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姑娘富贵命(上)》 第 1 页 第一章 懒散小姑娘(1) 春日午后的阳光映入梅花窗,在青砖留下斜斜的影子,雨季已经过去,潮气渐退,花园中春花开得恣意,屋内阳光气味混着花香,一派清爽。 十五岁的徐静淞躺在母亲李氏的拔步床上,用手支着头,「娘,天气这么好,不如跟祖母说说,一起去光智寺上个香吧,那里的素豆好吃,家里厨娘做的都比不上。」 李氏见她明明一个大小姐却总是一副懒散样子,忍不住想把她拉起来,让她坐正、坐好,但走到床边,见到女儿可爱的笑容,却只是伸手替她理理头发,一脸溺爱,「上个月才回外公外婆家一趟,这么快就闷啦?」 「回外公家哪算呢,女儿见到小舅母,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她的小舅母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自从知道徐静淞的八字七两重之后,就一直很想与自己的小儿子说亲,说得好听,亲上加亲,公公跟婆婆就是舅舅跟舅母,肯定会疼这个媳妇云云,婚后不用怕委屈。 不是徐静淞眼光高,她那个表哥体弱不说,好色又薄凉,人渣得很,这样还想娶她,她又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为了要一对和善的公婆就嫁给渣渣。 说起这个嫂嫂,李氏也不是很愉快,自己儿子什么德行摆在那边,这样也想娶人家的闺女,她要她的宝贝女儿嫁给一个好夫婿,疼她爱她,夫妻和美,可不是让静淞嫁过去替人管姨娘庶子的。 李氏见女儿有点不太开心,于是转移话题,「老太太早上让人送了一些蜜饯桂圆过来,你尝尝看。」 听到有吃的,徐静淞终于从床上坐起来,大丫头郁枝连忙打开碧纱橱,从里面取出一个描金盒子,笑说:「老太太送过来的,太太都还舍不得吃,说要留给小姐。」 徐静淞挽着李氏的手,「娘,女儿跟您一起吃。」 李氏微笑,「乖。」 徐静淞挑了一颗饱满的桂圆送到母亲嘴边,这才选了一颗放入自己口中。 果肉又软又弹,一口咬下去,不仅有果香,还有蜜香,身为徐家小姐,自然吃过不少好东西,这蜜饯桂圆可还真不错。 徐老太太对李氏一直挺不错的,虽然家权是握在手心,但厨房这个小金库却是早早给了五房,靠着这小金库,李氏一年进帐也不少,手头宽松,日子自然惬意,李氏大概也是看在这个分上,对姨娘庶子都挺不错。 相对于大房太太赵氏的「我虽然很好过,但我就不让你好过」,五房太太李氏觉得「既然自己好过了,那也没道理让人不好过」,于是大房的姨娘个个清瘦无比,讲话细声,小白兔似的战战兢兢;五房的姨娘个个腰身圆润,声若洪钟,大房是关起自己门,少来往,五房的几个兄弟姊妹都比较亲。 身为五房嫡长女,徐静淞自然是过得十分滋润的。 徐家原本是六个大老爷,两嫡四庶,老太爷过世后,老太太把庶子分出,于是本家就只剩下两个嫡子,大房跟五房。 老大徐大进,娶妻赵氏,共五个姨娘,数个通房,一子八女,都是姨娘肚子出来,没错,赵氏虽然凶狠,却有一个大大的致命伤,她不孕,这么多年来求神拜佛都没用,京城的妇科圣手都看过,花了上千两吃药,肚皮依旧没动静,不得已把庶长子徐昭宝寄到自己名下,又担心徐昭宝对自己不孝顺,把生他的马姨娘打发到庄子上。 徐昭宝当时已经八岁,什么都知道了,幼时什么都做不得,长大自然不同,借着成亲一事请祖母让马姨娘回来,徐老太太想,马姨娘身为生母,让她看儿子成亲也是人之常情,便答应了,马姨娘这一回京城,徐昭宝怎么可能再让她走,徐家大爷要安排事情也不过就是几句话,在徐家附近买了个小宅,几个仆人,便把马姨娘安置在那边。 徐昭宝每天出门去甄江的河驿算帐——徐家做的是河船生意,北货南卖,南货北卖,赚取价差,不管老爷少爷都得去河驿帮忙,这是祖传的规定,要是什么都交付给掌柜,哪天掌柜拿翘,自己不也得认了,所以徐家一直有这规矩,船帐都自己人来算,掌柜当然还是要的,但掌柜是帮忙的人,不是作主的人。 徐大进,徐五进两兄弟轮流去坐镇,身为徐家大爷的徐昭宝自然也跟随着父亲跟叔父,他是晚辈,勤劳点,五天一休。 也因为出门时间多,去看马姨娘当然方便许多,除非初一十五,徐家要一家人吃饭,不然徐昭宝总在马姨娘那边吃了晚饭才回来,妻子妾室生了孩子,也会抱过去给马姨娘瞧瞧,徐昭宝的妻子赖氏见丈夫这态度,当然是跟着亲近马姨娘起来,家里有好东西会送一份过去,也会请马姨娘替孩子做小衣小鞋,能替孙子做衣服,马姨娘都开心得年轻了好几岁,赵氏气得跳脚,却也没办法。 李氏都说赵氏傻,母子天性怎么可能断,当初认了儿子,应该顺便收服马姨娘,徐昭宝看在眼中,长大自然会是两边孝顺,而不是像现在一心奔着他姨娘,不管嫡母。 至于大房八个女儿倒没什么好说,因为赵氏严厉,一个个都像小老鼠似的,一点都不像大户小姐。 大房除了徐大进跟徐昭宝两父子,活得最好的就是在外宅的马姨娘,从一个卑微的姨娘翻身成宅子的主人,又有人伺候,粗活不用自己动手,儿子还几乎天天来吃晚饭,根本开创姨娘新人生。 至于五房老爷行五,叫做徐五进,李氏是指腹为婚的,但李氏模样俏丽,眼神灵动,个性又落落大方,虽然婚前没见过面,徐五进却是十分喜欢,婚后李氏很快怀孕,先生了徐静淞这女儿,徐老太太是挺失望的,但徐五进却对这新婚妻子颇维护,姨娘的避子汤还是没停。 李氏自然知道女人后宅艰难,谁都不能靠,只能靠儿子,得趁着丈夫对自己还有喜欢赶紧怀上,于是徐静淞才五个多月的时候,李氏又迅速怀孕,这胎终于得了个男孩,被命名徐昭川,有了这嫡子,五房的姨娘才准生孩子。 现在五房共五个孩子,李氏膝下的徐静淞,徐昭川,秦姨娘膝下的徐婉蔼,徐秀芹,梅姨娘膝下的徐昭清。 徐五进给了李氏时间,给了李氏尊重,李氏自然侍奉得他不错,她对徐五进并算不上喜欢,没有男女之情,但亲情的话是有的。 后宅女人嘛,尤其生过孩子,年纪大了,身材没了,加上五房姨娘吃好喝好睡好,一个比一个胖,笑起来哈哈哈的豪迈万分,早已经没有过门时的娇羞模样,徐家有的是银子,男人自然不可能关得住,李氏也聪明,每隔几年就给徐五进换一批年轻漂亮的通房,与其让男人跑到外面野,野出麻烦,累得她来收拾善后,不如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就算出事外人也不会知道。 李氏对徐五进没什么爱情,但他毕竟是静淞跟昭川的爹,他要是闹笑话,孩子脸上也过不去,所以她得管。 所幸,徐五进除了对「色」字比较管不住之外,其余还算靠谱,每天该出门做事就出门,河船的帐也是算得四平八稳。徐昭川读书方面出类拔萃,七八岁上就能写文章,背诵四书五经,徐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对这孙子有很大的期许,希望他能考上进士,将来徐家给捐个官,徐家从此变成官户,这样也算光宗耀祖。 徐昭川也真的很出色了,十岁就考过京生,他的西席说,今年可以让他考秀才,徐老太太很是高兴,徐昭川也跃跃欲试。 徐静淞是真的很希望这弟弟能考上,后宅的女人能依靠的不是丈夫,而是儿子,徐昭川越出色,李氏的日子就越好过。 徐静淞吃了两个蜜饯桂圆,丫头端过水盆给她净了手,然后她又倒回李氏的拔步床上,照样用手支着头。 李氏看了又气又好笑,「你啊,都十五岁了,还这样顽皮。」 「您是女儿亲娘,女儿何必装。」 李氏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又见女儿撒娇,心都软了,过去轻轻给她揉背,「你几个有来往的小姊妹都说亲了,接下来晚春宴会不少,你可得好好表现表现,让人家知道徐家四小姐温柔端方。」 「哪有,陈家姊姊就还没说亲。」 「你那陈家姊姊是继母不上心,怎么能放在一起比,几个被亲娘养大的都说了,我瞧了瞧只剩下你,娘虽然舍不得你嫁,但也十五岁了,再不说亲是不成的,但你这懒散模样,我还真不知道要把你许给哪户人家。」李氏说完,露出无奈的表情。 徐静淞嘻嘻一笑,「那我不嫁,我在家里当老姑子。」 「那怎么成,女人家,终归要嫁人的。」 「娘不疼我,嫁给人家是受苦呢,要伺候公婆,伺候丈夫的,我才不要。当徐家小姐多舒服啊,一日三餐有人伺候,连洗手都有人端水过来,傻子才去当人家媳妇,您没看大堂嫂夹在大伯娘跟马姨娘之间,可怜得都胖不起来,她得讨好马姨娘,大堂哥才会给她好脸色,可是这样又得罪大伯娘,大堂哥一天到晚在河驿当然没关系,苦的是大堂嫂啊,整天和大伯娘大眼瞪小眼,还好大堂嫂连生两个儿子,要不然我都怕她忧郁出病。」 第 2 页 「你大伯娘跟马姨娘那是特例,又不是家家户户都这样。」 「其实我觉得这都算好了呢,大伯娘只是阴阳怪气,但她又不敢真的打大堂嫂,那个做当铺的韩家太太不是打得韩三奶奶回家哭诉吗,婆婆会打人,韩三爷又没用,真不知道韩三奶奶接下来日子要怎么过。」 李氏皱眉,「谁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头她要好好问问程嬷嬷,这些不像话的东西怎么会让静淞听到,要让她知道是哪个婆子污了静淞的耳朵,她非得赏几个板子下去不可。 「反正就是有这回事,又不是捏造出来的,所以女儿才说不嫁。」徐静淞起身一把搂住李氏,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女儿要一辈子当娘的女儿,让娘宠着,天天好睡一觉到天亮,好不好。」 李氏听她这么一撒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孩子真是生来克她的,刺绣不行,弹琴不行,写字丑得跟鬼画符一样,什么都做不来,就是会撒娇,但偏偏身为娘,就吃女儿这一套。 每次静淞一软求,她就拿这女儿没办法。 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办,郁枝过来说:「五太太,秦姨娘过来了,带了两位小姐,说做了您喜欢的藕粉圆子,想请您评评。」 李氏点点头,「让她进来。」 把女儿从床上拉起,给她理理头发,丫头芬芳连忙过来替小姐穿鞋。 不一会,格扇开了,秦姨娘胖胖的身子跨过坎子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女儿,「奴婢见过五太太,见今日天气不错,到厨房做了太太喜欢的藕粉圆子,两位小姐也有帮忙,还请五太太尝尝。」 徐婉蔼屈膝,「女儿婉蔼见过母亲,四姊姊。」 徐秀芹连忙也跟着说:「秀芹见过母亲,四姊姊。」 李氏微笑,「都坐吧,你们有心了。」 「太太过奖。」 秦姨娘到李氏这边走动得要比梅姨娘勤快得多,徐五进是靠不住的,她又没有儿子,因此她常常过来,不只陪李氏说说话,主要也是让婉蔼与秀芹跟嫡母多亲近,将来说亲时,好说上比较好的人家。 李氏规矩不多,也不排斥姨娘跟庶子女亲近,秦姨娘跟梅姨娘都乐得自己养孩子,直到孩子比较大了,独立院落为止。 既然主母李氏不介意,身为母亲又怎么忍得住不去看孩子,秦姨娘跟梅姨娘自然是常常往孩子院子跑,然后要孩子多多亲近嫡母——李氏是个好人,不难讨好也不难亲近,大户人家这种主母可是少之又少,吩咐自己的孩子要惜福。 秦氏三人做出来的藕粉圆子真是很道地了,一颗一颗的散在糖水中,透明的水晶紫看起来十分诱人,李氏自己吃了一个,又喂了徐静淞一颗。 嗯,味道真好,圆子软糯,藕香在口中化开,于是徐静淞笑说:「秦姨娘手艺真好。」 秦姨娘很高兴,「谢四小姐夸奖。」 她有个姊姊也是给大户人家做姨娘,那日子就别提了,明明生了儿子却被主母抱去扶养,早上五更就得在床边等着伺候主母起床,晚上主母躺上床了才能回房间梳洗,过得比下人还不如,大丫头还有休息的日子,姨娘却没有。 姊姊的主母不准她出门,她们只有在初一上光智寺时偶尔会遇见,要是姊姊的主母去抄经,她们就可以说说话,姊姊是越来越瘦,她则是越来越胖,日子比对身材,很明显谁过得好,谁过得不好。 徐静淞也喜欢秦姨娘跟梅姨娘过来,女人在后宅真没什么事情,有人能一起说说话打发时间倒也不错。 李氏并不严厉,而且又即将到春宴——春宴有分早春宴,赏桃花,梨花,以及晚春宴,单纯趁着夏天来临之前,给未婚的小姐多出门走动用的。 一旦到了夏天,京城天气炎热容易中暑,便不太好举办各种宴会,春末夏初,不冷不热的最适合。 徐婉蔼,徐秀芹也差不多该开始走动了,庶女不比嫡女,说亲程度比较难,因此走动时间得更早。 李氏自然知道秦姨娘带两个孩子过来的用意,笑着问两个庶女,「衣服鞋子可都准备好了?我们徐家好歹也说得上有门户,不能给人看笑话。」 徐婉蔼年纪比较大,于是代替妹妹说:「回母亲,绣房前几天已经送来了,共八套衣服,四双鞋子,说剩下的过几日会赶出来。」 李氏暗忖,静淞的十六套倒是都已经送到的,绣房先赶嫡女出来的不算奇怪,大房那边也有几个女孩子年纪到了,这阵子绣房恐怕忙坏,八套就是四次宴会的量,也还行。 「明日我让朱老板送一些首饰去你们院子,你们两个怕也是不知道怎么挑东西,秦姨娘,你就过去帮她们过过眼。」 秦姨娘喜孜孜的说:「是,谢谢太太。」 李氏又说:「挑好点的,老爷银子不少,不用替他省了。」 房中众人都笑了出来。 徐静淞真的是很喜欢自己的母亲,不去计较,得到的反而是自己。心宽,眼就宽,日子自然过得舒服。 男人有姨娘,是男人花心,真不是姨娘的错,有哪个女人放着正妻不当,喜欢当人下人的,母亲就很分得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没怪过秦姨娘跟梅姨娘,不像大伯娘赵氏每天都在生气,气得自己老了好几岁。 像母亲这样开开心心多好啊,徐静淞虽然不想嫁,但也知道那只能撒娇说说,时间到了她还是要披上嫁衣嫁给某个人,母亲要开心,她才能放心。 第一章 懒散小姑娘(2) 徐家老太太的松鹤堂,每天早饭过后,照例是一屋子的媳妇孙女来请安。 大房太太赵氏,大奶奶赖氏,八位小姐中,排行一二的徐巧月跟徐临月已经出嫁,现在就剩下徐谨月,徐子月,徐季月,徐荷月,徐菊月,徐桂月,六个待嫁女儿。 徐大进重男轻女,赵氏对庶女不上心,所以女儿取名都很随便,是以月份别称来命名,徐谨月是一月份出生,一月又名谨月,所以就命名为徐谨月。 徐季月跟徐荷月都是六月出生,六月有好几个别称,随便挑,一个徐荷月,一个徐季月,要是以后还有女儿六月生,还有焦月,伏月,未月等等好几个可以用。 赵氏,赖氏跟六个徐家小姐自然是有位置的,丁姨娘,金姨娘,裴姨娘,王姨娘站在后头伺候,至于通房地位太低,没资格到徐老太太的松鹤堂。 赖氏膝下的两个儿子由奶娘抱着,智哥儿已经会走路,德哥儿七八个月大,这两小家伙可是徐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天气这么好,自然要抱来给徐老太太瞧瞧。 五房这边则由五太太李氏带队,女儿徐静淞,徐婉蔼,徐秀芹,另外还有秦姨娘跟梅姨娘伺候着。 徐老太太见一屋子人,心情自然十分畅快。 她生了两个儿子,徐大进虽然只得一子,但徐昭宝成亲三年就两儿子了,这以后肯定会多来几个,她对赖氏这孙媳妇可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了,赵氏也是看在这分上,所以不太敢跟赖氏端婆婆架子。 至于徐五进就好得多,两个儿子,徐昭清还小,不过徐昭川可十四了,再过一两年就能成亲,到时候也生个满屋子,让徐家热闹起来。 想到这里,徐老太太十分愉快,「大媳妇,五媳妇,最近各家都热闹着,带几个女孩出去走走,可有合适的?」 徐老太太虽然老了,但脑子还好得很,静淞十五岁,谨月大几个月,却也是十五岁,后面子月,婉蔼,秀芹的年纪都挤在一块,都是十三四岁,庶女不比嫡女,得早一点开始说亲才容易找到合适的。 徐老太太就是估量着这一大波晚春宴已经进行了一半,这才开口问。 赵氏实在是不想回答,但徐老太太又一直看着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回老太太,这阵子媳妇身体不舒服,所以没出门。」 徐老太太活到这年纪,已经很少事情能让她不愉快,但听到大媳妇这么说,面色还是略沉,「一次都没出去过?」 「春天到了,媳妇鼻子过敏呢,鼻水流个不停,怕失礼便没出门。」 「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应该派人来跟我说,我好替几个丫头打算。」 赵氏一脸不敢的回答,「怎敢劳烦老太太。」 徐老太太虽然喜欢孙子,但孙女也是她的亲孙女,知道赵氏只是不想替庶女打点,但自己又没证据说这大媳妇装病——所以大媳妇来告状昭宝另外安置马姨娘时,她才站在昭宝那边,自己对庶子女不上心,还有脸说。 谨月这都十五岁了,母亲又只是个姨娘,是想拖到什么时候,巧月跟临月要不是自己再三催促,恐怕赵氏也是装死到底,想拖着庶女的青春。 想想也生气,但这自私蠢媳妇又是自己选出来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初有眼无珠,说了这个心眼狭小的当媳妇。 第 3 页 想想,转向李氏,「五媳妇,你呢?」 李氏连忙回答,「正想跟老太太禀告。」 徐老太太闻言,神色好了些,「是有好消息?」 「算是,但媳妇不敢自己作主,还要听听老太太的指点。」 这一阵子,京城各家都在走晚春宴,李氏是忙坏了,带着徐静淞,徐婉蔼,徐秀芹出门,今天孙家赏花,明天周家品茗,一群太太奶奶见面,打着官腔交换情报,然后自己的儿子徐昭川也十四岁,差不多也该相看姑娘了。 晚春宴上,一边努力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得有担当,疼妻女,不能宠妾灭妻,又想给儿子找个好对象,个性要好,还得门户相当,最重要的是能生养。 忙,不过还是挺开心的,静淞这小丫头在家虽然不像话,出了门却还是能装出样子,几场宴会下来都表现得四平八稳,有少女的羞涩,又有大户人家的端庄,每次总会有不少太太奶奶过来打听,总算也让她放心了些。 听闻徐老太太问,李氏连忙说:「六七天前去林家听琴,林太太倒是颇喜欢婉蔼。」 徐婉蔼听到是自己的事情,低下头来,红了耳朵,秦姨娘则显得十分关心,徐谨月跟生她的金姨娘都是一脸羡慕。 徐老太太开始专心了,「哪个林家?」 「便是米粮大盘那个林家,虽然比不上我们徐家,但日子也过得十分富裕,出入都有马车,家中下人也是好几房,林太太说她有个庶子,行四,见婉蔼珠圆玉润,想先说上这门亲,媳妇去打听了,那庶子的姨娘是林太太亲妹妹,既是庶子,也是外甥,倒是不用怕将来会被分家。」 庶子配庶女似乎是不成文规定,但庶子几乎都会面临分家问题,分家,日子可就差多了,嫡母给多是恩情,给少也有道理,便是只给一百两,那也只能谢谢母亲的养育之恩。 徐老太太沉思,这林四爷的嫡母就是亲阿姨,婉蔼过去名义上虽然是庶媳,但也是甥媳,倒是不用怕林太太特意给脸色,「我瞧还行。」 李氏笑说:「媳妇也觉得林四爷是不错的人选。」 婉蔼因为圆脸加上大屁股,所以各家太太奶奶对她都十分有好感,这几日也不是没别人说,但李氏总觉得不是太好,毕竟也喊了自己十几年母亲,看着这孩子长大,就算没有母女之情,但感情总还是有的,退后一步说,婉蔼也是静淞跟昭川的妹妹,如果婉蔼过得不好,静淞跟昭川也会替这妹妹担忧。 只要自己在婚事上斟酌多一点,静淞跟昭川将来的烦恼就少一点,身为母亲,她很乐于帮孩子减少未来的烦恼。 「那媳妇回头就请人去林家暗示林太太上门说亲。」 徐老太太刚被赵氏气得一肚子火,现在总算有点高兴的事情,「那就这么办吧,婉丫头,林家门户虽然稍低些,但我们是商户,低嫁可比高嫁来得好,婆家高看你一眼,日子也过得比较好,可别不懂你嫡母的苦心。」 徐婉蔼涨红了脸,但还是在秦姨娘的暗示下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婉蔼懂得,孙女谢谢祖母,女儿谢谢母亲。」 这亲事对庶女来说是很不错了,林太太她也见过,很温和的中年贵妇,林家小姐也是笑咪咪的,想来林家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家庭。 大堂姊跟二堂姊虽然都在十六岁出嫁,但过年回门时却总是一脸愁容,徐婉蔼听嬷嬷说,两个堂姊的婆婆都十分厉害,丈夫没用,堂姊们一肚子苦都说不出。 