娘或是他,都无法再与卫昭同亲厚起来。 “真是难以想像,卫公子如此温和有礼,竟有这么一个不讲理的手足。”杏儿忍不住摇头叹息。 赵小丫心有同感却没有答腔,她敛下神情,让杏儿叫来张丰。 她得让他再多找几个身强体壮的伙计,不想以后遇上不讲理的来客,易香亭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第十五章 郡主暗夜找上门(1) 下了场秋雨后,天气又冷了几分,孙冬妍早早就机灵的给赵小丫的屋里烧上炭。 赵小丫从城里回庄子,一进屋是一室温暖,她眼眸一亮,夸赞的摸了摸站在一旁的小姑娘。 孙冬妍笑得露出牙,初识时她便喜欢赵小丫,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赵小丫更是尽心尽力。 赵小丫柔声说:“虽然你做得好,但是你还小,正是觉多的时候,以后若是太晚,你别等着我,先回房睡。” “好。”孙冬妍听话的点头,“若是累了,我会去睡的。” 话是这么说,她却还是站着不动。 杏儿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啦!你就别抢我的活了,这里我来伺候就成,天气冷,你快回房去睡。明日姑娘的早膳看你的了,可别睡迟了,不然我要罚你。” 孙冬妍原本不想离去,但杏儿一提起明日早膳,她立刻用力的点头,“我知道的杏儿姊姊,我不会误事,我现在就去睡。” 看着她端端跳跳的跑出去,杏儿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还真别说,冬妍不单喜欢姑娘,小小年纪,厨艺倒比奴婢强上几分,连奴婢奶奶都觉得好。” 赵小丫看了下孙冬妍离去的方向,上辈子她和林慧都舍不得让小姑娘进灶房,小姑娘也乖巧,从没吵闹着要跟着她们干活,没想到现在却为了讨她欢喜,缠着娘亲学做菜,就算她要小姑娘别忙都不成。 “这是家学渊源,羡慕不来。” “这倒是。”杏儿看到净房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大娘的厨艺了得,不得不说当初姑娘好眼光,如今是好心有好报。” 对此,赵小丫只能一笑,让杏儿去歇息。 她不喜欢有人在一旁伺候,自己进净房洗去一身疲累之后,这才亲自研墨给周屹天写家书。 如今秋意渐浓,一入冬,漠北更是寒风刺骨。 她挂心于他,在信中表达思念,写了厚厚的一封信又附上她亲手制的棉衣。 大半年来,她拿手上的银钱陆陆续续让人买下不少棉布,足足有八大车,也一并送去。 她知道周屹天视手下士兵为手足,既为兄弟,她自然也挂心,这几大车的棉布虽不多,但应该够给每人制件保暖的里衣。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隔开内外两室的屏风,上头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还是她在他出征前硬要他写的。 勿骄,勿躁,勿狂,勿惧。 至尊者至刚。 杏儿在门外轻轻敲了敲,她回过了神,不解的抬头望过去,“怎么还没歇息?” “姑娘。”杏儿开了口,递出手中的令牌,“外头有人求见。” 赵小丫眼底闪过困惑,别说现在已是亥时,于理不该有人上门,就论平时,这个小小的庄子俨然独立世外,从未见人登门。 她伸手接过杏儿手中令牌,这是一块木牌,上头刻着“永乐”二字。 “姑娘可要一见?”杏儿轻声问。 赵小丫并不认得名为永乐之人,但印象中却有一人与永乐之名有关—— 恭亲王的掌上明珠,卫元召的未婚妻永乐郡主。 与她坎坷的一生不同,永乐郡主一生平顺,永乐二字并非封号,而是她真的名为永乐,永远喜乐,从出生便注定宠爱一生。 上辈子永乐郡主嫁给卫元召,夫妻情深,名满京城,众人羡慕,她却从未有幸一见。 “快请。”赵小丫发话。 来人若是永乐郡主,不看身分,单看卫元召的面上,她是肯定得见。 杏儿立刻交代了下去。 赵小丫换了一身衣服,披上披风,缓缓的走到前院厅堂,就见小小的院子里有几名眼生的奴才,应该是永乐郡主所带来。 她敛着眼,踏进厅里,惊讶的发现里头竟还有个熟人。 “郡主,就是她。” 卫昭同坐在主位之上,一副主人似的肆意,一看到赵小丫,立刻不客气的指着她道:“这丫头可不简单,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小小年纪便当上易香亭的当家,还勾得我哥哥失心疯,竟将府里的布铺收了,说要给她再开家易香亭。我哥哥为了说服我爹娘,可没少花力气在两人面前夸赞她。” 卫昭同得知她是易香亭当家,赵小丫并不意外,因为卫元召担忧这个不着调的弟弟寻易香亭麻烦,所以表明会在卫府挑明了说清楚。 果然碍于赵小丫如今不单是易香亭当家,还将要与卫家合作,卫昭同再恼也不敢寻麻烦,这一阵子风平浪静,赵小丫还以为此事揭过,如今才知他这是伺机而动。 看永乐郡主的神情,看来是被卫昭同煽动,对她与卫元召有所误会。 没理会如跳梁小丑的卫昭同,她恭敬的面对永乐郡主,一福身子,“郡主安好。” “你认得我?”永乐郡主端坐在位子上,冷眼看着赵小丫。 赵小丫浅浅一笑,“不认得,但方才听卫二爷唤您为郡主。” “倒是机灵。”永乐郡主怪腔怪调的哼了一声,“起来,站过来说话。” 赵小丫依言往前站了几步。 永乐郡主微扬着下巴打量着眼前的赵小丫。 赵小丫本就长得娇小,纵使这些日子吃得好,也没见长个子,如今身长不过到郡主耳下,身上一件天蓝披风,领边一圈白兔毛把下巴给遮住,除透露出几分可爱外,更衬得明亮的双眸闪动,脸上的笑容温柔,莫名让人感到熟悉。 永乐郡主原本翻涌不平的情绪,莫名其妙的在这么一张笑脸中平静了下来。 “天冷,郡主赶了夜路,喝杯茶暖暖身子。这是菊花茶,味道极好。” 永乐郡主被赵小丫的笑脸给迷惑,竟忘了说话,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 赵小丫亲手将杏儿送上的茶水放到永乐郡主身边的案桌上。 卫昭同不由得皱眉看着永乐郡主的不动声色,这与预期之中大不相同,他还以为郡主登门便会气恼的为难赵小丫,但如今…… 他目光一转,落在目不斜视地将茶放在永乐郡主身旁案桌上的赵小丫身上。 卫元召在家中提及,赵小丫出身不高,但天资聪敏,他原以为言过其实,如今看她动作不疾不缓,确实有几分贵女气质,他的神情不由变得玩味起来。 一室寂静,赵小丫轻声一句,“郡主,请用。” 永乐郡主这才如梦初醒,拿起茶喝了一口。 她本就是个单纯娇养的千金小姐,今日才会因卫昭同几句话就气得拿令牌出城找上赵小丫,打心底认定这人就是勾引她家卫大哥的狐狸精,谁知道自己看到人,没把人给撕了,反而被那一笑给勾失了魂。 她在心中唾弃自己,暗暗觉得这只狐狸精长得太可爱,笑起来眼睛成了月牙儿,就跟…… 她眼睛一亮,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迷了眼,因为赵小丫笑起来时眼睛就像卫元召。 赵小丫让杏儿将茶送给卫昭同。 卫昭同对赵小丫竟没有亲自过来服侍自己感到不悦,连喝都不喝,大手一挥,将杯子给扫落在地。 面对他粗鲁的举动,赵小丫神情未变。 永乐郡主却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郡主。”卫昭同提醒,“你难道忘了此行的目的?这女子可是与大哥有了私情。” 永乐郡主闻言神情果然出现波动,就算赵小丫再可爱,也不能跟她抢夫君。 第 11 页 赵小丫察觉永乐郡主的神情转变,柔声开口,“郡主,民女与卫大人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告人之事,若郡主不信,大可亲自询问卫大人。相信郡主与卫大人青梅竹马,自幼一同成长,郡主肯定比外人深知卫大人的脾性,他并非拈花惹草、见异思迁之辈。” 赵小丫的话字字句句说进了永乐郡主的心里,是啊! 她魔怔了,怎么会被卫昭同一激就失了理智。 一旁随侍永乐郡主的老嬷嬷听到赵小丫的话,给了她感激的一眼。 她就怕她家郡主一时做出糊涂事,如今跟着卫二爷深夜出城,还不知该如何收拾,若再闹事,她也别想再留在王府。 卫昭同看出永乐郡主被说动,心中咒骂了一声。他原以为被他糊弄几句,未想到顾全名声就急切跟他出城的永乐郡主是个蠢的,没想到被赵小丫三言两语就说服了。 “真是好手段,无怪乎把我大哥迷得神魂颠倒。” 赵小丫掩去眼中不快,轻声问道:“二爷为何执意颠倒是非?” 卫昭同注意到永乐郡主怀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的心中一恼,被兄长欺压,被郡主瞧不上眼就罢,没道理连个什么都不是的丫头也能跟着来踩他一脚。 他几个大步来到赵小丫面前。 赵小丫还未做出反应,永乐郡主已经先一步站起身,将赵小丫护在自己的身后,“放肆,你想做什么?” 卫昭同见永乐郡主这样的动作,皮笑肉不笑的提醒,“郡主还真是大度,护着勾引我兄长的狐狸精,难不成郡主还未过门就打算让小妾进门?” 永乐郡主瞪了他一眼,“你与卫大哥,傻子都知道该相信谁。是我糊涂,一时被你朦骗,你现在就跟我回去问个清楚。” 赵小丫伸手拉住正要往外走的永乐郡主,这个郡主当真是说风就是雨,温和的卫元召娶了这样的娘子,想来日子肯定热闹有趣。 “郡主别急。”赵小丫柔声劝道:“不如你陪民女多喝杯菊花茶,派下人进城去找卫大人亲自来一趟。” 永乐郡主一脸不解。 老嬷嬷已经上前恭敬的开了口,“郡主,老奴已经派人先一步去卫府求见卫大人,再稍待半刻,卫大人就该到了。” 赵小丫不由得多瞧了老嬷嬷几眼,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奴才,思量周全。 卫昭同听到老嬷嬷的话,神色阴晴不定。 今夜他跟平时聚在一起的友人在画舫作乐,巧遇了与恭亲王世子一同出游的永乐郡主,趁着世子醉酒,他寻了个空在郡主面前加油添醋了几句,这才让郡主丢下世子,与他一同出了城。 他心知肚明若是卫元召来了,他不单讨不了好,说不准还得挨打受骂。 他敛下眼,直接走向大门要离去。 只是他还没踏出门槛,卫元召已经带了四、五个卫府护院赶到。 卫元召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意,冷着一张脸,不留情的一脚狠狠向卫昭同踹过去。 卫昭同被踹得踉跄一下,退了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永乐郡主看到这一幕,双目闪着晶亮,一脸崇拜,“卫哥哥真是威武。” 赵小丫在一旁听了失笑,卫元召这一脚动作是挺流畅的,但论起力道却实在贻笑大方。 她略微同情的看了眼永乐郡主,郡主肯定没见过周屹天动手的模样,那才是妥妥的英明神武,不是卫元召的花拳绣腿可比的。 “大哥。”卫昭同捂着被踢中的肚子,愤恨指控,“你怎么无故打人?” “要不是看在你我手足分上,我恨不得一刀杀了你。”他能对卫昭同的所做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动到永乐的头上,就犯了他的底线,“把他绑回府里去。” 卫昭同挣扎着想跑,但根本不是卫府护院的对手,一下子就狼狈的被五花大绑。 “混帐!”卫昭同咒骂,“卫元召,你不得好死!我要跟祖母说,你竟敢如此对我。” 卫元召抿着唇,看也没看被拖出去的卫昭同。 永乐郡主眼底的崇拜之情都快溢出来,“卫哥哥,你好威武。” 看着永乐郡主着迷的神情,赵小丫强忍着笑,这位天真的的郡主真讨人喜欢,似乎没意识到如今卫元召正在气头上,自己大难临头。 第十五章 郡主暗夜找上门(2) 卫元召哼了一声,冷脸看着永乐郡主。 永乐郡主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隐去,终于意会当下的情况,不自在的垂下眼。 “还不过来。” 永乐郡主不敢反驳,乖乖的走过去。 卫元召双手背在身后,低头上下扫视她,看她安好,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语带无奈的说:“她叫赵小丫,是易香亭的当家。” 易香亭名声响亮,永乐郡主随着母亲离京省亲时便听过,返京后也跟兄长去过一趟,口齿留香的滋味至今难忘,只是她没料到当家竟是个小姑娘,而且…… “赵小丫?”永乐郡主睁圆了眼,“这是小名?” “不是。”卫元召给了赵小丫歉意的一瞥,“姓赵,名小丫。将来会卿苑的大当家。” 会卿苑是卫家与赵小丫合作的酒楼,等整修好了便会对外营生,酒楼的名字是卫阁老亲亲取的,在外人看来就是卫家的私产。 永乐郡主忍不住咕哝,“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卫元召失笑,拉着永乐郡主的手到了赵小丫的面前,“因为她能力好,更因为她是周屹天出兵前亲自带到我面前,开口要我照料几分的人。” 永乐郡主一时有些糊涂,“周屹天?” “嗯,她是周屹天的人。” 周屹天与卫元召交好,卫元召又是圣上仍是太子时的伴读,因着这层关系,自小卫元召跟周屹天酒就混在一群皇亲国戚之中,永乐郡主的兄长恭亲王小时候还跟周屹天打过好几次架,每次都败北。 想到兄长看到周屹天还得绕道走,在永乐郡主心目中,周屹天就是个蛮人,是小时候时连太子都敢打的蛮人。 一个蛮人……看着笑得甜美的赵小丫,永乐郡主不由得倒抽了口气,“真不是个东西,这么小的姑娘竟然也想染指。” 卫元召虽觉不该,但莫名的觉得永乐郡主的话太有道理,认同的点着头。 他们该庆幸周屹天不在,不然两人都别想讨一个好。 永乐郡主甩开卫元召的手,拉过了赵小丫,神情没有一丝迟疑,只有满满的喜悦,“你叫赵小丫,以后我就叫你小丫。” 赵小丫乖顺的点了点头,“是。” 永乐郡主脑子一转,将京城叫得出名号的大家都想了遍,没有一户姓赵,所以肯定赵小丫的出身不显,而且能取名叫小丫,可见家世不但不显赫,说不定还是穷苦出身。 她虽被养得天真,但是家世好坏却逃不过她的双眼,这是出身富贵所养出的火眼金睛。 “你是周屹天养的外室?” “别胡说。”卫元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是周屹天未过门的妻室。” 永乐郡主一听更是难以置信,“昆阳侯府能点头?” “你何时见过周屹天向人妥协?更别提现在昆阳侯府分了家。”别人不知,但卫元召清楚分家的背后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赵小丫,这小子八成是想成亲后就让赵小丫当家作主,到时上无婆母,下无小妾,沾上边的亲友全分出府去,府里赵小丫说了算,日子过得肯定平平顺顺。 不得不承认,周屹天确实尽其所能的护赵小丫周全。 昆阳侯府分家的事,永乐郡主也是回京之后才听说的,虽不知二房怎会轻易答应分家,但在她印象中,二房向来不是善荏,就算现在分家,但终究还是一家人。 想起柳氏的手段,永乐郡主的眼光转了转,周军向妾室不少,硬是没生出个一男半女,想见柳氏也是个手段狠辣的。 永乐郡主慎重其事的拍了拍赵小丫的手,“真嫁进周家,你得清楚血脉难断,皇帝哥哥尊崇孝道,所以纵使心中不服,你面上也只能顺着,知道吗?” 赵小丫笑着看她一本正经的表情。 纵使当今圣上尊崇孝道又如何?周屹天都能让她做出断亲一事,对于昆阳侯府二房也不会因为想要名声而要她委曲求全。 看她露出笑容,永乐郡主的心一软,“算了,你年纪小,肯定还不明白。” 赵小丫心中一叹,她跟郡主年岁相当,不过是看起来小而已。 “以后有事就找我吧。”永乐郡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给她承诺,“虽说你没有有力的外家护着,但如今是本郡主罩着的人。” 赵小丫闻言笑了,虽说郡主一片好意令人感动,但她相信有周屹天在,郡主是没有用武之地。 “别只是笑,把我的话记在心里,知道吗?我是永乐郡主,当今圣上是我堂兄,我爹是恭亲王,以后若有人敢为难你,你报我的名号就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赵小丫忍着笑,“谢谢郡主。” 第 12 页 “说谢便见外了,不过举手之劳。” 看着永乐郡主一脸得意,卫元召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周屹天立下功勋,下次回京,官位肯定会升上一升,更别提若是平定漠北,凭着昆阳侯府祖上的辉煌再加上他立下的大功,人家妻凭夫贵,别说是个郡主,就算是当今圣上都会以礼相待,到时谁卖谁面子还真难说,偏偏未婚妻没自知之明。 他带着歉意的目光看向赵小丫,“失礼了。” “卫大人言重。”赵小丫真诚的说:“能得郡主相护,是我莫大的荣幸。” 永乐郡主闻言一乐,对赵小丫傻乎乎一笑。在她眼中,赵小丫不单长得可爱,声音也好听,更会说话,真是太招人疼了。 卫元召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未婚妻的蠢样,拉住了她的手,“郡主,夜已深,别再打扰人家,改日再登门。” 永乐郡主有些不情愿,但这一折腾已到子夜,确实得回府,她这会儿终于想起被自己丢下的兄长,默默的同情了他一把。 哥哥被父王狠狠修理一顿是可以预期的。 不过同情也只是一瞬间,毕竟从小到大,哥哥为了她被修理也不是一次两次,她已经无感了。 