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神与忧(上)》 第 1 页 楔子 赌 世间凡人皆揣摩臆想身神仙的生活,定是仙岚渺渺间、炅氤漫漫中,一株仙松拿一块仙石,一线仙瀑,一名无垢出尘白袍仙人,面庞柔慈,周身温暖光华相伴,如煦煦春阳,驱散阴霾,结印入定。 任凭周遭风声干扰,落叶飘飘蔽目,神识早已远飏三界,于亿万个尘世中游走,闻声救苦、闻泣救难,哪儿有贫苦人家,需要帮助,慈祥神只便翩然现世,施予仙术神迹…… 于久旱之地,降下滋润甘霖。 于暴雨之都,止下滂沱雨势。 于恶徒猖獗之处,落下惩治天雷。 于妖兽肆虐之城,暴斩下祸乱源头。 以上,假的。 呀,不该一竿子打翻一船神,那般大公无私的仙人,确实存在。 只是,半的神仙,并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又或者应该这么说,就算神仙很有闲情逸致,通常也不会用在救苦救难中。 苦与难,皆是天恩所施,或为磨练凡人心智,或为因果报应,更或为轮回之需。 既是天施,无端端伸一把援手,显得多余,不但破天机,甚至可能坏大事。 只有很偶尔的偶尔,神只游山玩水之际,不小心撞见苦难现场,祂来不及闪避,又一时脑残…… 呃,一时善心大发,才有扱小可能,救上一救。 那机会,小得很可怜。 大多数神只,是什么德性呢? 固守神职,专注做祂们该司之事,其余不归祂们管辖,祂们也不会僭越。 掌日出月落,司晴雨雷电,管生死转渡,各有神职天人负责,管金乌的,绝不会顺道拉拉玉兔悬天;执雨的,亦不管掌晴的意愿,各人只忙各人的工作。 忙完了正务,漫漫神岁,缓若流水悠悠,悄无声息、源远流长,又该如何打发? 部分神只窝在自家仙居补眠〔对外身美其名叫闭关修炼〕。 部分神只养养灵宠,越难驯服,越是一股劲地,争先恐后去捕获或亲孵。 部分神只埋首读书,学海无涯,读上千百年也永远会有新作产生。 部分神只培养其余兴趣。 例如,司风天尊近期迷上了种花一一然花园里,永远只有枯枝和满地残叶,本人似乎不解为何,随侍小仙童倒是悟了,司风天尊所到之处,狂风大作,柔弱花草哪里耐得住? 又例如火德天尊身―头埋进钻研冰雕技艺,目前进度……还在练习如何不让冰砖融化,您何苦为难自己呀。 光阴之于祂们,取之不尽,用之不完,不寻些费时费劲的乐子,当神仙也当得百无聊赖。 更有部分神只,染上赌博恶习,九重天上,每遇仙友一名,就抓人来开赌局。 赌的,并非金银财宝,有时赌资不过羽衣一袭、仙丸一粒,或是取月华之光一壶。 获得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赢的感觉,以及赌局过程中,打发神岁的聊胜于无。 那位逢人便邀赌,无论输或赢,皆不改笑脸盈盈的神只,正是仙界中,最乐观进取、一笑天下无难事、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你真打了我,我依然继续笑给你看的一一喜神。 喜神天尊小小一只,模样约莫凡人十三、四岁,生得水炅标致。 白皙面腮上,永远镶嵌两团嫩色彤云,毋须朱红妆点,唇色鲜嫩欲滴。 尤其她爱笑,唇形总是弯弯可爰,杏眸黑白分明,两泓仙池般澄澈纯净,不沾尘世半点污浊,只有最璀璨的银河星光,淬点其中。 粉樱色薄透羽衣,轻裹玲珑身躯,缕缕贴合,虽无丰盈酥胸相衬,然活泼好动使然,倒也瞧不见半寸赘脂。 尺长云帛宛若一道轻烟,缠于肘际,在她身后像一对蝶翅,无风自动。 羽裙蓬蓬,不及膝盖,露出大截雪白纤腿儿,脚蹬霞色长靴,靴底七彩云烟漫溢,教她行走间,轻盈如飞。 柔软青丝梳绾轻髻,鬓云流瀑,发间光泽若水,髻上簪有一串小粉花流苏,随她蹦跳而摇曳。 这般春华稚嫩的俏模样,总让人将她错当成小女娃,殊不知,她神龄不容小觑,穷神一脉换了三代,她喜神天尊,依然稳稳坐定。 她爱扱了四处找人喝酒吃肉,酒过三巡,便是豪爽开赌。 赌谁能去骗到火德天尊帮忙,烤熟帝尊最钟爰的一只九彩莺。 赌谁能由百花天女手中,拿到至稀花苗种子,再炒熟了当坚果吃。 赌谁能让武罗天尊火烧火燎,操枪狂奔至南天门。 赌谁敢去偷拔瘟神一根黑发。 赌谁能从财神那儿,诓到一篮金锭子。 赌谁能与霉神拼比好运,拿小刀在摊开的五根指头缝间,迅速游走,而不会自己戳伤自己。 赌谁能使月读天尊净手挥毫,写下一个千字…… 什么都能赌,什么都能玩,赌局光怪陆离,越难达成的,越具挑战性。 哪怕下场会被上述仙侪施以仙术惩治,她亦乐此不疲,不断开发新鲜赌局来玩儿。 今天看她逮着了天愚天尊,两人拼完酒,接下来,自然又是拼赌。 天愚日前输她一局,找百花天女诓花苗时,用错了招,被百花天女误当是孟浪调戏,唤出一窝仙蜂,冲着他追叮。 仙蜂凶狠无比,不叮中目标不消失,天愚脸上的肿包,到今天也才消掉一半,被喜神指着鼻尖嘲笑久久。 此时此刻,天愚只想着如何扳回一城,也教喜神吃吃瘪。 「我说,老喜呀,这回轮我出题了吧?」 面对一张娃娃脸喊老喜,乍听颇不伦不类,但若细算两人相识光阴,那个「老」字,也不算占她便宜。 喜神喝了五六杯酒,腮色更显红润,倒是醉态不见,那对漂亮星眸,似乎更灿亮了些。 「当然行,一人一题,公平,上回你就说要回去闭关,想一个考倒我的艰巨赌局,你终于想到了吗?」她可是等好久呐。 天愚捻胡笑道:「艰不艰巨我不知道,但这赌局,放眼天界,也只有你能完成,咱们单纯赌你成或败,我嘛,当然是赌你败。」 天愚神相显老,全因当年被妖物蠪蚳盗走天人羽衣,羽衣损毁,重创修为,发色褪为灰白,看似凡人七十。 反观喜神,青涩生嫩,两人同桌共坐,你替我斟酒,我为你夹菜,真是一幅爷疼孙的好景致。 「题目先说呀。」她急迫想听。 天愚凑近她一些,貌似神秘而严肃:「你不是自豪普天之下,无人能抵抗你的喜泽加身?」 「我是呀。」她同样俏颜神秘而严肃,给自己脸上贴金。 天愚默了一默。 罢了,老友向来这德性,老喜卖瓜,自卖自夸,他还不习惯吗? 无视她的自负,天愚清清喉,说道:「可有个地方,你的喜泽绝无用处,堂堂喜神到了那,也发挥不了功能。」 这话,听得喜神可不甚好了。 面对众仙侪种种误解、蜚语、冷眼,她皆一笑置之,独独质疑她能力一事,她大大介怀。 「我不信,没有我喜泽感染不了的地方,没有能抗拒我喜神散播欢乐散播笑的俗人!」 天愚啧啧有声,食指更勤快摇动看道:「还真的有,先前我领命,前去递送邀帖,踏上那片土地,死气沉沉、浊息浓浓,光是鞋子踩上地,都沉重了千百斤。」 「到底是哪?冥城?那儿我去过呀,我往忘川里撒满了香花香粉,把川面点缀得像匹粉绸,多喜气、多好看呐!」提及她干过的丰功伟业,喜神一脸得意。 那件事,你还敢说?! 天愚可没忘记着冥城那位头儿,带领一队鬼差,踏进南天门,找她讨交代的场面…… 「非冥城也,是魔境。」 「魔境?」 喜神倒也不无知,魔境这两字确实听过,只是次数太少。 当年天地劈开,清为天,浊为地,天之上,还有至清之境,而地之下,至浊之境,便是魔境。 据说,那儿住着一支上古魔族,天地混沌之初,最凶猛、最强悍的一支族群,比魔更魔,险些统御万物……也正是吃掉最多神族的一支。 「你没事送邀帖去魔境干么?不怕被当成补药吃掉?」 天愚抖了一下,喃喃说:「确实,行走于魔境,有一种被视为肥肉的错觉……呀,这不重要,魔族与我们已达成协议,互不侵扰,所以举凡仙界有一等一的盛事,都会意思意思送上帖子相邀,至于来不来,便是他们的事。」 至少,仙界这方的礼数做到了。 当然,漫长时光难以计数,魔境从无派过人来参加,一整个孤高自傲冷。 「那儿真是瘴气沉浓,教人喘不上气,世间至浊终年不散,半丝生息也无。」天愚又道。 「你要跟我赌的,就是我的喜泽能否在魔境生效?」 「咱们老友一场,我也不打算为难你,三个,就三个,你只要能让魔境里三只魔族,发自内心开怀大笑,这局便算你赢,如何?」 「听起来,我有点被小觑耶。」喜神向来好强,讨厌别人让她。 「那里的孩子,逗都逗不笑,三只相当困难了。」 第 2 页 「既然要做,当然得挑最难的。」她定要挑三只让天愚心服口服的「魔族」来试,省得到时说她胜之不武。 「好,一切随你。」天愚也很好商量,任由她追加赌局难度。 喜神脸上笑容自信,问道:「赢的奖品呢?」 「上回你不是说,中意芙蕖花仙手持的芙蕖伞?我去替你讨一把来。」 芙蕖伞,并非多特殊稀罕的仙器,倒是外形讨喜,整把伞宛若一枝鲜嫩荷花结放,持伞漫步蒙蒙雨中,盛接晶莹室雨露,颇有风情。 「好呀,一言为定,」奖品从来不是重点,喜神要的,是老友一脸憋屈,双丰奉上芙蕖伞的那一瞬间快意。 「别以为你赢定,此次出的题,确实刁钴呀。」天愚好意相劝,要她多留心,千万别小瞧了。 「哪里哪里,老愚你客气了。快去讨芙蕖伞呀,等我回来拿。」她神色轻松,一副将伞视为囊中物的模样,心急火燎就要走。 「输了得替我扫一百年院子呀,」天愚只来得及追嚷这一句。 然粉嫩色身影早随彩云消失,徒留串串银铃轻笑。 第一章 魔境(1) 魔境至西,雪不融山巅,有着一处通往魔境之都的径道。 此径道,说隐密不隐密,说难找不难找,说森严不森严,无人看管,无人设禁,大剌刺在径口处岩壁上,写着--往魔境,慎。 那个「慎」字,用得很高竿。 慎者,小心, 重视,别说我没告诫过你,再踏前一步,后果自负。 虽不带半点明显恫吓,却又能妥妥吓退心存好奇之辈。 当然仍有不少人对于「慎」字的定义,并不太熟稔,还以为,只是此条径道泥泞难行,要当心步伐,于是成群结伴,等着要踏进魔境之路。 「听说魔境生有一种剧毒之果,食之,增强魔力,胜过苦苦修炼千年,本魔此次来,绝对不会空手而回!」 「我则是想去魔境拜师,学习最强法术!想当年,连仙佛都是手下败将,任由践踏欺负!」 「我的灭族死敌躲到魔境里,我为追他而来。」 径道口,三名魔头魔脑样貌的巨大雄性,正相互拆说此行目的,彼此目标并无冲突,才得以和平共处,在此围坐,烤火,吃肉干。 等吃饱喝足,养妥精神,再行穿过魔境径道。 三对泛绿眸光瞟过来,在等注视之人也发表来意,毕竟他们三只魔,与此地荒凉阴森光景,倒还合适,但眼前两位小家伙,着实很像错入禁地的迷途娃儿。 被三道眸光紧盯,嚼食着他们分来之硬肉干的两人一一 一是准备踏入魔境,大展身手的喜神。 另一只,却是她由天界下来途中,一块拎来的拖油瓶一一穷神第四代,神龄二百五的嫩仙娃,破财是也。 喜神外貌已经够稚嫩,破财又比她更小上一些,活脱脱两个奶娃娃,坐在魔境径道外,让三只魔人真想问:小娃儿,是不是抓兔子抓到迷路了? 嘴里咬着别人送的肉干,喜神不好不搭腔,合群道:「我嘛,我是准备去魔境散播喜气、散播欢乐,让他们开怀一笑。」好替自己赢一把芙蕖伞,显摆显摆。 至于破财,本是要去财神居,找奶奶领糖吃,中途巧遇喜神,听闻喜神此行有趣,吵着要跟。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她又不是去魔境玩〔嗯,事实上好像应该算是〕,拖个奶娃娃多碍手碍脚,她不想替穷神带孩子。 哪知她前脚刚走,破财后脚又跟过来,她是入了雪不融山,才发现小崽子踪影。 既然驱赶不掉,只好随他。 对于自寻死路的小笨蛋,她向来只会劝一遍,一遍不听就请好自为之,她懒得多理。 闻言,三魔先是一怔,默了半晌,后则个个捧腹大笑。 「这妹子看上去正常,原来是个傻的?」一魔指着她,笑到长爪打颤。 「这是我一百六十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去魔境散播喜气散播欢乐?就你这模样?不如说是去散播嫩肉散播脑髓,给他们进补吧。」二魔看她,像在看一块软嫩香肉,加上她身旁另一只嫩娃,正巧补一双。 三魔外貌最狰狞,实则最心软,用以恶脸说软话,声嗓也掐得轻柔,但听来着实不太悦耳,有种听见猛虎喵喵叫的错觉:「傻妹子,你知不知魔境是何地?……该不会以为,是卖香馍馍的地方?啧啧啧,你快些带弟弟回家玩布娃娃,乖。」还贴心撕开自己手中肉干,将大块的递给她。 喜神也不动怒,依旧可爱粲笑,不客气地接过,看在肉干好吃的分上,随他们去说。 破财伸手向她讨一半肉干,她很大方分他。 反正不用跟三魔说得太清楚明白,他们爱笑就笑,不妨碍她做大事的。 当然,更不用向他们解释,她身旁这金毛小娃哪是她弟弟,他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喜姨」,都还不足辈分哩。 「魔境都城名唤为何,你可听过?」三魔又问,想开导开导这两只井底之蛙,能劝退更好。 她边嚼肉干,边摇头,这个她确实不知,天愚没同她说过,她也没问。 「无喜城。连城名都直接取了这个,你居然妄想去散播喜气?打消你天真的念头吧,早些回家洗洗睡了。」 「无喜城……听起来,有些扎耳呀。」有种和她作对的刺耳感。 这世间,岂容无喜,哼哼,等着吧魔境,我喜神天尊就来了。 三魔道:「可不是,魔境是什么地方,欢乐?喜悦?幸福?这些字眼哪可能存在。」 喜神又有疑惑了,问道:「为什么魔就不能欢乐?喜悦?幸福?他们居住魔境,―无战事二无侵略三无天敌四无烦恼,日子应该过得舒心快活,我想不透为何拒喜于门外。」 三魔是个有做准备的,虽是现学现卖,倒也能给娃儿们上上一课,讲讲远古故事: 「他们是手下败将呀!本该独统天下,情势上确实也占尽好处,万物皆在脚下匍匐求饶,仙与妖于他们指掌中,弱如蝼蚁,一掐就死,哪知一夕遽变,天地断开,他们因重浊魔气直坠,落入地中之地,多少万年过去,都没能爬上来,便知道他们败得多惨,换成你,你甘不甘心?恨不恨?怒不怒?火不火?」 「魔友,你同个傻丫头说这么多干么,浪费唇舌,她想去魔境就让她去,径道口又没设封印,谁都能去。」要去容易,能不能安然回来,才是本领。一魔颇有看好戏的坏心肠。 「是呀,人家志向如此伟大,说不定真能感动魔境哩。」二魔说来酸溜溜,也补上一抹劣笑。 「我这不是怕她像只误闯丛林的小白兔,糊里糊涂送掉小命吗……」面恶心善的三魔说道。 「劳这位魔兄担心了,我真的不要紧,我看起来弱小,实则还挺有本事。」喜神大言不惭,小姑娘模样却满口夸胜道强,有些不伦不类的违和,听在魔友耳里,除了逞强,也听不出其他意味。 「小妹子真敢讲,待会入了径道,你与你弟弟可别吓到尿出来啦。」其余两名魔友很不给面子,用词粗浅直率。 喜神哈哈笑出声,也不争辩,她被小瞧惯了,这等程度的奚落,杀伤力过小,不值一晒。 倒是破财,道行仍浅,藏不住心情,瘪瘪小嘴,不满地小声嘀咕:「我才不会吓到尿出来。」小孩子对这事很计较,他早过了尿裤子的年纪! 肉干吃了,闲话家常聊了,此行的正事,也该好好办办,再耗时间下去,一入夜,径道里不知会生出什么变化。 径道透不进一丝光线,明明外头犹亮,道口内,只见一片黑,瞧不见更多底细。 一魔自告奋勇,身先士卒,雄纠纠、气昂昂,大步迈入,一声惨叫作结。 二魔急忙追上去察看,身影消失于黑暗中,换来第二声惨叫。 惨叫声短且急促,只闻一声,便没了动静,喜神与三魔交换了眼神。 「我先去!」三魔不失男儿血性,即便声音有一些些抖,仍坚持不该让小女娃率先涉险。 「还是我先吧。」喜神好歹神龄虚长人家很多很多,三魔在她面前,如同稚娃,怎好见嫩魔们一只一只抢在前头送死,倒颇有点为老不尊了。 破财紧紧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脸豪气,小步伐迈得很勇敢。 「你何必同我这大男人相争--」三魔正欲开口反对,喜神已经将人往后方推挤,自己卡了个好位置,一脚踩入径道。 三魔只来得及伸手想阻她,偏偏仅捞到她肘际粉帛,便见她娇小身形由眼前消失。 哪里是消失? 一切都是错觉。 众人以为径道蜿蜒,―旦踏入,便得走上数个时辰,岂料所谓径道,根本不是「一条路」,而是深沉的无底洞,一脚跨进,就会直直失足下坠,教人毫无心理准备。 前两只魔的惨叫,正是如此。 喜神也没想到脚下踩空,笔直跌进无底洞。 第 3 页 只是她底蕴好,少了大惊小怪的慌张,倒是随她一块掉下来的破财,叫声凄惨,直到被她一掌捂嘴,才总算停止,瞪大一双漂亮金眸,往四周骨碌碌溜转。 「不就是个洞嘛,害我以为有何凶险。」喜神嘀咕,才说完,头顶上方,便传来三魔跌下洞的哀号声,回荡不休。 不过,这个洞未免太深了,喜神觉得下坠许久,还未能见底。 洞径四周镶嵌五彩晶矿,簇体尖锐,若被划伤,伤势绝不会太轻,加之下坠速度奇快,犹胜千刀万剐。 所幸,她与破财皆是小小一只,洞径之于两人,还算宽敞。 三魔下场可就不好了,体型壮硕魁梧,时不时被晶簇划伤叫痛。 她心底默默数了数身坠下的时刻,长到足以由仙界摔进凡尘,差不多该拈个腾空术,稳住身形,以免下一瞬间啪嗒摔成一摊肉泥。 纤指灵巧轻动,足下仙履生云,将她与破财托住,因下坠重速而纷纷飞乱的青丝及衣裙,总算稍稍归位,服贴听话。 但,也仅只一霎时。 脚下仙云突地破散,她再度往下摔。 这一回,因为没预料仙术竟会失灵,她破天荒也逸出一声狼狈惊呼。 怎么回事?! 她立刻再施术,却怎样都召不来一缕烟丝。 是魔境的重浊,让她仙力受限,毫无用武之地? 这般沉、这般重、这般教人四肢犹如遭缚,千万斤一般的霸道压力一一这就是天地断开之际,将魔族囚留于此、挣逃不出的重浊之力?! 竟让人无法飞腾……不,这是一种吞噬,一种世间万物皆无力相抗的力量。 陨坠速度变快,天旋地转,身躯在坠跌之中,穿出洞径,撞进一层结界。 肌肤与无形结界摩擦挤压,渐生一股熊熊燃烧的疼痛感,似要遭受火噬。 她没有办法施展护术,更没有办法承受这种灼烫,倘若她都如此,区区二百五十岁的破财,更不可能吃得消。 她只觉怀中破财身躯瘫软,全然没有力气支撑,八成是昏过去了,她除了将他抱个死紧,什么也无法做…… 蓦地,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振翅声,她听得不甚仔细,毕竟要与结界带来的灼烫感对抗,已经太耗损气力,无暇顾及其他。 直至振翅声越发靠近,三魔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这么弱,居然还敢冲到我面前逞能,」斥喝间,三魔粗壮臂膀一捞,轻轻松松提起下坠的两人,仿佛她和破财相加的重量,不及一颗瓜。 三魔背后一对黑蝠翅,有力拍动,激起滚滚旋风,将她满头长发吹拂撩乱,怀里的破财若不抱紧些,仿佛也要被这阵强风刮飞。 所幸这强风,并非全然无益处,稍稍吹散灼人燠热,她才得以好好喘口气。 可不知为何,大口大口呼吸,仍觉得空气稀薄,几欲窒息。 「当心结界……」她吃力提醒。 「哪有结界?你摔傻啦?」三魔畅行无阻地飞行,手臂上,全是晶簇划伤的血口,汩汨流着暗红色鲜血,沾湿她衣裳。 就见三魔蝠翅几记拍腾,竟轻松穿过结界,恍若踏入无人之地,翱翔于浓云滚滚的紫暗天际。 结界……对魔物无效? 另外两魔早不知去向,反正本是陌路相逢,他们没有义务要管旁人死活,倒是三魔热心,危急之际还伸来援手,救上一救。 若无三魔相助,她与破财,怕是要殒灭在结界之外,被烧成灰烬了吧。 三魔寻了处平坦巨岩,缓缓敛翅降下。 周遭荒芜,大片砂砾之地绵延,偶有几株干枯树木生长,形状也长得古怪,好似一个正歪着腰在嚷疼的老爷爷,树干半点都不笔直。 稀疏的树叶,稻谷一般的颜色,毫无翠绿生息。 「就你与你弟这本事,想在魔境里闹腾,你们爹娘怎么教的,教出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娃?」三魔才将人放下,忍不住脱口教训,恶着声嗓及面庞,这次猛虎配上虎吼,很是合适。 喜神思索着要不要回嘴,但她降生于世,不经由父精母血,上无高堂,被训训家教问题也没法子动怒,倒是破财爹娘若听见三魔此番无礼,应该会生气吧? 三魔见她不说话,当她的沉默是乖巧听训、诚心反省,小脸蛋恁天真无辜,便不好再多骂,吐了口气,舔舔自己满手臂鲜血,稍微止疼。 「你们现在无法从径道再折返,径口太小,我展翅又飞不过去,你们得另外想办法出去。」三魔舔完左手背,改舔右手,动作像只舔血野兽,慢悠悠道。 「你呢?我记得你是来魔境……」喜神回想了一下,先前在径道外,三只魔兄互道来意,她当时胡乱一听,没往心里去,眼下也只好瞎凑:「找灭族凶手?找着了之后,你要如何出去?」 「一入魔境,我没打算活着离开,要与那混帐,同归于尽!」三魔咬牙道。 没想到她竟蒙对了,这位魔兄正是来寻仇人的,喜神有些小小得意,好心情对三魔问道:「还未请教,魔兄怎么称呼?」 三魔舔血的模样,很是狰狞,不过她知道他面恶心善,否则面对两名无瓜葛之弱小,不会出手相救--她居然也开始习惯,被称之为「弱小」。 「我是黑獙族猋风。」魔族不兴那套抱拳揖身,自报姓名很飒爽、很潇洒。 獙,类狐而有翼,翅薄,能飞却不耐飞,以颜色共分六支族,黑獙排行第二,然就算六支族全数加总起来,也并非枝繁茂通之族,约莫数百只上下而已。 听他语意,黑獙族已遭人诛灭。 「猋风兄,我觉得同归于尽,是一件……极蠢的事。」她很想斟酌用词,然想了许久,还是认为只有「蠢」这字,能完整表达其思,一字囊括。 「为何?」猋风一脸愿闻其详。 「人生在世,求的,是个爽快,你想想,你倾尽心力,与对方拼杀,好不容易将对方殴个半死,徒剩半口气,他一咽气,你跟着死,黄泉路上,两人再重逢,我若是对方,绝对心想『哼哼你这家伙也没多有本事嘛,还不是被我打死哇哈哈哈哈』,什么赢家的爽快,全成了屁,到了阎小子……呃,到了冥城,万一还关在一起,岂不呕死你呀。」 她试图解释自己的见解,是不是真理她不晓得,但确实是她的神生圭臬。 拿性命与人陪葬?亏也亏忒大了。 猋风听后一番被其中的铿锵大道理,给震住了。 她清清喉,又说:「我认为,最好的复仇,绝非你死我也死,而是你死了,我活得更好,好到哪天闲来无事,去冥城闲晃,晃到仇人面前喝酒吃肉给他看,那多威风呀!」 猋风陷入沉思,发现竟然无法反驳她半句。 她勾勒出来的景况,何止美好,简直是世间最强复仇法!他先前想都未曾想过。 「所以,不是我和破……我弟怎么出去,而是我们三人怎么一块出去。」在魔境里,她的仙法无用,不找个魔族人同行,她真没把握保住自己及破财的小命。 「你言之有理,与他同归于尽真是蠢,我不该存此窝囊心思,好,我同你们一起寻找方法,等大仇报完,一块离开。」猋风认真点头,她则满意他的孺子可教也。 她怀中破财细碎嘤咛,略有苏醒迹象,轻轻蠕动。 「猋风兄,你有没有觉得……魔境好沉,像被人死命压住肩膀,难以动弹,呼吸也颇困难?」 「会吗?」猋风用力深呼吸,大大灌入一口魔息:「这儿魔息浓纯,不夹带半点恶心清灵,嗅来芳香甜美,真不愧是魔中圣地,吸一吸,通体舒畅,吐一吐,浑身爽快。」他很赞叹,再多补两口。 寻不出该摆出何种面目的喜神:「……」 好吧,立场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她觉得难以忍受的东西,正巧是魔族最爱,彼此没有交集,还是甭争执为好。 此时,破财醒了,迷迷糊糊看见她,喃喃脱口:「喜姨……」立马被她一掌捂住嘴。 这古怪称呼,换来猋风疑惑一眼,她只好甜笑胡诌:「他喊我名字,孩子嘛,该叫姊姊不肯好好叫,故意把那个喜字拖个半天长,喜一一」她乱学一遍,取信焱风。 幸好,猋风也不是太存心眼之辈,她说了,他就信。 「我叫开喜,弟弟叫阿财,一路上还望猋风兄费心,多多照顾。」她说完,破财眼神强烈传达对于「阿财」这小名的不满,听起来好像狗名! 她用眼神回击小家伙:你本来就叫阿财,有意见找你爹娘抱怨去! 「你们姊弟俩是哪一族的?」 「不瞒猋风兄,我们乃是小小神崽。」选择不隐瞒神族一事,是因为谎言太容易被戳破,不如诚实面对,至于不坦承喜神身分,原因有,一是眼下落难,搬出喜神两字,太丢颜面;另一个理由--她说她是喜神,猋风信吗? 猋风嗤笑:「神族都你们这德性?」这句话,自是贬义居多。 第 4 页 「我们当然是比较差的那一层级……」 「看得出来。」猋风哈哈笑,倒也非恶意,而是觉得她的诚恳颇有趣:「不过神崽来到魔境,等于自寻死路耶,在魔族眼中,你们多美味、多滋补,我带着你们两只,好比端着两大块香肉四处跑,我不是很有自信能护你们姊弟周全……」 「猋风兄客气了,黑獙族骁勇善战,闻名天下,有猋风兄在,我和阿财都很安心!不,是忒忒忒安心!」 黑獙族是不是真的骁勇善战,她当然不知道,可是好话人人爱听,多说两句也损不了口德。 况且,眼下有求于人,更害怕猋风抛下他们不管,她这张嘴儿只能天花乱坠,并且寻求小伙伴附和:「阿财,你说对不对!」 手指顺势掐了破财小臀儿一把,破财吃痛,唉了一声,理所当然被误认为是回复。 被两娃儿水灿眸儿一瞅,就算猋风方才确实萌生了一下下「分道扬镳」的念头,也仅能硬生生掐死。 「好啦,你们的性命安全,交给我了,若有魔族想吃你们,也得先踏过我猋风尸体!」黑獙族是否善战不重要,耳软心软倒能十足确定。 「多谢猋风兄!」开喜按着破财的后脑杓,一并鞠了个大大的躬。 黑獙族不耐夸,一夸,便得意忘形起来,咧开嘴,傻乎乎直笑。 「魔境我也不挺熟的,咱们还是先以无喜城为目标,至少有城的地方有人烟,寻仇或探问事物,也容易点,你们以为如何?」猋风并非空手而来,怀里一掏,一张破旧地图在手中抖开,年代太过久远,地图险些碎散。 「全听猋风兄安排,我姊弟俩没有异议。」开喜颇温驯回道。 她本是随兴的性子,受困魔境也不觉是多糟的事,了不起就是等,等下回天愚再上魔境送帖子,一块儿把她给带出去…… 不过,下回不知何年何月,最起码,她得与破财活着支撑到那时。 第一章 魔境(2) 既然无异议,两神一魔,踏出初历魔境第一步。 魔境这地方,并非只有荒凉砂砾。 要入魔境之前,开喜不是没想像过,这儿大约是什么模样。 