五房这边开开心心,大房那边徐谨月跟徐子月却是一脸羡慕,两人的姨娘更是一脸气苦——五太太肯定会对自己的女儿更上心,但对庶女婉蔼也是仔细挑过的,那林家一听就很适合,光是不用怕被分家,日子就能好过上很多,自己的女儿要是能说上林家这种亲事,晚上作梦都要笑出来。 徐老太太显得开心许多,「那静淞呢?都十五了可不能再推。」 徐静淞心想,就知道逃不掉。 这些天她都累死了,虽然什么都拿不出手,但她会装乖啊,哪个婆婆会喜欢媳妇琴棋书画都通的,老实说,那些都不重要,身为媳妇最重要的就是:听话。 美若天仙?那可不行,儿子要是被迷得不知道老娘是谁怎么办,孟家姊姊长得仙姿玉骨,太太奶奶都只称赞一句「真是漂亮」,就没了。 她长得小家碧玉,不过分美貌又有点小漂亮,已经夺人好感,再笑得腼腆乖巧那还得了,太太奶奶对她喜欢的程度可不亚于对婉蔼的俏屁股,每场宴会都有好几个来打听她订亲没。 李氏道:「静淞呢,有两户人家都不错,媳妇拿不定主意,还要请老太太帮忙看看哪户人家适合。」 要替亲孙女的婚事拿主意,老人家最喜欢了,徐老太太登时眼睛都亮了许多,「说说说,老身一起听听。」 「是,一户是茶商鲁家,嫡长子,也是家中唯一的儿子,鲁大爷品行端正,虽然已经十六,房中却没有通房姨娘,生意上也是一把好手,十岁就开始帮家中算帐,听说看一本帐只需要花一个时辰就行,验茶更是难不倒他,曾经有伙计混了一分劣茶想换走好茶,硬是被他闻了出来,鲁老爷说,等鲁大爷二十岁时就要把茶行的工作都交给他。」 李氏顿了顿,「鲁太太人也好相处,她就跟全天下的娘一样,只想抱孙,其他也没什么特别要求,要是静淞进了鲁家,过几年就能当家,家权握在手上,丈夫不好色,婆婆又没脾气,日子肯定过得好。只不过这鲁大爷面貌随爹,不但个子不高,相貌还难看,可容貌天生,用这挑人,媳妇也觉得不太好,除了这个,鲁大爷真是什么都没得挑了,听说他每年过年都会捐一笔银子给善粥棚让那些乞儿过个好年,是个人品端正的好青年。」 徐老太太点点头,「鲁大爷就算相貌不好,那条件摆出来也不会娶不到正妻,可见鲁家对媳妇也是挑剔的,在等有缘人。那另一户呢?」 「一户姓贺,做的是绸缎生意,是皇商呢。」 徐老太太惊讶,「是皇商?」 「是,是嫡三子,已经有举子身分,等着进士考试,家里想给他捐个前程,所以这几年一直在读书,媳妇也是很矛盾,贺三爷好在皇商出身,又是嫡子,那贺太太对静淞是真的很喜欢了,拉着媳妇的手说个不停,媳妇本想贺家门户这样高,人又生得风流俊雅,我们高攀得上嘛,后来打听过后,贺三爷有个表妹姨娘,感情好得很,是贺老太太那边的亲戚,因为漂亮,贺三爷宠着,又有贺老太太这个姑祖母当靠山,所以对贺太太不是太亲近,贺太太这才想说一个跟自己贴心的。 「这要是入了贺家就是真正高门,丈夫又俊,婆婆也会站在她那边,将来贺三爷捐了官便是官夫人,人人称羡,缺点就是有个美人姨娘,虽然说贺三爷是要捐官的人,不会宠妾灭妻,但妾室太漂亮,对正妻来说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徐老太太沉思,这真是各有优缺点,看着徐静淞花朵一样的脸庞,真想看着她入高门,风风光光一世人,让亲戚们知道徐家也出了个官太太。 贺三爷宠表妹,哼,表妹姨娘又算什么东西,姨娘终究是个下人,端不上台面,成不了体统,贺三爷要当官的人,难不成他敢让姨娘越过正妻?除非他被迷得前程都不要了。 想想,还是问了孙女,「静淞,你瞧着哪边好些?」 徐静淞很感激徐老太太居然会问自己的意见,于是规规矩矩的回答,「孙女儿性子粗疏,嫁入贺家就算表面再风光,面对贺老太太,贺太太,几个婶娘还有妯娌,光想就觉得麻烦,孙女儿觉得鲁家合适些,鲁家三代单传,嫁给鲁大爷日子肯定简单,何况鲁大爷还行善,孙女儿尊敬他。」 徐老太太无奈,但还是笑了出来,「就你懒,有机会当官太太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居然还嫌麻烦。」 徐静淞知道祖母是准了,于是一笑,「鲁大爷很好啊,聪明上进又不好色,也不将就,跟着这样的人,孙女儿自问还是能做到举案齐眉的,皮相都是一个样,再俊的人老了也不好看,大丈夫男子汉,重要的是肩膀,贺三爷放任那表妹姨娘跟母亲生疏,孙女看他也没什么肩膀。」 徐老太太和蔼的看着她,「那好吧。」 李氏是做不出决定,但听女儿这么一说,顿时也觉得鲁家比较好,于是笑着说:「那媳妇也让人去跟鲁太太说一声。」 第二章 亲事一波三折(1) 徐静淞不是不爱美男,但她知道人美不能当饭吃,就很像大堂姊夫长得真的很不错,但那又怎么样,他一点也不疼大堂姊,二十岁的人还妈宝似的,整天「我娘说」,「我娘说」的,一顿饭都不知道几次「我娘说」飘进耳朵,气得徐静淞都想走去那一桌,用饭杓从他头上巴下去。 第 4 页 当然,也不用提到大堂姊夫,就说她自己——她是穿越人士,婴儿穿,过重生河时不知道怎么的吐了,把那碗孟婆汤吐得一干二净,就这样带着前世徐靖菘的记忆再世为人。 她很想说自己前世都在苦读,所以到进入大学才恋爱,但其实不是,她就是其貌不扬,加上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偏偏腰又挺粗,所以一直没人追求她,她只好把全副的精神放入读书,或许因为如此,一路升学都轻松,北一女,台大。 进入大学后,可能是真的长开了,也可能是自己开始懂得看网路教学做打扮,大一下学期终于有人追她了,而且还是校草呢! 校草就像所有漫画中的校草,不但长得好看挺拔,还是篮球队员,啦啦队那些貌美如花身材火辣的女生他没看上,他看上了她这只丑小鸭。 真不愧是校草,一定是觉得她跟其他女孩不一样,他看到的是她的内心,而不是她的外表,他真好。 然而这种想法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直到校草要她帮忙做报告时,徐靖菘突然懂了他看到自己什么——这女生虽然外表真的很差,可是她很会读书啊,还是报告小能手呢,她上学期每科报告都是最高分。 「靖菘,前一百页的部分要一份ppt,十五页,帮我做一下吧,下星期跟你拿可以吗?」校草在阳光下笑得灿烂,一口白牙闪闪发亮。 徐靖菘想把那本原文书打回他的脸上,可是她做不到,这不只是她的初恋,还是她少女心萌动以来第一次有回应,她舍不得打他,舍不得说不,虽然她已经明白校草为什么追求自己,但她还是收下那本原文书,然后笑着说好。 她替校草做了两年的报告,连他申请硕士的自介都是她做出来的。 图书馆外的角落,她一遍又一遍的扮演教授,用英文问他各种问题,为什么申请我们学校,为什么提出这个题目研究,你认为我们学校对你的研究能有什么帮助…… 后来他顺利录取第一志愿,是南部一所国立大学的研究所。 徐靖菘很替他高兴,但也明白他们会分手,因为不同学校,她无法再帮他做报告了,她对他就没有价值可言了。 这两年,校草其实跟好几个啦啦队的女生都有一腿,她都知道。 她很聪明,而他很笨,他在所有的社群软体都用同一组帐号,电子邮件也是同一个开头,她可以轻易看到他在西斯版跟人讨论哪个约炮软体最好,成功率最高,校草还做了排行榜,说自己是好康相报。 她知道校草是个烂人,但就是死心眼,总想人心是肉做的,就算校草对她再无心,总有一天自己能焐热他。 可是没有,他被录取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联络了,而且连分手都不说,直接封锁她。 荒谬的是过了快一年,他突然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跟她见一面。 徐靖菘接到电话后辗转难眠了几天,三个室友苦劝她不要去,不管校草要说什么,他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可她就是没办法说不,忐忑数日,在当天下午把自己打扮好,跟他在星巴克见面。 校草还是那样好看,星巴克灯光昏黄,但他站在那边彷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是最闪亮的星,背后是银河。 虽然只是一直被利用,后来还被无情的踢开,徐靖菘发现自己还是没用的无法讨厌他,无法像朋友建议的那样过去泼他一杯咖啡后走人。 那是她的初恋。 就算以后不能在一起,她也不想回忆起当年是这样的不美。 她很紧张,校草笑了笑,「抱歉,录取后就先去工作赚点学费,开学后又很忙,一阵子没联络你。」 好烂的理由,饶是如此,徐靖菘还是很平静的说:「没关系。」 校草打开双肩背包,拿出三本原文书,一脸轻松的说:「我要一份报告,英文两万字,下个月跟你拿,可以吗?」 徐靖菘早知道他很烂,但没想到可以烂成这样,他们都一年没联络了,他怎么还有脸要她帮忙写报告? 奇怪,他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他去整形失败了吗?乍看是好看,但细看好像哪里不太对,总觉得有点面目可憎。 自己该去看眼科了,她刚刚还觉得他是闪亮的星,其实他身上的光华早就没了,在一次一次利用她的时候,光华逐渐黯淡,现在的他根本不是当年那个风靡校园的校草,只是一个写不出报告的普通人。 哈哈哈,他的申请之所以能过,是因为她帮他写的自介写得很好,他在学校的成绩也是她帮他做报告换来的,他自己的程度应该只能到私校,不可能上国立,还第一志愿,第一顺位录取。 现在发现程度跟不上,又回头要她帮忙。 如果他们这一年都有联络,就算只是l一ne上聊聊,她说不定会心软,但他就是太直接了,封锁她耶,如果她这样还读不出来他对自己的嫌恶,那真白活二十二年了。 是啊,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知道校草对自己是嫌恶的。 「我晚上有事,要先走了。」徐靖菘拿起自己的包包。 校草却一把拉住她,他抓了抓头发,一脸无奈的说:「好啦,你帮我写这份报告,我跟你做两次。」 徐靖菘一呆,他说什么? 「不过房钱要你出喔。」校草说完,露出一口白牙。 徐靖菘觉得自己要吐了,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恶心?他自己当人渣可以,但不要以为她贱成这样。 她拿起没喝完的咖啡从他头上浇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星巴克。 回宿舍的路上,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只觉得很轻松,好像从一个长久以来的束缚中挣脱,肩膀都轻了起来。 她发讯息给室友的群组:出来吃烤肉,我请客。 三个人马上说好。 她打电话订了位置,四人会合后开始狂点肉,都说女生吃到饱不划算,但她们战力非比寻常,个个都能吃,她们的手直到服务生提醒用餐时间到了,才总算停下来。 几人嘻嘻哈哈回到宿舍,室友都知道她今天去见渣男,等晚上大家都在床上躺平,才有一个人鼓起勇气问她今天可还好? 徐靖菘说自己浇了渣男一杯咖啡,室友齐声拍手叫好,有一个还立刻下床,跑过来亲了她额头一口。 她的初恋直到这时才真的完结,过程很不美,但总算都过去了。 自从那时开始,她对长得好看的人就有了免疫力,就算帅得像冯德伦还是彭于晏,在她眼中都是普通人。 「帅」不能当饭吃,但「老实」可以。 徐静淞抱着锦被,在绣床上翻了个身。 前生一直想找个老实人过日子,不过工作太忙没找着,只赚了一堆钱,然后三十五岁就癌症末期,今生能有机会选择,她觉得还不错。 鲁大爷不好看就不好看,她真的不在意,只要他对自己一心一意,自己也会对他一心一意的。 何况鲁大爷还做善事,能跟这么善良的人成亲,是自己的福分。 四月初一,按照惯例,徐家会一起吃饭。 徐老太太照例很高兴——年纪大了,就喜欢看子孙满堂。 船务事情多,但徐大进跟徐五进两兄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把那河船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当然两房和睦也得归功于孩子年龄差太多。 徐昭宝已经十八岁,娶妻生子,早几年就开始去船驿做事,徐家船驿现在谁不知道徐大爷的名字,他说的话都得听,徐昭川十四岁,但走的是读书路子,明显不沾生意,至于徐昭清才八岁,母亲又是个姨娘,自然不能争什么,是故虽然两个老爷,三个大爷,但徐家却很和睦。 晚饭开了三桌,蝴蝶虾卷,麻辣肚丝,凤尾烧卖,湖米茭白,玉面葫芦等等,一道又一道的好菜端上。 天气好,大厅的格扇跟梅花窗都是大开,早夏晚风袭来,带着花园中的茉莉跟栀子的气味,吹得人一阵舒爽,凉风中带着花香,一年难得几天这样的天气,就算智哥儿跟德哥儿那么小的娃,也是一脸笑咪咪。 徐静淞夹了个片皮乳猪,夹在两片脆笋中一口吃进去。 八岁的徐昭清看得好奇,也想学,但手不太巧弄不好,徐静淞笑着给弟弟包了一个,就见徐昭清吃得啧啧响,「四姊姊,还要。」 徐静淞这次换给他包葱烧鱼皮,徐昭清吃得一脸高兴。 徐家吃饭分桌是很简单的,徐老太太,徐大进夫妇,徐五进夫妇,徐昭宝夫妇一桌,这桌有姨娘伺候。 大房六个小姐一桌,二房五个姊弟一桌,都是自己吃。 十二道菜过,丫头撤下席面,上了四品蜜饯跟信阳毛尖。 徐静淞端起茶盏,看颜色就知道这信阳毛尖真好,颜色碧绿,香气沉稳,这辈子要不是托生在徐家,哪来这么悠闲的日子。 大伯有担当,她爹除了色字比较过不去,其他也没太大的缺点,身在古代能要求的不多,徐静淞是很满意的。 第 5 页 轻轻啜了一口,好茶,在四品蜜饯中捡了蜜饯仙桃,味道真不错。 哎喔,老天爷一定是想补偿她的前生一点享乐都没有,这辈子对她这样宽容。 徐大进放下茶,「对了,我听三进说家里几个丫头在议亲了?」 虽然他是当家的大老爷,男人只管外头事,但总不能后宅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孩子说亲可是大事,自然得问一问。 「是啊。」徐老太太笑咪咪的,「跟那个米粮林家已经约好口头亲,说的是婉蔼,八字都合过,挺好的,下个月就会请媒人上门提亲,明年霜降过门,林四爷是个老实人,肯定能跟婉蔼和和美美的。」 徐婉蔼一脸羞涩,连带着生母秦姨娘都喜悦起来。 徐五进也是一脸高兴,「对了,还有静淞,鲁家跟贺家是说了谁?」 李氏笑说:「丫头自己说想要鲁家,鲁家简单,日子比较好过。」 虽然是侄女的婚事,徐大进也是仔细,「哪个鲁家?哪个贺家?弟妹给我说说。」 见大伯子相询,李氏便把那天跟徐老太太说的话又说了一次,鲁大爷好在哪,不好在哪,贺三爷好在哪,不好在哪,仔仔细细的讲。 没想到徐大进却是不太赞同,「怎么想都该是贺家,鲁家不过是茶商,怎么跟皇商比,更别说贺三爷还是举人,淞丫头小孩子不懂,三弟夫妇怎么可以跟着她胡闹。」 徐静淞傻眼,这大伯未免也管太宽了,自己的女儿徐谨月十五岁还没订亲他不去管,倒是管到弟弟的女儿这边来了。 贺家好……好个屁,正妻没进门就有个俏姨娘,这种人不行。 但她也知道徐家重男轻女,讲白了,八岁的昭清都能讲话,但她不行,她在这种场合自行开口,那就是李氏教女不善。 徐五进对哥哥很是尊敬,「哪里不好,还请大哥给说说。」 「贺家是皇商,说要给贺三爷捐官,那就一定会捐,成为贺三奶奶,淞丫头当官夫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将来等昭川考了进士,安排前程的时候,那时已经当官的贺三爷自然会出手帮一把小舅子,贺家就是一条捐官路,放着这么好的路子不走,去跟鲁家结亲,你俩也太糊涂。」 徐老太太却是沉吟起来,「倒是没想到这点……」 徐大进振振有词,「母亲,川哥儿要走读书路,儿子是赞成的,不过如果不当官,这书就是白读,我们徐家不过商户,捐官都还得找门路呢,现在门路自己找上门,自然不能放过。哪,淞丫头嫁入贺家,过五年,贺三爷成了官爷,再过五年,川哥儿考上进士,贺三爷提携川哥儿也成了官爷,那我们家可就真的光宗耀祖了,到时候昭宝经营船驿,昭川当官,哥哥帮弟弟,弟弟帮哥哥,我们徐家能不发达嘛。」 如果说徐静淞刚刚是很生气,现在就是完全死心了,因为大伯说的完全没错。 大伯如果胡说,她还会想办法反驳,但大伯说的就是现实,她就算想替自己争也不知道该从何争起。 祖母爱她,但更爱几个孙子,若用孙女的婚事换孙子的前程,对老人家来说是很划算的事情。 这臭大伯表面上是为了昭川好,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的亲儿子徐昭宝。 徐家的船驿将来一定是给大堂哥徐昭宝接手,如果人人知道徐昭宝有个当官的弟弟,谁敢招惹他?那做起生意来还不顺风顺水。 李氏表情一脸为难,她想儿子好,但又不愿意拿女儿去换,可是老太太跟大伯子在说话,又没问她,她怎能讲话。 谁知道徐昭川却开口道:「祖母,大伯,爹,昭川的前程,会自己去考,姊姊喜欢鲁家简单,就让她嫁进鲁家吧,女子难为,昭川见大堂姊跟二堂姊每次回门都一脸憔悴,不忍心姊姊去过那样的日子。」 徐静淞眨了眨眼睛,觉得眼眶热热的,祖母跟大伯想卖了她给弟弟换将来,可是她弟弟说,我会自己挣。 昭川是弟弟,可是他想保护她。 可是川哥儿,姊姊也想保护你,想你仕途顺遂,岁月无忧。 「昭川啊,事情哪这么简单。」徐大进一脸苦口婆心,「大伯知道你聪明,但这世道没背景再聪明也没用,你去吏部附近的几个客栈打听看看,有多少进士住在那边等着发派,最久已经住了十几年,可是没有捐官银,朝中又无人,谁帮他说话,自然只能苦等。大伯是不想你白忙一场,贺三爷已经是举人身分,最晚五年内一定入官场,有这样一个姊夫,你的未来就是一片光明,不然就算我们家能凑出捐官银,没门路照样不行的——淞丫头,你说是不是?」 徐静淞并不是古代人,脑筋没那样死,不过短短时间已经把利弊得失都比较了一遍,是,大伯说的都没错,东瑞国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有人脉就有将来,没人脉就只能等好运降临,也许哪天吏部来了一个有良心的主使,他看这人都等了十几年了,派给他一个县官做做,但昭川能等到那时候吗? 徐家的态势很明显,船驿会全部交给徐昭宝,昭川只有读书这一条。 昭川要好,母亲才能好。 自家亲爹对色字过不去,母亲能依靠的只有昭川了。 如果昭川真的在苦等发派,那他们这一房会变成怎么样的窘境?说句不孝的,若是徐五进一个不妙,徐大进要把五房分出也不用奇怪。 到时候五房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昭川的妻子儿女呢,得开始过上普通的日子吗? 徐静淞没有伟大到用自己去换弟弟的前程,可是,她希望母亲心情安宁,不用担心晚年的好好度日。 想想,来到这人间十五年,被李氏捧在手心十五年,她舍不得李氏一点不安。 这是她的亲亲母亲,她要她的亲亲母亲过得舒舒服服,和平安泰。 贺三爷是吗?好,她知道了。 第二章 亲事一波三折(2) 「淞丫头,祖母看你大伯说的也有道理,还是贺家好些吧。」徐老太太虽然慈祥笑着,但语气却是不容反驳,「就算有个表妹姨娘,但你过门总归是正妻,谅贺三爷也不敢对你如何,何况嫁入皇商家中何等风光,更别说贺三爷将来还会捐官,到时候你就是我们徐家第一个官夫人,你母亲也会沾你的光的。」 徐静淞已经想通,校草那种人渣她都碰过,她怕啥,反正她对贺三爷肯定不会有爱,没爱就没嫉妒,后宅女人只要不发疯,日子都不会太差,只要那表妹姨娘识相点,她们还是可以和平相处的,于是笑说:「那祖母可得替孙女多准备一点嫁妆,不然孙女可没把握入那高门。」 徐老太太见她顺从,心里很满意,「那是自然,你是我们徐家唯一的嫡女,又是高嫁入皇商,祖母自然会给你准备好的,其他几个丫头也不用不开心,你们要是有本事让大户来说亲,祖母一样准备丰厚的嫁妆让你们风光过门。」 徐老太太心想,不愧是嫡女,母亲教得好,女儿自然看得宽,她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淞丫头说给贺家,现在她能自己想开,自然是最好。 徐昭宝的妻子赖氏察言观色,知道这婚事是定了,将来对丈夫肯定有好处,于是笑咪咪的说:「静淞,嫂嫂恭喜你了,得了一门好亲事。」 徐静淞微笑,「多谢堂嫂。」 秦姨娘跟梅姨娘连忙行礼,「奴婢恭喜四小姐。」 徐大进很得意,「这才对,鲁家虽好,但只能好淞丫头一人,贺家好,能好我们整个徐家,怎么想都该是贺三爷。」 徐五进笑着说:「还是大哥看得远。」 