她认识了赵小丫这么一个可人儿,心情乐开花,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一直到行了一段路,她才注意到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卫元召不太对劲。 她定眼看他,见他的神情有些阴沉,似乎带着气恼,她脸上的笑意才收敛了起来,轻咳了咳,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该知道,我不是不信你,就是……好奇!一点点的好奇。” 卫元召一眼就瞧出她又想耍赖,死不认错,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好姑娘,你该长点心眼儿。” 永乐郡主无辜的眨了眨眼。 “你可想过你连夜与卫昭同出城,这事传出去,京城将会有多少流言蜚语?” 永乐郡主脸上的笑容彻底隐去,当时一时怒气上头,她确实没有思虑周全,若流言压不住,说不准她与卫元召的亲事有变,最后她还得嫁给卫昭同。 她一阵后怕,随即而来的是大怒,“卫昭同就是一肚子坏水。” “他纵使再坏,你若不被煽动便无事。”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永乐自己的身上。 永乐郡主气呼呼地鼓着脸,“我还不是听你娘上门跟我母亲说要将亲事延后,才会一时失了理智,以为你真的变心了。” 卫元召一叹,“你我多年感情,若我真能随意被个女子抢去,如此无情无意,也不值得你真心相待。” 永乐郡主勾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我告诉你,就算你没心没肺,无情无意,我也不会放手。” “你啊!”卫元召无奈的看着撒娇的她,他从未向她提及朝堂之事,就想她过着快乐无忧的生活,但如今…… 想到卫昭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我将亲事压后,是因为户部开春将要集结粮草上漠北,但南方收成不好,户部派我亲自走一趟,这一来一回怕误了亲事,所以王妃与我娘商量的结果便是将成亲的日子压到明年开春。你母亲难道没向你解释?” 永乐郡主一愣,心虚的垂下目光。她没敢承认自己是偷听的,听到要延后婚期她就气得跑了,拖着哥哥出门喝酒,后续一概不知,这才让卫昭同有机可乘。 她暗暗心想,自己的性子果然得改,只是……“集结粮草,可是烽烟将再起?” 这几年与漠北蛮夷各部在边陲地带都是小打小闹,较大的冲突是三个月前漠北其中一部抢夺边塞的汉族村庄。 周屹天领兵追击,俘虏了进犯的部落统领,最后将其斩杀祭旗,逼降其部族,还逼得众部退离边界三百里。 消息传到京城,不单圣上大喜,百姓也振奋不已,永乐郡主耳里皆充斥着夸赞周屹天的言词,她自然也是欣喜,只是总觉得有丝诡异,毕竟印象中逞凶斗狼的蛮人突然成了人人口中敬仰的英雄,差别太大。 “或许。”卫元召给了模棱两可的回答。 先皇仁慈,导致漠北众部得以休养生息,近十年来西羌坐大,当今圣上即位,心生不满已久,如今等的不过是个必胜的机会。 至于边陲之地是否真有夷人对个小村庄烧杀掳掠,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周屹天是最擅战的骑兵之首,虽说应当听令魏择将军,但卫元召清楚,魏择一生光明磊落,只怕做不来靠着污蔑惹起战火一事,但周屹天可就难说了……偏偏这样的心机深沉却正得当今圣上喜爱。 想起当今圣上偶一为之的任性,与周屹天算是臭味相投,反正行事正直不是帝王必要的品行,卫元召对此也是莫可奈何。 “卫哥哥,若烽烟再起,周屹天是不是短期内无法返京?” 卫元召点头,这一仗下打下来,只怕没有三、五年不会有结果。 永乐郡主不禁皴了下眉头,“我随着母亲回乡,去了大半年,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周屹天一去多年,小丫肯定难过。” 想起赵小丫收到周屹天书信的神情,卫元召微敛下眉,“她应该是难过,但从不轻易以软弱示人。她与你年纪相当,周屹天出征已年余,如今情势,只怕她还得再等几年。与之相较,我们幸矣,所以我们都别折腾,好好的过日子可好?” “我本来就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你心目中最棒的妻子。” 卫元召一笑,“你是我唯一的娘子,无人可比,所以不用做任何事,已经是最好的了。” 永乐郡主闻言一乐,伸出手抱住了他,忍不住一叹,“小丫真可怜,再等几年,都成老姑娘了。” 卫元召调笑的轻敲了下她的头,“这才多久功夫,就喜欢上小丫?” 永乐郡主也不恼,只道:“她长得可爱,笑起来跟你一样,眼睛成弯月。” 卫元召挑了下眉,其实他最不喜的便是他的一双眼,眼带桃花,漂亮得不像男子,但长在赵小丫的脸上,确实是好看又秀气。 想起赵小丫温和的笑脸,卫元召说道:“只要良人初心不负,多等几年何妨?” 是啊!永乐郡主将头轻靠着卫元召的肩膀,心想,自己与卫元召确实幸运,不过只要初心不负,再等些日子又如何? 她的脑子蓦然闯进卫昭同那张讨人厌的嘴脸,神情一冷。 这个混帐东西竟然将脑筋动到她的头上,当真以为她是吃素的。 等她回府就要跟哥哥说,想算计他恭亲王府的人,存心找死!有哥哥在,寻个由头找卫昭同麻烦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瞄了眼卫元召,当然这事做得隐晦,她可是立志当个好妻子,自然不会让夫君名声有损。 第十六章 前世的凶手(1) 赵小丫总觉得自己好似才到京城,但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今日天降瑞雪,她听着酒楼里人谈论着瑞雪兆丰年,日子越过越好,漠北战事屡战屡胜…… 她的神情不若旁人论起战事时带着喜色,比起那些不相干之人,她的思量中更多的是挂念周屹天的安危还有沉沉相思。 尤其今日大雪飞扬,正如他带她护爷爷棺椁回京的季节……她的思念更浓。 要过年了,这几日京城各大街来往皆是采买年货之人。 永乐郡主早早做了个漂亮的花灯,让府中的老嬷嬷亲自送到了酒楼。 赵小丫一脸笑意的接过花灯,“嬷嬷替我谢过郡主。” “郡主说了,若姑娘喜欢,再请工匠多做些。就算侯爷不在京城,姑娘的庄子也总要有过年的模样。姑娘与郡主投缘,郡主可从没将人这么放在心上过。” 老嬷嬷说得真心诚意,永乐郡主出身高贵,除了同样身分的皇亲之外,接近之人鲜少真心,难得赵小丫入了永乐郡主的眼,纵使身分有差异,但是恭亲王府也没有阻拦。 送走了老嬷嬷,赵小丫让杏儿将花灯收下,打算拿回庄子再挂上。 “姑娘怎么又进来了?”林慧看着进灶房的赵小丫,脸上的无奈藏不住,“现在易香亭的人手足够,无须姑娘亲自动手,昨日不是才说姑娘要出去走走吗?” “我见外头人多,就不去人挤人了。” “挤才像是过年。”林慧看了赵小丫一眼,“姑娘年纪轻轻,不要总是待在易香亭或是庄子里,该多出门走动走动。” 赵小丫实在对外头的热闹没有太大的兴致,也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怎么着,她就是只喜欢在庄里看书,弄些花花草草,在易香亭跟着林慧学艺,不想见太多外人。 更别提她始终记挂着自己上辈子死于非命,而她至今还不知道害她之人到底是谁,所以走在街头难免提心吊胆。 “姑娘,冬妍也想出去逛逛。” 赵小丫忍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小丫头也懂得帮腔。 她看向杏儿,见这丫头也是一脸期待,看来今天是无法拒绝,便点头带着两人出门。 第 13 页 赵小丫在热闹的大街上给孙冬妍买了些小姑娘喜欢的小玩意。 主仆三人经过会卿苑,如今正是人声鼎沸的时候,对外营生不过三个月便已客似云来。 不过这也早在预料之内,毕竟此处不单占地较易香亭广阔,更因地点靠近国子监,往来一多是文人雅士,名士遇名士,每每对坐辩论,引经据典,好不热闹。 卫元召又四处派人寻名酒,月月皆办酒会、行酒令,更是引来众多文人墨客。 赵小丫扬起嘴角,虽卫元召对她多有赞誉,但她对他才是打心里佩服,他自幼聪慧,年少得志,在朝为官,却不若文人儒生鄙视商贩,做起生意来手段高明。本质上,他与周屹天是同类人,同样的离经叛道,只不过卫元召善于伪装,而周屹天不屑罢了。 会卿苑的成功令她起了别的心思,张丰前一阵子才提及太白楼的生意惨澹,毕竟有了易香亭和会卿苑,太白楼不过是占个地利之便的酒楼,自然留不住客。 瓦舍勾栏历来是最引人驻足之地,梨圜戏曲不论文人雅士或是寻常百姓都喜爱欣赏,想起太白楼的陈设和现成的戏台,若是当家愿意卖,这肯定是值得做的一笔买卖。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她的心思活络了起来,打算回易香亭后,找张丰父子细谈此事的可行性。 “杏儿。”赵小丫微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杏儿,问道:“我记得前头有间铺子叫金玉堂是吗?” 杏儿上前回答,“是,金玉堂就在前头,隔壁还有紫香阁,姑娘正好可以过去逛逛。” “嗯。”赵小丫点了点头。 上辈子她几乎未曾踏出酒楼,却也知金玉堂、紫香阁,可见名气之大。 金玉堂是京城中最大的首饰铺,里头卖着各类珠宝饰品,价格不菲,至于紫香阁当家来自扬州,胭脂水粉闻名南北。 上辈子,这两间铺子以她的身分是连大门都未曾踏入,如今她不缺银两,却依然兴趣缺缺,今日走一趟不过是为了杏儿。 “等会去给你挑件首饰,买些好看的胭脂水粉。” 杏儿的脚步一顿,惊得睁大了眼,“姑娘,万万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赵小丫一笑,“你来年就要出嫁,你称我一声姑娘,我给你添妆,合情合理,不可拒绝。” 杏儿红了脸,奶奶替她定了亲事,是管事张丰的长子,如今易香亭的帐房,好日子就定在明年夏天。 “谢谢姑娘。”杏儿最终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赵小丫外表柔顺,可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暗暗想着将来她肯定要为姑娘更尽心尽力。 赵小丫带着杏儿先去了紫香阁,挑了几样她觉得适合杏儿的胭脂水粉,才转向金玉堂。 金玉堂的人比紫香阁少一些,但人潮还是不少,生意极好,赵小丫身后虽带着杏儿和冬妍,但主仆三人穿着朴素,伙计虽说态度恭敬,但也称不上太热络。 赵小丫不以为意,她已经与周屹天一般,学会不令外人眼光影响心情。 与胭脂水粉不同,金玉堂寻常的一枝金步摇都是杏儿不吃不喝一年的银钱,所以杏儿根本不敢挑。 赵小丫看出了杏儿的迟疑,自做主张的买了一套以石榴为题的头面,寓意是多子多孙。 杏儿一张俏脸通红,急得想要拒绝,这一套饰品的价值大大的超乎了她所能想像。 赵小丫轻声说道:“不过一套头面,别在外人面前给主子下脸面。” 这是赵小丫第一次端出主人的架势,杏儿感动的收下,一脸的愉悦幸福掩不住。 赵小丫见她娇羞的样子,心中莫名的想起了远方的人。 “二爷,这珠钗上的舞蝶栩栩如生,真是漂亮。” 虽说四周吵杂,但赵小丫还是瞬间认出这个娇柔的声调,她的身子微僵,木木的微侧过身,看向声音出处。 “我过了年便要出嫁。”赵雪嘟着嘴轻声一叹,“真担心嫁妆少了让人瞧不起。” 赵雪要成亲了?上辈子她是在太白楼当杂工时遇上赵雪,那时赵雪已嫁人,夫婿在朝为官,她一身富贵,颐指气使。 赵小丫的目光落在赵雪身边,认出来人,她微敛下眼,转身避开两人。 杏儿察觉了赵小丫蓦然转变的神色,好奇的看了一眼,她不认得赵雪,却认得她身旁的卫昭同。 卫家两兄弟真是没得比,她对卫昭同没一丝好感,脸色一沉,收了金玉堂伙计送上的装着饰品的木盒,没有多言,护着赵小丫离去。 孙冬妍也得了个小巧可爱的耳坠子,正开心着,不知世事的跟上。 卫昭同不耐烦的将靠近自己的赵雪推开,明明就长他一岁,却总爱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小女儿娇羞,令他看了恶心。 隐约之间,他似乎看到赵小丫的身影,只不过才一眨眼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二爷,这根牡丹珠钗也好看。”赵雪对卫昭同不快的神情视而不见,微扬起头,露出优美的侧脸。 “姑娘好眼光,二爷,这枝珠钗用的是东海南——” 卫昭同没等伙计说话,转身离去。 赵雪的笑微僵,原以为卫昭同好面子,在伙计的面前就算不快也得掏银子,她已经用这个方法拿了不少好东西,但今天…… 她不甘的轻咬了下下唇,跟上卫昭同的脚步。 赵雪不过是靠着刘彩凤与卫家主母宋氏的交情,才让宋氏不得不暂时收留她。 寄人篱下的日子,她端着乖巧的模样,宋氏对她虽然不热络,但是卫老夫人却挺喜爱她的,卫老夫人还发话让宋氏做主替她挑了门亲事。 门第不算高,姓王,是卫阁老的门生。王父不过是个从七品官,但王生学问不错,考取官名、入朝为官是早晚的事,而王家看在卫府的面上,对赵雪十分满意。 以赵雪的出身,能够嫁给王家长子,在外人眼中已经是祖上积德,但赵雪仗着自己有一副好相貌,总觉得王家的门户还是低了。 “二爷。”她伸出手拉住了卫昭同的衣袖,“你别恼,我并非想买,只是担心出嫁时嫁妆不多,丢了卫府的颜面。” “卫府的颜面?”卫昭同一哼,站在金玉堂的大门前,左右张望着来往人潮,“你还真当自己是卫府的大小姐不成?记住自己的出身,乌鸦再装也成不了凤凰。王尚义一家对你的来历清楚得很,他们愿意求娶,不过是指望藉由你得到我爹重用。我劝你安分守己的等着嫁入王家,做你的王家妇,这样兴许王家发现得不到好处时,还能给你点好脸色。” 赵雪闻言敛下眼中一闪而过的一丝阴沉,她也清楚王家为何娶她,王生看上她的外貌是真,但更多的思量却如卫昭同所言。 “我有事,你自己回去吧。” “可是老夫人让你带着我在外头逛逛,我久闻大哥的会卿苑” “收起你的花花心思,能嫁入王家已经是高攀了。”卫昭同不留情的打断赵雪的话,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会卿苑出入皆是文人雅士,她不就是仗着一张脸妄想去会卿苑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的美事,“在京城长得好的姑娘多了去,不差你一个。” 卫昭同毫不怜香惜玉的挥开赵雪,带着家丁离去。 被拆穿心思的赵雪脸一阵青一阵白,恨恨的看着卫昭同消失眼前。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在心中暗笑,这位卫府的“假千金”在主子们面前总是乖巧可人,私下对奴才却换上高高在上的嘴脸,狐假虎威,真当自己是主子,如今看她吃瘪,她们只觉活该。 三人中只有天真的孙冬妍没有察觉赵小丫的情绪有变,杏儿跟在身后,没有再劝赵小丫多逛逛,陪着她走回易香亭。 她无法原谅赵雪之前加诸在她身上的痛楚,但也没有想要报复,踩赵雪一脚。 只是赵雪为何会跟卫昭同在一起?难道刘彩凤那位手帕交就是卫府的当家主母?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刘彩凤还真是能耐,竟然能攀上卫家。 转进了易香亭后门的胡同小道,三人的路就被拦住。 赵小丫微皱眉头看着从后方赶上,冲过来挡住路的四个人,最后目光落在首位,“卫二爷。” 卫昭同勾着唇,看着穿着杏色衣裙,披着藏青色披风,装扮素雅的赵小丫,他可不像金玉堂那些伙计一样没有眼力,单那一圈围在披风上、不带一丝杂色的白狐毛就不简单,天下少见,真不愧是易香亭的当家。 他伸出手朝着身后的家丁动了动手指,家丁立刻上前送上了个钱袋子。 “拿去。” 赵小丫的目光落在钱袋子上头,没有接过,“不知卫二爷是何意?” “买妾之资。”卫昭同高傲的回答。 看在赵小丫如今跟卫家合作,相貌算合他的眼,赚银两的手段也好的分上,虽说是个商户,身分低了些,但留个妾室的位置给她还成。 赵小丫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着卫昭同施舍似的眼神,忍不住轻笑出声,“若是厚颜无耻能成材,二爷将来必成大器。” 第 14 页 卫昭同皱着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怎么?”赵小丫的笑容消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卫昭同,“二爷原来连人话都听不懂。” “赵当家,能进卫府是你的福气。” “就当我无福消受。”赵小丫绕过卫昭同就要走。 卫昭同一恼,让身后的三个家丁上前。 既然不听话,就别怪他动粗。 第十六章 前世的凶手(2) 赵小丫抿了唇,还没有动作,身后的杏儿已经上前便是一个扫堂腿,第一个冲上来的小厮硬生生被踢倒在地。 卫昭同脸色大变,就连赵小丫也难掩惊讶。 她知道庄子里的奴才都会些拳脚功夫,她也几乎日日不落的跟着他们练拳,但是她会的是花拳绣腿,自然以为杏儿一个娇嫡嫡的姑娘也跟她一样,如今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能让周屹天放心留在她身边的,怎么也不可能简单,看来她那套头面还是送得少了。 