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寝一生愿意吗?(下)》 第 1 页 第九章 情爱与家仇的挣礼(1) 翌日,卯正一到,奉化驾着马车顶着浓雾离去,而另一头的角门里,两抹身影共乘另一辆马车直朝城南的码头,趁着浓雾上了一艘游船,船上有水手舵手,正忙着抛锚扬帆,迎春站在船头,感觉船已经缓缓驶动。 「搭过船吗?」宇文恭走到她身后问。 迎春嘴角抽了下,佯装没听见,不想睬他,她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记恨,要是被人耍了一回,她定要扳回一城,很可惜,他恐怕不知道她这习性。 「会头晕吗?」宇文恭抿着笑意,双手按着她面前的船缘,硬是将她箍在怀里。 迎春垂敛长睫,「大人这是在调戏民女吗?」 「不是,是和未婚妻培养感情。」 迎春回头瞪去,谁知就这般巧,他的脸贴得近,她一回头就吻上他的唇,吓得她赶忙退开,背都贴到船身上了。 宇文恭抿了抿唇,不否认他是带了点心思想尝甜头,但真不知道效果竟是出奇的好,就可惜她动作太快,这个吻结束得教他反应不及。 「你……」迎春又羞又怕,有股冲动想与他卷袖干架,横竖又不是没打过! 「你忘了那日蓝姑娘来时,我说了我有未婚妻,你也吃下了我喂的李子糕,这不代表你也认同了?」宇文恭卸去一身武人气息,装傻扮无辜。 迎春瞪大眼,敢情是她一时冲动,帮人一把还将自己给卖了?天底下有这种道理吗?「宇文大人,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好心帮了大人,大人如今想要强抢民女不成?」 「可我亲都亲了,抱也抱了,怎能无视你的清白被损而不负责?」 「不用,王朝律例并无载明女子必须出阁。」这到底是玩哪招?不是说深爱着公孙令,怎么转头就想娶她了?敢情是……他认出她却装傻?会是如此吗? 「你不打算嫁人了?」 「对。」她应着,却难以从他的神情看出端倪。 「那好,你不嫁我不娶,咱们就凑双吧。」 「我劝大人还是成亲吧,听说大人是独子,总不能无后。」 「无后就无后。」他无所谓地说着,「这一生得不到最爱,那么其他都无所谓了,我不想屈就。」 「方才怎么就肯屈就我了?」迎春没好气地道。 「唉,毕竟是桩意外,尤其是你扮男装的模样……」 「就说你有怪癖好,还不承认!」她明白了!他是将公孙令投射在她身上,她不该扮男装的! 「这是哪门子的怪癖?」宇文恭不禁发噱。 迎春拉着自个儿的衣襟,她身上这五套天青色绣细边的袍子,还有行囊里带的几套男装全都是他亲自挑的,罪证确凿,还想狡辩? 「……姑娘家在外扮男装比较安全。」难道她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我的武艺过人。」他很清楚,所以这种说法说服不了她。 「你的武艺过人,挡得了他人用目光意淫你吗?」那日与她上街,他就发现街上的男人其目光之邪恶,简直教他以身为男人为耻。 「会意淫我的只有你。」迎春理直气壮地反驳,可话一出口,便察觉自己说得太快,俏脸不自觉地烫了起来,好像她多注意他、晓得他用什么心思打量自己……一个姑娘家这般擅自想像,真是太丢人了。 她羞恼地垂着眼,却又用余光偷觑他,这一瞧才发现他竟羞红了脸。 这是怎地?难道,他真的意淫她? 「……我没有意淫你。」好半晌,他才挤出蚊鸣般的声响。 「可那日你抱着我时,你的下身明明就……」 「闭嘴!」宇文恭羞红脸低吼着:「我被下药,你知道的。」 看着他脸红,搞得她脸上的热度也降不下来,甚至不由想到那一个晚上,他吻上她,发热的身躯贴着她…… 「不要胡思乱想!」宇文恭咬牙切齿地道。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什么时候会读心了他。 「反正都别想。」那晚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幸好她推开他了,否则他真是没脸见她。 迎春撇了撇唇,心想,有什么好想的,她还见过呢! 小时候,她懵懵懂懂地以为自己有两个姊姊,直到七岁那一年,她才知道她只有一个姊姊,而另一个姊姊便是他。听说他幼年身子骨差,所以大舅父听信了术士的说法,让他着女装养着,直到十岁才换回男装。 其实,她原本是很讨厌他的,多好呀,他一个男孩子能穿女装,穿着丝质的百褶裙,走起路来像是踩在千浪上,尤其是那丝是宫里赏的,色如流光,银白绣如意云腾的那件裙子,她至今还记得一凊二楚。 可偏偏他讨厌着女装。也是,一个男孩子性子正野时,谁能忍受穿女装?可想穿女装的她又被迫当个男孩,不能穿自己想穿的,所以她总是千方百计欺负他、弄哭他,如此,她心里就觉得舒坦。 后来,他像是摸懂她了,每每私下只有他俩,他便会脱下衣裳让她穿,他再穿着她的衣袍,虽然小了点,但他还是开心得紧,也就是在那时,他俩把彼此都看光了。 而慢慢的,她想要的不再是那件丝绢百褶裙,而是等着他的到来。 思绪安顿,她想起了昭华的话,矛盾冲突的自己。 多奢侈,只要她坦白,他定会马上迎她为妻,那是她渴望多年终于实现的奢求,如今的她竟选择报复,舍下他。 可,她真的可以不管公孙家的灭门之仇吗? 「又想什么去了?」 他的嗓音近在耳畔,她猛地回神,抬头又差点亲上他的嘴,不禁恼火地揪住他的耳,「大人,你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就贴这么近!」这分明就是登徒子的行径,何时他竟如此下作了。 宇文恭愣了下,像是没料到她竟会揪他的耳朵,动作如此自然,一如往昔。 迎春也瞬间察觉自己放肆了,赶忙松开手,手却被他紧握住。 「大人……」迎春几乎要求饶了。 可不可以别老是若无其事地贴近她又牵她的手,她的心啊……快跳出胸口了。 「风浪大,牵着手才不会跌跤。」 