李氏跟徐昭川怕徐静淞委屈,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悄悄的对两人眨眼,两人这才确定她没事。 徐大进说的虽然有理,但身为徐静淞最亲的两个人,总还是做不出来那样的事情,见她不委屈,这才稍稍放心,徐昭川的愧疚之情也些微的减低了些——身为姊弟,他对姊姊还是十分了解的,姊姊这么懒散的个性会同意进入那么复杂的宅院,一半是为了母亲,一半是为了他。自己能做的,就是加倍努力读书,将来当了官,成为母亲跟姊姊的依靠。 说到徐家会有的大好将来,厅上众人都是兴高采烈,赖氏想到这几乎等同宣布徐家船务以后都给徐昭宝接手,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和乐融融中,只有徐谨月笑得勉强。 她比徐静淞还要大上几个月,徐静淞说了门高亲,祖母还同意多给嫁妆,可是自己呢?今年春宴,因为嫡母说身子不适,所以一次都没出过门,亲事不在春天定下,今年就不可能过门,明年她都十六了,一个年纪大的庶女又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金姨娘看着自己女儿这样,自然心痛如绞,看着看着,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往徐老太太跟前一扑,「奴婢求老太太作主,三小姐今年已经十五岁,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厅上欢乐的气氛顿时凝滞。 第 6 页 徐老太太敛起笑容,赵氏更是恼怒,这该死的金姨娘居然敢趁着大家吃饭时闹这出,这不是摆明着打她这主母的脸? 她都说身体不舒服了,不然怎样,要怪只能怪金氏自己是个卑微的姨娘,生出个卑微的庶女,任人拿捏就是她们的命运。 徐大进虽然眼中只有儿子徐昭宝,但徐谨月怎么说也是他的亲生女儿,是说,谨月十五岁了吗?仔细想想,好像是,这谨月是不是比淞丫头大啊?徐大进拼命回想,却是一片迷迷糊糊。 谨月好像是行三吧,对,没错,他的前三个女儿都是差两岁,她今年十五。 金姨娘刚刚说什么?十五岁了还没订亲?那不就要等到明年?他徐大进的女儿有这么差 吗?临月跟巧月都是十六岁才出嫁,让他被朋友取笑女儿条件不好,现在谨月眼看也要十六岁才能过门? 但他的女儿明明都漂亮得很,尤其这谨月跟金姨娘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当年可是对金姨娘一见钟情,非得把人收进府中不可。 徐大进想起往事,顿时对金姨娘跟谨月都生出一点怜惜,进而迁怒赵氏,「你这主母怎么当的,谨月都十五了还没说亲?难不成要她在家里当老小姐不成?」 赵氏哼了一声,「老爷可真有心,知道女儿十五岁了,不知道老爷清不清楚妾身这阵子身体不舒服。唉,我都忘了,老爷一回家就往金姨娘房中钻,怎么会知道正妻病了,这金姨娘也真是的,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宠就不把我这太太放在眼底,这一两个月了也没到我房中问候一下,大家倒是评评理,这样还让我给孩子奔走。」 金姨娘一吓,连忙磕头,「奴婢,奴婢不敢。」明明是大太太让她们别去烦的,怎么又变成她们不尊重大太太? 徐谨w连忙过去,想把金姨娘扶起来,「姨娘膝盖不好,别老是跪着。」 赵氏冷笑,「唉哟,真是孝顺,看了令人感动,只可惜只孝顺自己的姨娘,对自己的嫡母没半点亲热,我都咳了好几天也没来问我有没有喝药,老爷你倒是说说,人家怎么对我,我这要怎么奔走,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都不贴心。」 徐静淞心想,看看,这就是徐大进,自己后院着火不管,管到五房这边来了,简直莫名其妙。 话说回来今天金姨娘胆子真大,这种场合不要说姨娘,连她这嫡女讲话都要看状况的,金姨娘居然直接把事情掀了,虽然是给谨月挣了一个机会,但相对的,她的日子以后更不好过了,赵氏从来就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徐大进见状也气了,「临月要说亲时你生病,巧月要说亲时你生病,现在谨月要说亲你又生病,你当我是傻子,你就是装死,我现在不管你是真咳还假咳,一个月内给谨月定好亲事,一桩好亲事,像婉蔼那样的门当户对,不然明年过年你就自己回赵家,我看你拿什么脸去面对你那些姊妹。」 赵氏一脸震惊,「老爷,你为了一个庶女这样对我?我可是你的妻子。」 「你有把自己当我的妻子吗,几个女儿,你对谁用过心,她们可都是叫弥母亲的啊,你就这样狠!」 徐大进的痛心疾首看在徐静淞眼中非常荒谬,他自己都不关心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要求正房妻子关心庶女,她敢打赌,徐大进在为谨月说话的时候,一定不知道子月的年纪也已经逼近说亲边缘。 赵氏哼了一声,「说亲,可以啊,现在就有一门不错的亲事。」 「那就讲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就像刚刚讨论淞丫头的婚事,不就说出一个皆大欢喜的决定,不错的亲事?快说。」 「富商,嫡三子,高门大户,身体健康,男人虽有通房姨娘,却也是念过书,知道大小顺序的道理,谨月过门肯定吃香喝辣,绫罗绸缎,另外,那户人家的儿子是出了名的好相貌,也不用怕不合眼缘。」 徐大进刚刚很生气,现在听闻有这样好对象马上露出轻松神色,谨月一脸不敢置信,金姨娘也露出高兴的样子。 徐静淞却觉得有点怪怪,这赵氏说的人怎么很像贺三爷? 徐大进笑着说:「这不就好了嘛,这亲事我看挺好,上面长辈有几人,过门是太太还是奶奶?」 「太太奶奶都不是。」赵氏一笑,「是姨娘。」 徐大进睁大眼睛,「姨娘?」 赵氏对着徐静淞一指,「淞姐儿过门,有孕之后肯定要找人固宠,谨月跟着过门不是挺好,老爷要高门大户,就是高门大户,贺三爷将来还能当官呢,官家姨娘可也挺风光的。」 徐静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徐大进跟赵氏真是绝配,一个想把儿子的商运挂在她身上,一个想把庶女的婚事挂在她身上。 贺三爷已经有个表妹姨娘,她现在过门还要带自己的姊姊当随嫁?她没事找事,搬砖砸自己的脚干么。 眼见徐大进考虑起来,金姨娘连忙说:「老爷,奴婢瞧这贺三爷真的挺好的,您就答应了吧,虽然是姨娘身分,但只要生了儿子也能当平妻,不委屈的。」 说完,拉拉女儿的袖子,徐谨月连忙跟着说:「是啊,爹,女儿已经十五了,真,真不能再拖了。」 日后生了儿子,凭着她是正房姊姊的身分,要求当个平妻也不过分。 况且,自己可比淞姐儿漂亮得多,过了门,贺三爷肯定会宠爱自己,就像爹偏疼金姨娘那样。 女人只要有男人的宠爱,名分就不算什么了。 徐大进深思,「这妾室可没这么好当的。」 「正房是自己的妹妹,女儿不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日后能一起作伴,女儿觉得这样挺好的。」 「是啊。」金姨娘连忙说:「也不过先委屈几年,当了平妻日子就好过了,老爷不用担心。」 一旁,李氏听不下去了,正想说话,徐昭川却是先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我姊姊都还没点头,你们就已经讨论起平妻的问题,这算什么规矩?」 大房几人这下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情,徐静瓶还没同意。 徐家的大事基本上由徐大进作主,所以金姨娘跟徐谨月都觉得只要他同意了就没问题,一没人想去问未来贺三奶奶的意见,这下见徐昭川拍桌才想起来,自己好像真有那么一点不像话。 徐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姨娘庶女真是端不上台面的东西,见猎欣喜的样子太难看了,当着瓶丫头的面讨论贺三爷的平妻身分,什么东西,金姨娘不过是个卖鱼女,要不是老大坚持要收房,她无论如何不会让身分那么低贱的女子进入徐家门。 见屋子静了下来,徐老太太这才问:「淞丫头,你怎么说?」 徐静淞也很干脆,「孙女不同意。」 「四小姐!」金姨娘睁大眼睛,似乎很意外,「四小姐反正要带丫头过门,将来都是要开脸的,与其便宜那些臭丫头,怎么不把这好机会让给自家人,退后一步说,平妻是自己人总比是外人好啊。」 徐静淞似笑非笑,「第一,我跟贺家的亲事还没谱,也许贺家反悔了呢?!第二,即便两家说定,三姊姊跟金姨娘当着我的面就在讨论平妻问题,完全不把我放在眼中,用这样的人来固宠?我可不敢。」 徐谨月咬咬下唇,突然往她的方向一跪,接着便朝她磕了三个头,「今日是姊姊做事不稳当,给妹妹赔不是,希望妹妹不要放在心上,给,给姊姊一条活路,姊姊年纪真的耽误不起了。」 李氏生气,把女儿护在身后,这样就是侄女跪婶娘,而不是姊姊跪妹妹,「谨姐儿不用这样逼静淞,你的婚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说一个像林家那样好的,明天就出门,我保证六月前帮你说好一门亲事。」 金姨娘高声起来,「这,五太太,一般门户怎么能跟贺家比,何况贺三爷以后能当官的,三小姐放着好好的官太太平妻不当,去当商户奶奶,这是什么道理,老太太您作主,让四小姐点头吧。」 徐老太太气得把茶盏直接往金姨娘身上扔。 大厅一团乱。 就在这时候,徐五进出声了,「我瞧着也挺好的,要不是大哥脑子清楚,淞丫头可就要嫁入鲁家了,就当是回报大哥的点明恩情,我答应了,让谨月跟淞丫头一起过门,只不过是以随嫁的身分。淞丫头有孕后自然会给谨月开脸,到时候就看谨月造化。」说完还笑咪咪的,彷佛自己说了什么好主意一样。 李氏惊呼,「老爷!」 徐昭川也是一脸错愕,「爹!」 徐静淞心想,见过猪队友,没见过这么猪的,连自己女儿都坑,给自己女儿塞姨娘,这哪门子亲爹,后爹都不会这样坑人。 但徐家重男轻女,徐老太太一直把两个儿子当主心骨,无论如何,徐大进有那意思,徐五进又同意了,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 7 页 真的是……真的是……唉。 第三章 色胚贺三爷?(1) 李氏虽然觉得贺家不太好,又气自己丈夫答应让徐谨月过门当姨娘,但老太太跟当家的大伯子都作了主,她一个后宅妇人也不能说什么,于是找了人去跟贺家通气,贺家一听一唉哟,徐家有那意思呢,高兴得连忙说要找时间上徐家拜访。 是,徐家身分没那样好,不过单纯的商户,但徐家小姐属兔,命格七两,那可是金兔命,有帮夫运的,自家三儿子将来要走官路,当然要个能帮夫的老婆。 说来还得感谢李四太太到处逢媒婆就说,自家姑奶奶的女儿命重七两,不然他们也。个知道有女子天生命这么厚。 两家约定小满见面。 日子到了那日,徐静淞自然早早打扮妥当,妆花藕丝锦衣,如意千水裙,配上一双绣着白羊吃草圆案的香鞋,捡了一套白玉头面,用整套显得太隆重,于是只用了蝴蝶簪,耳坠,手镯—早夏的花园托紫嫣红,花团锦簇,自然是简单点更得体。 丫头春分笑咪咪的说:「小姐真好看。」 她看着玫瑰镜台上的铜镜,心想,真是美翻。 其实徐静淞不过小家碧玉之貌,只是前世长得太抱歉,所以这一世对自己的容貌万分满意。 程嬷嬷喂她吃了一碗薏仁米粥,又替她擦擦嘴,「小姐差不多了。」 徐静淞深吸一口气,好了,来去见未来婆婆跟未来丈夫。 徐家虽然富有,但宅子却是六十多年前的老宅,园子并不大,不过才一盏茶时间就从她居住的清越院到了花园。 天气很好,碧空如洗,放眼望去一整片蔚蓝,万里无云。 湖面上的荷花虽然还没开,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却已经转绿,翠玉色的荷叶一片又一片铺满湖面,望之舒畅。 水榭旁边放着几大盆的茑萝,绿枝红花,大开大展,极适合迎接客人之用,中间掺杂几盆淡紫色的小木槿,点缀得那红色茑萝更加喜气。 早夏的风还有一点凉意。 水榭中不少人,但只有三个人坐着,一个是她母亲李氏,一个是贺大太太,一个是老爷——贺家说要上门拜访那天,徐静淞第一次知道贺三爷的名字,贺彬蔚。 徐静淞在丫头嬷嬷的陪伴下走入水榭,跟李氏行礼,「女儿见过母亲。」 李氏笑容可掬的说:「贺大太太,贺三爷,这便是我女儿,静淞,快点见过贺大太太跟贺三爷。」 徐静淞便又转向屈膝,「见过贺大太太,贺三爷。」 「徐四小姐长得可真俊。」贺大太太已经是第二次见徐静淞了,这姑娘相貌可人,但不过分美丽,身段穠纤合度,将来肯定好生养,又见她落落大方,内心更喜,于是摘下手上一串碧玺给她戴上,笑咪咪的说:「戴着玩儿。」 「谢贺大太太。」 贺彬蔚对她点点头,微微一笑——东瑞国男尊女卑,这样便算是见礼了。 就见贺彬蔚那个脸……徐静淞在内心吹了一声口哨,喔,长得真的很不错。 双眼有神,长眉斜飞,气息刚毅,一张脸显得英气十足,手指节粗粗的,不像读书人,倒像个小将军。 徐静淞心想,人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母亲前几天还不太高兴,觉得男子太俊,屋内又有俏姨娘,这样正妻会辛苦,替她担心,愁眉不展了几日,但今天明显心情变好,脸上都开出一朵花。 贺大太太没那魅力,母亲会开心,肯定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对了。」李氏笑意盎然的开口,「贺大太太,我前几日得了一对白玉小花瓶,据说是用完整的玉石雕刻而成,我知道,贺家什么好东西没有,但通体的白玉瓶实在难得,听说贺大太太对玉有研究,不如来我房中帮我瞧瞧那玉的成色好不好。」 贺大太太一听,便知道这是想让两孩子说说话呢,哪有不懂,马上站起来,「那真是求之不得了,我最喜欢的就是看玉。」 徐静淞傻眼,她屁股都还没坐热,她娘就要跑? 她跟贺彬蔚两个人要说什么啊? 李氏起身,笑得一脸喜悦,「静淞,你就替我款待贺三爷,母亲带贺大太太去看看玉瓶,很快就回。」 两位长辈走了,丫头仆妇也去了三分之二,程嬷嬷跟春分因为刚才里头人多,所以站在石阶下面,现在水榭只剩下他们两人。 徐静淞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母亲怎么会突然把贺大太太带走啊,没有长辈在旁边敲边鼓,他们这对准未婚夫妻真的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徐静淞拿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听你母亲说,你的三姊要跟着过门当我的姨娘?」 噗——徐静淞顾不得下巴滴落的茶水跟喷湿的千水裙,一脸错愕,她娘怎么连这都讲了? 过了一秒,才赶紧从怀中掏出手绢,印了印自己的下巴,尴尬一笑,「贺三爷放心,我三姊姊长得很美,绝对不是胡乱塞的。」 嫡女出嫁,庶女跟着过门当妾室,这是很常见的事情,但嫡女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通常不会挑长得太好看的姊妹随嫁。 这贺彬蔚还没娶妻,房中就一个俏姨娘,可见是看色挺重的,怕他不高兴,徐静淞连忙解释清楚——经过这几天,她已经想得十分明白了,真的就像大伯说的,嫁给鲁家,只好她自己,嫁给贺家,能好徐家。 她对大房没感情,但对母亲有,对昭川有。 将来等自己当了官夫人,母亲在家的地位会得到质量的飞升,昭川就算考不上进士,靠着贺家这边的路子也能找个职位捐官。 然后她又想,虽然鲁大爷现在洁身自好,但不能保证他将来不晕船啊,也许哪日去花街见过世面会吵着要把头牌弄回家呢,没晕过船的人晕起来总是特别厉害,而且别的不说,将来她有孕,一定也是要提通房的,通房有了儿子,身分就会往上提,女人一旦为了自己小孩,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后宅还不是一样腥风血雨。 至于贺彬蔚,虽然有个疼宠万分的表妹,但那也不错啊,就让他跟表妹厮守,少来烦她,自己曾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并不是那么想伺候一个古代人过日子。 当然,儿子她还是要的,只要生出儿子,她就会推说身体恢复不好,把他赶去姨娘通房那边,从此以后,他在他的温柔窝,她专心养小孩,这样也不坏。当然,前提是姨娘通房不准来挑战她正室的威严,不然她这个三十六计都读过的现代人会给她们好看的。 想通了,徐静淞也很快拟定自己的方向,就是像娘哄爹那样的哄着贺彬蔚就好了。 自己不爱他,但让他以为自己很爱他,自己不需要他,但让他以为自己很需要他,充分满足他身为男人的骄傲与自尊,然后自己落得清静。 眼见色胚这么关心姨娘问题,她这个未来正妻当然得好好解释解释,「我三姊姊跟我同年,貌随其母金姨娘,金姨娘当初可是美到我大伯一见倾心,所以请贺三爷放心,她绝对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贺彬蔚只觉得她的答案十分奇怪,他会问起,单纯只是担心庶女规矩不好,贺家规矩多,他不希望有人惹麻烦——自从跟徐家有了默契,母亲就跟他讲了很多徐家的事情,说得最多的当然是徐四小姐怎么好,又说她八字居然那样重,有这种妻子镇宅,他后院无忧,可专心读书云云。 然后难免说起徐家两房,徐大太太赵氏都不教庶女,也不怎么管婚姻大事,徐大小姐,徐二小姐都是十六岁才订亲,人选也是很随便,门户差不多就嫁过去了,完全没去打听爷们的品行,两位小姐都所托非人。 最后当然又回到徐四小姐,品貌端庄,个性贤淑,可为良配。 其实他对正妻的要求不多,母亲觉得行那就行了,母亲总不可能害自己儿子。 所以当母亲跟他说起徐四小姐,他想,那就娶吧,他十七岁,也该成亲了。 成亲说来简单,但其实很多事情,两家得先通通气,确定彼此都有那意思,男方到女方家作客,这时主要是商谈聘金跟嫁妆,然后让两家孩子见见面。 徐家门户虽然比不上贺家,但他对徐五太太印象还不错,觉得她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却没想到原本只是讲嫁妆的,徐五太太会提起徐家还会有个大房的庶女跟嫁。 因为母亲一直说徐家大房不好,所以他足想问问徐静淞,你那姊姊有没有问题,要是性子不好,趁过门前还有时间得教:教,却没想到她喷了茶,回过神来就是夸奖自己姊姊多漂亮。 后来又想,身为妹妹,大概也不好评断姊姊的品行,说相貌是个安全的话题,虽然不是他想知道的,但「三姊姊容姿出众」这种答案也挑不出错。 第 8 页 于是点点头,「原来如此。」 「请贺三爷放心。」看,果然好色,一听三姊姊长得美,马上不再追问下去了,府里还有个俏姨娘娘呢,啧啧啧,好个渣男。 水榭又安静下来。 贺彬蔚思虑,这么大眼瞪小眼下去不行啊,回头他娘问他跟徐四小姐讲了什么,他总要提一点出来,娘对他收了玉琢当姨娘这件事情一直十分不满,好不容易挑了个满意媳妇,身为儿子总要让亲娘高兴高兴。 想了想,徐四小姐刚才提自己亲姊,那顺着讲下去应该不算失礼,「四小姐跟三小姐一定是处得不错吧。」 徐静淞内心唉唷一声,听她说三姊姊美马上忍耐不住了,想打听三姊姊呢,「家里请有几位女先生,琴棋书画都是一起学的,一家十一个姊妹都是一块长大,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我们总归是姊妹。」 看似说得很多,但其实很含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徐静淞不想骗人,但也不好跟贺彬蔚讲实话,实话就是五房跟大房真的没那么熟,三姊姊为了要当他妾室,还不惜在大厅跟她下跪,想借此逼她。 说出来,丢脸的不只是徐谨月,还有她徐静淞,刚才那一大段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徐字。 贺卫彬却不知道她内心活动这么多,听她这样说,只觉得满高兴的,母亲擅长琴棋书画,要是徐四小姐过门,他若是闭门苦读,她便可以替他多陪陪母亲——玉琢虽然什么都会,但母亲不喜欢她。 