杏儿又快又狠的用掌刀劈晕另一个小厮,秀气的脸上带着肃然,一拳打向卫昭同。 卫昭同险险闪过,原本护着他的家丁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跟杏儿动起手来。 卫昭同没料到看起来那么柔弱的几人还有点功夫,惊讶之余却有更多的愤怒,瞄到一旁一脸茫然的孙冬妍,伸手捉过来将她丢向杏儿。 杏儿一惊,连忙将人给接住,却因此出现空隙,被家丁狠狠一拳打到肩膀。 赵小丫瞪大了眼,怒骂了句,“无耻!” 卫昭同一恼,冲向赵小丫。 赵小丫捉住他挥过来的手,一脚踢中卫昭同的胫骨。 卫昭同哀叫一声,手被赵小丫扭到身后,压在地上。 赵小丫的拳头狠狠向下,在卫昭同挣扎之间,她眼角余光看到他右手腕内侧有一抹赤红,身子顿时一僵。 他察觉她的不对,一个用力就把她翻倒在地。 赵小丫脸色苍白,纵是只有一瞬,她也认出那块赤红——是当初推她下水的人! 卫昭同面色狰狞,一把捉起赵小丫,就要给她一巴掌。 但是这一掌还没落下,已经将最后一个小厮打倒的杏儿赶来踢开了他。 易香亭后门就是灶房,里头的人听到声音,全都跑了出来,卫昭同一下子就被压住。 “大胆!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还不把我放开!” 杏儿呸了一声,扶起了赵小丫,“姑娘,你没事吧?” 赵小丫的脑子大片的空白,上辈子她与卫昭同没有半点交集,他为什么会对她下毒手? “姑娘?”杏儿担忧的看着她。 赵小丫看着骂骂咧咧的卫昭同,略微失神的说道:“将卫二爷送回卫府。” 她自知卫昭同今日所为,扭送官府也不是什么大罪,只能交给卫府自己处置。 她的心太乱,得要静静。 “姑娘,天冷,早点歇息。”杏儿担忧的看着赵小丫略微苍白的脸。 赵小丫在她的眼中虽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儿家,但处事向来胸有定见,纵使是周屹天初离京的那段时间,她心中挂念,但也显少如今日一般坐立难安。 赵小丫看出杏儿心中担忧,露出笑容,“你先下去,我还不累,想再看点书,等会儿便歇了。” 杏儿无奈,在炉里再加几块炭,这才退了下去。 赵小丫半卧在榻上,腿上盖着厚重的兽皮,手里拿着书,心思却飘远。 她从未曾将赵雪与卫家牵连上,如今却听到赵雪称卫昭同一声二爷,而卫昭同正是上辈子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又抓不住。 她心烦意乱的将书册放到一旁,送往漠北的书信前几日才交给卫元召,但此刻她心中不安,有千言万语想说。 她披了外衣站起身,研墨给周屹天写了封信,信中未提及上辈子的事,只提到赵雪与卫昭同,洋洋洒洒,满满是她的不安与恐惧。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阻隔内外室的屏风上,上头有周屹天亲书的几个大字—— 勿骄,勿躁,勿狂,勿惧。 至尊者至刚。 她默默的念了一次,不安的心蓦然安定了下来,觉得自己的惶恐太过可笑,她早已不是畏缩无能的赵小丫,她此生心心念念的便是周屹天,要成为站在他身旁的那一人,软弱无能、优柔寡断是万万不可的。 赵小丫将才写好的信转身丢入炉中,烧成灰烬,重新提笔,脸上浮现了一抹浅笑,像是平时一般,向周屹天提及日常琐事,赵雪和卫昭同的事只是轻轻一笔带过。 心态已变,就算没有周屹天在身旁,她也有能力向欠她的人讨回公道。 杏儿从外头疾步走了进来,跟在她身后的是未婚夫张青。 赵小丫见到两人的神情,将手中的杓子交给一旁的小伙子,让他接着做,洗了洗手,出了灶房。 “有事?”站在灶房前的小院,赵小丫开了口。 “姑娘。”杏儿点头,拿着披风搭在赵小丫的身上才继续说道:“是侯府的事。” 侯府?赵小丫的心一悬,“说清楚。” “我方才在外头听到有客人谈论说今日侯府大门敞开,只见侯府的奴才忙着清洁打扫,热火朝天。张青去看了,府里奴才说得隐讳,只道故人归。”杏儿的眼中满满激动,“姑娘,你说会不会是侯爷要回京了?” 赵小丫的心跳快了几分,询问的目光看向张青。 张青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周屹天离京前分了家,二房虽不情愿,但还是被逼得搬出昆阳侯府。 侯府的家产几乎被周堂尧拿去建造兴善寺,二房又出了个好赌的周仲醖,离开侯府时,一房还得变卖柳氏所剩不多的嫁妆才得以买个三进的院子。 老夫人因分家一事指责周屹天不孝,怒得说要与二房一起搬出昆阳侯府,不认周堂尧、周屹天父子。 原以为碍于流言,周屹天或是周堂尧终究会出面请她回府,谁知最终等来的却是周屹天从漠北传来家书,说是全了老夫人所愿,如老夫人所言。 这是要弄假成真,彻底断亲,老夫人气得拿信闹到了宫里去,最后圣上一句—— “此乃侯府家事”,令老夫人想要找宫里说情都不成。 老夫人吃了闷亏,被迫跟二房离了侯府。 二房无权又无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理应不会就此消声匿迹,毕竟周伯延还有门好亲事。 虽然王尚书已看不上二房,但为了名声还是只能将嫡女嫁进去。 嫁进门的王氏却不是个安分的,三天两头因家道中落而大吵大闹,被老夫人斥责,一时气急走路不慎,竟摔掉了自己腹中胎儿,闹得满城皆知,最后还是王尚书出面逼周伯延和离。 老夫人气急,当晚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连话都说不清楚。 二房花了大把银钱也没让老夫人好转,便趁着晚上用顶轿子将老人家送回侯府,原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偏偏当晚老夫人就死了,侯府的奴才将事情传了出来,二房坐了不孝之名。 周屹天不在京城,最终是原已闭门不见客的周堂尧下山主持丧礼,全了顔面。 二房没多久就将花了大钱买的院子赔钱卖出,一夜之间消失在京城之中。 老夫人的死和二房消失京城之中也就是短短半年的事,赵小丫心中不是没有疑惑,但疑惑在心中也不过是一瞬间闪过。 她无须为二房费心,毕竟会针对二房下手的只有周屹天,她只要知道如今结果是周屹天想见的就已足够。 丧葬事毕,周堂尧做主散了大半侯府奴才后才回兴善寺。侯府没有主子在府中,大门始终紧闭。 但如今正门大开……赵小丫的心中虽隐隐升起期待,但一下便暗笑自己痴人作梦。 如今漠北冲突虽然只是小打小闹,周屹天也非主将,可身为骑郎将,统领最为优异的骑兵,万不可能任意离开漠北,所以他不会返京。 “或许是老侯爷要回府过年吧。” 赵小丫近乎呢喃的话令杏儿也冷静了下来。 是啊,自己真是糊涂了,还有兴善寺的老侯爷在,亏她还兴冲冲的来跟姑娘报信。 “姑娘,是奴婢鲁莽了。” 刚下过雪,天空一片清明,赵小丫抬头望天,神情有片刻的恍惚,但不过眨眼的瞬间便将心中的思念放在内心深处。 她露出笑容,“傻丫头,没事。” 杏儿低着头,还是难掩失落。 张青安慰似的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看着两人的小动作,赵小丫笑意更深,“都各自去忙吧。张青,记得我交代的事。” “是!”张青神情一正,但眼底有着隐藏不住的窘迫。 他知道赵小丫将察访赵雪和卫家的事交给他是因为信任,但他真不是个包打听的料,虽尽了力,但最多不过查到赵雪是卫府主母故交之女,进京来投靠卫府,如今的亲事也是卫夫人促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 他时刻小心,就怕一时不察,惊动了卫府的人,让赵小丫难做。 “能查到多少便多少。”赵小丫也知道张青并不擅长,所以未有苛责。 第 15 页 凡事都有个过程,只要张青够忠心,人总是能慢慢培养起来。 她也曾想直接向卫元召打听,但最终还是作罢。 对他,她虽然信任,却不愿将他牵扯进来,若打探的事最后让卫家发觉,等他过问再说吧。 张青慎重的点头,“小的定当尽力。” 侯府张灯结彩的事,终归只在赵小丫的心中丢下一颗小石头,起了阵涟漪又恢复平静。 第十七章 时隔多年的重逢(1) 正月十五,京城因元宵灯节而热闹喧哗,赵小丫向来喜静,没有去凑热闹,带着杏儿与张青坐上马车回庄子。 张青上了马车便低声道:“卫二爷始终被拘于府中,没阁老发话,无人敢放他出府。至于赵雪……” 赵小丫敛眉听得仔细,直到他说到赵雪藉口赴寺庙礼佛,实则是跟个妇人见面时,她的神情微变,“妇人?” “是,小的派出的小乞儿装出乞讨的样子在一旁,隐约听到赵雪称该名妇人为娘。” 刘彩凤?她竟然也到京城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刘彩凤是否有进京,只知道她是在遇上赵雪后几日才见到刘彩凤。 当时刘彩凤对她又打又骂,硬要将她带回去,最后是林慧出面护着她,说要报官才把人赶走,之后到她落水,她都没有再见过她们母女。 “这妇人就住在永安坊的胡同。”永安坊是京城最为龙蛇杂处之处。 “不在卫府?” 张青摇头,如今他与几个街坊的乞丐头儿打好关系,偶尔给些好酒好菜,他们乐于跑腿打探。“卫府似乎无人得知此人进京。” 赵小丫抚着下巴,以刘彩凤的性子,身为卫夫人的恩人,进京应该是迫不及的上门挟恩求报才是,怎么会委屈自己住在永安坊? “此外,赵雪与吏部高侍郎的嫡次子偶遇了数次。” 偶遇?若是别人赵小丫或许会相信,但赵雪只怕是存了心思,“她不是已经有婚配了吗?” “是,定下的是国子监王主簿之子。” 赵小丫扬起了嘴角,赵雪也算是一本初心,执迷不悟的想要嫁高门。 一个正五品,一个从七品,她自然往高处爬,就算坏了名声也无妨,只是如今她住在卫家,只怕最后殃及池鱼,丢的是卫家的颜面。 想起上辈子赵雪的光鲜亮丽,最后应该是如愿嫁入吏部侍郎高家,她不得不佩服赵雪的手段,明明相差一岁,她还比赵雪多活了一辈子,却依然不如。 赵小丫思考着该不该给卫元召提个醒。 马车到了城门口,张青跳下了马车,“姑娘,小的回易香亭了。” “嗯。”看着杏儿的目光盯在张青的身上,赵小丫觉得好笑,“回去小心些。” “是。”张青一个拱手,看了杏儿一眼,转身离去。 “怎么?舍不得?” 杏儿脸微红,伸手试了试赵小丫怀中的汤婆子,觉得还热着,这才开口,“姑娘就别取一笑奴婢了。” “再过几个月便要成亲,到时就能日夜在一块儿了。” 杏儿摇头,“奴婢还要在庄子服侍姑娘,他就继续待在易香亭。” “你舍得?” 杏儿的脸又更红了。 看她不自在,赵小丫没有再打趣,车内光线不好,她没法看书,索性靠着车壁假寐。 杏儿见状轻手轻脚的给她披上兽皮,静静的守在一旁。 马车出城后,停在庄子前。 杏儿伸出手想要唤醒赵小丫,但她的手还未碰到人,马车的厚重门帘却被掀开,寒风伴着一道人影进入车内。 杏儿惊得倒抽一口气,在微亮的光线中认出来人。 周屹天没有看她,只是垂眸看着熟睡的赵小丫,解开身上的大氅,连同盖着的兽皮一把将她抱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杏儿的眼前。 杏儿手忙脚乱的跟着下了马车,跑步跟在大步走进庄子的周屹天身后。 赵小丫迷迷糊糊的醒来,察觉自己被包得密不透风地被人抱着走动,心下一惊,挣扎了一下。 “别动。”周屹天的语调淡淡,带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势,“小心摔了。” 赵小丫先是一愣,而后没有听话不动,反而挣扎得更厉害。 周屹天微皱了下眉,松开了手。 赵小丫从他的怀中露出红扑扑的小脸。 她看进他的眼睛,一种奇妙的感觉袭来,他是她心中的模样,却又有些不像——他黑了,更为强健,眉眼更明朗,唇上有着青黑的胡碴,不再是初识的少年,而更像上辈子那个身上透露出身经百战气息的威武将军。 她的眼眶红了,不管是哪个他,对她而言都是他,“我不是在作梦吧?” “傻子。”周屹天抱着她的手更紧,快步将她抱回屋子里。 原本夜夜都会守在赵小丫房里等她归家的孙冬妍,今天依旧烧好了探炉,备了热水,但是却不见踪迹——小丫头看到突然而至的周屹天,被他一脸生人勿近的气势吓得不轻,就缩回自己的房里。 周屹天踏进房里将人放下。 赵小丫双脚只来得及站稳,唇便被吻住。 他的吻急切中带着霸道,这些年鱼雁往返,他从未写出思念之情,似他的吻却真切的表达了他的情感。 赵小丫只是一愣,便更热切的回吻他。 跟在后头的杏儿瞪大了眼,手足无措片刻,立刻退了一大步,将门带上,守在门口。 赵小丫没想要哭,但是泪水不听话的夺眶而出。 周屹天仲手抹去她的泪,她长胖了,气色也养得更好,“真是个傻丫头。” 她的手紧紧环着他的腰,片刻都不想跟他分离。 周屹天垂下眼,对她的依赖十分满意,任由她窝在自己的怀里,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直到哭得鼻子都红了,染湿了她的衣襟,她才不好意思的瞅了他一眼。 他只是侧过身,亲了下她的脸,“成小花猫了。” 她胡乱一抹脸,暗自觉得丢人。她曾想像过多次他们重逢的景象,但每一次她想的都是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让他看看她多听话,好好吃饭等他回来,胖了也白了,变得好看了。 偏偏今天看到她,她哭花了一张脸,连头发都因为方才靠着车壁睡着而乱成一团。 “等我!一会就好。”也没顾忌他在房里,赵小丫飞快的跑进净室,洗浴后,换了身娇嫩的黄芽杏色窄袖罗衫和百褶裙,顾不得湿发,赤着脚就跑出来。 周屹天半卧在榻上,正在看她最近练习的大字,看到她的模样,不以为然的挑了下眉。 她对他一笑,坐到铜镜前,拿过棉布用力的擦着头发。 她想在他面前呈现最好的一面,殊不知在周屹天眼中看来她就是瞎折腾,若他真看重她的皮相,当初就她长得那副骨瘦如柴的样子,他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 他站起身,拿过她手中的棉布,在她惊讶的目光底下替她擦着湿发。 他没做过这种事,但知道自己力气大,所以动作很轻,就怕弄痛她。 初时的惊讶过后,赵小丫带笑的目光看着铜镜中他抿着唇,一脸如临大敌的样子,没伸手跟他抢。 手心底下是她光滑的乌黑秀发,他变了,她亦同。 初识时那个头发泛黄,一身狼狈的小丫头已不复见,不过三年,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但身上散发的温柔一如初见。 赵小丫见他出神,好奇的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的发亮眼眸,心头悸动却没有答腔,只是继续擦着她的头发。 “还是我来吧。”赵小丫接过帕子,“照这力度只怕到天亮都擦不干。” 听出了她的嘲笑,他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也没恼,“哥哥返京可是有正事?” “开春要领兵。”他坐到了一旁的床上,“护卫户部的人马,押粮草和兵器赴漠北。”这事本轮不到他手上,只是在收到赵小丫的家书他便自愿请缨。 对赵家人,他心中厌恶,偏偏赵雪在京城还与卫家有牵扯。 赵小丫心善,他担心她遇险,便趁机回京,若赵家妄想欺压,他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赵小丫压根不知他回京与自己有关,心中还对赵雪起了杀意,单纯的以为真是为了正事返京,兴奋的想了一会儿,“如此说来,哥哥可以陪我大半个月。” 看到她的笑脸,他的心一软。为了等他,她忍受寂寞,而他不过只能停留半个多月,她便已满足。 “虽然赶了点……”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柔光,“成亲吧!” 她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正拿着木篦梳理,因为他的话而惊得拉扯下几根头发,痛得轻嘶了一声。 他不悦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笨手笨脚。” 她瞪大眼,看着他阴沉下来的脸色,不是她笨手笨脚,而是被他吓住了,她美丽的眸子泄露几分不安,“为什么如此突然?” 他揉着她头的手顿了一下,冷冷的丢了一句,“我不想看你被别人抢走。” 第 16 页 他说得一脸正经,赵小丫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 她伸出手将他的手拉下,低垂眼眸,看着手中修长的手指,指骨有力分明,“我何德何能——这世上除了你外,只怕再无人在乎我。” 她的话令周屹天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并不认为这世上只有他在乎她。 他勾起她的下巴,“你很好。” “你更好。”赵小丫也直视着他认真的双眸,“可是你忘了吗?守孝未满三年。” 算来侯府的老夫人入土不过年余。 周屹天的唇一抿,才幽幽开口,“你忘了,我与老夫人已经断了关系。” 赵小丫自然没忘,只是怕难堵悠悠众口,“二房……可会趁机闹事?” 周屹天揉了下她的脸,“他们不会,他们早已不在京城了,不是吗?” 