熔岩滚滚,寸草不生,-片血海地狱,处处魔物横行,就连走在路上,皆可能被食人花突袭一一这些,是她脑海中,最基本的勾勒景况。 然走出砂砾之地,映入眼帘,是满天淡紫霞光,既柔和,又缥缈,极似一匹上好紫缎铺散开来。 紫霞间,隐约看见薄薄金芒,可这儿没有朝阳,那金芒不知是何物之辉,竟能如此绚丽,仙界也未曾觑过。 本以为该有许多魔物出没的林径,未见任何狼藉危险,倒有火红落叶飘坠,逐渐堆叠而成的漂亮色洚,宛若鲜艳红彩,破财在上头打滚嬉闹,不亦乐乎。 魔境植物多见红紫色,鲜少看到油油绿茵,此般秋景,倒别有一番风情。 而此番风情之中,若再看见一枚绝世美男子,加倍赏心悦目。 话本子都是这样写的一一 一池清澄碧波,一轮暖黄月华,把飘飘飞花,赤身裸体的女主角身露天之中,光着屁股沐浴,被登徒子看见,登徒子偷走衣裳,逼女主角嫁他为妻,才肯归还〔她个人觉得,这种男人活该天打雷劈着用不着客气〕…… 清澄碧波有了,魔境的水池,氤氲淡淡紫烟,更添朦胧美感。 暖黄月华倒没有,魔境并无日月,但那道薄薄金芒犹在,哪处不照照此处,金煌色光辉,落了满池,池面粼粼闪烁。 飘飘飞花也没有,可不知名的火红叶子,依旧飘坠,随风摇曳,落于池面,缀点纷纷红滟,撩乱一池幽静。 赤裸娇躯的女主角更没有,池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在洗澡的也不是他,而是那只似龙似蛟的坐骑,她若想学学登徒子下手,恐怕只能偷到兽鞍了。 猋风去替姊弟俩采魔果一一太习惯被当成破财这崽子的姊姊,-时改不了口,罢了,自降辈分而已,又不是多大事儿一一再三吩咐他们别乱跑,可她和破财是什么德性,哪可能乖乖听话? 猋风前脚才走,她与破财后脚就四处乱逛起来。 虽说是逛,实际上也无法跑太远,对神族,魔境并非合适生存之地,在这儿,脚步不知沉重几千斤,走没十步便要歇歇喘喘,习惯浓浊压顶的重量。 是破财,先发现了池里动静。 孩子目光被威猛坐骑吸引,满脸写着「我想养」的任性骄纵,金眸闪闪发着光,随后才到的她,却觉得坐骑旁的男子,更有看头,若可以,她也挺想养养…… 魔境中遇见的,自然是魔族人,可他,与黑嫩族的猋风,很大不同。 猋风一副「爷儿就是魔」的正常模样,该有的尖锐獠牙,一根不少。 倒也不是所有魔族皆兽模兽样,有些魔族以容貌傲视群雄,美艳无双,仙人远远不及。 不过那男子,非属美艳类型,而是……精致。 精致这两字,很是高深,没法子衡量或评价。 浅至他的衣着佩饰,一袭艳色红裳,下摆没入池内,颈间,几串银链垂坠,华却不俗。 再至他极黑长发,一泓淬入月华的发瀑,松松地、漫不经心地,挽住最美流光一般,以红绳于脑后轻束一绺,再任那美丽墨色,披散一身,蜿蜒如川,当微风拂送,墨色轻舞飞扬。 深至他的面庞五官,双眉英挺,许是魔境无日,他肤色偏白皙,衬以艳红色异眸,加倍魅人,宛若上好瑰宝,鼻梁、薄唇、下颏,巧夺天工,无一处能挑出瑕疵。 登徒子偷衣裳逼婚的行径,她看书时不懂,现在,却有一些些了然。 那是一股冲动的愚蠢念头,失心疯了一样的无法自制。 真该庆幸,他没脱了衣裳沐浴,否则眼下偷衣裳的畜生,就轮到她担纲了。 开喜盯着他瞧,半晌没舍得眨眼。 好似只要一眨眸,错失如此风光,哪怕仅仅短暂一瞬,皆是大大浪费,暴殄天物。 突然想着……他若是开怀一笑,不知是怎生的惊人美景? 此次来魔境的正事,她可没忘一一与天愚的赌局,逗笑三只魔族。 本打算目标慢慢寻找,没想到第一只让她涌现「真想瞧瞧他笑起来的样子」的对象,来得电光石火,措手不及,省略众里寻他千百度的波折。 「喜姨……呃喜姊,我好想养一只哦。」破财扯扯她裙摆,被迫更改的称呼,孩子觉得拗口,老是喊错,喜姨喜姊傻傻分不清楚。 「我也满想的。」她点头附和。 「我们带一只回去好不好,爹娘是一定不许我养,所以可以先养你那儿,每日下课后,我再去看看它、喂喂它,你说好不好?」破财心中的小算盘,打得颇响。 「我觉得,看起来不是很容易驯服……」胆敢孤身一魔,站在池子里撩人,不担心被敲昏带回去当男宠,应该是有一套本事。 「我也觉得不容易,可是它长得好威猛,跨在它背上,一定很神气!」破财说的是坐骑。 「威猛吗?我倒认为不算威猛,虽也不算太瘦小,以魔族来说,还是太精致了点……不过要剥了衣裳,方知是熊是狗。」她说的,是正在刷洗坐骑的男人。 有些人,面容文雅,但衣裳一脱,底下才是重头戏,天人的脸孔,野兽的身材,并非没有可能。 「呃,它有穿衣裳吗?」破财歪着小脑袋瓜子打量,明明只看见那只坐骑一身红鳞,四足焠带烈火,不因浸入池水而熄灭。 搞了半天,开喜才发现,两人根本鸡同鸭讲,笑着揉乱破财一头软嫩金发。 偷窥的一方,嘀嘀咕咕好半晌,被偷窥的另一方岂会无所察觉,任人品头论足,目光放肆审视? 姑且不提那名精致男子,光是正被舒服刷洗的坐骑,早已发觉周遭有陌生气息靠近。 至于它为何未展开扑杀行动,一是因为身那两道气息虽香甜美味,却太羸弱,激不起兽性的嗜血追逐,二则,主人没下令,它便不会擅动。 再者,比起那两只小东西,小东西背后逼近的玩意儿,它还更有兴致些一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是蝉,两只小娃是螳螂,那么,谁是雀? 开喜向来不是迟钝之辈,可是在魔境里,感官知觉备受限制,导致不察身后危机靠近,直至巨大阴影笼罩两人,她才回头一觑。 一尾独角蛇,漆黑如墨,硕大蔽天,吐着暗紫蛇信,眸光凛冽,尖牙外露,发出森寒嘶嘶声。 她来不及喊,拉着破财往旁侧翻滚,独角蛇展开的第一记攻击,勉强闪过。 蛇身动作灵活,立刻扭转,追逐上来。 换成平常时候,区区下作小虫子,连破财都能打得过,然现在不是平常时候,半点法术也使不出来,除了尖叫窜逃,没有第二条路。 此番追逐动静忒大,耳聋眼盲也不可能没发现,蛇尾横扫而过,碎石四溅,些些滚落池面,激起点点水花。 第 5 页 池里男子淡淡抬眸,面无表情,瞧了小半片刻,一蛇两娃追赶跑跳碰,很是热闹,好些回,两娃都快惊险落入蛇口,又能伶俐闪过,求生意识颇强烈,值得赞赏。 「䶮腾,去。」他手朝坐骑臀后一拍。 似龙似蛟的生物啸天一啼,动若电掣乍闪,不过一眨眼,它已来到独角蛇身旁,咬住挺直蛇躯的咽喉,碎骨声清脆,单单一声「喀」,四周回归宁静。 方才横扫地面的庞大凶尾,霎时没了劲头。 名唤䶮腾之物,―口一口,将独角蛇撕吃入腹,大快朵颐。 看着这种豪迈进食法,破财抖了抖,往开喜怀里缩,就怕它吃完主食,还想配配小菜…… 刚刚生起想豢养它的冲动,随它嚼食的行径,一点一滴身消减了下去。 「它满便利的耶,四肢自带火焰,刚好烤完食物再吃。」开喜还有心情赞扬眼前这一幕。 破财只担心,它烤完了独角蛇不够,下一个轮到他们俩! 还在发抖的破财,被提着衣领拉起来,不知何时,池中男人缓步到来,气息沉敛,她全然未觉。 开喜欲抢,竟不敌男人几根指头微力,破财落入人家手中,遭受细细打量,小脸蛋被左右翻看。 事实上,也不用看得那么仔细,破财异常耀眼的金发,早已泄漏身分,魔族可不会有这般美丽的发色。 「居然是神族……䶮腾,你有新鲜货吃了。」男人声嗓颇沉,与精致面庞有些落差,但并不算瑕疵。 那声音,是扱好听的,可说出来的话,教人不乐。 「喜姨姊姊救我!」破财吓到胡乱喊她。 䶮腾听见主人所言,弃了吃掉一半的蛇尸,朝破财走来,再怎么说,论外观可口度,香甜可爱的破财,远远胜过独角蛇数倍。 它凑上鼻子嗅,一股独角蛇的腥浓血味,冲着破财脸蛋喷吐,这下破财别说是哭,连大吐口气都不敢,只能用着两泡泪汪汪大眼,向她求救。 是说,她也没法子救呀,面对独角蛇都没辙,一口咬死蛇的怪物,加上怪物的主人,她更不可能赢得过嘛。 开喜思忖再三,救是无法救,唯今之计,只能拖延。 她仰着脸,向拎住破财的男子提议:「他确实美味可口,细皮嫩肉的……可是不够它塞牙缝呀,难得如此珍馐,不如,养大一些再吃吧,也能吃久一点。瞧现在的小身板,一口就没了,多可惜呀。」 破财一听,化愤恨为泪水,淌流过涨红小脸,在心里臭骂她千百次。 难怪劣神榜上有她一位! 见死不救就很过分了,居然还向敌方建议,把他养大再吃! 呜,他以后若有权投票,也一定要投给喜姨!破财很豪气想完,又哀怨地直嘤嘤,他恐怕没有以后了,神生短短二百五…… 接收到破财金眸的怨念攻击,开喜选择无视,她只瞅着男子瞧。 一方面,估是他的反应,毕竟破财小命掐在他手中,他若一松手,䶮腾便会一口吞掉破财崽子。 另一方面,仍是赞叹他的精致,这男人,远观或近瞧,都很耐看。 当然,不是只有她单方面观察人,同样地,他也在看她。 显而易见,她是神族之辈,身上虽沾染魔族血,稍稍掩盖她的气味,骗过一般小妖魔还行,却瞒不了他。 依仙魔类的外貌来猜测年龄,从来不可靠,返老还童是门高深技艺,未修达某一层级,尚且无法做好做满,眼前女娃娇嫩青涩,似无害的黄毛丫头一只,可觑向他的眸光,不见半分惧意。 那股沉稳,没养上千百年,可修炼不来。 在魔境里,还无人胆敢如此直视他。 「吃完了他,还有你。」红裳男子嘴角微勾,但并不是微笑,因为他的眼里,没有笑意,血般深浓的眸色,美,却残酷。 「我没他嫩呀。」毕竟神龄相差挺多,破财是货真价实的小鲜肉,她嘛……女人年龄是秘密,没必要时时拿出来讨论。 脸蛋被一指挑高,男子手劲不重,却不容她闪躲。 「但,你应该比他补。」男子口吻,像与她讨论食材优劣。 确实也是,在魔族眼中,神族就是食物,等级越高,越滋补,好比一年生的灵参,功效绝不及千年灵参来得强烈。 开喜撇唇,正打算回嘴几句,去采魔果许久的猋风兄,终于回来了,并且撞见眼前这一幕一一 小的那只,被人提拎着,涕泪横流,一旁魔龙虎视眈眈,随时等待开动;大的那只,正遭检视可口程度…… 猋风发出一声怒吼,抛掉怀中魔果,义气冲脑,未加深思,便展开攻击,贯彻那句「若有魔族想吃你们,也得先踏过我猋风尸体」的重诺。 开喜只觉,一道厉风刮过颊边,凛冽如寒冰,骨子里窜起激灵灵冻意,谨守重诺的那一位,就、被、打、趴、了! 猋风兄,您的尸体也太容易踏过了吧! 红裳男子没有痛下杀手,猋风距离变成尸体尚有一段苟延残喘,谁也没看清楚男子是何时出手,猋风已口吐鲜血,远远砸进巨岩内,入内七分,牢牢镶嵌,无法动弹。 精致面庞依然精致,微沉嗓音依然微沉,微风卷起纷纷红叶,夹带红裳男子冷冷声音。 「敢对本君出手,好胆识,但蠢。」 第二章 魔君(1) 「敢对本君出手,好胆识。」红裳男子的夸奖不是夸奖,唇角的笑也不是笑,放得极轻的嗓,更并非温柔,薄唇冷冷补上:「但蠢。」 早在他眸色转沉之际,开喜便知,他动了杀意,当最后那个「蠢」字脱口,扬袖要取猋风性命。 若他不是姓「本」名「君」,那么「本君」这两字,已将其身分揭了七成。 冒险犯难的修仙话本子里,时常出现一两个自称「本君」之人,能担起这般千金沉重的自称,往往是全书中最末章,决一死战的万恶魔头-- 才刚进魔境,就撞见大魔头沐浴〔刷洗坐骑〕,这是什么神展开呀?还让不让人活呀!老套话本子这么写,看官都要摔书抗议了! 抓紧他出手的生死一瞬间,开喜掏出怀里梳妆镜,往半空中抛。 时间与高度拿捏得恰恰好,半点不差,血色红袖窜出寒光,本欲了结猋风,却击中镜面,被反弹开来,将旁侧巨岩轰成粉尘。 滚滚走石,刷刷飞砂,一时之间,周遭一阵纷嚣混乱,让人睁不开眼。 直至尘砂渐散,回归平静,视野也终得清晰。 「……那是我最喜欢的梳妆镜。」开喜看着遭打碎的镜子,心疼不已。 它虽非稀罕神器,好歹也是某次赌局的战利品,小巧可爱,携带方便,无聊时,亦能掏出来同它闲问两句「镜子呀镜子呀,谁是世间上最美丽的女人?」,不失为女仙外出必备良物。 拿它换猋风一命,是不是不太值呀……她颇没天良地想。 这念想,也仅仅一闪而逝,她没有太多时间去哀悼梳妆镜下场,眼前他们三人处境身远比梳妆镜更危险。 红裳男子面无表情,分辨不出喜怒哀乐。 但她很明了,这种「本君」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绝对不容失误一一毕竟攸关颜面,好比在自家手下面前,本君威风凛凛拉弓射箭,却连靶都沾不上边,还不得挖个洞……坑杀所有在场目击部众。 「欸,你不用觉得丢脸,刚刚那一击,真能把猋风轰成齑粉碎屑,你着实是非常强大,方才一成功力都没用上吧,哇,若你使出全力,这魔境,肯定崩塌一半……」开喜深谙,无论是仙是魔是妖是人,皆爱听好话,先褒一顿准没错。 那位「本君」,仍板着精致俊颜,未因此番奉承而笑,也没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杀鸡焉用牛刀,我们三人相加,也不敌你一根小指头,你下这么重的手……不太好。」夸完好话,她又准备说之以理。 「哦?」他喉间滚出这一声,略沉,想听听她所谓的「不太好」有多不好。 「你应该高冷狂傲,同我们说:『伤了你们这类小喽啰,只会异脏本君尊手』,然后帅气掉头,跨上坐骑,仰天长笑离开,那才威风。以大欺小,减损了自己的尊贵,你想想,你今天踩扁一只无力抵抗的蚂蚁,你好意思拿出去说嘴吗?」 所以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赶快拔长剑、跨坐骑,哇哈哈哈离开这儿吧,不送。 对了,走之前,记得把破财放下来,可怜那孩子了,脸蛋都给泪水弄糊了。 「有何不好意思?在魔境,难以启齿的,向来只有弱者。」他听毕,如此回道。 她没管住嘴,顶了回去:「一般小妖小魔,当然不用不好意思,但你堂堂『本君』,太过欺辱弱小,有损魔格,神族这么滋补的食物,你不留着自己吃,舍得拿去喂坐骑,代表连吃神补补这种事,你都不屑为之,又怎能学那些成不了大事的小妖魔,只知欺弱怕恶呢?」 一番话身抬了抬他「本君」地位,又暗暗讽了讽,欺负他们是劣魔行径。 她瞧不出来他是否被说服,英挺面庞文风未动,高深莫测,甚难看穿。 「你倒是会说。」就连夸奖人,他都是同一副神情。 「还好还好。」她难得谦虚,人在屋檐下暴不得不稍稍低头。 「可惜,魔格这东西,本君没有,今日得闲,正巧很想欺欺弱小。」 「……你这心情我懂,我偶尔也会存这样恶劣的念头,去欺负天愚那老实神仙。」她细声嘀咕,然此,身为「弱小」,绝不能附和他、鼓励他、认同他。 第 6 页 她嗯哼了声,眼珠子骨碌碌转,沉思着,如何扭转本君的恶乐趣。 这类「本君」呢,往往高处不胜寒,麾下拥魔兵千万,但无人敢与他交心,简单来说一一孤单寂寞冷一一平日,又须端住本君威严着把持高冷,了无情趣,才会逮着了几只小小耗子,舍不得太快弄死,非得慢慢戏耍玩弄。 只要给他别的游戏玩,他才会肯放弃前一个游戏。 「这种欺负法,你必胜我必败,我觉得不妥,也没什么刺激好玩,不如……我们玩点公平的,强大如你,弱小如我,皆有机会输赢,你认为呢?」 他未答,她也不给他机会答,此等生死交关之际,先说先赢,她直接把玩法说明白了: 「这儿有颗石,我握入掌心,你猜石头在我左手或右手,猜中即赢,猜错即输,很容易吧。若你赢,我们三只不啰唆,随你要烤要煎要炸要生吞,心甘情愿化为食材,任你滋补;反之,你若输,放我们三只走……你也没有损失。」 生怕他摇头拒绝,她动作很俐落,捡了石,两手在背后忙碌一阵。 再伸出来时,双手握成小拳,送到他面前,由他选择。 凡间小童常玩的小把戏,在魔境倒很是新鲜,前所未见。 担心他没有上勾,她小拳又朝前挪挪,催促之意浓厚,小脸真心诚恳:「哪手?」 在她以为,他脸上表情写着「你不如问我,想打断你哪只手」之时,他眉梢微扬,开了口:「右手。」 开喜一脸得逞,咧起无比耀眼的笑,如他所言,摊开了右掌。 里头,除了白嫩如玉的掌心,空空如也。 破财开心喊出欢呼,䶮腾闻声,也学他吼叫一声,吓得破财又缩肩,蜷成窝囊小虾米,猋风正处于半尸体状态,未能发表意见。 「谢魔君手下留情。」她补上一记回马枪,笑声尚来不及咭咭逸出,左手腕遭他箝制,红眸中,又见深浓杀意。 「用小把戏玩弄本君,你说,这只手,该不该绞下来喂䶮腾?」俊颜一凛,施劲一掐,开喜痛得松开了五指。 那颗小石,由左掌心里咚咚咚滚下来。 他一时无言,只能觑她。 他手劲可不是玩假的,若她是寻常一般人,手腕骨早被他捏碎。 开喜噙着两泡货真价实的泪花,瞪回去。 「小人之心。」她一字一字慢慢说。 这四字,并未激怒他,甚至,他唇角轻扬,松开她的手,也将破财抛回她怀里。 破财一落地,哇地哭出来,死命抱住她不放,两条细膀子绞得她快无法呼吸。 小小脑袋瓜中,早忘了先前生的闷气,气她建议魔族养大他再吃…… 「走吧。」本君守诺放人,很是俐落,她颇感诧异。 他本可以耍赖,强辩他没答应要玩,一切都不算数,话本子里,不守信用的男主角,比比皆是,要捞多少有多少。 但他没有,淡淡两字「走吧」,放过了他们。 她猜,兴许是对她的误解,导致内心有愧,于是网开一面? 还是,从头到尾,他都不是真心打算收拾他们? 突然之间,她觉得……魔族有些可爱耶。 明明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可某些小地方,率性,直接,而且单纯。 神仙都没有的单纯。 而且严格来说,他还救了她与破财一命,否则独角蛇偷袭之际,两人早就呜呼哀哉,已在蛇腹中等消食了,更别提挨到猋风回来。 不过最后先走的人,是他。 毕竟他们三只,一个卡进岩中,半死不活;一个哭到打嗝,小脚虚软,一时半会儿还真走不掉。 只能目送红裳男子跃上䶮腾,墨发在脑后丝缕飞扬,衣袍如乱红飞花,婆娑起舞。 如此合适红色的男人,他若称第二,无人敢自诩第一。 红眸淡淡飘来的视线,短短一霎,与她交集,但太快收回,仿佛他未曾将眸光投注她身上。 䶮腾带火四足一蹬,立刻飞至半天高,再一眨眼,连黑点也瞧不见。 她瞅着那一处,良久、良久,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会想盯着不放。 直至破财哭够了,在她身上擦泪抹鼻涕,哭过的嗓,带些鼻音道:「喜姨,你也太大胆了,万一他猜中石头,我们三个今天就死定了!」 「攸关性命,我怎么可能赌在运气上?」她轻哼,指一弹,一颗小石朝破财红通通的鼻尖射。 破财哎哟一声,快手接住掉下来的石子,目瞪口呆看她。 她又弹来一颗,这次破财知道要躲了。 她骂「本君」是小人之心,可她,从来也不是君子。 破财还在愣呆,讷讷道:「你……你诓他?」 开喜食指抵唇,做了个噤声动作。 「现在,我们先把猋风兄从石头里挖出来吧。」 第二章 魔君(2) 地面洁净如镜,铺满澄澈透明的冰凌晶石,像一池世间至静的无波水,涟漪不生,尘埃不染,倒映着正上方,紫红色妖艳穹际。 穹际无云,却有紫烟笼罩,些些迷蒙,些些氤氲。 以魔境最坚硬墨钢所炼制之战靴,踩于冰凌晶石上,似美玉交击,清脆悦耳。 然如此天籁,源自于一名壮硕男人脚下,先是教人受悦音吸引,一抬头,看见沉铁面具的冷厉,只能慌张匍匐,跪地不敢再多看半眼。 男人无视左右跪了一地的魔仆,迳自迈步,任冰冷孤寂的跫音响彻。 喀,喀,喀,喀,喀……脚步声维持一贯,毫无些微停顿或放慢。 面具图案是狰狞的魔牙龇咧,精雕细琢,却森冷可怕,露出底下一对血红眸子,熊熊欲燃,黑兕皮裁制的无袖长抱,贴合他贲张肌理,即使胸腹裹得严实,仍可见寸寸纠结厚实。 冰凌晶石地面反射他的身影,却又不是这副模样。 宽敞无垠之地,光可鉴人,行至正中央的男人,脚下倒影,竟然是只庞大魔物。 魔物浑身披以坚硬铁鳞厚甲,漆黑如墨,兽角粗且锐利,兽爪粹带森寒剑光,兽尾起伏着山峦般的尖棘,嚣狂地,霸占足下那片视野。 让男人止下步伐,是䶮腾的破空振翅声。 男人侧首,微微仰抬面庞,目光静觑䶮腾飞庇身畔,缓缓敛翼。 「忧歌,回来了。」男人的嗓,阻隔着面具,显得更加沉信。 「狩夜叔。」跨下䶮腾背部的红裳男子,回以淡淡颔首,两人并肩续行。 地石反照间,䶮腾与那魔物身形相较,竟渺小如蝼蚁。 而红裳男子的倒影,却不在其中。 「从半空中一瞧,便知道狩夜叔在此。」倒影实在太巨大、太醒目了。 「这也是我厌恶这片地石的理由。」而且,很吵,叮叮咚咚的,每走一步响一次。 「冰凌晶石下无所遁形,映照万物原本面目影子,任何法术都欺瞒不了。」会在城下铺满百里,便是此一功用,预防不肖旁族,混入城中。 叔侄俩往城里走,向来寡言的狩夜,难得多问了一句:「今日心情不错?」 倒不是由忧歌面上神情作判断,而是他散发出来的气息,颇为闲适悠哉,甚至……有些柔软。 「遇上几只有趣的家伙,神族。」忧歌答道。不久前的景况,旋即浮现脑海。 有趣,确实有趣。 伶牙俐齿的小女娃,毫无惧意的沉敛目光,脸蛋时时挂着笑,即便是危险时分亦然,还带了点狡猾小聪明。 最不可思议的是,触及她粉嫩面庞、箝扣她纤不盈握的手腕,一股清晰的愉悦喜泽,传递而至,颇舒心快意。 她是哪一类神族?竟这般独特有趣。 若光是触碰便如此,咬进嘴里的滋味,又是怎样? 「神族?」除了偶尔派来递送邀帖的使者外,鲜少有神族敢在未获同意之前,擅自踏入魔境。面具下的狩夜,无法看出表情变化,声嗓倒是极淡的:「吃了?」 神族只是食物,下场大抵有一个。 「养大了再吃。」极其难得,忧歌逸了声笑,红眸微弯,淬入笑意。 这一句话,可是小神族保命的说词之一,她说那句话时,模样认真肃穆,不顾金毛小崽子哭得淅沥哗啦。 「养在哪?」能让侄儿流露此神情的神族,狩夜颇觉好奇。 「随处乱跑。」野放的同义之意。 「不出半个时辰,便遭其余魔物猎杀捕食。」狩夜只道来显而易见的实情。 「她嘛,应该没这么不济事。」 「既已手到擒来,何不直接吃,神族无论是大是小,皆对你有所助益,放过太可惜。或者,我去替你逮回来?」 「派魔境第一猛将,去逮几只小小神崽,岂不浪费?不急,养着吧,总会再见的。」忧歌掸掸抱袖,随兴说道。 狩夜倒也不坚持,微微颔首。 确实,倘若那几只小神崽够本事,躲过其余魔物猎食,想由魔境离开,誓必要来一趟无喜城。 唯一一条离开魔境之路,仅在此处。 谈话之间,城门已在眼前。 冰凌晶石围绕下,孤傲巨城,宛若耸立于大海中央。 一轮幻月,妖异艳红,衬于城后,守城魔龙盘旋半空,嘶鸣声响亮。 此城名唤「无喜」,并不意味魔境之辈不懂喜乐。 猎捕猎物,利爪撕裂血肉,使他们快乐。 咬断敌人咽喉,啜饮温热鲜血,使他们亢奋。 以能力证明自己最强大,使他们激昂。 他们有自娱娱人的一套办法,他们的享乐,源自魔境的重浊之气,而那些清灵仙息、世间纯净的颜色,全留在了上界。 这儿,是最浓醇的黑暗,最仿似远古的战场。 巨大紫晶簇形成的门扉,缓缓开启,眼前一道极长魔骨桥,蜿蜒综延。 桥下,滚滚熔岩,终年沸腾,其间可见,无数被蚀溶了肤肉的白骨,不知已在里头浮沉千百年。 魔骨桥身据说是当年肆虐于魔境中,一只凶暴魔蜥之残骸。 第 7 页 在那个群魔随重浊坠天,尚未出现领头首主之时,许多魔物皆葬身魔蜥腹中。 不知由谁先提议,凡能屠弑魔蜥者,众魔甘心屈膝臣服,于是,魔族前仆后继、争先抢后,想夺下头功--死得更快、更多。 百年过去,魔蜥依旧猖狂横行,蜥口下,白骨累累,不计其数。 终于有一日,让魔蜥也变成白骨的那一位身出现了。 遥远昔日,参战况已不可考,亲眼目睹惊天一战之魔,几乎殆尽,仅靠后世口耳相传的只字片语,留下无尽想像。 言之凿凿的血战,那些浮夸的风云变色、地动山摇、毁天灭地,一听也知道,被添加过多谎话的缠斗扭打揪头发…… 简言之,魔蜥战败,惨遭收拾,架在熔岩上方,烤得酥香美味,被众魔分食干净,留下骨架为纪念,顺便供后人践踏。 而根据亲眼目睹那一战,所剩无几的旁观者兼亲友一一狩夜一一所言,那战打得干净俐落,魔蜥半边脑袋被一口咬碎,结束仅在眨眼瞬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可书。 横亘于此的魔骨桥,躺了数不清的年月,白骨烤到发黑,仍稳稳不散。 平时他们是极懒得走完魔骨桥,今日许是心情颇佳,忧歌制止了䶮腾靠上前,要来驮载他的贴心心意,悠悠哉哉,踏上长桥。 熔岩窜来的热风呼啸,舞乱他的长发及衣抱,他不理不踩,任其凌乱躁动,点点火星似要沾身,又于近身半寸前消散,全然不敢亵渎于他。 狩夜虽是他叔父,然忧歌是魔境之主,魔君踩着愉悦步伐上桥,身为下属,又岂敢便宜行事,以魔力挪形,当然只能随行于他身侧。 狩夜一步步走着,越发对造就忧歌好心情的小神崽,添了几分探究之心。 那几只小神崽一一严格来说,只有破财称得上小,那个字眼,喜神是绝对不愿担下一一才刚把猋风由石里挖出来,简单替他清洗伤口、包扎伤势。 幸好魔族皮厚肉粗,很能耐打,忙了好一阵后,此刻三人围坐火堆旁,稍事休息。 猋风采回的魔果虽摔破大半,仍勉强可食,而且滋味还香甜美味,破财吃掉五大颗,现下累得趴在她大腿上,睡沉了。 猋风醒后,一脸羞惭欲死,自觉在危急时分,竟无法保护他们姊弟俩,肉体受创不如自尊心受创严重,大多数时间都保持沉默。 反倒是开喜,本就没对猋风抱希望,自然谈不上失望,还敬猋风是条守诺汉子,明知对方魔力强大,仍有胆向他出拳,不顾自身死活,换成她,都不一定能做到。 「只是被打断几十根骨头,能捡回小命已是万幸,猋风兄你该高兴些,还是……你一心认为你打得过他,结果错判情势而落败,所以才哭丧着脸?」后者太自我感觉良好啰,即便是她,仙法全失,光靠双眼看,也能看出孰强孰弱,猋风没这么粗神经吧? 因伤势未愈,猋风尚无法起身,只能原地躺平,他吁了口气:「……我没认为我打得过他,早在半里远之外,就能察觉他魔息多惊人。」 幸好身骨头被打断,起码脑子还安好。她替猋风欣慰。 「只是我夸下海口,说要保护你和阿财,却被人一招狼狈打趴……」猋风无颜见她,于是悲痛地撇过头去。 「我和阿财都没事呀,猋风兄别太自责。」就算她仙法犹在,也没多大信心能打赢「本君」,自个儿做不到的事,苛责别人就没道理。 猋风没被安慰到,依旧模样恹恹的,像株缺了水的草,垂头丧气。 