徐静淞就看到他露出那表情,内心呵呵呵,徐家给你准备的妾室又美又有才华,骗人了吧,你那表妹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多才艺? 说来,大房几个堂姊妹有一点是真的比五房好,她们学才艺都很认真,整个徐家最一个认真的就是她,一方面是现代人,觉得刺绣真是浪费生命,一方面自然也仗着自己是嫡女,这世间有琴娘,棋娘,说书人,画家,有钱有什么不能有的,自己学得那么辛苦干么,让她花一下午繍一只雉鸡,想想都觉得肩颈酸痛。 贺彬蔚道:「我年已十七才预备成亲,我母亲很是高兴。」 徐静淞在内心鄙视,又不是守身如玉到十七岁,他房中可是有个俏姨娘啊,听说是贺老太太姜氏的侄孙女,有个姑祖母靠着,那姜姨娘过得跟平妻也差不多。 想到将来要跟个美女争,徐静淞突然有点意兴阑珊,很想一锤子打在贺彬蔚头上,问他,你就一个人,娶这么多老婆做啥? 而且姨娘有了,通房肯定也不会少吧,大户人家的通房几乎都是少爷的贴身丫鬟,这种打小长到大,情谊深厚,比起貌美姨娘又是另一种顽强。 唉,古代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其实她光想就很懒了,但面对未来夫君,还是要打起精神好好应付,「贺三爷镇日读书,想必很辛苦吧。」 川哥儿最近也是埋头读书,叫苦连天,而且整个人痩好多,两颊凹陷,她这姊姊看了都心疼死了。 「读书是挺辛苦,不过能读书也是福气,家中幸好有大哥帮忙父亲操持,不然我也没选择的机会。」 徐静淞有点诧异,以为他是个好色小轨裤,没想到还知道能读书是福气,于是对他稍稍改观,「贺三爷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身分,可见聪慧,得到上天厚爱,贺三爷可别辜负自己的大好男儿身。」 贺彬蔚听她这么说,又意外,又高兴。 皇商虽然有个「皇」字,但毕竟是「商」,来往的都以商户为主,贺彬蔚十四岁上开始走春宴,各家小姐对他莫不全力示好—贺家要给贺三爷捐官不是秘密,若能嫁与他为妻,将来不就是官夫人了吗? 贺家有钱,他又将来可期,加上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挺有自信,在外面,各家姑娘秋波一阵一阵,回到贺家,几个大丫头看他都是笑意盎然,祖母那边的姜家表妹从小就说要嫁给他,母亲那边的杨家表妹也暗示了不只数十次,不过他的婚事不是祖母不满意,就是母亲不满意,才会拖到十七岁还没定论,虽然年纪有些大,但在婚姻市场还是很受青睐的,就连官家小姐有些都愿意跟贺家讨论这门亲事的可能性。 众人都跟他说,要好好读书,才不会辜负爹娘祖母。当然,他很爱祖母跟爹娘,只是这些话他真的听得很腻,真奇怪,为什么他一定要是为了谁谁谁才做这件事情,他不能单纯为了自己吗?只有她跟他说,好好读书,才不会辜负自己大好男儿身。 对,没错,他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啊,男儿有为应若是,可一堆人不懂,只想着什么光宗耀祖,真没那么麻烦。 他不信鬼神,他只信今生,信自己。 他努力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让祖先开心。 原先他只想娶个让母亲高兴的妻子,现在看来,这徐四小姐的见识还是不错的,他可不想娶个妻子整天在他耳边叨念「为了我们贺家的面子,三爷您一定要好好读书」,想到就很烦。 不错,不错,嫡女果然就是嫡女,眼界开得很,姜家表妹跟杨家表妹虽然美貌,却无法在这点上跟他感同身受。 他也知道自己院子是挺乱的,不过如果足徐静淞,他相信她会处理好的。 想想,解下腰上的玉佩,「徐四小姐收下吧。」 徐静淞呐呐的接过,「谢贺三爷,不过小女子没有准备……」 「不妨。」贺彬蔚抽起她手中的帕子。 徐静淞急了,「那刚刚擦过茶水,脏了。」 「不要紧。」 月白色的帕子上有一点茶渍,帕角绣了棵迎着劲风的松树,劲松,静淞。 她喷茶时,他还觉得她只是比较粗疏,许是现在对她印象好了起来,居然觉得她也许十分有抱负。 一般女子会绣鸳鸯,百合,但她绣的是劲松,长在悬崖,风吹不动。 挺好的,他对婚事原本只觉得可有可无,可现在开始期待了起来。 第三章 色胚贺三爷?(2) 「娘原本担心贺家水太深,你过去会不舒服,可是见了贺三爷,觉得他气度大方又对仕途执着,我就安心了。他要是有心官场,就绝对不会宠妾灭妻,任凭那表妹再受宠也不能越过你去,这是娘第一个安心的地方,第二嘛,就是院子帐本问题,但这种话总不能拿出口,却没想到贺大太太主动说了,正妻才是道理,只要你大红花轿过门,贺三爷院子的帐本跟钥匙就由你掌管,每个月她会把院子的全部开支一起分配下来,再由你来操持。」李氏顿了顿,「贺三爷会尊重你的正妻名分,你手上又有帐本,娘就不担这么多心,只要生出儿子,你就稳了。」 徐静淞觉得奇怪,「贺大太太怎么会自己提起帐本?」 不要说只是口头亲,就算是真正的婆媳,这个也很难说出口。 「娘也不知道,大概也是想表达诚意吧。」李氏爱怜的摸摸女儿的头发,「说来,还得感谢你小舅母的大嘴巴,京城里跟她来往过的媒婆都知道你命有七两,是金兔命,能帮夫的,这传来传去不少人都知道了,望子成龙的都想跟我们徐家结亲,这贺大太太大概是想农达诚意。」 徐静淞想想也是,但想起小舅母,还是忍不住补了句,「小舅母的嘴巴可真大。」 「这回算是做了一次好事,娘倒是没想过要用你的八字来说亲。」 送走了贺大太太跟贺彬蔚,李氏跟徐静淞两母女回到房间来说话,徐静淞也不管今天穿得一身新衣裳,照例往母亲床上一倒,用右手支着头说话。 李氏见女儿这样懒散,原想说说她,但想到今天口头已经定了,恐怕年底就要过门,女儿在身边也没几个月,便不忍心讲她。 「娘,那贺三爷给了女儿玉佩呢。」 李氏来了精神,「真的?」 徐静淞打开左手手心—李氏罕见她攒着手心,原本以为她在调皮,没想到却是握着贺三爷送的玉佩。 女子婚前有丈夫眼缘,那可比什么都好。 李氏接过手看,上面刻着「朝霞」两字,通体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李氏十分欣喜,「程嬷嬷,你帮四小姐收起来,回清越院找个盒子装好,可别掉了。」 程嬷嬷双手接过,「是。」 李氏又转向女儿,「那你送了什么?」钗子还在,手镯也还在,没道理不回礼啊。 徐静淞有点不好意思,「便是帕子了。」 李氏自然知道女儿帕子上都绣了什么,还好她不知道女儿喷茶的事情,不然恐怕要晕倒,「帕子倒也合适,只是你绣工不好,可别让贺三爷看出来,哎,早知道你第一件送出去的东西是帕子,我当初就要好好督促你女红。」 每次女儿一说眼睛不舒服,她就心疼让步,让到一个大小姐连鸳鸯都绣不出来,只能绣植物,别人不知道以为那是个性,只有她这母亲知道,她这女儿绣不了活的东西。 第 9 页 徐静淞哼了哼,「他一个大男人如果钻研女人帕子,女儿反倒觉得他不好了,心思放不对地方。」 她的帕子不要仔细看,还是勉强过得去的。 今天双方见面,算是有八十分吧,两边长辈都很高兴,贺彬蔚又主动跟她交换了东西,可见是满意的。 母亲说,她跟贺大太太在赏玉瓶时,已经把双方老爷老太太的意思都做了交换,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办婚事,在聘金跟嫁妆的数量也都有了共识,现在就等贺家找个好日子上门提亲,两边便交换婚书。 「对了,娘。」徐静淞突然想起,「您怎么跟贺家说起三姊姊要随嫁的事情?」 两家这种场合见面通常只讲正事,不太会节外生枝,随嫁的如果是她亲姊,提一提还说得过去,只是堂姊,其实不用提啊,还是说她娘觉得有个美人陪嫁比较能提高女儿新嫁娘的地位? 「便是那贺大太太,她啊,可真的是很诚意的,娘见她把贺家老底都掏了,也不好总是隐瞒,只好把你三姊姊的事情说上一说。」 徐静淞奇怪,「贺三爷有个姜姨娘大家都知道,这也不算掏老底啊。」 「你啊,还嫩着,贺老太太姓姜,所以有姜家的表小姐。,贺大太太姓杨,你觉得没杨家的表小姐吗?」 徐静淞张大嘴巴,那家伙两个姨娘? 这不行,这太过分了,好色也该有个限度吧。 「贺老太太姓姜,有个同母弟弟姜行,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三十几岁时闹分家,姜家没无法只好让这弟弟分出去,姜行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是关上门当老爷。其实这样也不错,五千两分家银,好好用可以几代富贵了,姜行活到四十多岁时生病走了,妻子没一年也跟着去,姜行只有一个儿子,姜大爷,那姜大爷跟他爹是完全相反的个性,姜大爷一当家就开始大手大脚做生意,不过运气不好,做棉田生意遇到虫害,做南北货生意又翻船,没几年就花得干净,那姜大爷又没钱又没脸,居然跑了。」 徐静淞傻眼,「跑?跑去哪?」 「没人知道去哪,留了」封信,把剩下的银子都卷走了。」 居然有人这样?放着妻子,儿女不顾,就这样跑了? 「姨娘眼见大爷不见了,自然都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娘家,那姜太太无法,带着六岁的女儿姜玉琢回姜家求收留,姜家早换了人当家,一盆水就赶她们出来,没办法,只好腆着老脸去投靠已经出嫁的大姑奶奶,也就是贺老太太——贺老太太心软,见亲弟一脉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便留在身边养了,十五岁上,便给贺三爷收了房。」 徐静淞点点头,「到这边女儿都懂,但那个杨家表妹是怎么一回事?」 「便是贺大太太娘家,杨家那边的表妹,这倒不是家道中落被收留,那杨柳梢据说对贺三爷从小上心,非君不嫁,所以拼了命的求,杨老太太舍不得孙女樵悴,便让女儿贺大太太把这孙女接过去住,想来个日久生情,不过贺三爷将来是要走官路的人,对正妻要求自然不同,杨家不过一般商户,贺老太太不会同意的。」 「那收房了吗?」 「倒是没有。」 徐静淞觉得有点好笑,「那贺大太太跟您说这干么。」 「你啊,不懂,贺大太太是想说,外人都说贺三爷好色不懂规矩,正妻还没过门就有姨娘,但其实不是的,收那姜玉琢是贺老太太的主意,贺三爷是孙子,不好违背祖母,看,他就没把杨家表妹收房。」 「那只能证明,贺老太太疼姜玉琢,贺大太太不疼杨柳梢,不然一个姨娘是收,两个姨娘也是收。话说回来,这杨柳梢这么痴心,自己家里不住,住到贺家来,没想到亲亲表哥还收了仇人,她不被气死?」 「我才要被你气死,你该想想过府要怎么对付姜玉琢跟杨柳梢,你还有心情管人家气个气死?」 徐静淞笑咪咪,「我是主母,怕什么。」 李氏一下噎住了,想想也是,金姨娘那么受宠,大嫂赵氏还不是照样把她踩在地上? 不过讲到金姨娘,难免又想到那一天,真一肚子气,最气的还是徐五进,明明连老太太都说要看静淞意思了,他居然自己同意谨月随嫁,哪有亲爹这样坑女儿的。 李氏叹口气,「我就是看贺大太太什么都说了,想着两家来往还是要有点信任,便把谨月的事情说了,当然,主要还是要告知,我们这边准备的陪嫁可是新娘子的庶堂姊,身分不低的,这也是我们对贺家的尊重。」 「娘。」徐静淞翻身起床,走到李氏身边挽着她的手,「您不用心情不好,女儿已经想通,就算没有徐谨月,那院子里一定会有其他的人,院子那么大是用来做什么的,装女人的啊,富贵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既然免不了,那是谁都没差了。」 「怎么能这么说,自然是越少越好,你看娘才两个姨娘,你大伯娘有五个,娘就过得比较舒心。」 「娘过得舒心,是因为娘宽心,就算我们院子有十个姨娘,娘也会过得比大伯娘好的。娘,女儿不笨,这么多年看着您怎么过好日子,难道女儿学不会吗?」 李氏忧心忡忡,「娘就是觉得你委屈,过门前就有个姜玉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杨柳梢,然后徐谨月也要跟着你过门,徐谨月是金姨娘养大的,肯定把迷惑男人那套学得十足,到时候你要怎么跟她争宠。」 「大伯没品味,才会被金姨娘那种三流手段迷得死去活来,这贺彬蔚要是也吃这套,女儿反倒要看不起他了。」 既然看不起,他要喜欢谁也就随便了。 其实充其量,她跟贺彬蔚也只见过一面,要讲感情,她对徐谨月都还比较有感情。 是说,她对这庶堂姊真了解不深,过去十五年来一直看她安安静静的,没想到那天她会突然跪自己。 贺彬蔚的姨娘大军中,最不用顾虑的就是杨柳梢了,都住到贺家去了,贺彬蔚连个名分都不给,也真的很没用,可以放置不管。 姜玉琢,这个厉害,贺老太太明知道于礼不合也还是要给她挣,这绝对要小心的,希望她是金姨娘之流,是个单纯的狐狸精,不要太聪明,聪明的人不好对付。 然后就是徐谨月。 姊妹十五年,虽然生气,但感情还是有,可以的话,她想给徐谨月一条生路,一条真正的生路。 第四章 大闹洞房花烛夜(1) 贺家半个月后就下聘了,徐家想留徐静淞到明年春天,贺家却想着等到明年贺彬蔚都十八,实在太晚了,媒婆在中间奔走了几次,敲定半年后的十月中过门。 日子定下,接下来就是忙碌了。 徐静淞是徐家唯一的嫡女,嫁妆自然不少,三十六担得装得尖尖满满,这样出嫁时徐家人,徐老太太想着将来要贺家帮忙,私房添妆不手软,连铺子跟庄子这种好东西都舍不放人在广中。 五房当然是最忙的。 徐静淞不善刺绣,这嫁衣由李氏操持,秦姨娘跟梅姨娘每天都过来,徐婉蔼要绣自己的嫁衣,徐秀芹则也过来帮忙。 反倒是新娘子徐静淞,整个很闲。 没办法,嫁妆轮不到她作主,嫁衣也轮不到她出手,除了每天看闲书跟吃东西,要是贺彬蔚有写信来,她就回上几张纸,除此之外,真没其他事情。 虽然还没过门,徐静淞却是很感谢贺彬蔚的,他的信带给李氏很大的欣喜,对一个母亲来说,没什么比女婿重视女儿来得更好了。 贺彬蔚的信也很四平八稳,就是写写今天下雨了,让他想起古人的什么诗句,今天念到什么文章,心有所感,或者今天去拜访某位大儒,让他想起这大儒颇有古人之风云云,内容十分生硬,看得徐静淞肚子痛,每次回信都要想很久,想想也奇怪,世人对贺彬蔚的评价是风流,但他的信又很八股,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但只要想起这薄薄的几张纸能让徐老太太到徐昭川都这样放心,那就很值得了。 有次他写信来,上面只简单两句:林园春无静无风,雾淞花开处处同。 徐静颂有点不解,写她名字出处做啥?但想想也照样回了两句?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 姑娘我读了不少书,你的名字也是知道出处滴。 然后大概是回到点子上了,他来信勤多又快多,徐静淞想,「女子无才便是德」!害人不浅,想必他两个表妹都没读什么书,所以自己简单回了两句,他就开心了。 一个宅子但凡有一件婚事,时间就过得很快。 夏至,小暑,白露,霜降,一天一天过去。 园子的景致开始萧瑟,空气变得干冷,菊花含苞,秋桂的味道散在风中。 李氏看着出嫁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表情是既欣喜又舍不得。 第 10 页 终于,到了出嫁前一天,徐静淞知道母亲一定会来,但不想母亲那样感伤到女儿院子交代东西,又自己离开女儿院子,想着就觉得有点落寞,所以徐静淞晚饭后主动到李氏的院子。 李氏见到明天就要出嫁的女儿自然十分欣喜,眼眶又有点红,想着秋凉,明天又是大好日子,可不要着凉才好,连忙把女儿拉进屋子内,「这么晚了,还不睡觉?明天五更就要起来祭祖。」 「娘,女儿便是想着明日就要过门,才过来看看您。」徐静淞拉着母亲的手,十分亲热,「娘在后宅过得这么好,教教女儿呗。」 李氏点点女儿的鼻子,「淘气。」 母女两在美人榻上坐下,丫头很快端上茶盏。 小姐明日要出嫁,今日得早睡,因此丫头不敢奉茶,只在杯子里装了白水。 徐静淞喝了一口,也没说什么,放下杯子,拉着母亲的手,只是笑。 李氏摸摸女儿的头发,一脸爱怜,她不想让女儿害怕婚姻,但该说的还是得说,徐家五房是太单纯了,订亲后她总担心静淞会吃亏,怕她不知道后宅的厉害。 李氏想了想,遂开口道:「贺家虽然复杂,不过你这孩子向来进退有据,娘相信你能过得好,便只有一点要交代你,过了门,赢得贺三爷的敬重,快点怀上孩子,女人有了孩子这才算站稳脚根,在夫家也才说得上话。」 徐静淞知道母亲担忧,因此回答得十分温顺,「女儿懂得。」 母亲之所以过得好,很大的原因是生了昭川,丈夫的宠爱是过眼云烟,儿子才是后宅女子的王牌。 只有儿子才能让一个后宅女人笑到最后,最明显就是大堂哥徐昭宝跟马姨娘,马姨娘现在过得可比大伯娘好上数十倍。 可是,这生儿生女是机率问题,真的不是肚子的问题,如果她将来两胎内能有个儿子,那就要谢天谢地了。 「贺老太太疼爱侄孙女是人之常情,你千万不要为此纠结,说穿了,贺老太太再疼自己的侄孙女,那终究只是一个妾室,要给你端茶倒水,洗脚穿鞋,姨娘是什么,就是下人而已,就算生了儿子,能不能自己养还得求你点头。你是正房奶奶,千万不要去跟个下人去计较,那是自损身分,退后一步说,贺三爷跟姜姨娘的情分也是面子,你对付姜姨娘,那个不给贺三爷面子,懂吗?」 「知道,女儿不会做伤敌三千,自伤五千的蠢事。」 李氏欣慰,「你能这样想就好,你对姜姨娘紧三分,松两分,那贺三爷就会对你敬三分,谢两分。那杨柳梢要不要收房也得跟贺三爷商量,总之,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你把他的面子顾好了,他自然会把该给的体面都给你,娘看贺三爷这半年常常写信,知道他对这桩婚事还是满意的,要走官路的人,自然不会去宠妾灭妻,这点你不用烦恼,贺老太太膝下就一个儿子,到贺三爷这代又只有两兄弟,说来贺家也算简单了,祖母给你的嫁妆不少,你顾好自己就行。」 徐办淞点点头,贺老爷叫做贺有福,是贺老太太唯一的儿子,贺有福的大儿子叫做贺文江,现今他爹南来北往的跑,二儿子早故,三儿子就是贺彬蔚。 徐家人的结构已经算简单,贺家的更简单,徐静淞若是过门,只有一个妯娌,一个婆婆,一个人婆就没了,以大户人家来说算是很好伺候的。 李氏谆谆教诲,「还有,就是谨月的事情。这几个月,金姨娘果然都在教女儿勾引男人的手段,甚至连过往的青楼头牌都悄悄入府来给谨月讲述各种手法,她的身分是你姊姊,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别给她留情面,不然会打蛇随棍上的。」 徐静淞伸手搂住母亲——母亲一向不爱后宅手段,这次破例去收买金姨娘身边的人,都是为了她,「女儿知道了。」 「这金姨娘靠着一招,治了你大伯十几年,那日在厅上撒泼又得到了好处,娘就怕谨月会学起来,以后动辄在大厅下跪逼迫你,你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这倒是得先防着。你要是癸水来了,宁可打发贺三爷进姜姨娘房间,也不能让他去徐谨月哪里,万不得已,那就给春分或者小雪开脸,只要她一日不承宠,她就一日没底气闹。」这话本不该由个母亲说,但事关女儿终身幸福,李氏也管不了了。 「娘放心,女儿肯定会好好的,侍奉夫君,生儿育女,女儿女红不好,等将来有了孩子,娘再帮我做小衣服。」 李氏原本是担忧,但听女儿说要做小衣服,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 给外孙子女做小衣服,想想眉头都舒展开来,小孩子皮肤细嫩,用棉纱的最好,她还有一匹上好的白棉纱,到时候就剪来给静淞的小娃当衣服穿…… 母女又说了一会子话,程嬷嬷暗示说时间差不多,徐静淞这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婚礼一整天,过程冗长又吵又乱,全福嬷嬷吟的十梳歌,唱得超大声,导致徐静淞上花轿时,脑袋都一直回荡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大红喜服又厚又重,饶是秋天凉爽,徐静淞都出了一些汗。 要让她总结婚礼,那就是一个字:累。 五更起来祭祖,然后就是沐浴打扮,白色的粉一层一层抹上,直到她认不出来,原本的样子为止,然后是眉毛,嘴唇上的一抹红。 