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先宠妻(下)》 第 1 页 第八章 入宫顾夫君(1) 夏兰桂在清早时入了宫。 宫门处,自然早有收到消息的姑姑在等着。 「奴婢玉溪见过夏大小姐。」 「玉溪姑姑不用多礼。」夏兰桂连忙让她起来,「我第一次入宫,许多事情都不清楚,有劳玉溪姑姑了。」 玉溪还是把礼行完,这才起身,「夏大小姐客气。」 皇上对她愿意入宫很高兴,允许她带两人进来作伴,此刻,妙珠跟高嬷嬷提着箱笼跟在后面。 夏兰桂内心有一百万个问题想问玉溪姑姑,但想想,事关平云郡王,还有皇上,谁敢乱说,便沉着气跟着。 宫墙很高,两侧的夹道很长,蓝天只有一点夹缝,细细长长的,显得十分珍贵,虽然已经是秋日,但还是有种窒息感——就像她的心情。 那玉溪姑姑在宫里品级不低,路上一直有人跟她行礼,这样一路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一扇朱红色大门。 上面黑色缠金丝的牌子写着:东宫。 皇上才二十八岁,儿子不过九岁大,还没立太子,东宫自然没人住,而且东宫也是距离御书房最近的地方,江瑾瑜受伤,搬来这边最快。 夏兰桂穿过垂花门,院中有馥郁香气,有各种颜色,但是她无心欣赏,她只想快点看到江瑾瑜。 她并没有想太多,反正最坏的就是他以后不能走,对她来说,那也没关系,命保住了就好。 他是伤到身体,又不是伤到脑子,不怕。 玉溪道:「前头是书房跟议事处,二进才有床,还请夏大小姐跟着来。」 「有劳姑姑。」 「夏大小姐多礼了。」 进入二进,空气中的药味开始浓厚,廊下有几个瓮,并不是小童子看药,而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家。 玉溪低声解释,「那是太医院的副院判,皇上爱惜郡王,已经下令,药都由太医亲自煎看,以免错过火候。」 夏兰桂停下脚步,朝东方行了个屈膝礼,「多谢皇上圣恩。」 玉溪见她知礼,暗自点头,太史局丞不过从七品,居然把孙女教得这么好。 二进中间大房门户紧闭,门口有两个宫女守着。 宫女见到人,连忙道:「玉溪姑姑。」 玉溪道:「这位是太史丞局家的夏大小姐,也是未来的平云郡王妃,现下领受皇上叩令来照顾郡王,以后都好好听郡王妃的话。」 两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又行礼,「奴婢见过夏大小姐。」 高嬷嬷连忙拿出荷包,「买点糖吃。」 两个宫女见玉溪点头,这才收下,「谢夏大小姐。」 玉溪打开格扇,夏兰桂跟着进房,房中都是药味。 绕过翠鸟屏风,就见大房中间一个大床,天气还不算冷,所以帐子没放,旁边两个年纪较大的太医,都是盯着床上的人——古代没仪器,只能用肉眼盯着。 「张太医、萧太医,这位是未来平云郡王妃;夏大小姐,这两位是今日负责照看郡王的张太医,萧太医。」 又是一阵见礼。 夏兰桂之前没见到人,还能忍住,现在看到床上人脸色苍白如纸,胸口起伏快,显然呼吸急促,这些都不是好事,想到自己的「怦然心动」才一天就变成这样,眼眶忍不住红了,想忍住不要在别人面前哭,却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 她哭了一会,擦擦眼泪,「请问张太医、萧太医,郡王如今是什么情况,还请二位跟小女子说说。」 太医是有品级的,她又还没过怀王府的门,称自己做小女子最恰当。 张太医资历较深,于是开口,「那横梁共五百余斤,纵然郡王平日有练武,身子比常人强,那也是扛不住,虽然流了不少血,但外伤还是其次,现在怕的是伤到骨头,我说话直一点,便老实跟夏大小姐说,郡王的命虽然已经保住,但以后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夏兰桂却是抓到重点,「命保住了?」 「依照老夫的经验,应该是没问题了。」 昨晚皇上大怒,除了处置皇宫工务处的人,另外就是他们一干太医了,要是郡王活不了,全部都下大牢去。 因此从方院判开始,谁都不敢睡,一整夜,二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郡王的每个呼吸,以及每一点出血,好不容易在四更时,呼吸没有再继续快下去,大伙又盯了半个时辰,方院判宣布结果:应该稳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郡王稳了,他们的命也保住了。 于是开始分配,两个副院判,一个负责白天照看,一个负责晚上照看,方院判一日来三次,屋子里随时有两个太医守着。 皇上见他们分配得当,脸色也总算好看点,追加了郡王要是康复如常,全部都往上升一个品级。 有罚,有赏,太医院自然个个卖力。 「那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郡王能不能走?」 萧太医回道:「再过两个月,看郡王的床上活动,就能知道端倪,太医院虽然不能给天意做保证,但绝对是上下齐心,想治好郡王的。」 夏兰桂含着眼泪,盈盈下拜,「小女子多谢两位太医辛劳。」 张太医跟萧太医连忙道:「夏大小姐不用如此客气,还请快些起来,郡王需要卧床一段时间,还得夏大小姐照顾,切莫分心在我们这些老头子身上。」 她起身,心里感触万千,知道江瑾瑜性命无虞,自然安心,但想到他那样一个人,万一以后连走都不能,一定很不好受…… 张太医跟萧太医多精的人哪,未婚妻来了,一下哭,一下拜,一脸心疼,又是一脸千言万语,自然要给人聚聚,于是一个推说要回太医院看看脉案,一个说要去看看草药晒干没,两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玉溪将夏兰桂拉到床边,「夏大小姐先跟郡王说说话,奴婢就在门外,等会儿再带您跟高嬷嬷去房间休息。」 「有劳姑姑了。」 玉溪出了门,轻轻把格扇关上。 夏兰桂坐在锦床边,江瑾瑜的脸好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还是那么干燥,那么温暖,只是此刻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他还活着呀。 她想,他还活着,那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哪对夫妻没有劫难,就当他们的劫难来得早一点。 伸出手,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她想到秋猎的时候,他那么神采飞扬,纵马驰骋山头,意气风发,每次先行一步,回来一定是猎到了猎物,太阳下笑得那样好看……幸好她已经看过了,她知道他骑在马上的样子,以后她会好好记住。 江瑾瑜,江瑾瑜,你快点醒过来……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低低的声音。 夏兰桂睁大眼睛,以为他要醒了,但看了半晌,他却是一动也不动,甚至让她怀疑那声音是自己的错觉。 人的感情真是奇怪,如果早几天发生这件意外,她可能会考虑不入宫——既然祖父说无论如何都会保她,那么不入宫也是可以。 东瑞国虽然重男轻女,但律法上确有一条,如果成亲前一方得了重病并且无法恢复,另一方可以退了婚约,不用对方同意,去官衙说明原因即可,这样就算再娶再嫁,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成亲是为了要一个圆满的家庭,不愿意跟重病之人成亲,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说。 可是她经历了那个怦然心动的瞬间,那样甜蜜,那样喜悦,蓝天的颜色,秋风吹拂的感觉,都不一样了,甚至是只要看着江瑾瑜,内心都会开心起来。 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不只是高兴,甚至可以衍生出勇气——未来不可知,可是她什么都不怕。 就算他真的不能走了,她还是想跟他一起过日子,一起看春来秋去,一起聊杨万里的诗,然后说说李白多潇洒。 夏兰桂摸摸他的脸,虽然没有血色,但有温度——他还活着。 对她来说,在知道他遭遇那样大的重击后,还能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很满意,以后就看老天爷安排了。 她不怕。 夏兰桂拉起他的手到嘴边亲了亲,心里想:我吃你豆腐啦,你再不醒来,小心我天天吃你豆腐……想是这样想,眼泪却还是流了下来,自己真是贪心,原本想他还活着就好,现在又想他快点醒来。 她擦擦眼泪,想想自己的脸应该花了,等会还要见人,自己是未来的平云郡王妃,可不能丢人,于是喊宫女进来端水让她洗过脸,这才站起来,打开格扇。 萧太医跟张太医哪有去看什么脉案跟草药,都等在门外呢。 高嬷嬷跟玉溪姑姑也是等着。 夏兰桂一个屈膝,「小女子先退下了,郡王还劳张太医跟萧太医多多费心,大恩大德,小女子不会忘记。」 双方又客气了一会,两位太医再次进入房间,夏兰桂则在玉溪的带领下,往后头去了。 东宫是未来的太子居所,自然不小,后面多的是房间,玉溪姑姑替她准备的,是当今皇太后蔡氏在太子妃时期的居所,一间大屋,中间用多宝槁分成三段,最里面是卧室,中间是书房,最靠门的是花厅。 第 2 页 此外,还分配了四个宫女给她,高嬷嬷一一都给了荷包,宫女收下,磕了头,以后的时间除非宫中再有命令,不然夏兰桂就是她们的主人。 现在没什么事情,就让她们出去。 高嬷嬷跟妙珠在整理小姐带来的箱笼,第一天入宫不好带太多,只带了几套衣裳,等天气变冷,肯定要请二夫人再送一些进来。 夏孝虽然只是个流外二等的御史台书令史,但胡氏嫁妆丰厚,又只有这女儿,当然都是给最好的,这些衣裳就算宫中遇到其他贵人,也不会失礼。 几人还在整理东西,刚才那个磕过头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进来,「夏大小姐快些出来,皇后娘娘过来了。」 夏兰桂,高嬷嬷,妙珠三人都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上整理的衣物,匆匆朝花厅的方向去,才刚刚跨出格扇的坎子,就见到」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入回廊,一袭正红色的宫装,在后宫能穿正红色的,除了皇后没有别人。 三人连忙迎上,然后跪下,由夏兰桂带头,「小女子见过皇后,不知道娘娘驾到,有失远迎,尚祈见谅。」 皇后亲自扶了她起来,「本宫知道你来了,便想过来看看,皇上跟郡王是兄弟,说来你我是妯娌,不用如此多礼。」 「小女子不敢,小女子惶恐。」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起来,「皇后娘娘里面请,只是东西尚未整理好,还请娘娘切莫责怪。」 「是本宫来得匆促,怎好责怪你。」皇后拉起夏兰桂的手,两人一起进屋,「本宫十六岁嫁给皇上,便直接进了凤仪殿,这东宫也是第一次来,原来东宫是这等模样。」 夏兰桂也进来才一个时辰不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只能恭恭敬敬的把皇后迎进来。 最里面的那间卧室还是很乱的,不过小宫女也算伶俐,趁她们去拜接皇后时,把屏风拉了出来,遮住最里面——只要不看打开的箱笼、还在分类的抽斗,这屋子其实是很整齐明亮的,看,窗边小几还插着难得的绿菊花呢。 皇后实在来得太匆促,连烧新茶都来不及,只好请皇后喝桌子上的冷茶水。 夏兰桂又是百般道歉,皇后笑说没关系,天气不冷,凉水也不要紧。 「皇上此番遭劫无事,却害得平云郡王受了重伤,本宫也想去看看郡王,可是男女有别,终究不方便,现在夏大小姐进了宫,本宫把心里话跟你讲,也是一样的。」 皇上虽然没事,但皇后想起来还是后怕——儿子才九岁,什么也不懂,万一皇上有个意外,她要怎么办? 满朝十几个王爷,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下一个智王。 九岁的孩子,太好欺负了,这天下江山又这样迷人…… 怀王虽然忠心,但经过快二十年,那支秘密军队不知道还在不在,万一……万一…… 皇上没事,可是皇后自己吓自己,一夜都睡不着。 隔天听得郡王熬过危险,松了一口气,又听说皇上连夜把郡王的未婚妻召入宫,便想着过来看看。 皇上无恙,那是多亏平云郡王,是故皇后现在看夏兰桂,连带着十分好感,「你能入宫,皇上很是高兴,本宫是特意过来嘉许你的。」 「小女子已经跟郡王订亲,这是小女子的本分。」 「那是你有心。」 十几年前,卜大人的嫡子春猎时落马,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是跛了脚,还歪了鼻子,赖大人的女儿就不肯嫁了,直接上户部去注销婚书,卜家虽然生气又没面子,却也无计可施,律法上同意的事情,哪怕是告到皇上那边,也没办法。 皇上早上跟她说,昨夜让人传口信去太史局丞家里,其实也没把握人家姑娘愿不愿意继续这个婚事,毕竟江瑾瑜是重伤,太医们也没法保证能康复,没想到人一大早就来了。 皇后身为妻子,自然懂皇上的心思——这夏大小姐不容易,得来嘉许一番,再者,也顺便说说郡王好话,好安夏大小姐的心。 于是笑说:「皇上这次逃过劫难,多躬平云郡王,将来郡王康复,皇上一定另外有赏,夏大小姐等着好日子就是。」 「小女子……也没想那个,只希望郡王能好起来,那就别无所求了。」 「哎,瞧本宫说的,夏大小姐重情,自然不会重视其他东西,本宫俗气,想的不多,你可别往心里去。」 「娘娘言重,小女子知道娘娘是一片好心,小女子承情。」 皇后露出笑容,那就好,这夏兰桂可比她想得要聪慧得多。 想想,若话题一直绕着平云郡王的伤势,难免沉重,自己又不是来打击她的,何必讲那些事情,万一她哭了,传到皇上耳朵里,变成皇后训哭夏兰桂,那岂不是弄巧成拙,还是说点有趣的,一转个念头,有了。 「瑾瑜跟皇上差十一岁,不过因为怀王的关系,很小就入宫陪皇上,皇上是真把他当自己亲弟弟,什么好玩的,都给他留一份,瑾瑜能轻易模仿皇上的字,也是因为从小就看着皇上写字,尤其常写的那几个字,『知』,『准』,『不可』等等,现在他们兄弟自己都分不出来是谁写的。」 夏兰桂想起小小的江瑾瑜学着皇上写字,觉得有点可爱,「皇上怎么会允许郡王学他写字?」 「便是因为喜欢瑾瑜,当年因为智王叛变的事情,皇上跟怀王几个孩子特别亲,不过常乐郡王跟安康郡王比较没得皇上的眼缘,反倒是平云郡王,他跟皇上很亲近,两人相处起来,倒真像差了十一岁的亲兄弟,偷偷跟你说,这要是大臣的奏章一块进来,讲的又都是同一件事情,皇上便会让瑾瑜去帮忙批奏章。」 原来皇上这样信任江瑾瑜,那也不枉江瑾瑜不顾自身的替他挡住那横梁。 夏兰桂想想有点安慰,江瑾瑜出身这样好,却努力读书,认真办事,深得皇上信任,而不是长成一个纨裤子弟…… 糟糕,又想哭了。 不行,皇后还在呢,哭起来很失礼…… 可是,忍不住啊……心里绞紧的疼…… 第八章 入宫顾夫君(2) 皇后眼见夏兰桂眼睛红了,连忙安慰,「本宫不能昧着良心说腿不重要,可是大丈夫,最重要的是脑子跟肩膀,若是有人好手好脚,却整天拿妻子的嫁妆出去花天酒地,那种丈夫要来何用。」 夏兰桂点点头,这些道理她都知道,她只是想起江瑾瑜苍白的脸色跟急促的呼吸,实在觉得很心疼…… 「你我将来便是妯娌,也不怕你见笑,我们林家祖谱上这一代是九个兄弟,六个姊妹,但本宫其实还有一个同房弟弟,因为本宫为后,他便打着皇上妻舅的名义到处赌钱,还到青楼去抢姑娘,屡劝不改,最后跟着妻小一起被出族,现在只能乞讨为生,我那弟弟长得如潘安再世,但他的妻子现在每天到林家的角门去拿少爷小姐吃剩的东西,生下的孩子自然没读书,饭都吃不饱了,又怎么可能念书呢。像本宫弟弟这样的人,就算好手好脚,也会让妻小吃苦,因为他没肩膀,就只是一个废物。」 「小女子明白,谢皇后娘娘开导。」 「你能懂本宫心思,足见聪明,可别钻牛角尖了。」 「小女子不会的。」 皇后欣慰,「你初入宫,有许多不便,要是有人为难,或者想要什么安排,尽管派人来找本宫,千万别顾忌,不然就是没把本宫当自己人,本宫可是要生气的。」 「小女子多谢皇后娘娘厚爱。」 皇后又正色道:「瑾瑜这回救的不只是本宫的丈夫,还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这个天下的安定,我们东瑞国北边西边都有蛮夷虎视眈眈,若是皇上有恙,恐怕对方马上挥军进攻,到时候生灵涂炭,死的不只是将士,还有边关上万条人命……夏大小姐,虽然外人不会知道太多,但瑾瑜是个英雄,你有一个很了不起的未婚夫婿。」 夏兰桂就在宫中住下了。 说照顾,其实也只是陪着江瑾瑜而已。 江瑾瑜身受那么重的伤,她不是太医,也不是医女,万一擅自动他,反而让他的伤口裂开怎么办,所以她只是乖乖在床边念书给他听,她很想替他按摩按摩,可是又不敢,怕伤口渗血,怕动到他应该在愈合中的骨头。 他每天喝四次药,但总是会溢出很多,所以太医每次煎药都会煎两三倍的药量,好确保他喝进去的确切有一碗。 转眼两个月过去,江瑾瑜还是一次都没醒过。 但她有感觉,他是在恢复没错。 药可以喝下比较多,脸色也恢复了些,不过长期只喝鸡汤,米粥,瘦了不少,脸都凹下去了,夏兰桂看着心疼,可是也无计可施。 有时候会想,她这样念书给他听,她的怦然心动听得到吗? 会不会像电影那样,他其实在一片迷雾中,只听得到她的声音,然后一直一直朝她的声音过来? 第 3 页 江瑾瑜梳洗更衣,是由医女负责,因为他们两人还没成亲,于礼,她得回避。 可是她有时候会把手伸进被子,摸摸他的小腿,摸摸他的大腿,很瘦,都快没肉了,现在太医最头疼的也是这个。 众人无计可施中,有一天夏兰桂灵光一现,有个方法好像可以试一试——于是跟太医形容,把蔬菜跟蒸肉剁碎,用白纱巾绞汁。 膳房自然马上做出,一碗绞肉汤,一碗蔬菜汤。 江瑾瑜还是会溢出来,便让膳房再做一样的东西呈上,她拿着小调羹慢慢喂,把两碗喂完,然后让医娘进来把他整理干净。 托这个方法的福,江瑾瑜可以「吃」的东西种类变多了,虽然没有恢复,但也没继续瘦下去。 太医们都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方法挺妙,副院判问能不能抄录下来分发给各大医馆,好让长年卧床中的人可以多吃点东西,夏兰桂心想,这有什么不可以,便点头答应了。 皇上两三天会来一次,每次来,太医一定二三十个一起跪在青砖地上回话——郡王今日如何?什么时候会醒?东西都吃得进去? 太医们总是由方院判带头,一一回答,说实在太医们也真的很不容易,谁教皇上说了,郡王睁眼前,谁都别想回家。 这两个月,时节从秋天进入冬天,万物凋零,连初雪都已经下了,原本还开着的梅花窗早紧紧关起,屋里烧起了金丝炭,夏兰桂也换上棉袄,天气太冷,高嬷嬷还每天给她穿上两条棉裤才准她出房门。 这些上了年纪的太医们都因为不能回家,在太医院跟药童挤通铺,共享澡间,家人再拿衣服来替换,也实在很辛苦。 怀王自然是每天下朝后就会过来看儿子,对于儿子的进步,显得欣慰,对于夏兰桂的照顾,更显得十分慈爱。 贤妻福运,有个好妻子,丈夫自然就有福气,有这样一个未婚妻,瑾瑜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中间,夏兰桂的母亲胡氏也进宫过三次——皇上开恩,让胡氏每旬可以进宫探视女儿一次,胡氏这么爱女儿的人,自然日子一到就进宫。 知道母亲会担心,所以夏兰桂每天都吃得饱饱的,一点消瘦都没有,胡氏看了果然欣慰,能吃得下,就不算大事。 当然,身为一个母亲,她也觉得女儿这决定傻,订亲又不是成亲,郡王婚前有恙,按照律法,是可以反悔的,可是女儿死心眼,她这母亲又能说什么。 现在只能祈祷老天开眼,让郡王整个人都好起来,她只是个后宅妇人,不懂天下,不懂忠心,她只知道她想要女儿的婚姻和和美美。 可兰桂这孩子还是撒娇,「娘,女儿很好,您别担心。」 胡氏心想,怎么可能不担心? 「女儿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胡氏又想,可太医说了,郡王可能不良于行啊…… 「女儿不后悔。」夏兰桂笑嘻嘻的,「郡王已经慢慢在好转了,他会好起来的,他如果真的……那也不要紧,女儿还是一样喜欢他。」 胡氏真是又担心,又心疼,但兰桂拗起来,牛也拉不回,身为一个母亲,只能支持自己的孩子,时间到了,进宫来看她,给她带衣服,带点家里厨娘做的点心,天气变冷,收拾一些冬天的衣裳过来。 说来也是气人,兰桂入宫后,整个家里,除了老爷子外,上上下下都来巴结她,说郡王救了皇上,醒来后肯定赏赐无数,要什么有什么,兰桂是未来的郡王妃,我们夏家要跟着发达啦。 大房汪氏说:「二弟妹,你进宫看到兰桂,可得给她劝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兰桂给她大伯父求个前程,以后若是郡王敢欺负她,她大伯父才能上门给她讨公道,弟妹你说是不是。」 汪氏的媳妇苏氏表示,「哎哟,婆婆怎么这样说,一个怎么够,还有她大哥,子壹考试是不行了,前途还得靠兰桂发话。」 然后离谱的是丈夫夏孝也加入这个讨官大军,「我到现在还只是个流外二等,让兰桂去跟平云郡王求求,一个八品官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以前仗着自己有儿子的汤姨娘,这下也来抱大腿,「二夫人,以前是奴婢没眼色,您别跟奴婢计较,奴婢寻思着,我们二房还是得团结起来,大小姐帮帮子贰少爷,子贰少爷当了官,也能当大小姐的依靠啊,大小姐总不能一开口就要三个官,这官位啊,奴婢瞧着还是给子贰少爷最恰当了。」 江瑾瑜觉得全身疼痛。 想睁眼,但没办法,整个人都痛得不行。 背很僵,腿……腿没力。 动了动手,却只能动几根手指头。 四周的触感是柔软的,被子不知道是丝还是缎,空气中有炭的味道,药的味道,隐隐还有女子的香粉味道。 旁边有人在念诗。 