「你对魔境了解多少?猜得出『本君』的身分吗?」开喜挑动柴薪,添了把枯枝,火势烧得旺盛些,也暖和了些。 这问题,成功让猋风再度转回视线:「……入魔境之前,我找过几名老友,探问此境情况,我拜把兄弟的哥哥的师父的丈人的爷爷,据说是打魔境逃出去的,除了说说进入魔境的办法,本也要告知我离开之法,但你也知道,我一开始是抱着进来了就不出去的念想,当然立马掐断他的语尾一一」 换开喜掐断猋风语尾,对他拜把兄弟的哥哥的师父的丈人的爷爷的废言,不大有兴趣:「说些与『本君』有关的事,再不然,说说魔境现下的头儿是谁也行。」 「哦,他讲的不多,只提过,那时魔境之首是『斗神』一族,现在不知还是不是他们,魔境向来从强者,够强,才能坐稳魔首位置,令众魔心服。如果『斗神』仍统领魔境,那么,那位『本君』应该就是『斗神』族的。」 斗神,与神战斗之魔族,对这一族的事迹,她知道的,应该比猋风多了一些些。 曾是神族最棘手之敌,相争下,每每教神族死伤惨重。 于是仙童必修课本里,有他们整整一章的介绍〔或者该说,诋毁〕,要小仙崽们好生牢记,在这世间,曾有这般残酷无情又强大恐怖的种族存在。 书里没半句好话,绘在篇章一旁的墨像,丑得目不忍睹,与「本君」完全找不着相似处。 手腕传来刺痛,细细麻麻抽疼着,她低头去看,被「本君」紧扣过的腕,留下五指红痕,-直未曾消散,像一圏血色图腾,烙印白皙肤上,加倍醒目。 像他那袭刷刷翻腾的浓红衣袍,更像他深邃艳赤的眸子。 能在她仙躯上留痕,有这等力道,说是斗神一族,倒具说服力。 「开喜妹子,你是担心他再折返回来吗?」猋风平时虽迟钝,脑筋也不太常使,瞧见她紧盯腕上指痕,-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隐约察觉她眼光流露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能往这方面瞎猜。 若「本君」再回来,他真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这副惨况,哪有力量保护他们…… 她一笑,拍拍猋风的头,他浑身上下全有伤,只剩脑袋瓜没有,看来像只可怜兮兮的黑毛大犬,回答道:「没,我不觉得他会再回来,那么费神又失面子的事,堂堂『本君』才不干。你好好休息,我和阿财还等你痊愈,健健康康、头好壮壮,护着我们庇达无喜城呢。」再多拍他两下,送些乐观喜泽给他,病人最需要保持好心情呐,有助于病情恢复。 虽然她仙力大减,至少聊胜于无。 就算猋风认为被个娃儿这么柏头,有损自己雄风,但伤势害他无法挣扎,只能随她,加上她笑靥甜美,如糖似蜜,很难对她呲牙咧嘴。 「你呀,真是个古怪丫头,每回被你一碰,都觉得脑袋瓜子里像……绽放了满山的粉嫩小花!」这是猋风倾尽最大努力,所能表达出来的形容。 「第一次听人这么夸我耶。」她颇感新鲜,不讨厌猋风的说法,一开心,再啪啪啪多赏他一些。 猋风乐呵呵闭眼睡了,想必能作上不错的好梦。 开喜恁是再乐观,也不会衰到以为魔境夜里万籁倶寂、悄无动静,便能安心睡下,身旁一只嫩崽子、一只病魔,全得靠她保护,哪能掉以轻心? 哎,喜神当自强。 她取下拇指上的玉戒,往火堆正上空掷。 玉戒停在半空处,延伸出薄光,笼罩三人。 这玩意儿,也是赌来的,名叫绝世戒,顾名思义,此戒能造出一处与世隔绝之地,薄光遮蔽外来视线,据持有者天愚说,躲进里头,谁从旁边经过也瞧不到里头,最合适拿来干坏事。 缺点是,范围太狭隘,并且无法随兴走动。 用在夜里躲魔物,已经足够了。 第三章 魔将(1) 带着两个拖油瓶,行行走走,走走停停,数不清几天过去,风尘仆仆的三只,终于抵达一个小小村落,在猋风带来的地图中,没有标注的地方。 魔境中,居然也有这般安宁祥和的群聚简居,倒教开喜惊讶。 这村落,建在半座土黄山壁里,家家户户的房子,全凿于壁洞中。 洞外虽不见油绿菜田,可也种满不少可食果菜,人间豢圉养牛羊,这儿以锈蚀兵器围了个圈,豢养魔境中最弱小的魔兽当肉吃。 本没有打算与魔境之人太多接触一一至少,在猋风伤势未好全,少遇一只,少些麻烦。 可是猋风状况才稍稍好些,换破财病了,毕竟是小神崽,魔境对他而言,并非久留之地,浊息长时间侵袭下,使他昏昏沉沉、时醒时睡,加上不耐饿,醒的时候总是嚷着要吃。 开喜思忖过后,决定在村中寻找落脚处,看看能否给破财找张床,让他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派出同属魔类的猋风,前去向村民斡旋。 她则与破财包得浑身密不透风,尤其是破财,一头醒目金发,层层裹进脏布条下,在村外静观其变。 片刻后,只见猋风一跛一破跑向她,嘴咧朗笑,拇指一竖,代表他大爷出马,没有办不妥之事。 那时,她觉得猋风看起来闪闪发亮,太值得人信赖……若他接下来没摔个狗吃屎,闪闪发亮还能维持久一些。 -名狐狸模样的村人婆婆,答应出借一间房,暂供三人栖身,说是出外远行的儿子房间,许久无人入住,望他们别嫌弃,更搬来两床兽毛毯,给他们御寒,转身离开前笑道:「锅里正煮着热汤,等等端进来给你们喝。」 第 8 页 「魔族之人……挺和善的嘛。」开喜鲜少与魔族接触,对魔族的印象,大多来自口耳相传,及各类英雄屠魔的话本子,里头的魔,那叫一整个丧心病狂,泯灭天良呀! 「不然你以为,魔族人应该怎样?」猋风自行找位置坐,就在床边一角,伸直伤脚,略做舒展。 「……她锅里煮着热汤,等咱们下锅?」开喜认真想了之后,回道。 刚被抱上床的破财还没睡着,闻言,瞪大眼嘤咛。 开喜给他盖上兽毛毯,拍拍他胸口,摇头安抚他。 「就你们神族心眼小,除了你们以外的族种,全是坏东西!」猋风对她龇牙,控诉道。 「你自己还不是对神族充满偏见?」开喜挤眉弄眼,学他的表情,他做来狰狞,她做来却可爱。 「你们本来就眼小,还怕人家说!我瞧那婆婆极好,心地善良、热心助人,浑身散发一股慈祥味儿。」 慈祥味儿是什么玩意?她本想追问,又觉得猋风自个儿定也说不上来,懒得浪费唇舌。 她低头,同破财说:「你头还晕吗?」探探额温,似乎有些烫。 「嗯,也饿,想吃肉……」破财可怜兮兮说,他好想念奶奶炖的鸡汤,呜。 「叫你别来你硬要,不听老人言的下场,知道难受了吧。」话说得有些重,不过教训孩子嘛,好声好气只会被他们当成马耳东风。 看在他病恹恹的惨况,教训到此为止,她声音放软,轻触崽子软嫩脸腮:「肉可能没法子给你弄来,你要知道,在这儿,我们才是人家眼中的肉。」立场很艰辛呐。 破财抿抿嘴,小模样忒委屈:「……要是我有个像爹那么厉害的徒儿就好……叫他给我弄些肉,再煮得咸香软嫩,―口一口喂我吃……」像爹喂娘,又哄又宠。 「不好了,连幻觉都有啦?烧坏了吗?」开喜又是对着他一阵贴额摸脸,生怕穷神第四代就要断送在此。 「等猋风哥能跑能跳,再去给你找肉吃,」猋风回头向破财保证。 破财点点头,勉强挤了些笑容,揉揉眼,忍不住呵欠连连,满脸倦态,似昏似睡。 猋风见破财病样可怜,压低声同开喜说:「看这小崽子憔悴成这样……要不,我先割一块大腿肉给他补补?」 开喜一惊。 要不要这么有情有义呀?! 话本子里,残暴无情冷血自私的魔族,到底在哪里?! 即便是她,这个破财喊了二百五十年的「喜姨」,都未曾动过「割肉喂惠」的高尚念想,他这位相识没几天的「猋风哥」,犯得着如此捐躯吗?! 若魔族半数皆似猋风仗义单蠢……兴许当年,由魔族一统天地,也不是多糟的事嘛。 「你割了腿肉,岂不是又延后痊愈时间吗?晚一日养好,晚一日大显雄风,去给阿财打野味,因一块腿肉,痛失一整只兽肉,望猋风兄三思。」拜托你醒醒好吗?大哥,别干傻事呀,照顾病患很累的,你好不容易能脱手自理了,别添乱! 猋风开始认真三思,这一思,思了良久,直到村民婆婆端汤入内,他还没能想出朵花来。 「不是什么丰盛好汤,夜鸤\蛋花汤,快趁热喝。」村民婆婆还取来一碟硬禾饼,督见床上破财面色不好,她关怀问:「孩子病了吗?我这有些草药丸,我去拿来。」 现在连开喜都能嗅到,婆婆身上那股慈祥味儿是什么了。 待村民婆婆匆忙去取药,她问猋风:「魔族的草药丸,我们能吃吗?」 「这我也不知……你先吃一小口试试?你吃了没事,再给阿财吃。」猋风自觉这是好主意。 开喜:「……」原来你大爷的仗义和热血,只针对破财嘛,哼哼。 然而她喜神也是条好汉,猋风割肉都肯了,吃颗草药丸子试毐的区区小事,她有何好怕? 输人不输阵,她和猋风拼了! 婆婆送来的药,她豪气说吃就吃,没第二句啰嗦,确定草药丸对仙躯无损,才喂破财喝完夜鸤\蛋花汤后再吃药。 不知是草药丸生效,抑或夜鸤\蛋花汤暖了胃,破财看上去倒舒坦不少。 安顿好两名伤患,开喜没留在房里,因为猋风打呼声太大,想说村民婆婆好心收留,该去向她好好道谢。 婆婆正坐在家门口拣菜叶,膝上蜷着一只似鼠似猫的毛茸生物,―幅夕日余晖照慈母的美景。 家门口即洞口,婆婆两条腿悬挂洞外,偶尔轻轻摇晃,身后彷似狐尾的尾巴蓬松挥摆。 「婆婆。」开喜在她身旁坐下,虽然心知肚明自己比她年长许多,仍入境随俗,喊老人家一声婆婆,反正只当是个姓名称呼,毋须纠结于吃亏或占便宜,她笑靥可爱:「谢谢您收留我们。」 「只喝汤不够饱吧,晚上我给你们做顿好吃的。」婆婆轻笑,双眼眯成了缝,眼尾笑纹明显,声嗓慈爱道:「你大哥带着两个孩子,万里寻亲,应该很辛苦吧。」 猋风满口胡说八道,婆婆却深信不疑,开喜都有些罪恶感了。 「婆婆,魔境里怎会有日月更替?日与月,不是都留在上界了吗?」开喜指向眼前天际,那方比拟夕照的落晖。 她一直对此颇感困惑,偏偏猋风非本地魔,-问三不知,难得有婆婆能请教,自是脱口求解惑。 「那不是日,它名唤招阳,你看见的月也不是月,而是幻阴,它们全是魔主大人为我们造出来之物,若无炤阳幻阴,魔境怕是连根魔草都长不出来。」 忽而一阵风势呼啸,开喜的羽裙被吹得翻腾,见她伸手压裙摆,婆婆又说:「这样的风,偶尔降下的雨,魔境里的这一切,皆是魔主大人赐予。」 法力挺高强的嘛,能维系一境的日月交换、自然变化。开喜心想。 「常听老一辈长者说,魔境这儿呀,千万年前更不易生存,弱肉强食,想活,得凭运气……」婆婆所言的往昔,太过遥远,就连婆婆自身,也未曾亲眼目睹,现下说的,亦属口耳相传那一类:「重浊之息,虽对魔族无损,却给不了食物,强的魔还有弱小的魔能吃,而弱小的魔呢,喝不了熔岩,啃不了硬晶,只能虚弱等死。」 开喜听着,爱读话本子的她,仅靠三言两语的凭空想像,便能勾勒那幅魔境惨况。 若天地裂开之前的景象,称之为战场,随全数重浊坠地的魔境,又该如何称之? 战场中的炼狱。 远比身处上界,更贫乏、更艰辛、更处处危险,遭天舍弃的炼狱。 连一丝阳光,-片白云,―瞬凉风,都吝于给他们。 「直到数世之前的二代魔主大人,倾自身之力,为我们造招阳、创幻阴、阻熔岩,现今的魔境,不知会荒芜成什么景况,教人难以想像,也更不敢想像……」每提一遍「魔主大人」,婆婆眼中全是敬爱眸光,不难瞧出她的真诚感恩,发自内心。 「婆婆,现任的魔境之主,是不是一个容貌姣好、五官精致,老穿着红裳的年轻男子?」 「年轻倒是没错,可容貌姣好、五官精致就不至于了,我曾远远见过一回,真真可惜呐……」婆婆摇头轻叹,面带惋惜。 开喜愣了愣。莫非是自己料错「本君」身分?自称本君,也有可能只是自家家里的习惯,不代表位高权重,直至婆婆又补了一句:「他身旁的䶮腾,还威风凛凛些。」 䶮腾,多熟悉的名字,不正是那日红叶池畔,大啖独角蛇的魔物坐骑吗? 果然她们所讨论的,是同一位。 他长那副俊美好看、诱人偷窥入浴的俏模样……却换来魔族眼光的一句「真真可惜了」,这里的审美观,究竟扭曲到什么地步? 那她和破财在婆婆眼中,妥妥也是两只干瘪丑娃了。 「魔主大人的尊名是?」开喜颇好奇。 「魔主之名,我们不能随意喊,那是玷污、是大大不敬。」村民婆婆一脸紧张惶恐,连她膝上蜷着的毛团,仿佛也颤了一下。 「您悄悄说,我偷偷听,就不算随意喊了呀。」开喜自有一套胡诌本领。 魔族单纯好骗,不敌她奸巧,闻言想了想,颇觉有理。 婆婆将开喜招至面前,凑上嘴,神神秘秘说了,声量小到开喜须暂闭其余四感,仅专注于听觉,才能听个明白。 「真是令人不快的名字……」开喜听毕,忍不住嘀咕。 忧歌、忧歌!她是喜,他是优,两人名字完全死对头。 亏她还想看看他笑起来,倾国倾城倾天地的妖孽模样哩。 村民婆婆忙阻止:「傻孩子,不可以说这种话,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开喜险些同婆婆说着「童言无忌」这四字,距离她太遥远,不过理智挂帅,她没有反驳,学着说错话的孩子,吐吐舌,装装无辜。 「魔主虽看起来弱不禁风,不甚强壮,但依旧与数代魔主一样,为魔境司掌日夜,并整肃乱源,替我们铲除不少凶暴魔物,我们才有平和生活能过呀。」婆婆再度露出感恩神色,若魔主在现场,她八成会行五体投地之大礼。 开喜感觉到一阵很微弱、很渺小的力量,隐约回到她身体……村民婆婆真诚的谢意,发自内心的悦乐,以及对现况的知足,化为春风一般的喜泽,弥漫开来。 第 9 页 开喜的力量身本就来自于世间万物之喜,喜源越多、越丰沛,她便越强大。 先前踏入魔境身世间万物之喜,被阻绝结界外,她当然会虚弱得比人类还不如,现在婆婆这小小的喜悦欢欣,像一杯沁凉泉水,舒缓她的饥渴,但还是不够。 婆婆仍诉说着「魔主」的丰功伟业,如数家珍:「半年前,村里闯入大群巨鵟\作乱,吃掉好多村民,吓得我们闭门不出,是魔主派来狩夜大人,为我们除害,在狩夜大人面前,那些巨鵟\像小虫子一般,一掐就死,领头的二王被折断四翼,带回无喜城。」下场大概是炖汤了吧。 「带回无喜城?」这五字,让开喜眼睛为之一亮。 「是呀,肆虐祸乱的魔物之首,皆是亲自带回无喜城惩治。」村民婆婆颔首道。 「只要是闹事的,一律这般处理?」开喜再一次确认。见婆婆点头,她心中萌满得意小花儿。 不用再凭靠自己的双腿行走,夜里不用挤在绝世戒中绻睡,更不担心行程中遇上魔物攻击,轻轻松松被带回无喜城? 这未免也太……合她意了哇哈哈哈哈! 这几日,她简直累得像狗,不,狗还没她累……除了闪避魔物,更须分神照顾两只病患,半点法术也无法使, 全凭一身劳力,当神当这么久,不曾如此疲意虚脱。 初来此境的高昂斗志,消磨得太快,恨不能直接飞抵无喜城,问出离开魔境的办法,头也不回就闪人,哪怕回到天界,遭天愚趾笑三百年,她也愿意认输。 开喜脑筋动得极快,灵光一闪,绝妙好计立马形成,顾不得陪婆婆多聊,简单结束闲话家常,起身咚咚跑回房身挨醒猋风。 猋风睡得正甜,被狂拍双颊唤起。 他皱眉,仍处于惺忪状态,开喜的力道对他来说,只比蚊叮重一些些。 然开喜凑到他耳边嚷嚷的匆匆几句,说得他逐渐瞪大眼,百万只瞌睡虫也无法将他拉回好梦中。 「什么?!你叫我在魔境里闹事,等着无喜城派人出来剿捕我--」 猋风还是没能想明白,自己怎么就从了她了呢? 他明明觉得,那是一个破计谋。 破到丧尽天良、破到天怒人怨、破到他应该要探探她额温,问问她是不是也烧坏了脑? 可是开喜能言快语、滔滔不绝,好几次,他试图打断她说话,反被她一句接一句堵回来。 「不然,你也提个好主意,让我们仨早点抵达无喜城,结束魔境流浪记呀。」 尤其这一句,令他哑口无言,他这脑袋瓜,哪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加之开喜小手搭他肩上,轻轻拍拍,声嗓转为甜润可爱:「这招,费不了猋风兄多大工夫,也不是真要你闹事,更不会伤及无辜,我们试一试嘛。」 食人之妖,向来都是用这种声调坑人,越是甜,越歹毐一一显然地,单纯如猋风兄,不太知道这回事。 此刻,猋风变回黑獙原形,挂在半空中,背上黑翅啪啪拍动,听从下方的开喜指示。 开喜靠着微弱的仙术余丝〔从村民婆婆那得来的〕,尽数耗在猋风身上。 她使的法术并不艰深,仅是将猋风放大百倍,足足占据大半片紫穹,看上去凶残程度十成十,颇为吓人。 村民以为是魔兽袭击,户户关门闭窗,躲得不见半条身影。 开喜心里默默向村民道歉,并再三交代猋风,做做样子行,千万不能损及村中半株草木。 整个上午过去,猋风吼到喉咙沙哑、拍到双翅酸软,仍不见远方有何动静。 胆大些的村民,见魔兽只敢在半空中咆哮,瞧瞧也没啥可怕之处,偷偷顶着草笠,跑出来喂喂魔鸡魔鸭再回去。 「开喜,你有想过……万一无喜城派来的人,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杀来,我们该怎么办?」他很迟钝,过了好半个时辰才想到要问。 这挺重要的,攸关性命安危耶。 「……哦,我想过了。」她答,刚刚。 骗人,你沉默了太久! 猋风忍住戳破她谎言的冲动,续问:「你想过之后,有何主意?」 她又是一小阵默然,缓缓双掌合十,朝远方一拜:「只盼他们派来的人别太强,你顶得住。」 猋风:「……」 然,老天向来不从人愿,就算你是神,也不会有特权。 尤其魔境中,无神,无佛,无仙。 避难的村民,透过窗口看见援兵,纷纷惊喜喊出欢响:「是狩夜大人!狩夜大人来了!」 狩夜,村民婆婆口中,如捏虫子一样,灭掉了巨鵟\群的魔将。 巨鵟\是多凶暴之物,开喜不甚了解,但能让村民婆婆记挂嘴边,再三感恩戴德,代表巨鵟\绝对不会只是区区几只飞虫…… 「猋风,你要小心!」 话,才刚说完,-身凛冽寒气的暗黑魔将,骑乘巨大魔龙,手中巨枪掷射而来,猋风呆呆来不及反应,还是开喜机灵,迅速撤回法术,猋风瞬间缩小。 枪尖只差半寸,就要贯穿他脑门。 「快跑!」她向猋风大喊。 猋风脑袋尚未恢复运转,所幸身体很诚实,听见命令,本能遵守,还没由獙形变成人身,四肢已展开行动,掉头便跑。 开喜掏出怀里法宝一一还好,此趟家当带不少,先前赌嬴入手的仙器,出门前全往怀中塞一一定身灯,前任拥有者天愚表示,一见此灯火,无论仙魔,皆难逃定身命运。 她试过,效果绝佳,拿到天愚眼前晃两下,天愚动也不动,任凭她研墨蘸笔、在脸上画王八,他都没挣没扎。 唯一缺点在于,定身灯的灯火,须用法术点燃,颇为费时。 若在上界,燃灯是小事,没料到一进魔境,变成了难事。 第三章 魔将(2) 灯火未燃,她手腕已遭擒获,微冷的声,由面具后传出。 「原来是你。」魔主口中,养在外头等长大的「神族」。 开喜倒不见慌乱,尤其听到他突如其来这四字,个中涵义立即在她脑中转了一轮。 原来是你,四字之意,他是识得她的,对她久仰大名(并不是),今日终能见她一见,他感到欣慰--开喜迳白解读得很欢快。 既是认识的,一切好谈,动刀动枪完全没必要。 她清清喉,正准备同黑魔将「好好谈」,蓦地,一道半大不小的童嗓闯入,喝声道:「放开我喜姨姊姊!」 破财不知何时跑出屋子,一脸拼命的决绝,更不知哪儿挤出的勇气和法力,唤来细瘦金雷一道,往黑魔将脑门劈。 无法确定细雷是否劈昏黑魔将,他高大身躯一动不动,脸上戴着面具,瞧不清是昏是醒。 若连破财崽子那等营养不良的金雷,都抵挡不住,或许,巨鵟\真的只是群虫子…… 不对! 开喜正惊觉一股魔息迸散开来,黑魔将便有了动作。 她明明只看见他缓缓转头,下一瞬,暗黑色身影,已抵达破财面前,大掌箝住细白颈子。 「是汉子就别动孩子!」她慌张大喊,第一次觉得破财小命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一一当日池畔遇魔君,都没这般强烈的惊恐感。 她什么招也没有,只能赌魔将微乎其微的强者高傲,不屑伤及妇孺。 黑魔将果真停下,看来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她赌中了。 「你仔细看看左右,我们什么乱也没添!没波及半位村民、没损半株草木,你若动手伤我们,便是滥杀!」她-口气道毕,生怕稍微迟了些,就没机会能说完。 不过……在魔境中滥杀神族,好像不是啥错事。她虽说得铿锻有力,实则破绽百出,只能暗自祈祷,黑魔将和猋风是同一类的单纯家伙。 她这一边试图讲道理,不兴动武,可破财那一边,竟还在坏她好事,张开小嘴,露出雪白牙齿,朝黑魔将的虎口吧塔一咬。 她真想跟黑魔将喊声暂停,一拳敲昏破财,料理完碍事自家人,再来细谈。 「……好吧,唯一伤及的对象,只有你,但破财的攻击对你而言,如蚊子咬一口尔尔,你大人大量,应该不会同他计较吧?嗯……你要是真的很计较,可以把他按在膝盖上,打他屁屁一顿,孩子是该好好教的嘛。」她释出善意。提议用破财的白嫩小臀,一打泯恩仇。 「喜姨!」仍紧咬人家虎口的破财,口齿不清抗议。 「臭小子,你还不快松口!」开喜当然是在骂破财。 破财委屈瘪嘴,一颗小心肝略为受伤,一时有些赌气,不肯听话。 好像只要松开口,便等同于承认自己有锗,可他明明没有,他为了保护喜姨,硬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才能召唤金雷…… 小崽子仍是含着魔将虎口,只是牙关没再施劲,但也不想乖乖松嘴,倔强坚持。 开喜暂不管孩子闹脾气,处理眼前这尊魔将优先。 她先是整整衣装,恢复仪容端正,,己深深揖身:「狩夜大人是吗?我听村民说,你们会替他们铲除祸乱,我是想……你们既然来了,回程也是要去无喜城,不麻烦的话,带上我们两个……还有一只宠物,一块回去无喜城啰。」她指指方才跑得很急,带动旧伤复发,以獙形瘫在百尺之外的猋风,宠物之名,由他担纲。 第 10 页 「你故意使这招,诱我前来参带你们去无喜城?」冷然的声嗓,听不出被利用的喜怒。 她本以为黑魔将是哑巴哩,原来还是会说话的,嗓音听来……是个极严肃之魔。 「说利用太沉重,不妨说……是你巡视魔境,顺便?」开喜挤出讨好笑脸。 「若你并无使上小聪明,这一趟,我终究还是会来。」沉嗓说道,左掌一收握,方才掷射而出的巨枪,重新回到他手中。 「咦?」她眉梢微挑,-脸求解。 「你与他,是我魔主的补品。」养在外头,总还是要抓回去吃。 「你家魔主已经答应不吃我们,而且吃神族补身体,他也不屑。」 面具下的面容,似乎抽了抽动,不知是笑是狞:「由不得他。」 好个威猛的下属,胆敢对魔主用上「由不得他」这四字,没大没小。 狩夜头顶上方的魔龙盘旋几回,在他身畔降落,他将破财抛上龙背,破财像包小小米袋,挂在龙鞍边缘,险些要滑摔下去,嘴里仍倔强嚷嚷「我不要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不是要随我回无喜城?抱起你的宠物。」狩夜下颏微抬,姿态冰冷,示意她上龙。 开喜相信,面具之下的脸孔,定在嘲弄她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送上门求吃。 不过此时此刻,去无喜城是唯一选项,被抓回去也好、自己爬过去也好,都是必须抵达的终点,前者又比后者轻松,她性子懒,当然宁愿挑前者。 再者,都是被吃,在魔境外等魔物吃,不如安安稳稳回城里,等魔主吃。 况且那位魔主,不见得会比魔物难应付,她交手过一回,对他评价目前尚属正面。 开喜不啰唆,哒哒跑去抱猋风。 獙形的猋风很沉,而她太娇小,半拖半扛才喘吁吁回到狩夜身边,也给人当成麻布袋一般提起,往龙背上丢。 狩夜随后跨上魔龙,将他们仨困在结实长臂之间,铁缰一扯,魔龙仰天吼哮,巨翅舒展,卷起嚣狂剧风后,驰上紫宵。 喜神曾被月读天尊如此评价道一一 无论将她摆往哪一处,她皆能随遇而安,自得其乐,日子过得舒心愉悦。 月读天尊所评不错,堪称命中知己,她身确实如此。 自生神识以来,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担优、什么叫烦恼。 ―笑天下无难事,心宽自当迎喜来,这两句话,她贯彻得相当彻底。 想不到,今时今日,她竟生起「后继有人」的感叹及感动。 看着破财满面生花,泛有健康光洚,双腮不仅粉嫩嫩,更圆润了一圏,她忍下摇头叹息的冲动,以及抵达唇边的话-- 孩子,少吃点,人家意图忒明显,等着养胖你,再吃你呀…… 被带回无喜城,算算已有七八日。 住的,并非简陋囚牢,而是一处幽静厢房;吃的,并非残羹冷饭,而是顿顿丰盛佳肴,不仅一日三餐,桌上更是随时备有魔境小零嘴身伸手可取。 月读对她的品评,套用在努力扒饭长肉肉的破财身上,毫无违和。 无论将他摆往哪一处,他皆能随遇而安,自得其乐,日子过得舒心愉悦,肚子填得没有空位饿。 话说,被带回城的那一日,甫飞抵巨城上空,破财就从魔龙背上摔下去,不是双手没抓稳,而是小崽子唤出那道金雷,已耗尽仙力,全靠一股脾气硬撑。 毕竟是嫩仙崽,没能支撑太久就晕了。 当时她顾着抱獙形猋风,―时没来得及捞住破财,所幸狩夜手长脚长,大掌一探身将人给捉紧。 她正要说孩子病了,狩夜却先开口:「他遭浊息侵体,神力不足以相抗。」 言毕,另一只手复上破财额心,缓缓抽出满溢的浓黑色烟云,将之纳入掌心。 狩夜此举,让破财接下来恢复活蹦乱跳,精神大好、胃口奇佳,魔婢送来多少餐点就吃多少,哪里还见半点病态? 可是这般吃法,不知养胖了几斤,完全误中魔族奸计。 待宰的肥羊,生前总吃得特别丰盛,据说这样才有油脂香。 「喜姨姊姊,猋风哥被带到哪里去了?」破财边啃兽腿,边吮指,边问。 「比起猋风,我更担心你。」开喜懒得纠正破财错误的喊法,替他擦擦脸颊。 是怎么吃的,油腻酱汁全吃到脸上去? 你现在这副小模样,看上去秀色可餐,十足美味可口,如何是好呀…… 从来不优郁的喜神,不禁小小忧郁了一下。 破财叼着兽腿肉,金眸眨呀眨,一脸困惑又可爱地觑她,她叹口气,揉揉他脑袋瓜,末了,只剩下一句无奈:「快吃吧。」 破财就属此刻最听话,认真消灭一大只烤兽腿。 幸好,她没真打算把破财留在这儿,等别人将他养得肥滋滋,宰了炖补,眼下让他多吃点,也不是坏事。 吃饱些,才有力气逃嘛。 对,逃,当然要逃,傻子才呆呆留在这,任人宰割。 