宗亲跟有来往的商户女眷都入府恭喜,徐家第一次嫁嫡女,贺家又是皇商,场面当然不小,亲戚来得很多,几个有来往的小姐也纷纷给她添妆,全是未婚女子,能添的不多,但那是心意,她很感谢。 徐静淞在母亲的指导下,喊了好多人亲戚,表姑婆,堂姑婆,堂嫂,族姑……都没见过,几轮下来只觉得头昏脑胀。 已时,有人大喊,「吉时到。」 徐超川连忙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徐静淞跳上弟弟的背,让他背着出去。 全福夫人已经用薰香把花轿薰过,又用祈福镜照过,徐静淞在上百个亲戚的见证下上了八人大轿,徐家大门大开让花轿出门,接着燃起一大串鞭炮。 徐静淞悄悄掀开透气帘往后看,只见徐五进拿起一个金水盆把水往外泼去,从此徐静淞就是贺家人,跟徐家再无关系。 徐静淞擦擦眼角的泪,她偏不。 她不只过年回娘家,她还要有事没事就回娘家,等贺三爷捐了官,更要大摇大摆的回娘家,昭川,秀芹,昭清的婚事,她都要参与。 她姓徐,一辈子都是。 哭了一阵,想起脸上有妆,这才停了下来。 徐家到贺家约莫快三个时辰的路,徐静淞忍不住想,怎么不弄个双喜马车呢,这样不是大家都轻松吗,这么远,还用轿子扛着走,虽然是八个人分摊她的体重,她还是觉得轿夫很辛苦。 在轿子里无聊到快睡着,都不知道几次打盹,终于进了贺家大门。 她不能再掀开帘子偷看,只能听,鞭炮声,锣鼓声,众人吆喝的声音,然后轿子停了下来,有人掀开红色轿帘对她伸出手。 盖头没掀,但她知道那是贺彬蔚的手。 她不求贺彬蔚是良人,人品不要太差就行了,后来又想,前世都遇到校草那种渣男了,贺彬蔚总渣不过他吧,最烂的都碰过了,于是安慰自己,不怕。 握着贺彬蔚的手,跨火盆,踩碎片。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徐静淞拿着苹果静坐在洒满枣子,花生,桂圆,莲子的百子喜床上,觉得自己等得快要灵魂出窍。 程嬷嬷心疼这个从小带大的小姐,偷偷塞了几次糖果给她,又不知道从哪弄来了葡萄,一口一个刚刚好,徐静淞快渴死了,连吃几颗葡萄解解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一阵嬉闹,然后砰的一声,格扇大开,徐静淞想着等一下就要面临大家一起看新娘子的尴尬,没想到瞬间又听到格扇锁上的声音。 外面敲门砰砰砰。 「三表哥怎么这么没意思,我们要看三表嫂啊。」 「这样我们要怎么闹洞房?三表哥开门啊,闹喜闹喜,越闹越喜,外婆让我们好好热闹一下的。」 「才喝了几杯就想逃?不行,得喝上一坛这才放人。」 「三表哥怎么这就把门锁了?」 然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得那几个声音越来越远——感觉好像被人拖出院子了。 贺彬蔚的奶娘闵嬷嬷过来,笑咪咪的说着喜话,「老奴祝三爷,三奶奶,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几个丫头很有眼色,连忙跟着说:「祝三爷,三奶奶,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贺彬蔚早有准备,随身小厮连忙分给屋内众人一人一个荷包,众人讲了喜话,发了喜钱,都笑咪咪的退下了。 拿起闵嬷嬷放在乌丝盆中的喜枰,挑起了盖头,突然一呆,「徐……徐四小姐?」怎么脸花成那个样子? 第 11 页 后来想想,女子一早起来梳妆,喜服厚重,又是大中午的坐几个时辰轿子,就算是秋天,大概热坏了,这妆容自然维持不住,眼睛下糊得尤其厉害,这是出门时哭过了吧…… 闵嬷嬷也是傻眼,因为这新奶奶一直安安静静没吭声,她们居然忘了让她洗过脸重新上妆,这这这,这是奴婢的失职,这太不应该了。 贺彬蔚大笑,「拿水盆跟布巾过来。」 今天贺家大喜,贺彬蔚住的朗霞院自然什么都有准备,温水盆跟干净的布巾很快上来,徐静淞连换三次水才把脸上的白粉洗干净。 贺彬蔚见那浓妆洗去,露出她本来的清秀脸庞,露出微笑,「舒服了?」 「舒服了。」 他真的是挺喜欢徐静淞的,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气度泱泱,嘴角两边各有一个小梨窝,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她的回信,他也都仔细看过了,跟他论山水,论诗词,确实不一般。 闵嬷嬷见气氛不错,陪笑说:「请三爷,三奶奶喝合卺酒。」 贺彬蔚伸出手,徐静淞便把手搭上去,两人走到桌边。 徐静淞这一世第一次跟个男人牵手,很大,很干燥,有点粗茧,平时除了读书,应该也有练武。 徐静淞烦躁了一整天的心,在这一刻安静下来了。 红色烛火摇曳,闵嬷嬷把干葫芦上的红绳打开,葫芦就变成两半,接着把酒倒入胡杯中,让两人交腕而飮。 闵嬷嬷笑得眼睛都眯了,「时间不早,三爷跟三奶奶这就歇息了吧,老奴在门外,有什么喊一声就是。」 房中剩下两人。 徐静淞有点手足无措,倒是贺彬蔚气定神闲的把一床的枣子,花生,桂圆,莲子扫到地上,亲了亲她,拉着她到百子床边,徐静淞紧张,觉得整个人都僵硬。 贺彬蔚轻笑一声,「不用怕。」 徐静淞低着头笑了笑,「以后……要请夫君多多照顾。」 「淞儿也得多多照顾我。」 烛火微光衬着贺彬蔚的脸,徐静淞要自己镇定点,又不是十五岁的小女孩,害羞啥,伹耳朵就是控制不住的热,脸颊也很烫。 气氛是好到不能好了——徐静淞略觉安慰,新婚之夜很重要,他满意了,她才有好果子吃。 第四章 大闹洞房花烛夜(2) 贺彬蔚又凑上来亲她,手搂着她的腰,两人慢慢倒向喜床,贺彬蔚伸手正准备解她的喜服。却听到隐隐传来一声大喊—— 「三爷,救命哪!」 徐静淞想,是幻听吗? 贺彬蔚的手停了下来,所以他也听到了?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坐了起来,那「三爷,救命」的声音很快接近,是个中年女子,喊得很大声。 外头传来闵嬷嬷的怒喝,「今天是三爷跟三奶奶的洞房花烛夜,在闹什么?」 格扇被敲得砰砰作响,「三爷,奴婢是姜姨娘身边的朱娘子,姜姨娘人不好,肚子疼得厉害,请三爷过去看看姜姨娘。」 「来人,都在做什么?」闵嬷嬷暴怒,「谁放这东西进来的,还不赶快拖出去。」 「三爷!」朱娘子声音很大,「求三爷去看看姜姨娘,姨娘真的很不舒服,三爷,三爷。」 声音越来越小,想来是被拖远了。 原本小清甜的气氛已经不见,现在房中只有尴尬。 贺彬蔚解释,「姜姨娘是我祖母那边的表妹,前几天诊断出来有喜了,大夫说了三个月前都要小心,现在才一个多月,早不痛晚不痛,偏偏这时候闹起肚子疼……」 徐静淞心想,渣男! 然后忍不住又骂自己没进步,都两世为人了,刚刚还因为他的皮相好一时之间被迷糊将头转向。 渣男,现在打算怎么做啊? 去看亲亲表妹吗?如果是的话,她就用门栓把他打晕,洞房花烛夜他跑去看个妾室,她这主母以后都不用活了,会被当成笑柄,下人也不会尊重她。 贺彬蔚十七岁才要当爹,家人肯定紧张,孕妇肚子痛那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贺彬蔚哪怕是去看一眼就回来,她徐静淞也会脸面无存。 话说回来,这姜姨娘真比她想得还要不安生,主母的大喜之日也敢闹,女人有孕果然底气十足,一般妾室敢这样闹,当天就会被打得屁股开花,但现在她有孩子,别说板子,就算碰一下都不行。 「闵嬷嬷。」一个丫头的声音传来,「朱娘子在垂花门下磕头呢,一直要三爷去见姜姨娘,现,现在怎么办?」 「把她拖到柴房去。」 徐静淞瞄了门栓一眼,想着要是贺彬蔚敢下床说要去看他的亲亲姨娘,她就一板子打下去。 贺彬蔚扬声,「闵嬷嬷。」 「老奴在。」闵嬷嬷在格扇外回答。 「把朱娘子带进来。」 徐静淞斜眼看他,唉唷,表兄妹果然青梅竹马感情好,啧啧,你行。 很快的,朱娘子进来了,一进门就往地上扑,「三爷,求三爷去看看姨娘,姨娘肚子真疼得不行。」 徐静淞想看他怎么对这丫头的—他要是有点智商,她也能举案齐眉,要是他心疼得想去看亲亲表妹,那…… 徐静淞一直不太懂自己的母亲,但就在这一个瞬间,她懂了,娘对爹还真一点爱都没有,连尊敬也没有,所以生了儿子后每隔几年就换一批通房,自己养儿育女,不想去管那个男人了。 她觉得如果渣男就这样抛下她去看表妹,她会成为第二个李氏,娘怎么对爹,她就怎么对贺彬蔚。 徐静淞想看他怎么解决,却没想到贺彬蔚也看着她,「后宅之事,你作主吧。」 「我说了可算?」 贺彬蔚点点头,「都算。」 他没想过玉琢会在这么大的日子发作,但同时,他也想看看徐静淞的掌家能力,他娶妻主要是为了安顿后宅,妻子的能力很重要。 只会吃醋,只会哭,那都不行。 徐静淞问朱娘子,「你是贺老太太给姜姨娘的?」 朱娘子不明白三奶奶为何问这个,但也不敢反驳,「是。」 「看你年纪大概三十多,当初贺老太太把你给姜姨娘时,是怎么交代你的?」 朱娘子一一回答,「老太太要奴婢好好侍奉表小姐,后来表小姐成了姜姨娘,奴婢也跟着进院子照顾。」 「那你有好好侍奉姜姨娘?」 「奴婢对姜姨娘一直很忠心。」 「所以给她出了这个主意?」徐静舱似笑非笑,「还是说这是姜姨娘自己的想法,你跟着姜姨娘胡闹?」 「三,三奶奶说什么,奴婢,奴婢怎么听不懂。」 徐静淞不理他,转而问下个问题,「姜姨娘肚子疼,去请大夫了吗?」 「……没。」 「禀告老太太,大太太了吗?」 「姨娘说时间晚了,不好打扰长辈。」 「长辈?」徐静淞一笑,「老太太跟大太太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姨娘的长辈了?」 「不是,奴婢说错了,不好打扰主人家休息,这才让奴婢来找三爷。」朱娘子觉得汗都快流下来了,这三奶奶不是才十五岁,怎么说话这样厉害。 徐静淞接着问:「三爷是大夫吗?」 「不,不是。」 「那姜姨娘肚子疼,找三爷做什么?三爷是会针灸,还是会开药,还是说姜姨娘有孕之后,都是三爷在照顾她的?」 朱娘子被问得低下头,不敢说话。 这三奶奶也太敏锐了。 姜玉琢六岁到贺家便由朱娘子照顾,这么多年早把表小姐当成自己的女儿,见她当个侍妾也觉得她委屈,可也没办法,三爷将来要捐官,正妻总不能要一个连娘家都没有的人。所幸贺老太太对这侄孙女不错,虽然是收了房,但还是住在原本的赏星阁中,关上门也是自己作主,将来三奶奶进门,各自过日子也不用这样糟心。 可姜姨娘还是委屈啊,她没有大红喜服,没有大红花轿,没有嫁妆,没有名分,今天迎娶三奶奶时那鞭炮放得震天价响,姜姨娘被告知这种好日子不准出来,在房中哭得眼睛都红了。 后来是朱娘子给出了这主意,说这可是三爷第一个孩子,三爷听到姨娘肚子疼肯定会紧张,只要三爷过来,凭着姨娘的手段,留个一两个时辰不难,虽然三爷不会因为这样放着三奶奶不管,但也已经大大的打了三奶奶的脸,让三奶奶知道三爷内心宠的是谁。 这主意一说,姜姨娘眼睛都亮了——她最怕的就是三奶奶会用主母的头衔压她。即便是姨娘,但谁不知道她是贺老太太的侄孙女,虽然是个下人身分,过得还是小主子的生活,但主母进门,一切难说,若是能在大喜之日压主母一回,让她知道自己厉害,日后肯定不敢轻易招惹自己。 于是便有了后来这些。 只是没想到贺彬蔚没有马上夺门而出去赏星阁看姜姨娘,反而把朱娘子叫入房中让三奶奶询问。 「闵嬷嬷。」徐静淞扬声,「你带着朱娘子去跟大太太还有老太太说,姜姨娘肚子疼,要看大夫。」 朱娘子一惊,「三奶奶,这夜都深了,扰了老太太跟大太太,这,这不大好吧。」 第 12 页 徐静淞不想说了,要不是姜姨娘闹这一出,他们早就圆房,元帕也有了——老太太跟大太太怎么可能睡,都在等元帕呢。 现在怕闹上去?太晚啦,她不好过,姜姨娘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吧。 「三爷。」朱娘子在做最后的挣扎,「您说说话吧。」 贺彬蔚对玉琢自然是有感情的,她有孩子,他很高兴,他的几个朋友膝下都好几个娃了,就他还没,就算生的是女儿,他也会开心,可是今天是什么日子,玉琢居然在这一天闹起来,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他洞房花烛夜疼起来,他一开始只觉得不太对,听徐静淞审问朱娘子,说没去请大夫,他内心已经明白玉琢不是真的疼,只是要他过去罢了。 去赏星阁做什么,自然是为了给静淞难看。 朱娘子敢这样闹过来,也是有恃无恐,她是祖母赐下的人,静淞不好发落,让闵嬷嬷送去给祖母惩戒,倒也还行。 贺彬蔚没看朱娘子的一脸祈求,「闵嬷嬷,就照三奶奶说的。」 朱娘子见状只觉得双腿一软,大夫来诊脉便会知道孩子没有问题,是她们在闹事,大太太对姜姨娘本来就不满,以后恐怕更会找借口发作,姜姨娘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呀…… 房间再度剩下两个人。 徐静淞实在很无奈,她身为一个正房奶奶,她都没出手整治姨娘,姨娘倒是想先整死她,搞砸她的洞房花烛夜?哼,没这么容易。 这一天,没睡的人多着呢,贺老太太跟贺大太太在等元帕,徐家的老太太跟她亲娘李氏也在等,等贺家那封「徐女贤贞」的信,意思是,元帕收到啦,你家姑娘果然清清白白好女子,我们以后两门一家亲。 但她现在没心情啊,不怕,她还有最后一招——春香粉。 原本气氛那么好,被搞到要用古代春药,唉。 「程嬷嬷。」徐静淞扬声。 程嬷嬷连忙进来,「小姐。」 「我渴了,给我倒点茶。」 程嬷嬷一听就懂,徐家也是准备万全,这春香粉就放在老嬷嬷的荷包里,她知道小姐没心情,趁着倒茶放了一包进去,这春香粉只是让人放松,并不会让人失态,自然是悄悄的没让任何人发觉。 徐静淞一口喝完,拉下帐子,对着贺彬蔚一笑。 贺彬蔚见她这样倒有点过意不去,说到底,是他对玉琢不严厉,才会导致今天的事情发生,虽然他没过去赏星阁看她的肚子,但光是朱娘子来朗霞院闹一回,对主母的威严已经是很大的伤害。 徐静淞放软语气,「姜姨娘是夫君的表妹,我也知道你们青梅竹马,情谊非比寻常,可是我有我的立场,以后若是我出手罚她,那一定是事出有因,还请你谅解我,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贺彬蔚觉得有点难堪,她完全可以发脾气,但她却在跟他讲道理,「今天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他有三个庶妹,贺眉仙,贺东雨,贺俪莹,兄妹之间感情很好,如果妹妹出嫁,夫家的姨娘这样闹,他会拿刀去砍死姨娘,顺便割下妹夫一把头发,好让他长长记性,这女儿到底是贺家的,可别欺负她——只要带到自己妹妹身上,他就很清楚明白,今日这事情对徐静淞来说有多委屈。 徐静淞见他放低姿态,也就跟着下梯,「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又不是神仙,谁能事先知道。」 他们是夫妇,不是仇人,就算她不会爱他,但和平一点总不是坏事,她对渣男没兴趣,但对孩子还是有兴趣的,孩子需要渣男的帮忙,不然她一个人生不出来。 还有,东瑞国重男轻女,她嫁人了,从此她的人生与他息息相关,他好,她才能好,为了自己,她希望他能好一点。 只能说人长得好看还是占便宜的,贺彬蔚长得剑眉星目,她看着心情就愉悦才能跟他这么说,如果长得獐头鼠目,她一定会大发火,不好看还不老实,到底有没有一个优点? 现在气氛已经好些,但还是有点僵硬,身为一个经历过现代洗礼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点。 她什么都不会,但有一个她很会——撒娇。 这种场合,生气是没脑子的表现,吃醋是下策,男人愧疚,趁机撒撒娇赚一波好感,这样对将来才有帮助。 徐静淞拉过他的手,轻声说:「以后……要请夫君多多照顾。」 贺彬蔚一怔,这话她刚刚也说过,现在听来当然意义不会一样,于是笑着覆住她的唇。 「淞儿也得多多照顾我。」 徐静淞一笑,脸颊两片红潮,呼吸都快了起来。 贺彬蔚觉得气氛不错,便扶着她往后倒去。 一片春光旖旎。 第五章 正妻以柔克刚(1) 贺老太太吃早斋,所以贺家早上都不开荤,早上是四个素菜,醋溜黄瓜,糖芋,紫苏姜片,桂花香菇。 徐静淞跟贺彬蔚吃完早粥,这便离开院子——今日新妇过门,一家人要在大厅上见见面,认亲戚。 走出垂花门,徐静淞回头看了一眼朗霞院,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贺彬蔚察觉了,「怎么?」 徐静淞一笑,「没事。」 两人并肩而行。 天空万里无云,秋风飒爽,小径旁一盆又一盆的木芙蓉,粉红色的花朵十分可爱,托这些木芙蓉的福气倒是没感觉出秋天的萧瑟,微冷的风中只有金桂飘香。 徐静淞心情还不错,虽然昨晚被闹了一会,但她对贺彬蔚的表现还算满意,没有因为姜姨娘一个肚子痛就马上飞奔出去。 他给她留了面子,她也会给他留面子的。 看,她今天打扮得多隆重,蜀锦绣花百合袄,银纹梅花娇纱裙,头面用的是红宝,大好日子,因此十二项全戴了。 贺彬蔚边走边跟她说:「我家人口简单,祖母就只有我爹一个嫡子,几个叔父已经分家,我爹因为没有兄弟分忧,又是皇商身分,忙得很,所以后宅就简单了,正房便是我母亲,生了我们三兄弟,不过我二哥福薄,走得早,我大哥因为母亲郁郁寡欢,为了让母亲高兴,主动提起要娶杨家表妹为正妻。」 这个徐静淞知道,贺有福跟贺文江这对父子娶了一对姑侄,贺有福娶了杨氏,贺文江娶的也是杨氏,外面都称为小杨氏。 其实贺家的状况她都知道,但丈夫要说,是对她的好意,她总不能扫兴,做人妻子,哪能这么白目。 「不过我嫂子运气不好,一直没能生下孩子,我大哥有四个庶子,都是姨娘肚子出来,待会你可以看到他们几个,都很可爱。最小的云哥儿才几个月,但已经会认人,我都纳闷了,小小人儿,饭都还不会吃,居然会知道谁是谁,真奇怪。」 这个徐静淞深有同感,「小孩子可厉害着呢,几天就会认奶娘,我大堂哥膝下两个儿子,也是几个月大就知道找谁才有好果子吃,精得很。」 她没讲的是,那两孩子谁抱都好,就是大伯娘赵氏接过手会大哭,只能说小孩子真的很敏感了,能感受到大人的好意跟恶意。 「至于我房中,便是去年收房的姜姨娘了。去年祖母病了一场,她对一切放心,就是放心不下玉琢,我见祖母难受,又见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镇日惶惶不安,便主动提起收房之事……」 徐静淞一怔,倒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 媒婆都说贺彬蔚被姜玉琢迷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她昨晚已经知道,外人之言不可尽信,贺彬蔚对姜玉琢,感情是有的,这点从他把朱娘子喊进来问话就可以知道,但没有迷得死去活来,不然昨天那个朱娘子一说,他就该飞奔出去了。 居然是为了安贺老太太的心。 只能说他是一个孝顺的孙子,但不能说他渣。 毕竟这是古代,对古代男人来说三妻四妾很平常,收一个孤女表妹当妾室,是做人敦厚,而不是花心。 「我爹另外还有一个蔡姨娘,生了三个庶妹,眉仙十五,东雨十四,俪莹十三,都还在说亲,家里就这些人了。」 徐静淞心想,这蔡姨娘也是很拼,一年生一个,但生男生女真的是太运气了,贺大太太就连生三子,她的堂嫂赖氏也是连生两子。 摸摸肚子,心想,希望自己好运一点,现在也不求儿子了,能生得出来就好,即便京城妇科圣手不少,但不孕不好治,徐家的大伯娘赵氏不孕,贺家的大嫂小杨氏也不孕,这时代女人又不能外出上班,没小孩带,又不能有自己的事业,那到底要干么? 贺彬蔚对她说:「总之,我家很简单,你不用怕。」 徐静淞温顺点头,「好。」 她不是美貌惊人,但她很会装乖。 果然,贺彬蔚露出满意的样子。 徐静淞心想,他满意?太好啦,希望他对自己一直这么满意,她才十五岁呢,就算只活到六十岁,都要跟这男人绑在一起四十五年,可以的话她希望两人相处好一点,也不求多恩爱,过得去就行。 第 13 页 贺家是皇商,这院子不过才十年,自然十分大,走了一会才到大厅。 守门的婆子看到,连忙笑咪咪的对里头喊,「三爷跟三奶奶来了。」 徐静淞跟着贺彬蔚走上阶梯,跨过红坎子,走进黑砖砌成的大厅,雕梁画栋。 凡,每根梁柱,每扇窗子都刻有花纹,一边是梅花,兰花,菊花,竹子,意欲谦和。 灵芝,仙桃,花生,绶带鸟,意欲长寿。 贺老太太居中而坐,大厅人不多,但气氛轻松,几个少女一脸好奇,徐静淞心想,这应该就是贺彬蔚的几个庶妹。 