「鱼丽于翟,觞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罱,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鱼丽于罱,鲡鲤,君子有酒,旨且有,物其多矣……」 是诗经里的「鱼丽」,描述美食与宾主尽欢的情景。 说起来,肚子真饿哪……鲂鱼,鳢鱼……想好好大啖一番…… 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对了,那横梁落了下来,皇上不知道有没有事…… 这念诗的声音……夏兰桂? 对了,是她的嗓音。 自己在哪,在怀王府吗?但他房中的被子不是这种触感,他的房间还会有墨味,但现在却没有。 还是在皇宫? 现在全身无法动弹,肯定伤得重,夏兰桂居然在自己床边念诗,那么,她没取消亲事? 真傻……可是,又有点高兴。 他到底躺了多久? 「南有嘉鱼,蒸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南有嘉鱼,蒸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桁……」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江瑾瑜终于睁开眼睛。 首先进入眼帘的是青草色的帐顶。 床边绣墩上坐着一个人,捧着一本诗经在念——夏兰桂,长长的睫毛,小小的嘴巴一动一动的着「南有嘉鱼」。 江瑾瑜想说话,但喉咙很干,他没发出任何句子,只咳了一声。 夏兰桂将眼神移到他身上,江瑾瑜想给她一个笑容,跟她说,别念鱼丽跟南有嘉鱼了,念得他好饿…… 没想到她睁大眼睛,尖叫起来,「太医,太医——」 第九章 好消息传来(1) 江瑾瑜醒了,而且太医还宣布了一个好消息:郡王脚趾头能动,以后只要好好服药配合针灸,还是能行走。 现在房里一屋子的人,皇上在,怀王也在,孙孺人自然也来了——儿子重伤,身为母亲当然想亲手照料,但由于江瑾瑜已经成年,母亲照顾成年儿子,为了儿子日夜挂心,那会变成儿子不孝,为了避免江瑾瑜将来落人口实,怀王先前都不准孙孺人进宫探视。 但今日江瑾瑜醒了,怀王终于带着孙孺人进宫。 孙孺人眼见昔日健康的儿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深深的凹进去,眼泪就止不住,饶是怀王几次暗示,还是没有办法停下啜泣,皇后见状,纡尊降贵的安慰一个孺人,孙孺人不敢再哭出声音,只是眼泪流不停。 皇帝是九五之尊,喜怒不形于色,但这样的好事让他也忍不住一脸高兴,「瑾瑜,你快些好起来,只有亲眼看到你能走,朕才能放心。」 「臣弟……一定早日恢复……」 「那就好,朕还有奏章要批,就不陪你了,过几日再来看你,皇叔跟瑾瑜说完话,就来御书房找朕。」 怀王连忙躬身,「微臣领旨。」 江瑾瑜也道:「臣弟恭送皇上。」 皇上带着皇后离开了。 一直很矜持的怀王,这下子也忍不住眼眶红,「兔崽子,还知道要醒来,知道父王多担心,你母亲为了你,这几个月早晚念经几个时辰,跪得膝盖的青紫没好过,你祖母的院子也禁荤腥……你总算还有点孝心。」 「父王,母亲,儿子劳你们挂心了,母亲,儿子已经醒了,您切莫再跪,不然以后怕落下病根。」 「没事。」孙孺人一边擦眼泪,一边握住儿子痩骨嶙峋的手,「只要你能醒,母亲做什么都愿意,多亏菩萨保佑,母亲还要继续跪下去,祈求菩萨让你早点康复。」 「儿子既然已经醒了,自然会好好喝药,好好吃饭,母亲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母亲您也瘦了许多,是儿子不孝……」 见儿子挂念自己,孙孺人脸上总算露出笑容,「只要你好好的,母亲身体又有什么要紧,母亲进宫不易,你可得好好听太医的话,知道吗?」 江瑾瑜点头,「儿子知道。」 孙孺人想起什么似的,用另一手拉过夏兰桂,「你遭逢此番大劫,夏家却没退亲,兰桂还进宫照顾你,这番心意实在难得,以后成了亲,可得好好对她。」 夏兰桂脸一红。 江瑾瑜点头笑说:「儿子明白。」 第 4 页 孙孺人对这个准媳妇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这样的好女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偏偏让自己儿子遇上了,「今日是瑾瑜醒来,我才能进宫,我们母子下次见面,应该就是瑾瑜回家,刚才太医说,躺了三个月,要恢复至少也得三个月,还劳烦兰桂多多照看,他若是不听你的话,传个口信给我,我写信骂他。」 夏兰桂听到未来婆婆这么说,连忙道:「兰桂一定好好侍奉郡王。」 不一会,有个姑姑进来,「孙孺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寿康宫,说是要一起用晩膳。」这自然是看在江瑾瑜分上,不然一个王府孺人,哪有资格跟皇太后同席用膳。 孙孺人一听,马上站起来,虽然内心不想去,只想跟儿子聚聚,但她膝下除了瑾瑜,还有一个女儿,都得靠皇家照拂,她这个生母不能不懂事。 「姑姑等我一会,我洗个脸,把自己整理好。」 那姑姑见她知礼,笑说:「孺人请便,奴婢外头等着。」 怀王想着,「那我也一起走了,还要去御书房。」 过了一会,怀王跟孙孺人一前一后离开。 房中终于只剩下江瑾瑜跟夏兰桂。 江瑾瑜眼睛很亮很亮,一点都不像躺了三个月的人。 她心想,能康复起来真是太好了,老天知道刚刚看到他脚趾随着张太医的指令一下张开,一下合拢,自己内心多激动,恨不得挤到床榻前,让他再动一动。 太医们也是高兴的,因为江瑾瑜醒了,皇上说,现在开始他们可以回家了,每天留四个驻守在东宫就可以。 江瑾瑜见她脸色微红,神色欣喜,眼神中说不出的高兴——说实话,原本他对这婚姻只觉得「还不错」,但在她念诗的声音中醒来,内心却是大大的震撼,他伤得如此之重,不知道能不能醒来,就算睁眼,也不能保证能像常人一样行走,如果夏家退亲,也没人会说夏家不是,但夏兰桂入宫了。 没想到这丫头这样喜欢他,喜欢到这后果都不怕。 江瑾瑜知道,自己昏迷已经三个月,秋猎隔日出的意外,现在都快过年了。 自己的内心……慢慢起了变化。 以前只觉得她可爱,现在还有种怜惜。 如果能跟她一起生活,一起养儿育女,感觉很不错。 叩,叩,格扇响起声响。 「奴婢给郡王送药来。」 「进来。」 一个小宫女端着乌丝盘进来,上面一个白瓷碗,散发出浓浓药味,旁边一个小碟子放着去苦的蜜饯。 那个端药宫女连忙过来,跟夏兰桂两人一起,把江瑾瑜稍稍往上挪,又在他背后垫了几个迎枕。 她端过白瓷碗,「小女子给郡王锻药。」 「我自己来吧。」江瑾瑜伸出手拿汤匙,却发现自己手抖不停——躺了三个月,连拿汤匙的力气都没了。 夏兰桂笑着拿过来,「你别逞强,太医说了,你现在的力气没一个孩子大,慢慢来吧,来,嘴巴张开,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乖,吃药。」 良药苦口,夏兰桂就算只是闻,都能闻出药中的苦味,所以也没捉弄他,一汤匙一汤匙的喂完,赶紧拿起蜜饯放入他的嘴巴去苦。 江瑾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见她的手来到嘴巴旁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趁势亲了她的手指一下。 他刚刚做了什么?连忙解释,「我刚刚……我不是……那个……」江瑾瑜难得的慌乱。 她脸一红,心中觉得有种喜悦漾开,他亲了她的手呢……看着他,微微的笑了。 「不生气?」江瑾瑜试探问。 她轻轻摇了摇头。 江瑾瑜放心了,笑着问:「那再亲一下?」 「哪有这样的。」说是这样说,却没有生气的样子。 在医女的帮助下,又让他躺回床上。 夏兰桂看着躺在床上的江瑾瑜,觉得他能醒来,实在是老天眷顾,瘦,是太瘦了,不过慢慢吃总会补回来。 江瑾瑜定定看着她,「我生死未卜,你为什么不退婚?」 「不想退婚。」 「万一我醒了,却不能走呢?」 「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真那样,我就命工匠在椅子底下装小轮子,到时候你坐着,我一样可以推着你四处走——小女子不怕身体不方便,脑子出问题那才可怕。」像夏家那一大家子,除了祖父跟母亲外,没有正常人。 江瑾瑜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对这桩婚事,他的心情从「还行」,变成「还不错」,现在则是「期待」了。 一个花样年华的小姐,面对这种突发状况,不是选择退婚,而是选择守在他床边,他想快点恢复,最好能在五月如期成亲,他会用未来的日子告诉她,他值得她这么做。 「兰桂。」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郡王能醒来,已经是对小女子好了。」 「不,我现在……」很难形容,就是满腔热情,巴不得把什么最好的都拿到她面前,让她高兴。 江瑾瑜是怀王府的第三个儿子,也是庶子,生活上自然颇多压抑,虽然深受皇上信任,但就是因为这分信任,让他跟嫡母怀王妃的关系非常紧绷。 不能说没有开心的时候,但感觉不同。 今年粮食收得比去年好,喜悦,但那也只是走路轻快一点,而不是像现在,知道夏兰桂守床三个月,他内心有一种难言的鼓动,要不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真想摸摸她的头发,跟她说辛苦啦,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 好,手不能动,但跟她说说话总可以,于是道:「朱豪约我去六月节游船时,我原本是不想去的,但我现在想,还好去了,不然就没有这一串的阴错阳差,我们俩也就不可能订婚。」 「这样说来,还得感谢秦玫霜的恶作剧,要不是她在回签的纸条上写了我的名字,孙孺人也不会上门。」 江瑾瑜突然想起,「对了,秦玫霜怎么样了?路王呢?」 「路王降爵,现在是路郡王,这也就算了,他自己做错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但倒霉的是他那十几个郡主女儿,因为亲爹被降爵,她们活生生从郡主变成县主,但要说最无辜的,应该是黄门侍郎吧,谁知道秦玫霜那样大胆,连郡主的箱笼都真搜,皇上拔了他的官,说孙女都教不好,没资格管天下。」 「黄门侍郎也不算无辜,他是白身出身,我不信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不知道孙女在做什么,只是他更想攀附路郡王那边的富贵,所以对秦玫霜的主意都睁只眼闭只眼,他只是错估了一件事情——秦玫霜还没过门,不算皇家人,但青和郡主,柳梢郡主,琴韵县主她们几个确确实实是皇家人,那就是皇上的脸面,这件事情要是轻轻放下,任皇家的人被个四品官的孙女儿羞辱,以后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秦玫霜没上山念经,路郡王也因为生气没让她过门当郡王侧妃,而她害得黄门侍郎被拔官,秦家怎么可能容得下她,两个月前已经把她嫁给一个富商当续弦,只希望皇上息怒,黄门侍郎这官职虽然保不住,也回不来,但他还有个弟弟在詹事司直,现在秦家就靠他了。」夏兰桂顿了顿,「小女子现在想起秋猎那天,还是觉得有点后怕,要是老天爷站在秦玫霜那边,小女子就算死了,夏家也还是完了。」 江瑾瑜见她说起那件事情,面有土色,足见心里还在害怕,于是出言安慰,「老天怎会如此不长眼,放心好了。」 「她已经许了一门好婚事,即将成为王府侧妃,为什么不能好好自已过日子,非得要害小女子……若不是高嬷嬷看出那东西珍贵,郡王又知道来处是内造,一旦要搜箱笼,小女子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人心难猜,你以后多长点心就是。」 「郡王你说,王府内会不会也有这么多事情?」 「王府内事情不少,但不会有人想要人命,我大嫂是祖母那边的表妹,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叫做江雁,一个叫做江珍,还有赵良人生的江荷,至于我二哥……」江瑾瑜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二哥,成亲了吗?」 记得当时说是要十二月十五过门的,他醒来只知道自己昏了三个月,却是没问今日到底何年何月。 夏兰桂微笑,「成亲了,那天天气晴朗,没下雪又出大太阳,日子是不能再好了,听说很热闹,而且新娘子是有头发的,发长过腰呢。」 安康郡王江山柏娶的是长孙家的五小姐,那五小姐十分孝顺,为了替病母祈福,自愿出家三年,而且是一头秀发全数落尽,今年四月才从山上回来。 温侧妃得知可以自己替儿子说亲,马上就到长孙家去打听了,长孙家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唯一的问题就是五小姐的头发没长这么快,温侧妃只想着抱孙,当然不介意头发,反正只是一时长不长,又不是永远长不出来。 第 5 页 江山柏见母亲高兴,自然也没太大意见,温侧妃这辈子被怀王妃压得一头,难得有高兴的事情,做儿子的怎么会反对。 发长过腰?应该是假发。 不过长孙小姐落发是为了尽孝,也没人会去笑她这点小事情。 江瑾瑜知道二哥成婚了,又高兴,又有点可惜自己没赶上,然后又想,自己跟夏兰桂的婚事是五月,一定要在五月前好起来,他要骑着爱马,亲自领着锣鼓跟红轿,一起到夏家迎接他的新娘子。 他要赶紧恢复,越快越好。 因为江瑾瑜清醒了,皇后于是下令,让夏兰桂今日出宫——当然是一片好心,因为人醒了,就会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即便是未婚夫妻,也还是要避讳,于是就住在那天下午,皇后的口信传来,说她这阵子太辛苦了,快要过年,总不好让夏家圑圆饭少一人,让她收拾东西,回家准备一起守岁。 夏兰桂蔫了,她想陪在他床边说话,想陪着他学走路,还想问问他想吃什么,如果刚好自己会,那就下厨给他吃,除夕夜,一起吃饭后,就打开窗子,看城头的烟花……可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了,皇后的意思很明白,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回家。 高嬷嬷安慰道:「人言可畏,皇后娘娘也是好意。」 「我明白,就是……」 高嬷嬷继续劝,「小姐不用心急,来日方长。」 妙珠也跟着说:「现在已经十二月底,五月到来也很快,等小姐进怀王府的大门,就可以跟郡王日夜相处了。」 「我现在也没想婚礼的事情,就是想他还病着,想陪在他身边……」 「小姐宽心,郡王一定能体谅的,只是世人对女人太严苛,皇后娘娘也是为了小姐的将来着想,要是被人传说婚前就两人同房相处,那可多难听,二夫人要是知道有人这样污蔑自己的亲亲闺女,也会伤心的。」 说起母亲胡氏,夏兰桂就败退了。 前世的妈妈没日没夜的利用她赚钱,拍电视,拍电影,拍广告,什么都没有的日子,也要开直播,让粉丝刷在线礼物送她,她感受不到爱,只有畏惧,怕妈妈生气,怕妈妈打她,等到十七八岁,身体已经长大的时候,心理上又受虐习惯了,不知道该怎么反抗。 她赚钱赚得很辛苦,母亲在澳门一掷千金,赚得再多也来不及填补她妈妈一个晚上的坏手气。 然后拍戏的时候溺死,来到这里,穿越在年幼发痘的夏兰桂身上。 痘子好痒,好痒,她总忍不住想揠,胡氏会按住她的手,用打湿的手巾轻轻拍她的皮肤,哄着,「兰桂忍着点,不然以后留疤会丑的。」 声音好温柔,好宠爱,满满的耐性。 两世为人,夏兰桂第一次感受到母爱。 母亲希望她退了这门亲事,但在知道她决定要入宫时,还是选择支持她,每十天来看她一次,给她带衣服,带点心,带用惯的熏香,都是些小东西,但是她却能感受到胡氏的心意,这样不辞劳苦,就是怕女儿不习惯。 是啊,如果江瑾瑜醒来,自己还继续留在这边照顾他,她夏兰桂会变成行为不检点的人,母亲要是听到这种话,那得多伤心。 接了皇后旨意,她得回家。 为了母亲,她更要回家。 她不能让自己有一点把柄落在别人手中,让别人可以光明正大的说她坏话——这惩罚不到她,但是会惩罚到母亲,夏兰桂万万不愿意。 生活在这个时代,就是得入境随俗,为了夏家,为了母亲,她都得离宫,一切只为好名声,不然她还想跟她的「怦然心动」多相处一点日子呢,不对,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赶紧趁还有时间,去跟江瑾瑜说几句话。 想到就做,夏兰桂穿起貂裘,又拿了个暖手炉在手上,便出了房间朝江瑾瑜养病的屋子去。 守门的宫女见是未来的郡王妃,自然没阻挠,小心开了一点缝隙,让她侧身进入——江瑾瑜身子还弱,冬天的风冷,包括皇上进出都是这样。 屋里除了轮值宫女,还有张太医跟萧太医在。 闻到的依然是药味混着银丝炭的味道。 夏兰桂走到床边,失望的发现他在睡,下身被子卷高,露出瘦瘦的两条腿,上面扎满细长的针。 休息也是恢复的一种方式,总不可能挖他起来。 张太医见到她来,主动道:「郡王的脉象很好,呼吸也平稳,只要没出意外,两三个月内就能恢复。」 「有劳两位了。」 「给郡王看诊,是我们分内之事。」 「既然脚能动,院判也说能走,那以后骑马射猎,也不会成问题吧。」 「这还没办法作保证。」张太医用词很谨慎,「老实说,郡王这次伤重,在郡王醒来前,我们二十几人也没人有把握,所幸老天开眼,郡王不但醒了,还保住腿,这已经算是很好的结果了,要骑马射猎,得再看看,老夫学艺不精,没办法回答。」 张太医这么客气,夏兰桂反而很不好意思,「多亏太医们日夜针灸照顾,不然只怕郡王也不会这么快睁眼—骑马射猎什么的,是小女子太心急了,问了这不得体的问题,张太医别跟小女子一般见识。」 张太医听得她把功劳都归在太医群身上,自然很受用,「夏大小姐太客气了。」 夏兰桂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睡着的怦然心动,心里跟他说着话—— 我回家啦,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可得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来到这个东瑞国,最棒的事情是有胡氏这个母亲,第二棒的是有老爷子这个祖父,然后就是与你相遇。 我想过婚姻,想过未来,但总觉得应该只是随波逐流,因为大家都是十六岁成亲,所以我也是十六岁成亲,嫁给谁,靠运气,不要太难相处就行,以后生了孩子,把重心放在孩子身上,日子自然会好起来。 可是我遇见了你。 从不得不成亲,到现在很期待成亲。 不知道五月的时候你能不能康复,不能也没关系,我们就把婚礼延后,我一定要你来接我,而不是由你两个哥哥之一代为娶亲。 成亲一辈子只有一次,我可以等,但绝对不将就。 江瑾瑜,我真的要回家啦,你真不醒来看我最后一眼? 看来你是打算继续睡了,好呗,没关系,你身体弱,我体谅你。 希望能早点收到你的手写信。 我等着你来娶我,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 第九章 好消息传来(2) 夏兰桂在傍晚回到夏家。 先去拜见老爷子,老太太——没错,祖母从山上念经回来了。 三个月不见,祖父还是很精神,看到她也十分高兴,让她去祠堂拜过祖先,然后就回去休息,其他事情都明天早上再说。 夏兰桂给老爷子老太太磕了头,接着去母亲胡氏的房间。 要见亲娘,她自然不拘谨,推开格扇一下跳了进去,「娘,女儿回来啦。」 胡氏一怔,笑骂,「都这么大了还调皮。」 她嘻嘻一笑,「母亲见到女儿,开心不?」 「这还用说,快点进来。」 夏兰桂一面进入,一面解下貂裘,又把暖手炉放在桌子上,胡氏房中有烧银丝炭,暖和得很。 胡氏早一个时辰便收到女儿口信说要回来,此刻见到人自然十分喜悦,开心劲过后,问题就来了,「平云郡王真的醒了?」 「那是当然,不然皇后娘娘怎么会让女儿回来避嫌。」 胡氏半忧半喜,「醒来固然是好事,不过脚……」 夏兰桂搂住母亲肩膀,「脚能用,娘不用担心,太医院院判亲自检查保证了,只要好好治疗,绝对能走。」 胡氏放下心,「老天保佑。」 这三个月,她每天都在担心这宝贝女儿。 也不是她坏心,但总想着,女儿入宫照顾是情义,可万一郡王有个什么好歹,那就变成女儿克夫了,女人一旦被盖上克夫的印子,要再找对象,就没那么容易,退后一步说,醒了,可是腿好不了,那也是问题。 怀王府当然不缺照顾的帮手,可是女儿的将来怎么办,有人不能走但能生儿育女,有人却不行,万一郡王是后者,那兰桂这辈子可怎么办?老了没人承欢膝下,死了没人点香,没有香火引路的魂魄是到不了佛祖身边的啊…… 她就这样一直想啊一直想,每次入宫看女儿,都想跟她说,跟娘回家吧,这亲事就算了,人怎么样都拗不过老天爷,无情无义总比一辈子吃苦好是不是?找个平凡夫婿,娘的嫁妆还很多,那些都给你,你就老老实实跟丈夫过日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孩子的脸,她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死了两个只剩下这个活下来,她想成为一种母亲—不管孩子做什么,都尽力去支持她,而不是打击她。 她能做的就是抄经,希望老天看在她诚心的分上,让兰桂的婚事有个好结果。 第 6 页 中午时,郡王清醒的消息传来,她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兰桂不用担上克夫的罪名,担忧的是,郡王日后能不能走? 太医院院判既然说可以,那就是可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阿弥陀佛。 拉住女儿的手,胡氏问得认真,「院判有没有说,五月能不能好?」 「因为女儿心急,先问了郡王以后能不能骑马,张太医说这个不好讲,自谦学艺不精,女儿这才想起自己问得太难回答了,后面想说的,便不好再开口。」 