这些天,她可不是凉凉等被吃。 每回魔婢送来餐食,她便会认真去瞧,虚掩的门扉外,有多少守卫站岗,细听每一道脚步声的来路与去向,才好规划逃命路线。 破财吃饱睡,睡饱吃,重复过着肥羊人生,解决完烤兽腿,当然是又钻进被窝里补眠。 哎,无忧无虑又无知的孩子,最是幸福。 可惜她空有孩子外貌,内心妥妥是成熟懂事的大人,不能仿效破财这样舒心度日。 屋里有些闷热,开喜起身去开窗,推开以沉钢铸造的窗扇,毫不意外看见,窗扇正对面,铁刺棘缠绕形成的牢墙上,伫立的那道火红身影。 尊贵的魔主本君,忧歌。 每日都来察看豢养的食材,养肥了多少,何时能杀? 她与他对上视线,感觉他眸弯了弯,似笑非笑,当然有可能她的错觉。 前几天她都故意不与他攀谈,今日,她终于忍不住,扬声同他道:「明明说好不吃我们,把我们逮回来关押,岂不是自打了魔君的嘴。」 「本君才意外,你怎又被抓回来,没本事从狩夜手中逃开?不拿对付本君的那招赌石把戏,去对付狩夜?」 「他不是那么亲切好商量的人。」正确来说,是魔。 若非早将天愚的赌约抛诸脑后,按她向来的贪玩习惯,第二只打算逗笑的魔,绝对是狩夜了。 越难,越有挑战的成就感嘛。 忧歌挑了挑眉,眼尾红泽妖异,衬得眸色越发赤艳。 他慵懒盘坐着虚浮于半空中,红裳下摆,轻轻飘荡,如一泓倒映夕晖的池水,微微侧首,指掌托着脸腮,一绺墨色发丝垂落点缀,些些懒散、些些无谓,反问道:「本君就亲切好商量?」 「他身上有杀气,你没有。」不过那日,他是真有打算杀掉猋风,她能感觉到,但对她与破财,则没有那股子杀气,果然外貌像孩子,仍是吃香,换来对手的心慈手软,当然也有可能……猋风就长得一副让人很想痛下杀手的脸。 有个满伤人的疑问,鲠于开喜心里颇久,她那位神界知己又曾评过她:有口无心,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懂,人是否中箭、是否疼痛、是否介怀。 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她,维持此一本性,继续有口无心:「你是不是……有点怕狩夜?你虽贵为魔主,但他好像比你强悍。」 话本子里,弱势的主子,对上强势的臣下,主子只剩下盖国印的功能〔有时暖暖床呀陪陪睡〕,其余国家大事身全是臣子说了算,一个朝政的腐烂,皆是由此开始。 「他是我叔父,多活了我不知几万年,比我强,有何奇怪?」他不否认。 原来是叔侄关系呀,难怪狩夜胆敢说出「由不得他」的狂语,毕竟辈分高出一截嘛。 「既然如此,魔主位置为何是你,不是他?」她真心好奇。 魔境向来强者为王,不兴父传子那套,老爹强,不代表儿子也强,谁都可以挑战新主宝座,若狩夜本领高大,直接夺位,岂不爽快。 「你猜?」他没有给答案。 她略为沉思,乌眸骨碌碌转,如他所愿地猜测道:「他有把柄,落在你手上?」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掐住,不得不屈居人下。 忧歌没点头身没摇头,她只好继续再揣测瞎猜:「……他爱你?」宁爱美人,不爱江山;宁要侄儿,不要宝座,禁忌之恋,总是苦甜参半。 这三字,换来他托腮的手一拐,脸上表情变化倒不大,但隐约能捕捉一抹哭笑不得,一闪乍逝。 「狩夜叔,你对我,存的是这心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旁侧问。 狩夜身影刹那而至,犹胜鬼魅,来之无影,去之无踪,冷回:「胡说八道。」 「是你们要我猜的。」她咕哝。既然是猜,自然随她胡拉混扯呀,有意见干么不直接给她答案?! 灵思突地澎湃汹涌,又一个猜测成形,她掩嘴惊讶:「……你们是亲生父子?」 话本子里的情节,多的是伪叔侄、真父子,嫂子偷人只偷窝边草。 第 11 页 狩夜面具下,神情难辨,倒是一身想捏死她的杀气,比她的灵思更澎湃汹涌。 忧歌以手捂额,唇角上扬,难掩轻笑逸出。 她曾经幻想过,这男人,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可总是拿捏不准。 而此时,他这样浅浅一笑,薄美的唇,弯如钩月,面庞因笑意而柔软,脖光因微眯而温暖,使他更显耀眼炫目,无比诱人。 「狩夜叔,你听,她是不是挺有趣的。在我婚宴上吃掉她,多可惜,还是再留一阵子吧。」微笑着的他,却说着残酷的现实。 残酷之处在于,她最终还是要被吃,在……他的婚宴上? 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毋须意外,况且他堂堂魔主,娶几个魔后魔妃魔小妾,更是理所当然,开喜也没弄懂,自己吃惊什么、震骇什么。 只是吃惊震骇之余,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即持嫁他为妻的魔境女子,生得如何?长得怎般?与他般配否? 不对,身为婚宴上一盘主菜,命运只可能是魔主魔后两人夹她一块腿肉、挖她一颗眼珠,相互亲昵喂食,再软声询问「好不好吃?我再给你多夹一些」,他们般不般配这等小事,她实在不该管-- 「不如先吃金发小神崽吧,我看他最近养得不错,肥嫩肥嫩的,烤后,撒些盐味草,应该就很美味。」忧歌又道,摆明要看她脸上神情变化。 为扞卫破财小命,开喜欲开口阻止,却听狩夜先了一步说:「还太小,再养一阵。」略为一顿,沉嗓再道:「金发长度不够,编不成一条金巾。」 这对魔性叔侄,当着食材的面,讨论这种事,真真失礼! 更失礼的是,吃肉便罢了,连毛……不,是头发,都打算好如何处置! 破财金灿灿的发丝,在上界都珍稀罕有,到了魔境,更是前所未见,那般浓亮夺目的金色,魔境无任何东西足以比拟一一所以想把它编成一条巾子挂颈上,也不难理解。 「本君知道,狩夜叔中意那头稀罕金发,一定留给你。」忧歌一笑,而后笑意渐渐敛起,恢复成向来那副面无表情,仿佛先前笑靥,仅只昙花一现,短暂乍见的惊艳。 身为食材,开喜选择抿唇不回嘴,直接砰然关窗。 哼,食材也是有食材的尊严,不一定能选择被不被吃,起码选择爽不爽听,她还是做得到。 第四章 三杯醉(1) 但食材有一件事,全然身不由己,只能任凭宰割。 刷洗身体。 她这辈子,数不清经历多少个日月交替的这辈子,头一次被嫌弃身体脏、身味臭、拿去喂魔主真真亵渎了魔主尊口,须日日押去熔岩火池,好好刷洗彻底。 她一开始挣扎过,然力气不如粗壮魔婢,遭摁进池水,几乎从头到脚刷脱了一层皮。 尝过那种非人对待,她很快学乖了,隔一日,不等魔婢卷袖动作,她自行脱衣下池,把自己刷个干干净净,省得旁人出手。 除她之外,破财自然也比照办理,远远就能听见,由另一端池塘,传来的崽子惨叫声。 傻孩子,人家当你是萝卜刷呀, 自己动手才能免去皮肉痛…… 熔岩火池,非指池水蓄满火烫岩浆,而是这池的下方,有熔岩经过,池中地泉水因而生热,算是颇舒畅的水温(人类会觉得过烫),她倒不排斥洗洗泡泡,松一松筋骨。 熔岩火池偌大若湖,称其为「池」是小觑了它,不过水不甚深,溺不死人。 紫红色晖光落池上,染出一片斑斓美色,似火似霞,水清见底,底下铺满靛蓝色卵石,大大小小错落,仍能看得清楚。 右畔不知名的紫叶树木,开着红色小碎花,散发淡淡甜味,有点像花蜜,又更像桃子香。 红碎花飘入池水,因热气蒸腾,香气更甚,让她有种错觉……自己是被置于甜汤锅中,佐以鲜花香料,等着煮至美味可口的甜品。 加之她身形矮小,沉了大半在水面底下,仅露出一颗脑袋瓜,还真像是汤圆丸子,载浮载沉。 熬呀熬,煮呀煮,熬煮出她昏昏欲睡的睡意。 水温正好,暖着周身,她脑袋瓜枕靠在一颗墨绿色圆石,寻找最舒适仰姿,爽爽快快小憩一番。 堂堂喜神,就算到了被煮熟上桌,也不改她向来的乐天进取。 「再来杯酒,多好……」她合眼吁道,湿漉漉的双臂轻舒,挂于池石上,听池水声咕噜噜噜。 倏地,池水声咕噜噜噜中,介入另一道声音。 「想喝酒,就过来。」 声音,来自于池心一处墨岩后。 以岩为中心,数株铁刺棘笔直生长,宛若一小丛树林。 铁刺棘无叶,徒长带刺枝桠,枝桠坚韧难折,拿来做牢笼最合适,此时,半没入池水,不见刺棘冰凉锋利,颇是肃索。 她一听,便知声音主人是谁。 明智之举应该高声唤来魔婢,赶忙起身穿衣、羞答答逃开,可是她觉得,有必要向某人好好教导礼义廉趾,这种偷窥女人沐浴之事,做不得呀做不得! 另一方面,偷窥男人沐浴之事,她这辈子,还没做过,偶尔做做没关系。 「你有窥视人洗澡的癖好?!」她拨水滑去,往墨岩的另一边挪移。 越是挪近,才看见岩边挂着火红色衣袍。 衣袍挂着,自然代表有人裸着,她精袖振奋,又挪得更快了一点点。 池烟氤氨,蒙昧不清,蒸腾热气间,忧歌神情闲懒,用着她方才同样姿势,裸臂挂在岩上,微微仰首,闭眸,侧面的脸庞棱线优美,酒盏握进手里,轻轻摇晃。 听她划水而至,双眸未睁,淡回答:「本君在池里饮酒时,你正给人押进来。」言下之意,本君比你早到。 她马上纠正:「我是自己下水,不是被押进来的!」 「哦,那本君记错了,你被押进来狠狠刷皮,是另一日。」真巧,他一样也在场,全程目睹,以之配酒,那日的酒特别香、特别好喝。 「你究意偷看了多少天?」她一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看我几日,我也要看回来! 「本君先来的。」魅人红眸终于张开,慢慢转向她,再度重申。视线在她泡得通红的脸上,稍稍停留,再略往下一瞟,很失礼哧笑:「你真的是孩子体型,一点胸部也没长。」 池水太清澈,什么都挡不住。 闻言,她仅仅挑眉,也没作势娇羞动手遮胸,此行径太多此一举,要遮也没玩意儿须遮。 况且,他看她,她也看回去,一点都没损失,再说……他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比她还多,算算自己赚了。 在她观念中,雌雄无区别,哪有道理女人被瞧几眼就天崩地裂,而男人就不痛不痒? 他肤色显白,饮酒泡汤地不见晕红,水气蒸润,几粒晶莹水珠凝挂,微湿黑发落在上头,像纸上一笔随性墨迹,两色对比强烈,形成动魄美景,真真赏心悦目。 他这般的慵雅姿态,衬以红眸赤艳深邃,投来的睐视,似要看入内心深处,无所道形。 忧歌取下肘际悬挂的长巾,递给她。 「我不会帮你擦背!」她严正声明,坚守立场,喜神天尊绝不做奴仆之举。 况且擦背的话,就看不见他正面美丽风光了呀! 「遮遮。」谁要你擦背了?身为女人……嗯,女娃,好歹产生些羞怯心,很难吗? 开喜总算听懂了,拿起湿长巾裹胸,长度够她绕两圈有余。 「选个成熟些的外貌,出外行走,岂不更方便?」他好奇问。 「我这模样,没什么不方便呀,旁人看我娇小年幼,怜稚之心满到溢出来,常常忍不住让让我,我占尽不少便宜。」她实话实说,一点也不觉得拿年纪诓骗人,是多罪恶之事。 「所以你实际神龄多大?」 她掐头去尾,诚实报了个整数,换来他挑眉,酒盏朝她一敬:「今时今日,本君才算彻底明白,「女人是高明的骗子」,此言何意。」 此句名言,出自于他属下之一,数百年的魔生中,调上十个雌性皆辜负于他,四个骗走他的钱,两个诓走他的传家稀珍,两个接近他只为暗杀,最后两个被他捉奸在床,若说十名雌性教会他的事,便是这么一句血淋淋遗言。 第二句遗言则是,下辈子,老子换找雄性来爱。 可惜,魔境没有来世。 死了就是死了,干干净净,无牵无扯,不像上界,费事建了座冥城,司掌万物生死轮回。 魔境,不囊括于仙界掌管的「万物」之中。 开喜没在客气,取过他中酒盏,豪迈饮尽,痛快吁出满足。 空盏朝他挪挪,意图很明显,要他这位魔主动动尊手,快些将酒盏斟满。 他如其所愿,倒满一盏,她又咕噜噜喝掉,妥妥酒国女豪杰。 「你们这儿的酒,喝起来味道怪怪的,有股铁锈味,入喉也刺刺的。」她舔舔唇角道。 滋味倒不能算不好,只是与她喝惯的仙酒大不相同,仙酒香醇,入喉回甘,饮之飘飘然,而这里的酒多了分苦涩。 第 12 页 「制法不同,所用材料不同。」当然,醉后的反应,更是大大不同。 「下回,我带些仙酒给你尝尝,让你知道,什么叫世间美味。」酒盏又挪向来,无声催促。 他未搭腔,应她要求,替她倒来第三盏。 「我的宠物被你们关哪了?」酒也喝了,汤也泡了,百般悠哉中,她终于挤出些良心,想起了探问猋风下落这档事。 「本君未来的魔后中意他,讨了去。」 很快地,她又把猋风抛诸脑后:「你未来魔后……是怎么样的女子?」 他未思索太久,给了答案:「与你完全相反。」 「哦,胸大无脑的妖娆贱货。」话本子里读过的词儿,刚好搬出来用用。 「……」你自我感觉可真良好。 不过很显然,她的回答,取悦了他,他唇线弯了道浅浅扬弧。 「你笑起来真好看,应该多笑笑。」她讲话很直,心里浮上什么念头,脱口便说了。 忧歌静静觑她,取过她中酒盏,倒酒自己喝,并不在意与她同用一盏,甚至就着她饮过那处印子,抵唇而饮。 「你属哪一类的神只?你碰过的酒盏,残留的唇温,让酒的滋味,更好。」 「识货,魔主你真识货。」开喜完全夸不得,一夸,尾椎都翘起来了,咧唇嘻嘻笑。「本天尊可是喜神,指捎随随便便模过,便能赐人无上的喜乐仙泽……目前暂且失效,我平日里,可威风呐。」她作势比划了两招。 「喜呀……魔境中最贫乏之物。」他似叹息般,喃喃低语。 红眸微敛,池面荡漾的波光,粼粼映入其间,他只手撑颐,又问:「喜神天以大驾光临,来我们这处荒芜之境?」 嘴上虽敬称她「喜神天尊」,着实听不出半分敬意,倒有几分戏谑。 「我瞧也没有很荒芜呀,虽不及上界繁华热闹,但看得出来,你们很用心,将这儿打造成合适魔族生存的地方。先有日月,再分阴睛,许不过百年,上界的花草植物,都能在此生长绽放了。」 「百年之内,不可能做到,光要维持炤阳与幻阴运行,耗损太多力量。」 「全靠你一人之力?你干嘛不分派旁人帮忙?像狩夜,不是说他比你强大,还是你叔父,丢给他抗抗嘛。」提到分派旁人这档事,她很有经验,足以充当他师尊,教他两招。 「……魔境私事,很难与你说个明白。」忧歌摆明不想多费唇舌,仅以此句作结,话锋转回她身上:「你仍是没说,你进入此境,用意为何?」 说到这,她幽幽叹口气,忍住想抢酒来解愁的冲动,面庞略带优愁:「不就是跟人开赌局了嘛……天愚给我出了道题,要我来魔境散散喜泽,他真是就不够义气,居然没告诉我,一进到魔境,仙力全给废了。」 「没人废了你的仙力,而是魔境,本不适合娇弱神族存活。」 「我想也是,所以赌局输了也无妨,被天愚指使扫地一百年也没关系,我只希望,早点从魔境出去,回去重过我喜神多姿多彩的幸福神生呐……」她再度一叹,这回叹得好绵长,好哀怨。 边绵长继续叹,边拿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他,一副很心怀不轨貌。 「敢问魔主大人,出去的通道,藏于城中何处?」她希望他一个不留神,把答案泄漏于她。 「你想知道?」他问。 她心里喀了声「废话」,可巴掌大的小脸蛋上,依然悬挂甜笑,如糖似蜜,乖巧点点头,温驯假象演得极好。 他长指勾勾,她本能凑耳过去,他的吐息,和着淡淡酒气,暖热过她耳廊、拂动她的鬓发,有些痒,害她不着痕迹地抖了一抖。 微颤之际,感觉他唇瓣若有似无,快要碰触她的耳朵。 她思索着该不该闪躲,又觉得若一闪躲,便像服输了,内心尚在挣扎之际,听见他低语道:「本君不打算放你走,岂会告诉你,离开魔境的那处通道,就在主城后方的通天魔树,沿着阶梯往上走,便能出去了。」 他、他居然就这般轻轻巧巧、闲话家常地说了! 魔族真是单纯天真得让她好有罪恶感呀! 但罪恶感之于她,向来都是想想而已。 开喜强压下内心翻腾喜悦,得逞的笑,仍绽放唇边,笑得宛如偷腥成功的猫儿。 忍住想往他肩上搭,赏他一句「你这般好拐怎么行呀?外头坏人很多耶」的告诚冲动,开喜在池里咯咯直笑。 明明正笑着,下一瞬,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一仰,嘴瘫在水中,被忧歌伸手捞起来。 他低首,觑她越发酡红的腮色,指腹朝她脸颊乱了乱,道:「魔境的「三杯醉」,饮后醒来的半个时辰之内,将处于虚实难分的混淆中,本只准备让你喝一杯,谁教你讨酒喝的模样,有些可爱……」 忧歌取下挂于石上的红外裳,密密包裹她,自己仅着玄色内袍,打横抱起她,她太娇小,不费半分气力,缓缓穿过波粼池水,阵阵涟漪在脚下撩乱。 行了一小段,他踩上石阶,踏出熔岩火池,蜿蜓一地湿痕。 两名魔婢守于火池入口处,正在讨论「食材」沐浴过久,要不要入内瞧睢情况,乍见魔主步出,先是一惊,瞄见魔主怀中之物,又是一惊。 吃惊之余,不忘伏地而跪,获得魔主示意起身后,两人忙不迭接手去抱开喜。 区区一个「食材」,胆敢劳驾魔主横抱,还披着魔主衣裳,一身神味沾染其间,罪该万死。 探过去的手,接了个空,魔主微微侧身身避了开来。 魔婢并非眼拙之辈,见魔主作此反应,已知自己造次,腰杆子弯至最低,诚惶诚恐身不敢再擅自行动。 直至地上湿足印行远,两名魔婢方敢抬头,彼此面上皆有异。 她们未曾见过,魔主如此明显地护着谁,碰都不许碰。 因「三杯醉」后劲发作的魔族,忧歌见得多了。 凶残本性毕露,丑态百出,乱斗、厮杀、野蛮、嗜血,在酒醉之后,加倍激发出来,甚至有几只魔,大胆到对他或狩夜挥拳相向,醉前不敢做的,醉后,越发肆无忌惮。 喝醉的神族,他倒没见过,颇感新奇及期待,等着她醒来。 他特地挑了个幽静处,微仰头,便能尽览血红幻月,无人干扰。 周遭无色晶矿一簇簇,宛如透明花丛盛绽,也像上界独有的雨莲,流光隐隐,纯净无瑕。 她枕在他胸前,轻得毫无重量,两人身上湿气未散,她发梢犹滴着水,闭眸轻酣的模样,似极一只小巧宠物。 魔境可没有这般精致可爱的宠物,有的全是兽牙横突,浑身铁鳞或尖刺那类,即便是毛茸的吃铁鼠,只只脾气残暴,不如她此番温驯,引诱他长指轻缓梳弄,她额际几丝墨亮散发。 她渐有苏醒迹象,脸腮在他胸口蹭了蹭,嘴里似正咀嚼食物,轻轻嘤嚅。 有一句话,她倒是说得不错,旁人见她模样,怜稚之心满到溢出来,常常忍不住让她…… 她便是以此娇嫩粉娃样,蒙蔽双眼、欺瞒世人,教人误当她很无害。 实则,却是个神龄惊人的老丫头。 居然还比他大上几百年。 老丫头终于醒来,眸里氤氲迷蒙,有些惺松,有些浑浊,抬手揉眼的动作,略带几分稚气。 很迟缓察觉,脑门上有只大掌覆盖,长指还卷着她的发丝把玩。 她费了些力气,才将脑袋瓜由他怀中挪抬,眯细了眼,努力觑清她。 脑子有些沉重,中断她的思考能力,她像走失的迷糊娃儿,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自己是谁、不知眼前的他,又是哪位。 忧歌并未开口,不给予任何明示暗示,一对眸子,漂亮且红邃,等着看她反应。 她视线投向右侧身一簇簇晶丛,望入微醺眼中,看成了一朵朵莲花。 思绪开始运转,脑海中记得,曾有一处地方,便是绽满一池素洁之莲。 那是开喜近期读过的一本书,穷神推荐她看的,当时穷神竖起大拇指,对此书赞誉有加,更千叮咛万交代,要她备妥两条绳子擦眼泪,此书感人肺腑,赚人热泪,教人揪心久久。 但此时着开喜不记得那是书中情节,出自于作者虚构杜撰,生生骗走喜神两颗珍稀眼泪,读毕,仰天吁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突然好想吃烤小鸟|。 她只记得莲花池,记得池畔一对有情人,这对有情人还是受恶官胁迫,欲强娶美人儿为妾,两人双双携逃,一路艰辛至此,仍是被追兵追上,最终,殉情于莲池一— 她将杜撰的故事,当成了真是,醉得无法分辨真伪,彻底融入书中角色。 美人儿,仿若上好无瑕美玉,姿容无双,倾国倾域,指的,应该是眼前这男人无误。 是她摆在心尖上,最最喜爱的人,为了他,不惜与亲友反目,也要与他一块逃离,于莲池畔,两人互诉情衷,低吐爱意,这一刻的宁静美好,仅愿永存…… 第 13 页 她朝忧歌绽放一抹笑靥,最真切的、最出自内心的,纯净澄澈的笑。 「……你别怕,我一定保护你,不让恶人碰你半根寒毛,别怕。」 忧歌不知道她脑子里转的是什么故事,她没头没尾几句话,表达不了完整情节,可是她这样笑,没有心机,没有狡黠、没有算计,眼里,满满只有他的身影,让他不讨厌。 他触碰着她的微笑,许是她身为喜神,指腹仿佛也能沾染一抹甜蜜,由指尖处漫开。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离不弃,我绝不会放开手。」她覆上他手背,暖暖握紧他,承诺道。 忧歌默然,任她将他掌心贴向脸腮,柔柔摩挲,放到粉嫩唇边,轻轻一吻。 他思忖着,她是将他误认为她的恋人吗? 这念头,教他眉头微蹙,并不乐于沦为某人替身。 正欲抽回手,她却不放,一路由他掌心吻了上来,目标很明确。 他没有闪开,粉嫩小嘴落到他唇心。 淡淡酒香,在彼此吐纳之间,充塞口鼻。 她微启檀口,含吮他下唇,绵密且珍惜地吻着。 先是小小一口,越来越贪婪,无法餍足,比小小一口大一些;再又更大一些些…… 辗转吸吮,双手不再安分摆放,由他膀侧探索,滑至他肩头、颈际,柔软攀附。 纤巧十指缓慢没入他发内,顽皮嬉戏,于指间穿梭、梳弄、卷绕。 她不满足于此,渴望更多,探出粉舌,朝更深处展开侵略。 她身躯玲珑小巧,将他当成大树攀,越发往他贴靠,几乎要填入他胸臆,再无缝隙,方肯罢休。 「你好矜持呀,害羞的小东西——」她趁着抵在他唇边喘息、短暂休兵之际,笑吁吁说出这句调戏,书当然没有,因为书中的美人儿,可是任凭男主角采撷。 「西」字尾音犹在嘴里,便被强势封回口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方才她口中「害羞的小东西」,瞬间撕去矜持羊皮,露出深藏于底下、不容人撩拨戏弄的狂魔原貌,将她箝制在臂膀间,狠狠还以颜色,吮紧她的唇舌,缠磨她的嘤咛,似要一口吞噬下肚。 开喜本就不敌他力量,何况是失控的他,几乎能沦落他口中珍馐,由着他彻底品尝。 她没有抵抗,她喜欢这件事,它令她愉悦、令她晕陶陶,虽不由自主,似欲燃烧,可他的气息,教人迷醉,无法浅尝辄止,她找不出抵抗的理由。 她身上那袭红裳,属他所有,太过宽大,稍稍一些动静,便由虚掩的襟口处敞开。 她肌肤细腻,比拟绸缎更轻软的暗蚕丝料,未遇阻碍,轻而易举,滑下大半。 春光有些贫瘠,未见波涛汹涌,仍具成长空间,但她白皙雪肤染上粉艳,火色衣裳相衬,加之乌眸朦胧沉迷,小嘴被吻得赤红,同样是幅好春光。 掌心下,肤触既柔软,又温暖。 她身上神息香甜,像浓醇蜂蜜,粘稠可口,诱人再三流连,指掌滑过之后,唇舌也随之烙上,于膝颈处咬出吻痕。 她抽了口气,在他唇舌间轻颤。 他咬得不算轻,魔族又皆有一口坚硬铁牙,肌肤沦落到他嘴里,少不了要受折腾。 可这般噬吮的力道,由疼痛,渐变成炽烫,像在肤上点火,灼灼地惹人呻吟。 「美仙……」她喃喃喊起书中美人儿的姓名,浑浊脑袋瓜虽觉得,这名儿一点也不适合他,他爹娘当初取名,究竟是突发什么奇想? 他应该要叫…… 有个名字,瞬间浮了上来,速度太快,仍睡醉的她,来不及捕捉,只能任那名字闪过又消失。 落在她颈侧的唇,停下了咂吮轻啃。 无论是谁,听见第三人姓名在此时分逸出,只会灭了兴致、减了冲动,就算现在狠狠咬下她一大口肉,也不会有谁同情于她。 因已先入为主认定,她醉到将他视为别人,而这个「别人」,让她愿意不离不弃、全力扞护,想必是心上重中之重的对象,又能使她缠绵索吻,除恋人外,不作他想。 尊贵如他,岂肯甘愿被错当「别人」,自然满脸嗔怒,把开喜推开。 光推开哪里够,他胸臆窜上一股火,掐死她才能灭火! 他凛着眉眼瞪她,若眼光能杀人,这世上,早已没了喜神这一尊。 明知她醉着,与醉鬼认真无用,心里那份不满,却怎么也压抑不下来。 她迷迷糊糊,不懂这么快乐的事,他为何要停止,又为何要推开她? 向来相当缠人的喜神,嘴里咕哝几声,当然马上又粘回去,噘嘴讨亲。 忧歌一想到她眼中所见,是另一个男人,她笑容越甜美,他眸中寒意越森冷。 动作比思考更快,索性一掌劈昏她,省得看她为了「别人」,露出撒娇俏模样,看了他眼痛。 第四章 三杯醉(2) 堂堂喜神,正在叹气。 平时只有她能让人叹气的分,能招惹她再叹第二口气,数数真的不多了。 她叹气的原因有三。 一,右颈处非常非常疼痛,像是有谁拿着狼牙棒,下手毒辣,毫不留情,狠狠敲过。 二,不只狼牙棒敲过,还被什么毒咬,肩颈锁骨,一片紫红肆虐,触目惊心。 三,她很想找个人商量讨论,偏偏眼前唯一人选,仅剩破财,提供不了半点建树的小崽子,真是天要亡她呀。 开喜无从选择,忖度再三后,还是只能招来破财,问他:「你方才说,是魔主抱我回来?」 「我觉得那叫扛,不叫抱。」破财纠正她的用词。 他有经验,他爹要打他屁屁时,都是用扛的;他爹要领娘回房里,便是用抱的,这两者差异,问他最知晓了。 扛或抱不是重点,暂不讨论,开喜自猜测脑补:「大概是我在池里喝醉了,魔主突发善心,施予援手,还借我衣裳穿。」她身上依然是那袭高大红裳,并未更换,衣摆及双袖极长,将她包裹完毕后,仍拖了长长大半截晃荡。 醉时的记忆,她不是很能回想起来,某些凌乱片段,太像淫梦,而且她还是淫人的那方……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发生过的现实,她拒绝面对。 「他把你用摔的耶,手一松,碰的一声,你摔进床里,后脑杓撞了一下。」破财指着床,身为目击者,最有权还原真相。 当时那声重响,连他也感觉自己后脑勺疼了一下。 「……大概是他抱太久,手麻了,不是故意的。」难怪她后脑痛痛的,动手揉揉,真有个肿包,还不小哩。 