一翻圆脸嬷嬷迎了上来,笑意盎然,「老奴姓冉,在老太太身边服侍,见过三爷,三奶奶。」 徐静淞一笑,「初来乍到,还请冉嬷嬷多多提点。」 「老奴不敢,三爷,三奶奶里面快请。」 徐静淞挺着背走进去,皇商虽然是商,却是最高级的一等,介于官商之间,这要有能力的,也能把女儿嫁入官家,之所以娶她,因为她命格七两,是金兔命,据说能帮夫,贺家想让贺彬蔚走官路却没背景,只能求迷信了。 为此,徐静淞更加知道自己得好好表现,得符合贺家的期待,这才能留下一个好印象,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好的印象也是。 贺老太太前面的垫子已经放好,徐静淞跪下,接过装了茶杯的盘子,双手往前,「孙媳妇见过老太太。」 旁边一个老嬷嬷连忙递过一个匣子,程嬷嬷上前接过。 贺老太太放下茶杯,「快些起来。」 「谢老太太。」 贺老太太审视徐静淞,昨天玉琢闹那一出,她当然知道,她也很惊讶玉琢平日聪明,怎么大事这样糊涂。 听闵嬷嬷说是三奶奶让人把朱娘子带过来让她发落的,她一时之间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主人家大婚闹事肯定要罚,但玉琢到贺家后一直是由朱娘子照顾,两人情同母女,朱娘子更是处处给玉琢拿主意,这一罚不就罚掉玉琢一只臂膀了吗?弟弟就只剩下这个血脉了,想起两人一起长大的种种,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让玉琢受苦。 这个徐静淞是金兔命,这点好,但想到她是大媳妇杨氏找来的人选,将来肯定亲近杨氏这个婆婆,疏远自己这个太婆,又觉得不太舒服。 玉琢只是出身不好,但人品相貌各种出色,配彬蔚绰绰有余,就媳妇杨氏一直说,彬蔚要走官路,可不能要个没有娘家的姑娘当正妻,将来同僚问起可不好听,然后儿子也站她那边,真是气死自己这个老太婆。 现在看看,要说貌美,玉琢绝对先她一步,要说聪明,那也未必,一个商户的女儿能聪明到哪里去,又不像玉琢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本来就该当正妻……哎,有了! 于是笑吟吟的说:「昨天的事情,我都已经听说,委屈你了。」 徐静淞心想,老狐狸,这种事情应该你知我知,大家装没事,现在在众目睽睽揭出来以定没好事,于是也笑着说:「姜姨娘没事就好,大夫说脉象很稳。」 她也不是糊涂到只顾自己春宵,昨晚贺彬蔚尽兴,两人一起洗完澡后,马上把闵嬷嬷叫进来,问大夫来了没,怎么说。 闵嬷嬷一脸不屑,「大夫说脉象好得很,大概是姜姨娘忧虑过甚,这才觉得不舒服,让她躺两天再吃几帖药,三奶奶不用担心,姜姨娘身子没事。」 庆幸自己睡前有那么一问,不然就要被问嘻住了,姨娘肚子疼,主母却没继续关心下去,那是主母失职。 果然,贺老太太见她居然答得出来,颇为意外,想想,又道:「你既然已经是朗霞院的主母,朱娘子也算你那边的人,扰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就交给你发落吧。」 哎唷,这老太婆还真不拍死她不甘心哪,朱娘子是她老人家赏给姜玉琢的人,她这孙媳妇怎么发落,都是打老太太的脸啊。 于是笑说:「姜姨娘既然自己住在赏星阁,那孙媳妇也只能勉强算半个主母,这朱娘子自作主张之事,交给姜姨娘发落就好了,毕竟跟朱娘子相处日久,由她说话最恰当。」 嘿,想害我,我把火球扔给你侄孙女,让姜玉琢发落,看她怎么办? 明明老太太一个罚月银或者罚禁足就可以的事情,非得闹,看来这贺老太太跟及。k琢灾然是姑祖母跟侄孙女,一样喜欢没事找事。 一个老姜氏,一个小姜氏,都是麻烦人。 不过才嫁进来贺家一天,徐静淞已经无比佩服自己的母亲,她出生十五年就没看五房院子着火过。 贺老太太两次想刁难徐静淞都被挡回来,有点不高兴,但又找不到理由继续发作,只好说:「行了,去跟你公公婆婆敬茶吧。」 呵呵呵,老虎不发威,把我当病猫,小姜氏麻烦,老姜氏也不安生,她现在万分企盼贺彬蔚不要太糊涂,前生命短,她这辈子想好好过。 徐静淞在贺有福,杨氏前面跪下,「媳妇见过公公,见过婆婆。」 贺有福倒是很满意,金兔命呢,公主都没七两重,有这金兔妻在旁边,彬蔚将来的官路肯定走得开阔。 杨氏也很满意,自从去年老太太装病逼得蔚哥儿收了姜玉琢,她就觉得自己被将了一军——原本她也是想装病让蔚哥儿收了侄女杨柳梢,没想到老太太先倒了,老太太都病了,她总不能装,就这么躺了几天,蔚哥儿就退让了,早知道她就先病,老太太总不能在她倒下后接着装。 这徐家四姑娘真的挺好,落落大方,而且是她亲自说来的,将来肯定亲近她这婆婆,哪像姜玉琢,仗着老太太都不把她这大太太放在眼底,蔚哥儿收了房,也不过来雨恩院讨好问候,净往老太太住的满福院那边去,真气死她了。 现在看老太太两次出招都被徐静淞挡回去,内心只觉得十分痛快,笑容也由衷许多,「好孩子,快些起来。」 贺有福给了一个大红封,杨氏给一个匣子,都由程嬷嬷代为收下了。 也不是徐静淞爱财,但后宅女子有钱银真的很重要,看到公公给了个红封,真忍不住的内心喔呼一声,匣子是头面珠宝,很正常的新妇见面礼,红封装的就是银票或者地契,总之都不会少。 贺彬蔚见她起来,笑着帮她介绍,「这是我大哥,大嫂。」 徐静淞行了一个屈膝礼,「静淞见过大哥,大嫂。」 贺文江二十出头,跟贺彬蔚七分像,不过长年在外面奔波,肤色微黑,身体倒是壮硕许多,有点小肚子但不是太严重,大概也是应酬不少,毕竟皇商嘛。说来,她公公贺有福也有小肚子呢,贺彬蔚却是没有。 大嫂小杨氏眉眼之间跟婆婆杨氏长得颇像,大概是没生孩子的关系,相貌有点忧愁,闷闷不乐的,徐静淞跟她见礼,也只勉强一笑。 然后是贺有福的姨娘,蔡姨娘,以及蔡姨娘所出的三个女儿,贺眉仙,贺东雨,贺俪莹。 三个小姑娘都不怕生,一下围了上来。 贺眉仙比画着两人的身高,「三嫂真属小,比我还小上一些。」 「三嫂长得真可爱,跟大姊姊一样十五岁,不过大姊姊是普通兔子,三嫂可是金兔,肯定有福气。」讲话的是贺东雨。 徐静淞连忙说:「命格之说做不得准的,听说眉姐儿是庄五爷一见钟情,非得说下不可,我们女子能倚靠的只有丈夫,有夫君缘,这才是好福气呢。」 贺眉仙一听就笑了,「三嫂真好。」 两家都有女儿属兔,一个普通兔子,一个金兔子,难免被拿来比较,她知道不是三嫂的错,但听多了总是不快,今天三嫂提起,正在说亲的庄五爷对贺眉仙一见钟情一事,一时什么气也没了,三嫂说得对,女子有丈夫缘可比什么都重要。 贺俪莹拉住徐静淞的手,双眼亮晶晶,「三嫂的指甲染得真好看,回头教教我吧。」 徐静淞笑,「我在院子也没事,妹妹有空就过来玩。」 几乎是瞬间,徐静淞就觉得自己会喜欢贺大太太杨氏了,一个宽厚的主母才能养出这样活泼的庶女。 蔡姨娘身材胖胖的,大概也没吃什么苦,跟—的秦姨娘,梅姨娘一,心宽体胖,哪像徐大进那几个姨娘,每个都是纸片人,丁姨娘当初因为烦恼大堂姊徐临月的婚事一下子瘦了很多,然后就再也胖不回来了。 然后便是大伯贺文江膝下四个孩子,庄姨娘所出三岁的希哥儿,四个月大的云哥儿,白姨娘所出两岁的风哥儿,萧姨娘所出一岁的齐哥儿。 她给几个哥儿都准备了见面礼,虎头帽一顶,虎头鞋一双,另外还有个小荷包,上面绣着哥们的生肖,针线极佳,微妙微俏,当然,议不是—的,全是她娘李氏跟梅姨娘,秦姨娘绣出来的。 见礼完,在下首坐下,一家人说说事情。 第 14 页 看得出来贺家很重孝道,老太太只要说什么,一对人都是点头如扬蒜,杨氏虽然已经掌了中馈,大事还是会请问婆婆的意见。 贺文江明天就要出门去江南,冬天下雪,万物不生,他得去收最后一批布。 徐静淞心想,身为皇商也不容易,明明京城附近也有,但江南也许天气好,丝绸特润滑,那个滑度真的跟京城近郊产的不一样,为了这块招牌,南北奔波,什么都要最好的。 当然,贺家除了贡布,自己也有布庄,从补棺桑棉,染布,卖布,一条龙作业,才能提供富裕的生活,贡布只是名声好听,要靠那吃饭,连下人都请不起。 这一说,便是一个多时辰。 贺老太太刚开始没有很高兴,但也许后来是看到儿孙满堂,脸上还是露出笑意,徐静淞心想,总算还有点正常,厅上四个娃儿这么热闹,气氛和乐融融,希哥儿三岁,似懂非懂的年纪,对什么都有意见,说没几句口水就滴下来,好笑得不行,齐哥儿才一岁,还不太会走,整个人摇摇摆摆在厅上走来走去,一下敲敲桌脚,一下又跑去抱贺老太太的腿,那样子真可爱得不得了。 徐静淞看得心都软了。 贺老太太年纪大,很快乏了,进了内堂,大厅众人便慢慢散去。 徐静淞出了大厅,心想,第一关总算过了。 回朗霞院的路上,贺彬蔚对她笑,「表现得不错。」 「还说,祖母丢问题给我,你也不出声。」 「我若出声,是解了当下的难,只不过祖母会心怀芥蒂,以后更不好相处,便是为了你好,这才不讲话。」 徐静淞心想,是吗? 仔细想想,好像是——如果自己将来刁难孙媳,孙子跳出来护媳妇,自己肯定会很生气。 好呗,这回算他有理。 第五章 正妻以柔克刚(2) 回到朗霞院,便是第二出重头戏,朗霞院的下人要来拜见她,她带来的下人也要拜见贺彬蔚。 让下人磕头,当然就不用穿得这么隆重,于是换了一套五彩琵琶衿上衣,凤牙百褶裙,红宝头面十二项也拿了八项起来,只留下玫瑰盛开钗,玫瑰含苞钗,耳环,手串,鞋子也换过,衣裳是五彩的,鞋子便是素净的月白色,上面绣着几朵铃兰。 两边下人早在厅上等着,徐静舱跟贺彬蔚从内廊出来,便一齐下跪,「奴才见过三奶奶。」 贺彬蔚出声,「都起来吧,抬起头来,让三奶奶认认。」 下人抬起头,眼睛却是不敢直视,只看着地板。 贺彬蔚是爷们,威名很重要,自然不可能亲自给她做介绍说这是某某某,那是谁谁谁,传出去不好听。 闵嬷嬷早先一步笑说:「老奴姓闵,是三爷的奶娘,仗着自己年纪大些,主动给奶奶说说这些下人。」 「有劳闵嬷嬷。」 「不敢。」 「这两个叫招财,进宝,是三爷的小厮,这四个丫头叫做快笔,香墨,平纸,鸣砚,是三爷的大丫头,身边后面这八个是二等丫头,不过普通粗人,就不介绍污了三奶奶的耳朵,另外这个是叶嬷嬷,两丫头是常康,有安,还有后头三个粗使婆子,六人是服侍姜姨娘的。」 闵嬷嬷每说一句,程嬷嬷便给一个荷包,有名字的荷包自然大点,里面装两个金锭子,四个贴身丫头的还有一个金镯,其他人就是装一个金锭子。 徐静淞一个一个看过去,招财跟进宝应该是兄弟,眉眼之间七分相似,快笔,香墨,平纸,鸣砚取的名字意思应该是求个好兆头,丫头们长相都是清秀可人,干干净净的模样,一看就舒服。 叶嬷嬷,常康,有安,后面三个粗使婆子是服侍姜姨娘的,加上昨天的朱娘子,啧啧,一个姨娘居然有七个人服侍,难怪昨晚那种日子都敢闹。 叶嬷嬷带头行礼,「禀三奶奶,姜姨娘昨晚肚子不舒服,今日起不来,不是故意不来见三奶奶,还请您不要介意。」 徐静淞心想,大夫都说脉象很好了还演啊?罢了,反正自己也不是特别想看她,于是点头微笑,表示知道了。 贺家的下人认完了,换徐家这边。 徐静淞带过来的人不多,就程嬷嬷,春分,小雪,白露,小满,李氏原本要再给她一房人,被她推了,人多麻烦,她还得多支出,反正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下人再多,她也没地方炫耀啊。 然后就是随嫁徐谨月,虽然是大堂姊,但随着花轿过了门便就是姨娘命,现在还没开脸,连姨娘都算不上,就是个身分尴尬的随嫁,身边只有一个奶娘嬷嬷。 贺彬蔚自然也准备了荷包,程嬷嬷每介绍一个,闵嬷嬷就给一个荷包,给徐谨月的有稍微大一点。 最后就是两边的人互相认认,以后就是一样的主子了,可别交代事情却找不到人。 贺彬蔚喝了口茶,「以后这朗霞院不只我,还有三奶奶也是主人,你们可别看……奶奶还小就欺负她,打她的脸就是打我的脸,我可没这么好说话,让我知道,全家都打发到场上去务农。」说到后来,语气已经十分严厉。 厅上众人一听,哗啦拉跪了一地,「奴才们不敢。」 徐静瓶心想,可以,这个要加分。 初来乍到,眼前所见都是贺家人,她也不是不怕不担心,大户人家,奴大欺主比比皆是,像大堂姊嫁给一个孔姓商人当续弦,嫁过去,奴婢一问三不知,只会告诉她「奴婢不清楚」,「太太,不行啊,我们孔家没这规矩」,「容奴婢先去问过老太太」,一个堂堂孔太太却被一些老嬷嬷制得死死的,大堂姊夫当然不把她当一回事,他就是个妈宝,三句不离「我娘说」,一点用都没有,初二回门一起吃饭,真听得她超想打人。 说起徐静淞对贺彬蔚的第一印象,就是有点好色,很执着于问三堂姊随嫁的问题,其他都还好,而且因为他长得气宇轩昂,很有武人气息,所以直觉他应该有点担当,现在想来不是一点,是很多啊,他肩膀超宽的,担很多。 然后又忍不住称赞自己,徐静淞,干得好! 一定是自己昨天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乖巧的时候乖巧,让他很满意,她今天才有这待遇,如果昨天朱娘子冲进来时她大发疯,他一定不会这样对她了。 于是笑说:「我也不难相处,以后同心为了贺家,也就是了。」 众人又连忙点头,直到她再三让大家起来,这才由闵嬷嬷带头纷纷站起,神色显然恭敬许多。 贺彬蔚放下青瓷盏,「叶嬷嬷,姜姨娘早上起来还不好?」 叶嬷嬷躬起身子,「说是肚子有些怪怪的,不敢下床。」 「哪里怪?去请大夫了吗?」 朱娘子昨天的遭遇叶嬷嬷她们也有耳闻,于是赶紧回答,「已经去请了,大夫说姨娘是忧虑过甚,让姨娘静养几天。」 言下之意还是想诉说姜姨娘的委屈,三爷您要娶三奶奶,姜姨娘可是伤心得都病了啊。 贺彬蔚也有点无奈,他希望后院和睦,没想到第一天就着火,大夫说了玉琢无恙,她偏偏又讲自己不舒服,他不去看她,是没有情义,他去看她,那就是打徐静淞的脸,今天才是过门的第一天,哪个新媳妇能容忍丈夫这样去看姨娘。 贺家的晚饭十分丰盛,朗霞院是八个菜,两个汤,分别是四荤,溜大虾,酥麻油卷,宫保鹿肉,鱼丝豆苗,素的是玉兰片,大蒜白菜,枸杞青蔬,五香韭菜,咸汤是人参鸡肉,甜汤是银耳汤圆。 徐静淞看着满桌菜肴,大虾,大蒜,韭菜,人参,枸杞……一排壮阳食物,看得出来打家是真的很想再添小娃了。 贺彬蔚挥挥手,让嬷嬷跟丫头都下去,徐静淞觉得轻松了许多。 他是读书人,自然食不言,寝不语,她却觉得这样无趣,替他剥了个大虾,又在汤碗盛了人参鸡肉放到他面前,很自然的开口,「等会吃完饭,我们俩一起去看看姜姨娘吧。」贺彬蔚一怔,姜姨娘闹了两日,他一方面觉得有些头痛,但一方面也觉得她可怜,毕竟一起长大,感情总是有的,去年祖母生病,玉琢一直害怕——父亲失踪,母亲亡故,姜家不认,一旦在贺家失去立场,她会无处可去。 她能抓紧的只有贺老太太这个姑祖母,可是姑祖母老了,又怎么能护她一辈子,他既是表哥,又是丈夫,也应该让她心安点。 只是静淞是新妇过门,这桩亲事是贺家求娶,她可什么错都没有,她才过门他就往妾室院子去,他怎能这样打她脸。 退后一步说,姨娘不住在朗霞院,而是另外住在赏星阁,这已经很伤害一个主母的尊严 还是一样,如果眉仙,东雨,俪莹的夫家有个姨娘这样自己一个院子,他会上门去要倘脱法。 徐静淞没闹,也没追问,只说自己知道了,他很喜欢她这样大器,觉得嫡女出身果然个好,徐五太太把女儿教得很好,正因为她都没发脾气,他也不想让她难受,既然大夫说自己的肚子没事,就是心里不舒服,过两天再去看也是一样的。 第 15 页 可是没想到她会自己提出来要去看玉琢,老实说,他很高兴,也觉得松了一口气,「甚好。」 徐静淞心想,就知道他内心还是想去看姜姨娘的。 真不知道该说他这样是渣,还是不渣,不过不讨人厌就是了,姜玉琢也是他的女人,若是他太干脆,她反而会觉得他太狠了。 徐静淞笑问:「姜姨娘喜欢吃些什么点心?」 「你问这做什么?」 「让厨房做一些,我们带过去,就说是你吩咐的,知道夫君有把自己放心上,想必姜姨娘忧虑会散去些,对腹中孩子也会比较好。」 贺彬蔚高兴了起来,「还是你想得仔细,闵嬷嬷。」 闵嬷嬷本就等在格扇外,听他一唤,自然马上进来。 「姜姨娘平素喜欢吃些什么点心?」 「花生汤圆,桂花仁糕,豌豆黄,鲜花玫瑰饼……老奴现在只想得起来这几种。」 「让厨房各做一个碟子过来。」 闵嬷嫂觉得奇怪,三爷今天才吩咐大家不准跟三奶奶拿翘,现在是自己要去看姜姨娘吗?但见三奶奶神色平和,又不像那一回事,也猜不出,便退下吩咐去了。 贺彬蔚给她夹了一个玉兰片,眉头都开了,「这是爹前几日从江南回来捎上的,这倘下江南还勉强能产,京城这里可是都没了。」 徐静淞笑着吃下,内心忍不住给自己按个赞,乖得好,乖得妙,乖得呱呱叫,看,贺彬蔚一个大爷还给她夹菜呢,可见她刚刚那主意完全解了他的难处。 正妻不用貌美如花,正妻需要的是智慧,譬如她,智慧过人。 以色侍人那是姨娘的手段,以柔克刚才是正妻的道理。 男人有个姨娘很正常,跟他闹是没用的,姨娘比她早入门,又有贺老太太这个姑祖母,吵啥呢,吵赢也得不到好果子吃啊,这时候就要跟男人当知己,你姨娘就是我姨娘,本姑娘一定好好对待她。 这时候的玉兰片没有太好吃,不过她还是觉得很甜,她也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大家能安生的过日子就好了,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看来她将来有望。 第六章 姜姨娘那极品(1) 去看姜姨娘不是多危险的事情,因此两人都没要太多下人跟着,前面招财跟进宝掌灯,后面跟着闵嬷嬷跟程嬷嬷,然后平纸提着点心食盒,四盏灯笼照得亮晃晃的,慢慢从朗霞院走到赏星阁。 徐静淞真觉得自己做得太好了,秋夜凉,贺彬蔚还亲手替她系了华锦披风,这才成亲第一天哪,她就有这待遇了。 「姜姨娘是一直住在赏星阁吗?」她对他还谈不上什么情爱,只不过以后要当,总得把状况理清楚。 「原本是跟我祖母一起住的,学习什么的自然跟眉仙她们三姊妹一起,长到十岁已经算是大小姐,不好再跟长辈同院,祖母这才开了赏星阁的锁,寻了好日子搬过去。」 徐静淞点点头,「也是,十岁上下开始走宴会,春宴秋宴一年到头少不了,小姑娘们言谈间都会问住哪,将来好写信去,一听住在满福院,肯定是跟长辈,总会觉得奇怪,正爱自尊的年纪,总不希望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至于为啥收了姨娘,却没搬到朗霞院的房间,这道理徐静淞自然知道,贺老太太心疼这侄孙女,怕她将来被主母压一头,与其独宠一两年后要委屈二三十年,不如一开始就分开住,乐得轻松。 她觉得贺老太太也真可爱,那是因为今天她徐静淞不争,不然只要她开口,姜姨娘还是得被子卷卷回朗霞院住,贺家只是皇商又不是后宫,妾室还分院子,哪这么大派头。 她入门前一直想,跟姜姨娘当邻居就好了,她不会刻意为难对方,但同时对方也得好好听话,可没想到姜姨娘昨晚就闹,今天还在装,这以后自己要对她严格好,还是不严格好?严格了恐怕贺彬蔚心里也不开心,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但要是不严格,让她骑到自己头上来,那苦的就是自己。 想想还真佩服母亲,姨娘,通房,外室,安排得稳稳当当,自己也过得开心,太不容易一次一家倒要问问母亲有什么法宝。 赏星阁离朗霞院不远,聊聊天便到了。 大门没关——姜玉琢还在吃晚饭。 守门婆子见是三爷,自然赶紧退开,说要去给姜姨娘通报,贺彬蔚摆摆手,他是表哥又不是长辈,不用刻意去告知。 那婆子见状也乐得省了一趟。 赏星阁不大,就一个一进院子,两间大房,前庭也是小小的,不过十几步路。 闵嬷嬷正要敲格扇,却听到里面一阵哭声。 「我不吃,我什么都不想吃,拿下去。」 「唉哟,我的好姨娘,您不吃,肚子里的孩子会饿的,乖,听嬷嬷的话,把饭菜都吃了,这菜色可是苗大夫特意开的,都是滋养补身,对孕妇跟孩子都好。」 「有孩子有什么用,我昨天说肚子疼,表哥也不来看我,还有心情洞房花烛夜,肯定是被徐家那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徐静淞傻眼,狐、狐狸精,指的是她吗? 第一次听姨娘骂正妻是狐狸精,感觉真诡异,然后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姜玉琢很麻烦,她这正妻都要跟她好好相处了,她还在不依不饶,要搞清楚,并不是别人破坏了她与表哥的关系,贺彬蔚本来就会有正妻,就算不是她徐静淞,也会有别的千金小姐。 