迎春无言以对地看着风平浪静的江面,到底是哪来的风浪大? 算了,想牵就牵吧,不就是牵手罢了,不过是难为情了点。 一旁的水手走过,不解地多看了两眼,随即摇头晃脑离开。 两个男人脸红红地牵着手……真是国之将灭,必有妖孽啊! 行船半日,本该在船上随意吃点干粮裹腹,偏偏宇文恭坚持让游船在廉县先靠岸,硬是带着她去了家食堂。 食堂外观看起来久未修缮,但是菜色却是五花八门,尤其是—— 「真是真人不露相,谁猜得出这破旧食堂的菜色竟如此美味。」迎春在吃了口酱烧肘子后,脱口赞美。 宇文恭笑眯眼,「可不是吗?」 「倒是你怎会知道这家食堂?」就她所知,宇文率领的水师操演都在浴佛河一带,是属于王朝南边,这跟西边这头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毕竟水师操演是不得防碍漕运的。 「五年前公孙落河失踪时,我从浴佛河找到通江再找往卞江,碰巧进了这家食堂,就觉得味道不错。」宇文恭淡淡地解释着。 迎春直瞪着他,「大人,浴佛河与通江似乎差了一千里呢……」 这两条江河是在通阳城接上的,过了通阳城再往西走个五百里,才会接上卞江分支,到了业县才是真正南北向的卞江大运,那条卞江大运可是经过七个省哪……他为了冒牌公孙令,几乎跑遍整个王朝? 重点是,从流向来看,怎么可能会在浴佛河落水,却跑到通江,甚至是卞江找人?脑袋进水了是不是?! 「行船很快。」 「你不是知道她是冒牌吗?」明知道是冒牌货还找,分明是脑袋残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在落水后又变成了原本的公孙?」他抱着一丝希望寻找,告诉自己肯定有机会,如果不这么想,他哪撑得过这些年。 迎春心底暖着,真是一片痴心,痴心得教她心都疼了。 根本毫无把握,他却能如此强撑着,如果现在她告诉他,她就是公孙令,他肯定会开心得上天吧? 她甚至可以想像他喜极而泣的模样,他肯定会哭得很丑又笑得很满足……她犹豫着挣扎着,却怎么也过不了心里的坎。 她从小就被教导要为了公孙家而活,顶着欺君之罪撑起公孙一族,如今公孙一族因皇帝而灭门,公孙家彻底绝嗣,这历经百年的世族高门消失,这仇如何能不报? 她太习惯为公孙家而活,就算公孙世族消失了,束缚她的东西依旧存在。 「又在想什么?」宇文恭吃着饭菜,状似随口问着。 「想着大人真是痴心。」她叹了气,告诉自己别再多想,眼前能与他多待一刻也是幸福,何苦老拿那些事烦扰自己?该分离时必定会分离,何不好好把握分离前的相处? 第 2 页 「痴心吗?我不知道,我只是比较擅于等待罢了。」他等着有一天她自个儿招认,等着有一天她想通了,哪儿也不去,只待在他身边。 迎春听着,只能无声叹气,想劝他别等,可依他的性子,他岂听得进去。 算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等待是没有盼头的。 用过膳后,两人又上了游船,然而才行驶了一段,便见前头有艘华丽又热闹的画舫,上头人影幢幢,丝竹声不坠。 「欸,那个人是不是王恪?」站在船头,迎春眯起眼道。 宇文恭站在她身旁,见状便拉着她往后走,「别待在这儿,要是被撞见就不好了。」于是,他带着她上二楼舱房,才不会教人一个不小心就发现他的踪迹。 「眼前正是夏税盘验时,照道理说他这个船厂主事应该也会支援才是吧?」迎春低喃着。 「他不负责盘验,但他得要查看船,照理说,他该是忙得足不沾尘,这时候实在不该出现在青楼的画舫上。」 「那是青楼的画舫?」 「嗯。」一般人家的画舫可没这般招摇。 「欸,要不要我去探探?」迎春回头问他。 「有什么好探的?你别忘了,那日赏花宴他是见过你的。」 「见过我又怎地?难不成见到我就会想起你?我就假装经过,想要跟着上船,只要银西够多,那青楼的画舫我还踩不上去?」 宇文恭挑起眉似笑非笑地道:「你这口吻可霸气了,教许多男人都望尘莫及。」 「一句话,让不让我去。」 「不让。」好不容易才找回的瑰宝,他绝不会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要是又丢了,他要上哪找?「王恪才刚调至卞下船厂,身上能有多少消息打探?倒不如早点抵达业县,就能真相大白。」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你到业县到底要做什么。」 「查夏税。」 「……啊?」 游船抵达业县的码头时,已是掌灯时分,码头边上停靠着各式各样的船,里头连漕运规模的船只都有。 「漕船到了。」迎春低声说着。 宇文恭看了眼,不置可否地扬眉,牵着她在人来人往的码头边走着,「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家栈投宿。」 迎春应好,迎面而来的人潮像是要往她身上撞来,她即使想避也无处可避,宇文恭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避开拥塞的人潮。 「小心点。」 「这人也太多了。」迎春回头看了一圈,只见到处都是人,几乎将码头边的街道给塞满了,光是要行走都困难。 「先往这儿吧。」眼见前头有家栈,他便拉着她钻入人缝。 第九章 情爱与家仇的挣礼(2) 好不容易七拐八弯地来到客栈前,一问之下才知道早没了空房。 「客倌,这时期县城中心一带是难有空房的。」掌柜好心告知,「南边的漕船和船帮快到了,到了常盈仓这一带得要排队抽税,总是要费上十来天时间,所以客栈大抵都是没有空房的。」 「多谢。」宇文恭道了声谢,决定带着迎春到后头碰碰运气。 「大人,还是咱们回游船吧?」至少有舱房,窝个一晚绝不是问题。 「在处头就别喊我大人,是想害我行踪曝光吗?」宇文恭牵着她,信步悠闲,半是打趣半是正经地道。 迎春扬起眉,「总不能要我直呼名讳吧?」 「子规。」 