她嘶地抽息,边揉,边思忖,补充道:「呀,说不定是这样的,我与他,在池里遭遇敌袭,来者数是太多,他砍得手酸,不,兴许他手上上有伤,其中有只魔物,将目标摆我身上,狠狠朝我甩来魔尾偷袭,魔尾那么粗一条,险些打断我颈子,再反边一甩,这一大片瘀血,足以证明它出手多毒辣……魔主来时,是不是浑身浴血、战后狼狈的模样?」 破财回想后,答道:「我觉得,他看起来……满清爽的呀,但脸很臭。」 那种臭,很像每回他娘亲闯祸后,他爹兼大师兄,惯有的神情。 开喜揉完后脑,改揉两边额际,那儿也正麻麻刺痛着,影响她凝神静气、好好将一切想个透澈的勉思。 既然无法思考,索性也不思考了,一抬头,就见破财同样一脸略带烦恼的小模样。 近日来,他吃饱喝足睡眠好,少有机会见他微微噘嘴。 「小家伙,你怎啦?」身为长辈,适时关怀一下崽子身心健康,很是必要。 「喜姨……我今天被押去洗澡,让魔婢她们刷得好痛。」破财可怜兮兮举起手臂,皮肤上还有些红,全是布布猛刷后的战果。 她揉他金发,流露长辈同情怜爱:「喜姨知道。」你的惨叫声,我听见了,孩子,响彻池畔呐。 「她们死命往我头上打泡泡,又拿长指甲扒,我都快哭了……」破财抱怨。 「你下回别挣扎,自己洗,她们命令你刷哪里你就认命刷哪里—一」她正要教导他两句,但很显然,破财话还没说完,抢白道:「那时,狩晔冒出来,阻止了她们。」 「哦?」那对叔侄,怎都专挑别人沐浴时出现?家族遗传的劣根性吗? 「他不准她们对我太粗鲁,要她们放轻动作,只许温柔把我洗干净。」 开喜默了默,心想:应该是为你那头金毛吧,万一被魔婢粗鲁揪光,他用啥做颈巾呀。 「我本来以为他是坏人,没想到实际上,他人不错。」破财回想当时,狩夜自带光辉,在他眼中闪闪发亮,救他于魔婢魔爪之下,就算他穿着一身黑,同样充满救世光芒。 开喜继续默,仍旧心想:面对觊觎你金毛的人,你太早下定论了,傻孩子。 「后来,魔婢替我拭干头发,他还伸出手,摸了我的头两把。」 就像他每回跟着娘亲去梅先生家,他抱起胜白贰玩,也是同样的摸法,他对胖白贰自然是宠爱,狩夜那举止,又是何意? 第 14 页 而且,他还夸了他头发漂亮。 开喜依然心想:他摸的不是你,他摸的,是他未来的金发颈巾呀! 「一边摸,他一边问我,吃的东西够吗?要不要再多两顿,我跟他说,我想吃白饭,他说他们这儿没白饭,但可以替我找找还有什么好吃的。」连如此细碎的部分,破财也提了。 这一回,开喜默了久一些,脑中景况不怎么容易想像。 那个狩夜耶……请人吃拳头还有可能,问人吃饱没?太违和了。 呀,喜神何等聪明伶俐,瞬间悟了。 狩夜叮嘱破财添饭菜,不过是想早早养大食材吧,啧,这心机未免太深、太沉了。 「喜姨,我有个主意,你听听看好不好……我把狩夜收成徒儿,全魔境就无人敢再欺负——」 话没说完,开喜噗地笑出来,一长串哇哈哈哈哈哈。 「你这只嫩毛未脱的雏鸡,对着妖兽级的巨雕呛声,要收人家为徒?」笑够了,她用以最简单的比拟法,表达完嘲讽。 小雏鸡是破财,妖兽级巨雕是狩夜,双方等级落差,就是那么残酷的大,小雏鸡竟是想天开,想当妖兽级巨雕的师尊,凭什么?凭身上那两三根黄毛吗? 塞人家牙缝都不够。 她知道,破财向来以收徒为目标,许是见多了爹娘相处,小小心灵产生扭曲误解,认为成为某人师尊后,终身得享清福,过上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快活好日子。 可她没料到,破财小野心忒大,居然看上了狩夜?! 「你是不是又浊息侵体啦?才会犯浑说傻话?」开喜体贴去探他额心。 破财使起小性子,拨掉她的手,嘴嘟得老高:「我本来就立下鸿志,要收一个比我爹强、带在身边又威风长脸的徒儿呀!我一直很认真在物色,我觉得,狩夜吻合我的收徒标准!」 可我不觉得你吻合人家的拜师标准呀! 「傻孩子,魔族人一向高傲自负,只服强者,若要收徒,定要他输个心服口服全身服,你要打赢狩夜……嗯,不大容易。」她用词太斟酌,根本是天杀的困难好吗? 「我再修炼个两百年,够不够?」破财眼里燃起小希望。 再修炼个两百万年,可能都很不够。 面对一个孩子萌生的小心愿苗,一把捏死不太妥当,她再逸出第四声叹。 「……小小年纪,有个努力目标也好。」开喜只能如此乐观道。 反正目标又不一定非得达成,等破财大些,懂事了,认清自己实力,便会明白,儿时的鸿愿,往往是用来打破的,幻灭,是成长的开始。 难以达成的孩子妄想话题,就此打住,还是来聊聊容易办、且也亟须去办的事吧。 「我已经知道猋风兄的下落,也套出离开魔境的通道位置,为避免夜长梦多,此计不宜拖延,最好速战速,杀他个措羊不及,你附耳过来——」她将破财招到面前,凑嘴上去。 接下来,便是如此这般的嘀里嘟噜……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过论,拟定出来的计划很容易。 开喜打算先祭出绝世戒,藏住两人身影,待魔婢入内送饭,看不见两人踪影,定会惊慌失措,忙不迭往外求援。 既是惊慌失措,有九成机会忘记锁门,她与破财便抓紧空隙,撤收绝世戒,一鼓作气往处逃。 途中若遇魔将,来得及闪躲时,绝世戒继续掏出来用,遮掩行踪:若来不及,双方正面对上,她还有另一款神器「定身灯」,足以抵挡。 先去救猋风,直奔通天魔树,最后三人哇哈哈哈脱高魔境,全书终。 计划拟妥,她把定身灯交给破财,仔仔细细教他使用方法,并叮嘱千万别自己去看灯火,否则连自个儿也给定住了。 定身灯,灯身以深海巨鲇须编织制成,形状似四方灯笼,靠近持有者那一面,不透火光,防有者粗心,自瞟一眼而定身,算是相当贴心的设计—一当然也极有可能,某一任持有者曾在某年某月某日,吃过自己定自身的亏,事后才追加的一层防范。 而灯芯非一般寻常棉线,而是一颗火石,此石全名「蛇腹石」,相传是取云黕蛇腹中结石所制。 云黕蛇生性胆怯,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使他们大受惊,一受惊,蛇信冒出剧烈红光,见之则僵,云黕蛇再乘机逃命。 经年累月形成的蛇腹石,亦有相同效果,以术力催动,蛇腹石会发出仿似蛇信的红光。 定身灯的效果好坏,取决于燃灯者能力,能力越强,定身的范围及时效,也越发见效。 这些日子,破财吃好喝好睡好,浊息又被狩夜干净,仙力竟略胜她一些些,用来点燃定身灯,不成问题。 她受制于魔境无喜泽,不像破财容易进补恢复。 破财听完使用方法,很轻易就燃好定身灯。 「喜姨,这定身灯,当真如此神奇?那我拿去定住狩夜,再揭了他的面具,看看他长什么模样,你觉得好不好?」破财很喜欢问她「觉得好不好」,倒不是真要寻求她意见,而是拉拢共犯。 「我觉得你找死。」开喜泼他冷水。 这次计划中,绝对要避开狩夜及忧歌这类大魔头,慎防变数,况且破财术力燃亮的定身灯,对大魔头不见得有效,用在他们身上,除了找死,她导不出其余字眼。 破财一脸很失望的样子,只能乖听从大人吩咐,展开下一步。 付诸行动之后的情况,皆按照开喜设想来进行,过程相当顺畅。 绝世戒骗过了魔婢,魔婢满屋子看不见两人,匆匆忙忙跑出去求援,门也确实忘了关妥,开喜偕同破财,成功开溜。 沿途遇上两组巡逻魔将,一组以绝世戒避开,一组则在定身灯作用下,暂时僵化。 未来魔后的居所,开喜并不知晓确切方位,全凭前两日火池沐浴时,听见两名魔婢闲聊。 言中提及,未来魔后爱花,偏偏魔境鲜有艳色花草,于是便往上果去寻,寻找容易,更难的是养活,索性以幻术仿效真实草木,才得来这一园繁华。 有了这么大的线索,要找到,不过是时间问题。 当开喜与破财爬上一株高瘦枯树,瞧见南侧树丛粉樱缀点,便知道未来魔后八九不离十住那了。 他们失踪的闹腾,尚未传到此地,一路走来,很是平和宁静,未见追捕及搜寻人马,但两人没放松警戒,一人握紧绝世戒,一人提好定身灯,慎防随时有魔将窜出来。 对于破财,开喜有些刮目相看,维持定身灯的灯火不灭,不是件易事。 可这小崽子稳住灯火许久,毫不见疲态,火光自始至终同等明亮,足见穷神一脉终于能靠这第四代,拜托废柴命运。 踏入粉樱园,两人皆发出小小惊呼。 此园哪里像魔镜,根本是搬来了上界的某一座院邸吧? 假山峭立,流水潺潺,小桥蜿蜒,除粉樱之外,更有许多上界才有的花草,在此园妖烧美丽,幻术造就的湛蓝苍穹,倒映于池水,池面上,坠满缤纷落英。 近来,看惯魔境的苍茫颜色,乍见久违的万紫千红、芳草萋萋,真有种恍如隔世的赞叹。 园中豢养不少奇珍异兽,魔境小妖物有,处界小动物,也有,足想见,未来魔后除爱粘花惹草之外,亦性喜养宠,是个兴趣广泛的魔族少女。 一小阵摸索,他们在院子一处铁刺棘篱内,发现了猋风。 猋风依然是黑獙开形态,蜷成一团毛球状,正呼呼大睡。 隔着铁刺棘篱,开喜叫唤他,头两三声他一动没动,直至第四声,他双耳才煽了煽动,略抬起脑袋瓜子察看。 「这边!这边啦!」开喜没敢放大声量,不想招惹来其余人。 猋风见是他们两人,惊喜飞奔过来:「你、你们没给吃掉?!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们早被啃地骨头也没下,伤心了好一阵子……」 他眼中泪光闪闪,果真是位心热好男儿,有血有泪,有情有义,不枉费开喜他们不顾危险,绕这么一大段路,先来寻他。 「快出来,咱们一口气逃出魔境!」开喜没空感伤,有话晚点再聊! 铁刺棘篱只有半个男人高,并未密密封实成囚笼,别说獙族生有翅能飞,光用跳的,都能轻易离开。 按理说,猋风要逃应该不难,开喜方觉困惑,很快地,替她解惑之人,现身了。 「黑宝!黑宝!快过来吃东西。」 那只「黑宝」,就在破财与开喜眼前,兴奋振翅,由铁刺棘笼飞出,朝媚嗓方向去。 开喜与破财:「……」 原来,能逃而不逃的理由,显而易见。 除了美色,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留下,心甘情愿? 除了美色,还有什么能让一个男人被改叫「黑宝」,仍肯屁颠颠摇尾跟上? 两人藏身假山后方,看见猋风迎向一美人,被美人柔荑摸头,舒服地眯起眸,喉间滚动低鸣,獙族尊严何在? 分明像条狗! 美人喂黑宝……不,是猋风,两大块肉饼,猋风吃得欢快,三两下便完食了。、 第 15 页 「瞧你吃的,又不会有人跟你抢。」美人掏出手绳,替他擦拭嘴巴。 开喜险些跟破财说,咱们先走,别理他了,反正他在这儿,过得也挺顺风顺水嘛…… 待美人喂他喝了水,替他梳毛梳了好一阵,又挠完他肚子,才放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玩,美人转身行远,徒留一抹香息不散。 猋风终于想起两名同伴的存在,腆着脸走回来。 开喜双臂环胸,打着右脚板,一副等待兴师问罪样,破财居然也学她,一大一小动作神色,如出一辙,要听他好好解释。 猋风支支吾吾,拿脚掌烧挠鼻:「呃、那个、我这不是、嗯,怎么说呢,她、我……我那时受伤了嘛,魔将原打算直接捡我去烤了吃,是她中途看见,把我讨回来养,还替我治伤,她真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姑娘呀……」 「有了好姑娘,大仇也忘报?」开喜继续打脚板,啪啪啪啪。 「两回事嘛……我没忘了族仇,就只是、呃,缓缓?」猋风自有说词,不想承认这叫见什么色什么忘什么友… 开喜记得,忧歌曾提过,讨走猋风的女子,正是他未来魔后,想来方才那美人儿身分,倒也母须追问。 刚太专注于鄙视猋风行径,没将美人儿瞧清楚,现在细细反刍,美人儿模样仅能约略勾勒七成。 然光是七成,已是实至名归的绝艳胚子。 肤白,唇红,发黑,身姿娜窈窕,纤腰不盈一握,胸前却波涛汹涌,花红纱裳相衬她的美颜,满园整花皆失颜色。 魔族雌性多艳丽,妖族雌性则媚柔,神族雌性偏清秀——不知当初是何人作过统计,得出此番结论,但未来魔后倒是完全吻合标准。 原来忧歌之妻,生的是那副模样,与他,倒很般配。 忆起忧歌曾评之与你完全相反,开喜突然气恼起来。 当然不是气他实话实说,也不是气这项显而易见的事实,喜神又不靠脸吃饭,她虽时常自我感觉良好,却没真的良好到能扭曲真相,这位未来魔后哪是与她完全相反,根本是赢她十条仙街了吧! 难怪当时忧歌听见她答复,会露出那样的笑,八成笑她不自量力! 她竟还蠢到夸他笑起来好看,殊不知,让人家笑得好看的笑料,正是自己呀! 开喜夹带这股气恼,迁怒于无辜猋风:「你知不知道她是谁?!魔主之妻,你也敢觊觎一一不,是你有命能觊觎吗?!牡丹花下死,做的不只是鬼,还有肥料!」她人小气势大。 猋风心虚地缩缩肩,声音有些弱:「我知道呀……我没有要觊觎,只想留在她身边嘛……」 「用这副獙状,一辈子当只爱宠?!」 猋风再缩肩,模样的委屈,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错失反驳先机,开喜继续训斥他:「人家要成婚了!你留在这,打算看她与魔主卿卿我我、白首不相离,日后待他们生一窝小魔崽,那群小魔崽再拿你当马骑吗?!」 血淋淋的未来,由她口中道来,着实很有警世画面,猋风听完,瑟缩地抖了一下。 「就算你当真准备自我凌虐,去过那般的未来人生,我和破财也不肯成为婚宴上的主菜,要走要留,你 一句话!」她可是半点都不想参加魔主婚宴,无论是用哪种角色(菜色)出席! 猋风终于滚落男儿泪,痛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决定:「……我走,我走就是了!」 最原先的魔境三人行,来时—二三没少,回去时,依然一二三都在。 下一个目的地,通天魔树! 第五章 魔树(1) 以冒险犯难为骨干的话本子,通常进行到了这一段,便会安插巨大阻碍,避免读者一口气读至末章,毫无紧张刺激,流于平淡无奇,食之无味。 不过他们并非身处话本子中,无须吊读者胃口,更不以折磨角色为乐,前方之路光明灿烂、平坦顺畅,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当这条路,太过光明灿烂,太过平坦顺畅,连通天魔树的正确位置,都立有石碑标示,开喜不得不静下心来,思忖是不是个坑,等待他们一头裁入。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哪可能剩下的一二成,就给他们好运撞上了呢? 若身在上界,她还能哇哈哈自夸说:我乃喜神天尊,自然所有事皆归我管。 现在人困于魔境,倒霉之事道之不尽、历之不完,这般一帆风顺,就没道理、忒有古怪。 通天长梯沿着通天魔树而设,一路蛇形蜿蜓,尽头处究竟多远,一眼望之不完。 通天魔树虽说是树,却更像巨大藤蔓,全株漆黑如墨,纠缠弯绕,形似一个男人蜷蹲于墙角,树间有叶,呈现长矛尖锐样,其中几根凸出,还串着白骨,想来定是企图逃出魔境,失足摔落,误遭尖叶刺死之徒。 正当开喜略有迟疑,踩上通天长梯的步伐,缓慢了一些些,跑在前方的猋风及破财,早已奔得老远,抵达长梯中段。 猋风是强逼自己不许回头,怕意志不坚,忍不住重返美人儿身边求收养,故而健步如飞,三阶当一阶在踏。 破财则是孩子贪玩、又不肯服输,虽不懂猋风为何急奔,他也非要跟猋风拼个输赢。 她正要叫两人跑慢些,顶头上方已传来两阵惨叫,她抬头望去,前方的通天长梯正迅速消失中! 猋风与破财脚下阶梯,由实体逐渐淡化,再从淡化完全虚无,两人顿失立足处,直直坠下。 两阵惨叫,一是猋风,一是破财;猋风唉了好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会飞,赶忙展开獙翅,稳住坠势,本能反应要伸手捞破财—— 蓦地,一道墨色疾电闪过,猋风只觉眼前一黑,差半寸便能横着的小崽子,遭烈风刮走,他连破财一片衣角都没碰到,腹间似遭重重一踏,人又被往下方踩,振翅也飞不高。 他很快跌至与开喜同等高度,想想捞不着破财,好歹也要捞捞开喜,开喜脚下的阶梯正巧消失不见,身处危险,他继续探出手去一— 又一道红色疾电乍现,猋风再遭攻击,这次,直接被红色疾电劈回地面,重重嵌地数尺,摔得他头昏眼花。 恁是头昏眼花,猋风仍没有看错,哪是两道疾电?墨色的是狩夜,红色的是忧歌,一前一后稳稳落地,怀中各自抱着破财和开喜。 面对同命不同运的人生,猋风仅以一口呕血,表达完强烈不满。 开喜颇狼心狗肺,无暇去管深陷地石的猋风,此时此刻,心中仅存唯一疑惑,问向横抱她的那家伙:「你早知道就算我们找到通天魔树,也逃不出去,是不?」 「魔境若是如此容易进出之地,让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叫本君颜面何在?」忧歌回以一笑,笑容绝非慈善,眼底更无笑意。 况且,他正与她赌气,气她在亲吻他时,将他当成另一人,又怎可能给她好面色? 「故意坑我,您就长了本君颜面吗?」她哼他,白眼给得毫不遮掩。 忧歌并不理她的埋怨,只溢滋道:「看来,先前禁你们的屋牢,不大稳靠,包括看守的魔婢失职,也得给你们换换,三人凑一块,还能商量鬼主意,该拆一拆散,各自关押。」 开喜当然不愿意,三人组若被拆散,日后想再连块一起逃,难上加难,绝对要反对到底,胡说八道编借口也无妨:「不行!我弟弟半夜会尿床,要我这个姊姊——」 「我才不会尿床!」破财很严正、非常严正抗议。 尤其又是在未来徒儿面前(人家并没有答应好吗?),造这种损及尊严的谣言,他怎肯保持沉默?! 被自己人回驳,开喜立马修改说词:「他半夜不敢自己去茅厕,非要我陪着一起去,若把我们姊弟俩分开,他定会哇哇大哭一夜!」 「我早就敢自己一个人去茅厕了……」破财前八空铿锵,后五字虚软,因为傻崽子终于看懂大人眼色,那是狠狠一瞪,要他闭嘴之意。 即便开喜反对,亦撼动不了魔主决心,他心肠如铁,坚不可摧。 「带个孩子去上茅厕,区区小事,我狩夜叔也会做。」红眸往身侧叔父瞟去,自然取得一记淡淡颔首的符合,等同于宣告了,从这一刻起,看破财的重责,落在狩夜身上。 有了狩夜这种媲美魔主的牢头,要再成功逃出,绝无可能。 开喜赶快要想出下一个理由,与之对抗,却见忧歌红眸下瞥,睐了地石间的猋风,突然问她:「他就是美仙?!」你口中软声说非要保护不可的家伙?!如此粗扩的模样,取个娘儿名,什么癖好?! 「美仙?」谁呀,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哪儿听过。开喜本能摇头:「不是呀,他是黑獙族猋风。」 开喜绝对不会知道,幸好她是摇头的,否则,猋风将会被一脚再踩进地下千百尺,这辈子,别想再有机会挖出来,直接坑埋。 第 16 页 不是美仙,一切好谈,忧歌神色稍霁,吩咐随后赶至的魔将:「从哪逃出来,就关回哪里去。」这一句,指的自然是猋风。 魔将抱拳领命,但首要之务,是把人挖出来先。 忧歌目光犀利,重新落回她面庞,道:「至于你,老奸巨猾、鬼头鬼脑、带头作乱、满肚子坏水,谁看守你,本君都不放心……」他略顿,故作苦恼沉思,可是眸光清明了然,哪见一丝丝困扰? 她身为喜神,向来乐观进取到无人能及的地步,旁人见之忧愁的事,落入她眼中,自动扭转成开怀喜事,鲜少机会产生「未雨绸缪」呀「防患未然」此类情操,但现在,光见他这副模样,她不样预感满到溢出来! 她警戒看着他,像只遇见猫儿的老鼠,尤其当猫儿嘴角慢慢漾开微笑,老鼠甚至忍不住想小退半步,可惜人还被他抱在怀里,无法付诸行动。 「只好由本君亲自来了。」 她的新屋,堂堂魔境之主的寝房。 是有多担心她再潜逃出魔镜,非得把她困在眼皮子底下,密密监看? 劳驾魔主亲力监禁,未免牛刀小用了点。 既是监禁,找根拄子,将她五花大绑也合情合理,再不,腾出一小处空位,把缚绑死死的她,随手一 抛,在她挨饿受冻,亦不失为凌虐之好招。 但像现在这样,她是万万不能接受。 美男横卧水玉圆形大床,床面清澈如水,倒映他单手支颐,墨发漫溢而下的好看模样。 发丝滑过松敞的红裳襟口,襟口下,风光无限魅人。 另一只手,慵懒搁于胸前那处空床位,食指轻轻敲击,宛如正弹奏一支无声瑟曲,闲眼撩拔着。 这不该是犯人能享的福祉。 如果这是一种拷问手段,她只能说,魔境这招,高,忒高呀! 不动用一鞭一刀,逼人流尽鼻血而亡啊! 「美仙究竟是谁?」托腮的美男子一开口,便是这问题。 这已是她从他口中,第二次听见「美仙」之名。 她心想:我明明不认识啥美仙丑仙的,你何苦一直追问我美仙是谁?我才想问问你,美仙是你哪一房魔妾哩! 「……有没有可能,是魔主您的初恋情人?」她同情他贵人多忘事,乐意帮他一块想想。 他眯着眸看她,这表情她是懂的,好吧,看来不是初恋情人…… 「会不会是您娘亲的闺名儿?」她只好往更深一层瞎猜。 「美仙这个名字,是出自你之口。」 「我?怎可能,我很确定,我没有友人是这名字。」她相当迅速将仙界众班仙侪扳指数过一遍,无论羽化的、堕天的、殒世的,真没人叫美仙。 他先是静默,似在审视,她是否撒谎。 她勇敢回视他,眼里一片光明坦荡、骗你我是小狗的正向光辉。 「你吻着我的时候,脱口而出。」他说得更明白些。 她先是一怔,眨眼两记,眸光突亮:「呀我知道了,是魔主您梦见的吧?您把梦与现实,混淆在一块了,我哪时吻过你,这梦太荒谬哈哈哈哈哈哈……」她猛拍大腿在笑。 「你脖子上,还留着证据。」他长指点了点颈侧位置,提醒她。 她当然知道自己脖子上有些什么,鲜艳的紫红瘀血,全都还没消哩。 「我脖子上这些……不是在火池遇见敌人偷袭,被敌人拿魔尾卷起来,这样甩又那样摔……留下的伤痕?」她捂住脖颈,一脸愕然。 他嗤笑了声,不答。 「你这是在试味道吗?!」把人咬成这样,是多饿呀! 「先动口的,是你,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还」的时候,追加了几倍。 「这不可能,我喜神天尊洁身自爱出淤泥而不染随和但不随便,怎么可能是我先动口——」她思绪比她的连珠炮转动更快,把火池共浴的景况,重新回想一遍,立马抓到重点:「酒,你给我喝的酒有问题!」 幸好不是个傻的。他道:「酒,倒是没问题,问题在于……喝三杯,会醉。」 「你一开始没说!」现在说又有啥狗屁用?! 「你也没问。」 「你还一直替我斟酒!」心怀不轨了根本! 「你自己讨的。」酒盏老往他面前挪,无声催促,他降尊纤贵替她倒满,她是该千恩万谢。 她这下才知道懊恼,脸腮涨红,热气直窜脑门,咕噜咕噜沸腾,仿佛下肚的那几杯酒,到此刻还在发作,害她一时只觉得脑袋浑沌,暂时挖不出字句回击他。 忧歌一边欣赏她罕见的羞赧,一边替她还原当时真相,续道:「你醉后,自己攀附上来,从我的手心开始,一路吻上去,像我身上沾糖蜜似的,强吻我时,还埋怨我太矜持,是个害羞的小东西——」 「……你可以住口了吧。」她没脸听下去,墙在哪?她先去把自己撞昏,一了百了! 他故意扭曲她语意,此住口非彼住口:「那时,本君还真没有「住口」,你挑衅本君在先,本君自要好好澄清,本君一点也不矜持、不害羞,更不是小东西。」 你真的不用再强调,透过我脖上的痕迹,我已经非常、非常明了,您有多不矜持、多不害羞! 「你若真觉得委屈,当我攀到你身上时,你一掌就能击毙我,我哪有机会从你手心开始吻上去?!你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着来你也是享受的,我强了你在先,你放纵我继续强了你在后,此事不能全算我头上——」她满嘴歪理。 「我说了要跟你计较这件事吗?」 「你此时重提,不正是在计较吗?」别想诓她负责,她喝醉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不记得绝对不认帐! 「我只想知道,美仙究竟是你的谁?」忧歌对于自己如此介怀这两字,也颇感意外,可是他确实很介怀,光是嘴里喃念两字,皆带些咬牙切齿。 「我说了,我不认识美仙。」到底要鬼打墙多久? 忧歌面庞微怒,嗓轻,且冰冷:「一个你立誓要保护好的人,又让你允诺,一直在一起,不离不弃,绝不放开手之人,你说你不认识,当本君是三岁娃儿,很好糊?」 在他看来,她这行径就是偏袒,就是宁死也不供出去的奸夫的贞烈作为! 开喜越听越糊涂。 连她自己都不知晓,在这世上,有个对她这么重要的人耶!谁呀?她好想有谁能开解开解她—— 美仙美仙美仙美仙美仙美仙…… 她默念这名字一百遍,念久了,竟渐生出一股熟悉感…… 最后让这股熟悉感整个清晰起来,是脑中一句乍现的对白—— 「美仙,你死,我绝不独活!你到黄泉冥城时,脚步放慢些,切记,一定要等着我!」她大声嚷嚷出来。 为何会对此句记忆深刻? 她曾一时兴起,去了趟冥城,找鬼喝茶,亲眼目睹过排队走上「弃世途」的景况,鬼差催促亡者上路,哪容谁在那里等着谁?当作是相约逛灯市,约好哪个时辰见吗? 那句话,让她边看书,边笑了很久,一方面觉得作者考证不足,颇不专业:另一方面又觉得,这种事该如何考证,难不成也死上一回吗?叹作者真命苦。 开喜刚念完那句话,身子就给一道术力扯飞起来,直挺挺往前飞扑,滚上了水玉大圆床。 床真的很大,她足足翻滚了四五圈,撞上他胸口而止下,也在止下之后,才来得及发出几声哀号抗议, 她小巧挺俏的鼻梁呀—— 可恶!人小就没人格了吗?可以这样把人勾之则来,挥之则滚的吗?! 她正要强烈表达不齿,狠狠骂他两句,他的唇,却抢先一步,压了下来,堵她叨叨絮絮之嘴。 听见她与「美仙」的死生契阔,相约碧落黄泉,他只觉恼怒及厌烦,不想再让更多情话,由她口中逸出。 唇瓣被牢牢封缄,胸口遭重重压堵,开喜无法好好喘气,双手想去,扯他长发,却更早一步让他提着腕,直接扣握在头顶上方,动弹不得。 他吮破她的唇,她吃疼一呼,遭他强势以舌闯入。 向来不是吃素的喜神,自然毫不客气给他用力咬下。 话本子里,那种四唇相缠身四肢无力,双腿虚软,只能瘫在对方怀里娇喘,是病,得治! 他不在意被她咬破的舌伤,舌尖渗出暗红鲜血,濡染着唇色赤艳,他箝住她脸腮,双指微施力,迫她乖乖打开牙关。 