当她决定要给贺彬蔚当姨娘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的命,不管她跟表哥认识多久,水有多深,上面就是会有一个身分更尊贵的女人。 原本以为姜玉琢只是有点糊涂,现在看来不是一点点,是十分啊,狐狸精这种话,心想听听就好,还讲出来,赏星阁中有丫头,有嬷嬷,有娘子,她能保证那些人都忠心耿耿,个被收买? 贺彬蔚的脸色很不好看,想来也是,哪个男人听到姨娘说正妻是狐狸精会高兴。 正妻要爱护姨娘,不然就是不给男人面子,相对的,姨娘也要尊重正妻,不然也是不给男人面子。 男人的面子很重要,像她为了他的面子,这两天做了很多事情,装没事,装高兴,装乖巧,都是为了他的面子。 正妻才刚进门,姨娘规矩不好,一定是他没教好,贺彬蔚一定没想过自己的姨娘会这样没规矩,让他在正妻前丢脸。 徐静淞觉得有点?尬,是自己提议要来的,原本想来个怀柔政策,看,看你昨天闹成那样,我都不介意,我还来看你,让姜玉琢内心有愧,从此痛改前非,跟她主母好好当邻居,没想到她这三奶奶没因为洞房花烛夜被扰不高兴,反而有人因为扰不成功在发脾气,看看,这世道,奶奶过得比姨娘艰难。 徐静淞觉得再听下去也只是让自己不舒服,于是拉拉贺彬蔚的袖子,用口形说:我们回去吧。 至于那些点心,赏给下人吃就是了。 没想到贺彬蔚却不为所动—祖母病重,他想让祖母安心,这才收了玉琢当姨娘,收房时,他就已经说过了,他将来会有正妻,玉琢得尊重正妻。 玉琢说,好。 既然是他姨娘,他就会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可是,不能没有规矩,正妻有正妻的体面,姨娘有姨娘的本分。 狐狸精?这是一个姨娘该说正妻的话吗? 「什么金兔命,可笑死了,我昨天闹那么大,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我看根本就是孬兔命,嬷嬷你知道吗,她过门还带了自己的堂姊当随嫁,这徐家好不好笑,明明也是大户人家,居然让个小姐当随嫁,金兔?哼,只有大太太糊涂信了这个。」姜玉琢恨恨的说:「姑祖母原本是要让我当表哥正妻的,要不是大太太拦阻,我今天哪用得着沦落到这地步,大太太自己过得好,却来处处为难我一个孤女,只会在别人面前装装样子,也不是真心对我好。」 「唉?!姜姨娘哪,那可是大太太跟三奶奶,不是什么……三奶奶确确实实是金兔命,不知道多少媒婆上徐家说这门亲呢,您说话得小心,隔墙有耳,不要给人抓到把柄,平、也而论,大太太对您是仁至义尽了,您也不该这样说大太太。」 叶嬷嬷也不懂,若说三爷跟姑娘两情相悦,非君不嫁,非卿莫娶,还能说是人太太为难,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三爷对姜姨娘就是表兄妹情谊,孝顺祖母,又可怜这表妹。三爷的心意他自己作主,这怎能怪到大太太头上。 姜玉琢却是哼的一声,「我怕什么。」 徐静淞心想,她一定是会哭「反正表哥都不管我了,我什么也不怕」,却没想到姜玉琢讲的居然是…… 「我现在有孕,谁敢拿我怎么样?」也,也是啦。 对于大户人家来说是这样,天大地大,孩子最大,现在就算她有胆忤逆贺老太太,都没人能把她怎么样。 第 16 页 「幸好我怀孕了,不然那狐狸精进门,我都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姜玉琢声音透着不甘愿,「我以后就天天不舒服,看她能拿我怎么样,我就不信她敢立我规矩。」 答对了,徐静淞心想,我还真不敢。 「姨娘,您听嬷嬷一句话,那朱娘子的话别再听了,净是一些馊主意,三爷又不傻,哪会这么好糊异。」 「叶嬷嬷都不疼我了。」姜玉琢哭了起来,「朱娘子好歹给我出了主意,叶嬷嬷却只会迎我好好服侍那个狐狸精,我,我怎咽得下这口气,我又不是没有来处,我是姜家的大小姐,要不是爹那么没良心把银子卷走了,我就能坐大红花轿嫁给表哥当正妻了,现在却只是个姨娘,我怎么甘心。」 贺大太太兴致很高,直到熊嬷嬷提醒她该歇息了,这才笑咪咪让儿子媳妇回去。 贺彬蔚跟徐静淞回到朗霞院自然是晚了,梳洗一番这便上床。 徐静淞心想,贺家看似简单,但也真不简单,今日她提议去看姜玉琢是想用怀柔政策收服她,就像母亲收服秦姨娘跟梅姨娘那样,没想到姜玉琢自己得罪贺彬蔚,导致禁足——也好啦,不然让姜玉琢来朗霞院立规矩,自己会怕怕的,万一她跌倒还是身体不舒服,不就算在她这主母的头上?但要说免了她的立规矩,又会显得主母怕她,这样很没用,她无法在贺家站稳脚跟,所以贺彬蔚禁她足是最好的,自己不用怕,又不用损及威严。 过门也才第一天呢,就这么多事情,以后恐怕也是不得清闲了,唉。 两人躺在床上,贺彬蔚握住她的手,「今日你辛苦了。」 超辛苦的,但她还是得说:「不辛苦。」 「你……」 唉?话说完啊,怎么就只讲一个字啊。 徐静淞侧过身子,一双眼睛滴溜溜看着他,「我怎么了?」 贺彬蔚很想跟她说,第一次见面印象不错,经过来往写信,更觉得她有读书,有见识,跟一般女子不同。 姨娘先进门,也没见她暴跳,表妹出口不敬,她也很淡定,他知道自己是娶到了贤妻,虽然才第一天,但今天的状况已经够多了,说来,他还觉得挺丢人的,姨娘嚣张,是因为他没管好,但她只是很平静的说,我们去看看婆婆。 她很好。 朱娘子闹成那样,她说三十个板子已经惩罚够,发卖还是太可怜了,禁足就好,那种在贺家过了一辈子的老奴,让她出了贺家大门,她会不知道该怎么活。 徐静淞说,我也很恼,可是我不想出人命。 原本担心娶个女子会配不上自己,现在看看自己乱成一团的后院,再看看气定神闲的她,他觉得是自己配不上她。 第六章 姜姨娘那极品(2) 徐静淞的婚姻生活就此展开。 贺彬蔚有个书斋,位在贺家东南角,四面竹林环绕,十分幽静,适合静心念书,虽然有那么说很不像话,但徐静淞觉得书斋在贺家的地位大概仅次于祠堂,十分神圣,没事不能靠近,听说有次贺希从园子跑进竹林,人小腿还挺快,一下子冲进院子,西席跟贺彬蔚看到小娃虽然没说什么,但后来当日照顾贺希的嬷嬷都领了一顿打,还罚了三个月的月银,然后当贺云想到竹林捉迷藏时,嬷嬷就拼了命的拦住。 早饭通常贺彬蔚跟徐静淞会一起吃,随着贺老太太吃素,早餐自然十分空虚,吃完早粥,贺彬蔚去读书,徐静淞便带着丫头嬷嬷去雨恩院等贺大太太杨氏,通常大嫂小杨氏也会 差不多时间到,然后还有公公的蔡姨娘,小姑贺眉仙,贺东雨,贺俪莹,一群人浩浩荡荡去贺老太太的满福院请安。 请安模式跟徐家差不多,反正就是说说闲话,媳妇有事情就上报,老太太指点一番,差别在于徐老太太很喜欢徐静淞这个孙女,贺老太太不大喜欢徐静淞这个孙媳妇一才进门就搞得她的侄孙女被禁足,这是相克吧。 「身为妻子,便当好好侍奉夫君,彬蔚明年就要上考场,可不能让他为了家里的事情烦心,知道吗?」 又来了,借机发挥。 徐静淞虽然内心无奈,表面上还是笑着说:「谨遵老太太教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要嘴巴上说知道,得赶紧怀上,姜姨娘都有了,彬蔚的斗子肯定没问题,你自己得争气,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是,孙媳妇知道。」老天鹅啊,她才入门半个多月耶,姜姨娘收房快一年肚子才大起来,现在是要她一个月就报喜吗? 可以的话她也很想啦,贺彬蔚晚上也挺卖力的,但哪这么好运,好,她发誓,如果他年底前有孕,她就把每个月的月银都捐出去给城南善心棚。 前生没结婚,没孩子,这辈子想通通体会一遍,贺彬蔚只是女人关系太麻烦,不然人还是不错的,而且也很尊重她。 他很古板,但古板有古板的好,他很注重她妻子的地位,当然,贺静淞也是装得乖乖的,该服侍的服侍,该安排的安排,看到他闷了,就说几个笑话解解闷,晚上月圆风好,他吟诗,她也努力凑个李白王维。 东瑞国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了留给人打听,很多千金小姐不敢多读书,只读赞女戒,佛经,将来能看帐本也就好了,徐家也是如此,不过徐静淞开了前世的外挂,古文读了不少,她又是台大学生,记忆力极佳,跟贺彬蔚这个读书人自然比较有话讲。 贺老太太发挥半日,见徐静淞恭顺,内心总算舒服了些,转向媳妇杨氏,「再两个月就过年了,各家来往都该准备起来,可别让人笑话我们贺家。」 「是。」贺大太太杨氏恭恭敬敬的,「礼单已经拟得差不多,我们贺家今年多来往都是很多人家,礼单长了不少,正想这几天拿给老太太,请老太太指点。」 贺老太太摆摆手,「不用了,你办着就好,要是需要帮手,就让玉琢出来吧,她识字多,能帮得上忙。」 杨氏又怎么会不懂自己的婆婆在讲什么,老实说,她也很烦婆婆过度宠爱姜玉琢,但身为媳妇也不能说长辈不是,只能点头,「媳妇知道了。」 「等你回去,就让玉琢过去打下手。」 「是。」 不是徐静淞在讲,这个老太太真的是很讨厌了,明明自己这个大活人就在场,她还要说要姜姨娘出来帮忙?当她透明的吗? 姜姨娘也才禁足半个月而已,就想放她出来了?然后又不想让人家知道这是她的主意,要赖在杨氏身上,因为姜玉琢可是奉着杨氏的命令出来的。 这样她这个主母会很困扰,到底要不要让她来立规矩? 面子重要,还是日子重要? 徐静淞迅速的想了想,「有件事情想请老太太斟酌。」 贺老太太神色闪过一丝厌恶,但还是回话了,「说吧。」 「姜姨娘身子单薄,但又肚子渐大,眼见天气逐渐转凉,孙媳妇是想,不如就免了盖姨娘的规矩,让她专心待产。」万一姜姨娘怎么样,也赖不到她头上来。 贺老太太哦的一声,神色间有点高兴,「难得你有这想法。」 老实说,她也是这样想的,也想过徐静淞会不愿意,心里思量着,要是徐五太太要一个说法,就跟她说这是贺家,由贺家人说了算。 跟杨氏商量后,杨氏却说万万不可以啊,因为贺彬蔚将来要走官路,让人参一本当年闹过这事情,前途就没了,哪家姨娘不去太太奶奶那边立规矩,就姜姨娘特例,凭什么,这传出去多难听,贺彬蔚还要不要做人。 贺老太太闻言,虽然她疼爱玉琢,但更重视孙子的前程,只能看状况行事,只是没想到还没到立规矩的问题,玉琢先给禁足了,玉琢一直写信到满福院,说自己知道错了,请姑祖母替她想办法。 她虽然气玉琢嘴巴坏,谁不提,偏去提过世的宜哥儿,但又想起弟弟,还是心软,弟弟就这么一个血脉了,难道她一个当家老太太还护不住?于是趁着媳妇今天说礼单的事倩,帮一把。 这徐静淞自己竟然说要免了玉琢的规矩,真有眼色,也难怪彬蔚说起这个新妻十分满总,説她大器泱泱,再看她顿时觉得顺眼很多,又想,难道算命说的都是真的,金兔命?所以玉琢沉鱼落雁没得到他的欢心,反而徐静淞这小家碧玉得到他的称赞? 「既然是你提的,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你是主母,不过徐家那边你可要打声招呼,兑谦人以为足我们家规矩不好。」 「那是自然,孙媳妇会写信回家的。」 杨氏不是很懂徐静淞,但也知道自己的院子自己作主,身为母亲,不可以把手伸进儿子的院子,于是转而对贺老太太继续发问:「对了,婆婆,今年过年,我们可要捐善粥?」 第 17 页 「照样捐一千两给浴佛寺吧。」 其实,距离贺家最近的佛寺是朝然寺,徐静淞知道以前贺家都是捐朝然寺的,但朝然寺的乞丐前几年遇到贵人,那贵人给他们买了城郊荒地,让他们去种菜养猪,再用那些换米粮,自给自足,所以贺家就改把善款捐给远一点的浴佛寺。 贺家有个早故的孩子,因此对这类的事情十分相信。 徐静淞不迷信,但觉得有能力与人为善是一件好事,看在贺老太太捐款大方,可以不计较她把自己当透明人这件事情。 说来,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门? 感觉贺彬蔚只休了三天,然后就一头埋入读书中,不知道他有没有休息日,要是有,一定要拖他上朝然寺去看一下,听说朝然寺的梅花极美,现在正是时候呢。 还有,那个帮助朝然寺乞儿的人,真是仁厚,锦上添花不稀奇,雪中送炭才是真好心,对他来说,可能只是能力所及,但却改变了那些孩子一辈子,向人乞讨与自食其力,那实在差太多了。 可以的话,自己也想做一点好事,不只是简单的捐钱,而是确实去做些什么,确实,沾些人往更好的方向走去。 这点很了不起。 这样的人,她很钦佩。 回到朗霞院,吃了些点心,徐静淞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闷,连忙问程嬷嬷,「我的癸水是不是快到了?」 程嬷嬷想也不想,「应该就这一两天,三奶奶肚子疼?」 徐静淞按着肚子,「有点闷。」 程嬷嬷连忙对白露说:「去拿一帖药给三奶奶煎了。」 女子癸水来,肚子本就诸多不适,徐家这种大户人家,小姐出门自然会带上几帖药,自己开了小炉煎,比去请大夫来得快。 春分很快弄了个汤婆子给她温着肚子。 程嬷嬷见她有点蔫,安慰道:「三奶奶再忍忍,药很快就好。」 「不是。」徐静淞拉住程嬷嬷的袖子,小声说:「我今晚得帮三爷安排人。」 本是想说她来癸水,就把贺彬蔚赶去姜姨娘那边,谁知道姜姨娘这么巧,就在她人门外,这几天有孕,这下可好,让谁来伺候? 程嬷嬷年纪大,倒是想得比较仔细,「三爷应该是有通房的。」 「嬷嬷帮我把闵嬷嬷叫过来。」 闵嬷嬷很快来了。 徐静漱开门见山,「闻嬷嬷,一件事情问你,三爷有哪些通房?怎么那日没见着?」 闵嬷嬷笑说:「三爷不喜欢人多,鸣砚便是了,三奶奶放心,鸣砚是家生子,很老实,从不拿翘的。」 「我今日不舒服,你让鸣砚准备准备。」 闵嬷嬷也是老经验了,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是,三奶奶可有带药?需不需要请大夫开些补补?」 「不用,闵嬷嬷告诉鸣砚让她知道就好,别怠慢了三爷。」 「是,那老奴下去了,三奶奶好好休息。」 贺彬蔚有通房,喔耶,赞,这样她不用花心思,不然她还得想要给哪个丫头开脸,这样也很麻烦。 徐静瓶扬着肚子转个身,内心一方面有种解决烦恼后的畅快,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真有病,果然来到这世界十五年,价值观都变了,听到他只有一个通房,内心居然觉得,哇,真洁身自爱。 她爹跟她大伯都有五六个通房,而且是几年一换,贺彬蔚的大哥贺文江光姨娘就友好多个,道通房肯定也不少,然后说她公公吧,一个正妻,一个姨娘,看来是很自爱了,通扮也有六七个呢,没想到贺彬蔚才一个,一个! 「三奶奶,园中几株老梅开了,老太太吩咐剪几枝过来。」平纸捧着几枝开得极好的似花进来,白色的,花朵开得很好,一瓣一瓣的浑圆讨喜,一进屋子便有一阵淡淡梅香,沁心舒畅。 大抵是因为她提议免了姜玉琢规矩,老太太赏她的,不然老梅珍贵,没老太太命令,谁敢乱剪。 徐静淞闻着觉得很舒服,胸闷的感觉淡去不少。 平纸把那几枝梅花放在青花瓶中,笑说:「老太太可真疼三奶奶。」 春分进来,脸色有点奇怪,「三奶奶,徐随嫁说想见您呢。」 徐随嫁就是徐谨月,随嫁是一个很奇怪的称呼,大概只比丫头好一点,伺候过的就是姨娘,但没伺候过,自然就只是个随嫁,在贺家地位尴尬的存在。 闵嬷嬷安排她在三进住着,随嫁跟通房一样,没主人叫唤,是不能随便出来的,徐游求了她两次,她都没点头。 似今人平纸在,她不想让平纸看笑话,于是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第七章 姜是老的辣(1) 不一会,徐谨月就进来,对她行了礼,「见过三奶奶。」 徐静淞没叫她坐,而是细细打量她起来,这半个月想必她很不好过,但一点憔悴都没有,不愧是金姨娘教出来的,还是这么漂亮。 平纸在徐静淞腿边坐下,给她按按腿,松松筋骨。 徐静淞喝了一口水,「有什么事情,说吧。」 「三奶奶,我见寒露在熬药,过来看看三奶奶身体好不好。」 徐家女子癸水来都吃同样的东西,徐谨月一闻自然知道徐静淞癸水来了,主母身份合适,姨娘又怀孕,这是随嫁的大好机会。 「挺好的,如果只是问问这个,你可以下去了。」 「不知道……三奶奶今晚有没有安排?」徐谨月说着,脸色已经有点红,她是千金小姐,当随嫁已经委屈,还主动问起床事,自然有点难堪。 「有没有安排,那是我的事情,你不过一个小小随嫁,也想过问主人家的安排,金姨娘是这样教你的,嗯?」 「谨月不敢,只是想替三奶奶分忧。」 「我挺好的,不需要别人替我操劳。」 「三奶奶……」徐谨月一脸哀求,虽然满屋子丫头,但心一横,还是跪了下来,「求三奶奶给一条生路。」 徐静淞似笑非笑,「你怎么又来了,动不动就下跪,动不动就要我给生路,当初是你强迫我带你出门,可不是我害你一生,这点,你要搞清楚。」 徐谨月紧咬着下唇——普通人哪能跟贺三爷比,贺三爷将来要当官的,她受了宠,当了平妻那也是官夫人,跟嫁给商户哪里一样。 她当然知道刚开始会很艰难,可没想到这么艰难,几次求见徐静淞,她都不见,今天若不是有外人在,恐怕她也不会见。 可是一个随嫁如果不伺候,那就一直是随嫁,尴尬不说,也没前途,贺三爷也真奇怪,外人都说他好色,明明知道妻子有个美貌的姊姊随嫁过来,却也忍着不见,这是什么道理,金姨娘说,女人就算地位比较低,但只要男人宠,日子都不会太差,可是问题是,她现在连面都见不着啊。 今日闻到那药材的味道,她就知道自己机会来了,通房怎么会有刚刚过门的随嫁好,她一定要在今天伺候上,就算现在损了面子她也不在意,后宅的日子看的是长久,就像嫡母拿金姨娘没办法一样,将来徐静淞也不会拿自己有办法。 徐静淞道:「不过看在我们姊妹一场,有条路我就指点你吧。」 「还请三奶奶指明。」 「你现在还没伺候上,依然是个黄花大闺女,我跟三爷禀告,让你回徐家,重新讲一门亲事,徐家小姐怎么样也是正妻的命格,到时候夫唱妇随,可比当我的随嫁好多了。」 徐谨月只觉得十分气愤,但又不能发出来,「谨月已经出了徐家门,就绝不回去。」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也直白告诉你吧,三爷有通房,所以即便我小日子到了,那也轮不到你,就算这通房怀孕,我也可以再给丫头开脸,无论如何,你就是个守空门的命,当然,要是三爷主动说起那另当别论,不过三爷不像外传的那样好色,你就别想太多了。」徐谨月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谨月到底做错了什么,还请三奶奶告知。」 「你现在是要跟我装吗?当初我讲亲事,是谁在大厅下跪逼我收人?我爹答应,我也认了,本想你只要对我顺从,自然还能相处,姊妹十几年,我也想好好对你,却没想到婚事定下直到过门,你一次也没来清越院,你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随嫁,你已经把自己当成平妻觉得自己跟我平起平坐,所以连招呼都不打,还没过门都这般气焰,你说,我敢让你伺候吗,等你怀上,是不是动不动下跪逼我,就像现在一样? 「还有,你应该自称奴婢的,不应该对着主母称呼『我』,你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跟我的处境一样,我不是傻子,你对我不恭敬,我还给你张罗前程,金姨娘那套你最好别用,因为我不是大伯娘。」 徐静淞身体不舒服,被徐谨月这一闹也有点不高兴,但想到下人都在,于是便也忍着没她最讨厌人家逼她,哭求还可以说是没办法,跪求就是一种逼迫,让下人看看,我这个姊姊都跪了,妹妹还这么狠心。 第 18 页 抱歉,她就是这么狠,养虎为患这种事情她是不会做的,像鸣砚那种低调到自己都看不出来她是通房的人,才是暖床的好人选。 她知道贺彬蔚将来一定还会有别的姨娘,别的通房,她都会好好挑选,乖一点的,像梅姨娘那样,生了儿子也不骄傲的,当然,自己也会好好对待她们,姨娘也是人,大家互相尊尺过大。 不过像徐谨月,从头到尾没尊重她,自己当然不会考虑她了。 「三奶奶,我,不是,奴婢知道错了,请三奶奶饶过这次,奴婢不回徐家,奴婢会好好伺候三奶奶的。」徐谨月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累了,你下去吧,我的提议永远有效,你好好想一想。」 「三奶奶!」 春分已经过来拉人,「徐随嫁,回房休息吧,三奶奶今日累了。」 