迎春横眼瞪去,像是听见多么不可思议的话。 「我的表字。」 废话!她当然知道子规是他的表字,那是她取的表字!问题是,他向来不爱他人喊他的表字,一如她也不喜旁人喊她表字。 「叫声子规哥哥听听。」宇文恭逗完她,等待着。 「先找到客栈再说吧。」她想,也许是因为非常时期,所以他才允她喊他表字。 宇文恭噙着笑,带着她找着客栈,一家找过一家,已经从最热的码头边一路找到市集最偏远的地带,终于找到尚有一间空房的客栈。 呼,好了,至少不用露宿街头。 迎春松了口气,跟着宇文恭先在一楼食堂用膳,一会再回房休憩。 「一间房呢。」宇文恭点了几样菜后,话中有话地道。 迎春顿了下,这才想起一间房的意思,「如果房里有榻,我就睡榻,要不打地铺也成。」好歹身分不同,岂能要他让她。 「你睡床,岂有让姑娘家打地铺的道理。」 「我现在扮男装。」 「扮的,是假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男人了不成?」 就在两人小声交谈时,门口突地碰了一声,便见个男人趴倒在地,小二见状,赶忙上前搀扶。 「杜老板,您没事吧?」小二忙唤着。 杜老板坐起身,整个人蔫蔫的,脸苍白得吓人。 霎时间,食堂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可怜,肯定是那批货拿不回来了。」 「有人从去年八月被扣到现在,与其找人说情,倒不如拿银子说情。」有人搭了话,说得万分中肯。 「你以为拿银子就有用?一旦被刁难,货物扣在仓里,够识相的乖乖将银子交岀去,货就立刻放行,可要是拖得久了,届时还得再加罚一笔仓储费用,是二十抽一,按天数算,要付的银两怕远高过那笔货价了。」 「真是该死,常盈仓的人真是目无王法,这层层的税到底是想逼死谁?」 「不只是常盈仓,就连每艘船都要再抽一次水费,要是商旅从南方一路上来,这层层关卡抽下来,早就血本无归了。」 「商旅倒好,至少可以选别条路走,一些农才是真的惨,抽了丁税再抽粮税,甚至还被迫丢下农活上船押粮,结果还要再被抽一条船税,更过分的是过了卞下这一段到京域,因为淤沙积底,吃水不太重,所以漕船不能走,得改浅底船,这下子又要将一船的粮分成两到三艘的浅底船,一船又是一税啊!」 「不是说建了堤防会顺便清淤积的吗?」 「唉,上头拨下来的银钱早就不知道被一段段吃到剩多少,真要清淤沙,大抵又是要咱们分摊了,卞下这一带根本就不能住人,干脆往青州去算了。」 「我跟你说,都一样,世道就是如此,横竖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敢拿敢抢就是倚仗京里管不到。」 「可不是,就连船厂主事杀了常盈仓的主事,上头一句话抹平,像啥事都没发生。」 「那肯定是银两摆不平,才会惹来杀身之祸,不过我听人说,咱们这里的船厂新主事,就是那个被杀的粮仓主事的嫡亲兄长。」 「欸,敢情是替他弟弟申冤来着?」 「天晓得?这种世道还有兄友弟恭这种玩意儿吗?」 一群人讥刺嘲讽,诉说的全是抗争不了的无奈,压根没有人瞧见那位杜老板已经摇摇摆摆的上楼,连诉苦的力气都没了。 而坐在角落的宇文恭和迎春将这些人闲嗑牙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皆是神色一变,暗自思量。 新任船厂主事是王恪,他的亲弟便是王情,正是粮仓主事、昭华之夫……不是说是被卷进街上的打架而身亡吗?内情竟是如此不堪。 假设这些人说的不是流言而是实情,那么,她可以理解昭华为何杀了李三才了。 那日,她在涛风阁里瞧见匆匆从一间上房离开的昭华,她快步走近,发现有个男人已倒卧在地,震愕之余,她才会一路追到涛风阁外,结果没追到她,反倒遇见了宇文。 一会小二端菜上桌,迎春有些食不却味地打量着一直不吭声的宇文恭,犹豫着要不要将应昭华的事跟他说。 「吃啊,怎么不吃?」瞧她压根没动筷,宇文恭噙笑催促着。 「他们……说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市井里的流言总是真假掺半,也不知道是真的多一点还是假的多一点,想了想,她决定将应昭华的事先丢到一旁,毕竟现在跟他说也于事无补。 过几天探探就知道了。 迎春瞧他胸有成竹,甚至已拟定好计划般,可问题是—— 「你没有权限介入漕运。」就算是巡抚,也不能查漕运。 「嗯,这事我自有想法,你别担心。」 迎春搞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横竖他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由着他了。 草草地用过膳后,小二领着两人上了五楼最偏间的房,房间不大,一张床、桌、椅、榻,还有座屏风充当隔间。 「小二哥,麻烦备点热水,咱们想沐浴。」宇文恭说着,塞了碎银给小二。 小二收了银钱,欢天喜地地备热水去了。 「床给你,我睡这儿。」宇文恭往门边的竹榻一坐。 「你哪睡得下?还是让我睡竹榻就好。」他长手长脚,就算缩起来睡,也塞不进那张只能坐上两人的竹榻。 「你尽管睡床就是,要不……一起睡?」宇文恭打趣道。 迎春魅眼瞪去,搞不凊他说的是真是假。以往他俩常在树屋里睡,但在她入朝为官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她没回应,宇文恭也不以为意,毕竟他只是说笑而已,不冀望她真会答允。 第 3 页 不一会,小二领着人在屏风后的浴捅注满了热水。 宇文恭大方地给了赏银,待一干人离开后才道:「你先沐浴吧,一会我再洗。」 「哪有女子先沐浴的道理,你先吧。」迎春在床边整理着行囊。 「要不,一起洗?」 「色胚子!」迎春骂道。 宇文恭慢条斯理地拉下覆在脸上的布巾,「说笑而已,怎么当真了?」