仍渗血的舌,这一次再无任何阻碍,在她温暖檀口里,恣意作乱,故意要她品尝他的滋味。 她咽下不少他的血,每一口呼吸,全是他的气息。 「神族吃下魔族的血,会有什么下场,你可知道?」他放过对她的肆虐,唇挪至她耳畔,低低在笑。 这种事,神族课本里没有教过,神族又不嗜血,当然不会提及吃血有何影响…… 第五章 魔树(2) 「我只知道美仙是谁,你想不想听?!别压着我!我快被你压扁了——」虽然语带求饶,但他很明摆着不准备改变姿势,若她给的答案不甚满意,也方便他继续「施暴」 第 17 页 好吧,人小真的就没人格了,谁叫魔境是他的地盘,脚踩他人地盘,姿态确实该放软一些些,她先说就她先说嘛! 「美仙是虚构人物啦!出现在话本子里,美若天仙、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一出场就是纤腰纤手纤腿纤指满天飞的绝丽佳人!你方才说的那些不离不弃,绝不放开手,全是书中对白,与我无关!」她一口气说完。 他挑眉。 「我发誓!我可以把整本故事说给你听,那是一段感人肺腑赚人热泪、天地为之动容,最后有情人化身比翼鸟飞走的爱情故事——」 「所以,你把我当成故事里的美人?」 「我那时醉了嘛……但就连醉了,我都还能清楚分辨,你我一比,美人这一角,较为合适你。」她这句话是有些失礼,毕竟并非所有男人,皆愿意被称赞为「美人」,这与古怪的男性尊严有关。 不过,她明显感觉到,比起前一刻,他似乎龙心大悦、面容和蔼不少,就连挑眉,也没了那股杀气腾腾。 他总算肯由她身上翻开,解除缚锁着她的暖昧姿势,让她得以好好呼吸,揉着双腕,嘀咕地偷骂他两句,解解气。 「你可以开始讲故事了。」他一手轻托于后脑,流露慵懒之姿,一副等着要听的大老爷模样。 「那个故事认真讲起来,要花上几个时辰,我想你也不急吧?有件事,我认为比讲故事重要……你刚说神族吃下魔血,会有什么下场?」攸关安危,她不得不先稳妥。 说故事之前,不妨先说说她刚被哺喂那么多口血,有何后遗症状,否则她故事讲到一半,突然暴毙身亡,岂不是大了。 「你猜?」他眸中充满兴味,嗓叶放得轻软,果真心情很不错呀。 又让她猜?这招玩不累呀…… 「我猜,你可能也不太知道,就是随口胡说八道而已。」她故意要激他回嘴,偏他没上当,好整以睱看着她,用眼神鼓励她继续猜。 她今天累了,又是宿醉又是携娃逃亡,在魔境中,体力消耗飞快,好精神全是强撑出来的假象,现在身躯沽床,才真的感觉倦意袭上,不想再动脑力,随兴瞎说:「八成是中毒这一类吧,神族之血是补,魔族之血是毒,所以向来只有魔噬神,鲜少听过神吃魔。」边说,边打了个呵欠。「……中毒又不是什么大事,再惨也惨不过现在,仙法尽失,论为待宰食材,再中个魔血毒,已经吓不倒本天尊。」 再用一个呵欠作结,这次她合上眼,懒得开了,任眼皮沉沉闭起。 静了好半晌,意识几乎要远扬飘走,含糊听见他说:「胡闹了一天,困了?」 虽不想承认胡闹了一天的家伙是自己,但着实没劲与他回嘴。 「嗯……我睡着后,你要把我搬哪儿丢,全随便你了,至少给我条被子盖盖……」强打起半分精神回他。越说,睡意越浓,无法抵抗,到后头几字,全变成嘴里咕,没了声音。 隐约感觉,脑袋上覆了只手掌,颇是温暖,长指梳弄她微乱青丝,力道比摸只猫儿更轻。 因为很舒服,而她,向来又喜爱舒服的事,当然就随他这么摸。 在他面前,挣扎只是可笑的徒劳,甭浪费气力,他若真想行不轨之事,凭她,哪能相抗? 认命知足,也是喜神另一项好本事。 她渐渐睡沉,沉到任人翻来覆去,也没哼半声,自然更无法拒绝,被当成人形抱枕,搂进忧歌怀中。 「饮我之血,淬肤入骨,溶你我于形、于体、于思、于吐纳,再难切割相离……」指腹轻蹭她微张的唇,红眸弯起一道笑纹,声极低,似浅笑:「我的。」 睡足精神的开喜,脑袋逐渐恢复运行。 睡前没来得及细思的部分,在意识越发清明之际,像突然洒入大片圣光,照亮了某些她原来未悟的迷蒙。 她一直没悟懂,他对于「美仙」这人的莫名故意。 她一直没悟懂,就算她醉后喊了「美仙」,又与他何干? 她一直没悟懂,她解释完「美仙」只是书中角色后,他一脸放松及好心情,所为何来? 她一直没悟懂,他昨夜干嘛强吻她? 那些「没悟懂」,一夜沉淀过后,统统自己浮上了解答。 她喜神天尊,好歹也曾开导穷神爱情苦恼,不敢自诩情圣良师,但绝对是个能聊心事的好同侪。 倘若今日,穷神拿上头四个「没悟懂」来请教她,她定会拍拍穷神后脑勺,同情且怜悯地说: 你傻啦,人家那不正是吃醋的表现嘛。 开喜在心里自问:吃醋?可忧歌为什么要吃我的醋?他喜欢我?哪时哪日哪月发生的事?怎我一丁点也没察觉?我还以为,是我比较觊觎他哩…… 她继续在心里自答:不过他喜欢我何须意外,我喜神人见人爱,人界巴不得我天天下凡降世,太受欢迎我也挺苦恼的…… 至于近来,她在劣神榜上的排名,越来越有前进迹象,她已有新解。 正如同一大群朋友中,往往是最好相处、最没脾气、最好人缘的那一位,时常被众人端出来当开玩笑的主角。 仙济们不好意思把票投给真正想投之神,生怕打坏彼此关系,徒生嫌隙,万不得已,才转而投给她,这不正是她最好相处、最没脾气、最好人缘的生生铁证吗? 内心深处涌现下一题自问:但他是有未婚妻的人,这样不是很不妥吗?! 自答得很笃定:不妥!就不妥呀,我喜神向来最不喜弃糟糠妻之辈,见一个就没收喜泽一次,没可能让那种家伙幸福美满! 对,她不能见忧歌误入歧途,即便她喜神广受爱戴、惹人垂涎,他也该自我把持嘛,见一个爱一个,是男人大忌呀! 思绪转完一轮的开喜,在水玉大床上睁眼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开导迷途羔羊,早早返回正道。 至于这个「正道」,是将他赶回未来魔后身边,不知怎地,让开喜有了一点小纠结…… 一转头,被睡在身旁的忧歌吓了小半跳。 她本以为,自己应该睡在床脚下或被子胡乱捆捆,丢于屋里某一角落……没料到,身为待宰食材,还有床能躺一一受宠若惊,正是她此时写照。 不仅有床能躺,躺得还很舒适,忧歌一手横挂她腰际,以袖为被,覆盖在她身上。 他浓睫闭合,睡颜平宁好看,不知是不是水玉大床透出的晶石光辉,映照在他脸庞,浅浅淡淡的银亮,沿着他五官镶嵌,少去几分魔主霸气,增添更多的巧夺天工。 她醒来的动静,似乎没有吵醒他。 寻常话本子里,在这时刻,男主角早该清醒,仅仅假寐,等女主角准备下床蹓跶时,魔爪便会伸来,将人一把勾回床上。 她右掌在他面前挥挥,故意停顿好半晌,等他探手擒来,再张开那对太过漂亮红眸,魅惑般地瞅着人瞧,……但没有,他仍在睡,看来并非假装。 男主角这么贪睡,书里没提过如何应对呀。 她只好又躺回原位,百无聊赖,从他衣袖玩到他襟口绣纹,再一路玩到他垂下的墨发。 「这样还吵不醒呀?你也挺没危机意识的嘛,我若心怀不轨,都能捅你九千九百九十九刀了。」她看着他的睡颜,忽不在咕哝教训道。 玩够了他发丝,她继续改找其他东西玩,是将他鼻头顶上去,变成小猪鼻好呢?或是去找支笔,在他脸上提句「喜神到此一游」好呢…… 思考之际,她贪恋美色的手指,先一步摸上他脸庞,揩些油水,却被如冰似霜的体温所震。 定过神后,双掌整个捧住他的脸,甚至凑上额头,去探他额温。 冰的。 连一丝丝的暖,都没有,像是……死人。 这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呀?! 她拍他脸,喊他,摇他,他皆一动不动。 他仍有呼吸,只是非常浅,浅到几乎静止,她若再惊慌失措些,兴许就会失察了。 一时之间,开喜有些反应不及,难得一见的慌乱流露,换作平时,她定会女力大爆发,扛起他,直奔霉神家求助,可这里是魔境,此招无法,她只能向外请援,在魔主房外,至少会有几名守卫能找吧? 岂料,竟半名守卫也无,这只魔主是有多讨厌周遭闲杂人等出没呀? 开喜跑出房间,下了长阶,又寻找许久,才在颇远的一池地泉边,看到一名老魔婢缓慢洒扫。 她扬声喊了几回,老魔婢都没听见,她只好喘吁吁奔到老魔婢耳畔大喊:「快些去叫狩夜过来!」这是她唯一在魔镜中,能想到求援之人。 「要叫狩夜大人!而且必须用「请」这个字!」老魔婢很认直纠正她,一脸嫌弃她的无礼。 「……」开喜白眼险些翻到后脑杓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称呼?!然与老魔婢争执,更加浪费时间,开喜认了:「快些去请狩夜大人过来,到魔主寝宫。」 「请」及「大人」这三字,用力强调。 第 18 页 话说完,不想再同老魔婢啰嗦,掉头又往原路奔回去,急忙折返忧歌身边,握着他的手搓揉,想 煨暖他 一些。 一边朝他指掌呵气,一边持续摩挲他的手,一边担心老魔婢是否听清楚、走得快不快,一边又嘀咕狩夜怎还不见人! 这段时间,漫漫难熬。 「……你到底怎么了?昨夜还生龙活虎,嚣张欺负我这个弱小,我不过睡一觉起来,你却成了这样?」 瞧他这模样,胸口莫名窒闷。 虽然他醒时,魔主姿态高傲,满嘴本君本君的,可那时的他,会凝着眸光看她;会很偶尔地朝她勾唇一笑,会与她斗斗嘴;会托腮听她说话;会在举手投足之际,墨发间的辉泽熠熠,艳红色的裳,宛若生命之火,炽烫且能燃烧。 而且,他吻她的时候,明明那么火热,现在,一点点温暖也感觉不到…… 「他无事。」 开喜太分心,连狩夜进入寝宫的铁履跫音,竟都没有察觉,直至他开口,她才回过神,表情有些呆滞,像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面具下的狩夜,难辨情绪,嗓音倒未闻不耐,重复又说一遍,还添了数个字:「他无事,你不必紧张,让他睡,醒了就好。」 「他这样叫无事?」她的呆滞,来自于对狩夜之言的质疑。 不要以为她长得小,脑袋也跟着小,她此刻最大的,是脾气:「无事之人怎可能像他这般冰冷?!叫不动,唤不醒,不暖,连吐纳也几乎探不到?!」 「他醒后,你自己再问他。」言下之意,这问题太麻烦,他并不想回答。 狩夜转身离开寝宫,来去皆如一阵风,无影无踪,根本没给她任何援助。 开喜朝空荡荡的寝宫门口啐声,尚未啐完,形似鬼魅的狩夜又回来了,她还维持着一副鬼脸,来不及收回。 狩夜:「……这颗蚊眼蓝晶,摆在他胸口。」 明明听到也看到她的行径,狩夜还能如此平静说道,虽然她默默猜想,那张面具不知挡下多少青筋暴凸? 「哦。」她伸手接过,没多问这是何物,直觉认定应该是好东西。 蛟眼蓝晶颇为烫手,她按狩夜说法,将之轻轻放在忧歌胸口,看见蓝晶吐露光晕。 狩夜二度要走,开喜出声着唤住他:「好汉做事好汉当,你别迁怒到我弟弟身上。」万一她朝他啐声做鬼脸,得罪了狩夜,难保他不会把气撒在破财身上,小崽子就太无辜了。 「昨夜,他企图将定身灯用在我身上,想揭我面具,我已经迁怒过了。」 糟糕,她一时忘记取回定身灯,果然发生憾事,破财这小笨蛋,真有蠢胆,居然做了! 「他得逞了吗?……不,我是说,跟个孩子较真,实在没必要,骂他两三句、罚他墙角站站、饿他一两顿,就足够了吧。」现在替破财求情,算不算太晚? 狩夜未作回应,沉默之金,倒是开喜抽了口凉气,想到更糟的情况:「……他不会在揭你面具之后,还说了什么,嗯……不得体的话?」例如,没想到你长这么丑,难怪要戴面具——这一类的。 按她对破财的了解,这可能性……忒大呀! 她开始要担心,破财崽子是死是活了。 隐藏于面具后,似乎传来一声咕哝,开喜听得很不真切,但勉勉强强仍能分辨,正诧异间,狩夜又似风刮走了。 咦?她应该没有听错吧,刚刚……狩夜是在笑吗? 第六章 舍身(1) 狩夜没有骗她。 一个时辰过去,原先冷若霜雪的身躯,逐渐恢复暖热。 吐纳渐沉,益发清晰,像是正常人该有的熟睡模样。 开喜一直看着他,这些点点滴滴的细小变化,没有逃过她双眼。 神寿活了这么久,看过亿万凡世多少更迭,她绝非无所知的驽钝之辈,她已经隐约猜到,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究竟为何。 这是「舍身」。 舍己之身,换广阔无垠之境,一方温暖光华,一寸仿月光辉,一场淋淋细雨,一阵梢梢清风,以己身所有魔力,换众魔安身立命。 村民婆婆曾说,魔主为他们造炤阳、创幻阴,让他们能在此境,安稳生存。 可魔族,向来只懂破坏毁灭,不若神族天赋,多以创造诞生为主。 这是打自血脉间、与生俱来的差异。 要一只魔族去种活一株花,不如叫他去轰碎一座山来得容易。 本非创造之族,要在这里维持日与月、阴与晴,周而复始,是一件多艰钜、多异想天开的事。 即便魔力再强大,耗尽之日,终会到来。 一日耗尽…… 此时,忧歌张开赤眸,醒了过来。 「握着我的手干么?」他噪仍沉,一眼瞧见,被她裹在双掌里的右手。 很暖,属于仙界喜神的仙泽以及她嫩肤的体温,传递过来。 他并不是要提醒她放手,相反的,当她正欲松开十指,他反手握住她单荑,不容她撤回。 她试图抽了抽手,不敌他握力,醒了之后,就有力气欺负人哦? 「你这样会死的。」开喜从来藏不住话,直接说道,也不管突如其来一句话,他有没有听懂。 忧歌默了默,见她一脸稚嫩棘却严肃,娃娃脸配上老成眼神,相当违和。 他当然听懂了。 尤其,淡淡瞥见胸口摆放的蚊眼蓝晶,知道自己魔力流离的情况,被她瞧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不说话?」现在是保持沉默的时候吗? 忧歌扯唇一笑 应该说,只是神情谈淡变化:「要我说什么?是,我知道我会死,所以呢?你想劝我? 不是想阻止我?」 「你们没有其它方式吗?非得用这种……以命去换命的狠招?」 以他一人之命,去换所有人的命。 「不然请喜神天尊赐教,炤阳与幻阴,应当如何维持不灭,在这个永无日月之境?」他用以请教口吻,嘲讽一回。 开喜怎会知道,日出月落此等小事,她从来不管,在上界,这些根本不成问题。 早上睡醒,灼灼太阳当空照,一日之计在于晨;晚上入睡前,推开窗,便有满天星子及一轮皎月入睡,这些景致,天天着得见,习以为常。 在魔境,却是求之,而不可得。 「无中生有,本就该支付代价。」他轻哼道,同时松开她的手。 步下水玉大床,他动作熟稔,褪下睡绉的衣袍,取来另外一件同色红裳换上,一侧的银盆,感满无根水,他一个手热,水即变得温热,供他简单盥洗。 「过来替我梳发。」他丢给她一支蜥骨篦,使唤得很顺口。 「……我看起来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吗?」她嘀咕,心情还悬在前一刻,总觉得他这种豁出性命的魔,实在不该有这般轻松无谓的表情。 「不像,所以给你机会练练手。」不用感激他的贴心。 开喜:「……」她狠狠握紧蜥骨篦,如他所愿,好好「练练手」! 开始,动作确实很粗鲁,毛握一绺柔亮墨发,以梳痛他头皮为毕生目标。 可是梳着梳着,手劲越放越轻,心越来越软,光想到他的处境,怎样也对他凶恶不了。 好比读一本书,刚开始,对里头的大魔君咬牙切齿,可是了解越深,发现这魔君根本是个只顾爱人、不顾自己,甚至拿自身血肉,去喂饥肠辘辘族民的傻白甜…… 她觉得这魔君,很呆,很笨,很不威风。 很教人……想抱一抱他,骂他一句:你这个傻瓜,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那种想抱,与破财撒撒娇,他直喊喜姨姊姊,喊得她心软,将崽子捞进怀中抱抱拍拍,并不相同,但是怎样的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你那是心疼我的表情吗?」他透过冰棱镜看她,解读她此刻低垂双眸,眉微蹙,握着他的发,若有所思的模样。 开喜抬头,也看向冰楼镜里的自己。 那就是……心疼的表情吗? 镜里的少女,无比陌生,她只知道她有多爱笑,总是挂着满脸笑靥,神生无忧无虑,日子快快乐乐,喜泽裹身,喜鹊围绕,没有任何事,能使她的笑颜光彩褪色。 她却为了他,眉宇间,染上愁绪的黯谈。 「我不知道心疼该是什么表情。」她坦言回道,说完,还是认为与其讨论她的表情,不如继续讨论他的安危,两者相较,后者重要太多太多了。 「我觉得,你应该寻找其它办法,别用自己的性命作牺牲,这样——」 「我的生死,与你有何干系?」他眸色深浓,觑着她,故意要逼问出答案。 她愣了下,梳发动作亦停止,于冰棱镜中,与他视线胶着。 他眸光似火,烧灼般,紧盯她。 被他那样看着,让她双腮热烫烫的,似要煮沸脑袋瓜子,难以好好思考,若不闪躲,就会遭他焚燃殆尽…… 第一轮眼神对峙,她认输,眼光落败瞟开,待至颊上热烫渐缓,她才平稳声音道:「……确实是没什么干系,单纯给你建议,你听听也没损失,虽然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不过仙界能人众多,我去帮你问问,说不定能让魔境维持现况,而你又可以保全魔力和生命。舍身应该是最后撒手锏,太早动用不太妥。」 第 19 页 「既然没什么干系,不劳喜神天尊费心。」他撇开脸,挑刺般哼哼。 「我说了一长串,你怎么只听头一句呀!」不是都说要去帮他问了吗?不是还担心他魔力耗尽给挂了吗?耳背哦,后全数自动消音吗?! 她真想揪扯他的发,叫他认真听人说话!但考量了身在魔境,目前法术不如人,她揪他头发,他可能会反过来剥她一层皮,还是暂且忍忍。 因为光听见头一句,就不爽往下再听了。忧歌内心腹诽,又是一声冷哼。 开喜还想数落他不知好歹,可是见他撇向另一边的侧颜,与昨夜提及美仙时,何止表情相仿,她立马又悟了。 回答了「没什么干系」,踩痛魔主尾巴,让他龙心不悦,对吧。 「都忘了魔主您爱慕我,听见我那样回答,生气是必然的。」她自个儿边说边颌首,表示她懂、她理解,她真是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呐。 闻言,他再度转回头看她,对于她的结论,眸带诧异。 「谁说我爱慕你?」 「不用谁说,您表现得够多了,也不怪您动心,我喜神向来很讨人喜欢。」她每回只要用「您」这个字眼,多少带点调侃意味。自己夸完,她神色一正:「但有件事,我必须表达我的严正立场,有妇之夫我不沾,你再不久就要娶妻,立马正名了「有妇之夫」这称号,对自家爱妻以外的女 子献殷勤,实在不行——」 忧歌本来确实有些气恼,却被她一番歪打正着的胡说八道,给逗出了笑意。 「能像你这般狂妄自大,还狂妄自大到脸不红气不喘,也真是个本事。」他没针对「爱慕」一说提出反驳,似乎默认了。 「我哪里狂妄自大了?我哪个字说得不在道理上?」她真心求解。 能如此直言自己很过人喜欢,还不够狂妄自大?世间难得层颜人呐。 忧歌忖笑,不过,她确实颇讨他喜欢。 这样的喜欢,能算得上几分爱慕,他尚在思量。 只是他很确定,她待在他身边,让他感到愉悦有趣。 单是听她说话、看她模样、与她拌嘴,他便不觉得厌倦。 许因她是喜神,不经意溢散舒心喜泽,感染了他,他只想独享,不容旁人瓜分。 不反驳她的狂妄自大,针对她的「严正立场」,他倒能说上一说。 「我虽娶魔后,却不影响身旁再多养个女人,她无权嫉妒,安分当她的魔后即可,有妇之夫这称号,限制不了我。」 「你这思想、这行径,在我们那儿称之为何,你知道吗?」 「说来听听。」他愿闻其详。 「渣。」泛指东西榨干养分后,残在下来的碎物,堆推肥还行,没有其它用处,人称人渣,仙称仙渣,魔嘛,当然就是魔渣了。 「身为——将死的渣,本君倒不觉得,及时行乐、左拥右抱,有何不妥。」 呃,他这么说,也不无道理,人之将死,爽快最重要,哪还有心情去守仁义道德? 「不然最起码……你不要娶魔后,好好放人家自由,去另寻幸福,本天尊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跟你谈谈清、说说爱、聊聊未来人生什么的。」她说出自己的最大让步,最末那两句,煨得面腮泛红,粉扑扑的,增添几丝小女人气息。 开喜自觉自己这主意不错。 既不伤任何一方,也无人需要吞忍委屈,皆大欢喜,她与他,还能心无芥蒂,只专心于彼此、属干彼此。 譬如说,手牵手漫步于魔境呀,又或者,美丽的血色幻月映衬下,两人背靠背,同坐树梢,天南地北乱聊——话本子常见此类狗血老套,代入她和他的身影,半点都不讨厌,她甚至在心里头大喊「甚好!甚好呀 !」,光想象,牙根就甜到发疼了,嘻嘻。 岂料,他不屑撇眸,瞧也不瞧她半眼,无情回她:「不可能,魔后我非娶不可。」 谈判,就此破烈。 喜神神生不成文守则,第一百零一条:热脸不贴冷屁股,有空不如炖鸡补。 别人给她冷屁股贴,不,冷颜冷眼冷心肠,她也不会傻傻贴过去。 虽然偶尔眼拙,瞧不懂别人脸色,还是会不小心贴了一下下,但忧歌那时的神情、那时的口吻,瞎子兼聋子都能看清楚、听明白,更遑论是她。 魔后我非娶不可。 说得这么笃定,毫无转圜余地,结束对话,很好,她也无话可说了。 难得她喜神对于某一个人,产生了谈情说爱的好兴致,结果人家一副「我先娶完别人,再来找你聊人生」的高姿态,她也只能呵呵。 偏偏真的呵笑不出来。 呵笑不出来的喜神又自我反省,兴许,他与未来魔后,亦是真情实爱、两小无猜,自小长大的竹马青梅,她才是后来后到的第三者,竟企图要拆散人家,谁比较缺德,高下立判。 「不对,第三者还算不上呢……」她咕哝着,下了个凄惨结论。 这几日,她秉持囚犯的最高原则,安安分分寻了处角落,自己安置自己,不要没节操地与他同寝共枕,把第三者罪名坐实了。 反正她人小,不占空间,到处都能睡。 忧歌也没来寻她,许是笃定她逃不出魔爪,于是放任她在寝宫随处窝藏。 况且,他手中还有人质破财,她哪能一走了之? 就算挥挥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起码也要带走破财呀,否则有何颜面回去面对穷神夫妇? 开喜一面想着他的渣,一面又想着他的舍身,一面觉得担心他安危的自己很蠢,一面还觉得自己这么蠢该如何是好……颇为纠结。 这种时候,特别怀念起破财,虽然小崽子没啥实质作用,好歹还是能听她吐吐苦水,陪她一块唉声叹气。 不知破财有没有被欺负,要是真欺负个小娃儿,狩夜也太不是人了……嗯,有渣侄必有渣叔,何况,他们本来就不是「人」,是魔。 开喜坐在当时老魔婢洒扫的地池畔,双手托腮,数着混浊地池,咕噜咕噜冒出的泥泡数目。 地池里,植着石菊,开似大朵寿菊,可全栋宛若石头雕成,颜色暗淡,了无生息。 可石菊极香,飘散一股沁凉味儿,闻了倒很醒脑,她现在最需要的,也是醒醒她的脑,别再想忧歌要生要死、要娶不娶。 正当她数到第三千六百八十一颗泥泡时、女子交谈声传来,由远而近,从模糊渐清晰,她本只是懒懒瞟眸过去,却瞧得越来精神了。 是未来魔后。 先前匆匆一眼,只记得七成模样,此刻,总算把剩下的三成补全了。 魔后依旧一身合衬的花红衣裳,姿容绝艳,淬了赤妆的眼尾,绘有一朵花形,点了朱红的丰唇,水亮饱满,飞睫似两把小墨扇,随其眨眼浅笑,微微扇动,秋波轻送。 领口滚了圈白兽王,极度柔软,衬托她玉肤赛雪,吐纳香息间,白兽毛轻柔拂动,彷佛活物。 乌发上的配饰,多为晶矿打造,虽非金银,布满金丝的稀罕钛矿晶,串成数条珠链,盘缠于青丝间,流溢出贵气华美。 魔后亦发现开喜的存在,她与身旁魔婢皆面露诧异,意外在魔主痕殿外,看见这名妙龄丫头。 如何能不发现?这般粉嫩模样的女子,出现于魔境萧瑟贫瘠的色彩中,如此醒目耀眼。 出自女性敏锐观察本能,未来魔后直觉这丫头身分不简单,连她素日都不被允许随意进出寝宫,寻常丫头又怎能待在此处? 未来魔后向贴身魔婢一使眼色,魔婢立马会意,跨前两步,扬声问开喜:「你是谁?为何擅闯魔主宫中!」 开喜没想搭理魔婢,一双乌眸骨碌碌,直勾勾打量未来魔后,试图挑挑人家缺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挑不出半项,她有些气馁、有些理解了忧歌的非娶不可。 换作她是忧歌,她也想娶这一位呀! 第六章 舍身(2) 「问你话呢!放肆的小丫头,谁准你直盯着墨羽小姐看?面对未来魔境主后,还傻坐在那干么?!爬过来跪着!」狐假虎威,正是此时魔婢的行径。 未来魔后——墨羽,宛若一株高岭之花,极美,却孤冷,傲然伫立原地,下额微微扬抬,几无瑕疵的玉颜,更显冶艳,也在等着开喜下一个动作。 先前去救猋风那回,墨羽喂食风时,明明不是这副冷冷神情,猋风还夸她人美心善。 看来,她的人美心善,仅用宠物身上,不包括所有人。 开喜在心里叹三声,一只区区小魔婢,都能朝她颐指气使,她这喜神真真窝囊。 「我非魔境人,你们的魔主与魔后,在我看来,不过就是大只一点的魔族,何须要跪?」开喜语气懒散,倒也实话实说。 「大胆!」魔婢扬手,就要赏她一巴。 开喜哪会乖乖住人打,身躯俐落一偏,魔婢施力太猛,身势失去平衡,竟跌进地池里,摔了一身脏。 「我确实满大胆的,以前从来没怕过什么事。」在仙界,号称浑身是胆女汉子,与人相赌,不曾畏手畏脚,天皇至尊都敢玩。 第 20 页 开喜刚自夸完毕,察觉攻击扑面而至,已来不及闪避,胸口硬生生挨下淬红纤爪的重重一掌。 未料墨羽突如其来的强袭,更未料到,墨羽一副富贵娇娇女模样,竟有如此霸道魔力。 开喜被打飞出去,完全抵抗不住此番蛮劲,先是听见自己骨头遭打碎的声音,而后,才是强烈剧痛袭来,欲开口嚷疼,却是一口献血涌出。 止不了的摔滚,开喜足足飞离原位数百尺,直到撞进锐利晶藤,才在一阵晶屑溅散中停下。 开喜意识很清晰,可是身体很痛,试图撑起双肘爬起,竟半丝气力也挤不出来。 她第一次在魔境中受创如此之重,鲜血不断流淌,有些落入眼中,眼前景物一片暗红。 