他的反问令她一静,果然!二房消声匿迹与他有关,不然不在京城的他怎会清楚此事? 赵小丫微敛下眼,轻声问了一句,“如此结果,你可开心?”她没有明着问,但是周屹天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看着她恬静的双眸,周屹天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他点头。 “这就好了。”有些事,他不说她便不问,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让她知情未必好。 他低下头,额头碰了下她。不是他存心隐瞒,而是不愿影响了她。 他让人在老夫人死后依然引诱周仲醖进出赌坊,欠下大笔外债,又趁着周伯延因不得志而喝得酩酊大醉时,伙同外人盖了他的手印做保,将他牵扯入局。 直到债主上门才东窗事发,周军向得知之后,当机立断卖了宅子,舍弃周仲醖,带着柳氏和周伯延连夜离京。 谁知他们的马车失控摔落山谷,人没死,但周军向伤了腰,自此无法站立行走,周伯延则伤了他向来自傲的那张斯文外皮,脸上有一道深疤。 被护着的柳氏除了外伤倒是无事,只是为了救这两人,花光所有积蓄,又不敢回京,只能往南方去,过得比乞丐还不如。 他本意是等他们离京后再置之死地,马车失控是意外。 周屹天隐隐觉得这世上或许真有报应一说,如今的结果挺好的。 生不如死,一辈子追求的风光体面,如今求而不得,过得猪狗不如,该是更大的痛楚。 “虽说赶了点,但十日后,正月二十五,是个好日子。”他没有等她的答案,径自说道:“你无须费心,周岳已经提前返京,准备周全。” 赵小丫想起清理得换然一新的侯府,心中一阵激动,脑中却莫名闪过上辈子死前所见的那一片张灯结彩。 不过她到底什么都没说,周屹天不会允许她拒绝,在认识他的那一日起,就已经注定她一生。 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颈子。 他弯腰将她抱到了床上,然后跟着躺了下来,她则顺势窝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手拍着她的后背,“睡吧。” 她摇着头,趴在他的胸口看他。 他垂眸看她,胸中升起一抹难以自已的感受。 以前顾念她还小,身子弱,同床共枕也无事,但如今不同,而她竟浑然不知。 他伸出手捂住她的眼。 她不解的拉下他的手,“我想看你。” “别看。”他们还未成亲,虽说他视礼教于无物,却还记得对夏嬷嬷说的话,“等成亲……” 她不懂! “闭上眼。”他的声音一沉。 她只好不情愿的闭上眼,咕哝着说:“可是我怕你不见。” “傻瓜。”他将她的头压进自己的胸前,“睡了。” 虽说赵小丫精神上不想睡,但身体却累得沉睡过去。 察觉怀中的人呼吸平稳,周屹天低下头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等赵小丫再次睁开眼时,惊讶外头天色大亮。 此时早过了她平时起来的时辰,但是却不见杏儿叫醒她。 听到外头有声响,她穿上鞋,随手扯过披风包住自己,跑了出去。 今日没下雪,但天气似乎冷了几分,打开门的瞬间,突如其来的寒气令她缩了下脖子。 周屹天在小院里练剑,只着白色单衣,下身一件单薄的黑棉裤,却还是出了一身汗。 看到赵小丫,他停下舞动的剑,皱起了眉头。 她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他回来了,不是她在作梦! 在他出声斥责前,她缩回屋里,换了身厚实的桃红色棉袄。 架上盆里的水已凉,她拿来炭炉上热着的铁壶,倒了热水兑好温度,洗漱好又跑出去,对着周屹天说道:“等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周屹天挑眉看着她忙,对她的匆忙不解。 练好剑,他出了一身的汗,将剑交给一旁的周岳,也没有多大的顾忌,用方才周岳提来的水直接从头上淋下,冰凉的感受令他呼了舒爽的一口气。 赵小丫正端着一盆从灶房装好的温水走回来,看到他的举动,微愣了下,那一桶冰水浇下,她看得头皮都麻了。 周屹天目光看向她,注意到她手上的木盆,瞬间意会她为何一早起来便行色匆匆。 想起在竹楼被她当大少爷伺候的那段时光,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乐了,但是赵小丫却若有所失,低着头转身进屋。 周屹天挑了下眉,这是闹脾气?没想到小丫头不只外貌改变,脾气也见长。 他几个大步进屋,顺手将自己的湿衣脱了。 赵小丫看到一旁已放了套干爽的衣衫,拿给他。 周屹天接过来,随意的往身上一披,赵小丫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他低下头看着鼓着脸的她,“在漠北没那么多讲究。” 事实上,他该说自小都没这么讲究,毕竟又不是女娃子,小时候姥爷无良的把穿着单薄的他丢在雪地里跑,他都活了过来,在大冬日淋桶冰水不单不算事,还觉得舒爽。 之前让她伺候只是因为享受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眼中只有他的感觉。 “可是你回家了。”她闷声说。 听到她略带委屈的口气,周屹天忍不住扬了下嘴角,揉了揉她的头,“知道了。” 赵小丫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来得没来由,但是若说他享受她为他忙前忙后,她也是喜欢为他做事的感觉。 她不好意思的对他笑了笑,“用膳了吗?” 他点头,“你有个好厨娘,学了点你的本事,不过年纪小了点,胆子也不成。” 赵小丫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孙冬妍,看着他的神情,不认同的表示,“你肯定没对她笑。” 他横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察觉有人进了院子,他侧过身看过去。 杏儿提着装着早膳的提篮进来,一对上周屹天的目光,心跳快了些许,纵使害怕,却还是低着头将早膳给放在桌上。 “奴婢看姑娘已起。”杏儿胆战心惊的说:“给姑娘送早膳。” 赵小丫忍着笑意看杏儿连头都不敢抬,“你下去吧。” 杏儿松了口气,连忙退了出去。 周屹天面无表情,“这个胆子也不成。” 又不是要上战场打仗,要胆子做什么?赵小丫心里这么想,但识趣的没说出来。 看着桌上的分量比平时要多,知道杏儿有想到周屹天,赵小丫便道:“哥哥,再陪我吃点。” 周屹天没有拒绝,坐了下来。 “你说的厨娘叫冬妍。”她动手给他夹了块鸡蛋卷,“但她不是咱们庄子的奴才,她娘是易香亭的厨娘,我不过是不想看她一个丫头跟着她娘住在进出复杂的易香亭,所以将她带进庄子来。她的手艺轮不到我教导,做的味道比我还好。” 周屹天咀嚼的动作一顿,吞下才道:“没你好。” 赵小丫不以为然,正要辩驳,但是对上周屹天的眼神,她放弃了,知道这是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 就如她,看周屹天是万般好,也不认为他吓人。 又如永乐郡主,明明卫元召施展起拳脚不过就是个花花架子,却足以令她崇拜得无以复加,至今想起还来说上几句。 不过提到卫元召…… “今天我跟卫大人在易香亭有约。”她的双眼发着亮光,“他要给我们送银子。” 周屹天早从与赵小丫的书信往返知道她与卫家的合作。 “说到底,这门生意算是卫大人亏了,卖菜肴虽然赚得不少,暴利却是酒水,但就如此,他还是得分我七成。” 看她说得眉飞色舞,周屹天的心情极好,“良心不安?” 她摇了摇头,“当时白纸黑字写下,我也不算占他便宜。”她眨着眼看他,“还是你认为我太贪心?” 他摇了摇头,“我若是你,便会要九成。” 他的理念始终如一,卫元召吃亏无妨,赵小丫别吃亏就好。 赵小丫闻言一笑,安心了。 第十七章 时隔多年的重逢(2) 卫府。 今日休沐的卫元召带着娘亲宋氏来给卫老夫人请安。 早在多年前,卫阁老便以家中人口单纯为由,省去了日日请安一事。 对此卫老夫人曾不快好一阵子,只不过她一个乡下来的老太太,虽说偏了点心,但是对于有出息的长子还是十分看重,儿子开了口,她纵使不快也没敢反驳,只不过私下只要一寻到错处,便为难宋氏。 第 17 页 老太太出身不高,手段也用得拙劣,让人一眼看穿,只不过碍于一个孝字,众人隐忍,久而久之,也只有卫元召或卫阁老休沐时,卫老夫人才能看到儿媳妇,不然平时还得让丫鬟去请,宋氏才会出现在跟前。 此刻赵雪端坐在卫老夫人身旁,她到了卫府后,发现宋氏难以亲近,反而卫老夫人耳根子软,便存了心思讨好老人家,日日不落的来请安,殷勤得像自个儿才是卫家人似的。 看到宋氏进门,她本要起身,却被卫老夫人一手按住。 她竟也理所当然的坐在原位,堂而皇之的看着宋氏恭敬的一福,这个角度看来就像是宋氏在跟她请安似的,她的嘴角不由得微扬。 存乎人者,莫良于阵子。卫元召脸上虽带着浅笑,但眼底没一丝温度,对于这位娘亲收留的故人之女,他无法亲近,纵使相貌极佳,眼底却时刻闪着算计,终非善人。 扶着宋氏落坐,卫元召没心思看赵雪这个跳梁小丑,在卫老夫人问话时才轻声应了几句。 当问到卫昭同,宋氏明显有所迟疑。 卫元召喝了口茶,顺口说道:“前几日爹不是向祖母说了吗?是爹让他在屋子里静静心。” 卫老夫人眉头微皱,看向宋氏,“你是怎么当娘的,怎么也不劝劝?这是想把人关到什么时候?我就吃团圆饭时匆匆看他一眼,这都多久了?” 宋氏低下头默默承受。 卫昭同闹出要纳易香亭当家为妾的事情,被丈夫下令要瞒住老夫人这头,就怕老夫人宠孙子失了分寸,还真出头硬是逼人家进门为妾。 她私心也觉得这次卫昭同确实做得过了,禁足在院子里的惩罚并不算重。 “祖母,瞧你紧张的。”卫元召轻笑道:“下个月我要成亲,爹说那日来往旨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静下心练练大字。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亮也光,若到时真要他对酒当歌,他却连点本事都没有,这不是丢了咱们和恭亲王府的顔面吗?” 扯上了卫府和恭亲王府,卫老夫人果然不敢再多提,只能恶狠狠的看着宋氏,要不是有卫元召在,此事断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她。 卫元召看出卫老夫人眼中的厌恶,心中无奈,又坐了一刻钟,便无视她眼底浮现的失落起身告退。 “怎么这么快就要走?”卫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她宠小孙子,但最看重的可是这个大孙子。 虽然她没学问,却也清楚卫家一门的荣显靠的是她的大孙子。 “失礼了,祖母,今日孙儿与人相约易香亭。”卫元召脸上带笑的说道:“今晚再回来陪祖母用晚膳可好?” “好。”卫老夫人听说他会回来用膳便不纠结,对着宋氏颐指气使的说:“你听到了吗?交代下去,晚膳多做些咱们召儿爱吃的。” 宋氏起身恭敬的称是。 卫元召扶着宋氏的手臂,“前几日娘不是说给我做了一身衣服,今日正好给我穿出门显摆显摆。” 宋氏并没有做什么新衣给卫元召,一个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眸光,心头一暖,意会道是儿子孝顺,替她寻离去的藉口。 这些日子因为赵雪的事,她没有少被老夫人折腾,忍了一、二十年,她原以为自己能继续忍下来,但如今却觉得越来越难。 她顺着卫元召的一片孝心,站起身跟卫老夫人告退。 卫老夫人瞪着宋氏,虽心有不甘,但更不想担误卫元召的正事,只能勉为其难的挥手让她离去。 坐在一旁的赵雪心思蠢动起来,装出一副疑问不解的模样,“大哥与友人相约,不是该去会卿苑才是?毕竟这可是卫府的产业。” 卫老夫人向来不懂卫府在外的营生,但这个会卿苑她是知道的,顿时觉得赵雪的话有道理,家里有酒楼,怎么还光顾旁人的? 对上卫老夫人的眼神,卫元召虽心中不耐,但面上不显,温和的说道:“易香亭的药膳远近驰名,与会卿苑不同,尤其是人参鸡汤最补,此次特地约在易香亭,便是想着如今天寒地冻,祖母出门不便,能给祖母带回来补身子。” 卫老夫人一听,当下就笑开怀,“好,还是我们召儿孝顺。” 赵雪看着三言两语就被卫元召哄得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卫老夫人,心中不屑,原以为可以蹭着卫元召的脸面上会卿苑,看来又不成…… 虽说不如预期,但易香亭同样一位难求,出入的也有王孙贵胄,她勉为其难的退而求其次,开口说道:“久仰易香亭大名,却苦无机会一品,不知今日可否厚顔请大哥带我一同前去?” 卫元召似笑非笑的看着赵雪,这是多大的脸面,以为叫他一声大哥,她就真是他的妹妹不成? 赵雪被卫元召看得有些发毛,正硬着头皮想要再说,卫元召却已先开了口,“可惜此次与同僚一道,不方便。” 不方便?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赵雪看出卫元召推托,心中微恼,面上装出一脸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屈的看向卫老夫人。 卫老夫人微敛下眼,权当看不见。虽说赵雪还算讨她欢心,但是她分得清轻重。 大孙子的前途对卫家而言是重中之重,由不得胡来。不论大孙子是真心或故意,只要他说不方便,就是不方便。 赵雪看卫老夫人神情便明白其心思,她垂下眼,掩去眼底浮现的不悦,闭上了嘴。 卫元召送宋氏回房,途中,他轻声开了口,“娘亲,赵雪的亲事已定,可是从卫府出嫁终究与礼不符,娘亲还是早些替她寻个去处才好。” 宋氏心中自然明白这个理,当初赵雪一身狼狈的找上门,念在当年的恩情,她将人留下,原以为不过是多张嘴吃饭,卫府也不是养不起,却没料想赵雪是个看似乖巧,实则心思复杂的姑娘。 赵雪的出身不高,心性却高傲,一心想要攀高枝,她明里暗里的敲打了几句,原以为会安分些……谁知道她却趁着丈夫邀十数位门生过府茶叙时来了一个巧遇的戏码,害得丈夫只能以恩人之女的身分为她引见。 原本卫家无女,几个门生想要与卫家攀关系就得要凭真材实学,如今卫家出了赵雪这个恩人之女,没多久就有人上门求亲。 卫阁老对此颇有不快,但偏偏卫老夫人发了话,宋氏只能出面替赵雪操持,最终她挑了个并未求娶,但品行、长相皆佳,母亡被父亲拉拔长大,积极求学向上的门生。 然而宋氏的一片苦心,赵雪并未看在眼里,她硬是从求娶的门生中挑中王家。 虽说王家门第不高,但也是几个求娶的门生中最高的一个,至此宋氏就算不知赵雪的心思都不成。 赵雪若从卫家出嫁,外人只会把赵雪视为卫家人,卫府日后再难跟她断开关系,但想到当初赵雪之母对自己的恩情,宋氏又无法狠下心。 刘彩凤对她有恩,赵雪孤身一人在京,要她一个姑娘搬出去待嫁太过寒酸,若传出去,只会显得她恩将仇报。 她写了封信送去光州,就盼着刘彩凤能赴京一趟,打算到时她给笔银钱,替她们租个小院,让她们搬出去。 “这事儿娘亲自会处置,你别挂心。”宋氏柔柔一笑,“这几日你去看看同儿,他被你爹关在家中,日日发脾气,我怎么劝都劝不听。他口口声声说要纳赵当家为妾,我没允,说卫家无纳妾先例,也不知他是否听进耳里?” 虽同是怀胎十月,但卫元召贴心懂事,卫昭同却是自小便与自己不亲近,再加上有个能折腾的婆母在,如今么儿彻底与自己离心。 时间久了宋氏虽不再试图迎合,但还是盼着孩子别走偏,免得将来毁了前程。 卫元召抿了下唇,经过卫昭同煽动永乐郡主寻上赵小丫一事后,他对这个弟弟的耐性已失,更别提这小子竟然还痴人发梦的要纳赵小丫为妾,此事若让周屹天得知,他的命是别想要了。 “我已经替他寻了亲事。”宋氏一叹,“等你成亲后就让他也定下来,希望成亲之后他能懂事些。” 卫昭同本性差,任何女子嫁给他都是糟蹋,卫元召心中如是想,但看着宋氏神情,终究不忍说出,将话吞进肚里,只道:“娘亲可有想过给昭同找个差事?” 关于这点,宋氏并非没想过,只是以卫昭同的性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事没成,反而多了烂摊子需要她在后头收拾,对于自己的次子,她当真是没了法子。 “娘亲以为,将他送进护卫营如何?” 宋氏从未起过如此心思,惊得睁大了眼。 “他既文不成,就试试武。”卫元召微扬起嘴角,“京城的护卫营正缺小兵,从头锻链起,说不准咱们卫家还能养出个武状元。” 宋氏没好气的看了卫元召一眼,这话存心寻她开心,就算她深居后院,但也知道要当个武状元可不容易,更别提以卫昭同的年纪,这个时候习武已经太迟,不过若当个打杂的小兵,磨磨性子也是好,只是…… 第 18 页 “你祖母不会点头。”老夫人不会舍得让卫昭同进军营吃苦受罪。 宋氏陪着夫君进京赴任多年,如今夫君位居高位,为免落人口实,她的日子益发简单。 她不与朝中大臣的妻妾深交,鲜少露脸于人前,将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心将卫家的前程摆在前头,所以家中出了个扯后腿的卫昭同,她日益郁郁寡欢。 “若是旁人开口,祖母未必答应,但我开口,就说为了我的前途,祖母不想点头也得点头。”关于这点,卫元召很有自信。 过往是他不屑与卫昭同争宠,但心里却比任何人清楚,在祖母的心目中谁轻谁重。 “总之娘亲别多虑,昭同的事我自会处理。郡主前些日子邀娘亲到万佛寺参拜,若明日天气好,便去散散心吧。” 提到了永乐郡主,宋氏脸上浮现了笑。对于将迎娶郡主进门,宋氏并无一丝压力,毕竟这门亲事在卫元召年幼时便由恭亲王亲口定下,她看着永乐郡主长大,与其说待她像媳妇,不如早当她是闺女看待。 “这几日事多,过几日再说吧。” “娘,你该让自己松快松快,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怕闷出病。府里的事有下人打点,未必非你不可,你就出趟门,让郡主陪陪你。” 看出卫元召一片孝心,宋氏没有再坚持,“好吧,若明日天气好便去,我晚些派人去恭亲王府说一声。” “免了,我与郡主约在易香亭,我再跟她一提。” 宋氏笑了笑,没有提方才在卫老夫人面前,卫元召是以与同僚有约为由回绝了赵雪。 “去吧,别让郡主等。” “娘亲,不如你与我一同前去如何?你也该见见易香亭的赵当家,虽是个小姑娘,但将酒楼打理得极好,是个能人。” 当初夫君与儿子拍板定案将布庄改为酒楼,她向来以夫、以子为尊,没多问就将铺子交给儿子,至此便不再过问。 但看过帐房送来的帐册之后,她不由佩服这个当家有点本事,获利是之前布铺的十数倍,赵当家更是赚得盆满钵盈。 她有心一见,只是一想到自己的次子,又觉无脸。 “得向赵当家赔个罪,是同儿不懂事,让她别放在心上。” “娘,赵当家是个明理之人,不会怪罪旁人。” 宋氏一叹,“今日还是算了吧,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今日你不用急着回来,晚膳前回府便成了。与郡主好好玩玩,买些姑娘喜爱的东西,让郡主开心开心。” 卫元召知道自己的娘亲喜静,也不勉强,又说了几句宽慰贴心的话语,这才离去。 第十八章 成亲(1) 卫元召来迟了,所以早料到永乐郡主已经先到一步,只是当听到郡主人在灶房时,他是真的吃了一惊。 不是瞧不起自己未过门的夫人,而是永乐自小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奴婢如云的日子,他实在很难将她与灶房扯在一处。 他静心想了一下,应该是永乐一时兴起,想要学贤妻作派,进灶房学几手功夫。 他无奈的轻摇了下头,为了自己的胃,他还是早些制止为妙。 卫元召直接走向后院灶房,原以为自己会看到永乐郡主在灶房里学艺,却没料到她独自坐在灶房外的椅子上,一身海棠色长裙,罩着胭脂色袄子,外披漆红色披风,一身明艳,在一片雪色之中格外显眼。 “天冷。”卫元召走快了几步,“怎么在外头傻坐着?” 一听到卫元召的声音,永乐郡主的双眼一亮,站起身跑向他,急得后头的嬷嬷、婢女跟上,“小丫在灶房忙着,我怕帮了倒忙,所以在外头等她。” 倒是有自知之明,卫元召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你要等也该在雅间里等。” 他早早就在休沐日订了雅间,赵小丫看在周屹天和他俩合作的分上,自然不会不愿给方便。 永乐郡主头立刻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才不敢。” 卫元召被逗笑了,“不敢?”这可新鲜了。 永乐郡主一脸正经,“杀神回来了。” 杀神?卫元召不解,“谁?” “就是那个蛮人。”永乐郡主啧了一声,“我告诉你,那人变了许多。你说,这才多久没见,他竟壮得跟座山似的,看人的眼神冷冰冰,一脸凶相,好似怕人不知道他手上有不少人命的模样,我被他看得直发冷就出来了。我告诉你,从今天起,蛮人已不足以形容他,他成杀神了。” 看她说得活灵活现,卫元召很想笑,但是心思很快被“蛮人”二字吸引了过去,永乐自小提起周屹天总以蛮人带过,所以…… “周屹天返京了?”他的眼底闪着惊讶。 这消息瞒得倒紧,他竟丝毫不知,随即想起,前几日听户部几位大人提及兵部派人来报,说是漠北会派人返京押粮,那几个大人颇有微词,认为兵部是找麻烦,不信任户部办事。 如果返京的人是周屹天……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在灶房忙着的赵小丫。 户部那些老头实在是多想了,这不过是人家相思成灾,返京看佳人罢了。 “走!别在这里吹风,也不怕受寒了。”卫元召拉着永乐郡主的手,觉得这真是个傻丫头,就算周屹天再凶,也不至于把她给吃了,何必忍受寒风缩在外头。 永乐郡主不太情愿的被拉进房,就见周屹天高高在上的坐在主位上,冷着一张脸,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就连站在身后的周岳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也不动。 永乐郡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微退了一步,落在了卫元召的背后。 卫元召察觉,眉目间闪动笑意,反手将人捉向前,“不过就是屹天罢了,瞧你怕的。” 永乐郡主嘟了下嘴,逃不掉,就拉着卫元召坐在离周屹天最远的位子。 周屹天淡淡的扫了永乐郡主一眼,便直接将人无视。 卫元召单刀直入的问:“这次是你返京押粮?” 周屹天轻应了一声当是回答。 卫元召挑了下眉,还真是惜字如金,无怪乎永乐情愿在外头吹冷风,也不想对着这个大冰人。 “你是因为想小丫才回京的吧?”卫元召存心逗弄。 没有理会卫元召的取笑,周屹天只道:“十日后,我要与小丫成亲。” 十日?卫元召与永乐郡主交换了错愕的一眼,这未免也太过匆促。 “不过十日,来得及吗?”永乐郡主问道。 周屹天淡淡看她一眼,“只要有心,没什么事来不及。” 永乐郡主被硬生生的噎了一句,嘟着嘴看向卫元召。 卫元召不解的对上她的目光。 永乐郡主不满地道:“你去年因为粮草的事,将我们的亲事压后,这一延延了一整年。现在人家大杀神才回来,十天就能成亲,还比我们早。你听听他说的,只要有心,没什么事来不及,这不就是说明你对我无心吗!” 平白无故中了一箭,卫元召没好气的看了眼冷着脸的周屹天,“我们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卫元召都要跟永乐郡主跪了,这话还要问吗?赵小丫孤身一人,周屹天有爹但跟没有一样,说句难听点的,两人成亲只要拜个堂便能完事,可是他们一个出身尚书府,一个出身恭亲王府,就算想简单办,高堂也不会点头。 “珍视的心不同。” 卫元召差点吐血,瞪向周屹天,“你不要说话。” 周屹天神情淡漠的拿起茶杯,还未就口就想起赵小丫交代说空腹不得多饮,便又放了下来。 永乐郡主因为周屹天一句“珍视的心不同”而红了眼。 “永乐,别听他胡说,我对你的心日月可证。”顾不得有旁人在,卫元召只能开口哄着。 这都成什么事?早知道就在外头陪着永乐吹冷风,也好过对着周屹天的毒舌。 周屹天冷冷一哼,“不够珍视的心,日月可鉴。” “算我欠你一次。”卫元召打断了周屹天的话,“你别再说了。” 周屹天横了他一眼,果断的闭上嘴。 卫元召这才能专心的哄人,“我们夫妻一体,岂可因外人一句就心生不快,你忘了之前卫昭同的事?” 永乐微愣,这才冷静了下来,“我只是羡慕。” 卫元召揉了揉她的脸,这才看向周屹天。 他心中把赵小丫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总觉得十天后成亲太过匆促,“成亲可不是过家家。” 早在半个多月前,周屹天便派了周岳返京准备,但这一点他并不打算跟卫元召解释,他的亲事只要他与赵小丫两情相悦就成了。 “你不回漠北了吗?”永乐郡主也觉得太急,但她更在乎另一点,“以你如今的声望,只怕就算你不回,皇帝哥哥也不会点头。所以你成亲之后又得赶回漠北,一旦两军开战,你死在战场上,小丫怎么办?” 卫元召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阵猛咳,眼角余光果然看到周屹天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头一阵抽疼。 第 19 页 他家好郡主这个反击够狠,但是她绝对不会是周屹天的对手啊!他连忙顺了气之后赔罪,“郡主无心的。” 周屹天冷冷的丢一句,“我死,小丫也不会独活。” 永乐郡主和卫元召的神情都因为周屹天的话而一变。 “我不会让她死,所以我会活着。” 永乐郡主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蓦然觉得周屹天身上除了杀气之外,竟还有一股令人折服的气概。 “我知道。”永乐郡主自以为找到了真相,“你是因为卫昭同,所以才急着成亲。” 周屹天挑了下眉。 看到周屹天神情,卫元召微愣了下,这是——不知情? 他正要出声制止,永乐郡主已经知无不言,“这事儿顾及小丫的名声,所以没有传出去。我跟你说,卫昭同太不要脸了,他竟然找上小丫,给小丫银子说是买妾之资。最后他被易香亭的奴才给绑回卫府,现在还被阁老关着。” 周岳闻言眼神有了波动,卫昭同竟妄想要娶赵小丫为妾?他默默的在心中给卫家二爷点了根白蜡烛。 卫元召本也没打算瞒,只是认为这事儿最好由赵小丫开口,如今好了——他无奈的看着一副义薄云天的永乐郡主,他家郡主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单纯又可爱啊! 周屹天脸色阴沉得像是染了墨,赵小丫在信中只提到了赵雪住在赵家,与卫昭同一同出游,至于买妾?她只字未提。 雅间的门被推了开来,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赵小丫进门,跟在她身后的杏儿带着两个伙计上菜。 赵小丫亲手做了八道大菜,四荤四素,都是周屹天喜欢吃的口味。 虽说林慧的手艺比她好,但是周屹天还是坚持只吃她经手的饭菜。 “等很久了吧。”赵小丫温柔的声音打破了房内诡异的气氛。 “过来。” 周屹天开口,赵小丫自然而然走过去,坐到他的身旁,轻声说道:“今天做了红烧鱼,你最喜欢吃的。” 周屹天没有反应,只是盯着她。 赵小丫一笑,拿了筷子放到他手边,“快吃吧!你不动模子,别人也不敢动。” 周屹天还是动都不动。 赵小丫无奈,只能看着对面的卫元召和永乐郡主,“一起用吧。”说着她夹了块鱼肉,细心的挑好了刺,然后放到周屹天的碗里,“可以吃了。” 永乐郡主看傻了眼,这是把周屹天当成孩子在照料了?她看了卫元召一眼。 卫元召也跟着夹了块鱼肉,怕他家郡主又开口得罪人,低声说道:“别说话。” 永乐郡主眨了眨眼,乖乖的闭上了嘴。 “这是怎么了?”终于,赵小丫意会了不对劲,“可是……有事?” “买妾之资。”周屹天冷着声吐出这四个字。 “什么买妾之……”赵小丫的话声隐去,终于知道周屹天的不快所为何来,她不由得轻笑。 看到赵小丫竟然还笑得出来,永乐郡主和卫元召交换了一个佩服的眼神。 “此事微不足道,我没放在心上。” 看到她明媚的笑容,他更是恼火,“三日后成亲。” 赵小丫忘了笑,瞪大了眼,三日?“不是说十日后吗?” “三天。”他直视着她,重复了一次。 赵小丫迟疑的咬了下下唇,“三日后——可是好日子?” 他面无表情的捏了下她的脸,对底下柔嫩的触感挺满意的,“我说好,就是好。” 她垂眼看着捏着她脸的大手,“可是三日,来得及吗?” 周屹天看向身后的周岳。 周岳心中泪流满面,脸上却是一脸笃定,“姑娘放心,肯定来得及。”就算来不及,他拚死拚活再招几十个奴才也得来得及。 他不禁咒骂起卫昭同瞎了眼,惹了他主子,承受苦果的却是他。 他脑中飞快的想着,得赶快回侯府让奴才加紧动作才成。 “三天?”永乐郡主忍不住脱口说道:“你这是多怕小丫跑了?” 卫元召轻触了触鼻子,永乐这次倒是说中了他的心思。 不过周屹天的急切却也让他嗅出一丝古怪,毕竟周屹天虽然狂妄,但不至于在亲事上如此肆意,毕竟这关乎赵小丫,为了心尖上的人,按常理应该要等到大军凯旋,功名加身,替赵小丫求得诰命,风光成亲才是,但现在……他真是想不通。 周屹天没理会卫元召困惑的目光,终于愿意拿起筷子。 卫元召见状也不再纠结,只问:“你回京可会进护卫营?” “自然。”纵使回京,他还是骑郎将,本就打算趁这次顺便进营再挑挑有没有好苗子。 卫元召静了一会儿,最后心一横,“有事一求,把卫昭同弄进去,无须职位,从最低层的做起。” 卫元召的话一出,除了周屹天依然面无表情外,其他人都是一脸惊。 这是存心让卫昭同没命不成?原本周屹天看在卫元召的分上,对卫昭同可能只是略施薄惩,但现在却是要把人送到他的手里…… 第十八章 成亲(2) 赵小丫收起一开始的惊讶,彷佛局外人的似的,只专心给周屹天布菜。 这般细心周到令永乐郡主看直了眼,就见周屹天一个大男人几乎动也不动的由着赵小丫伺候。 “这是没手不成?我出身比你富贵都没这么懒。” 听到永乐郡主的咕哝,卫元召连忙夹了块酱鸭子到她碗里,轻声在她的耳际说道:“人家久别重逢,亲近点是应当的。快吃,前几日你不是说金玉堂进了新货?等会咱们去逛逛。” 永乐郡主一听,眼睛一亮,不再盯着周屹天和赵小丫,乖乖吃东西。 隔日,周屹天备了厚礼亲自登门造访卫府,正好下朝返家的卫阁老还未来及换下一身朝服,便在厅堂之上接见。 周屹天的来意说来简单,不过就是易香亭的赵当家在京中无亲人,请卫阁老在他俩成亲,带着鲜少露面的夫人以赵小丫双亲的身分出席婚宴,但卫家说穿了不过是与赵小丫有合作的关系,以双亲身分出面——虽于礼不悖,却有些古怪。 卫阁老是真心佩服这位少年英雄在战场上威武神勇,但周屹天无视礼教,肆意妄为那一面却是他无法认同的。 他原想婉拒,但想起在会卿苑见过赵小丫几次,平心而论,他倒是挺喜欢这位笑起来十分甜美的小姑娘,想起她成亲时没半个亲人在旁,终究心软的点了头,愿意成全这个体面。 宋氏知情后很惊讶,更惊讶的是卫阁老竟让她开了库房,送了一对近乎人高的东海红珊瑚给赵小丫添妆。 这对红珊瑚是卫元召花了不少功夫和银两买回卫府的,价值不菲。 宋氏向来以夫为天,惊讶过后也就照做。 于是在赵小丫与周屹天成亲前一日,宋氏放在府中大小事,在永乐郡主的陪伴下到庄子里与赵小丫见面。 初见赵小丫,宋氏眼底闪过惊艳,好一个娇小可人的姑娘,唇红齿白,一双杏眸顾盼生辉,尤其那笑容,灿烂又明媚,就算在寒冷冬日看了也会心生暖意,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宋氏拉着赵小丫的手讲了许久的话,赵小丫始终态度恭敬,乖巧的轻应着。 她忍不住摸了摸赵小丫红扑扑的脸颊,不由得感叹,要不是生卫昭同时伤了身子,她也想要再生个像赵小丫这样温顺的闺女。 原本她还有些心疼送上那对红珊瑚,现在却不了,反而还觉得送得少,让府里的嬷嬷又去挑几颗大东珠给赵小丫压箱,以后可以做鞋面或首饰。 夕阳西下,原本该回府的宋氏因为跟赵小丫投缘,临时改了主意决定在庄子住一晚,让卫阁老隔日再带着卫元召一同前来。 碧空如洗,赵小丫与周屹天成亲当日,天空一片晴朗。 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二,宋氏忍不住落泪。 卫阁老见了轻声取笑,“真当自己的闺女了?” 宋氏也知自己多愁善感,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是个好姑娘。” “是啊!确实是好姑娘。”卫阁眉眼带笑看着多年如一日,偶尔还有孩子气一面的夫人,“可惜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不得不说,除了出身之外,这姑娘样样皆好,侯爷娶到她是福气。” 宋氏点头,若没有周屹天,自己的么子成材些,她也想要有个像赵小丫这样乖巧的姑娘当媳妇。 京城百姓全不知道赵小丫是何来历,周屹天将人护得极好,百姓顶多打听出侯爷娶妻赵氏,是易香亭当家。 一时之间,耳语满城,无法想像堂堂侯爷最终竟娶商户为妻。 赵雪跟着卫阁老前来,在人群之中看着高大威武的周屹天与盖着红盖头的新嫁娘拜别高堂,眼底不由得浮现嫉妒羡慕。 周屹天前些日子传回京城的英勇事蹟如雷贯耳,跟京城大多数未出嫁的闺女相同,她对此人不是没有动心,只是就算有心,人在边城,她苦无机会可以接近,没料到他突然返京还娶个商户为妻,她跟京城众百姓所想一般,认为易香亭当家高攀。 第 20 页 今日侯府张灯结彩,内外重新粉刷,窗子也擦上新漆,栏杆砖瓦修葺光亮,处处都透着用心。 围观凑热闹的百姓不少,看着焕然一新的侯府,一眼望去大红喜绸挂满整院,满目鲜亮色彩,喜气洋洋,由小处可见,侯爷对进门的夫人十分上心。 相较外头的热闹,侯府内院显得寂静。 赵小丫一身嫁衣坐在紫檀大床上。 永乐郡主的目光一一掠过大床上头挂着的百子帐、铺着的鸳鸯被和鸳鸯枕,个个绣工精细,透露富贵奢华。这可不是短短三天可成,看来为了今日周屹天早有准备,只是旁人不知罢了。 在永乐郡主眼中,周屹天是个难懂之人,镇日冷冰冰,也不知道赵小丫怎么受得了。 一听到外头有动静,永乐郡主的神情一变,叫上自己的嬷嬷和婢女飞快的溜了。 赵小丫因头上有红盖头没瞧见,杏儿倒是看得清楚,忍不住笑道:“郡主听到外头的声响,怕是以为侯爷回来,所以吓得跑了,郡主看到侯爷就像耗子遇上猫似的。” 赵小丫微低着头,轻笑出声。 现在时辰还早,前头来客未散,周屹天应该还分身乏术,无法进喜房。 杏儿也是这么想的,走向门,本想看看是谁过来,谁知道门一打开,视线对上高大的周屹天,她脸上的笑意一消,“爷。” 