色胚子?她竟骂他色胚子?他的为人如何,她会不清楚吗?况且这种事以往也不是没发生过,那时怎么就不曾听她骂色胚子? 「真是说笑?」要不要去照照镜子,看看自个儿的表情有多认真。 「你要是肯,我自然肯。」 迎春眯眼瞪去,大有他胆敢再调戏人一句,她便要他那张脸明日肿到不敢岀见人。太久没挨揍,忘记她的拳头有多硬了是吧? 宇文恭垂顺地将布丢还给她,非常安分地坐在竹榻上。 迎春狠瞪他一眼,回头拿了贴身物正要绕向屏风后头时,见他还坐在竹榻上,不禁问:「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 「不然?」宇文恭不解的问。 「去外头。」还要她教吗? 「为何?」 迎春吸了口气,压抑着怒火,「一个姑娘家沐浴时,男子能在房内吗?」这儿可是客栈的客房,并不是他宅子里的寝房,还有外厅、内室和夹间,这里就是一间房,隔着座屏风而已,要她怎么宽衣解带? 「你这是信不过我,难不成我还能偷窥?」 「天晓得?」迎春怒极反笑地道。 宇文恭难以置信地闭了闭眼,她竟在这种地方防他,竟不信他是个君子! 「你让我站在房门,这来来去去的人这么多,让人瞧见了像话吗?」 「你可以到食堂去。」横竖外头还热闹得很,用膳的人也不少。 「你这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在食堂里来得及赶回来吗?」 「我在这儿能出什么事?」 「谁知道?这里龙蛇混杂,天晓得会不会有人闯进房里行窃顺便劫色。」 迎春无力地闭上眼,真不知道他脑袋到底装什么,为会有劫财劫色,当业县是法外之地了不成? 但瞧他打定主意不走,她也真的没辙,只能撂下狠话,「大人,你要是胆敢偷窥,可别怪我。」 宇文恭听完,干闭上眼,这样成了吧? 他坐着,没一会听见衣料窸窣声,又听见了水声,教他喉头莫名干涩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还真是自讨苦吃了……他忖着,不让水声左右他的思,紧闭着双眼,在脑袋里汇整方才所听所闻,思索着过几日漕船到时,他要从哪方面着手。 于是,当迎春洗好时,瞧见的便是他双眼紧闭,眉头深锁的模样。 「大人差人再备热水吧。」 宇文恭闻言张开了眼,见她着男装,手忙着擦拭披散的长发,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又意外的赏心悦目,教他不由看直了。 「大人?」又是走神到哪了?既然要走神就别盯着她瞧,盯得她莫名害臊了。 宇文恭吸了口气起身,「不用备热水了,将就就成了。」说着,抓着换洗衣物,快步走到屏风后头。 「那怎么成?那水是我泡过的。」她急急走到屏风后,见他已经拉开衣袍,连中衣都拉开了,露出刀似的胸膛,教她气急败坏地转过身不敢再看。 「你要继续站在那儿?」宇文恭哑声问着。 看来,与她同房共寝真是大错特错的决定,这么做只是折磨他而已。 迎春闻言,赶紧快步离开,浑身僵硬地走到床边,背对着屏风,动都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轻浅得听不见。 因房里太静,他褪衣时的衣料窸窣声分外清晰,就连水声都显得澎湃,教她莫名面红耳热了起来。 她这是怎了?她又不是没瞧过他的身体……他十几岁时她就见过的,可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现在的他早就没有一丝稚气,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有力的臂膀、厚实的胸膛…… 砰! 隔璧传来的声响适时打断她的绮思,她暗松了口气,就怕想下去,这张脸一时半刻消散不了热度。 只是,隔壁那声响像是椅子倒地,正忖着,她又听见古怪的喘息声,教她不假思索地开了房门。 「迎春?」宇文恭听见开门声出声询问,没等到她的回应,正欲起身,就见她在外喊道—— 「宇文哥,快点过来!」 宇文恭暗咒了声,只能随意套上衣物,管不了一头湿发就往外跑。 第十章 提前曝露行踪(1) 「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位爷儿心思极重,心志抑郁,再这样下去,恐怕身子会撑不住。」大夫在诊过脉后如是道。「一会我开个药方,还有……这里有瓶药膏,让他抹在颈子处,瘀血会散得较快。」 掌柜听完接过药膏,随即要小二跟着大夫去抓药。 「真是多亏两位爷,要是真让杜老板在小店出事,我这店就完了。」掌柜心里有些恼,却又不忍心在这当头落井下石,毕竟他也猜想得出杜老板是万念俱灰,才会走上绝路。 不幸中的大幸是,千均一发之际教这两位贵人给抢救下来。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宇文恭淡道,看了眼依旧昏迷的杜老板,「不过,我瞧还是差个人守着他以防万一。」 「爷说的是,我一会差个人上来。」掌柜嘴上应着,却头痛极了,只因客栈人手不太足够,这时候还要再浪费个人留在这儿,实在是太为难。 「你让个人守到杜老板清醒,跟杜老板说,这事我帮得上忙,待我醒来与他相议便是。」宇文恭看得出掌柜为难如此提议,他只想赶紧交代好,将迎春带回房,瞧,她头发还湿着呢。 掌柜闻言,喜出望外地道:「爷真是杜老板的贵人了,这事我一定让人转告杜老板,让他宽心别再胡思乱想。」换言之,要留个人待到杜老板清醒便可,这事好办多了。 宇文恭未再置一语,直接拉着迎春回隔壁房。一进房,他随将她胡乱束起的长发放下,拿起布巾擦拭着。 「你行事非得这般莽撞?」宇文恭边擦边叨念。 迎春本觉得他替自己擦拭的动作太过亲密,想抢布巾自个儿擦,可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就不服气了,「大人,这救人之事能等吗?」