她无法喘气,每一口吐纳,胸口像在承受撕裂巨痛,与那种痛相较,能不能呼吸似乎一点也不重要…… 分明浑身感官仅剩痛楚,她竟还有空胡思乱想—— 有了这种正妻,任凭忧歌再纳几百名爱妾,也会一只只被她活活打死吧…… 很显然,墨羽并没有致她于死地的打算,否则只消再一掌,便能收拾喜神小命,她不过是赏她些教训,为那几句出言不逊,付出代价。 倒是摔进地池的魔婢,又急又气,一方面气自己惨况狼狈,一方面却是她跌入池里,怀里正抱着婚宴当日,魔主及魔后须穿着的同心裳,两件贵重无比的婚袍,也沾了大半泥水—— 「她害我把同心裳弄脏了!怎么办?!小姐怎么办——」魔婢急得跳脚。 「你先回去,将衣上脏污选干净试试,魔主若派人问起,便说同心裳还缺了几颗珠饰,正加紧赶工。」墨羽颇为淡定。 「都是你!」魔婢忍不住脾气,踢了开喜两脚。 比起疼痛,开喜觉得喜神自尊受措,更痛上一些。 虎落平阳被犬欺,喜神落魔境被魔婢欺呀…… 「小熙,够了,还不快去办正事。」墨羽制止魔婢再补第三脚,魔婢只好重重跺脚,充当泄愤,赶忙回去处理同心裳,不敢再耽搁。 墨羽以居高临下之姿,淡瞰血泊中的开喜,艳美的眸,带些寒意。 「你就是婚宴上,即将成为我与魔主一道共食的神馐。」墨羽并非用疑问口,而是相当笃定。 透过开喜流失的鲜血气味,恁般香甜,不难猜测她身分。 墨羽早已耳闻,魔主带回两名神族,等着养得肥嫩些,她倒没想过,会养在自己寝宫。 「不该把你打上,破坏魔主食欲。」 换作平常的开喜,没回嘴个两句,怎肯干休?但现在,她确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满口满喉全是鲜血,胸前的痛,开始麻木,大抵也是越痛越习惯,可背后另一股刺痛,清晰起来,如火焚烧。 她张着眸,未因疼痛而闭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没痛晕过去,还一直凝望墨羽。 也许是没找出墨羽的缺点,她并不甘愿;也许,是想瞧个更仔细些,忧歌心爱的女人,究意哪儿讨他喜欢…… 「眼睛真漂亮,不知滋味是否一样这么好,到时,先从这儿开始吃吧。」墨羽故意口吐恫吓,本想看看开喜畏惧模样,可是开喜除了受伤的狼狈之处,并无其余反应,仍瞅着她瞧。 墨羽视她好半晌,观察开喜的眼神。 「你是不是在想……魔主怎么不快些出现,好伸出援手,救你一救?」墨羽径自猜测。 可惜,猜错了,开喜确实真没这样想。 她想着,墨羽美是美,扯唇微笑时,却略显僵硬,应该是不怎么习惯笑,勉强算得上是美人微瑕之一。 墨羽再度露出被开喜默评为「微瑕」的笑颜,娇噪如茑宛转,轻灵悦耳,纤手拂了拂袖上瞧不见的皱折,边道:「即便魔主到来,亲眼看见我打伤你,他也不会对我有半句责备,你信不信?」 开喜眉心微微一蹙,觉得她夸大其词,比自己更自我感觉良好耶。 任凭是谁,看见有人当众行凶,怎么可能不骂上几句? 除非是纵容溺爱到无法无天的妻奴,才会如此黑白不分! 「看来是不信了,要不要试试?」墨羽不走了,款步婀娜,在距离开喜不远的圆石坐下,好整以睱,等待忧歌到来,丝毫没想行凶后潜逃。 相较墨羽的怡然自得,开喜自然逊色几分。 失血过多害她头晕,浑身痛楚又让她手脚微微颤抖,她越来越觉得眼前一片黑,再也阻止不了眼皮合上,痛苦地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种种声音,溢发缥缈,听得吃力,另一道跫靠近,也没能使她察觉。 反倒是墨羽起身时,身上配饰叮当作响,以及她娇媚一声「魔主」,开喜才知道,他终于来了。 她试图振作精神,想张眼看看情况,一试再试,仍无法成功打开眼皮。 墨羽又说话了,依旧是那副悦耳声嗓:「是我出手教训了她,她出言不敬,对您我多有羞辱,我让她尝些苦头。」 无论是何理由,出手打人就是不对,更何况把人打成重伤! 今日若是她看见破财闯祸,却因为「教训」两字,被打趴在地,她说什么也会跟对方拼命…… 不,别说是破财了,即便是猋风,她同样会跳出来为他出头! 这并非护短,而是讲道理。 同理可证,忧歌下一句,应该就是要痛斥美人儿了。 开喜等着要听。 只等到一阵的沉默。 她没听到忧歌对眼前这景,是惊是怒、是何反应。 呀,她被墨羽诓了吧? 忧歌根本没来,那声魔主,纯粹喊来打击敌心,让她误以为忧歌来了,却半声不吭,造成两人莫须有的争执。 开喜一面忍耐剧痛,一面很聪慧地厘清墨羽诡计…… 「她向来口无遮拦,一张伶牙利嘴,自讨苦吃。你回去吧。」 忧歌的声音,打破了开喜的自以为聪明。 他在。 不是墨羽的谎言,他就站在这里,看着她的惨况,然后,对墨羽一句「你回去吧」,不重不轻、不疾不徐、不痛不痒的一句。 算算数落她还数了三句,对墨羽,却是纵容。 就算开喜闭着眼,也能听见墨羽声音掺笑。 「魔主不怪墨羽出太重?」 「不怪你。」半点迟疑也无,三字说来,何其轻巧。 开喜头一回知道,何谓心寒。 当你对某人有所期待,而这期待,说大地不大,说贪心也不贪心,要的不过是他一句公道,可是某人却图你的期待,踩个尽碎。 说不定,墨羽直失手打死她,也只会换来他清浅细语,反正早晚都要杀,不过是劳你先动手,怕你累着了。 开喜觉得硬撑着不昏的自己,很蠢。 忍了这么久、这么剧烈的疼痛,你以为,你能听见什么? 听见他对你的舍不得?听见他替你出气?还是,听见他的真心。 这,就是他的真心呐。 她有些想笑,可是光呼吸都痛,若是放声大笑,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她根本不敢去试。 可恶、血流进她眼里了……不然现在从眼尾滑落的湿意,又能是什么呢? 她好想回家,好想回到以前的无忧无虑,什么都不要懂得。 不要情,不要爱,不要为谁挂心,不要为谁难过,那位劣神榜上,谁让她不痛快,她便让谁痛得更快、纵情欢畅、尽兴嬉闹的喜神天尊…… 意识飘飘荡荡,没有实体的她,身轻如一缕粉烟,爱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谁也阻栏不了她,天与地,任她展臂翱翔,自由自在。 对嘛,这才是喜神。 无拘无束,恣意痛快地笑,左手一翻,飞花飘香,粉雨漫漫;右手一扬,喜鹊围绕,声音清脆,只只惹人喜欢,蹭着她讨摸。 这里,没有疼痛、没有失望、没有心塞,她好喜欢。 身后似乎有谁,焦急喊她,她并不想搭理,逐自往高处飞翔。 一路穿云霞,感受周身沁凉意,扑面而至,她似欲与这片无根氤氲相融。 正当她享受眯眸,任由氤氲包裹之际,缥缈云雾间,渐渐淫现一张巨大慈蔼面庞。 慈蔼面庞清丽端庄,眉心一点朱砂,缓缓张开闭合双眸,与开喜对视。 开喜在面庞上看不到恶意,甚至有种同我族类的亲切感,见慈蔼面微微笑,她也跟着笑了。 「再这样下去,你就神殒了,孩子。」面庞唇瓣未动,却有声音传来。 开喜偏头想了想:「神殒原来这么不可怕呀?我觉得……还挺愉快的。」 「神殒本就不可怕,回归天于地,形虽灭,神犹在,待千万年后,许能再羽化返来。」 「那我神殒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不痛不痒。」开喜很是豁达。「你是来阴止我的吗?」她分不出慈蔼面庞是男是女,只觉得,这张貌生为男人美丽,生为女人又英气,两者皆合适,得天独厚。 「我是来请求你的。」 「请求?」开喜没能理解,挠挠脸腮。 「若无那孩子的一口血,我也无法进入你神识中……你可愿随着我,去看一慕戏?」 第 21 页 尚未能理解慈蔼面庞的前两句话,后头两句,开喜倒是听懂。 喜神另一大嗜好,就是看戏。 既然将要神殒,把握最后时光,倒也不失一件乐事。 「看戏?好呀,是什么戏呢」 「孩子别急,有些耐心……」 慈蔼面庞于烟雾中消失,再度浮上来的,是以无垠烟雾为尘镜,映照出一场长达千万年之久,迄今,仍未落幕之戏…… 第七章 戏(1) 墨羽那一击,并不致命。 直正让开喜伤势如此严重,是她撞进大簇晶丛,晶丛受到强力连撞,碎裂迸散,其中一根锐利的断晶,约莫匕首长短,自她背部贯穿,刺破她的肺叶。 对神族来说,此伤不难医治,神族擅长治愈之术,仙级高些的天人,抹伤像在抹泥巴,手掌随意抚过,半点疤痕不留。 但魔族做不到。 他们拥有强大力量,用以破坏、摧毁、焚灭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想创造出日月,是为逆行,必须付以巨大代价,同样的,这样的力量,不够柔软,不够温慈,无法救人,远古时期,魔族甚至猎食神族,才能获得疗愈之力。 忧歌抱她回房中,短短几步路,她的血,濡染了他一身,由热渐冷。 因是红裳,血迹不甚显眼,可他知道,她伤得太重太重,加之魔境中,她仙术受限,自愈仙法全然无用,比凡人强不了多少,能支撑到现在,已是底子极好的证明。 殿外,狂风骤雨突至,撞盖所有声响,震天动地般滂沱。 他眉目凛然,剑眉深锁,却丝毫不敢去碰触,她被晶丛碎片扎得血肉模糊的伤口,何况是……深深没入娇稚身取中的那截断晶。 他试图朝她施术,但不见成效,魔族本不精于治疗,尤其属于他血脉中,那股创造之力,九成已用于维持炤阳幻阴运行,除非将之收回,否则—— 狩夜因骤雨赶来,察看造成此景象的缘由,魔境阴睛由魔主掌控,自然反应着魔主的心绪起伏。 这阵雨,大得太诡谲,几乎要倾尽数年雨量,那般汹涌。 一踏入寝宫,便见忧歌欲撤收炤阳,狩夜飞快阻止,甚至不惜出手猛击忧歌肩胛,逼他住手。 「你在做什么?你想让千万年来的辛苦与坚持,尽毁于此?」狩夜吼他。 忧歌按着疼痛的肩,吼回去:「只要有那份力量,我可以把她救回来!」 狩夜越过他的肩,看见床上的开喜:「谁伤她?」 「墨羽。」忧歌神情木然,咀嚼这两字,听来平平淡淡,然红眸焠火,鲜艳欲燃。 狩夜明白了。 明白了忧歌这股愤怒,无从发泄,只能凭雨倾倒,造就此刻疯狂雨势。 「神族能够医治神族,兴许不需要你动用力量,我去把小神崽带过来,在此之前,答应我,不许胡来,听见没?」狩夜说道。 忧歌面庞疲倦,良久,领首。 也就是几个眨眼功夫,狩夜已扛着破财折返,想来清楚事态严重,不能不快。 破财看见开喜受伤,眼泪哗啦啦就滚下来了:「喜姨!」他从狩夜身上爬下,跌哒跑到床边,小脸满是焦急。 「你能不能救!」忧歌沉声问。 「我……我跟爹学过两招。」直的只有两招,第一招是以仙力护稳伤者脉息,第二招……哭着去喊娘,然后娘就会哭着去喊爹,伤者自然有救。 破财用他那小小术力,成功替开喜止了血,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可已达孩子的极限,破财甚至连施术的手势都来不及收,小脚一软就半晕过去,狩夜由他身后将人稳住。 「要是去找霉神天尊叔叔,喜姨这点小伤,他才不看在眼里……边嗑瓜子,边就治好了……」破财半昏半醒咕哝,话还没说完,人便瘫了。 一室沉默,徒剩寝宫外,依旧滂沱的雨势,犹如千军万马,声声急促。 狩夜率先开口:「把她送回去吧,如此一来,她既能得救,你也毋须为了她,赔上整个魔境,这是最好办法。」 忧歌静觑她气息虚浅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疼痛,她眼角不停有晶莹泪水溢出,湿濡了大半鬓发。 留她下来,本就不是为了食神进补,那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能将她困在魔境中,理所当然的借口。 因为觉得她有趣、觉得她在身边,让他感受温暖及活力,向来冰冷的魔境,注入一般热流。 他喜欢这股温暖热流,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看她为了求生,努力而勇敢,与他对抗,嘴胡说八道着歪理,犹自以为自个儿字字珠玑,她眸里,无时无刻都那般明亮,星辰的光辉,亦不过如此吧。 若在魔境,会黯淤了她眸中星光,那么,放她走吧…… 魔境本就不该拥有一尊喜袖,无中求有,是要付出代价的。 若代价,是她的性命,他宁可不要。 「确认她再无性命之虞,你才能回来。」忧歌以为自己沉默了许久,然而他的迟疑,不过短暂刹那,背过着狩夜,他如此交代道。 他无法踏出这魔境,只能由狩夜将人送出去。 如此也好。 若由他亲送,最终他能否愿意松手让她走,都是挣扎。 而现在,他只需要闭上眸,背过身,逼自己伫立不动,静静听着狩夜铁履声渐远,这就够了。 开喜看了一出很长、很长的戏。 那是天地初开,清辉与重浊两相撕扯,终至分离,清辉升天,重浊坠地,仙界课堂都教过。 但书中重点,大多摆在清辉升天后,仙界如何如何整顿秩序、如何如何司掌万物迭兴、如何如何创凡世生灵…… 至于重浊坠地,几乎省略不谈—一她个人觉得,八成是编写课本的老仙辈也不知详情,故而直接跳过。 不谈,不代表那群重浊消失于上界的魔族,从此灭绝殆尽。 开喜所看的戏码,正是重浊坠地,上古魔族落入此境的……奋斗史? 用「奋斗史」三字,的确也算切题。 毕竟天崩地裂后,跌入这么一个鸟不生蛋,哦不,是鸟也会烤焦的熔岩荒地,脚下与炽烫岩浆仅仅一寸之隔,呼吸都烧灼难忍,顶头上方是极浓浓的黑,半丝光芒亦不得见。 曾为上界最强悍一族,自是无惧区区熔岩,可其余随地裂面掉落的生物,却不然。 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遭火红岩浆吞噬,那些全是饥饿之际,勉强能果腹的东西,而今半点不剩,魔族只能相互自噬。 那种吃法,看得开喜都饿了,故有心得之一,看戏果然嘴很馋,应该来一壶清茶,一盘糕,一把瓜子。 就在「你吃我、我吃你、我们一起去吃他」的紧凑连贯间,一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血盆大口,凶猛蛮横,将大家统统都吃掉。 开喜又看了很长一段「魔蜥的一百种吃魔方法」,肚子更饿了。 终于不只是开喜看不下去,戏里,总算出现了一个收拾魔蜥的伟大魔首,为魔除害,显魔族真身一一同群是庞然大物,扑问魔晰,开喜不过眨一回眼,魔晰半边脑袋,就给咬碎了! 吃人者,人恒吃之。 魔蜥成为一道极品佳肴,供众魔连吃几天几夜,一丁点肉渣都没剩,骨头更架于熔岩之上,化为长桥一道,供人践踏。 咬碎魔晰脑袋的魔首,再出现,是以魔人姿态,五官方棱有型,像用最粗率的雕工,随兴在巨岩上凿出的一张面容,并不算好看,倒是挺立于魔首身后一名年轻少年,俊俏了不知多少,两人唯一相同之处,便是 一双血色瞳眸。 忧歌的眸色亦然,看来,是他祖宗那一辈的往事了。 随魔首血色瞳眸望去,黯暗无光的魔境,居然出现一名身洁如玉的清雅女子,全然格格不入…… 咦,女子好眼熟,开喜揉揉眼,认真去看,半晌,发出声看戏时不该有的惊呼:「你、你不是浮在半空中的慈蔼面庞?!搞了半天,你是女的呀……」 开喜不会认错她眉间点砂,只是此时的女子,一点也不慈蔼,甚至可说是愤怒至极,当魔首逼近她时,她扬手给他一巴掌。 魔首抚脸,轻摸着烙印上头的小巧红印子,不怒反笑,然这一笑,还不如不笑。 魔人的笑,何其狰狞,一种野蛮狰狞的味道。 他故意贴近女子耳边,装轻柔道:「反正你也回不去了,袖族坠入魔境,死路一条,你在上界处处找我麻烦,左胸一剑,右臂又一剑,你砍的每一道伤,我都记着呢。」 「若不是你强拉着我,我怎会摔进这鬼地方!」女子忿然咬牙。 明明是两人间的耳鬓细语,开喜也能听得很清楚,这是看戏有的福利—一什么内心戏什么阴谋论什么腹诽,看官都能第一时间理解。 「不拉着你,难道放你飞天?」魔首笑声低沉。 原来那清雅女子是神族?难怪,开喜初次见她,就颇感亲切。 女子凛眸怒视,再打了他另半边脸,啪的一声响亮。 魔首摸摸新生的掌印,又露出那种很恐怖的笑:「真难得你变得这么柔弱,打起脸来,一点辣劲也没有。」 第 22 页 说完,高大如山的魔,一把扛起女子,任女子拳头咚咚落在他犷悍背脊,他还以颜色,大掌朝她嫩臀儿一拍。 女子满脸狼狈潮红,又是一阵咚咚咚咚捶打他,他乐得大笑,痛痛快快再回敬软嫩臀儿第二拍、第三拍、第四拍…… 意图很是明显了,你打我,我也打你,只是你我打法的情趣,不太一样。 而且,他越打越上火,魔瓜终于不肯从她臀上挪开。 再然后,女子被他压上了石床一— 「喂,我不介意观赏这一段,别每次都灯暗花落隔天早上呀—一」看戏的那一位,很想表达看官意见,但眼前景幕毫不留情,当真瞬间一黑,开喜若手上有茶杯,都想狠狠摔过去,以示抗议了。 好,不给看就不给看,她自己脑补总行了吧。 简单来说,一名天女在天地裂开之际,遭敌方魔首拉下魔境,一道沉沦。 在魔境,袖族力量骤失,无法扞护自己,偏又长得如此清丽可口,想当然,被魔首这样那样也不意外,尤其两人恩怨,早从上界仙魔之战,就已结下。 这样那样之后,更不用意外的是,珠胎暗结。 这真是戏本子里一等一的固定桥段,每次花落,定会结果。 再一次景幕大亮。 女子面庞柔软许多,依旧一袭白衣胜雪,黑发轻馆,眉目间,添了些连娇美风韵。 怀中襁褓稚儿正在熟睡,魔首踩着重步回来,女子只消一眼睨去,魔首瞬间化身乖巧魔猫,无辜一笑,挠着后脑勺,蹑手蹑脚踮进来。 原来不是女子被欺凌,而是她收服了魔首嘛,冤家冤家,谁冤了谁,还不知道哩。 魔首靠在女子身后,长瓜子小心翼翼,将稚儿裹巾拉开一些些,露出孩子漂亮小睑蛋。 开喜看戏心得之二,神族果真好血脉,即便魔族爹爹长得不怎样,温血出来的崽子,还是有八成像娘,万幸,真真万幸。 「不过你让我看这个干么?我不认识你们,精采之处又熄灯灭烛不给看,我弄不懂你呀……」开喜对着戏中女子埋怨,但女子听不见她声音,兀自浅笑,在魔首与孩子之间,笑容唇满且美丽。 开喜打了呵欠,决定眯眸小睡一会儿,托着脑袋瓜子点点点,不知睡过去多久,一记落错,她因而惊醒,再瞟眼过去,襁褓小娃儿长大了,变成一名精致美少年。 墨发红眸,肤白面俊,倒有几分忧歌的模样,这样的血脉,传了千万年,代代相传,流至忧歌身体里,子孙虽似先爷爷辈,毋须太意外。 原来忧歌体内,也有神族血脉……稀薄得我都嗅不出来了嘛。是说,混血儿,在魔境的日子,能好过吗?属于神族的另一半力量,不是会被浊息吞噬?」 但她看着这一位忧歌的……嗯,先爷辈,倒瞧不出任何不适,似乎还颇悠然自得。 「母亲。」 随少年脚步挪动,他来到女子面前,越发抽高颀长的身形微弯,与坐在粗藤椅内的女子平视,为她添上一袭软毛氅。 女子脸色有些苍白,略带病容,精神看来不大好,但见儿子到来,仍是绽开慈祥微笑,伸轻触少年面旁。 「你父亲又去魔树那儿了?」女子轻声问,彷佛说话都吃力。 「是。父亲没有放弃以血喂养魔树,助它尽快生长延伸,长到足以让父亲在魔境上方,打出一处通道。」 「那傻大个……」女子摇头笑叹,常年喊惯浑名,似嗔似骂,听来却带些甜蜜,叹完又道:「可我,并不想离开这,他怎么就是听不懂呢……」 「父亲担心您的身体。」少年亦溢淡蹙眉。 看戏的开喜跟着点头,一旁凉凉说:「对神族来说:魔境确实不是久留之地,你孩子这么大了想必在这里待了没千年也有百年吧?还能活着喘气,不容易呀。」 尤其戏里的魔境,比开喜待过的那一个,更早、更严酷、更荒废,神族于此处久待,形同凌迟。 「难不成,他宁愿与我永世分离,再不相见?」女子虽是向少年问道,然这个问题,真正应该问的,还是她的傻大个呀…… 「……若母亲能因而恢复健康,父亲定是毫无迟疑。」在母亲性命安危与分离之间,作出明确选择,一点都不难。 「你们父子俩,全是死心眼。」她眸光热暖,凝望俊秀少年,谁说这孩子不像他爹?外貌虽是如此,然和爹的固执硬脾气,儿子可是遗传得半点不差。 少年任母亲轻抚他的黑发,笑容仍带些孩子稚气,枕靠在母亲膝上,说:「况且,不一定要永世分离, 若魔境可以改变,不再让母亲受罪,父亲便能早日接你回来。」他口吻坚定,似陈述一件不远可及之事。 「你……」女子面露惊讶,望进少年那双坚毅红眸。 「以前母亲教过我,以术力凝成光镜,能窥探数万里远,不久前,我已能观至魔境境外。」 女子更显诧异。 光镜能看见多远、维持多久,全凭施术者法力,她当初教孩子这招,本是嬉戏,与孩子一块偷觑他爹在哪,后来听孩子提过,他能随心所欲看遍魔境各角落,而今……他竟连上界,都能瞧清了? 少年嘴角微扬,颇带一抹光采、一些向往。 「那个世界,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当金乌腾空,大地一片明高璀璨,当日落月升,夜幕撒尽点点银尘,那儿的地,犹如铺以碧翠绿毯,天很蓝,各式各样花草树木,还有雨……」 身怀远见的少年,略略一顿,回望母亲时,显得温柔稚气,又道,「若能将魔境造成那样景况,母亲更毋须承受重浊折磨,可以安稳留在这里,与我与父亲、与所有族人,共同生活。」 「真是个好孩子,绝对是受神族血统影响,有子如此,夫复何求!」看官开喜不吝于夸奖,都想拍拍他脑袋瓜子,给予赞扬。 这孩子就是魔族婆婆曾提过,一代魔主吧,给了魔境炤阳与幻阴,开成星夜,区分睛雨…… 当初的心愿很渺小,全为了护神族的母亲,干的事却很庞大,等同一人独揽这世界的负担,又掌日又管月又掌睛雨,天人也吃不消。 在天界,分派数十名天人天女各自司掌职责,才得以维持亿万凡世的平衡,这孩子,野心真大。 第七章 戏(2) 「魔族并无创造之力,如何能打造出与上界相仿的景况呢,傻孩子……」 「母亲忘了,我有一半神力。」 「不许你胡来!一半神力不足以承担那般沉重的重责,万一神力耗尽,只有死路一条!」女子板起脸,语气肃穆。 「若死,还有我的子孙会继续下去,魔境不该只是一块焦土。」 看官开喜又很有意见了,哼声道:「你这个决定,会拖累你的子孙,你有没有想过呀!」她替忧歌抱不平,同时也产生了心得之三:好的先爷辈带你上仙界,坏的先爷辈拉你入冥界,慎选投胎人家,忒忒忒重要。 戏幕中央落入一滴水,更恰似是谁人的泪,激起涟漪,将母子两人面容,抚弄得缭乱。 圆,一圈圈扩大,那段已历经过的岁月,无声地缓慢地,推散开来,终至消失…… 取而代之,是受鲜血喂养滋润的魔树,急速生长,到达境巅。 树之未梢,魔首耗尽气血,总算在境颠打出一处破口,破口透出上界微弱光丝,镇嵌于魔首笑的面庞,他,却因力竭而死。 他小心翼翼呵护的神族之妻,神色安详,在粗藤椅间闭上双眸,清丽脸上,再无任何痛苦。 未能同年同月同日生,最后,却得同年同月同日死。 少年又年长些许,眸间稚气全然无存,眸色鲜红欲滴。 他驻足山巅,放眼览尽广阔魔土,热风阵阵,来带点点熔岩星火,拂撩他的长发,翻腾似舞,美若飞瀑。 他神色坚决,抽出自己的影子,将其撕裂,一分为二,一造炤阳,一造幻阴。 从这一天起,魔境有日与夜。 他又取走自己的眼泪,化其为雨,为魔境,带来稀罕的滋润水源。 他洒血成林,最贫瘠的土地,缓缓生出最赤艳的草木。 戏中光阴飞逝,一棵魔木的成长,由无到萌芽,再至茁壮,不过一眨眼。 曾经伫候于魔首身后,被开喜评为「比魔首不知俊值多少」的年轻男子,此刻,同样静静挺立在少年旁侧,不发一语,凝觑眼前魔境变化。 「……你得帮我了。」少年未转头,却淡淡一笑,对年轻男子的称呼,被一阵风热拂得不清楚。 「你做你能做到的,而我,做我能做到的。」年轻男子亦回得很淡然,他不是轻易承诺之人,一日开了,粉身碎骨必会完成。 开喜一时无法分辨,少年所喊之字为何,但总觉得,年轻男子的声嗓,有些耳熟。 她想听得更仔细些,耳边却有杂音充塞,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吵得她听不清戏由两名男子,又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他们双唇开开合合,兀自交谈—— 第 23 页 「喜姨!你不要死!喜姨姊姊——」 耳畔的杂音,胜过了所有,而且出自何人之口,也一清二楚。 破财小崽子。 开喜本能左右寻找,以为他也给送来看戏了。 可环顾四周,未看见破财身影,反倒是慈蔼面庞,再度浮出,恢复成带她进来看戏之前,巨大的云雾缥缈样。 慈蕴面庞动口说话,声音不敌破财呐喊亮,但开喜读懂她的唇形一— 救他。 救谁?他?你儿子吗?他都作古多久了呀,他孙孙孙孙孙字辈的忧歌,早已长大成人,接替他当年作下的决定,仍气精竭力,无法解脱! 慈蔼面庞无声一叹,一阵清风吹来,拂得无影无踪。 开喜猛然睁开双眼。 破财哭惨的小脸蛋儿,几乎贴抵她鼻尖,一颗眼泪,两管鼻涕,眼看就要滴来,岌岌可危。 她反应极快,忙不迭一指伸出,朝粉嫩脸腮戳去,无情小脸蛋儿戳歪,眼泪和鼻涕,落在她枕畔两寸远,她吁出一口气,喃道:「幸好。」 差点遭眼泪鼻涕洗脸了。 破财见她醒来,眼泪不减反增,只是新眼泪代表的,是喜悦。 他立马飞扑到她怀里,使劲磨蹭,小嘴直嚷嚷:「喜姨姊姊!喜姨姊姊!」 开喜任他去蹭,全副注意力被周遭吸引,她认认真真扫视一圈。 这里,不是忧歌的寝宫…… 窗棂外,老树苍翠,绿叶浓密,随风沙沙作响,树梢间,一双翠鸟正鸣叫,声音清悦,衬于老树背后的那片苍穹,蓝得没有杂质,白云悠悠曳过。 尚未思索自己身处何地,破财倒先替她解惑了。 「霉神天尊叔叔交代过,你一醒来就要先喝药!」小崽子如风一乱,急乎乎跳下床,飞奔出去,喳呼声响亮,喊着人来。 这种一阵风来、一阵风去的行径,好眼熟,某人的叔叔好像也常用此招。 破财口中的「霉神天尊叔叔」,根本担不起「叔」这个字,按神龄去算,破财喊他一声霉神天尊太祖父都还喊得太年轻了。 难怪她觉得此处眼熟,原来是霉神住居。 她来过不少回,不过大多出没前厅,客居只曾借睡过一两次,还是喝得大醉时……这小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会在这? 脑袋瓜有些混乱、有些晕,她好似睡了很久很久,思绪时续时断,中间还夹杂如梦一般的看戏记忆,一时无法抽离。 