胡氏安慰女儿,「就算五月好不了,那也没关系,最多是把亲事往后延,只要郡王能走,延几个月又算什么。」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夏兰桂靠在母亲身上撒娇,「娘身上真好闻,好香啊。」 「又调皮。」 夏兰桂双手环住母亲的肩膀,心里温暖而踏实。 母女俩静静的没人说话,心里却是满满的。 半晌,牛嬷嬷的声音传来,「二夫人,大夫人连同二小姐过来了。」 母女俩对看一眼,汪氏跟夏元琴过来干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只是人家上门了,也不好装不在,毕竟烛火亮着呢,不好说里面没人。 胡氏朗声,「请她们进来。」 母女便从床铺上移到花厅的梨花木桌边。 一会,格扇开了,汪氏跟夏元琴一面拍着风雪,一面进来。 门开得太大,带进一阵风,夏兰桂一个激灵,冷。 汪氏进了门,老实不客气在绣墩坐下,满脸堆笑,「兰桂可回来啦,家里人日日念着呢,呦,皇宫不愧是皇宫,住了一阵子,气色都好上很多。」 「大伯娘太客气了,兰桂看大伯娘气色也很好呢。」胖了一圈。 「哎喔,我就别说了,家里事情太多,心里那个闷啊。」汪氏摇摇头,「对了,今日是带元琴来跟你道歉的。」说完,毫不掩饰的暗示着自己的女儿。 夏元琴十分别扭,但还是起身屈了膝,「大姊姊订亲那天,元琴不该那样出去的,还请大姊姊见谅。」 夏兰桂很想啧她,说——让我在怀王府面前丢脸,还想我原谅,想得美!不过自己将来出嫁,母亲还要在夏家生活,而夏家是汪氏掌家——虽然父亲有俸禄,不用看大房脸色,可是又何必树敌?于是皮笑肉不笑的说:「妹妹也禁了足,吃了苦,那就算了,以后别再提起。」 汪氏喜道:「就是,姊妹之间又不是外人,自然要亲亲热热。」 丫头端上四干果,天气冷,蔚房不管做什么点心出来,拿到这边都冷了,根本不能吃,那还不如直接放一些蜜饯糖果,省得浪费。 夏兰桂跟胡氏的母女默契还是有的,笑就好,不主动说话,看你想干么。 果然,汪氏是忍不住的性子,「对了,还要恭喜弟妹,主要也是恭喜兰桂,平云郡王醒了,以后肯定有好日子过。」 胡氏心想,还算人话,于是回道:「那就承大嫂吉言了。」 「自家人,我当然是希望兰桂好。」 夏兰桂跟胡氏又恢复原本的样子,只是笑,不说话。 汪氏跟夏元琴尴尬了一会,最后还是由汪氏这个老娘出马,「说来日子要过也是很快,等过完年,差不多也该忙兰桂的婚事了。」 「是啊,不过忙孩子的婚事,总是高兴的。」 「就是,子壹成亲时,我两个多月没睡好觉,真不知道事情怎么那样多,可是每天晚上都睡得好,身为母亲能帮孩子忙碌,心里可真踏实。」 胡氏顺着她的话说:「子壹现在膝下雨个儿子,大嫂也可以享享清福了。」 「还有元琴呢,这丫头没出嫁,我怎么可能享清福。」 胡氏想起怀王府来下聘那日,抬了八十抬聘礼,按照礼俗,夏家也要有八十抬嫁妆,可是夏家没这么多银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那八十抬原封不动抬回去,这样就不会失礼了,胡氏记得,当时汪氏还想扣一半下来,给夏元琴当嫁妆,好厚的脸皮。 汪氏自然不知道胡氏在想什么,就见她神色一下古怪了起来。 气氛实在很尴尬,但为了夏元琴,身为母亲也只好拼了,陪笑说:「兰桂是郡王妃,按照我们东瑞国的礼俗,郡王妃得带四个陪嫁,大嫂有个主意,弟妹听一下成不成。」 胡氏想都不想,「不成。」 汪氏傻眼,「我,我都还没说呢……」 「我知道大嫂想说什么,绝对不成。」 「可,可我还没说啊……」 「我知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大嫂,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元琴,我就算刚开始不明白,听到陪嫁也明白了,不用讲,不行。」 「弟妹,我们总是一家人……」 「元琴推兰桂下水的时候有没有想我们是一家人,元琴出来捣乱兰桂的订婚时有没有想我们是一家人,兰桂后腰上那个疤,是元琴用烟花烧出来的,那时候有没有想我们是一家人。」胡氏没好气,幸亏她的兰桂命大,要是兰桂有什么万一,十个夏元琴也不够赔她一个宝贝女儿。 汪氏一脸讨饶,「那是意外啊……」 「意外就更简单了,可见元琴跟我家兰桂八字相冲,不然怎来得这么多意外,既然相冲,就更不要相处,省得麻烦。」 夏元琴眼见母亲还没开口,就被挡了回来,想起订婚那日见到的平云郡王,那样的俊秀无双,是,现在是伤了,但早上传来消息,已经清醒了呢,可见老天都站她这边,给她一圆相思的机会,原本以为自愿为妾,看在都是夏家人分上,二房会同意,没想到叔娘无论如何不让母亲开口。 夏元琴心一横,便跪了下来,「过去是妹妹错了,大姊姊别跟我计较,我是真心想侍奉大姊姊的,求大姊姊答应……不然妹妹就不起来。」 胡氏被这对厚脸皮母女气得都笑了,「你要跪就跪,高兴跪多久,就跪多久,叔娘我绝对不会阻拦,但是想跟我女儿过门,劝你还是放下这心思,你以为你叔娘傻,还是你大姊姊傻?不好意思,我们母女都不傻,也不吃这一套。」 胡氏顿了顿又道:「牛嬷嬷,进来,去跟老爷子、老太太说,大房小姐在这边自己跪下了,我们劝不走,请老爷子、老太太别见怪。」 牛嬷嬷觉得事情诡异,但二夫人发话也不敢不从,连忙去了。 夏兰桂内心也觉得这母女俩很奇葩,但也懒得跟她们说话了,「母亲到女儿房中一起睡吧。」 胡氏看到女儿,脸色马上温和,「也好。」 夏兰桂又吩咐,「黄嬷嬷在这边看着,二小姐若是要吃的要喝的都替她张罗,但别让她动二夫人的什物,懂吗?」 黄嬷嬷连忙点头,「老奴知道,一定好好看着夫人的东西。」 夏兰桂吩咐完,便穿起貂裘,也替胡氏系上保暖的兔毛披风,母女俩手牵手一起跨出坎子走了。 剩下汪氏跟夏元琴一脸呆滞。 过了一会,夏元琴才哭出来,「娘,女儿怎么办?她不允许,那个贱……」想到旁边黄嬷嬷还在,连忙改口,「大姊姊不允许。」 「我们先回去,娘一定给你想办法。」汪氏想着,女儿元琴容貌美,又善琴艺,听说平云郡王最爱听琴,到时候还不把平云郡王迷得死去活来,升为良人,甚至把爵位传给元琴生下的儿子,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打回来…… 「先起来吧。」汪氏说。 「可是……」黄嬷嬷跟丫头都看着呢,她刚刚才说绝对不起来,现在马上起来,那不是自打嘴巴? 汪氏知道女儿爱面子,于是一把将她拉起,「这事情比娘想得还要为难,我们得回去找你祖母说,从长计议。」 第十章 一府两个王(1) 夏家过了一个欢欢喜喜的好年。 特别的是不管宫中还是怀王府,都送了压岁钱来给夏兰桂,虽然只是一小锭金子,但心意无价,胡氏高兴得很,但夏兰桂只想着,不知道江瑾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于是趁着正月十五,夏家女眷要上朝然寺祈福的日子,多添了香油钱——自己尽不到力,只能迷信了。 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天,朝然寺多的是来上香的各家女眷,往年都是如此,所以夏兰桂也不奇怪。 香客多,乞儿自然就多。 高嬷嬷早给小姐准备好一袋子铜钱,遇有人乞讨,就给上几枚。 烧着香,夏兰桂诚心磕头,拜托老天爷,千万让江瑾瑜身体完全恢复。 想想,又觉得自己贪心,原本只希望他醒,他醒了又希望他能走,太医说能走,现在又想他能够骑马射猎。 希望太医们大发神威,针灸得他完全恢复。 她始终记得秋猎的时候,他骑在马上,那样英姿焕发,猎到猎物时更是神采飞扬,好看得不行,她希望以后成亲,还能看到那样子的他。 磕完头,庶妹夏平春过来好奇的问:「大姊姊求了什么?」 第 7 页 「求家宅平安,平春呢?」 夏平春脸一红,她今年十六了,去年六月节没收到合意的花签,她刚刚跟老天求,希望今年六月节能有好结果。 夏兰桂见夏平春一脸害羞,打趣道:「我知道了,大姊姊前两天刚好跟母亲提起,你今年十六,是该说亲了。」 「大姊姊别笑我。」 「不用害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有个太史局丞祖父,御史台书令史亲爹,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姐,要说亲事,不会太难的。」 夏平春脸上又是一红——费姨娘也跟她说起这事,但之前大姊姊进宫,胡氏在想女儿,后来大姊姊出宫,又差不多该开始准备嫁妆,这种时候,谁敢去打扰胡氏,夏平春原本以为要等大姊姊出嫁后,才可能打理她的亲事,没想到大姊姊前几日已经跟嫡母提起,心里不禁有几分高兴。 嫡母虽然宠爱大姊姊,但其实对他们一众庶子女并不差,既然嫡母想起自己已经十六岁,也许不用等到六月节,过阵子就会开始说亲。 这时汤姨娘挤了过来,讨好的说:「奴婢给大小姐求了个好签。」 「有劳你了。」 「这是奴婢应该的。」 汤姨娘以前仗着自己生了二房唯一的儿子,夏孝又只疼儿子,所以很不把胡氏跟夏兰桂放在眼中,可是风水轮流转啊,大小姐要成为郡王妃,子贰能不能当官,还不是靠这个姊姊一句话,为了儿子,汤姨娘这半年可巴结了,天天到胡氏房中陪说话,还在夏孝面前大说胡氏多好,当然也交代儿子夏子贰,没事多去找姊姊,姊姊进宫?写信去,好歹是姊弟,她总不会不管自家的弟弟。 朝然寺香火鼎盛,又是过年最后一天,因此城西各家女眷几乎都来了,这里一个夫人,那里一个夫人,认识的就互相打招呼,俨然成了另类交际场所。 夏兰桂正跟夏平春说着话,旁边突然一个富贵妇人走过来,满头珠翠,穿着极难得的纯白色狐裘,笑咪咪的说:「这位是夏大小姐吧?」 她点点头,「请恕小女子眼拙,您是?」 那贵妇自我介绍,「我的公公是太子太保,丈夫是尚书左丞。」 夏兰桂寻思,太子太保好像叫做……许……许光宗!许,许,她身边有谁姓许?还是从二品的高门。 于是试探的问:「莫非夫人是怀王妃的嫂嫂?」 许夫人笑说:「夏大小姐果然聪慧。」 「尚书左丞夫人过奖。」 内心又想,怀王妃真不得了,亲爹是从二品的太子太保,亲哥是正四品的尚书左丞,然后丈夫怀王是正一品亲王,儿子江东是从一品郡王,然后她自己也是正一品的地位,真是一家都高门。 「这是我女儿,许婉倩,今年十六岁,婉倩,过来见过你夏姊姊。」 就见一个容貌普通的少女过来,行礼如仪,「婉倩见过夏姊姊。」 「妹妹太多礼了,称呼我名字即可。」 女孩子家没官位,这时候不是拼爹就是拼祖父,许婉倩的门户高夏家这么多,还称呼她姊姊,夏兰桂哪敢当。 许夫人笑说:「本来也想着过几天上夏家拜访,没想到刚刚去抄经房,听说平云郡王未来的郡王妃也来了,这不,赶紧出来好见人。」 「小女子普通,累得许夫人还特地出来见小女。」嘴上这样说,内心却觉得奇怪,干么特别来见她?还要到家里? 太子太保在朝堂上应该是第一排,也不是祖父可以攀谈到的对象,说白了,两家没交情啊,怀王妃到夏家,还能说因为她是江瑾瑜嫡母的关系不得不来,但许夫人来做啥? 饶是内心疑惑,脸上还是微笑。 微笑真是个好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微笑就对了。 许夫人笑咪咪的,「等夏大小姐五月过门,我们婉倩就会以郡王侧妃的名义一道,这事情早先两家就已经说好了,不过后来郡王重伤,想来怀王妃也就没提这事,夏大小姐别误会,可不是我家婉倩不愿意分忧,是皇上没命令下来,她不好入宫。」 夏兰桂只觉得一群乌鸦飞过,嘎,嘎,嘎。 原来这许婉倩是准郡王侧妃,也就是她将来的「妹妹」。 东瑞国制,郡王可有一个郡王正妃,两个郡王侧妃,四个良人,十个姨娘,通房不限,侧妃可以跟正妃同日入门,也可以过几天,总之,一年内至少得张罗一个侧妃,两个良人,才好开枝散叶。 她还没跟江瑾瑜说到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个问题先撞上来,内心虽然不喜,可也没办法,东瑞国就像所有的古代王朝,男尊女卑,一夫多妻,何况以江瑾瑜郡王之尊,怎么可能守着她一个。 夏兰桂一直自欺欺人逃避想这问题,但没想到在朝然寺这种无欲无求的地方被杀个措手不及。 可恶! 怀王妃真的也够了,之前因为自己儿子生不出男孩,不让庶子成婚,后来怀王发话,让温侧妃跟孙孺人给自己儿子张罗,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权力被剥夺,急急忙忙定下自家侄女给庶子当郡王侧妃——侧妃虽然不比正妃,但孩子也算嫡子,将来爵位也能一争,这个贪心的怀王妃除了要把常乐郡王的爵位传下去,还想让自己的甥孙继承安康郡王跟平云郡王,好贪心,吃相超难看。 说来,安康郡王已经跟长孙小姐成了亲,希望长孙小姐肚皮争气,一举得男,然后迅速册封孩子为世子,然后自己五月过门后,也一样迅速怀孕,迅速产子,迅速册封世子,让许家沾不上安康跟平云这两个郡王的边,气死怀王妃。 要说这许夫人也够有心机了,就算皇上没发话,但怀王妃可是嫡母,带着未来的郡王侧妃入宫探视,也没人会说什么,发话告诉皇后娘娘,郡王还有个郡王侧妃也想一起留下来照顾,皇后哪会不准,可是整整三个月,她从来没见过这个许婉倩,怀王妃几次跟着怀王入宫,也连提都没提过。 说白了,还不就是以为江瑾瑜不会好,打算把这事情作罢,没想到江瑾瑜命大,这下又连忙着要继续亲事,啧。 夏兰桂在心里骂了怀王妃跟许夫人几句,但脸上却笑意更盛,「既然如此,我就受了妹妹的礼了,现在还没过门,也不好贸然送妹妹见面礼,等曰后进了门,再补送吧。」 许夫人十分满意,「是这样没错,婉倩,你夏姊姊大度,以后你可得跟你夏姊姊好好相处,一起侍奉平云郡王,知道吗?」 许婉倩涨红了脸,「知道了。」 许夫人又继续说:「虽然我们许家的门户是比较高,但夏大小姐是正妃,依照礼俗,还是我们婉倩要上门拜访,等过完这个年,我们会正式投帖的,绝对不会让夏家失了面子。」 「那小女就等着许夫人跟妹妹上门,到时候我们好好说说话。」 「我这女儿内向又害羞,跟平云郡王的亲事定下后,也烦恼未来的郡王妃好不好相处,今日见到夏大小姐,我这个母亲总算也放了心。」 夏兰桂微笑道:「我们是姊妹,又不是仇人,许夫人尽可放心。」 哎喔,她觉得自己好虚假,明明很想打人,却还笑意盈盈的说着自己的违心之沦,我们是仇人,不是姊妹——跟我抢江瑾瑜的,通通都是我仇人,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许夫人又说了一会话,这才带着许婉倩离开。 旁边听了半晌的汪氏早等不及,「这郡王居然已经定下侧妃?这不是还在养伤吗,怎么就想着传宗接代了?」 她虽然也受打击,但是更不愿意听人说江瑾瑜的不是,「大伯娘没听许夫人刚才说,那是怀王妃定下的,嫡母作主,郡王怎么可以说不要。」 「那另一个侧妃,不知道定了没?不是大伯娘在说,最好选一个跟你亲的,听你话的,两人一心,把郡王牢牢绑住。」 夏兰桂知道这大伯娘还在想推销夏元琴,心想,干脆一次打击她好了,「另一个侧妃,肯定是孙孺人的娘家侄女,大伯娘在想什么呢。」 汪氏果然傻眼,「孙孺人的娘家侄女?」 「大伯娘之前不是也想把汪家表姊许给大哥,是大哥不愿意,跑到外面住了两个多月,大伯娘这才退让,您是不是忘了,还有大房的全姨娘,老想把哥哥的女儿说给子肆当正妻,因为这件事情都被大伯父打两次了也不怕,我们小门小户都这样了,何况是高门大户,肯定想用这种方式提拔娘家的。」 汪氏果然是打不倒的汪氏,很快振作,「郡王雨个侧妃,一个是怀王妃那边的侄女,一个是孙孺人那边的侄女,哎喔,兰桂你这样可是一个人哪,你一定要赶快把良人都提拔上来,培养自己人,不然将来整个偌大的怀王府,可就没贴心人了。」 夏兰桂简直服了汪氏,旁边有汤姨娘,有费姨娘,还有夏平春,夏代云,然后全姨娘也在,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下,还要继续讲。 第 8 页 告诉自己深呼吸,别理她。 这时候胡氏刚好抄经出来,见众人脸色各自古怪,问道:「怎么啦?」 高嬷嬷便把刚刚许夫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胡氏虽然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许夫人真客气,还带女儿过来见你,这可是真心把你当姊姊,以后过了门,要好好相处。」 「女儿知道。」 一行人又去吃了素粥,各自捐了点香油钱,夏兰桂见乞儿可怜,又换了些铜钱给他们,一人十个钱,人人都有,孩子一口一个「谢谢大小姐,祝大小姐平安健康」的声音,听得人更觉得心生怜悯,不过都只是五六岁的孩子,却已经必须自己养活自己。 想想,自己只要担心郡王侧妃跟良人问题,已经很幸福了,日子哪,得想好的,不能想坏的,皇后娘娘那样尊贵,皇上不也是四妃,九嫔丄一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皇上那么多老婆,皇后也活得好好的。 江瑾瑜是古代人,又是个郡王,不可能一夫一妻,她来到这个东瑞国,除了穷人,就没看过一夫一妻的,哪怕只是个下人,有了点银子,都会买个黄花大姑娘来当妾室,何况是堂堂郡王之尊。 夏兰桂,这样想就对了,你是千金大小姐,吃得饱,穿得暖,未来丈夫又是一表人才,已经十分幸运,若是穿越到小乞儿身上,连吃都吃不饱,那才叫悲伤。 一月底,宫中传来好消息,平云郡王已经能行走,于是回怀王府疗养。 当然,皇上对于「救驾有功」真正的赏赐也下来了——平云郡王晋封为平王,为一等亲王,从此可享王爷待遇,「平王府」的牌子还是圣上亲手题的,现在由于平王府的选地还在整理,所以暂时不搬家。 如今怀王府大门上,又多了一块牌匾,并排而立,怀王府,平王府,一府两王,是东瑞国百年首次。 朝堂百官当然说皇上封得好啊,江瑾瑜可是救了皇上一条命,不管给多少赏赐,那都是应该的,因为皇上的命很值钱。 夏家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出了个王妃呢,感觉以后要官更容易了。 夏孝完全不掩饰他对官场的热爱,直接就跟女儿说:「之前想说是个郡王,所以爹只想要个八品,现在瑾瑜可是一品亲王了,岳父若还是八品,说出来他也没面子,兰桂啊,你去帮爹说说,国子博士的位置最近刚好空出来,这正五品的岳父,我应该还当得起。」 夏兰桂白眼翻到后脑杓,夏孝重男轻女,说她是赔钱货说了十七年,一等她跟江瑾瑜订亲,马上变成亲亲好女儿,乖乖好女儿,脸皮之厚,大概跟大伯娘汪氏差不多,两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会牢牢握住那一点宅门关系,然后对于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情,都是「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带过。 五品?五品是长在路边随便捡就有的吗,讲得好容易。 就在封王消息传出后没几日,江瑾瑜身边的大丫头上门给夏兰桂磕头了,就是去年秋猎时江瑾瑜带出门那个初一。 「奴婢初一见过夏大小姐。」 「不用客气,起来吧。」 「谢夏大小姐。」初一起身,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平王身子已经好上许多,让奴婢给您带信。」 啊啊啊啊,江瑾瑜不但能走,还有力气写信啦。 夏兰桂笑意盈盈接过,打开,上面只简单写着——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他写了一首有她名字的古代婚词。 哎喔,江瑾瑜看来正经正经的,撩起妹来还挺厉害的,一首小诗就让她内心乱跳,她的怦然心动。 他是怎么找到这首诗的,居然有她的名字,如果不是初一在,高嬷嬷、妙莲妙珠都在,她就要把信捧起来,亲上一亲。 知道他在康复中,她比什么都开心,「平王可吃得好,睡得好?」 「是,皇上爱惜平王,派了四个太医住在怀王府中,其中还有一个是副院判,日夜看顾,怀王一日四顿,都是按照太医开的,因为身上还是痛,晚上没办法睡得很好,可是太医说,这得养,急不得。」 睡不太好,这也难怪,外伤虽然好了,内伤却没这么快,夏兰桂顿时觉得有点心疼,不过想想,能感觉到痛也是进步,比昏迷不醒好一百万倍,「平王走是怎么走?快走?还是慢走?还是扶着东西走?」 「刚回府时要人搀着,现在可以靠自己扶着墙壁走了,副院判说,平王底子好,所以进步得很快。」 「那平王现在几斤重了?」 「昨日才刚好量过,刚刚过一百斤。」 一百东瑞斤,那就是五十公斤,江瑾瑜快一百八十公分,才五十公斤实在太痩,她知道急不得,但听到这样,还是会急。 第十章 一府两个王(2) 初一能当上王府大丫头,自然有眼色,赶忙说:「您放心,平王现在一日四顿,副院判都说恢复得好呢,等身子更康复一点,能吃的量就更多了,现在如果吃不下要硬吞,反而伤元气。」 夏兰桂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太急了。」 「夏大小姐是关心则乱。」 「对了,孺人娘娘可好?」总不能只关心未来夫婿,未来婆婆也得问一问,说来,孙孺人还是对她挺好的。 「孺人娘娘安好,只不过碍于规矩,不能天天到院子来看平王,奴婢每天会去盼乐阁跟孺人娘娘报告平王状况。」 夏兰桂心想,真是天杀的规矩。 就因为江瑾瑜已经成年,所以孙孺人就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情,否则就是不孝,孙孺人为了儿子将来的立足,再想见儿子,也只能忍着。 自己也是,因为江瑾瑜醒了,所以就不能继续照顾他,不然就是男女授受不亲,会让人笑话她夏兰桂不知检点。 天哪,她照顾自己的未婚夫,还会被人戳着说你不知羞耻。 东瑞国太多莫名其妙的规矩了。 可恶,她好想见江瑾瑜。 「奴婢还得赶在王府关大门前回去,夏大小姐可要回信给平王?」 「不了。」她怕自己写信时情绪会激动,若只是单纯内心翻腾就算了,万一哭起来那可怎么办,反正已经是一一月初,距离他们婚期也只剩三个月,有什么话,到时再说,「跟平王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等着五月他来迎我过门。」 