她循声推开隔壁房门时,杜老板已经悬梁自尽了,要是再拖延下去,还需要救吗? 「可你连发都没束。」 「束发比救人重要?」迎春不禁发噱。 宇文恭当然清楚孰轻孰重,但是—— 「姑娘家连发都没束教人瞧见了,你的凊白还要不要?」要不是他后来赶到,救了人后快手替她扎发,还怕不让人瞧出她是姑娘的俏模样? 迎春闻言一脸见鬼地道:「在大人眼里,我还有清白可言吗?」亲都被亲了,抱都被抱了,到底是哪个混蛋做尽这些毁她清白的事。 「既然被我坏了清白,就得有点自觉,怎能行事如此莽撞?」 「哈,大人今儿个说话真有意思。」迎春眯起眼瞪着他,「大人倒是跟我说说,我得要有什么样的自觉?」 嗯,说服她,说到她心服口服她就由着他。 宇文恭放下布巾,居高临下地凝睇着她,「身为我的女人的自觉。」 迎春呆住,没料到他竟会这么说。 「下回胆敢再披头散发往处跑,瞧我怎么将你绑在屋里。」话落,他拿起布巾擦拭自己的湿发,这才发现他的肩背处早就湿透了,顺手又将衣袍连着中衣全都脱掉。 迎春正要反驳他的霸道,正面对上他赤裸的胸膛,瞬间瞪直了眼,瞧那刀凿般的胸膛和那窄劲的腰…… 他像没事人般从她身旁走过,从包袱里取了套干净的衣袍,当看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套上,却没打算要系上,接着像棵大树似的杵在她面前,麦色的肌肤刻画着阳刚线条,强烈地直击着她。 「要不要我再拉开一点?」瞧她双眼都直了,他不由拉开衣襟问,「还是干脆脱掉?也是,天气这么热,有什么好穿的?」 说着,干脆在她面前又将衣袍脱下往床上一丢。 「就只这么瞧着?要不要摸一摸?」他哑声逗她。 迎傻愣愣地任他拉起自己的手往他的胸膛一贴,她狠抽了口气,脑袋瞬间清明起来,二话不说往他胸口狠狠一拍。 「下流!」 宇文恭抚着胸口嘶了声,不敢相信她出手竟然这么狠。 「滚,给我穿上衣袍!」迎春羞恼地揪起床上的衣袍丢向他,直接上床放下床幔,却无法稳住失控的心跳。 她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才会一直盯着他瞧。 抱着被子往床上一倒,瞪着内墙,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他那迷人的体魄。 下流胚子,下次敢手调戏她,有得他瞧的! 宇文恭悻悻然地穿上袍,和衣躺在竹榻上,抚着胸口依旧隐隐作痛之处,蓦地回想起她小手抚上胸膛时的悸动。 完了,玩火自梦……这一夜,要怎么过? 第 4 页 一大早,宇文恭是被店小二的敲门声给扰醒的。 顶着一张尚未梳洗的臭脸开门,才知晓原来隔壁的杜老板早已清醒,一直等不到他,才差了小二上门询问。 宇文恭听完,回头看了眼已经清醒的迎春,便道:「请你跟杜老板说我梳洗后就过去,再烦请你送盆水。」 小二应了声就到隔壁回讯。 宇文恭走到床边看着眼下发黑的迎春,不禁皱起眉,「你没睡好?」 谁害的?哪个混蛋拿男色招摇? 迎春端着张面瘫脸瞪他,这才发现他也眼下发黑,看似一夜无眠。 他这又是怎么着?她可没拿女色诱惑他。 「你再歇会,一会我到隔璧和杜老板聊聊。」 「我也一道。」 「你待在房里。」 迎春皱起眉,发现他一天比一天还霸道,怎么她从不知道他有如此霸道的一面? 待小二送来水后,他让小二一会送早膳上来,随意梳洗下,临走前不忘再三叮嘱,「听话。」 迎春眼角抽搐了下,听听,他那什么口吻,俨然当她是三岁的娃儿。 算了,不让她跟,她索性睡一会,昨儿个被他扰到天快亮才阖眼,现在真的是倦得什么都不想再想。 待宇文恭回房时,床幔还放下着,他轻轻撩开床幔,瞧她抱着被子睡得不太安稳,回头从包袱取岀摺扇,动作轻快地替她搧风。 不一会瞧她眉头舒展开来,他不由轻漾笑意。 这一趟压根就不适合她,可是,不将她捎在身边,他心里不踏实。 好不容易才将她给盼回来,要是一个不经意又将她给看丢了可怎么好? 他轻摇着摺扇,眸底是任谁都看得出的宠溺,哪怕就这样给她搧一辈子的风,他都甘之如饴。 看着她的睡脸良久,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赶忙起身拉下床幔,让小二将早膳搁上桌,给了点碎银打发后,一回头就见迎春已经坐在床畔。 唉,小二来得真不是时候,宇文恭无声感叹着。 「怎么醒了?」他笑问。 迎春闭了闭眼,闪避他灿若骄阳的笑意,「又不是睡死了。」方才睡得正热,突然有阵凉风直教她浑身舒畅,可风又停了,外头响起声响,她当然就醒了,睁眼就瞧见搁在床畔的摺扇,不用多问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好,一道用膳吧。」说着,已经从水盆里拧了条手巾递给她。 迎春接过,随意地抹着脸,起身将长发束好,走到桌边,拿了桌上的茶水,边呷边问:「杜老板那件事如何?」 「听杜老板的意思是说,他有批粮赶着要送往京城,但这一批粮货并不是漕粮而是与牙行打契的,想赶在漕船未进之前,从南州雇船帮押货走卞江,谁却道到了卞下转运处却被扣押下来。」 「以什么名堂?漕运本就开放商船使用,原多抽船税罢了。」转运处不过是在漕船到时负责调节船只,运送给宫廷、京官的白粮走卞江主道上京,青粮则是走卞江横道往青州,不过就这么点任务罢了,如今竟连商船也归它管了。 「理该如此,可是转运处的主事却拿他的石数与帐面不符为由扣押在常盈仓里。」宇文恭说到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迎春也跟着笑了,「那些人是疯了吗?」连这种借口都端得出来?果真是天高皇帝远,自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了。 