周屹天大步进来,扫了屋内一眼,“下去。” “可是——”被宋氏找来的喜娘正要开口,却被杏儿一拉,闭上了嘴。 杏儿立刻低着头带着其他下人退了出去。 关上门时,她忍不住无声的笑了,自己与郡主是半斤八两,对着爷也是打心底发寒,也不知姑娘如何做到处变不惊。 “这不合规矩——” 杏儿冷冷的横了喜娘一眼,“侯府的规矩,爷说了算。” 喜娘的脸色微变,心想这侯府真不能小瞧,连个丫鬟都特别有气势。 屋里,赵小丫低垂着头,看到他穿的红绸鞋出现在眼前,蓦然头一轻,被凤冠压了一日的颈子终于松快,她抬起头,眉开眼笑。 周屹天微扬了下嘴角,伸手揉着她的颈子,问:“饿吗?” 赵小丫舒服的微眯起眼,“不饿,方才杏儿给我塞了几块饼子。” 周屹天眼神微变,看着她,“去把衣服换下吧。” 赵小丫也没多想,点点头,走去净室。 水是早就备好的,她好奇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前头的宴席该是未散,你还要到前头去吗?” “不用。” 周屹天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后,赵小丫惊讶的转身,只见他竟赤裸着上身走进来。 身上只剩一件红底金线绣花肚兜和水红色亵裤,她慌忙将手压在自己的胸前,“怎么进来了?”平时她看惯他赤身裸体,但她从未在他面前衣衫不整。 “沐浴。” 赵小丫伸长手要去拿架上刚脱下的衣衫。 他握住她的手,顺势将人拉入怀里。 赵小丫来不及惊呼,嘴就被吻住,两人双唇相贴,她能尝到他舌上传来淡淡的酒味。 她红着脸轻轻哼了哼,推了推他。 他没有松手,一把扯掉她的肚兜,抱着她一同进了浴桶,水涌出湿了地面。 赵小丫阻止不了他的大手在她的身上游移,只觉得浑身发烫,整个人一脸迷离的挂在他身上。 一阵水声响起,周屹天将她抱起,擦干两人的身子,把她抱上了床。 她还来不及喘口气,他就翻身压住了她。 等了这么久,她终于是他的。 第十九章 大闹易香亭(1) 赵雪趁着卫府都忙着处理卫元召与永乐郡主大婚之事,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摆脱衙府的下人,偷偷溜出府。 她一路小心翼翼,走进了个胡同,忍着一路走来的破败脏乱,最后停在一壶四合院的人家门口。 这个四合院挺大的,却住了六、七户人家,她走到其中一间屋前轻轻敲了敲门,门几乎立刻被拉开。 “阿雪,你可来了。” “娘。”赵雪甩开了刘彩凤要拉她进屋的手,一脸嫌弃,“我就不进去了,站在这里说话就好。” 刘彩凤住的屋子里只有一个炭盆,虽说比外头好些,但还是阴冷,只能勉强藉着门外的微弱光线看清屋内。 刘彩凤没好气的看了赵雪一眼,知道女儿是嫌弃她住的地方,可也不想想,她身上的银子不多,怎么在京城吃好住好。 从三年前送走赵雪,刘彩凤的日子就过得窝囊,先是家中的银钱被偷得一点不剩外,赵小丫卖身的那个不知名老头家竟莫名的被一把大火烧得一点不剩,她连赵小丫如今人在何处都不知。 刘彩凤以往不知,但家中烧了赵小丫做牛做马,凡事都得靠自己和丈夫,这日子都快要过不下去了。 偏偏去年赵老爹伤了手,连平时能做的木匠活儿都耽搁了,日子更难过,正好刘彩凤收了宋氏的信,她变逼着赵老爹湖区向邻里好几户人家借银两,之后撇下他进京来。 她原也没打算久待,只是顺着宋氏的意思来瞧瞧,打算等闺女成亲,在京城站稳脚步,到时她再进京来享福。 只是谁知道她上门时宋氏不在府中,正要出府的赵雪看到她,硬是拉着她离开赵府,一听是宋氏叫她来,也不管她赶路一身疲累,只要她赶紧走。 赵雪一下子就知道宋氏找来刘彩凤的原因,觉得这宋氏不愧是个大家夫人,明着笑脸,背地暗箭,偏偏她娘愚蠢如猪,竟然眼巴巴的来了。 若让宋氏知道娘来了,最后别说娘,就连她都会被“请”出府,毕竟娘来了,她要出嫁自然得娘亲想法子,跟卫府可没太大关系。 赵雪没把刘彩凤当年对宋氏的恩情给挂在心上,她深知多年过去,人家顾念是情分,不顾是本分,也不会有人寻错处。 “这些银子你收着。”赵雪虽心中不舍,但为了安抚自己的娘亲,让她离开京城,也只能把这些日子在京城好不容攒下的几件首饰当了,让刘彩凤带着,“娘,如今我在卫家挺得老夫人的喜欢,此外,有位高公子对我倾心,他爹是吏部侍郎,他答应我要上卫府去提亲等我成亲后绝对不会忘记娘亲。” 刘彩凤握着银两,笑开了脸,“果然还是咱们阿雪有本事,要嫁进侍郎家,只是……宋氏在信中提到,你订亲的人家不是姓王吗,怎么成了高姓?” 赵雪不屑的撇了下嘴,“那王家不过小小从七品官,我还看不上眼。这事儿娘亲就别沾了,我已经跟高公子说了,都是卫阁老看中王生,硬要我嫁,高公子会替我讨回公逍。” 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只是现在人家被她迷得团团转,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这个宋氏果然不是个好的。”刘彩凤眼底闪过一丝锐光,“竟然妄想拿我闺女去收买人心。” 赵雪也没解释,反正从刘彩凤的字里行间,她早就知道娘虽一口一声手帕交,但对宋氏,娘只有满满的恶意。 想想也能理解,毕竟同样是小地方出身的姑娘,她娘长得又不差,最后却是样样不如宋氏,心生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娘,银子给了你,你便早些回去吧。”赵雪催促。 “知道了。”刘彩凤将银子仔细的收好,“只是我难得来一趟,你总得让我看看京城长什么模样,回去人家问了我才知道怎么说。” 赵雪有些为难,她并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跟刘彩凤站在一块,但是又怕拒绝,惹得刘彩凤不快,最后人不走了,她更是麻烦。 两相权衡,她还是跟着刘彩凤上了街,但她刻意落后了几步路。 刘彩凤瞄了赵雪一眼,这可是她养了快二十年的闺女,来京城才多久竟然就嫌弃起了亲娘来,还说会孝敬她,只怕是难了。 “前几日我看到京城那个大名气的侯爷成了亲,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说是气派得不得了,你也去看了吧?” 说到这个,赵雪至今还不平,“不过是个低贱商户,也不知是怎么样的狐媚女子,竟能让高高在上的侯爷不顾前程迎娶。” “什么低贱不低贱,只要有银子能过上好日子便成了。” 赵雪的嘴一撇,懒得为此跟刘彩凤争辩。 “我听说卫家大爷下个月成亲,娶的还是个郡主是吗?” 赵雪不太耐烦的点头算是回答,最近卫府张灯结彩,就连下人都做上了几身新衣服,就是她的屋里没有什么新东西,摆明了把她当成外人,他对卫府更加厌恶,想要嫁入高家的心更迫切。 “卫家大爷能娶郡主,那卫二爷呢?”刘彩凤问道:“同为手足,二爷的亲事肯定也不差。” 赵雪一哼,“卫元召自小聪慧,小小年纪便已出仕,如今五品官职在身,在户部当差。卫昭同拿什么跟卫元召比?说穿了不过就是个胸无点墨的不学无术之辈,连我都看不上眼,更别提其他京城的大户人家。” 第 21 页 刘彩凤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二爷在家中不受宠吗?” “宠,但是宠他的是成天只知道耍点小心眼的老夫人,卫阁老和夫人对他是失望透顶。前几日卫阁老才把人丢进了京郊的护卫营,那里可是最磨人的地方,平时操枪弄刀,雨淋日晒,没一刻喘息,没卫阁老发话,他是难出来了。” 她的口气有丝幸灾乐祸,卫昭同总是瞧不起她,将来等她嫁了人,她早晚会讨回来。 赵雪不想提卫府的事,没注意到刘彩凤若有所思的神情,在街上转了一圈后就说:“娘,该是看够了,回去吧。” “我想买点东西。”刘彩凤说道:“我打听了,京城有间金玉堂,卖的东西都是好货色。” “娘,你说笑吧,你买不起。” 刘彩凤抿了下唇,“这不是还有你在吗?” 赵雪双眼睁了睁,没想到刘彩凤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刘彩凤也不管她,径自朝着记忆中的路走去,她在侯爷成亲那日也跟着去看热闹,记得有经过金玉堂。 赵雪皱眉,但在大街上又不敢拉拉扯扯,只能气恼的跟在刘彩凤的身后。 经过易香亭时,看着外头不畏寒气等候的人,刘彩凤脚步微顿了下,吸了口气,这味儿还真香,她这阵子可没好好的吃上一顿。 “阿雪,这馆子你吃过没?” 赵雪一哼,“没吃过。你别想了,你看着外头的人,你想吃,天才亮就得来排着。这些人就是蠢的,不就是为了口吃的吗。” 她记恨的不单是卫元召曾拒绝带她上易香亭,更记着易香亭的当家如今竟是侯爷夫人。 “你可别小瞧这间酒楼。”刘彩凤不知赵雪心中的怨慰,“我经过几次,每每都挤满了人。” 赵雪不悦的扫了门内一―小小的大堂没几张桌椅,但此刻没有空位。不过就是东西好 吃点,有点名气罢了,她不稀罕。 见大堂里的跑堂打翻了手中端的一盅鸡汤而引起骚动,赵雪眼中浮现不屑,“你瞧瞧,生意再好又如何?单看伙计笨手笨脚,就知这易香亭的名字是言过其实。” 刘彩凤这下终于看出赵雪对易香亭多有不满,也就没多说,反正以她现在的情况,别说没位子,就算有空位,她也舍不得花钱吃一顿饭。 赵雪转头就要走,眼角余光却被从内室走出来的一抹桃红身影吸引,她微眯起眼,盯着来人不放。 易香亭内,赵小丫连忙拉起蹲着要收拾的孙冬妍,方才她在后院准备跟周屹天回侯府,一听说孙冬妍打翻了鸡汤,便带着杏儿走了回来。 “别忙了。”赵小丫没有舍不得洒了一地的鸡汤,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可有烫着?” 孙冬妍微红着眼,可怜兮兮的看着地上的狼藉,“汤洒了……” “没关系。”赵小丫对她安抚一笑,今天周屹天与卫元召相约易香亭,赵小丫正好来瞧瞧帐本,孙冬妍也跟着来看林慧。 小丫头闲不住,看到众人忙,她也不想甩手看着,这才想帮忙端鸡汤去上房,却没料到没有踩稳楼梯,把汤洒了。 孙冬妍坚持自己收拾残局,赵小丫担心她割伤自己,便带着杏儿在一旁帮把手。 门外的赵雪再三确认,这才认出里头的人确实是赵小丫无误。 只是她变了不少,那一身衣裳无太多刺绣花样,但料子极佳,虽素面朝天,可气色看来极好,梳的是妇人发髻,上头只简单的插了根金钗。 看来是富贵又不算富贵,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拉着要离去的刘彩凤,“娘,你看,那个可是赵小丫?” 刘彩凤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僵。 赵小丫无声无息的离开村里,她也动过找人的念头,偏偏天大地大她根本无从找起,却没料到今日竟会在京城遇上。 这死丫头还真是能耐,竟然跑到了京城来!刘彩凤瞪着赵小丫,脸阴沉得厉害。 赵雪虽好奇赵小丫如今日子如何,但是想到这里是易香亭,出入的人多,她丢不起脸,所以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找上赵小丫,拉着刘彩凤,“娘,咱们走吧,改日再来找她。” 刘彩凤却是扯过被拉住的手,气冲冲的冲了过去。 赵雪心中暗道坏了,连忙跟上去,“娘,这里不是可以撒野的地方。” “我找我闺女,算什么撒野。”想起这些日子的辛劳,刘彩凤全都怪到了赵小丫头上,“这个丧门星,看我今天怎么收拾她。” 刘彩凤才走到门口就被张丰伸手拦住,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失礼了,客官,现在易香亭满客,请在外稍等。” 刘彩凤眼里只有赵小丫,不客气的斥道:“让开,我是来找人的。” 张丰遇多了不讲理的来客,也没当回事,只是继续和善的说:“不知客官要找那位?小的去替客官通传一声。” “我是赵小丫的老娘。”刘彩凤看到赵小丫已经收拾妥当,就要走进内室,心中一急,“赵小丫,你个死丫头,给老娘站住!” 这一声大吼,别说赵小丫,整间易香亭上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小丫的脚步一顿,缓缓的转过身。 刘彩凤趁着张丰被她一嗓子吼得一愣的当口趁机冲了进去,一个扬手就往赵小丫的脸上打去。 赵小丫眼明手快的一闪,刘彩凤落了个空,怒火中烧,“死丫头,还敢躲,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她要甩上第二个巴掌时,忽觉眼前一黑,她的脸随即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一阵头晕目眩,要不是一旁的赵雪扶着,只怕人已跌倒。 赵雪吓白了一张脸,她眼睁睁看着周屹天从二楼一跃而下,反手便给刘彩凤一掌,动作一气呵成。 刘彩凤满嘴鲜血,对上周屹天的眼神,整个人一僵,彷佛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没了声音。 站在周屹天的身后,赵小丫看到刘彩凤被打,心中称不上开心,但痛快却是肯定的。 这狠狠的一巴掌,多少使她多年来受的委屈稍稍得到了舒解。 赵雪前几日只是远远瞧着,但还是一眼认出京城谈论最热烈的英勇骑郎将,他日前娶了易香亭的当家,如今出现在易香亭不令人意外。 她的心头一阵悸动,楚楚可怜的微抬起下巴,看着近在眼前,高大强壮,眉宇之间散发着凌厉霸气的男子,哽咽的开口,“侯爷息怒,娘亲并非前来闹事,而是思女心切。此人名唤赵小丫,是我的妹妹,但几年前她擅自离家,我娘日夜担忧,如今遇上,所以我娘才……” 她拿着帕子轻压着自己的眼角,像极了个为妹妹、娘亲担忧的善解人意的好女子。 赵小丫原就知道赵雪特别会装模作样,几年不见,功力更长,而且赵雪的目光…… 她看向周屹天,这是倾心了? “娘。”赵雪放下拭泪的帕子,“你快跟侯爷解释清楚,别让侯爷误会了。” 相较于赵雪一心在周屹天面前表现柔弱,刘彩凤心中则是被恐惧折磨。 她还记得在竹林的黑夜,他不留情的用手杖砸上了她的脚,脚骨都碎了,养了年余才恢复,如今天气转变,受伤的脚板还会隐隐作痛。 对这个满是煞气的男人,她深怀惧意,听到赵雪一口一声侯爷,她几乎要腿软了,她可没忘了当初他逼着自己与赵小丫断亲,如今她是没立场找上赵小丫的。 赵雪看着刘彩凤不吭声,暗暗的拧了她的腰,带着哭腔说:“娘,你怎么不说话?快跟侯爷说啊!全是误会,咱们只是关心小丫而已。” 刘彩凤腰间一痛,回过了神。 都说皇亲贵戚最好脸面,四周人多,或许还有机会一争。 一股绝望逼得刘彩凤只能耍赖的放声大哭,“我不知道什么侯爷,我只知道我要我闺女,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闺女竟然丢下爹娘上京城过好日子,不打算认爹娘了。我苦啊!怎会生出这个不孝女!” 此时是午膳时分,易香亭的生意正好,刘彩凤的哀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周遭响起窃窃私语,都暗暗的数落赵小丫。 刘彩凤心中暗喜,哭得更卖力。 赵小丫从周屹天的身后站出来,看着哭得伤心的刘彩凤,“娘难道忘了,在你拿走我卖身为奴的银两那一日,我已不再是赵家人。” “就算你卖身为奴,也还是姓赵,你不认我,难道不怕天打雷劈?” 赵小丫一生乖巧听话,兴许以前会迟疑,但如今却是不想再受委屈,逆来顺受,恶心自己。 “我相信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若我真无良,愿遭受天打雷劈。那娘呢?娘又得受些什么?是不得善终,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刘彩凤被赵小丫眼中的恨意一吓,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若早知道周屹天是京城来的侯爷,她就算是死也不会点头让赵小丫跟随。 第十九章 大闹易香亭(2) 赵小丫可以感觉自己的话音才落,原本只是耳语的议论声就大了起来。 第 22 页 当今圣上尚孝崇俭,为人子女纵使心有不服,也不敢面有不善,就怕被人说句不孝。 今日赵小丫所言,在外人眼中已是离经叛道。 周屹天不发一言,只是上前站在她的身旁,冷冷的目光一扫而过,四周顿时诡异一静。 赵雪看着眼前宛如脱胎换骨的赵小丫,难受又嫉妒,只觉颜面尽失,内心五味杂陈,一个向来被她视为尘土的死丫头,竟有一天站在她要仰视的地方,是谁给了她底气?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始终无视她的周屹天。卖身为奴?进了侯府,就算有周屹天护着,她也只是个奴才,凭什么如此?不过是狐假虎威。 赵雪泫然欲泣的看着周屹天,“侯爷仁慈,体恤府中奴才,但赵小丫口出狂言,不认血亲,实非人也。” 周屹天冰冷的视线直直的向赵雪射过去,“本侯爷是人?非人?” “侯爷自然是……”赵雪的脸蓦然惨白,她记得自己刚到京城不久,虽一心扑在讨好卫府上下,但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当时周屹天与侯府老夫人断亲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就连宫里都惊动,圣上却以此乃家事为由,并未插手。 