「奴婢知道,夏大小姐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告退了。」 高嬷嬷连忙塞给初一个荷包,「劳烦姑娘跑这一趟。」 初一收下,又行了礼,这才慢慢退下。 夏兰桂拿起江瑾瑜写的信,看了又看——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真是越看越喜欢。 两人订亲后,一直有书信往来,他写给她很多信,但没有一封让她这么喜欢。 江瑾瑜,快点好起来,我等着穿大红喜服嫁给你,王妃固然是荣耀,但我更希罕的,是当你的发妻…… 想念一个人真神奇,只是一张纸,两行字,她就高兴得要上了天…… 「大小姐。」一个小丫头在格扇外说:「二小姐过来了。」 夏元琴又来干么? 反正没好事,不见。 于是给高嬷嬷使个眼色,高嬷嬷意会,对外说:「大小姐刚刚歇下了。」 小丫头道:「是,那奴婢去回了二小姐。」 夏兰桂小心翼翼收起信,看着抽斗那一排,怕有二三十封了吧,刚开始说说诗词,说说风景,经过那番磨难,江瑾瑜开窍了,居然写了婚词给她,想起字中情意,又开心了一番,这才回到现实。 「嬷嬷你说,这夏元琴怎么老不死心,我都拒绝她几次了,还过来。」高嬷嬷安慰,「这代表小姐嫁得好呢。」 「平王还是个郡王时,她想着当郡王侧妃,后来发现一个许家女儿,一个孙家女儿早已经预备上了,又想着要当良人,现在平王已经是一等亲王,可以有一正妃,两侧妃,四孺人,十姨娘,通房不限,她应该又是想着孺人吧,亲王孺人是五品,她要是回娘家,祖父都还要跟她下跪,我怎么可能做这等事。」 「二小姐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感情好的姊妹才会一起过门固宠,但大房多年跟二房不睦,小姐怎么可能提拔她,又不是吃饱太闲。」 「真要从家里找,我不如找平春,至少平春不做妖。」 「三小姐长得太像二老爷,怕是不行……」 「我只是举例,我也知道她长得像爹……」平春跟夏孝,就是复制贴上,什么都不用讲,一看就是父女。 「四小姐倒是可以,不过现在才十三岁,太小了,过几年长大些,再让她过门固宠,倒是可以。」 「我只是举例啦,代云是我妹妹,我自然希望她风光大嫁,过门固宠这个太委屈了,我们夏家也算有门户,她要当个正妻不难,要是将来她真的入了平王府,上头有孙侧妃跟许侧妃,自己低人一等,生的孩子是个庶子,还是低人一等,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其实苦的都在后头,还是不要了吧。」古代嫡庶分明,妾室跟庶子那是有万般苦处,她不想代云经历这些,当个小户主母,好过大户姨娘。 第 9 页 「老奴看,小姐还是买几个漂亮丫头训练起来,小姐要是有孕了,或者小日子不方便,也能把平王留在房中,别让平王往侧妃房中去,至于那几个丫头,卖身契在手上,怎么样都不用怕。」 想起成婚,夏兰桂很开心,但想起成婚要带几个通房过门,马上又没力,只能在心里默念入境随俗,入境随俗,入境随俗,很重要所以要说三次。 不行,她得跟江瑾瑜约法三章,侧妃一个是嫡母怀王妃给的,一个是亲娘孙孺人给的,这没办法,收。 四孺人,一个都不准有,十姨娘减为两个姨娘,通房最多五个。 虽然大幅删减他的福利,但想想,这样一个后院也有十个人呢,一夫十妻,已经太多了,不能再多,再多她要回娘家。 是说皇上干么赏这么大,给点田地,赏赏银子不是很好吗,如果他只是个郡王,后院她肯定会删到剩五人。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她想加上一句:咏来日琴瑟和鸣,一夫一妻。 可恶! 三月花开,落英缤纷。 春风吹拂,百树生叶,院中一片绿意盎然,朝气蓬勃。 江瑾瑜已经可以如常行走了,体重也增加了不少,粗重的东西虽然还拿不得,但已经可以自己打理自己。 躺床三月,醒来两个多月,这才发现,原来「如常」这样难得。 复原也是一趟辛苦的旅程。 虽然如此,可是他不后悔——身为臣子,本就该为皇上鞠躬尽瘁,皇上是他们东瑞国的支柱,绝对不可以出意外。 还有,若不是遭此劫难,他不会知道夏兰桂居然这样对自己一心一意,他昏迷不醒,她不是选择退婚,而是选择入宫。 他很清楚记得那个被打动的瞬间,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流了进来,温柔得让他一阵心软,几个太医围着刚睁眼的他把脉,针灸,问他是否能动脚趾头,是否能动手指,左边的脚祉动一动,右边的脚祉动一动……她在那一群人的外面,一脸焦急的关切。 江瑾瑜第一次期待婚事的到来。 初一进来,见到他在自己穿袜子,连忙把手中的药放在桌子上,冲了过去,「奴婢来。」 「我自己来吧。」 「可是……」 「连本王的话都不听了,嗯?」 「奴婢不敢。」 江瑾瑜满意的看着自己穿上的袜子,然后慢慢的穿上鞋子,左手一抬,「药拿过来。」 初一小心翼翼把白色瓷碗放人的手——平王自从开始有点力气后,再也不用汤匙了,一定是用碗直接喝。 江瑾瑜一口气喝完药,初一又赶紧奉上去苦的蜜饯。 这时,另一个大丫头月圆进来,「王爷,孙孺人跟孙家的表小姐来了。」 江瑾瑜一听,连忙脱下刚刚穿好的鞋子,又躺回床上,还顺便把锦被都拉好了——他以前就知道母亲想把娘家侄女孙爱娇给他当郡王侧妃,老实说,他本来觉得挺好的,他朝中事务忙碌,若是表妹入府,一定能替他承欢膝下。 但这次重伤醒来后问起,昏迷的三个月,孙爱娇竟然是一次都没来怀王府安慰过母亲,想必是以为他不会醒了,怕母亲提起亲事。 现在他好了,还封了王,居然又上门了。 好厚的脸皮。 江瑾瑜躺在床上,隐隐听着外面有说话声,然后是初一与月圆跟孺人请安,跟孙小姐请安的声音。 孙孺人进来后见儿子躺在床上,心里着急,「怎么又躺下了,前几日不是好好的吗?母亲听太医院副院判说,你都已经有力气可以小跑了。」 江瑾瑜躺床,是不想跟孙爱娇说话,但也不希望母亲担心,于是道:「儿子没事,就是突然有点头晕,躺一躺就好。」 孙爱娇马上问初一,「平王不舒服,可有去请太医?」 「……还没。」 孙爱娇怒道:「作死啊,平王都躺床上了,居然不去请太医,你们这群丫头,以为平王拿你们没办法,我等会就拿藤条,亲自替平王教训你们。」 初一不敢解释,只道:「奴婢马上去请太医。」说完,匆匆出了格扇。 月圆心想,真希望夏大小姐又难惹又凶,将来把这个嚣张的孙小姐制得死死的,最好天天立她规矩,看这个孙爱娇要跟谁发脾气。 江瑾瑜道:「我人不舒服,你吵什么。」 孙爱娇又怒道:「你们几个死丫头,别吵。」 「我说你。」 「我?」孙爱娇一脸意外,「我怎么会吵呢,表哥,我是关心你啊,这些个臭丫头一个一个都不上心,若不是碍于规矩,爱娇真想亲自来照顾表哥,表哥要是有爱娇的照顾,一定很快会好起来的。」 江瑾瑜一脸嫌弃,以前孙爱娇一个月会来怀王府拜访一下自己的亲姑姑,可是当他重伤不醒,孙爱娇马上就不来了,整整三个月,一次也没出现。 他是比较粗疏,但不是傻子,去年十二月时,孙家原本已经在为孙爱娇打听亲事,听说也和协律郎的庶子定了口头亲,只是千万想不到,他江瑾瑜居然醒了,还恢复神速,于是孙家当然马上说,口头亲而已,不算数,把协律郎气得冒烟,但被毁婚说出来没面子,所以外人也不清楚,只能说孙家人太多了,总有人看不顺眼孙爱娇这一房,这不,他才刚回怀王府呢,就有密帖投来,说孙爱娇趁平王受伤时,密谋亲事。 当然,他也不怪孙爱娇另谋出路,只是,既然已经有了新打算,就不该在他醒来时,又装作没事扑过来。 你真心对我,我真心对你。 而不是你看上权势对我,我还要真心对你。 一场病,让他看清楚很多,有得,有失。 感谢得到的,不惋惜失去的。 他很感谢老天爷。 第十一章 害人反害己(1) 时间过得很快,每隔一阵子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平王能靠自己走超过半个时辰,平王能快走,平王能跑,体重已经有一百五十斤——以东瑞的斤数来换算公斤,就是七十五公斤,对一个一百八的男人来说当然还是瘦,不过已经好很多了。 现在江瑾瑜跟夏兰桂写信,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热情无比。 他说,他是为了如期成婚,才这么拼的。 超直接,看得夏兰桂脸红。 她完全不知道他哪找来这么多婚词,每隔几天就一首,然后自己也没用,每次想到将来的许侧妃跟孙侧妃就很烦,可是看到婚词还是会笑。 谷雨过,立夏到,接着是小满。 夏家已经忙好几个月,终于好日子要到了。 夏孝喜不自胜,觉得五品官位就在眼前,为了表示父女情深,破例拿了一千两出来给夏兰桂当私房。 她收不收?收,银子多可爱,她怎么可以拒绝这么可爱的小东西。 然后胡氏过来,又给她添了不少物事——都是胡氏当年的嫁妆。 她打死不收,母亲没儿子,在夏家还得银子傍身,有银子,天下任行,没银子,寸步难行。 母女俩推来推去,后来胡氏拗不过女儿,只能算了。 夏老爷子在订婚那时就给她一些房产,最近入夏,天气转热,老人家不是很舒服,就没特意过来,而是叫了心腹过来交代,也是那些话,好好侍奉平王,早点生下孩子,有什么事情就回家说。 就这样到了晚上,高嬷嬷笑说:「小姐早点睡,明早还要起来拜祖先。」 为了避免新娘子睡不着,通常会给一杯宁神茶。 夏兰桂睡得很香,正梦到鸡腿时,突然觉得有人喊她名字:兰桂,兰桂。 谁啊? 那个宁神茶太厉害了,她怎么感觉没睡饱呢。 那人又继续推她,兰桂,兰桂。 别推了,好好好,我睁眼就是。 睁眼,差点尖叫起来——不是高嬷嬷,不是妙珠,不是妙莲,是江瑾瑜。 江瑾瑜,在,她,房,里! 男人捣住她的嘴巴,「别嚷,是我。」 她点点头,江瑾瑜这才慢慢松开手。 就着掩映的烛火看着床榻边的人,一脸精神,嗷,脸颊的肉长回来了,摸摸肩膀,摸摸胸口,很好很好,都有肉。 夏兰桂一时也忘了时间地点都不对,喜孜孜的问道:「你都好啦?」 江瑾瑜微笑,「都好了。」 「你自己翻墙进我家的?」 「还带了一个人,守着比较远的地方。」 终于看到了人,夏兰桂心里高兴得不行,她的怦然心动已经恢复如昔,眼睛就像去年六月节见到时一样,那样明亮。 傻笑。 过了一会才想起,不对,他们明天要成婚,他居然今晚跑来,「你怎么来了?万一给人看到,堂堂平王居然翻墙,说出去那多尴尬。」 「事关我的未婚妻,怎能不亲自来一趟。」 「我?」 「你。」 「我在睡觉,丫头在门口守着,能出什么事情?」夏家准备万全,甚至为了怕她明日跑厕所,一整天都不能吃东西,只能喝些清汤,这样还能有事? 「权势比你想得迷人,人心也比你想得恶劣。」 第 10 页 夏兰桂心里想,在朝然寺遇到许婉倩时,两人也算和平,孙孺人的侄女,两人还没见过,至于江瑾瑜原本那两个通房,已经给了一笔银子,让她们出府嫁人,话说冋来,夏家的围墙这样高,能出什么事情? 江瑾瑜拉住她的手,笑说:「跟我来。」 她想,你又不熟我家,你想去哪我带你去吧,却没想到他拉了她的手,两人直接上了屋顶。 轻功? 轻功真的存在啊…… 江瑾瑜虽然不熟路,但似乎知道大致方向,移动之间毫不犹豫,夏兰桂当然就更知道了,去的是大伯娘汪氏的住处。 深夜时分,大抵也没人会想太多,江瑾瑜带着她轻易翻墙而入。 窗子的烛火还亮得很,可见里面的人还没睡,窗子边已经蹲着一个人在偷听,见到江瑾瑜,慌忙行礼后让开。 夏兰桂心想,大伯娘又搞什么,居然劳动了江瑾瑜? 两人有默契的蹲下。 汪氏虽然刻意压低嗓子,但由于深夜万籁寂静,说话的内容还是很明显。 「这十五两银子先给你,事成之后再给你十五两。」 「多谢大夫人赏赐。」 夏兰桂一呆,这谁? 不是大伯父,也不是大哥,大伯母的房中三更半夜有其他男人?大伯母还给钱,小白脸吗? 内心错愕,但还是继续听。 「娘,这事情保证万无一失?」夏元琴的声音。 「当然,哎哟,娘的宝贝女儿你放心,这人全家的卖身契都在你舅舅手上,就算被抓,也会一口咬定就是夏兰桂那贱人不想嫁给病秧子平王,所以想在大喜之前把身子给心爱的男人,放心好了,全家的命都在你舅舅那,这人孝顺父母,又疼爱子女,不会反悔的。」 夏兰桂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什么鬼? 绝对不是好事,但她前生年龄不大,这辈子也没活得太久,一时之间还串不起来那陌生男子能跟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就听得夏元琴得意洋洋的说:「这样一来,女儿就放心了,说来说去,也怪那个小贱人,我三番两次做小伏低,想过门当平王孺人,娘,这孺人也是五品啊,到时候女儿回家可有多风光,偏偏那小贱人顾忌女儿貌美,怕女儿得了宠,怎么样都不允许,现在可好,等三更时,就让人去放春药,让这人躺上小贱人的床,两人想必……哼。」 汪氏笑着说:「是啊,你舅舅说,那春药可厉害了,在青楼,再怎么坚贞的姑娘只要吸上一点,都会变得人尽可夫,夏兰桂会在大喜之前破了身子,但这大喜之日不能没新娘子,不然丢的可是两家的脸,你只好勉为其难,代替姊姊出嫁,成为平王妃了。」语气竟是十分喜悦。 「小时候那烟花,女儿明明是要烧她的脸,可是谁想到那路居然有个坑,女儿跌倒了,烟花才只戳到她的后腰,还有,有次汪家表哥来,就是很爱喝酒的那个,女儿都安排好他闯进夏兰桂的院子,还跟他说只要他夺了大姊姊的清白,祖父一定会答应婚事,大姊姊的嫁妆可多了,他自己也高兴能娶个有嫁妆的妻子,女儿连守门婆子都打点好了,没想到那汪家表哥喝太多,居然醉倒在半路,她的运气怎会这么好。」 「我也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这样眷顾她,母亲我啊,可迫不及待等天亮了,等那小贱人药退,还不知道怎么想死呢,敢欺负我女儿,我有的是办法,我的女儿会成为平王妃,而那小贱人失了清白,自然只能随便打发。」 她背后一凉,差点倒下。 人心居然可以这么恶劣…… 原来那烟花是故意烫她的,原来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逃过一次。 人心真可怕,使坏了一次又一次。 她若是真的吸了那春药,跟外人发生关系,不要说江瑾瑜,就算要嫁入一个平民百姓之家,都不可能了,东瑞国对女性很不友善,破了身子的女子只能当续弦,不能跟初婚的男子共结连理。 在这个清白大于人命的时代,若是她真的床上有其他男人…… 祖父会大受打击,母亲只怕也会一病不起,弟弟妹妹都会因为她蒙羞。 汪氏跟夏元琴这是要她去死,太狠毒了,怎么能这样狠毒。 若不是江瑾瑜知道了,万一、万一她们的计谋成真,那…… 因为婚期将近,夏兰桂本来就已经好几天睡不好,乍然又听到这可怕的计策,太过剌激,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 「大小姐,该起床了。」高嬷嬷喜孜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已经五更,梳洗过后得去祭拜祖先。」 夏兰桂迷迷糊糊睁眼,「五更啦?」 「是啊。」高嬷嬷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拉拔大的小姐有了好归宿,今日过了门,那就是平王妃,整个天下,也仅次于超品的皇太后,皇后。从此与公主都是平起平坐的关系,实在是太好了,不枉费二夫人这么诚心念佛,老天爷真灵。 夏兰桂起床,还是好想睡,眼睛都睁不开。 对了,江瑾瑜—— 昨天晚上那是作梦吧……梦吗?也太真实了…… 一定是梦啦,是梦,自己太想见他,才会梦到他跑到夏家来,对啦,夏家的墙那样高,他才刚刚复原,怎么可能跳进来,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想她的未来夫婿,这才梦到未来夫婿。 夏兰桂打了个哈欠,下床梳洗。 大喜之日的祭祖,高嬷嬷选了正红色的牡丹锦,底下也是正红色的娇纱裙,头面则一律使用黄金。 对着镜子一看,好俗,但也知道大日子的规矩,高嬷嬷这把年纪,听她的不会错。 妙珠端来半碗米汤。 她一口就喝完,心里有点淡淡哀伤,这碗米汤就是她今日全部的粮食了,为了怕新娘子跑厕所,不会再给她吃的。 喝了更饿。 夏兰桂一脸可怜兮兮的看着高嬷嬷,高嬷嬷哄道:「小姐忍着点,等圆了房,就能上菜大吃了。」 现在才起床呢,到圆房至少还得六个时辰,好饿。 一面想着吃的,一面告诉自己,加油,成亲就这一天,忍过就过了。 走到格扇外,刚好胡氏在仆妇簇拥下进了垂花门,看到女儿一身正红色家服,忍不住又是欢喜,又是感触,「娘的宝贝女儿长大了。」 「娘,女儿今日可好看?」 「娘生的,当然好看。」 胡氏十分爱怜,今日过后,女儿就是江家人了,以后一年只能见两三次面,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很寂寞的,可是见女儿嫁得好,又比什么都欢喜——这辈子死了两个儿子,最高兴的就是今天了。 母女携了手,朝祠堂走去——东瑞国的男女差异,又再一次的在祭祖上展现。 儿子娶媳妇,大事,祠堂是全家集合拜,还得算时间,吉时拿香。 女儿出嫁,小事,新娘子自己去拜就行,其他人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 路上,母女说说笑笑,十分和乐。 过菊花园的弯道时,隐隐传来叫嚷声。 夏老爷子是读书人,自然讲求安静,宅子里除了女人生孩子,否则一律不准大叫,轻则扣月银,重则打板子,夏家人都知道这规矩,但夏兰桂今天却隐隐听到喧闹,还非常大声,心里觉得奇怪,是谁这么不长眼。 哪个人在挨打?叫得这样凄厉,隐隐听见「冤枉啊」,「我的女儿啊」。 大伯娘? 今日是她的大喜日子,大伯娘在鬼叫什么? 「高嬷嬷。」夏兰桂吩咐,「你去看看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小声点。」 高嬷嬷躬身,「是。」 胡氏却阻止,「不用了。」 「等祖父听到,祖父会生气的。」 胡氏叹了一口气,「你祖父在呢,不然你大伯娘哪叫得这么大声。」 「祖父在?什么事情啊?」 「糟心事,别提了,省得污了你的耳朵,女人成婚,一生只有一次,你可得把精神都放在这上面,其他的不用管。」 夏兰桂突然想起那个梦,那个江瑾瑜来找她的梦。 难道不是作梦,是真的有这件事情? 忍不住脱口而出,「夏元琴出了什么事情吗?」 胡氏错愕,「你怎么知道?」随即又生气,「是哪个死丫头多嘴,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没人跟女儿说,就是……大伯娘能这样喊,肯定跟夏元琴有关,娘,你就跟我说了,不然我得兜着这个疑问过门,心里多不舒服。」 胡氏没办法,「早上廖嬷嬷去喊元琴起床,却发现她房中有个男人,两人正……不说了,廖嬷嬷吓死了,赶紧去通报老太太,却没想到老爷子因为太早起来,所以去老太太房中说话,也一并听去,元琴说不认得那男人,那男人却一口咬定是元琴让嬷嬷开门让他进来的,现在正在对质呢。」 夏兰桂一凛,那梦是真的? 昨天江瑾瑜真来了,他不只带她亲耳听到汪氏跟夏元琴打算怎么害她,还让这对狠毒心肠的母女自食恶果? 第 11 页 天哪,如果他不是知道了,有了安排,今天早上高嬷嬷来喊她时,就会看到…… 虽然事情没发生在她身上,想想还是后怕。 在她离幸福这么近的时候,把她推入地狱。 第十一章 害人反害己(2) 今日是平王府与夏家大喜,京城的人都知道,平王府更是席开百桌,为了不让两家丢人,到时候夏元琴会替她出嫁,成为平王妃,享受荣华富贵,而爹为了面子,可能得逼她去死,又或者,母亲会跟着她一起去死。 天气已经转热,但夏兰桂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江瑾瑜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那计策用在夏元琴身上——她不同情她们,如果不是她们想害自己,今日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可是她担心祖父。 祖父这辈子最重礼法,知道夏元琴的房中有男人,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不行,她得去看看。 「娘,女儿想过去看看。」 胡氏亲自养大这孩子,又怎会不知道这孩子跟老爷子祖孙情深,让她放着不去管,自己去祠堂,那是不可能的,只能道:「娘跟你去。」 那男人被五花大绑在地上,嘴巴里塞了布,显然是不想让他再说话。 夏老爷子脸色铁青,夏老夫人气得脸颊通红,夏忠这个爹完全没让人失望,还是没用的缩在角落,汪氏哭着喊老天,倒是没看到夏元琴。 夏兰桂不想管这些,径自走到老爷子老太太面前,「孙女见过祖父、祖母。」 夏老爷子见到她,脸色总算好些,「昨天可有睡好?」 「太紧张,睡不好。」 「我也没睡好,一大早起来。」原本想去老妻房中,交代她今天别耍花样,要是今日又闹事,她就再上山念佛三个月。 却没想到走这一遭,竟听到元琴那离谱事——大媳妇真是不象话,这么大的事情,还想满着他。 气得要死,却不能不管,今天是夏家的大日子,晚一点就会有客人上门,一定要在客人上门之前把事情解决。 没想到元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自己不知道,后来就晕了过去,汪氏更是一直喊冤。 那男人挨打后说自己是汪家的家仆,奉命过来跟一个小姐欢好的,是谁他也不知道,总之会有嬷嬷引导,他只要好好办事,就有三十两。 汪氏尖叫直说不可能,没有这回事,老爷子别信,然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冲上去,用布巾塞入他的嘴巴。 夏老爷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如果他还有力气,真想打死这个大媳妇——是,他是老了,但他不傻,要是真受了冤枉,会喊官府,喊对质,但这大媳妇只一昧的要这人推井,简直就是在告诉别人:对,我有问题。 