常盈仓里搁的全都是漕粮,是转运用的,此外还拿来屯放漕卫的米食,怎么能连民间商货都塞进去?简直是欺人太甚。 「许是疯了,要不怎可能用这独借口?杜老板好歹是粮行老板,当然懂那么点门道,马上就塞了好处,那主事也答应隔天可以放行,谁知道隔天要领粮时,常盈仓不给。」 「啊,肥羊上门了,大伙都想分杯羹就是。」 「是啊,常盈仓主事心想,转运处就这样敲了一笔,他当然也要敲一笔,而且敲得更狠,说是石数不足,要杜老板想法子将石数补足。杜老板心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塞了点银子,结果主事的不收,杜老板只好想法子回南州再调货,补足了不足的石数,也就是昨儿个才补足的。」 「而后,就是咱们在食堂时听人说的,他得按他搁在仓里多久的时间,按天数缴款,缴了款才能领货?」 「聪明。」 「他们到底打算向杜老板讹多少?」 「也没多少,按天算,一天一两,总共六十一天,共六十一两,另外再加看守费、清整费,林林总总的共一百两。」 迎春听到这儿简直想翻桌了!「荒唐!那些人是穷疯了,竟然拿起大刀划向百姓?」市井流言真假掺半,但如今当事人自个儿说的,还骗得了人吗? 「是啊,八成是穷疯了,横竖这笔钱杜老板是拿不出来了,他说了,他运了一百石的粳糯接上京,一石不过就是二两价,一石就是两百两,而他来回付的船费已经花了二十两,再加上转运处的二十两,还有四十两的船税,如今再拿他一百两,上京再付一次商税,他等于血本无归,假如他又迟了交期,牙行又会跟他要一笔违约钱,你说这不是要逼死他?」 「难怪他不想活。」迎春喝着米粥,不禁想以往她养尊处优,压根不知道百姓是如何为一日用度奔波,而漕运这条线上的陈规陋习肯定行之多年,被逼死的商贾百姓不知多少。「大人,您昨儿个夸下海口,眼前到底要怎么帮他?」 端出身分压人,大抵还能用,可如此一来,他的行踪就曝光了,到时候要查夏税恐怕就不容易了。 「横竖先走一趟常盈仓。」 「不会还要我留在这儿了吧?」 「嗯……叫声宇文哥听听。」宇文恭沉吟了下,煞有其事地说着。 迎春白晳的薄脸皮泛起一阵淡淡绯红,怎么她从不知道这家伙这么爱欺负人,该不会是小时候被她欺负得多,趁这当头想要一并讨回吧? 「嗯?」宇文恭笑眯眼等着。 虽说他极不满她昨儿个发未束就跑出去,不过那句宇文哥听起来还不错,他挺喜欢的,所再唤几声满足他吧。 第十章 提前曝露行踪(2) 虽说两人从未到过常盈仓,但是随便找个人问都能指引出方向。 常盈仓就位在卞江主道边,与转运处只膈了几条街,两人来到常盈仓前,大门敞着,门外有漕兵看守。 「这位军爷,咱们有事找主事,不知能否让咱们进去?」宇文恭客气问着。 「找哪位主事?」守门的漕兵不耐反问。 「张主事。」 「张主事还未上工。」 迎春听完,看了看天色,心想原来地方官这般轻松,都已经日上三竽了还未上工,想她以往总是四更天进宫……似乎是太勤勉了些。 「不知张主事何时才会进来?」宇文恭端着笑脸,好声好气地问。 「晌午过后再来。」漕兵手一挥,准备赶人了。 宇文恭拉着迎春退一步,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带着迎春离开。 「咱们真的就这么离开?」 「人不在,咱们硬闯也没用,倒不如到附近茶楼等。」瞧她的脸都晒红了,宇文恭干脆抽岀摺扇替她挡日头。 「你做什么?」迎春羞赧地拉下他的手,「别这样,我扮男装。」 知不知道这条街上人潮有多少?他这举措有多少人会瞧见?他脸皮厚,可也好歹替她着想一下,想想她到底承不承得起。 「唉,真不该带你来的。」 「我瞧起来像是没用的小姑娘吗?」不过就是晒点日头罢了,她只是肤白,所以一晒就红,不代表她弱不禁网。 迎春抬眼瞪去,余光瞥见对面走来的男人,正打算要拉着宇文恭侧身避开时已来不及,那人发现两人,快步上前作揖。 「宇文大人。」 宇文恭垂眼望去,见是王恪,随即漾起笑意,「王指挥使。」 「宇文大人怎会来此?」王恪面露惊喜的问。 「本是要回京了,可前往通江的路上收到友人的急信,所以就绕过来这儿,瞅着能不能给他帮上忙。」宇文恭心想都碰头了,既然躲不开,就找个好说词,要是能顺便帮上杜老板的忙是最好。 「不知道大人的友人是有什么麻烦?」 「天热,那儿有家茶楼,咱们过去喝点凉茶再聊。」 王恪随让身旁的侍卫开道,硬是让掌柜挤出了茶楼临窗的位置,一会功夫便上了凉茶和茶点。 宇文恭将茶点移到迎春面前,然后将杜老板的事说了一遍。 王恪听完,脸色忽青忽白,最终怒不可遏地道:「要真有这种事,卑职定会让那主事问罪!现在先让卑职将那主事给找出来。」 宇文恭摆了摆手,王恪随即招来心腹将张主事给揪来。 迎春喝着凉茶尝着茶点,听着王恪近乎巴结诌媚的口气,不禁想到当初应昭华嫁进王家后,王家人到底是怎么待她的,有这种两边倒的墙头草大伯子,想必日子不好过吧。 第 5 页 侍卫的动作俐落,很快就将张主事给带到跟前。 王恪声色俱厉地将杜老板的事给问过一遍,张主事吓得大呼是误会一场,保证立即将粮货送上船。 如此,两人连常盈仓都没踏进,未花分毫就摆平了整件事。 嗯……墙头草偶尔也是挺有用的。迎春如此想着。 「多谢王指挥使,我这就回去跟友人说,让他可以赶紧赶往京城。」宇文恭客气地朝他施礼。 王恪受宠若惊地还礼,「大人说这什么话,这是卑职该做的,这转运处到底也是藏污纳垢多时,偶尔敲打一下才不会扰民。」 「王指挥使说得是,我先告辞了。」 「大人慢走,要是还有什么事需要卑职,尽管差人到船厂说一声便是。」王恪恭敬地将他送到茶楼门口。 迎春走在他身侧不禁道:「我鸡皮疙瘩快冒出来了,太恶心了,到底要目送到什么时候?」 「忍忍,这种货色总是喜欢将功夫作足。」 「可这么一来,你要怎么查夏税?」 宇文恭见前头的人潮又拥塞了起来,神色自若地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待漕船进来,咱们遇见的人会更多,既然被发现了,与其藏在暗处,倒不如明着干比较痛快。」 