周屹天断亲,置老夫人于不顾,如今她批赵小丫不孝、不是人,同样的也扯上了他。 周屹天伸出手,周岳立刻上前,将手中的剑恭敬的交到他手上。 周屹天手腕一转,剑锋寒风涌现。 “你当日与赵家断亲时,本侯爷说的话……”他看向刘彩凤的目光似乎将她置于死地,“你莫非忘了?” 看到寒光闪动的剑,刘彩凤抖得厉害,瞬间回想起周屹天将木拐砸向自己时说的话,她一脸惨白,膝一软,“候爷饶命。” 刘彩凤再不敢撒泼,她无权无势,单用“不敬”二字就能让她把命交代在这里。 赵雪看着刘彩凤吓得魂飞魄散,汗流浃背,脑子飞快的转动,上前扶估瘫软的她。 她再愚味也能看出周屹天一心护着赵小丫,有他在,她们别想动赵小丫一根寒毛,她心有不甘,似也莫可奈何。 赵雪忍着屈辱,看着赵小丫,“小丫,你求求侯爷,我们走就是了。” 周屹天看向赵小丫,只要她一句话,纵使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介意见血,更别提以刘彩凤所为,她死千百万次都不足令人解恨。 赵小丫微敛着眼,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想着曾经缩在角落发抖的自己,而今再也不同,虽然说不来原谅,但她也没想致人于死地,周屹天或许对名声视如无物,却也没必处添上一笔恶名。 “你们走吧。”她的语气如同施舍,知道这会令母女俩的心更难受。 赵雪咬着牙,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扶着刘彩凤走出易香亭。 赵小丫始终看着相扶持离去的两人,蓦然她觉得后背一暖。 周屹天宽厚的手掌放在她的背上,无声的安抚,她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笑。 周屹天没有看她,只是面对着易香亭的来客道:“今日当家断亲有喜,在座所有客单全免。” 有免钱饭菜可吃,众人自然乐,但是这话听来不太对劲—— 断亲还算是喜事?而且……当家? 注意到了周屹天扶着赵小丫的手,众人霎时明白,原来这个偶尔会出现在前堂的小姑娘不是易香亭的厨子,而是老板,是侯爷不顾身分迎娶的心上人。 “谢侯爷、谢夫人。”不知是谁发了第一个声音。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大堂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笑闹不断。 此时的赵小丫不知,从今尔后京城各处都在说着侯爷与贫女相识相恋的凄美故事,各种版本都有,甚至在赵小丫买下太白楼经营,戏台上说书人讲的第一个段子就是她与周屹天的苦恋,但这内容……只能说,传言终归只是传言。 “回吧。”周屹天低语。 赵小丫柔顺的点头。 周屹天的目光似有若无的飘向了二楼。 离去的刘彩凤和赵雪没注意到一身玄色长袍的卫元召由始至终都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卫元召的目光撞上周屹天不经意望来的视线,莫名的,他的心一紧,隐隐有着猜测,却又觉得荒谬,胸口堵着一口气,难受得近乎窒息。 马车一停在卫府门前,不等门房上前,卫元召已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门房惊得微退了一步,就见卫元召狂奔进卫府。 一路上的奴仆皆惊讶地看着没了往日斯文,直冲着正房而去的卫元召。 卫元召此刻全然不顾奴才的疑惑、震惊与私语,一心想尽快找到宋氏。 宋氏正在屋里与管事确认府里的食材酒水,务必做到卫元召与永乐郡主成亲当日宾主尽欢。 “娘。”卫元召喘着气冲进了房里。 宋氏一惊,站起身,“怎么了这是?”她从未见过沉稳的长子有这般惊慌失措的神情。 “娘,我——”卫元召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宋氏立刻会意,让下人都退下。 等屋内只剩两人,宋氏立刻开了口,“可是同儿有事?” 前几日召儿领着周屹天进府,将同儿亲手扭进了城郊护卫营,如今过了七日,但她没有半点同儿的消息。 她早听闻护卫营纪律严明,纵使山野之民也能磨成能上阵杀敌的好兵,只是同儿自小在卫府长大,又有老夫人宠着,从未吃苦,更别提如今春寒料峭,他承受不住也是可以预期的。 卫元召想起前日在护卫营远远看到正一身狼狈地抬着猪食的卫昭同,摇了头,“娘亲放心,他在护卫营中过得极好。” 他的话中有水分,毕竟有周屹天在,想要过得好——难。 为了卫昭同,周屹天就算成亲也日日到护卫营报到,可见卫昭同在护卫营的日子。 他没半点心疼,毕竟是手足,他终究希望卫昭同有一日能改过向善,将性子掰正,但如今…… 他有些复杂的看着宋氏,“娘,孩儿想问有关赵家的事。” “赵家?”宋氏不解,因身旁的嬷嬷也被她给遣走,所以她亲自给卫元召斟了杯茶,现他暖暖身子,“怎会突然问起?” “就是好奇。”喝了口茶水,胃暖了,心似乎也定了,他这才继续说道:“娘亲与赵家人究竟如何相识?” 宋氏笑看着卫元召,这事儿她之前就提过,但是看来当时他压根没听进耳里。 不过也不怪他,毕竟都是女人家的事儿,他不感兴趣也是当然的。 “赵雪的娘亲姓刘,闺名彩凤,我与刘氏自幼便相识。她爹是光州城的屠夫,但自小家境不差,刘氏与其兄长还在你外祖父的私塾念过几年书,只可惜她兄长不畏进,竟染上了赌,败光家产不说,还欠下大笔外债,逼得刘氏只能嫁给城外一个山村的赵姓农户。她成亲时我还替她送嫁,她的夫君是个老实人,看得出对她极为喜爱,想来她的日子不难过。” 卫元召的眉头轻皱,“照娘亲所言,她出嫁之后,你们应该再无交集,为何还有她对你有恩一说?” 宋氏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为难。 “娘。”卫元召追问:“你别隐瞒。” “娘也不是要瞒你。我怀着同儿那年,你爹接旨进京赴任,因我大腹便便,你又不足三岁,为免路上颠簸,当时便带着你和你祖父、祖母暂留光州。当时大雪严寒,你祖父病得没有胃口……”宋氏垂下眼,幽幽说道:“我带着你出门,想要找找街上可有鲜鱼可买,可惜天寒地冻,没人摆摊。 “我转而带你回外祖家求助,却不小心在途中摔了,动了胎气,正好遇上随着夫君进城来回娘家的刘氏。危难之时,她对我伸了援手,让我在刘家产子,不然我和同儿可能凶多吉少。” 想起那日,宋氏不由得一叹,“刘氏一心帮娘,害得自个儿也动了胎气,只是庆幸老天保佑,她身子养得好,生得倒比我还早,母女均安。” 宋氏依稀记得自己痛得快晕过去前听到婴儿啼哭,还有什么“胎记、有福”之类的话。 卫元召听得紧皱眉头,大雪严寒还让大腹便便的儿媳妇带着稚子出门?他嘲弄一哼,“娘,是祖父或祖母逼你去买鲜鱼才是吧。” 宋氏神情微动,但最终浅浅一笑,柔声说道:“是或不是不重要,那都过去了。” 卫元召一口气难受的梗在心口,看来祖父、祖母许久以前就对娘亲不满,并非是在进京时才变的。 宋氏瞒着,更多是为了这个家的平和,爹不是傻子,应该是看在眼里,所以这么多年以来始终维护着娘亲,如今他也懒得去论对错,只是问:“当时娘亲在刘家产子,身边可有旁人?” 宋氏不解卫元召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怒力的回想,“刘氏的兄长欠下外债之后,因怕债主上门,抛下爹娘不知踪迹。当时刘屠夫病得严重,就只有刘氏和她娘亲在我身旁。” 第 23 页 “娘……”卫元召为难的开口,“你肯定你当时产下的是男丁?” 宋氏直觉回答,“我自然是肯定的。” “如何肯定?是娘自个儿亲眼所见?” 宋氏脸上浮现踌躇,当时产子时她晕了过去,等醒过来,孩子已经摆在自己的身旁,刘氏的娘说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如果她生的不是男丁,又是什么? “召儿,你怎么问这等荒谬的问题?” 卫元召沉下脸,瞪着宋氏,“看来娘亲自个儿都无法肯定。” 宋氏被卫元召看得心惊了下,“召儿,娘被你弄糊涂了。” “娘可知赵家有两女?”卫元召追问。 “自然知道。”宋氏点头,“这些年为了感激刘氏,我都会寄些布料、粮食、补身药材至赵家,偶尔书信往来。” “既是多年有所连系,刘氏长女名为赵雪,么女呢?” 这个问题着实问倒了宋氏,这些年与刘彩凤书信往来,在信中只看刘彩凤提及赵雪如何好,倒是很少听刘彩凤提及么女。 她也不是没有问过,但她记得爹彩凤说这孩子无续,不讨人喜爱,不想多提,所以她也就没再问。 “娘,今日我才知,刘氏拿着你送上的布料、粮食、补身药材将赵雪千娇万宠的养大,么女却是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浑叫着小丫——赵小丫。” 赵小丫?宋氏想起笑起来眯着眼的可人姑娘,竟是刘氏的么女?她的思绪有些溷乱,明明就是温和有礼,怎会不讨人喜?她都巴不得有这么个懂事的闺女。 “娘,你好好的仔细想想,你产子那日可有任何不对之处?” 宋氏再迟顿也明白了卫元召的言下之意,她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 “娘。”卫元召坚持,“仔细想。” “我昏了过去。”宋氏像是失了力气,沮丧万分,“什么都不知道。” 卫元召一时血气翻涌,前所未有的愤怒袭来,“若是不知道,我就把人抓到你面前,让你弄个清楚。” “召儿?”宋氏看着卫元召转身冲了出去,心头一惊,连忙跟在后头急呼。 卫元召脚步没停,在月洞门前差点撞上刚下朝的卫阁老。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卫阁老不由得轻斥。 卫元召欲言又止的看了卫阁老一眼,最终只是双手一拱,飞快的奔离。 卫阁老皱着眉头,他从未见过这孩子如此急躁,随后看到宋氏跟着跑出来,他立刻手一以伸,扶住了她,“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成体统。” “老爷。”宋氏只觉心慌意乱,反手捉着卫阁老,“召儿方才跟妾身说了些奇怪的话,妾身越想越不明白。” 卫阁老挑了挑眉,安抚的拍了拍宋氏的手,“无事,你慢慢跟我说说,天大的事都有我呢。” 宋氏被卫阁老坚持扶进房里,定下心之后,终于将当年产子一事娓娓道来。 第二十章 身世大白(1) 在昆阳侯府等了好一会儿,卫元召一看到慢条斯理出来的周屹天,立刻问:“人呢?” 周屹天的神情淡淡,“谁?” 卫元召的嘴张了张,心情复杂,“小丫。” “她歇了。” 卫元召皱眉看着外头,太阳才西下,时辰尚早,这就歇下了? “等你成亲便知道了。” 周屹天淡淡的一句话令卫元召气得快要吐血,“周屹天,你不是人!” 上茶的周岳看卫元召一脸气急败坏,心想自己的主子果然是高人,连温文儒雅的卫大人都快被他气疯了。 周屹天喝着茶,冷眼看着气恼的卫元召。 “我派人去找赵雪和她娘,你——”卫元召心里憋得慌,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将气给压下,“你让小丫到卫府一趟。” 若今日没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无法入眠。 “你先回吧。”周峻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将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屹天!”卫元召气得瞪着周屹天的后背。 周岳对卫元召不由心生同情,上前轻声说了句,“卫大人放心,只要是对夫人好,我家爷都会做的。” 赵小丫与周屹天成亲之后,奴才们都改口叫夫人。 卫元召闻言怒火稍消。 周岳又补了句,“大人可以派人上永安坊瞧瞧。” 卫元召眼睛一亮,他原本担心找不到刘彩凤的落脚之处,周岳这么说,他还管什么不明白的,立刻离开侯府。 回到正房的周屹天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在炉边站了会儿,这才上了床。 赵小丫动了下,周屹天手一捞,将人给搂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带着睡意问道:“卫大人何故前来?” “邀你上卫府做客。”他用了做客二字,赵小丫是他的人,跟卫家没有关系,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你喜欢卫夫人吗?” 她窝在他的怀里,虽不懂他为何会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答,“喜欢。” 他的手摸着她露在锦被外的圆润肩膀,触感极好,令人想要咬上一口,“如果她是你娘,你开心吗?” 她忍不住失笑,这会儿终于瞎开眼睛,抬头看着他的黑眸,“这是怎么了?想让我认义母?” “在漠北,看到你信中及提及赵家所施恩之人是卫夫人后,我便派顾良回山村去査了趟。” 周屹天不会无缘无故提及不相干的事物,赵小丫坐起身,将衣裙穿回身上。 周屹天撇了下嘴,若能选择,他情愿与赵小丫窝在床上,但他知道自己离京在即,事情越快解决越好。 他翻身离开床铺,大步走到外间。 随意的将黑发盘在脑后,赵小丫也跟着出来。 听到脚步声,他微侧过身,对她伸出手。 赵小丫一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你才是卫阁老和卫夫人的骨肉。” 察觉掌心里的手一僵,他用力握紧,“说来难以置信,但却是事实。你出世那日,刘彩凤拿自己的儿子把你换了。” 赵小丫一时震惊,只能瞪大眼看他。 他把玩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赵小丫的心突然顿了一下,有种窒息的感觉,“是……真的?” 周屹天点头,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她静静的任他搂抱,久久才道:“你知道很久了?” “此次回京前才知。”周屹天微推开她的脸,“可会怪我隐瞒?” 怪吗?她想了一会儿,对亲情,她本就没有期望,她的心始终只系在周屹天一个人身对于彷佛平空出世的亲爹、亲娘,她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是吃惊—— 是多狠的心,才能拿自己的亲子去换别人家的女儿? “你急着跟我成亲,便是因为你知道了我的身世?” 周屹天微愣了下,最终在她明亮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不懂。 “你是我的。”他乌黑的眸子盯着她。 如此霸道……她忍不住失笑,他从不说爱,但是她知道他的爱比任何人都浓烈。他应该是怕她有了卫家后,就不会像以前一样眼中只有他。 “不论我爹娘是谁……”她反手抱住了他的腰,“我都是你的,只会是你的。” 千言万语,只一句便已足够。 卫府不若侯府气派,但是亭台楼阁林立雅致,掌灯时分,在回廊微亮的光晕中别有一番文雅优美。 通往正堂的积雪清理干净,露出方便行走的青石板,再再显示卫府的主子日子过得精细。 赵小丫看着眼前的朱红大门,有片刻失神,但是炽热的温度从紧握的手中传来,让她回过神,她抬头对周屹天露出了抹笑。 亲人什么的,有很好,没有也无妨。在她的心中,所谓的爹、娘都不若眼前的夫君重要,他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亲人。 门房见到来人,立刻要去通报。 周屹天制止了门房,淡淡看着十数个奴仆离了正房一段距离守在外头,他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门房一惊,伸手要拦,却被周屹天一个眼刀给震得留在当场。 厅堂内,刘彩凤披头散发有些狼狈,赵雪则是在一旁哭得委屈。 刘彩凤瞪着宋氏,她从未告诉旁人,打小她最讨厌的人就是这女人——宋彤。 有个有学问的秀才爹,娘亲温柔婉约,只有一个闺女,精心养育,早早就定下个好亲事。 而她却出身屠夫家,唯一能比拚的不过就是家中有点银两,最后她却连这一点都失去。 她嫁进山村,而宋氏却嫁给青梅竹马,进京享福。 多年未见,两人年纪相当,曾经她自傲足以跟宋氏一拚相貌,但今日一见,她心中怨恨。 宋氏年轻貌美,一如当年,而她却被山村的生活折磨得鬓角发白,眼角皱纹横生。 “宋彤,算我瞎了眼。”刘彩凤恨恨的指着宋氏,“当初就不该救你,该让你死在雪地里一了百了。把我捉进卫府?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不成?” 宋氏的脸皮从年少便薄,被这么指责,脸又红又白,想要开口质问,偏偏原该在护卫营的同儿突然返家,人就坐在一旁,她如何能开口?承认自己确实偏向长子,私心想要相信召儿所言,但…… 第 24 页 宋氏最终只能紧握颤抖的手,隐忍的看向自己的夫君。 卫阁老抿着唇不发一言。 当年宋氏产子凶险,昏迷过去,事实如何只有刘家人知情,就算如今刘彩凤在跟前,他们问得再多,只要刘彩凤一口咬定不是,他们也无处可查。 虽说他也喜欢赵小丫这个姑娘,但是召儿所言太过荒谬。 偷梁换柱,怀胎十月,如何能舍? 