他相信大媳妇不会害元琴,但也知道这男人一定是大媳妇引进来的,至于要做什么,那人都说了,奉命来跟个小姐欢好,夏家这宅子要说汪氏看谁最不顺眼,那就是兰桂了——三番两次拒绝她的提议,无论如何都不让元琴跟她过门一起侍奉平王。 订婚时闹事还不够,现在大喜之日,来个更狠毒的? 夏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了? 夏老爷子很想问清楚,但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没空理这些,最重要的是把事情掩盖过去,元琴再怎样都是他的孙女,他还是希望这孩子能有个美满的婚姻,只是已经失了清白,依照东瑞国规矩,就只能当续弦,元琴喊了他十几年祖父,让她去当人续弦,替前妻照顾儿女,自己生子后又面临财产分配问题,这些太糟心了,是,元琴是小家子气,但元琴是他的亲孙女,只要他在,他就会保她。 至于这大媳妇,等今日宾客走了,再等着他好好收拾…… 「祖父?」 老人家回过神,换上和蔼神情,「今日是大好日子,你想自己的事情就好了,你二妹妹的事情,祖父自有打算。」 汪氏大哭,「老爷子可不能这么不公平,只交代了兰桂,那媳妇的元琴怎么办,这人污了元琴清白,呜呜呜,媳妇不甘心,不甘心。」 夏老爷子没好气的说:「你不甘心,我看起来像甘心吗?把这人送官审问,你不要,找元琴来对质,你不要,我派人去你娘家拿下人名册来核实,你也不要,你倒是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媳妇,媳妇……」汪氏流泪说了半日,却说不出话来。 她是心疼女儿到极点,精心教养长大,琴棋书画都通,又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居然被这种人糟蹋,但又害怕到极点,万一老爷子知道人真的是她弄进来的,不打死她,也会让丈夫休了自己。 送官?怎么可以,这人原本说自己嘴巴紧,结果几个板子马上把事情讲出来,万一差役上刑,他就把全部的事情供出,那她跟元琴搞不好会被赶出去。 汪氏现在既心疼,又心慌,一个大活人在这边,一口咬定自己是汪家的家生子,是奉命行事,老爷子不好糊弄,万一……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乔嬷嬷那老东西为什么会把人领到元琴的院子?还有,廖嬷嬷也没用,看到就看到,不会悄悄来跟她这个主母说吗?非得跑去跟老太太报告,老爷子居然也在,只能说一切太不凑巧了。 元琴,元琴将来要怎么办啊…… 夏老爷子气得要死,但今天还有很多事情,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大媳妇,你进去给元琴洗洗脸,换件衣服,今日很多亲戚会来,别让人看出异样。」 夏老夫人惊讶,「老爷子,元琴……今日就说她不舒服,别出去了。」 「不行,元琴若是这么大的日子不出现,人家难免会打听出了什么事情,只能一切如常,将来才好掩盖过去,大媳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办法把下人的嘴巴都管住,别让风声透出去,要是以后有一点风透出来让外人知道,我就让忠儿休了你。」 汪氏知道老爷子这是要想办法保元琴的前程了——老爷子是七品官,想办法让元琴嫁给十六七岁的学生当正妻还是可以的,多点嫁妆,再提拔提拔那学生,让他把委屈吞下去,是,这妻子是破过身子,但娘家给力呢。 想到这里,心里总算松口气,擦擦眼泪,「媳妇谢过老爷子。」 夏忠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亲爹了,连忙道:「儿子谢谢爹。」 「好了,都散了吧。」夏老爷子忍住一肚子火,在看到夏兰桂时总算有些好表情,「祭祖了吗?」 「还没,路上知道这事情,怕祖父太生气,所以过来看看。」 「你乖。」 夏老爷子对这孙女一阵爱怜——今天这害人阵仗,原本是汪氏给兰桂准备的,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发生在元琴身上,但想到汪氏居然对兰桂有这么深的怨恨,他只觉得很难过,家和万事兴,可惜大媳妇脑子装水,永远不懂这个道理。 「今日是孙女出嫁,亲戚会陆续上门,祖父恐怕有得忙,不如孙女跟母亲先送祖父祖母回院子,休息一会,等巳时一到,祖父祖母想歇会儿恐怕都没办法。」 夏老爷子一脸和蔼,「好。」 送老爷子跟老太太回松柏院后,夏兰桂又跟胡氏朝祠堂去——前生不信鬼神,今生特别迷信。 真的,不要不相信老天,老天有眼呢。 给祖先上香,祖先也伶保佑她的,希望生活有惊无险,能逢凶化吉…… 胡氏握着女儿的手,心里又舍不得又高兴,想起这小娃出生那天,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情,痛了两天两夜,这才生下来,不过五斤重,比一般婴儿小很多,哭声都很微弱,幸好还有点喝奶力气,不然都不知道要怎么养,那个小猫一样的小娃,现在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要成亲,还即将是一品王妃。 要是她两个儿子还活着,今日就有人跟自己一样高兴了……唉,不想了,好日子,再想儿子会哭,她是母亲,可不能给女儿触霉头。 想想,忍不住交代,「老爷子是从七品,这辈子也不怎么好色,不过一妻一妾,妾室还走得早,两个儿子,一嫡一庶,宅子就这么点大,还每天鸡飞狗跳,你到了王府,可得睁大眼睛,事事注意,银子多,那就不用省,这天下还没有不爱银子的人,后宅里,有银子就有忠心,该花的得花,让自己好过一点,知道吗?」 夏兰桂一直奇怪自己都要出嫁了,母亲怎么都没跟她交代这些,现在听到才知道,母亲要留着最后讲,这样她才能带着这些教诲一起过门,于是笑说:「女儿知道,娘还有什么要告诉女儿的,一并告诉我呗。」 「过了大门,就得当贤妻,不过不用大度,该给的药都要给下去,通房也好,姨娘也好,药不能停,不管是谁,都不能把儿子生在你前面,你看汤姨娘不过一个下人,也敢跟母亲顶嘴,凭什么?凭你爹的重男轻女,凭她有生儿子,平王就算没你爹那样严重,但没有男人不爱儿子的,你记得,比起讨平王欢心,更重要的是赶紧怀上,只有生下子嗣,你在王府的地位才能稳固,娘在家里也才能放心。」 第 12 页 夏兰桂乖巧点头,「女儿知道。」 「你过门就是平王妃,那可比孙孺人还要高上好几个级次,孙孺人如果对药有意见,你虚与委蛇一番也就好了,不用真的听话,你一定要记得,女人只有儿子那才是王牌——你看你大哥,当年那样喜欢苏氏,为了逃避你大伯母给他说的婚事,宁愿跑出去外面吃苦两个月,也非苏氏不娶,可现在呢,姨娘也好,通房也好,哪里少了,可苏氏可有委屈,可有憔悴?没有,你大嫂过得可好了,膝下两个儿子,谁还管丈夫哪。」 夏兰桂忍不住,「那可不行,女儿又要丈夫,又要儿子,平王只理姨娘不理我,我就回家。」 「怎么可以这样就回来,那不是便宜了那个什么许侧妃跟孙侧妃吗?」 「让平王收两个侧妃,还跟女儿同日过门,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他要是日后被迷得不知道正妻是谁,那女儿不如回家当大小姐。」 胡氏都要被她气笑了,「傻丫头,谁不是这样过日子,忍忍就算了,这男人哪,好色也就算了,怕的是没出息,你爹虽然重男轻女,但看在他也给自己读书读出了前程,我还能勉强尊敬他,像你大哥,还是子肆那样,就巴望着你给张罗前程的,我都不知道他们的妻子要怎么想。」 夏兰桂想了想,「都不行。」 自从知道东瑞国这几年米粮价格稳定是江瑾瑜的功劳后,她就对他很尊敬——米粮稳定,百姓才吃得饱,古代不比现代,现代要是米粮少了,还能进口解决问题,古代要是少了,那就是有人得挨饿。 挨饿的日子太难受了,所以她觉得江瑾瑜很了不起。 然后就是秋猎,她第一次对他怦然心动。 温暖的太阳,干爽的风,他骑在马上,背后是一片广阔的草原,样子像一幅画。 如果说她原本是尊敬他,秋猎后就是爱上他。 然后他为了救皇上被横梁击中,卧床不起,看他日渐消瘦,她的心里满满的怜惜。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又敬,又爱,又怜——那是很强大的一种感情,然而,如果他太过好色,这一切都没用。 许侧妃是他的嫡母怀王妃给的,得收。 孙侧妃是他的亲娘孙孺人给的,得收。 就这样了,已经是极限,她之前允许他收姨娘跟通房的,可现在反悔了,不行,除非她们三人同时怀孕,那另当别论,但为了预防这点,她也会好好安排的,为了让平王身边不要出现太多女人,她相信许侧妃跟孙侧妃会很乐意跟她配合。 说来,原来古人说的「潜移默化」就是指这么回事,来到这世界十七年,她默默的也就接受了一夫多妻。 想想也挺烦的,同日过门,这到底是哪个阿达想出来的,感觉很像怀王府的长吏会提出来的主意,这样又能讨好怀王妃,又能讨好平王的亲娘,很划算。 可恶,就不能让她这个正妃开心一天吗? 听说平王府的图已经画好了,盖个三年就差不多,三年! 好吧,我忍,反正三年很快,希望老天保佑,最好搬家的时候她已经有个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当然,如果能三年抱两,那就太完美了。 前生没恋爱过,当然更没结婚生小孩,但是,她是很向往婚姻的。 宝宝,光看字面就很可爱。 啊啊啊啊,拜托菩萨保佑,她这个身子一定要健健康康,能生得出孩子啊——想儿子什么都太早了,得先让肚子大起来再说。 第十二章 终于成夫妻(1)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征凤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奏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 午后申初,吉时,锣鼓喧天中,一身大红喜服的夏兰桂出了夏家大门。 婆子不断洒着铜钱,引得巷弄的孩子出来争抢,那些都是人声,大喜之日,人声就是喜气。 夏孝往外泼了一盆水,表示此女从此与夏家无关,花轿远去后,关上了大门。 夏兰桂在轿中哭了一会,又想起平王府只要三年就能盖好,等她自己当家作主,就每隔几天回家一趟,反正平王府的女人她最大,谁能拿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才好过些,终于止住眼泪。 花轿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又听得鞭炮声。 从帐帘中隐隐看到有两顶粉红色的四人轿子在怀王府的大门旁边等着——有机会一定要掐一把王府长吏,正妃侧妃一起过门这么馊的主意居然想得出来。 不要说她这个正妃呕,许侧妃跟孙侧妃还要提早出门,等正妃先大红花轿过大门,自己才能粉轿过侧门,想想也绝对不愉快。 怀王府门口自然更加热闹,洒出去的铜钱中混着金银珠子,附近的人抢成一团。 红轿过了大门。 那两顶粉红色的轿子也过了侧门。 想想,许婉倩跟孙爱娇大概也是挺不舒服,侧妃,侧妃,还不就是个高级妾室,没有大红喜服,不能走正门,若是自己过门,还能悄悄的不要引人注意,现在可是撞在婚礼上,现场这么多人,心里只怕呕都呕死…… 花轿前面红色的纱帘被人掀起,看到江瑾瑜的笑脸——很神奇,坏心情不见了,是,会有侧妃,但她想到的都是两人以后怎么相处。 她的坪然心动。 他把手伸进来,夏兰桂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他反手握住,跟她记忆中的一样,温暖,干燥,比她的手掌大了一圈,他还捏了捏她,夏兰桂心想,哟,有力气炫耀来啦,好,本姑娘也捏回去。 江瑾瑜低声笑道:「别淘气。」 「我偏要。」奈何她力气不大,对已经恢复健康的江瑾瑜来说,也不过不痛不痒。 江瑾瑜手握新妻,一脸春风得意,引导着她跨越格扇前的坎子,过火盆,踩瓦片,象征不好的都过去,从今以后是新的开始。 虽然还没到宴客时间,但亲戚都已经提早到了。 夏兰桂听见很多人的声音,尽管红布盖头,但想也知道会有多热闹。 怀王二十年前救驾有功,平王二十年后救驾有功,一府二王,这等荣耀,多的是落魄皇族前来拜访——东瑞国制,爵位一年一降,王爷,郡王,县公,县侯,县伯,县子,县男,然后就变成普通人。 当然,追寻祖谱仍然是皇家人,但没了爵位,没了俸禄,不是普通人又是什么?只是今日是好日子,能拿出皇家对牌的,都还是放了进来。 礼官眼见时辰差不多,大喊一声,「新人立位,一拜,拜天地。」 在嬷嬷的搀扶下,顶着厚重凤冠的新娘子手拿喜结朝外拜了一拜,也不敢弯太低,万一凤冠掉下来,那就好笑了。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交拜。」 我拜。 「送入洞房。」 啊,总算完成一半了。 这时候,新郎是不能亲自送的,亲戚这么多,跟着女人走成什么话,于是接下来便由王府的嬷嬷接手,小心翼翼扶着平王妃朝平王所住的晴岚院去了。 喜房自然一直有人来,其他的王妃,郡王妃,国公夫人,还有江东的妻子小齐氏,江山柏的妻子长孙氏,还有长公主的女儿,长郡主,郡主……好多好多,王府的叶嬷嬷一直在旁边提点她,这是谁谁谁,这又是谁谁谁,然后江瑾瑜的四个妹妹也来了,江友柔,江易柔,江觅柔,跟江瑶柔,都是小姑,得好好打招呼,但人真的太多了,夏兰桂连小姑们的脸都没看清楚,就又被介绍另一个县主夫人之类的。 还有,二嫂长孙氏怎么那样胖,不是在山上出家三年才回到京城吗?还是说怀孕了?想再看一眼好确定,但却找不到人了。 都不知道应酬了多久,有个大娘子来说,准备开席,请各位贵客可以上席了,房中这才安静下来。 江瑾瑜的大丫头初一过来替她拿下凤冠,「宴席至少要一个半时辰,王妃先歇歇,奴婢去端些点心过来。」 夏兰桂心中欢呼,真是太善解人意了,她肩膀好重,肚子又饿。 不一会,初一又敲门进来,手上捧着四种点心,咸的是绣球干贝,四喜饺子,甜的是桂花定胜糕,枣泥锅饼。 夏兰桂实在很想全部吃完,但又想,万一话传出去,说平王妃很好吃,那可怎么办,她可不想刚刚过门,就丢江瑾瑜的脸。 于是捡了一个干贝繍球,半块枣泥锅饼,剩下的只能含泪拜拜。 呜呜呜,吃了一点,更饿。 古代的婚礼对新娘太不友善了,像现在,她一个人在房中饿着肚子枯等,江瑾瑜在外面大吃大喝,太不公平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初一,许侧妃跟孙侧妃去哪了?」 快要进大门时,还看到两顶粉红色的轿子在路边等,可后来她出来踩瓦片时完全没感觉到这两人,因为礼官只说「请平王,平王妃……」,都没提到许侧妃跟孙侧妃,两个大活人呢,礼官不可能没看到。 第 13 页 初一恭谨回答,「王妃进大门后,两位侧妃就由嬷嬷陪着,往自己的院落去了。」 夏兰桂只觉得问号,她以为四人会一起拜堂呢——若不是为了这个,干么跟着同一天过门啊。 王府的叶嬷嬷笑说:「王妃不用奇怪,侧妃就是侍妾,哪有那个福气可以跟正妃一起行礼,现下恐怕都已经梳洗完毕,自己在吃晚饭了。」 她心想,自己要是许侧妃或者孙侧妃,肯定七窍生烟,规矩就是在说「你们不配」,到底为什么要同一天过门哪,王府长吏真是天才,这种让大家都不开心的主意也想得出来。 太阳完全下山了。 刚刚进房时,还看得到阳光穿过梅花窗,把青砖地晒出一条一条阳光,越来越斜,越来越斜,然后不见了。 从黄昏到入夜,也不过就是一会儿。 叶嬷嬷燃起了烛火,桌上一对龙凤烛,窗边一对百子烛,把房间照得很明亮,象征好事成双。 夏兰桂心想,差不多也戌初了吧,宴席应该散了。 彷佛在回应她似的,不远处又传来喧闹声。 高嬷嬷喜孜孜的说:「平王过来了。」 她先前想「快点回来,快点圆房,我要吃饭」,可现在人真的就在不远处,却突然害羞起来,来不及说什么,高嬷嬷又把凤冠放回她头上,盖上喜帕,眼前只剩下大红色。 格扇开了。 扑通扑通,夏兰桂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叶嬷嬷带头,「老奴祝平王,平王妃,早生贵子,多子多孙。」 几个丫头跟嬷嬷连忙跟上,「祝平王,平王妃,早生贵子,多子多孙。」 「赏。」 江瑾瑜身边的随身管事连忙打开袋子,拿出一个又一个塞得满满的大荷包,房中每个丫头嬷嬷都有,一个也没落下。 月圆连忙捧高盘子,盘子上一根金色的喜枰。 江瑾瑜带着微笑,用喜枰挑起盖头——他的王妃,他的妻子,他们要成立一个家,一起携手过一辈子。 养伤虽然辛苦,但想到夏兰桂对自己一番情意,就觉得很值得,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娶一个门户相当的妻子,然后平凡一辈子,可是她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原来想念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她虽然不在眼前,但看到信也甜得很。 叶嬷嬷笑咪咪的,「请平王,王妃一起来喝合卺酒。」 江瑾瑜携着妻子的手走到铺了金丝红巾桌子旁,打开用红绳系的两月干葫芦,把酒注入,两人缠着手臂,各饮一边。 仪式结束后,叶嬷嬷笑咪咪的收好物事,笑着说:「天地配合,成双成对,夫唱妇随,万年富贵。」 另一个宋嬷嬷很明显的暗示,「平王,王妃,吉时已到,老奴们就在外面,平王跟王妃要什么,喊一声就是。」 夏兰桂只觉得脸都红了,又害羞,又期待,肚子不饿了,她的心里在放烟花。 下人都退了出去,江瑾瑜替她把凤冠拿下来,笑说:「可重了吧?」 「还好。」 扑通,扑通,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他拉着她坐在百子床上,夏兰桂又想看他,又不好意思看他,想想,偷看一下无妨吧,没想到一瞄,两人视线对个正着。 夏兰桂连忙低下头。 江瑾瑜低低的笑,,「王妃怎么不看本王一眼。」 扑通,扑通。 哎喔,小心脏快跳出来了,糟糕,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她觉得自己全身在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拉住他的手,「王爷大妾身一岁,以后可得让着妾身些。」 「好。」 「妾身也会当个好妻子的。」 「好。」江瑾瑜一点她的鼻子,「你我夫妻,不用称我为王爷,也不用自称妾身,说『你』跟『我』即可。」 「那……那我从善如流啦。」 江瑾瑜见她全身发抖,觉得可爱得不行,于是把她搂过来,亲亲她的额头,「不用害怕,本王会很温柔的。」 「我……不怕。」 江瑾瑜自己解了衣服,又替她解了,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后倒去。 夏兰桂心想,很温柔吗?应该是吧,至少她觉得挺好的,虽然很难形容,但她知道自己是被珍惜着的第三次时,她想到,江瑾瑜之前在信上说,自己已经恢复了,而且恢复得很好。 当时总是半信半疑,怕他是为了怕她担心才这么讲,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说客气话,他是说真的。 他不但恢复了,还恢复得……相当好,非常好,超级好。 隔日起来,就是入宫拜见皇太后跟皇后。 礼法,礼法,夏兰桂饶是全身酸痛,还是打起精神来,在夏天穿着繁复的宫服,跪跪跪,拜拜拜。 皇太后没有特别给什么,但却当着宫女跟嬷嬷的面给了她一块牌子——可以不用通传,随时入宫。 二十年前,怀王保住她儿子的王位,二十年后,平王救了她儿子的性命,她是后宫女子,不能干政,金银财宝什么的又不足以表达感谢,于是想出这个方法,「哀家老了,就喜欢看年轻的孩子们亲亲热热,以后你每个月初一进宫跟哀家一起吃素,皇后也一道。」 夏兰桂连忙跪下谢恩——这恩典可大了,以后就算嫡婆婆怀王妃想拍她,都得想想这个是每个月都进宫跟皇太后还有皇后吃素斋的人。 换言之,她可有了一个大大的靠山。 虽然跪拜膝盖痛,腰也痛,但太值得了,随时能入宫的牌子呢,连皇后的亲娘都没能拿到的东西。 出了宫门,江瑾瑜已经从御书房出来,在那边等她了,见新婚妻子一脸笑咪咪,忍不住莞尔,「从皇太后那边拿了什么好东西,笑得跟猫一样。」 「皇太后赏我以后每月初一进宫,跟她老人家一起吃斋饭。」 江瑾瑜自然知道这个恩典很大,「你有这等殊荣,以后在京城只怕可以横着走了。」 「我可不希罕在京城横着走。」已经是夫妻,夏兰桂也就不用再顾忌,在马车里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我……只想在王爷心中横着走。」 江瑾瑜被她弄得有点心慌意乱,连忙定了定神,「厉害啊,进宫一会儿,出来变成狐狸精是吧?」 夏兰桂嘻嘻一笑,把脸枕在丈夫肩上,心里开心不已。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不用一个时辰,马车又回到怀王府。 怀王府当然也是规矩繁复——要给齐太妃敬茶,要给公婆怀王,怀王妃敬茶,又是跪跪跪,拜拜拜。 齐太妃十分高兴,三个孙子都成亲了,这个三孙媳妇虽然出身比较低,不过瑾瑜喜欢就好,想想便道:「本太妃已经不管事,早上请安也不用,只有两件事情,第一,好好侍奉瑾瑜,第二,快点怀上孩子,其他的本太妃都不要求了。」 夏兰桂连忙装乖,「孙媳妇知道。」 然后是怀王,他是男人,总不可能交代后宅的事情,于是只简单说:「家里是你嫡母掌家,要是有什么不懂便去问你嫡母,跟两个嫂嫂,四个小姑要常常走动,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能太陌生。」 她继续装乖,「是,媳妇懂得。」 最后则是怀王妃,「该交代的,太妃跟怀王都说了,本王妃再补上一件,我们怀王府孩子太少了,得多生几个,不只你要生,也得安排你两个妹妹赶紧怀上,一起开枝散叶,那才是王妃的度量。」 管太多,「媳妇谨遵教诲。」 哪有人在正房媳妇敬茶时,说起让妾室也赶紧怀上的事情,说穿了,怀王妃就是怕自己的亲侄女许侧妃被冷落——被冷落,那不是很正常的吗?江瑾瑜伤重时,许婉倩明明有资格入宫探视,却是一次都没出现。 