「问题是你只有一个人。」 「我不是还有你?」他佯诧道:「你不会丢下我吧?」 迎春皱着眉,觉得他这话一语双关,干脆不理他,省得麻烦,反正他心里有主意便成。 回客栈告知杜老板已经将事情解决,要他去常盈仓领货,杜老板激动得只差没有下跪道谢。 「不用多礼,只是有件事想要你忙。」 「只要爷说得出来的,再难杜某也定想办法相助。」杜老板热沮盈眶,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能遇到贵人相助。 「不难,只是让杜老板到了京城之后在京城多待个几日,就住进兴门客栈,把帐挂在宇文恭头上,直到有人去寻你为止。」 「这是要杜某做什么呢?」 「杜老板不用担心,只是希望届时你能上堂作证,道出卞下转运处和常盈仓的恶形恶状罢了。」 「这点小事杜某自能办到,只是不知道爷的名讳是——」 「宇文恭。」 杜老板乍听时只觉得这名字熟悉,既然到了京城吃住都能挂他的帐,还是为上堂作证,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忙太简单且非帮不可。 再三道谢了之后,杜老板才兴冲冲地赶去常盈仓。 回了房,迎春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就这般有把握到时候定能把犯人给押进京里问审?」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好,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来吧,两人联手,肯定要将这一票贪官污吏绳之以法,她光是想像就够乐的了。 「玩乐。」 「……啊?」她听错了吧。 「没办法,漕船未进,户部主事还在路上,漕台副官也没到,咱们除了玩乐等待,别无他法。」 听似有理,迎春就姑且信之,只是这种时节她一点玩乐的兴致都没有,尤其出了趟门回客栈就汗流浃货非得沐浴不可,她哪里还想岀门?还不如待在客栈就好。 只是—— 「杜老板已经退房了,隔壁多了间空房,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挤这一间房?」更可恶的是,为什么她沐浴时他就非得待在房内? 「替你看门。」宇文恭回答得天经地义。 「替我看门,你就应该到门外守着。」她好心地提醒着。 「那是下人做的事,你认为以你的身分能够差使镇囯大将军替你守门?」宇文恭托着腮,懒懒地窝在竹榻上。 迎春不由瞪大眼,镇国大将军了不起了?!镇囯大将军就能调戏民女了?拿着这顶天的头衔逼迫一个丫鬟就范,他也算了得! 悻悻然地抱着衣袍到屏风后头,又听他道—— 「明儿个有件要紧事。」 听着,她从屏风后探头,问:「什么要紧事?」 「咱们上浮佗山。」 迎春偏着头,总算感到一丝古怪了,忖了下,她指了指上头,态度如常的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宇文恭一见她的举措,不由自主笑眯了眼,伸出两根长指,笑道:「依我看,咱们差不多辰正时动身吧。」 「不会太晚?」她又指着耳朵。 「那就辰初动身吧。」他点点头。 她应了声,缩回屏风后头准备沐浴。 啧,就说他说话怎么突然不客气起来,原来是有耗子躲在上头。 是了,像王恪那种货色,怎可能目送他俩离开? 动作飞快地沐浴完,她着好装,边擦拭着发边往外走,一瞥见他,就见他不知道在乐什么,双眼都冒光了。 「做什么?」笑成那模样,真有点恶心了。 「我要沐浴了。」宇文恭不睬她,迳自笑得眉色舞。走到屏风前,不忘敲了屏风两下。 迎春想也没想地道:「知道。」 回应她的,是他低低笑开的嗓音。 搞不懂他到底在乐什么,可当她坐在床上拭发时,一道灵光闪过,教她狠抽口气,她露馅了! 两人从小就玩在一块,有时玩野了,回家挨罚,为了互相帮衬对方,他们之间有着两人才懂的暗号,好比她方才比着上头,就是问他上头是不是有人,他比出两根手指,意指有两人,她指了指耳朵,问的是对方只是听壁脚,他点头答是,至于方才敲屏风两下,意指要她戒备。 她太大意了。 他在总督府脱口问岀时,他的意识其实清醒着,而且已经确认她的身分,但他却不戳破,直到现在,她终于傻傻地踏进他设的局。 这家伙!什么时候城府这么深了,居然连她都设计! 她傻傻地破绽百出,也莫怪他笑得那般乐。所以,昨儿个他是真的打算色诱她……这才几年,他已经变成她所不识得的宇文恭了。 设计、色诱,就是不戳破,也真亏他想得到。 好,不管他戳不戳破,她都死不承认,他能奈她何! 恨恨地瞪着屏风,她无声哼了声,哪怕发才半干,她干脆放下床幔睡觉,不想理他,顺带好生反省。 是她的错,决定好要瞒,可在他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做自己。 总是这样,唯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放心无所忧。 当宇文恭带着一身水气踏出屏风时,瞧见放下的床幔也不以为意,往床畔一坐,拿着摺扇替她搧风。 迎春瞪着内墙没吭声,心想是他自个儿爱搧的,她就由着他,况且……真的很凉,那风柔柔袭来,教她睡意渐浓。 宇文恭搧着风,心想,他就一天天地围堵,直到她甘愿坦承。 而在她坦承之前,他绝不会逼迫她,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很想她,一直等待着她,不管有任何理由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心。 热…… 迎春皱着眉张眼,有些疑惑地瞪着眼前。 