他的目光落在刘彩凤身上,虽宋氏提及幼时曾在私塾遇见,但他对此人并无一丝印象。 刘彩凤对上他的目光,哭得更是凄凉,“卫大人,这都是什么事?我就是上京来看看我家阿雪,却被卫府的家丁抓伤,你可得为我做主。” 她直接拉开衣袖,露出上头的红肿痕迹。 卫阁老眉头轻皱,基于礼教,移开眼眸,看向卫元召,“到底怎么回事?” 卫元召怒不可遏的瞪着刘彩凤,“若你不逃,我何必让人将你拿下?少拿恩情说事。老实交代,我娘亲生产那日,真的生的是男胎,而不是女娃?” 刘彩凤的心一个咯噔,随即像是疯了似的吼道:“这说的是什么话?宋彤生的就是个儿子,手腕还有胎记,我记得牢牢的。” “那你呢?”卫元召追问:“同一日产子,你又生下什么?” 刘彩凤又哭又吼,“宋彤生子的那日,我为了帮她,害得我自个儿也提早生了,伤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孩子,你们卫家还好意思提这事儿!我就生了个女的,一个贱奴,下贱胚子!” 卫元召气得满脸涨红,姑且不论赵小丫是否真是自己的亲妹妹,单听她这样辱骂就让他想甩她一巴掌。 原本坐在一旁满脸不快的卫昭同再也忍不住,用力一击桌面站起身。 一声巨响令卫阁老不快的斥了一句,“你这是做什么?没有规矩。” “没规矩的是他!”卫昭同指着卫元召的鼻子大吼,“你怎么不骂他?他说的是什么话?言下之意是说我不是娘生的,是这个下贱村妇生的?” 刘彩凤的哭声一顿,最后哭得更大声。 卫元召的太阳穴隐隐抽痛,唇抿了抿,最终老实回答,“我确实这么以为。” 卫昭同的怒火爆发,七日前他被扭进护卫营,做的是最低下的火头兵,成天疲累狼狈,好不容易今日突然被交代可以返家,他兴冲冲的回府,却连换身衣服、好好吃上一顿的时间都不给,直接被拖到厅里,听着卫元召说自己是低贱村妇所生。 “卫元召,我忍你很久了。”卫昭同赤红着脸,“我今天一定要打死你!” 看到他像疯了似的冲向卫元召,宋氏惊得倒抽了一口气。 卫阁老站起身,正要斥责,却见一道黑影从门外而来。 卫昭同惨叫一声,跌坐回椅子上.。 转瞬间的变故令厅内诡异一静。彷佛无事发生的周屹天淡淡的转过身,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牵着赵小丫走了进来。 刘彩凤在看到周屹天时,眼泪已吓得流不出来,再看到进门的赵小丫,脸色一下惨白。 宋氏一看到赵小丫,心头一阵激动。 赵小丫目光对上宋氏,看着她眼中水光闪动,不由得心中一软,对她一笑。 宋氏一见眼泪便落了下来,就算赵小丫不是她的闺女,但终究是个极好的善良姑娘。 周屹天扫过厅堂中的每张脸,最后落在卫元召的脸上,冷冷一哼,“没用。” 卫元召瞪了他一眼,“你有用的话你倒是说说,如何让她老实交代?” “打就成了。”周峻天可不兴那套君子动口不动手。 卫元召听他说得理所当然,一时哑口。 “卫阁老。”周屹天将卫小丫扶坐到一旁,自己也跟着坐了下来,“不如稍待片刻,等人都来齐了再说吧。” 他那气势彷佛这里是侯府而不是卫府。 卫阁老眉头微皱,但碍于周屹天的身分,终究是忍了下来。 赵小丫端坐在椅上,正好看到对面痛得缩着身子捂着肚子,却还是狠狠瞪着周屹天的卫昭同。 看他一身狼狈,赵小丫的心一阵波动,想起上辈子自己被推落水中——那时卫昭同应该是知道自己的身世才会对她痛下杀手,想要来个死无对证。 这便解释得通,她在京城安安分分多年,并无树敌,就是个不起眼的人物,却偏偏在遇上赵雪和刘彩凤之后死于非命。 她悄悄将自己的手塞进了周屹天的掌心之中,因见到卫昭同而起的纷乱心思缓缓的平复下来。 卫元召虽然对周屹天隐瞒众人急着娶赵小丫进门一事有气,但见他一来就震慑得刘彩凤和赵雪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卫昭同也缩着脖子做人,耳根子清静多了,顿时说话口气也好了些,“还有谁会来?” 周屹天握着赵小丫的手轻捏着,连眼神都不给一个。 卫元召翻了个白眼。 宋氏擦了擦自己的泪,目光有着茫然,一时不知该去问卫昭同伤势,还是去拉赵小丫好好说上几句话。 看出她的坐立难安,卫阁老叹了口气,想安慰,终究还是选择沉默,如今他的心也是乱赵小丫猜到等的人是赵老爹,但最后才知,她的思虑还是不及周屹天。 第二十章 身世大白(2) 众人等来的不只赵老爹一人,而是三人。 刘彩凤看到被抬进屋的赵老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赵雪则是在看到跟在赵老爹身后,没有规矩四处抬头张望的李虎母子时,脸色一白。 李大婶看到她,双眼恨恨的瞪住她,巴不得在她身上瞪出两个窟窿,要不是有顾良拦就上去给她两巴掌了。 “说吧。”周屹天没理会神色迥异的几人,径自说道。 被放下的赵老爹挣扎着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是我的罪过,是我失心疯,我该死。” 宋氏只在刘彩凤成亲时见过赵老爹一次,如今多年过去,她早已不复记忆,正要开口却被冷着脸的卫阁老制止,她只能默不吭声。 “我叫赵明,当年我们确实换了两个娃子。” “死老头,你胡说什么!”刘彩凤扑过来捶打赵老爹,“我跟你拚了,今天咱俩都别活了!” 赵老爹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跌倒在地。 顾良上前轻轻一拽,就把刘彩凤给挥到一旁。 刘彩凤吼道:“他胡说八道,他疯了!” 卫昭同惨白着一张脸,看着眼前一切,觉得自己的世界逼近崩溃。 赵老爹泪流满面,艰难的爬起来,给卫阁老和宋氏磕头,“那天孩子几乎同时出世,但……”他看着一脸震惊的宋氏,说道:“夫人昏了过去,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才把孩子给换了。” 卫阁老神色复杂,“那可是你赵家的男丁,你如何舍得?” 赵老爹泣不成声,“我没出息,生了孩子也是跟着我过苦日子,但是跟着大人不一样。大人学问好,还要进京当大官,孩子养在大人家里肯定比在村子里长大强。” 卫阁老气得一张脸涨红,想他聪明一世,竟然连自己的孩儿被偷天换日都不知。 他的目光落在赵小丫身上,却看见她眼睛看的不是他这个亲爹,而长跪地痛哭的养父。 他的心一阵抽痛。 赵小丫怜悯的看着赵老爹,如今终于明白为何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复杂,老实了一辈子的人,换了别人家的孩子,这事儿是他这辈子压在心中永远搬不开的大石。 “不是!你们胡说八道,你们才不是我爹娘!”卫昭同疯了似的跳起来,向赵老爹挥拳。 “来人啊,把……”卫元召顿了一下,“二爷拉开。” 外头的护院进来,架开了卫昭同。 赵老爹悲哀的看着拚命挣扎的他,“当初你姥姥说,你手腕上有个红色胎记,将来必是个有福之人。” 宋氏再也坐不住,猛然站起身。 她记得她痛得快要晕过去时,确实听到胎记、有福之人这几个字,而那时她的孩子还没出世,醒了之后看到卫昭同身上的胎记,她没多想,只以为赵家闺女身上也有胎记罢了。 卫昭同看里宋氏的举动,一时忘了挣扎,在他印象之中,宋氏总是温顺优雅,从未失态。 “夫人。”卫阁老也跟着站起身,扶住了宋氏摇摇晃晃的身子。 “小……”宋氏忍着情绪开口,却叫不出口,若这真是她的闺女,她的闺女竟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这叫她情何以堪? “你身上可有胎记?” 赵小丫看着宋氏,实在不忍见她一脸自责内疚,眼眶忍不住红了。 “无。”周屹天冷冷的声音丢了过来。他是她的夫君,她身上每一寸他都看过,并无胎记。 宋氏双手握拳,冲到刘彩凤的面前扬起手狠狠的甩了她一巴掌。 刘彩凤吃痛,一脸惊讶。 宋氏这辈子从未发过脾气,如今却是巴不得杀了眼前人,反手又是一掌。 “你疯了!”刘彩凤吼道。 “我是疯了!”宋氏回吼,“你丧尽天良,换了我女儿!我昏过去前,你先我产子,我听到你娘说了胎记,说孩子是个有福之人。” 第 25 页 刘彩凤浑身一僵。 卫阁老上前一把将宋氏给护住,并道:“来人啊!把这对毒夫毒妇给绑了,送到大理寺法办。” 刘彩凤挣扎着要逃,但几个奴仆进来将她压制住,赵老爹则是一脸认命的任由他们处置。 虽说两人是罪有应得,但看到赵老爹不良于行却被拖着出去,赵小丫的心还是闷痛了下。 赵雪缩在柱子旁,心中不甘又恐惧的看着爹娘被拖了出去。 她怎么也想不到,她向来看不起的赵小丫竟然是卫阁老的亲女,被她爹娘心狠的换了。 “不可能——爹、娘!”卫昭同吼道:“我才是你们的儿子,我才是!” 卫阁老闭了下眼,养了十数年的孩子,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一想到自己护养着卫昭同成长,卫昭同的亲生父母却虐待他的孩子,连个正经名字都不给,他现在连看卫昭同一眼都觉得心痛。 “把二爷带回屋去。”卫阁老发话,他会处理卫昭同,但不是现在。 卫昭同不甘不愿,大吼大叫的被拖离厅堂。 宋氏走到赵小丫的面前,哭着一把将人给抱进怀里。 周屹天原本握着赵小丫的手一空,眉头几不可察的轻皱了下。 赵小丫静静的被宋氏抱着,闻着宋氏身上飘来的馨香,耳里听她哭得心碎,这是娘亲—— 原来这便是娘亲的味道。 到底是血脉至亲,她的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泛红,掉下了眼泪。 卫阁老满怀愧疚,热切的凝视自己的妻女,上前将手放在两人的身上,最后也没忍住,激动的将两人都搂在怀中。 周屹天的神情又冷了几分,看到卫元召也红着眼上前,再也不忍了,站起身一手挡住卫元召,一手将赵小丫拉回自己身边,“还有外人在。” 众人这才记起跟着赵老爹前来的两人。 李大婶被方才厅堂里上演的大戏弄得傻了眼,现下回过神,忙拉着李虎进屋。 “大人。”李大婶头一回进京,看着卫阁老也害怕,拉着李虎跪下来,“这是我儿子李虎,我是带他来找儿媳妇的。” 卫阁老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李大婶记得带她来的大汉交代过,手忙脚乱的翻出衣襟内已经捏得皱巴巴的一张红纸,“这是我儿子跟赵雪的婚书。” 赵雪瞪大了眼,“你说谎,我们根本就没成亲,哪来的婚书?” “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还装什么装。”李大婶对着赵雪可没好脸色,想她将大把银子给了刘彩凤,谁知道媳妇跑了,这几年她可没少被人取笑,这次打定主意一定要将赵雪给带回去。 “那是假的!”赵雪吼道。 卫元召接过来看,上头确实是赵雪的名字,至于是真是假倒是不知,他并没有看过赵雪的字。 此时周屹天在一旁开了口,“原本他们对小丫下药,要坏小丫的名声让她嫁给李虎,是小丫命大逃过一劫,与我进了京,不然如今小丫可就嫁给李虎了。” 卫元召难得听周屹天说这么一长串话,这字字句句令他怒火中烧。 卫阁老和宋氏的脸色也不好。 “是真的。”卫元召将婚书交给李大婶,“既是你李家人,你把人带走吧。” 李大婶一乐,拉着李虎站起身。 赵雪颤抖的看着两人靠近,正要逃,却被李大婶一把捉住。“你这个贱蹄子,现在还想跑!” “媳妇儿、媳妇儿。”李虎拉着赵雪傻乎乎的叫着。 赵雪惊慌失措的看向赵小丫,“小丫,救我!” 赵小丫有些惊讶她竟还厚着脸皮向自己求助,轻轻的反问一句,“当初你不救我,如今我为何要救你?” 赵雪心底一凉,想要挣扎,但是李大婶的力气比她大得多,狠狠的一巴掌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痛得她差点晕过去。 “顾良。” 在门外的顾良上前,“侯爷。” “就当本侯爷赏赐,送他们回去。”周屹天的口气没有半点温度。 顾良知道周屹天的言下之意是不想再看见赵雪出现在眼前,立刻称是,转身出去。 “我的闺女,你受难了。”宋氏摸了摸赵小丫的脸,满脸的心疼。 自己确实受难了,可是看着宋氏,赵小丫却什么都不想再说。 说到底,宋氏心里该是比她更难受。 宋氏抱着她,内心一阵痛苦与不舍,连忙拉着赵小丫的手,“都这个时辰了还未传膳,你该是饿了。” 赵小丫还未开口,周屹天已经先答了句,“我们在侯府用过了。” 宋氏微愣了下。 赵小丫无奈的看了周屹天一眼,柔声对宋氏说道:“确实用过了,不过还是可以陪娘和爹吃一点。” 宋氏激动的和卫阁老对视了一眼,嘴里直说着好闺女,连忙吩咐下人摆膳。 卫元召听到赵小丫叫爹娘,心里也是一阵激动,“小丫,我是哥哥。” 周屹天面无表情的看着卫元召。 卫元召故意视而不见,期盼的看着赵小丫。 赵小丫的求生本能向来挺好的,她已经不顾周屹天的意愿留在卫府用膳,再叫卫元召一声哥哥,只怕倒楣的不单是自己,卫元召也不会好过。 “兄长。”她不亲不疏的叫了一声。 卫元召虽不满意,但也只能勉强接受,他不悦的目光对上周屹天,“你急着娶小丫为妻,就是怕我们卫家跟你抢人,你真的不是人。” 周屹天的回应只是高傲的扫了他一眼,半点不见心虚。 卫阁老也品出了点道理,恨恨的看着周屹天,他的闺女没在家中住过一日,就成别人家的了。 察觉了卫阁老愤愤的眼神,周屹天只是唤了一声,“岳丈。” 卫阁老气得一口老血梗在喉中。 周屹天扬了下唇角,卫阁老虽不古板,但毕竟有文人作风,他很清楚自己肯定不会是卫家老俩口心目中的女婿选择,只能先下手为强。 用完膳,在宋氏不舍,卫阁老、卫元召愤愤的目光下,周屹天直接带走了人家的闺女。 毕竟闺女如今已成亲,是周家人了,纵是不甘,也只能认了。 尾声 善恶终有报 周屹天在卫元召与永乐郡主成亲后便押粮离京,回漠北。 送走周屹天后,赵小丫还是心软,去了趟卫府,开口替赵老爹求情。 赵老爹被送离京城,离去那日得了一笔赵小丫派人送来的银两,让他哭得老泪纵横。 刘彩凤最终受了笞刑,还未受完便已没了声息。 赵雪被带回光州的路上不甘心的逃了一次,被李大婶抓回来狠狠的打了一顿,足足躺了三日,醒了之后竟双耳失聪。 赵雪再不甘,如今也只能乖乖的留在李家过日子。 她并不知自己因失聪一事,令周屹天改了主意,侥幸的留了一命。 卫府未将此事牵扯上卫昭同,卫阁老还是依原意让他回护卫营磨练。 卫昭同一听,立刻气得找上卫老夫人,谁知面对的却是卫老夫人的一阵咒骂,平白无故帮人家养了孩子,这对她而言是极大的耻辱。 卫昭同看着卫老夫人的嘴脸,一时气愤,转身离家,直到这个时候他都还没觉悟自己已经不是卫家二公子了。 卫阁老平空多出了个闺女一事终归没瞒住,恶毒易子一事瞬间传遍了京城。 平时与卫昭同称兄道弟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卫昭同离了卫府,日日藉酒消愁,只觉得一日他喝得醉醺醺,摇摇晃晃的走在街上,迷糊间看到侯府的马车,忙大叫,“赵小丫,你给我滚下来!” 坐在马车里的赵小丫原不想理会,但卫昭同不顾死活的硬是挡在车前,此匆马车在石桥之上,进退两难,逼得她下了马车。 赵小丫看着四周,有片刻的失神,她也曾经走上这座桥,但最终…… 她看向卫昭同,她已不同,而他呢?还会选择上辈子的路吗? “二爷拦路,不知所为何事?” 赵小丫一声二爷如同一根针,直刺卫昭同的心窝,令他疼痛难以忍受,“赵小丫,不,我现在不该叫你赵小丫,应该叫你卫煦。煦,暖也,你是卫家的太阳,我则是卫家的渣滓。你肯定很得意,作梦都会笑醒吧!本是个下贱胚子,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京城贵女。” “二爷醉了。”赵小丫没有看他,移步走到桥边,低头看着底下的流水,“回吧。” 卫昭同涨红了脸,这段日子的失意,从云端掉落至尘土中,全都是因为她。若是没有她,他还是卫阁老的次子,卫府的二爷。 他猛然对她伸出手,往她的背后一推。 赵小丫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 卫昭同没料到她会闪躲,自己落入水中。 杏儿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走到赵小丫的身旁。若是夫人掉入水中有万一,她只能拿命跟侯爷交代。 赵小丫看着在水面浮沉挣扎的卫昭同,眼底闪过杀意,就在善恶一念间,终究唤了口 气,没制止马夫下去救人。 赵小丫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派人送卫昭同去医馆,至于日后人是死是活,与她无说。 远在漠北的周屹天看着面前的沙盘,听着顾良说话。 第 26 页 “如今卫昭同落水受了风寒未癒,租了间破屋子住着。” 周屹天面无表情,将自己手中都护府的红旗插上关外铁勒部落,淡淡丢了一句,“既是病了,就让他好好病着。” 顾良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意,领命退了出去。 周屹天的目光停在一旁书案上的信,想起赵小丫的笑容,眼中隐隐有了愧疚之意。 快了!他在心中喃道:我必凯旋,你安心等我。 隔月,大军直入铁勒部落,部落降。 历时年余,漠北十三部归顺,周屹天率领军队凯旋返京。 赵小丫看到入门熟悉的高大身影,露出一抹他熟悉的笑。 他看进了她的眼里,“我回来了。” 她奔进他的怀里,他伸手紧拥住她。 一眼万年,终此一生缠绕他的心,非她莫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