夏兰桂在心里吐了槽,当然脸上表情可是乖得不能再乖。 然后她终于比较清楚看到二嫂长孙氏了,不是胖,那样子是有了,过门也不到半年吧,肚子就大了,效率真好,难怪温侧妃看起来喜气洋洋,就要抱孙了谁不开心。 齐太妃的规矩真的不多,就是大家互相认识,打了招呼,就说可以了,各自回房吧。 回晴岚院的路上,夏兰桂感叹,「二嫂看起来也怀有三四个月了,真是有福气,过几日我要上二嫂那里去沾沾喜气。」古代没妇产科医院,只能求迷信了。 江瑾瑜一阵好笑,「我们昨天才成婚。」 「好事不嫌早。」 江瑾瑜低声调笑,「那本王这几个月多努力努力。」 夏兰桂被闹了个红脸,但还是把握住这个机会,「这可是王爷说的,我想快点怀上,赶紧给王爷膝下添个孩子。」 太好啦,这是江瑾瑜自己说出来的,不是她去求来的——求这种事情好令人害羞,他能自己说出来那是最好的。 新婚燕尔,留他几个月,等她肚子大起来再说。 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有说有笑地回到晴岚院,许侧妃跟孙侧妃已经在等了——这又是东瑞国的奇葩礼俗,因为侧妃也算妾室,所以没资格去大厅拜见齐太妃,怀王,怀王妃,她们只能在晴岚院等,等着拜见平王跟平王妃。 第 14 页 夏兰桂自然早把东西准备好——江瑾瑜给她八十抬的聘礼,现在是她的嫁妆,要啥有啥,很好用。 许侧妃跟孙侧妃齐齐行礼。 一个是怀王妃的娘家侄女,一个是孙孺人的娘家侄女,只要她们不惹事,夏兰桂也不会去为难她们,不用当姊妹,当邻居就好,遇到了打打招呼,但也不用刻意来往,自己不想看到她们,她们应该也不会想看到她。 第十二章 终于成夫妻(2) 新婚后的第一天,太忙了,等到可以歇下,都已经是近黄昏的事情。 直到这时候,夏兰桂才想起另一件事情,「你什么时候要开始上朝?」 「皇上放了我十天假。」 「那等明天,你带我到院子走走吧,我们婚前事情很多,说要来拜访孙孺人,也一直没机会,新婚才是我第一次进入怀王府呢。」 江瑾瑜想,他们订婚后没多久,他就重伤了,然后昏迷三个月,养伤三个月,夏兰桂就算有那心意示好,也没办法上门,「王府挺大的,可能要多走几次才会熟。」 「反正平王府建好还要几年呢,总够我时间好好熟悉熟悉,对了,大嫂跟二嫂可好相处?我是得多去亲近,还是没事少亲近?」 「大嫂那边就不用了,她连生两女,比起刚进门时不好相处,加上嫡母多疑,我封王之事让她也不舒服,你去接近她的媳妇,她大抵会觉得你另有打算,只怕会开始防着你,我嫡母一旦开始防着什么人,那个人就绝对不会好过的。」 「那二嫂……」 「二哥二嫂人没问题,不过二嫂现在怀孕,禁不起一点意外,你少跟二嫂接近,如果非得见面,也一定要有两个婆子,这是为了二嫂安全,也是为了你安全。」 夏兰桂只觉得脸都绿了,明明就是同一个爹,而且各自有爵位,根本不用争抢,还能这么步步惊心。 她原想着,二嫂天性孝顺,那肯定是比较好相处的,加上怀孕,可以过去沾沾喜气,现在想想还是别了,万一刚好就在她拜访时,二嫂肚子不舒服,那就是她的责任,轻则说两人八字相克,重则要担起责任。 好,大嫂少接近,二嫂生完后再接近,现在要问起小姑了,「瑶柔是你的亲妹,一定是可以接近的,那友柔,易柔,觅柔呢?」 「友柔是我嫡母所出,对于家世看很重,虽然你现在是一品王妃,可在那小丫头眼中,还是个七品门第,也不是不能接近,但跟她接近,你会被气死。至于易柔,是虞侧妃所出,虞侧妃就这个女儿,从小精心教养,也知书达礼,不过她八月要成亲,现在可能比较多事情,你若去找她,别耽搁太久。至于觅柔,是温侧妃的女儿,性子随我二哥,不难相处,不过年纪小,比较好奇,跟她一起,她问题多多,要耐住性子回答。」 夏兰桂点头,江友柔不用接近,江易柔可以,但是她忙,江觅柔也没问题,最后就是她的亲小姑江瑶柔,姑嫂当然会相处愉快。 她忍不住感叹,「听说麒王可把两侧妃,四孺人,十姨娘都安置得满满的,通房也不少,就连钰郡王都四十几个孩子呢,你能想象有四十几个兄弟姊妹吗?人数都比一队巡城士兵多了,可能有些都不认识吧,有郡王这个亲爹可以靠,那些儿子当然不可能分家,所以钰郡王的宅子就有二十户人耶,不是二十几口,是二十几户。想想就觉得父王也真克制,膝下才七个孩子,总共也才四个母亲。」 江瑾瑜道:「许侧妃跟孙侧妃,那真不能怪我好色,同意收孙爱娇时,我还没遇见你,只是觉得娶个表妹回家来孝顺母亲也挺好的,至于许婉倩,是嫡母所赐,不得不收,将来我出府,母亲还要让嫡母管束,我若不退这一步,母亲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将来平王府落成,他们夫妻就要搬过去,但却不能把孙孺人接入平王府,齐太妃可以让儿子养,那是因为先皇不在了才能出宫,而怀王活得好好的,断断没有妾室让分府儿子养的道理。 夏兰桂连忙解释,「我不是怪你啦,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只是有一点小感触而已。」江瑾瑜正色道:「本王答应王妃,本王的第一个孩子,一定会由王妃所出,本王的爵位,也只会传给嫡子。」 「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是自然。」他又不是不知好歹,他昏迷了,许婉倩没退婚,但也没有到宫里探望他一次,然后孙爱娇更绝,直接跟协律郎的庶子讨论起了亲事,而夏兰桂选择入宫陪他,他不能进食,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跟一口气,二十几个太医,没人能保证他还能不能走,这样都没吓走她。 是,皇上有令,但按照东瑞国制,未婚者若其中一方重伤,另一方可退婚,不会遭人非议,毕竟成亲是为了幸福,并不是为了照顾另一人的生活起居。 他现在还记得,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念的「鱼丽」,鱼丽于暂,鳝鲨,君子有酒,旨且多。鱼丽于罱,鲂鳢,君子有酒,多且旨…… 念得他好饿,然后就醒了。 那个瞬间,他心里起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觉得她看起来好美,她的笑容真可爱,真想快点好起来,真想牵着她的手在院子散步…… 三日后回门。 夏兰桂真的很不习惯祖父跟自己下跪,可是没办法,本来就是先论朝廷,再论家礼,祖父若没跪上这一跪,哪日被参一本「不敬平王,平王妃」,就算是祖孙关系,那也是吃不完兜着走。 为了祖父将来仕途,她跟江瑾瑜坐在大厅最上头的位置,接受夏家众人的磕头行礼,直到受了礼,江瑾瑜说了「免礼」,她才能起身把祖父扶起来。 夏老爷子一脸欣慰,「已经是王妃了,以后可不能孩子气,要好好侍奉长辈,侍奉丈夫,知道吗?」 「祖父放心,孙女儿可乖了。」 若说放心,夏老爷子是放心的——回门是一件暗藏玄机的事情,丈夫对妻子满意,就跟着一道回娘家,亮相一下,要是不满意,自己回门的女子也大有人在。 平王能跟着回来,表示还行。 于是连忙道:「还请平王移步到书房,下官刚得到一张棋谱,想跟平王讨教一番。」 江瑾瑜知道这是想让夏兰桂跟母亲说说话,于是道:「也好。」 对前途十分热中的夏孝马上说:「下官对棋艺也稍有研究,便斗胆自荐了。」 江瑾瑜知道这人是夏兰桂的生父,怎么说呢,虽然以前对她不好,但好歹也是因为有这个当官的爹,有固定收入,她才能在大宅安好的长大,于是笑说:「也好,人多热闹。」夏孝喜孜孜的,彷佛已经看到自己来日高升的风光模样,「子贰,你也跟着一起到祖父的书房,平王是你亲姊夫,都是一家人,多亲近亲近。」 夏老夫人一看,不行哪,平王上门,这个好处都让二房讨了,这怎么可以,于是拼命给自己儿子夏忠使眼色,暗示他一起上,奈何夏忠胆小怯懦,连他爹这个从七品都怕了,何况平王这个一品。 但夏老夫人的眼色实在太明显,又不能装作没看到,于是夏忠只好也暗示自己的儿子夏子壹——你也跟去吧。 夏子壹犹豫了一下,二叔跟子贰还能说一个是爹,一个是亲弟,他这大哥算什么,以前跟兰桂也没特别亲,现在找什么理由扑上去?说来说去,都怪妻子苏氏,让她去跟兰桂走动走动,巴结巴结,她偏偏不要,要是她走动得好,搞不好兰桂就会自己说「大哥,你怎么不一起去呢,人多热闹呀」。 夏子壹当然不会去想,苏氏早就已经对他绝望,不想替他做任何事了,苏氏现在有两个儿子,照顾儿子不好吗?还去照顾丈夫这个巨婴。 夏老爷子并不是不想提拔自己的大儿子,他也特意多延迟一下,好让夏忠开口,偏偏夏忠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这边,想想也没办法,只能算了,机会已经给了,自己不把握住,能怪谁呢? 眼见不能再耽搁,夏老爷子只好开口,「平王,书房请。」 就见夏孝、夏子贰喜孜孜跟上了,留下一脸生气的夏老夫人,无言的汪氏,不敢看娘的夏忠,还有暗自悔恨的夏子壹跟夏子肆。 夏兰桂抽了抽嘴角,这就是夏家的儿子们,还真够有出息的。 胡氏懒得管大房,挽着女儿说:「到娘房里去。」 「好。」 夏老夫人还想为了自己儿子做最后的努力,于是扯着笑容开口,「二媳妇,兰桂,别回房了,就在厅上,我们自己人说说话。」又对丫头嬷嬷道:「你们都下去,我们祖孙三代好说说体己话。」 夏兰桂很想啧一声,但为了让母亲以后好过点,她还是选择了退让,「祖母有什么想交代的,孙女听着。」 第 15 页 夏老夫人一阵尴尬,她哪有什么好交代,才过门三天,总不可能现在就帮夏家的男人讨官位,但这种事情不先讲好,她始终不放心,于是道:「祖母是过来人,还是有些事情要交代你,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肚皮争气,再来,是娘家给力,这肚皮争气,祖母帮不了你,可是要说娘家给力,却有个方法。」 夏兰桂在内心哼了一声,说来说去,还不就是要我跟平王讨官位,真是好祖母,不管别人才刚刚新婚,立场为难,开口说要就要,一点顾忌都没有,啧。 心里不高兴,脸上却笑着说:「这倒是不用祖母烦心,皇太后很喜欢孙女,给了孙女牌子,可以随时入宫,我们夏家跟平王门户差异大,孙女也不是不担心,但有了这个大靠山,孙女这几天真睡得特别香。」 夏老夫人噎住了,啥?怎么会有这种事情,皇太后居然这么喜欢这个死丫头?她想了两个晚上要讲什么,这下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啊。 「祖母若没别的交代,孙女便跟母亲回房,说些悄悄话了。」 夏老夫人这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了,三日回门,母女说说体己话是天经地义,总不能告诉她们:我也要听。 想讨官位,被堵回来,夏老夫人很不高兴,但却一肚子气没地方发,只能垂着嘴角,表示不开心。 夏兰桂才懒得理她,拉起母亲的手,「娘,我们去你房间——」 「平王妃。」大伯娘汪氏突然喊她。 夏兰桂觉得奇怪,礼多必诈,于是也没应,只是等着。 汪氏又戳了戳夏元琴,夏元琴这才一脸灰败的往前一行礼,「以前是妹妹不对,还请姊姊大人大量,别跟妹妹见怪。」 她想起那日蹲在汪氏房外听到的,脸色自然不太好看,只是静静的等,道歉?她不想收,但若夏元琴讲完了,她就要跟母亲回房。 「祖父帮妹妹说了一门还可以的亲事,但对方有个要求,想当国子监录事,不过是个从九品下,平王若安排,也只是动根手指头,如此,妹妹就能大红花轿,正妻过门,还请姊姊帮妹妹这个忙。」 她冷笑,想毁我清白,意图夺我婚事,还要我给你张罗?我像脑子坏掉吗? 不说清楚,这对母女,不对,这祖孙三人恐怕都觉得她夏兰桂欠了夏家,欠了她们嫡长一脉。 「国子监录事不用平王,我就可以安排,不过我不愿意,大伯娘啊,我喊你一声大伯娘,是不想祖父操心,你们母女什么打算,我清清楚楚——那人是谁,那药哪来,不能没有新娘子的大喜之日,有人想替我上花轿……」 汪氏脸色一白,夏元琴原本灰败的神情,更显灰败。 母女俩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她知道了,现在又是平王妃之尊,会怎么报仇? 胡氏却是十分错愕,「兰桂,你说什么?你、你在讲什么?」 母亲的本能让她的思考异常快速,「那人是谁,那药哪来,不能没有新娘子的大喜之日,有人想替我上花轿——」,这样就说的通了,为什么夏元琴房中冒出个男人,汪氏却害怕事情闹到官府,死活不想给女儿争个清白出来。 胡氏背后一凉,扑上去揪住汪氏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你这狗养的,想害我女儿,想害我女儿,我打死你!」 汪氏理亏,不敢还手,被打了好几个巴掌,后来是呆滞的夏元琴回过神来,这才上去帮母亲。 胡氏气得整个人发抖,眼眶都红了,「你们这样坏心,都是报应,你们等着,天打雷劈还在后面,老天爷不会让你们好过。」 夏兰桂安慰胡氏,「娘别生气,女儿没事。」 胡氏想想不甘愿,又冲上去打了汪氏一个巴掌,呸的一声,吐了口水。 夏老夫人都傻住了,心想,还好自己刚刚已经让丫头嬷嬷下去,要不然大房做这等丑事传出去,元琴是不用嫁人了,但子肆还要娶老婆呢。 「看在祖父分上,我给你们两条活路,一是母女自请出族,永远不得回京,二是保有夏大夫人跟夏二小姐的身分,以孝心为名,出家十年,或者也可以选择继续在这夏家住着,但住得心惊胆跳,睡不安枕——因为我不会就此算了,你们想让我身败名裂,我会真的让你们身败名裂。」 她夏兰桂不是圣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快意人生。 以德报怨的是神经病,谁爱当谁去当,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汪氏跟夏元琴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出族那就是什么都没了,出家虽然保有名分,但山上的日子要怎么过? 可是这么秘密的事情都会让夏兰桂知道,还有本事把事情反转过来,让她们害到自己,若留在夏家,只怕整日提心吊胆,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 第十三章 夫君来相救(1) 夏兰桂觉得老天爷一定是怜惜她前生命短又命苦,所以今世好好的补偿了她一番——有宠爱她的娘,偏疼她的祖父,还有个好夫婿。 因为她是每个月进宫跟皇太后吃斋的人,所以嫡婆婆怀王妃不太会给她脸色看,亲婆婆孙孺人也是个不喜欢折磨人的软性子,齐太妃就更简单了,有时间过去一下,老人家总是很高兴,把她当孩子一样,让嬷嬷拿糖果,拿点心,再交代几句,好好养身子,快点怀孕,只要看到她乖巧点头,齐太妃就开心了。 朝上的司农卿告老还乡,皇上破例让江瑾瑜平王兼任司农卿——皇室兼官职,是东瑞国初次,不过平王本来就在司农卿那儿做事,加上救驾有功,哪个不长眼的会去跟皇上说万万不可,还不都是歌颂一片,说平王好,平王妙,平王呱呱叫,稳定米价最不容易了,平王过去三四年都做得不错,未来肯定也不会出差错。 夏兰桂真的很以夫婿为傲。 小暑过,大暑去,天气终于凉了些。 白露到,寒露至,院子里慢慢换上菊花盆景,空气中隐隐飘着桂花香气,冷香缠绕,好闻得不行。 就在这个舒适的日子里,她开始不舒适了,胸口闷得不行,明明最期待秋天喝酒吃蟹,高嬷嬷蒸了肥螃蟹,她却不想动筷子,脑子里想的是醋姜,对,就想吃醋姜,不用配饭,她就想手撕一条一条的,把醋姜当零食吃。 高嬷嬷算了一下癸水的日子,赶紧去请大夫。 一诊脉,却是好消息:有了。 脉象很好,孩子很健壮。 哇,这才过门四个月就怀上,效率也是挺高的。 夏兰桂喜孜孜,派了一众人去报信,当然也有回夏家告知的。 很快的,孙孺人来了,十分喜悦,直夸她有福气。 齐太妃年纪一把,也亲自过来,给了她一本自己的手抄百子经,让她压在枕头底下,说会保佑顺产。 面对老人家的好意,夏兰桂笑说是。 晩点江瑾瑜回来,高兴得都说不出话来——已经十八岁了,同侪膝下都孩子两三个,自己这才首次当爹,怎能不高兴。 夏兰桂看他笑得停不住,心里也暖暖的,「我一定会生出个大胖儿子。」 「女儿我也喜欢。」 「小棉袄当然好,不过我想先安长辈的心,对他们来说,香火还是很重要的。」 江瑾瑜一脸眉飞色舞,「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都是本王的心肝宝贝,他们会是京城最幸福的人。」 夏兰桂把脸靠在他肩膀上,「有爹疼,有娘爱,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有福气的。」 「你怀上了,那我去禀告太后,别让你入宫了,我们王府离皇宫可有一段路。」 「不不不,正是怀孕了,才更要入宫,让皇太后跟皇后看着这孩子渐渐长大,以后对这孩子也会多三分感情,我只要小心一点,就能给这孩子带来好处,没关系的,我会小心。」 人心很奇怪,没孩子的时候想孩子,有了孩子又想他们有个光明前程。 江瑾瑜寻思,如果是男孩,他这个父王还能在朝廷上提携一下,如果是女孩,他就算有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去跟女儿的婆家聊这些——有时候只是皇太后或皇后的一句话,女孩的命运就会大大翻转,想想兰桂照常入宫也好,若是小棉袄,得了皇太后的眼缘,只有好处,别的不说,皇太后发句话,小棉袄的婆婆肯定不敢虐她…… 想太远了,孩子还没生出来呢,但为人父亲原来是这种感觉,明明今日才刚知道,已经恨不得给他铺好锦绣前程。 「那你自己小心些,可别累着自己了。」 夏兰桂一笑,「放心,我一定给我们生个健康的孩子,哭声响亮,吃多拉多,头好壮壮,嗯,也不求他聪明了,就求他健康便好。」 「本王的孩子肯定聪明的。」 秋日的下午,夫妻俩靠在一起说话,讲孩子,讲将来,内心觉得温暖又宁静。 第 16 页 他们邰适生死过一遭的人,能这样牵着彼此的手,说着期待的孩子,对命运有说不出的感谢。 夏兰桂脸带微笑的说:「我现在想到一个词。」 「哦,说来听听。」 「千金不换。」 江瑾瑜微笑,他自然懂,于是也跟着说:「本王也千金不换。」 太医说她胎象很好,鼓励她多散步——太多夫人太太一旦怀孕,为了怕孩子有恙,动都不敢动,有些过了的甚至会直接躺床不下了,这样的女子一旦到了生产,没力气,死活都看老天爷,极是凶险。 太医循循善诱,「平王妃一定要活动,每日散散步,对小世子会很有好处,对您将来生产,也会有好处的。」 夏兰桂是现代人,当然知道,现代女人生不出来还可以剖腹,古代真的都靠赌了,所以说,生子这件事,「顺利是红蛋,不顺四块板」,四块板就是棺材,女人可是拿命来搏的。 她的预产期大约在明年四月左右。 这孩子真孝顺,秋天舒服,冬天不热,春天万物复苏,还好不是夏天怀孕生孩子,京城的夏天很可怕,又闷又热,她都不敢想象那么热的天气还得一个月不能洗澡,臭都臭死自己了。 不得不说怀孕真的太神奇了,贺尔蒙改变,她看什么都超顺眼的——自己已经拥有了小天使,看万物都是善。 「禀王妃。」小丫头进来,「许侧妃跟孙侧妃来迎接王妃娘娘了。」 夏兰桂站了起来,「我就出去。」 今日婆婆怀王妃要带她们三人,还有她的大媳妇小齐氏上山去拜拜,拜的是送子观音, 一来是感谢观音赐子,二来也是替小齐氏还有两位侧妃祈福,江东那房不知道怎么搞的,现在都五个女儿了,一个儿子都没有,急死怀王妃。 怀王府分级严格,侧妃得先来等她,再由她带队,前去正浩院迎接婆婆怀王妃跟江东的妻子,常乐郡王妃。 她怀孕后不喜欢红色,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宫装。 出了格扇,许婉倩跟孙爱娇连忙行礼,「见过王妃。」 「都是自己人,不用多礼。」 因为太医说要多散步,所以夏兰桂没坐软轿,三人一前两后,在花园小径上前进,说的都是天气,木芙蓉开了,粉红色的大丽花盆景放了一整排,天空很蓝,树叶转黄,秋天的风很是干爽,吹起来舒服得不行。 怀王妃已经穿戴妥当,见三个媳妇到来,这便准备出发。 送子观音庙位于城东郊区山上,是百年古寺,香火鼎盛,来的有求子的,有还愿的,香客终年络绎不绝。 怀王妃其实不想来这趟,但身为嫡婆婆,总不能不表示,不然传出去也难听,幸好天气不冷不热,不然真是遭罪。 想想既然是求子,那就把自己媳妇带上——小齐氏过门五年,已经两胎,都是女儿,她这个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希望老天开开眼,给儿子这房一个香火,她也不求多,能有一个她就满足了。 虽然是有两个王妃,但送子观音寺并没有给她们特殊待遇,怎么对其他的求子妇人,就怎么对她们婆媳五人,夏兰桂内心不禁对这寺庙的和尚另眼相看,四大皆空,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呢。 五人一字排开,在蒲团跪下,磕头。 夏兰桂一直听到各种念念有词,各种祈祷发愿,不禁心生怜悯,生子对女子来说压力太大了,大嫂不是不能生,是大哥的染色体让她生女儿,可是看在怀王妃这个婆婆眼中,那就是媳妇的肚皮不争气。 磕完头,又添了一些香油钱,接着到后面吃多子粥。 怀王妃忍不住交代,「大媳妇,等一下你可要多喝两碗,我寻思着就是你前几次怀孕都没来这礼拜观音,这才会连生两女,今日我们婆媳诚心一点,你自己的肚皮也得争气,东儿都二十岁了,还没个儿子,你是正妻,得加把劲。」 小齐氏一脸愧疚,「都是媳妇不争气。」 「你是太妃的侄孙女,我不给你面子,也得给太妃面子,可是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再等你一年,你要是再生不出儿子,我可要提两个娘家侄女给东儿当郡王侧妃,到时候你可别说我这婆婆偏心。」 小齐氏低声说:「媳妇不敢,都是媳妇不好,惹得母妃不高兴。」 「你知道是自己的错,还算有救,诚心点,看看菩萨能不能给东儿一个儿子。」 夏兰桂跟高嬷嬷面面相觑——干么在这种地方训媳妇啊,这样她们很尴尬耶,又不能当作没听到,但又不好发表意见。 