她再往前回想,终于记起,自己被墨羽打伤、忧歌虽然及时赶至,却不曾守护她一分一毫的这件鸟事。 她按按胸口,已无半点痛感,呼吸也万分顺畅,气力与仙力,一点一滴恢复,上界的香甜、上界的清新,上界俯拾皆是的悦乐,久违得教人怀念。 可是为什么……还有一些些窒闷感,压着胸臆,梗塞难吐,未随伤愈而消失? 「霉神天尊叔叔,你快点嘛!」破财小步伐很急躁,在地板上啪哒啪哒跺着,另一道跫音,倒显悠困甚至是故意要走那么慢。 「欲速则不达,汤药快酒了,你这虽娘的毛躁性子,何时才能改改?慢一点病人又跑不掉。」霉神惯常的噙笑口吻,如此说道的同时,一大一小,后头跟着霉神家的寡言爱徒,手里还拿了包瓜子,三条身影,跨过门槛,进入层内。 霉神一见她就笑:「这世间,险些少了一尊喜神作威作福,对凡人可不是好事。」顺势将汤药递到她面前。 劣神榜能占上一位,却又是凡世间最得民心爱戴的神只,仅仅喜神而已。 天地间,可以无瘟无霉无穷,一旦无喜,则影响甚钜,她就是一个如此奇特的存在。 开喜坐直身,接过药碗就口,饮了一小口,她整张脸皱成扁包子,埋怨道,「我每次都觉得,你开的药特别苦特别难喝……」 破财闻言,连连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耶!」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人这么想。 「你们的错觉。」霉神长指一推,药碗重抵她唇心,指腹再微微轻挑,药汤往她嘴里咕噜倾灌。 对付喝药很啰嗦的家伙,这招最有效。 开喜喝完,垮着脸讨梅饼吃,要压下满嘴苦药味。 「都几岁人了,还敢讨糖吃?」霉神动手将梅饼拆两块,正好方便一口塞,开喜张大嘴等喂,他却是把梅饼塞往破财嘴中,另一半肥水不落外人田,赏给爱徒。 开喜重哼。呿,这种深谙她底细的老友,就是讨人厌,永远不会被她稚嫩外貌诓了! 「我是怎么回到这儿来的?明明千方百让想从魔境逃出来,总是失败,结果睡一觉来,人就在上界了?」开喜一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身陷梦中梦,但掐自己大腿,超级痛,是梦也早醒了。 「狩夜把我们送出来的。」破财最有资格回答,抢着说。 他是在场唯一全程目击者,虽然当时小身板瘫瘫软软,意识浑浑噩噩,该听见的动静,他还是全部听完才昏过去呢! 「他说魔族没法子救你,得送你回来,由神族来救。」破财努力挤了挤回忆:「他还跟狩夜说,确认你没有丧命之虞,才准狩夜回去。」 破财口中的「他」是谁,开喜一听便懂,这么与狩夜说话,除了忧歌,还能有谁? 「……不是不在我的死活吗?矫情说那些干嘛,骗骗小孩子吗?!」开喜翻白眼嘀咕,可惜她是老孩子,没这么好糊弄,哼。 「可是我看他的模样,不像不在乎呀。」破财小手臂攀挂床沿,嘴里含着半块梅饼,以嫩红舌尖嬉弄,右颊鼓胀胀的,甚是可爱。 甚是可爱的破财口齿不清,续道:「狩夜扛着我去救你时,魔境在下瀑布耶,我们一般看过雨是哗啦啦下,那里的雨是用灌的,若想打伞去雨里走走晃晃,说不定还会被雨给冲走,要不是狩夜拿披风裹住我,我也赶不不过去。」 舌尖又顶了顶口中梅饼,梅饼生津止渴,破财咽咽一嘴口水,如同当日他被带进寝宫,看见忧歌神情时,他也是这样咕噜地吞口水。 「—进到房里,喜姨你浑身是血,剩不到半口气,魔主只问了我你能不能救!,表情却更像是…… 我若回答了不能,他就让我也没救了。」 开喜揉揉他金发,表以安慰,可怜的孩子,当时吓坏了吧。 世人将头发称之三千烦恼丝,她梳弄着别人的烦恼丝,却觉得自己的烦恼丝,何止三千…… 忧歌若真的不在,必派出魔境最强魔将,送她回来,还要狩夜确认她无恙,才许折返? 他做的这些事,看似不大,往深处去想,却很难忽略无视,藏于其中,显而易见的珍视。 想起吃「美仙」干醋的他,嗔怒的脸庞,仍是相当好看,她却觉得,又多出那么一点点的可爱。 想起彷佛冰冷尸身,叫唤不醒的他,那一刻,她确实怕过,怕他那样一睡永恒,再也不会张开美丽红眸。 想起了他许多许多,虽非件件皆欢喜,却件件深刻。 「狩夜呢?不是说确认我死不了,他才能回去?」她阻止脑海中的回忆翻腾,逼迫自己,把心思转移到旁人身上。 自己却没察觉,恁再怎么转移,她问了狩夜情况,也只是担心狩夜离开魔境太久,忧歌一人在魔境,万一遭敌人暗算,无人扞护如何是好。 「霉神天尊叔叔不让他进屋,他一直站在外头,一步也没走。」破财这几句话,听得出来对霉神颇有怨言,小眼神还悄悄瞟过去,偷瞪霉神一眼。 「放一只斗神族的老魔物进来?你知道他要捏死我们,有多容易吗?」霉神大方任小崽子瞪,反正他不痛不痒,与爱徒努力消灭瓜子中。 「问题是,他没想捏死我们呀!」破财替狩夜说话。 霉 神挑眉,一贯风凉神色:「小崽子开始会顶嘴了?我倒觉得,与其担心那只老魔物,你不如多费些精神,担心担心自己,你跑出去野了这么长时间,又随喜神胡搞瞎闹,你爹娘四处寻你,我瞧你爹的拳头都硬了。」 拳头硬了,代表有人小屁屁甚危呀,须做好几天没法子安稳沾椅子的准备。 破财闻言,重重一抖,小手本能去捂屁屁。 「喜姨……」他寻求庇护,好歹在魔境里姊弟一场—— 「我也觉得你该打,明明叫你别跟来,你还悄悄随我到了魔径口,不听老人言的小鬼,好好教训教训。」魔境姊弟情,立马灰飞烟灭,残渣不留。 「喜姨!我、我在魔境很努力施术,帮你止血!还替狩夜指路,他才能赶在你神殒之前,找着霉神叔叔,你、你要记住我的救命之恩嘛一一」小崽子学会讨恩情了。 「哦。」开喜的回应,只有这么敷衍一声,外加一记呵欠。 「喜姨你没有义气!」小崽子噙泪指控她。 「小孩子懂什么义气?」她故意嗤笑出声,用指头去戳他额心。 霉神听见远方动静,咬瓜子壳的动作停下,约略收抬收拾桌上狼藉,又饮了一口茶,冲冲口中咸味后,才道:「你表现义气的机会到了,你爹娘快跟老魔物打起来。」 第 24 页 第八章 血脉(1)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 前一天夜里,破财同情狩夜无法进屋里睡,于霉神家门前的老松之下,独自伫候。 夜寒露重,风势又颇大,整夜呼呼作响,光听就觉得冻骨。 于是,好孩子破财抱来一床小被被,要给狩夜裹裹暖。 魔族从来不畏冷,尤其狩夜这等级,魔物中的老魔物,冷与热皆无感。 可是那夜的小被被太暖,送来小被被的那张笑脸,更暖,狩夜任由他将小被被披在自己肩头,汲取他未曾领受过的温暖。 破财送完小被被,没有马上掉头走人,很贴心陪他在老松下坐坐,掏出怀里窝藏的小零嘴,分给狩夜吃。 因为聊的内容太琐碎,破财也不记得为何聊着聊着,会聊到了这上头—— 「你将我和喜姨都送回来了,代表你们不吃我们了嘛,这糖糕是福佑姊做的,你多吃两块,当作补偿。」破财往那巨大无比的掌心上,不断搁置糖糕。 糖糕颜色雪白,衬在戴有沉铁手套的大掌上头,有些突兀,而且显得超级小巧。 破财摆完了糖糕,一时好奇心起,也把自己的嫩掌摆上去,比划丈量。 「你手好大哦,我的手好像变成小婴儿的。」破财果然是孩子,一丁点小发现,也能惊喜久久。 狩夜多数时间是沉默的,却也算有问必答,虽然回的字数寥寥无几,亦没让破财一直唱独角戏。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的发色呀?别以为我睡死了,我常发觉你一直摸我头发,喜姨说,你来打算把我们吃掉后,留着我的头发当饰物。」 不知不觉里,搁在大掌上的糖糕,又全进了破财肚子里。 狩夜戴着面具,本就不方便吃食,他也没打算吃,一块糖糕,换一抹孩子笑靥,才是绝配。 「你看,我们这里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圆、特别亮、特别大颗?跟你们那红红的月不一样。」 霉神之居,远较于凡世崇山峻岭,更高上数十倍,所见明月清晰明亮,自是不在话下。 月华柔和,淡泼洒落银辉。 月光下,孩子摇头晃脑的俏皮动作,让那头金发,洒满光芒,丝丝发亮,耀眼而美丽。 魔境中,没有这般纯粹无瑕的颜色。 若说飞蛾扑火,是为汲取火光温暖,那么,诱他探出手去,再度轻抚金黄软丝的,便是为了…… 金毛又在大掌底下被梳揉,破财反应很直接。 「你真的那么喜欢哦?不然,我送你一小截好了。」孩子说风就是雨,为证明绝非信口开河,破财铰发铰得很爽快,话还没放完,小手一翻,金剪子霍然在手,咔喳一声,一金发已经落下,快得狩夜来不及阻止。 「喏,给你当纪念,我头发不够长,编不成什么大东西,做成剑穗还行。」破财心想,反正头发剪了仍会长,没啥好心疼,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先剪再说。 发丝依旧金亮,随夜风轻轻飞动,握在孩子软嫩手掌间,递向他。 狩夜却觉得,远远不及它垂拂于孩子肩头,因歪着脑袋、耸着肩膀,一些小动作而曳动,那么充满活力。 自打破财聊着聊着,开始呵欠连连,两把小金扇般的软睫,不住地垂下又试图打开,他索性赶小崽子回房睡之后,敛眸望着掌心里那绺金发,静静安躺,已经瞧了整整一夜。 沉铁色护里漆浓似墨,更显金丝之美,最强烈的对比,最相衬的矛盾。 一黑一金,一刚一柔。 他以指腹,轻轻梳弄那抹耀眼之余,流连忘返。 破财爹娘察觉自家崽子气息,于霉神之居徘徊,却没回家,当然是连赶来逮人。 第一眼所见,便是老松下,一只漆黑魔族,面具样式狰狞丑恶,手里抓着儿子残发,一副审视战利品的得意样。 霉神方才说,破财毛躁性子虽娘,一点都不夸张。 破财有多毛躁,其娘就更毛躁,只消第一眼,在穷神脑中,早已上演完一整出「我儿惨遭毒手,尸骨无存,徒留一摄毛」的人寰大悲剧,于是毛躁飞奔过去,毛躁朝狩夜骂,毛躁动起手来—— 然穷神一向不勤于修炼,动起手来也不具威胁,狩夜立马看破她底细,闪都毋须闪,笔直挺立,等着接下她的攻势再加倍奉还。 毛躁冲来的穷袖,纤腰突被一揽住,往后扯回,火红花裙在半空中,画了个美丽半弧。 她收势不及,撞进自家爱徒怀中(这时还升格不成君),身后崽子他爹取代自家师尊攻势,朝狩夜送出一掌。 发动攻击之人骤变,不再是方才那名毫无胁迫感的女子,而由男子特殊发色看来,与破财定有血脉关系。 狩夜反应极快,却也略有收敛力道,接下崽子他爹的一掌,霎时金芒与黑光迸散,掌风席卷周身数百尺,烟缪这滚滚翻腾。 「不要打架!快住手!都是自己人——」 破财像只小耗子,跑得飞快,不顾交击的掌风猎猎作响,飞沙走石、摧木折枝,颇有被误伤、被风势卷走之危险,依然执意奔入战局。 果不其然,人小身子轻,一靠近两人周遭,立马给强风刮飞,卷入风漩之中,刚喊完「都是自己人」的小嘴,口剩一声惨过一声的呀呀呀呀呀—— 狩 夜即刻收手,迅速冲入风漩,将正在打转的破财捞回来,用披风包裹,不让风漩中的碎石断本伤他分毫,同时以魔力震散风漩。 风势骤止,漫天纷乱的呼啸渐消,狩夜抱着破财,缓缓由半空中点足落地。 「破财!」崽子他媳见孩子入魔族之手,心急如焚,「大胆魔物,快点放开我儿子!」 破财小手臂赶忙张开,护在狩夜面前,一母鸡护小鸡的勇敢模样,急道:「娘!狩夜不是坏人!你不要骂他!是他送我和喜姨回来的。」 由于狩夜一手托抱破财,那孩子与他一般的高度,让狩夜能清楚看见,自己是如何被护着。 扞护? 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历过多少事,见过多少沧海桑田,独独这两个字,他从没机会经历。 强大如他,只有扞护别人的分,何人能来扞护他?又何须谁来扞护他? 他永远都是站在众人最前方,迎战凶险,身后,全是凭靠他庇荫之弱小。 如今,他却被一只小小神崽,护入双臂之下,这感觉……颇难言喻。 听见儿子这番喊话,担心儿子安危的心瞬间安下,取而代之,自然是教训崽子的时间,崽子他娘手叉腰,一脸怒:「你还敢替别人求情?没跟爹娘报备一声就离家出走,大半个月不回来,一点消息也无,急死你爹娘,这次别想娘替你说好话,让你大师兄好好揍扁你的小屁屁!」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所以这次娘决意大义灭亲,当崽子他爹开扁时,她会先寻个好茶馆,点壶好茶,来几碟小菜,泡在蒸馆里头一整日,眼不见为净。 破财哭丧着小脸,知道自己这回躲不过,刚刚护人护得很挺直的嫩臂,有些虚软下去。 「还不快过来?!」崽子他媳催促。 破财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外加担忧屁屁遭痛打的挣扎,从狩夜身上下来,可怜兮兮走向娘亲。 崽子他娘方才话说得狠,实则有口无心,心里还是操烦孩子安危的,破财一抵达面前,她连忙蹲下,察看孩子是否磕了撞了伤了。 仔仔细细检查两遍,确认儿子气色极好,还养胖了些,勉强算是毫发无伤,崽子他娘才放心去拧他嫩腿。 「怎么胡乱将头发给人?」拧完嫩腮,她又摸摸儿子缺了一截的嫩发。正因少了这撮金毛,当然不能称之为毫发无伤。 「狩夜喜欢嘛,分他一些些没关系的。」破财自己揉着被拧红的右脸颊。 那声「自己人」,可不是喊假的,未来他收狩夜为徒,狩夜也得喊他爹一声师祖……呃,还是师伯?罢,这问题目前无解,姑且不谈,反正,确确实实是自家人,自家人不用分彼此。 「想当年,娘欲从你大师兄身上拿到这纪念品,耗费了多大气力才得手,你就这么随随便便送出去!傻儿子,毛在人在,毛亡人亡,听过没?!」为了训斥儿子,崽子他娘连歪理也说得铿有力。 破财很有求知欲:「咦?这事我没听过耶,娘,你是怎么拿到爹的头发,费多大气力才得手,是因为你打赢了吗?」 崽子他娘一脸得意,「哦,那件事呀,我就是掏钱跟梅先生买了药——」 崽子他爹截断母子对话,更截断家丑外扬的可能性,言浅意深道。 「其余闲话,回去再说,你奶奶急坏了,先去向她报平安。」 跟奶奶报完平安,再回家让他的小屁屁不平安,爹,你这招狠…… 大师兄,爹亲自都发话了,破财焉敢不从? 临走前,他匆匆跟狩夜咬耳朵:「我明天再过来。」音量转为极小,「我给你带好吃的。」 霉神叔叔太小气,不给他进屋、不给他吃喝,一点天良也没有。 第 25 页 狩夜闻言,面具隐去底下笑意,但隐不去他轻轻一颔的柔软。 崽子他娘听见了,哼哼道:「你凭什么会以为,你明天能够溜出家门?」还敢胡乱,向人承诺? 破财一脸理直气壮:「我要找霉神叔叔拿药擦屁屁呀!」 反正逃不过爹的一顿教训,破财只能往好处想,被打完屁股,找霉神取药,顺便给狩夜送饭! 「男孩子不过屁屁挨揍,擦什么药呀!忍着!」崽子他娘道。 「屁屁要是留下疤痕,以后哪天我在河里洗澡,遭人偷窥,会给人家笑话的!」破财自有一套坚持,字字歪理中又夹带义正言辞。 「听起来有点道理……」崽子他娘被说服了,只因她默了一默,脑袋瓜同时浮现那一景况,俊男沐浴,波光粼粼,水面一层璀璨,由俊男眉膀往下巡视,宽眉窄腰精臀……哎呀,臀上留有儿时被爹教训时留下的掌印耶一— 着实不太好。 崽子他爹脸色一僵:「……」 索性一手牵师尊、一手提拎崽子短臂膀,二话不说直接带走,省得停留越久,越丢人现眼。 穷神一家渐渐走远,破财频频回望的小眼神,终于再也瞧不见,狩夜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虚浮程度,便能断来者何人。 狩夜淡淡收回远眺目光,问:「你已经能下床了?」 身后正是开喜,她披了件厚袍,长发在背后故开,脸庞仍显雪白,声音听来倒还好,眼神也颇精神,颔首答道:「霉神医术高明,我身上找不出半道伤口,只是血流太多,头有些晕。」 「那就好,忧歌也可以安心。」 开喜知道,狩夜说出此话,代表他欲离开上界,返回魔境了。 「你能在两界来去自如,为何不离开魔境?」开喜心存困惑。 魔境浊息对魔族是有益处,但毕竟环境恶劣,弱小些的魔族,根本吃不消,与其妄想改变魔境劣况,不如举族迁徙,到上界寻个秘处落脚。 天地之大,还怕无一容身之处吗? 狩夜回道:「并非所有魔族皆能离开魔境,尤其是魔境出世的纯种,习惯了重浊之息,在上界根本存活不久。」 「那你呢?你能走,却为何肯留下?」她真正想问的是:忧歌能走吗?若能,就赶快走呀,别去管先祖那一辈,是为了什么原因创炤阳幻阴,保住自己性命为优先。 狩夜静默良久,才答:「我答应忧歌,他做他能做到的,而我,做我能做到的——我能做到的,便是代替他,守护魔镜。」 这句话,如一道雷,劈开了开喜潜藏的记忆。 好比来到一处绝丽美景,似曾相识,认真去想才记起来,昨夜梦中曾到此一游一一此时,开喜正是这般心情。 「你等一等……这句话好熟,我在哪里听谁说过……你先别吵我,我快想起来了……做我能做到的…… 做我能做到的一一」她激灵一悟,抓紧脑中那道灵光,喊了出声:「那句话,明明是二代魔境先祖与那个谁的对话呀!」 「你从何处听来?」狩夜眼光满是惊讶。 「我受伤后,神识昏沉,梦见一名神族女子……她带我去看一出戏,戏里,将魔境点滴全演了一遍,你方才那句,我在里头听过,当时,二代魔主取影子做炤阳幻阴之后、跟他身后驻足之人所言,我记得很清楚,二代魔主说「你得帮我了」,而那个谁的回复,正是你刚刚那些——」 第八章 血脉(2) 开喜自己越说,越觉突兀,当时听得含糊,二代魔主隐约喊他什么书输酥…… 书输酥……书输酥…… 她蓦地抽息惊呼。 「书输酥……叔?夜叔?——狩夜叔?!」 她双眸瞪得奇大,直直落在狩夜身上。 不对呀,辈分不对!年岁不对!长相不对!一切的一切,都不太对呀! 面具后方,似乎传来一声浅叹,低喵一句「原来如此」。 「反正,你不会再返回魔境,告诉你也无妨……」 覆面的狰狞面具,随狩夜右手摘取,缓缓挪开,露出底下那张鲜为人见的面容。 熟悉的脸庞、熟悉的五官、「比魔首不知俊俏多少」的熟悉男子模样,映入开喜眼帘。 这张脸,她在看戏时,见过好几回,总是沉静无声,伫守魔首身后。 先是一代魔首之弟,后是二代魔首之叔。 她尚处惊讶中,来不及咀嚼诧异,又听见狩夜说: 「没有什么二代魔境先祖,从头到尾,以影子创炤阳幻阴、以泪成雨、以血造林、以魔力维持魔境运行,都是忧歌。」 都是忧歌。 狩夜声嗓低沉,娓娓说来,那一段,她在戏里,没来得及瞧见的部分。 「魔境里的魔族,并无轮回,我们被排除于上界命盘之处,若死,即魂飞魄散,这样很好,走也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因果业障,在魔境,全是虚无。 有恩有恨,这一世如不能了结,便再也没有机会报偿。 魔首与天女的混血,让忧歌成为唯一例外。 「他不能算是纯正的魔,亦不属于神族,在魔境中,他不若他娘亲虚弱力衰,也不像他爸,受魔血所限,无法化强大力量为创世之力,优歌既能如你们神族,司掌剑物、重生,又能如魔族强悍、不易摧折。」 狩夜声音未闻起伏,平平淡淡,一如他漠然却俊美的面庞,陈述着。 「魔族造不出日月,忧歌可以;魔族无法转世再生,忧歌可以;神族无法在魔境维持神力,忧歌可以。 正是这些「可以」让他作下那个决定——」 那个决定。 属神族之力,造出炤阳幻阴,带来仿效日与月的昼夜交替,并赋子风云雷雨,为寸毛不生之境,植出些许盎然生气…… 光是这些,便耗尽忧歌所有神力,若他没有强悍的魔族血脉为辅,兴许早已力竭而亡。 确实也离力竭而亡不远。 神力创造魔境不该有的日月,魔力勉强维持它们数百年不灭,犹如两头燃烧的蜡烛,飞快耗损他的生命。 魔族并非寿短之辈,然一旦动用所有魔力,同于以性命相搏,他爹亲如此,他亦然。 他知道自己还不能死,炤阳与幻阴只有他能司掌,他庆幸自己仍可在魔境中转世,一如神族陨灭后,凭靠沉眠休息,等得重新诞生。 但他需要一具身躯,一具同样拥有血脉的身躯…… 「他留下后嗣,而这后嗣不是别人,同样是他……他转世到自己孩子身上?一代传一代,代代魂体都是他?」开喜并不傻,一点便通。 她不由得去回想。 回想那出戏,二代魔主的模样,尽数代入了忧歌的面容…… (我若死,还有我的子孙会继下去,魔境不该只是一块焦土。) 那时,她还替忧歌抱不平,觉得这先祖辈真缺德,拿后世子孙的性命当玩笑。 原来他说出那番话,从来就不是要为难任何人。 他为难的,只有他自己。 她曾经,那么淡然看待魔境过往故事;淡然看二代魔主伫立孤巅,俯瞰大片熔岩山河;淡然看他撕裂影子,分为炤阳幻阴;淡然看他消失迷雾之中…… 脑海里,二代魔主模样渐生变化,忧歌的眼、忧歌的眉、忧歌似笑非笑的远凝,取而代之。 他伏卧母亲膝上,一个单纯孩子的孺慕神情;一个双亲皆丧,被独留下来的寂寥神情;一个眸中毫无迟疑:下定决心,要改变魔境的坚毅神情…… 迟来的心痛,在开喜胸臆漫开,如潮水汹涌泛滥,迅速得教她措手不及。 疼得比挨下墨羽一掌,或是晶簇刺破身躯,更加剧烈。 一直是他。 多少年的岁月光阴,飞逝如箭,他依旧是那一位少年,坚持着同一信念,要让魔境变得合适弱者生存。 他,依旧负着魔境,不因力竭身死而结束。 每一次陨灭,重新再归来,轮回,永无止境。 「……他之所以非娶魔后不可,因为他这一世的力量,已即将告罄?」不得不为他下回转世重生作准备。 狩夜没有隐瞒她的打算,而她太慧黠,也隐瞒不住,直言道:「魔族孕胎约莫两年,须一名魔力强盛的母体,才有办法孕育忧歌这般独特的血脉,当年我大嫂……就是领你回溯远古往事的明灵天女,在产子之后,快速萎靡孱弱,便是此一缘故。」 开喜也不惊讶,问道:「我们神族也曾听闻,法力强大的胎儿,会汲取母体力量,若母体不堪负荷,甚至可能一尸两命……破财他娘怀他的那阵子,正是如此。」 狩夜轻颔:「孕育忧歌的每一代母体,皆在产子前后死去,无一外。」 墨羽的命运,也是这样吧…… 许是忧歌心有亏欠,自然对墨羽所作所为,多有宽容,又或者,这一世,除墨羽之外,找不到第二个更合适的母体,当然更无法苛责墨羽。 开喜又问:「墨羽知道她可能会死吗?」 「她知道,我们没有瞒过她。不是可能会死,是一定会死。」狩夜修正她的用词。 第 26 页 「她八成认为,能为魔境牺牲奉献,很是伟大。」开喜颇不以为然,故意甜着声说话,实则一口酸溜溜。 「你说的没错。墨羽……甚至是之前的每一代母体,皆怀抱此等心思。」 「我觉得你们魔境里的家伙,全是呆子!一个玩什么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把戏,有这种决心,干么不直接挥军杀来上界,占地为王!」这些话,由一位神只口中说出来,当然大大的不好,但她管不住嘴,方法千千万万种,他们竟桃了最软弱、最自我刁难的那个去做。 课本里说的凶是上古魔族,根本全是假的。 他们哪里暴虐成性?哪里蛮不讲理?又哪里嗜杀好战了?! 狩夜闻言,先是批唇一笑,笑她这只神族,居然鼓励魔族挥军来犯,若被自己的仙侪听闻,该当何罪。 而后,他笑容转浅,恢复淡然。 「你以为,我们没想过?若无明灵天女,我们早已这么做了。」 是那位坠入重浊中,仍保有一般清灵至性的神族女子阻止了一场腥风血雨。 神与魔,对峙光阴太漫长,双方早存鸿沟,一开始,她并未获得族人接受,无奈碍于魔首霸道坚持,谁也无从反对。 某次魔境爆发强烈地动,熔岩狂潮来袭,措手不及,滚烫火浆汹涌似浪,转眼吞噬掉西境泰半。 当时魔首带领千百魔将,企图以魔力打散熔岩火浪,随行的魔后则与魔婢分工合作,安置西境族人,尽管她神力骤减,也不吝惜为他们治病疗伤,全然不顾过度耗损力量,会对自身造成多少不适。 几名魔崽被火浪吓坏了,啼哭不止,魔后温柔贴心,将他们拥进怀中、吟谣声,轻轻哼唱,嗓音似一泓流泉,轻柔地、沁爽地,流入心间,魔崽听得入神,一时忘了哭泣…… 待魔首与魔将击退火浪返回,已见她周遭睡满大群的小娃娃,个个小手里,皆紧揪着她裙摆角不放,如同奶猫依偎着母亲,全心信赖。 魔族人无法不接纳她,无法不接纳这个因耗损神力,最终昏在魔首怀中的美丽天女,同样地,无法去侵略,孕育了这位魔后的那处美好祥和。 「现在上界还有你们,更不可能了……」狩夜末句,近乎自语,无声。 明明无声,开喜却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听得更加倍清晰。 她没有点破,只在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咀嚼话中所谓的「你们」,所谓的「不可能」,所谓藏在无声背后,满到溢了出来的重视。 一只粉蝶翩翩飞来,歇翅落于一朵花上,这并非罕见景象,在上界,俯拾皆是,狩夜却凝得有些入神,彷佛看一件珍惜无比的事物。 「你们这里真是好地方,各种颜色斑斓美丽,与炤阳不同的温暖明亮……这里才合适你们生存,你们就留此处,好好过安生的日子吧。」 这是她与狩夜,最后一句的谈话。 他说话声音太浅、太沉,不敌山风一阵呼啸,似喟叹,似庆幸,似欣羡,又更似莫可奈何。 说完,狩夜便返回魔境了。 狩夜所言极是。她只要在这里,过安生的日子,魔境变得怎样,与她何干? 在她不知情的千百年前,魔境就已是那副模样,她非神力充沛之辈,入了魔境更是废柴一根,妄想替魔境做些什么,才是不自量力。 开喜想得很透澈,魔境之事,她管不了,也不用管,更没法子管,只要闭眼捂耳装无知,不去听魔境种种消息,要忽视它,多么容易。 明明想得如此透澈了,这结论,不怎么令她悦乐。 她努力想突破盲点,找出她不悦的部分,可是不管如想破脑袋,之前魔境经历的点点滴滴,无论好与坏,总是涌现上来一— 初次池畦相见,乱红飞花,沐浴于一池幻阴月华,红眸低敛的俊雅魔主,那般魅惑人心,充塞脑海…… 一定是毒,是他喂她的那一口魔血,透肤蚀骨,逐渐侵袭。 如今开始蒸发,才会害她变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