「不,我不回房,三奶奶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徐静淞心想,看呗,用来用去就是金姨娘撒泼那几招,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不答应我就不吃东西,大伯那个奇葩吃这套,但她又不是大伯,徐谨月的楚楚可怜看在她眼中只觉得让人烦腻,以后一定还会再来的,无穷无尽。 春分拉了徐谨月起来,徐谨月却推了春分一把,然后继续跪下,哭得梨花带雨,「求求三奶奶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分上,答应奴婢吧。」 徐静淞疲倦,「求求你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分上,别求我了吧。」 「在说什么,求来求去的。」贺彬蔚的声音传来。 一转头,一身蓝色常服的他跨过坎子进来,头上束着一个润玉冠,显得气质温文,但偏黑的皮肤又显出武人之气,走起路来挺拔非常,丰神俊朗。 徐静淞下了美人榻迎上去,神色有点无奈,「三爷不懂,这就是后宅。三爷今日怎么中午就过来了?」 贺彬蔚无奈,「不知道哪个大户人家在迎娶,一路放烟花,远远传来吵得不行,u好先休息不讲课了。」 「就当休息半日吧,天天读书也太辛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是谁呢,怎么跪在这里?」 徐静淞超想叹气,徐谨月哪怕一点点就好,一点点的自觉,贺彬蔚进来时就该自己起来慢慢出去,但是她没有,她居然还移动了,刚刚明明跪在美人榻前面,现在移动到花厅的中间,一个超明显的位置。 看来是想使出金姨娘的绝学梨花带雨,顺便黑主母一把。 「奴婢,奴婢是三奶奶的随嫁,徐谨月,谨月见过三爷。」 贺彬蔚点点头,原来是静淞的姊姊,「有话好好说,跪在那里做什么?」别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便是女子也该有自尊,不该轻易下跪。 徐谨月啜泣,拿出帕子擦眼泪,语气显得弱小无助,「奴婢跟三奶奶好好说,可是三奶奶不听,奴婢只好跪求。」 徐静淞心想,啊哟,你果然使出这招了是吧,我可不是大伯娘,让金姨娘这样胡作非为,贺彬蔚也不是大伯父,一看金姨娘的美貌就智商下降。 虽然前世只跟渣男谈过恋爱,但毕竟是现代人,见过的男人多,活了三十几年总不定,她看得出来贺彬蔚这古代人对自己有好感,他是读书人,比起花容月貌更注重心灵下的沟通,偏偏东瑞国读过书的女子不多,想想,姜玉琢只不过会几个字,贺老太太都要大声夸奖呢,可是她徐静淞不同,当他说「窈窕女子,君子好逑」,她知道那是出自《诗经》,她敢说方圆十里,只有她一个女子能讲出处。 她到贺家之前,他一定是自己喝酒,直到她来,这才有人一起把酒问青天,两人说到一处去,他会很惊喜,很惊喜的看着她。 于是笑着给贺彬蔚解下披风,半认真,半开玩笑,「我今日不太舒服,晚上已经安排了鸣砚,不过我这随嫁却是要自荐枕席,三爷是听我安排呢,还是不听我安排?」 贺彬蔚见她似笑非笑,眼波流转,觉得骨头有点酥,便道:「你不舒服我们便聊聊天吧,不用特意安排了。」 徐静淞听这古代人这么说,内心有点感动,这贺彬蔚真可爱,看来他是热恋体质,一旦恋爱就开始一心一意。 真好,古代盲婚哑嫁,她也担忧了很久,现在看来,老天对她还不坏。 「三,三爷。」徐谨月跪着爬过来,拉住贺彬蔚的袍子,白净的脸庞还挂着两行清泪,「您膝下犹虚,现在虽然姜姨娘有孕,却不知道是男是女,谨月想替贺家出一份力,替贺家开枝散叶。」 贺彬蔚皱眉,这是静淞的姊姊,不好不给面子,但听她说出来的话真不像样,主母还没怀孕,一个随嫁也想着要开枝散叶? 两家订婚后,自然多有打听,随嫁之事还是他跟母亲上徐家访问,徐五太太亲内讲出来的,当时他想也行,反正成亲是两姓之好,只要那只金兔子过来,多带一个人也无所谐。一u家不缺那一口饭。 可没想到这随嫁居然跟她姨娘开始想起下流手段——后宅没什么事情瞒得住,金姨娘请过气的花楼头牌去给女儿上课,教授床笫之术,那头牌去给别家上课时自然会说,这一来一往事情也忍不住,贺彬蔚当时很气,真是把自己当成多好色的人,他将来的姨娘居然去跟头牌请教,他还要不要脸。 事情过了,他本也慢慢忘了,加上又是正妻的姊妹,不想给她太难看,没想到她居然自己提起来要开枝散叶。 所以她刚刚就在跪求这个? 后宅之事本就主母说了算,哪轮得到一个随嫁来求,况且她又不是过门很久,如果过门半年还没伺候上,再来恳求还有道理,这才十几天呢,让玉琢庶生嫡前,那真是不得已的,那么没规矩的事情不能再有第二次。 徐谨月还不放弃,「三爷,三奶奶对您没有一心一意,奴婢才是对您一心一意的。」 闵嬷嬷皱眉,「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徐谨月一边哭一边说:「当初三婶娘要在贺家跟鲁家中选女婿,三奶奶原本是挑屮科家的,说鲁家行善,一定敦厚,奴婢才是一开始就想进入贺家的人,三爷明监,奴婢也不求什么,只希望有个一儿半女,在贺家安生。」 贺彬蔚闻言,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徐静淞,「她说的是真的?」 徐静淞见状,连忙哄起来,「我才十五岁,能有什么见识,三爷堂堂男子汉要跟我计较这个?」 「你喜欢……行善之家?」 「行善当然是喜欢了,早上老太太说要捐一千两给浴佛寺,我真觉得我们贺家不简单呢,一千两银子可不少,为了让穷苦人过得好年,老太太连犹豫都没有就把钱给出去了,婆婆也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见行善有年。」 贺彬蔚的脸色好了些,「做好事,我们贺家可没少做过。」 「那不就是了,只不过当初媒婆没讲,我当然也不懂,不过我祖母说,还是贺家好些,我便听了祖母的话,祖母活了那么多岁数,她说的话不会错的,我又从小受宠,祖母肯定会替我挑最好的。」 贺彬蔚被她左边一句「贺家行善有年」,右边一句「祖母肯定替我挑最好的」说得十分舒畅,是了,十五岁能懂什么,自然是信媒婆的话,只能说鲁家媒婆厉害,会吹,他们贺家的媒婆比较老实。 要行善,他也没少做好事,只是不喜欢拿来口头说。 「你肚子不舒服,可有派人去厨房说?」 「没呢,程嬷嬷在给我煎药。」 闵嬷嬷笑说:「三奶奶年纪太小了,没注意到这个也不奇怪,老奴这就派人去说,煮一些温性的菜肴上来,免得厨房又开一些大补的东西,三奶奶吃了肚子更不舒服。」 徐静淞心想,不愧是皇商,连女人小日子来了的菜色都有讲究。 也是啦,不然每天都开壮阳菜色,什么大蒜,韭菜,海鲜,人参的,生理期吃那么补,感觉不太好。 然后又觉得,好哄的男人可爱,肯定是喜欢自己吧,才说什么都听进心里去。 她前生没有被真正爱过,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男女之情,贺彬蔚这么专心看着她的时候,只觉得很暖,内心有个柔软的地方正在松动。 不管有没有爱情,但感动肯定是有的。 两人说说笑笑,气氛顿时好了起来,程嬷嬷趁着没人注意,把徐谨月架出去了,徐谨月有点茫然,她原本想激得三爷生气,然后不听徐静淞安排,继而到她房中过夜,没想到徐静淞居然安抚下来了,怎么回事? 金姨娘说:「女人贤慧没用,美貌才有用,看,姨娘的美貌不就在后宅横了十几年?大太太都拿我没办法。」 徐谨月从小看金姨娘怎么斗大太太,自然深以为然,自己承袭了金姨娘的美貌,到贺家一定有好日子,就像金姨娘镇住大太太一样,她也能镇住徐静淞。 第 19 页 可怎么会这样?徐静淞又没有她美,琴棋书画都拿不出手,三爷喜欢她什么?喜欢她什么啊? 第七章 姜是老的辣(2) 入冬了,雪花翩翩落下,不过一个晚上,院子已经成了银白色,银妆素裹,寒梅绽放,冷空气中隐隐暗香。 从檐廊下望出去,蓝天,红梅,白雪,交错得十分诗意,虽然不像春夏那样满园花色,但这样素雅,倒是另有一番好看。 十二月准备过年,家家户户都忙,办其贺家冲冲介于断人与官户之间,要赴晚人会更多,礼物可都得好好挑过,贺大太太杨氏跟她身边几个办事娘子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姜玉琢怀了孩子都挺着肚子天天去雨恩院帮忙,就在这样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徐静淞传出好消息。 有喜了。 癸水延了好几日,程嬷嬷战战兢兢请来大夫,整个院子的人都紧张得不得了,直到大夫确定是喜脉,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贺彬蔚自然十分欣喜,平日出口成章的人,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一直摸她的肚子笑,好像捡到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 徐静淞一面觉得很可爱,一面又想,不是第一次当爹了,怎么还这反应,然后默默觉得,自己是在酸什么,这是吃醋了吗?嫁到贺家果然日子过得太好,她居然开始吃醋了,不过这种扫兴的话当然不能说。 她拉住贺彬蔚的手,「我一定努力给三爷添个儿子。」 贺彬蔚嘴角带笑,「女儿也没关系,你生的,我一定喜欢。」 这个古代人真是的,啧啧啧,要说他保守,讲起情话一套是一套的,重点还脸不红气不喘,一点害羞的样子都没有,然后自己还听得很高兴。 大伯子贺文江已经有四个儿子了,每回到老太太那边尽孝,看到几个孩子在玩,一个个活泼健壮?她内心都很羡慕,也担忧过,徐家的大伯娘赵氏不孕,贺家的小杨氏也不孕,怕自己跟她们一样,古代有没有不孕症治疗,女子不孕,那就一点机会都没有,现在自己怀上了,总算松了一口气。 徐静淞摸摸自己的肚子,已经想到很远以后,「若是儿子,要跟着大伯经商,还是跟着你读书?」 「看孩子的性子吧。」贺彬蔚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像希哥儿就明显喜欢读风哥儿却对帐本有兴趣,让孩子自己选才好得出成绩来。」 「若是女儿,我就让她读书写字。」 「我贺彬蔚的女儿,自然要能出口成章,绝对不能只是一个愚妇,若是女儿,便希望像你。」 「我的女红不好。」 贺彬蔚笑出声音,「我听岳母提过,她说,一让你刺绣,你就说眼睛痛,岳母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静淞有点不好意思,娘是什么时候跟他说这事情的,难道是第一次上徐家拜访那日?还是徐家到贺家回礼那日?可见娘对这女婿很满意啊,连她的糗事都掀了出来,不过这样他不就知道喜服不是她绣的了,唉喔。 徐静淞摸着肚子,真的很高兴,虽然嘴巴上说会生个儿子,但内心想,就算女儿,那也是我的亲亲宝寳啊,肯定如珠如宝的捧着长大。 孩子呢,两个人的血脉,不知道会像谁,像他好了,他的脸一算一女子,那也是万中挑一的美女,她徐静瓶在贺家又会多一个亲人,这个小人儿刚开始肯定会折磨自己,不过看着小人儿长大,那也是人生的一种乐趣。 徐静淞看得出贺彬蔚很开心,眼睛闪亮亮的,没说话嘴角也带着笑意,内心不知不觉也暖起来,怀孕过程虽然会很辛苦,不过给这样的一个男人生娃,可以。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直到闵嬷嬷提醒,贺彬蔚才赏了下人一个月的例银,又赶紧派了人去满福院跟贺老太太报喜,当然雨恩院的贺大太太杨氏也是。 然后两人四目相对,都笑出声来,喜悦过头了,只顾着自己讲话,居然没人想起去禀告老太太跟大太太,要不是闵嬷嬷提醒,徐静淞恐怕要等到晚上才会想起这件事情,那就太不孝了,也很不像话。 贺老太太身边的冉嬷嬷很快来了,说老太太知道孙媳怀孕很是欣慰,直念了好几声佛号才停下来,让大太太今年再多捐五百两给浴佛寺,已经命人开了库房,要把珍藏的百年人参跟灵芝给过来。 杨氏是自己跑来的——虽然姜姨娘有孕,但那是庶子女,跟嫡子女怎么能比。 又想,姜玉琢伺候了快一年才有孕,自己挑的徐家女儿却是不到三个月就有好消息,果然是个旺夫的,还有,自己真会挑! 贺彬蔚见母亲使眼色,知道这个婆婆要跟媳妇交代事情,于是摸摸徐静淞的头,这便离开房间。 杨氏喜孜孜,「娘已经跟厨房交代过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直接点菜,嘴馋了就吃,可别饿着我的孙子。」 徐静淞微笑,「是。」 贺彬蔚是爷们,本来就能点菜,但徐静淞却是知道这是个大恩典,女子除了有孕,或者活到老太太那岁数当了家,不然是不能点菜的,就算是姜玉琢,她只是妾室也没点菜的权力,最多就是说饿了,让厨房开点心上来。 「大夫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生?」 「说大概是八月前后。」 「那好,天气不冷不热,大人舒服,娃儿也舒服,我听说有个女人夏天坐月子,硬是被坐出一身痱子,想想都觉得痒。唉,不说这个了,你有了,娘实在太高兴,媳妇,你可得争气,给彬蔚生个嫡子出来。」 这得您儿子争气,不是我争气,但这种话毕竟不敢说,只能含笑,「媳妇会好好抄经,希望老天赐给我们贺家一个嫡子。」 杨氏一脸企盼,「一定可以的,媳妇你命厚,肯定有这福气,我们杨家还没嫡子,就看你了。」 杨氏生了三个儿子,老二早故,老大贺文江娶了她的娘家侄女杨子欣,文江当然喜欢子欣,这都是她这为娘的主意,想帮帮娘家,总想着让两家关系更深厚,对文江来说,杨家既是母族也是岳族,总不好看着杨家落败,一定会能帮就帮,可没想到子欣居然生不出孩子! 文江一个堂堂贺家大爷却没有嫡子,为了这件事情,婆婆把她骂臭头,丈夫也对她十分不满,然后她听说徐静淞是金兔命,想要这个命厚的媳妇,老实说,她压力不是没有,也曾经作过梦徐静淞跟她说自己生不出来,然后三更半夜被吓醒,久久无法入睡,老大照她的意思娶了娘家侄女却没能生下一子半女,老三也是照她的意思,如果老三的妻子也这样,不用婆婆跟丈夫动手,她都想掐死自己。 幸好,幸好静淞有了。 人哪,还真是贪心,原本她只想着,无论男女,只要三媳妇有孕就好,现在三媳妇了,她又希望是个儿子。 「老三媳妇,这,唉,照道理说,一个母亲不该去管儿子院子的事情,不过你现在有了,我总得问一问,接下来要怎么安排。」 徐静淞心想,我怀孕吃苦,他当然要守身如玉啊——但只能想想,这种话还是不敢说,「我会安排鸣砚伺候。」 知道有喜后的好心情突然都没了,可恶,她要开始感受身材变形,器官压迫,双腿肿胀,食欲变化,频尿的种种不舒适,然后还要给丈夫安排暖床人选,她这么千辛万苦生出来的娃儿,还不跟她的姓。 不公平啊不公平,不行,她一定要生个儿子,她吃这么多苦这么委屈,一定要得到最大的效益,生了一个儿子,地位稳固,大家安心,然后再来生几个小棉袄。 杨氏拍拍她的手,「你这孩子,这鸣视小日子也会来的。」 徐静淞想了想,以前是姜玉琢跟鸣砚伺候,姜玉琢怀孕才几天,自己就进门了,变成自己跟鸣砚伺候,现在自己也怀孕了,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做暖床预备军,因为女子总有几天不方便的时候。 话说回来,这贺彬蔚就不能忍一忍,几天不做又不会怎么样,还是说,贺家规定就是枕边要有人,不管做不做?天天这样来,老得很快的,年轻人要知道保养,不要身体损毁才来后悔莫及……徐静淞在内心碎碎念。 面对杨氏一脸企盼,徐静淞只好说出违心之论,「媳妇见香墨品貌不错,不如就给她开脸吧。」 可恶,为什么要对一个孕妇这样,不能让她开开心心怀孕吗?想到她在辛苦大肚子,贺彬蔚还在睡其他女人,她就觉得好讨厌。 杨氏笑,「这香墨的性子自然不错,不过毕竟只是个丫头,我蔚哥儿身分样貌都不差,哪用得着一直收丫头。」 徐静淞心想,这是要她张罗姨娘了? 混蛋混蛋混蛋,她这才第一天知道怀孕,不能对她好一点?这种时候替丈夫收姨娘,她心情怎么会好,她现在只想挠墙壁,还有,她一定要找机会跟贺彬蔚说纵欲过度对身体的损伤,不要仗着年轻,身体可是一辈子的资本,有人年轻时夜夜笙歌,温香软玉,不到四十岁,雄风就到头了,到时候有得他哭。 第 20 页 杨氏握住她的手,一脸和蔼,「我想,这都快过年了,事情多,尽量简单点就好,我记得春天上徐家拜访时,徐五太太说你有个姊姊会随嫁,我想,虽然是庶女,但也是名门小姐,开个脸给蔚哥儿当姨娘倒是省事许多。」 什么,让她给徐谨月开脸?她现在不是想挠墙,她是想捶墙。 徐谨月那日见到贺彬蔚,使计失败后,有一天晚上,两夫妻在前庭下棋,琴娘在旁边弹琴,两人一边听着最新的曲牌,一面在棋子上大杀四方,突然间,那琴娘曲风一变,从人合变得风流旖旎,就见徐谨月用红色薄纱蒙脸,穿着异族的衣服,手上脚上戴着铃铛,一路跳舞进了前庭,舞姿曼妙妖艳,在月色之下更显得风情万种,脚步跟那琴声配合得丝丝入扣,让人心驰神往。 不要说贺彬蔚傻眼,就连徐静淞自己都呆滞了一下—,金姨娘的花招还真多。 一曲舞毕,徐谨月娉娉婷婷跪下,娇声说:「谨月见过三爷,舞艺不精,还请三爷别笑奴婢。」 徐静淞心想,贺彬蔚这读书人会不会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就被迷上了。 一转头却见他不是太高兴,「我贺家是正经人家,以后做事之前多考虑三分,下去吧。」 徐谨月一脸错愕,「三爷?」 闵嬷嬷沉着脸,「三爷让你这丢人的东西下去,可听见没?」 徐静淞觉得气氛很怪,不敢说话,后来隔天问闵嬷嬷这才知道,异族赤足铃铛舞蹈青楼女子用来取悦恩客的常用手段,贺彬蔚虽然在准备考试,但人情交际也不可能全推了,自然是见过,至于闵嬷嬷是贺老太太的陪嫁丫头,跟着自家小姐这么多年宅斗走来,又有什么手段不知道。 徐静淞心想,这徐谨月怕是疯了吧,跳这舞是把自己当头牌,把贺彬蔚当恩客来,也难怪他脸色不好看,系资是让,但已经过了门那也算贺家人,做出这么失态的寿,老话一句,还是他管束不严。 然后隔天,为了赎罪,徐谨月做了几样点心直闯书斋,自然是被赶出来了,郭夫子多严厉的一个人,他上课时,贺彬蔚连呵欠都不敢打,还吃点心呢。 贺彬蔚这次是真的生气了,直接下了徐谨月的禁足令。 说来也好笑,徐谨月一直觉得是她这四妹妹打压她,要是三爷看到她的闭月羞花之貌一定会心软,从此两人恩爱,好,自己就让她去试,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贺彬蔚对美色看得不是很重,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金姨娘教她的那套后宅之术都没用……也不能说邰没用啦,至少徐谨月就在她这个主母的眼皮子底下买通姨娘。 老实说,如果徐谨月「乖」,那她徐静淞真的也不会这么铁石心肠,问题就是她真的很 不安分,那自己怎么能提一个不安分的人,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婆婆问起,不敢隐瞒,我与姊姊并不和睦,怕收了姊姊为姨娘,徒增自己心烦。」徐静淞忍住一肚子烦躁,「我明日便请媒婆来,打听哪些人家的闺女合适,一定给三爷说个好姨娘。」 「这样,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喔耶,她这婆婆总算说了一句让人开心的话。 「我还有个人选,你计较计较。」杨氏笑吟吟的,「便是我二弟的女儿,现在也住在我们贺家的柳梢。」 徐静淞心想,啥? 她知道有这号人物,住在贺家两年多,当初据说是来跟没女儿的杨氏作伴,但根据她收到的情报,是奔着贺彬蔚来的。 嫁入贺家三个多月,也见过几次,杨柳梢有点高傲,徐静淞心想也好,省得要说场面话也很累,每次见到都只是点点头。 「我原本也是有意要让蔚哥儿收柳梢的,没想到老太太快了一步,蔚哥儿先收了姜姨娘,我当时心想,收一个是收,收两个也是收,可他说,正妻还没过门就收两个姨娘也不像话,我想起他将来要走官路,也只能算了,现在正妻过门,柳梢的情意依旧,你已经怀孕,又不愿意把随嫁开脸,我看看,那还是直接收了柳梢最合适。」 嗷,她要收回前言,她一点也不开心。 就说嘛,杨氏怎么会无缘无故提起徐谨月,原来是早知道她会推,然后再提出杨柳梢,身为媳妇,怎么能打婆婆的脸两次。 姜果然是老的辣,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