但她也懂一点婆婆的难处,就像她一样,一个侧妃是嫡婆婆那边的侄女,一个侧妃是亲婆婆那边的侄女,她真的是很不好责备——之前孙爱娇自己做了点心,擅闯江瑾瑜的书房,江瑾瑜让她处置孙爱娇,夏兰桂就很犹豫,重了,是打孙孺人的脸,轻了,是打自己的脸,那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说来,孙爱娇真的是很任性了,仗着孙孺人,想干么就干么,然后自己这个平王妃也很孬,就是不敢跟她杠上。 想想还是许婉倩好,又安静,又温柔,这几个月来,一点事情都不惹,安安静静的自己过日子——是嘛,这样不是挺好,江瑾瑜虽然不能说雨露均沾,但也看在嫡母跟母亲的分上,都有去两个侧妃那边啊,而且她们既然自愿为侧妃,自然是知道妾室的身分,点了头,过了门,再来抱怨不公平?这样对吗? 她想想,又觉得自己有病,居然这么平静的评论「露均沾」这个问题。 但也没办法,东瑞国里除了穷得娶不起的庄稼汉,几乎都是一夫多妻,别的不说,就连王府一个大管家,都能娶上三个俏丽姨娘,而江瑾瑜在这种环境生活了十八年,当然无法要求他只要她一人。 婚前,想到他也会去侧妃那边,她还以为自己会抓狂,会彻夜难眠,但只能说自己的乐观还是有好处的,因为她就一直安慰自己,江瑾瑜是看日子的,她知道——不要小看中医,医娘也会凭着癸水算日子。 只要是夏兰桂高中奖率的日子,江瑾瑜一定是连续几天努力,但侧妃那边,就是低中奖的日子,过去交作业的感觉。 真的很难为他啦,一个是嫡母给的,一个是亲娘给的,他不收就是不孝,然后若是不过去那边,一旦侧妃哭诉,遭殃的还是她这个平王妃,怀王妃会叫她过去,暗示她做人正妻要大度,孙孺人也会过来,暗示她瑾瑜年纪不小,要快点开枝散叶。 顺势而为,这才是生存的道理,而不是想着要跟所有人杠,退后一步说,她还有优势,自己在宫中陪伴了江瑾瑜三个月,光是这点,逃避的许侧妃,和预备跟别人订婚的孙侧妃就永远无法跟她比。 江瑾瑜是很知道好歹的,他对她真的很好。 他会去侧妃的院子,但从来不在那边过夜,王府中的人都知道,平王心中只有平王妃一人,她不用出手买通下人,个个都对她忠心耿耿。 夏兰桂,这样想就对了,不要钻牛角尖,既然到了东瑞国,就要入境随俗,不要强迫江瑾瑜去当现代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 何况自己还早先一步怀了孩子,孩子是上天给的礼物,肚子有了这小祖宗,终于消去不安——她一直很怕万一自己生不出来怎么办。 老天爷对她真好。 她放下求子观音庙熬煮的多子粥,用帕子印印嘴角。 这观音庙的风景倒是不错,虽然不大,但确有百年韵味,前庭还有一棵数十人才能环起来的老树,据说上千年了,枝干粗,叶子葱葱郁郁,都已经秋天了,现在也不见一丝枯黄,仍然十分翠绿,有不少妇人都摘叶子回家煮水,当然也是迷信,说这树多繁盛啊,喝了叶子水,孩子一定很快到。 怀王妃除了张罗自己的大媳妇多吃,也张罗自己的侄女多吃,那许婉倩平日饭量不大,被姑姑逼得直喝了三大碗。 夏兰桂已经怀孕,自然意思意思就好,那孙爱娇听得多子粥很灵验,也是一口气吃了三大碗,然后打了个嗝,声音还挺大,连续好几声,大抵觉得自己丢脸,开始装没事,彷佛刚刚打嗝的不是她。 大户人家有一个好处,大家都很会装没事,一个王爷侧妃这样打嗝,其实很失礼,但此刻没人提这件事情,硬要说,只有怀王妃的表情有点微妙,但她也没多讲什么,就是让身边的皮嬷嬷去打包一些多子粥,好给江山柏两个刚晋升上来的良人,免得回头齐太妃知道了,数落她这个嫡婆婆太偏心。 皮嬷嬷包了两大碗,交给身边的小丫头,接着又恭恭敬敬的对怀王妃开口,「禀王妃,时间不早,该回去了。」 怀王妃便道:「都听到了,去准备准备。」 讲得很含蓄,但大家都懂,意思就是,想去净房,现在快去,等一下上了车就是一路回家了。 第 17 页 求子观音庙到怀王府,大概要两个时辰,夏兰桂想到刚刚喝的那碗粥,很自爱的去了一趟洗手间。 妙的是,等她回来,孙爱娇好像这才想起自己也该去,「许姊姊,你不去吗?」 「我,我还好。」 「跟妹妹去洗个手吧,回程可要好久呢。」 许婉倩有点犹豫,但还是让孙爱娇劝走了。 夏兰桂有点傻眼,都几岁了还一起上厕所? 算了,她们高兴就好。 第十三章 夫君来相救(2) 回程路上,很不妙的许婉倩吐了——大概是求子粥喝太多,加上行了一段山路,人不舒服,最不幸的是都吐在了她的姑姑怀王妃的裙子上…… 然后就是一路很不舒服的狂呕,粥吐完了,吐水,水吐完了,吐胆汁。 怀王妃眼见不行,让车夫直接就近找客栈休息,吩咐下人去找大夫,另外派皮嬷嬷回怀王府,告诉家里人她们这边有点状况,会耽搁一两天。 「姑姑,侄女没事。」许婉倩白着脸,「我们回王府吧。」 「你这样是不能再上路了。」虽然延迟了时间,但许婉倩是怀王妃从小看大的,又是亲弟弟的女儿,自然十分疼惜,「晚一天回去也不会怎么样,府里太妃在,不会有事的。」 「可,可这样累得大家……」 夏兰桂连忙出声,「妹妹身子要紧,明日再回去也没什么。」 「就是。」怀王妃责怪。 旁边皮嬷嬷突然灵光一闪,「这,这许侧妃会不会是有了?」 许婉倩连忙摇头,「应该不是的。」 怀王妃却不这么想,满脸喜悦,「怎么不是,我看是,等会大夫来看就知道,你啊,快点怀上孩子,你祖父祖母信上天天问呢。」 说话间,管事已经找到一间不错的客栈,也把上房都包了。 一群女众,这便下了车。 这时,一个年轻掌柜过来,「小生带各位上楼。」 掌柜年轻又好看,嗓子温柔,还风度翩翩,怎么看都像是书中人物,几个小丫头顿时红了脸。 夏兰桂内心也喔了一声,这样子放在现代,当个偶像绰绰有余,剑眉星目,真好看——不过还差江瑾瑜五条街的距离。 那俊秀掌柜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夏大小姐?」 她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小的以前曾经在夏大人那儿念书,很受夏大人的照顾。」 夏兰桂内心问号,可我不认得你啊。 不过算了,既然是祖父的学生,也不好装作不认识,于是笑了笑。 「小的虽然是商人的孩子,但夏大人却一视同仁,对小的跟其他的世家公子一样,没半点偏心,小的很感谢,后来因为哥哥病故,家中无人帮忙,这才断了学业,不过夏大人曾经送小的一席话,受用至今。」年轻掌柜显得很高兴,「今日见到夏大小姐,是小店的荣幸,需要什么,还请您直接吩咐,千万别客气。」 也太多礼了,但人家又没恶意,于是夏兰桂道:「若有需要,会再找掌柜的,多谢有心。」 那掌柜遇到老师的孙女,十分高兴,亲自领了她们上去,但也知道男女有别,让妻子陪同她们各自进房,自己只在外头等着。 隐隐听见他吩咐今日不再接待外客了,要专心接待恩师家的孩子。 高嬷嬷笑说:「王妃可要把今日之事跟老爷子讲,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是自然。」并不是要中举才叫出息,能够孝顺长辈,堂堂正正做人,也是出息,掌柜的妻子肚子都好大了,看样子这一两个月就会生,就算不入仕,人生也是很圆满的。 客栈五间上房,怀王妃,小齐氏,夏兰桂,许婉倩,孙爱娇,刚好一人一间。 很好很好,通常在外面需要将就,这下一人一房,大家都方便。 妙珠从外面打了干净的水进来,奇怪道:「也不是奴婢多心,只是哪有侧妃身体不舒服,累得王妃也得跟她一样晚回家的。」 「婆婆不走,媳妇怎么能走,我若是一个人先回王府,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说我不孝。」 这就是一个结,怀王妃疼侄女,不想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她这个媳妇要尊重婆婆,所以不能先行回家,然后也因为她这个正妃都不走了,孙爱娇当然也只能留下来。 她们这么临时,没想到还能找到有五间空房的客栈,真是太幸运了,万一只有两间房,一定是她跟婆婆同房,她才不要。 晚一点,客栈端了晚饭上来,六菜一汤,素的是凤凰鲜蔬,蒸豆腐,三菇白菜,荤的是葱爆河虾,酱牛尾,八宝鸭,当然比不上王府,但是能临时生出这么多菜来已经算不错,古代又没冰箱,菜肉都不是说有就有,想必掌柜的费了心去张罗。 感谢祖父,他慈爱的对待每一个学生,回报在自己孙女身上了。 吃了晚饭,她去了许婉倩的房间——身为主母,不能只顾着自己吃,也得管下面的人好不好,她若对这侧妃生病不理不睬,回头就等着被婆婆骂。 许婉倩已经喝药睡下了,嬷嬷说没怀孕,但吃太多了,导致气血不顺,这才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晚上还要起来喝一次药。 高嬷嬷给了那老嬷嬷一个荷包。 老嬷嬷迅速收下了,藏进袖子中,笑说:「若是怀王妃问起,老奴知道怎么说,平王妃放心。」 也不用夸大,但一定要告诉怀王妃,平王妃来过喔。 回到自己房里,打了个哈欠,除下外服,中服,脱下鞋子,这就爬上床睡了。 高嬷嬷年纪大,去跟另外几个老嬷嬷挤一般房,夏兰桂这边就由妙珠睡小榻守床。 今日奔波一趟,实在疲倦,她合上眼睛,很快的梦周公去。 夏兰桂翻了个身,鼻子闻到江瑾瑜的味道,心想,你回来啦? 秋收的季节,最近司农部的事情超多,上朝报告,下朝精算,他常常很晚才回府,她往往睡到半夜醒来,这才发现他已经回家。 丈夫很忙,但她觉得很棒,大丈夫应如是,她以他为荣…… 嗯,不对啊,她今天是住在客栈耶,怎么会有江瑾瑜身上的气味?但明明是他没错,她总不会连他的熏香都不认得…… 很想睡,还是睁开眼睛,江瑾瑜一脸笑意看着她,「真能睡。」 原来去求子观音庙是作梦啊。 夏兰桂对他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朝他靠去,想想又不对啊,这被子跟床单的质感不一样,王府的是上好的青山缎,现在的触感,最多就是丝绸吧…… 又睁开眼睛,江瑾瑜还是在笑,「不用怕,你在作梦。」 她醒了,整个人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是客栈没错啊,可,可江瑾瑜怎么会在她身边? 看着妻子一脸惊疑不定,江瑾瑜只觉得可爱得不行——他的娘子不傻,但段数还不够,他得好好保护她。 「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间客栈?」 「这点小事都不知道,本王怎么做事。」 她想起婚前,他也是偷偷跑到她房间,然后就出了夏元琴那件事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 江瑾瑜把她抱到怀中,「还早呢,睡吧。」 「这样我哪睡得着,快跟我说什么事情。」 「等天亮就知道了。」 夏兰桂实在很想说,等不及啊,等到什么时候,结果他伸手拍她的背,被哄了一下,马上倦意涌上。 她作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拍戏,是她人生中最后一场戏。 她吊着钢丝要横过水面,底下没有防护网,也没有救生员,制片说,那样成本会很高,她很怕,但妈妈一个巴掌就打下来,说她不听话,说早知道她这样不懂事,就不要生下她,省得自己都快四十岁了还要操神。 她怕妈妈生气,一闭眼,蹬脚飞了。 她应该优雅的飞过湖面,但她只觉得自己稍稍往下沉,也不过就是几秒钟的事情,钢丝断裂,她整个人落入湖水里。 她还能听见周遭大叫救人的声音,可是谁敢下来,五度的天气跟一个溺水的人,没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她吃了很多水,然后有人把她拉了起来。 她又能呼吸了,空气—— 「姑娘还好吗?」 不是制片,不是工作人员,他穿着一袭墨绿色的衣服,头发上戴着玉冠——他是她后来的丈夫,他是江瑾瑜。 耳边一阵吵杂声。 怎么啦? 真的吗? 让我看看…… 怎么这么多人,拍戏都是现场收音,不允许发出任何声响的…… 夏兰桂睁开眼睛,那声音不是来自梦里,是现实。 江瑾瑜也醒了,用长了点胡碴的下巴蹭她额头,她觉得痒,缩了缩,又想,还好床铺的帐子已经放下来,不然让妙珠看去,多不好意思。 外头传来一句「凡事有本王妃在」。 咿呀一声,格扇开了。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 夏兰桂内心怦怦跳,说她害怕,并不正确,因为江瑾瑜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的天正顶着,她实在没什么好担心。 第 18 页 但要说不害怕,也不尽然,婆婆虽然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但都能做到维持表面和平,这么不客气的言语,是她第一次听到。 「王妃。」居然是怀王,「本王是看在夫妻二十年,这才过来,可是你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夏兰桂看了江瑾瑜一眼,后者居然还在笑,奇怪的是刚刚明明很不安,但看到他笑,她好像也好了。 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怀王妃这样风风火火把怀王喊来……嗷,她想起来了,今天休沐,大家都不用上朝,难怪江瑾瑜这时间还在她床上。 「王爷,臣妾就是知道事情重要,所以不敢作主,这才斗胆让王爷过来一趟。」怀王妃道。 「什么事情,说吧。」怀王的声音很无奈。 「婉倩,你来讲。」 「姑姑,婉倩……」 「别怕,事情既然是你看到的,自然由你来说。」 「是啊。」孙爱娇居然也掺和进来,「姊姊看到什么就说,父王跟母妃在这边,他们自然会作主。」 过了一会,许婉倩才开口,「昨日婉倩因为身体不适,累得姑姑跟姊姊无法回家,心里很愧疚,昨晚喝了药,半夜又喝了一次,早上觉得身体大好,想亲自下厨给姑姑还有姊姊做点粥,聊表心意,却没想到去厨房的路上,瞧见昨日那个年轻掌柜……鬼鬼祟祟的,婉倩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发现他居然朝上房这里来,还……还……」 「还怎么?」怀王很平静。 「还进了姊姊的房间,好像是说好的一样,他才轻轻敲了一下门,那格扇就从里面开了……婉倩不敢再看下去,连忙去禀告姑姑。」 夏兰桂睁大眼睛,许婉倩这死妞,睁眼说瞎话,亏得自己平常还对她不错,没想到她居然这样陷害自己。 转头看看江瑾瑜,突然懂了他为什么在这里。 夏兰桂听到许婉倩那样说,只觉得有种被污蔑的怒气跟委屈,江瑾瑜张开手,她靠了过去——这是她的天,她的大树,她的依靠。 坏人很多,人心难测,可是有他在,她不怕。 「婉倩,本王也算看着你长大,所以再问你一次,你都是亲眼看见的?」怀王没有生气,但声音中自有一种威严。 隔了一会,许婉倩这才回答,「是。」 「禀父王。」孙爱娇大概是看不下去,主动接口,「母妃带着我们到这边休息时,那掌柜就出来跟王妃叙旧了,两人很是亲热,听起来好像掌柜的是夏老爷子的学生,说不定两人以前就有关系,只不过在我们面前装作不认得而已。」 「我就问一句,你们,都敢发誓自己说的是真的?」 「爱娇能。」 隔了一会,「……婉倩也能。」 「王爷,不是臣妾看不得瑾瑜好,只是这件事情关系太大,所以请王爷亲自过来看,你亲眼见到了,总比臣妾说还要有说服力是不是。」怀王妃顿了顿,「好了,夏兰桂,我们都说这会子话,你跟你那奸夫应该也醒了,把帐子打开,出来认罪吧……嗯?装蒜就没事了吗?皮嬷嬷,去把帐子拉开。」 帐子内,江瑾瑜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伸手拉紧帐子。 皮嬷嬷怎么抵得过江瑾瑜的力气,自然是拉不开。 孙爱娇见状,忍不住上前帮忙,两人拉了一会,江瑾瑜突然松开手,皮嬷嬷跟孙爱娇跌成一团。 孙爱娇很快爬起,嘴里嚷着,「我看你这奸夫往哪躲——王,王爷?」 帐子外众人都惊呆了。 一群人要来抓奸,结果王妃的奸夫就是王爷? 江瑾瑜若无其事,「父王早安,母妃早安。」 夏兰桂一笑,许婉倩却是晕了过去。 第十四章 一次拔毒瘤(1) 家丑不可外扬,大队人马回到怀王府。 许婉倩昏是昏了,但马上又被嬷嬷们弄醒,不然做错事情装昏就能躲过,这样家里哪还有规矩。 大厅中,怀王居中而坐,一脸错愕的怀王妃坐在左边,江瑾瑜跟夏兰桂坐在右边,许婉倩跟孙爱娇站在中央,脸色自然十分不好看。 怀王妃最先忍不住,「婉倩,姑姑是信了你,这才把王爷请过来,可是帐子里没有掌柜,却是瑾瑜,你倒是告诉姑姑,怎么会这样?」 许婉倩簌簌发抖,「侄女……侄女……」 怀王妃看她一副小老鼠的样子,又不忍了,毕竟是弟弟的女儿,喊自己姑姑十几年,怎么忍心继续为难她,于是转而问向孙爱娇,「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孙爱娇倒是口齿伶俐,「禀父王,禀母妃,媳妇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只是看皮嬷嬷拉不开帐子,帮忙伸手拉了一下——见到掌柜进王妃房间的不是媳妇,去打扰母妃休息的也不是媳妇,母妃这么问,媳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穿了,媳妇也没做坏事,只是喜欢看热闹罢了。」 夏兰桂看了江瑾瑜一眼,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同一种表情:这孙爱娇厉害,谁都看得出来她跟许婉倩有什么,但是偏偏又能撇得干干净净。 她说的,每个人都看得到,所以不是造谣,她做的,也不过就是帮皮嬷嬷拉帐子,这就更没什么了,是怀王妃下令拉的。 怀王妃一脸冒火,她说的没错,但就是很生气。 江瑾瑜心想,还是自己开口吧,可想到许婉倩胆子超小,万一又昏倒,那又是麻烦,于是语气也没那样严厉,「许侧妃,你意图陷害王妃,按照律法,打三十大板,除名,挨完板子,自己收拾收拾回许家吧。」 当然,他还有话没说完,这种陷害正妻的,都还要派人去娘家附近大肆宣传,好让附近人家知道这家女子娶不得。 只不过这话实在太后宅了,不是一个王爷应该说的,江瑾瑜便没讲,只不过厅上人人都懂。 许婉倩身子晃了晃,「王爷,妾身真的看见那年轻掌柜进了王妃的屋子,妾身……说的句句实话。」 江瑾瑜想,真是冥顽不灵,自己已经在饶她一条命了,她还死咬着不放,「真看见了?」 许婉倩连忙点头,「真的。」 「你倒是跟本王说说,那掌柜怎么会进王妃房间?」 许婉倩没开口,孙爱娇却抢着道:「王爷,这好说,王妃跟那掌柜,肯定在夏家就有什么,这个母妃跟嬷嬷都可以作证,那掌柜一见王妃,就马上问东问西,还说要报答什么的,一点顾忌都没有。」 江瑾瑜却是不理她,「许侧妃,本王在问你话呢,掌柜怎么会进王妃房间?」 「臣妾……」许婉倩一脸惨白,就是说不出话来。 怀王妃却看不下去,这婉倩她从小疼到大,实在不忍心,插话道:「话说回来,瑾瑜,你怎么会在三媳妇的屋子里?」 「丈夫在妻子的房中,很奇怪吗?」 怀王妃噎住了,无法反骏,但又觉得不对,过了一会才说道:「瑾瑜,这事情可大可小,但牵扯到许家跟孙家,你可得斟酌。」 「母妃,现在儿子的正妻被人污蔑偷人,您让儿子要怎么斟酌?」 怀王一脸不高兴,「本王已经说过很多次,你是母亲,不可偏心,东儿之前有个通房出错,你可是毫不留情就打死了,现在换到瑾瑜,却要斟酌,怎么,只有你许家的脸是脸,本王的脸,瑾瑜的脸,都不是脸了吗?」 怀王妃连忙道:「王爷别生气,妾身不是那意思……」 「不是那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妾身不就希望别伤了和气嘛,这女人家关起门来不问外事,可是男人却是天天朝堂相见,今日罚了婉倩,王爷看到臣妾的父亲,臣妾的弟弟,难道不会觉得不舒服?」 「本王可不会,今日是许家教女不善,本王有什么好不舒服,说来,应该是你爹跟你弟弟要没脸见人,教出个什么女儿,什么都没学会,倒是先学会后宅那一套,陷害正妻?瑾瑜是脑子不好还是哪里不好,这么容易上当吗?」 怀王一顿训斥,怀王妃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想保侄女,但眼见侄女也保不住了。 江瑾瑜开口,「今日之事,就按照规矩来吧,许家女不守规矩,却还要王府给面子,没这道理,来人,把许侧妃的东西收好,送她回许家,至于板子,念在夫妻一场,每个月我会派人上许家,一个月五板,打完为止。」 许婉倩惊慌的抬起头,「姑姑,帮侄女求求情,婉倩不能回许家……孙侧妃,你也帮帮我,你是王爷的亲表妹,王爷会听你的……」 孙爱娇却是连忙撇清,「姊姊说笑了,妹妹不过是个侧妃,能讲什么呀。」 「妹妹……」 「姊姊就回家吧,凭着许家的门第,以后再嫁也不难,就算二嫁只能当续弦,那也总比老死在许家好啊……」 许婉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开始想事情。 王府的人久经各种阵仗,一看就明白,这许婉倩有话想说,但得给她一点时间整理。孙爱娇连忙道:「父王,母妃,王爷,王妃,依照臣妾看,还是赶快把许姊姊送回许家,把事情讲清楚就好,相信许大人能理解的。」 第 19 页 「你不帮我……」许婉倩低低的开口,「好,那我就全部说出来,要死大家一起死……」 孙爱娇慌了,「姊姊胡说什么呢,妹妹怎么会不帮姊姊,实在是没办法啊,妹妹不过是个小小侧妃——」 许婉倩抬起头,「这一切是臣妾做的,不过,孙侧妃也有分。」 江瑾瑜微微点头,「说清楚些。」 「表哥别听她胡说八道——」孙爱娇急忙开口。 「许侧妃什么都还没讲,你怎么就知道她是胡说八道?」 「妾身……妾身……」孙爱娇说了几个字,却妾身不下去。 江瑾瑜对许婉倩道:「说。」 许婉倩便娓娓道来,虽然词不达意,又几次被孙爱娇打断,但众人也听得明白,竟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夏兰桂怀孕,孙爱娇原本以为表哥接下来会专宠自己,却没想到还是好几天来一次,想着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怀孕,而且就算怀上,上头还有正妻的孩子呢,自己亲生的如何才能出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王妃弄走。 这等大事,一个人自然谋划不成,得有帮手,对侧妃来说,最好的帮手就是另一个侧妃,于是孙爱娇找上许婉倩。 刚好怀王妃要带她们一群人上求子观音庙,机会来了。 许婉倩胆子小,几度犹豫不要,孙爱娇却硬是拉着她去洗手,让她把药给服了,吃了这药,会呕吐不已,怀王妃心疼侄女,自然会找客栈先休息。 至于那个年轻掌柜,当然是冒牌的学生,他是孙爱娇的哥哥从小倌馆找来的,风采翩翩,态度迷人,原本想着把夏兰桂迷倒就好,最好两人自己亲热起来,却没想到她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于是出动了第二计划——在王妃的饮食中放迷药。 对于别有心思的侧妃来说,迷药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昏睡,能让人任人宰割,清晨小倌再溜进去,把事情给做了,然后什么都不收拾悄悄离开,等怀王妃来掀开帐子,看到那一床,自然会明白。 夏兰桂将会被处死。 但平王已经是王,不能没有正妻,这时候最可能从许侧妃跟孙侧妃中挑一个。 孙爱娇就是这样哄骗许婉倩的,「姊姊,这可是一半的机会呢,你不想搏一搏吗,若是你当了正妃,将来生了儿子就有保障,若是妹妹当上正妃,有这把柄在姊姊手上,妹妹也会对姊姊好的。」 许婉倩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主张的人,被这样一说一哄,就同意了。 虽然在求子观音庙时一度想后悔,但还是在净房被孙爱娇喂下药物,既然吃都吃了,也无法回头。 只可惜,老天爷没站在她们这边。 许婉倩颠颠倒倒说完,一脸灰败,「只是臣妾始终不懂,明明是看了那小倌进了王妃房中,怎么会变成王爷。」 江瑾瑜觉得好笑,「你们真以为本王不管家事?」 许婉倩一脸茫然,「啊?王爷知道?」 「自然知道,本王什么都知道。」 怀王妃一脸错愕,觉得没面子又不高兴,「瑾瑜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省得大家这一番折腾。」 「不抓个现行,只怕有人会不服气,再者,两个都是我的表妹,我总希望她们能悬崖勒马,别让家里人太伤心,可惜——」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夏兰桂是个粗疏性子,他为了妻子安全,只能多收买下人,银子他多的是,有银子,就有忠心,孙爱娇刚起心思,就有人来报告了,最近孙侧妃跟许侧妃走得近。 后宅女子能走得近,绝对反常,于是他开始撒网下去,没想到两人策划的居然是这一龅,这已经不是争宠了,这是想杀人。 想想,如果一切按照计划,夏兰桂可是得死的,上了玉牒的人敢偷汉子,那是丢皇家的脸,只能以死赎罪。 他跟许家跟孙家是早有口头约,只不过那时他是郡王,原本是郡王侧妃,没想到皇上封了他当平王,他也懒得再挑,那就一样吧。 他伤重时,许婉倩没进宫看过他,孙爱娇甚至已经跟别人说起亲事,老实说,这样的女子他不是很想要,但顾及母亲孙孺人在王府的生存艰难,他还是点头,娶了嫡母的侄女,让嫡母高兴,娶了亲娘的侄女,让亲娘高兴。 只不过没想到有人这样都不满意,是,他江瑾瑜是偏爱正妃,但他偏爱正妃有他的道理,夏兰桂那样对他他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不感动,在她念书的声音中醒来,看到她那一脸惊喜,知道她在床榻边守了自己三个月,怎么会不偏心? 如果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侧妃」跟「付出真心真意的正妃」受到一样的待遇,那才奇怪吧,他又不是只看美色的昏庸丈夫。 他也不求许婉倩跟孙爱娇要多么贴心,事实证明,这两个都是只想着自己多——人性,他已经没怪她们了,没想到她们会起这样的心思。 是,他是可以说出来让父王跟母妃定夺,但是没证据,人人都可以抵赖,不如将错就错,好把毒瘤一次拔出。 孙爱娇尖叫起来,「她胡说,父王,母妃明鉴,这许侧妃是眼见自己保不住了,想陷害媳妇,媳妇什么都没做。」 「好了,本王没聋,不用这么大声。」 孙爱娇张嘴,怀王说什么她都可以回复,但偏偏怀王要她小声一点,这是要怎么继续喊冤下去? 怀王一脸无话可说——瑾瑜昨天就跟他提了这事情,跟他说,如果怀王妃来请就去,但不用生气,因为夏兰桂没做有辱皇家的事。 他想着,妻子虽然比较偏心自己亲儿子,但大事上也没胡涂过,应该不至于会把事情闹大,没想到她偏疼许婉倩,信了侄女的话,命人快马来报,强调大事,让他一定得去一趟。 好,他去。 因为心里有准备,所以也没生气,只是静静看着众人表情,他相信妻子不知道,因为妻子看起来非常光火,许婉倩则有些害怕,至于孙侧妃,满脸写着看好戏,他是年纪大了,但不胡涂,这些小表情别想瞒过他。 怀王已经知道原委,并不会感觉生气,只是有点意外,许婉倩这孩子看起来不像胆子那样大的——不过人心难测,他觉得侧妃之位已经不错,但许婉倩觉得还不够,想再更上层楼,就像朝堂上的品级迷人,后宅的品级,也一样会让人失去理智。 许婉倩知道自己逃不过,只是坐在地上发呆。 孙爱娇想替自己说话,但细查下去,就会知道那药从哪来,那小倌谁找来的,都是孙家……于是只能使出最后一招:哭。 她也不求怀王跟怀王妃了,求江瑾瑜,「表哥,我是一时胡涂,你别怪我,我以后会乖乖的,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不然姑姑知道,也会难过的,表哥你这么孝顺,一定不忍心让姑姑难过……」 「孙爱娇,本王为了让母亲好过,对孙家让步良多,但想想你是怎么对本王,当没发生过?你已经十六岁了,你觉得能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吗?要是本王迷糊一点,今日已经怀孕的王妃就要死在你们手中了。」 「表哥……」孙爱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如果回孙家,孙家也容不下她,这么给家里人丢脸,一定是会把她送到山上出家去。 不,她要当王妃,要跟表哥琴瑟和鸣,要……要……心里想了很多,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天下午,孙爱娇跟许婉倩就被送回本家,当然,有王府的嬷嬷跟着她们回去,做了什么好事,都要一一讲清楚——是你们不会教女儿,身为侧妃不好好侍奉正妃,居然还想陷害,如此心思歹毒,王府不敢留人。 至于会受到本家如何对待,那就看她们自己的造化了。 出了王府,就不是王府的人,没有打听的必要,更没有关心的必要。 回晴岚院的路上,夏兰桂蔫蔫的,总觉得有点后怕,万一他们夫妻都粗线条,今天完蛋的人就是她了,真可怕。 江瑾瑜见她面如土色,知道她还在想,安慰道:「不用怕,你是本王的正妻,要害你没那么容易。」 「可是我仔细想想都好多次了,秦玫霜想陷害我偷东西,夏元琴想陷害我偷情,现在孙爱娇跟许婉倩想陷害我偷人——都是你这块上好肥肉,让这么多人看我不顺眼。」 「是,是,是,都是本王不好。」 夏兰桂见他这么哄,又不好意思了,「你说,人心怎么这样可怕,秦玫霜那是自己选的,又不是我让她去嫁给路王,她原本不也挺开心的,可一知道我要嫁你,马上觉得我欠了她,夏元琴更妙,我成婚,关她什么事情,我嫁得好也不行,这许婉倩跟孙爱娇也是,我真的对她们很不错,从不立规矩,也不为难,婆婆什么好东西下来,一定是一份过去,你也没有专宠于我,放眼京城,她们肯定是最爽快的侧妃了,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想弄死我,我就不明白了,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这样也不成吗?」 第 20 页 抱怨了一通,看到江瑾瑜在偷笑,忍不住拍他一下,「我这么认真的在思考,你居然在笑?我说的有错吗?」 「当然没错了。」 「那你笑啥?」 「我是笑岳母把你保护得这么好,别家小姐十二岁就是人精了,你都十七岁,还这么粗线条,别的不说,岳母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我娘自然疼我。」夏兰桂想想,又低声说:「我知道你也对我好……」 「要哄本王?怎么不说得大声点。」 「嬷嬷们在后面呢,被听去多不好意思。」 江瑾瑜莞尔,「我们夫妻恩爱,她们有什么不好意思?」 夏兰桂笑了笑,犹豫了一会,才问:「那个许婉倩跟孙爱娇回到家里,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怎么,还替她们担心?」 「当然不是,我是怕你不好受……说实话,罚轻了,我心里不痛快,可是罚得重了,我又怕你不痛快。」 第十四章 一次拔毒瘤(2) 错了是错了,但他跟许婉倩还有孙爱娇都是从小认识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分放在那边,要是这两家人太狠,恐怕他心里也不会好过——这不代表他不关心她,这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正常人,正常人会有属于人应该有的温度。 「不会的,许家跟孙家精得很,三十板子我都分月打了,就是没有要她们的命,既然如此,就不会逼她们自尽的。」 他是很生气,也很失望,但不得不承认夏兰桂说得对,如果孙许两家逼女儿饮鸩,再对外宣称病死,那么他心里又会觉得有点复杂,他要她们承担后果,但并不想要她们死。 两个小姑娘家小时候是挺可爱的,只是没想到欲望会把一个人改变得那么大…… 要说他对整件事的想法,就是「遗憾」。 他一直希望,她们能够悬崖勒马,不要真的出手,因为代价很大,她们担不起。 被休,那是最轻微的,因为接下来许家跟孙家,都要面临指指点点,街坊邻居的闲话不会停下来,出嫁的女儿会被婆家轻视,未出嫁的恐怕婚事也难谈。哟,这家的女儿会陷害有孕正妃呢,心肠那么黑,过了门,搞不好会出人命的,这样的亲事结不起——最尴尬的,许大人跟孙大人每天早朝还要看到他。 一个嫡外公,一个亲外公,一直对他亲热又客气,尤其女儿过门当侧妃后,两户关系更加紧密,每天下了朝,都会在台阶说上几句话才散去,可是明天,许大人跟孙大人要拿什么脸来对他? 一日休了两个侧妃,这绝对瞒不住,百官会知道,皇上会知道,两家教女不善,官品是到头了,以后不会再升上去,连个孙女都教不好,哪有资格替皇上分忧是不是?未来伯叔的前程,兄弟的前程,也都没了。 因为牵扯很大,所以他没阻止,他希望她们发自内心的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而停止,而不是因为被他识破而被迫停止。 差别在于,前者代表她们还有良心,如此,可以留在府中慢慢教导,让她们知道是非对错,该做不该做。 后者,那不能保证有良心。这次被迫停止了,说不定还会计划下一次,他总不能把夏兰桂放在这么不安定的环境中,他娶她,是想跟她一起共度人生,可不是为了让她一次又一次经历危险。 其实一直到最后,他都希望事情不要发生的,但许侧妃还是喝了呕吐药,孙侧妃还是偷偷把迷药交给了饭馆的大厨。 至于那个偷进夏兰桂房中意图不轨的小倌,已经被他杀了。 明明知道是平王妃,还想行事,好大的胆子。 夏兰桂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母亲那边,不如我们一起去说吧。」 虽然孙爱娇入门后,一门心思都在巴结怀王妃这个嫡婆婆身上,没怎么理会孙孺人,但怎么说都是孙孺人的侄女,还是该特别去说一声。 「我去就行,你也累了,先回晴岚院歇着吧。」 「不行,母亲只怕心里不舒服,我现在有孕,她看到我就开心。」 江瑾瑜想想也是,「好吧。」 孙孺人得知孙爱娇胆子居然这么大,也很错愕,连忙问夏兰桂是不是真没事,怀有身孕,可禁不起这样折腾,问了一次两次,后来又再三确认,直到夏兰桂保证等等会请太医来看看,这才放心。 想想又觉得没面子,儿子是看在自己的分上才娶孙爱娇,不然孙家都在跟协律郎家谈亲事了,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要她?可是看看,她做了什么,主母有孕,还出这主意,瑾瑜好不容易要当爹,差点被她弄没…… 孙孺人又心疼儿子,唉,怎么这样命苦,两个侧妃居然沆瀣一气,真不象话。 江瑾瑜见母亲气恼,安慰了母亲一番,夏兰桂见状也跟着哄起来,两人一搭一唱,总算让孙孺人露出微笑。 这事情很大,但处理得快速,总算也过去了。 年夜饭。 夏兰桂的肚子大了起来。 吃团圆饭时,已经有点显怀,肚子虽然不大,但也有些卡卡,怀王妃想得周到,给她换了一张比较大的椅子,坐起来舒服点。 王府的年夜饭自然十分丰盛,总共三十六道大菜,夏兰桂胃口很好,每一道都有下筷,现在她吃东西,都会很多内心戏,宝宝,这个叫做宫保鹿肉,好不好吃啊?娘吃点蔬菜,蔬菜有很多矿物质,你要好好吸收,快快长大…… 江东的女儿江雁跟江珍已经挺大,会跑了,江荷小一点,摇摇摆摆的跟在两个姊姊后面,唐老鸭似的,模样十分可爱。 有了孩子,看孩子特别有趣。 长孙氏给江山柏生的儿子虽然还很小,但因为是过年的喜庆日子,也抱了出来。 小朋友也挺给面子,没怎么哭。 齐太妃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曾孙,疼得不行,让嬷嬷把篮子放来她手边,她好时时看着,但对江雁,江珍,江荷这三个曾孙女,就显得没那么热情。 夏兰桂见状,低声跟江瑾瑜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先生儿子。」 江瑾瑜表示十分同意,「先生儿子好。」 一个年夜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齐太妃年纪大了,撑不住,怀王见母妃一脸倦容,连忙让人撤下席面,带头给齐太妃磕头拜年。 齐太妃很高兴,王府第四代总算出个儿子,这才象话,这才叫儿孙满堂,老人家笑咪咪的给孩子们发红包,都是一锭金子。 怀王很孝顺,亲自给齐太妃打雪伞,送母亲回院子休息。 远远的,城墙放起了烟花。 咻——碰。 江瑾瑜牵起夏兰桂的手,「去看烟花。」 「好。」 雪变小了,两人站在步廊,看着远处烟花一朵朵,红色的,黄色的,各种绚烂图案,在深夜的空中炸开,或者是花,或者是吉祥字,一个接着一个,从没停过,这是一年一度皇上送给京城百姓的礼物。 夏兰桂一脸笑意,最后忍不住笑出声音,「怎么办,我现在好开心。」 牵着心爱之人的手,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三个人,一个家,一起看烟火,怎么会有这么幸福又安宁的瞬间。 啊啊啊,她的怦然心动。 她记得秋猎时,两人在马车上,自己因为秦玫霜陷害之事不解又气恼,他不但替她解了围,还安慰她——「我也很高兴你能信任我,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是夫妻,老了都要在一起,有事情不必瞒我,懂吗?」 她现在还想得起来,当时自己的心跳有多大声。 扑通,扑通。 两世为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动。 她多幸运啊,能跟这样的人成了夫妻,携手看烟花。 在黑夜空中炸开的不只是灿烂花朵,还有她的小心思,她一定要告诉他,现在的自己有多高兴。 江瑾瑜同样报以笑意,「本王也是。」 「臣妾……很喜欢王爷的……」 见妻子突然撒娇,江瑾瑜笑意更盛,「本王也很喜欢王妃。」 夏兰桂眼神含笑,「母亲从我十四岁起,就开始替我张罗婚事,可每次说亲,总是少了临门一脚,想的到想不到的变故都有,我在想,也许老天爷就是让我等其他缘分,就这样我十五岁了,十六岁了,然后有一天,孙孺人到夏家拜访,还说她不介意我并非那个弹琴的姑娘时,我想,可以了,居然会因为有人恶作剧而引得孙孺人上门,绝对是缘分了。」 「母亲跟本王说定下亲事,本王也很意外,因为大哥的关系,我跟二哥的婚事一直被延宕,眼见母亲高兴,也没反对,本王也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意思,既然这样误会重重都能兜在一起,可见缘分摆在那呢。」 「你也这样想啊?」 「我也这样想。」 夏兰桂高兴了起来。 这时,黑夜中燃起一个非常大的烟火,层层散开,总共好几层,停在空中亮着,像是在给这个年做个完美诠释一样。 江瑾瑜侧过头,亲了她耳朵一下。 第 21 页 夏兰桂觉得自己超没用,居然因为这样就在内心开了花,明明是下雪的天气,耳朵跟脖子后面却热得不行。 「去年这时我在东宫透过窗子看烟花,当时就想,一定要赶快好起来,我不只要能走,还要能跑,能跳,我要好好的把你娶回家。」 去年对他来说,那真是一个复杂的年节,他很病弱,连自己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可是相对于虚弱的身体,内心却是满满的,那个他觉得「还可以」的未婚妻,在他昏迷期间,一直守着他。 他一直以来可有可无的心态有了改变,心里好像开了个口,暖暖的东西流了进来,浸染四肢百骸,他看人跟事物的眼光再也不一样了。 重新练习走路很痛苦,很挫折,可是只要想起她一脸惊喜的样子,他就觉得再多艰难都能忍。 他终于实现了对自己的诺言——好好的,跟她一起过年。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 再等几个月,就能跟小朋友见面,虽然说祖母比较想要儿子,但自己并不那样介意,如果是个小棉袄,自己也会开心的,重点不是孩子是男是女,而是替他生孩子的人是谁。 夏兰桂小声问:「在想什么?」 「想着……命运好神奇。」 「命运真的是很神奇的。」她两世为人,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前生只是妈妈的赚钱机器,从小开始就是工作,工作,工作,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有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在别人都叛逆的青春期,她还是一样在赚钱。 她赚很多,妈妈也赌很大,一点都不开心。 但这辈子穿越到夏家,遇到胡氏——她最最最最亲爱的母亲,最最最最疼她的母亲,第一次感受母爱。 原来母爱是这样神奇的感情,像水般温柔,比钢更坚硬。 在夏家的那些年,夏兰桂过得很开心。 然后遇见了她的怦然心动—— 体会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情绪,原来,只是看着他写来的信,都能傻笑半天,想起他受的苦,还是会忍不住落泪。 他身体疼,可她心疼。 幸好吉人天相,幸好苦尽甘来。 摸摸肚子,她即将进入另一阶段的人生,与她的怦然心动一起学会怎么当爹,怎么当娘,他们会手忙脚乱,但也一定会很高兴。 城墙突然一起放出数十枚烟花,燃得天空一片白亮。 夏兰桂转头看着江瑾瑜的侧面,额头饱满,鼻梁坚挺,下颚线条分明……她的夫君真好看。 烟花很响,但她还是听得到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从秋猎开始,那个怦然心动的瞬间,始终没过去。 夏兰桂小小声的喊他,「王爷……」 江瑾瑜笑着捏捏她的手,「王妃怎么啦?」 「以后,我们年年一起看烟花可好?」 「本王允你。」 「一定?」 「一定。」 【全书完】 后记 忐忑 简薰 以下有恐怖电影情节,请大家慎阅。 熏昨天去看电影,我看过人很少的场子,多少呢,除了我之外只有另一个人,整间戏厅就两人,而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熏也没想过有天会破这个纪录——整间戏厅只有我一个。 是的,我一个!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形,应该都颇开心,包场耶! 但我不是大部分的人啊,我是恐怖片看很多,而且超级会妄想的人…… 空无一人的戏院,我可以想出好多可怕的情节,靠近门,万一杀人魔进来可没时间跑啊,坐中间嘛,觉得后面空空的好奇怪(而且黑暗空间的正中央,好像会召唤出什么东西一样),靠近安全门?当然不行,强尸都喜欢从安全门跑出来,经过我考虑再三,还是最后一排好了。 坐下前,我详细检查,戏院属于自动放映,后排没有小门进出,而且墙壁是实心墙,这超重要,万一是木板的话,有时候会有斧头砍出来。 最后一排,实心墙,可以同时看到入口跟安全门——嘿,我真是太机智了,因为觉得自己很机智,忍不住发了讯息给恐怖片之友,朋友完全没辜负我们交流的那些恐怖片,问我说:椅子底下看了吗? 老天鹅啊,我居然忘了检查椅子底下,恐怖片中,椅子下的玄机太多了,除了蹲不下来的缰尸,其他都可能埋伏在椅子底下(尤其日系恐怖片中那种白白的小朋友,例如:俊雄跟他的小伙伴之类。) 那部电影虽然一个人享受了超大空间,但是,我很忐忑,而且因为过度妄想,无法好好欣赏电影…… 接下来说说这本书啦。 夏兰桂因为年纪很小就穿越了,所以她只有现代人的思想,但没有现代人的聪明,以二分法来说,她会比较像古代女生,单纯的,需要保护的。 当然,丈夫江瑾瑜就是负责保护她的那个人——秦玫霜要陷害夏兰桂,他防患未然,夏元琴要陷害夏兰桂,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孙爱娇跟许婉倩要陷害夏兰桂,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因为薰的女主角通常比较自立自强,所以这一次想写一个比较被保护的类型,希望大家能喜欢。 那我们下本书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