什么啊……想也没想地推了一把,想将热源推开,却听见低哑的闷哼声,她顿了下,蓦地抬眼,对上一双同样惺忪的眉眼,再平视望去,惊觉自己方才推的是他的胸膛,赤裸的胸膛! 「宇文恭!」她吼道,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宇文恭闭了闭眼,疲累地坐起身,「听见了,吼那么大声做什么?」 迎春跟着坐起身,卷着被子往内墙退,杏眼狠狠地死着他,「你为什么睡在我床上?而且没穿衣服!」 宇文恭扭了扭脖子,伸展了双臂才道:「昨晚帮你搧风,一时搧累了就顺势躺下。」 这什么破烂借口?!「谁要你搧风来着?你以为这么做,我就会允许你上我的床?」呸,当她那般廉价吗? 「如果我没记错,客栈的费用是我出的。」所以,应该是他的床。 迎春闻言,气得跳下床,「喏,你的,往后都是你的。」谁让她现在是个身无分文的小丫鬟,只能任他欺负不还手。 宇文恭轻而易举地逮住她,一把将她圈进怀里。「说笑的,气什么?再睡一会吧。」他在天色快亮时才睡,现在还困得很。 迎在被圈在他赤裸的怀抱里,浑身都不对劲了,这个怀抱会让她意识到他是个男人,危险的男人,让她曾被玷污的记忆又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她浑身不住地抖着,抖得连牙齿都打颤了。 「嗯。我身上有汗臭味吗?」感觉到她的颤抖,他心疼不已,手臂略略松开了些,转而在她耳畔低喃,「都是为了帮你搧风,你就忍一下吧。」 关于她的事,他透过钟世珍拼凑出真相,知道她的恐惧来自于何处。 迎春直瞪着他的胸膛,浑身还轻抖着,他的气息是不同的,而且他正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最重要的是……他胸膛的巴掌印是她之前打的吗? 瘀血了……她打得这般用力吗? 忖着,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两位客倌早,小的给两位送早膳。」 宇文恭应了声,起身欲开门,迎春像是猛地回神,忙喊,「搭上外袍!」 可惜,迟了一步,宇文恭已经开了门,小二端膳进房时,迎春适巧将床幔拉妥,可就一眼,小二已经瞧见一身凌乱的她。 第 6 页 小二八风不动地将早膳搁在桌上,正要退出房时,瞧见了宇文恭刀似的胸膛上妥妥印着一只巴掌印。 他不禁想,两个男人也能玩得这般香艳刺激啊…… 第十一章 漫山种下姻缘(1) 浮佗山位在业县南边,搭马车行走约莫半日的时间,山势不高,平常就是个踏青避暑的好去处,山顶还有间香火鼎盛的浮佗寺,拜的是专司姻缘的神只,于是浮佗山向来是业县一带姑娘求姻缘的首选。 马车慢慢地走,马车内的两个人静谧无声。 迎春睇着车帘外,压根无视宇文恭不断射过来的目光。 如果可以,她想要一个人独处,偏偏答应了要一同上浮佗山,她这个小小丫鬟又不能将他赶下马车,只好忍着。 好不容易捱到了浮佗山,刚下马车,那人随即又贴了过来,哪怕她举步狂奔,他依旧能够与她平行,气到她放弃挣扎,任由他跟着。 「唉,怎会这么生气?」宇文恭状似喃喃自问。 他不提便罢,一提就让她的怒火找到出口,「你还敢说?你眼睛是怎了,压根没瞧见咱们要离开时,客栈里的人是用什么眼光看着咱们?」早知道小二那么大嘴巴,她该先撕烂他的嘴,喔,不不不,她应该宰了宇文恭这个始作俑者才是! 「没注意那么多,横竖咱们也不会再回那家客栈。」瞧她双眼都快喷火了,宇文恭服软的陪笑脸,不过为了转移她的恐惧,挨顿骂也值得。 废话!他有脸回去她可没脸! 「别气了,瞧瞧这儿景致多美。」 迎春看向山道,左右林木叁天,绿意盎然,山道上可见三三两两的姑娘走动,有的身边还跟着家丁丫鬟,有的是三两为伴,唯一一致的是,这些个年轻姑娘行走间总是偷觑着他。 迎春懒懒侧眼望去,因为一年里有一半时间在外操演水师,所以宇文恭的肤色晒得偏黑,可压根无损他俊美五官,尤其当他噙着笑意时,那深邃眸子像是也裹着笑意,让人想要亲近。 哼,皮相长得好可真是吃香,她悻悻然地想着,脚步不禁愈走愈快。 「走慢点,一会咱们到浮佗寺上香。」 「去那边上香做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昨儿个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给那些听壁脚的混蛋听,谁知道他还真打算上浮佗山,时间也真的在辰初。 「唉,接下来有棘手的差事要办,拜个心安也好。」 迎春想了下,也是,接下来的差事真不好办,可是不办又不行,总不能放任漕运官吏继续欺压百姓吧。 顺着山道走,愈接近山头林木渐疏,取而代之的是峥嵘怪石巨岩,而浮佗寺则傍着巨岩建立,寺庙不大,三进殿的格局,后头还设了香房几间。 宇文恭带着她,略过了前两殿,直接走到第三殿,点了香便递给她一炷。 「喏,咱们一起拜。」 迎春接过香,抬眼看着殿内的神像不禁问:「是什么神佛?」从小她会陪母亲礼佛,可事实上她从不拜,甚至连一般庙宇里头镇殿的是什么神佛都不清楚。 与其求神问卜,她更相信自己。 「不重要。」他笑道,拉着她一起拜。 迎春只好随了他,再将香递给他安插,回头就见外头有不少戴着帷帽的姑娘家正等着入内参拜,而她们都窃窃私语着,朝里头指指点点……她不禁又看了佛像一眼。 这到底是哪一尊神佛来着,怎么好像哪里怪怪的? 浮佗寺……她好像在哪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走吧,从这儿可以通到后院,避免跟女客碰头。」很自然的,宇文恭牵着她的手往廊道走。 后头突地响起吸气尖叫声,迎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直觉得那些姑娘真是聒噪,不知道佛门净地需静心吗,真是。 「瞧,还盛放着呢。」 浮佗寺的后院里,一簇簇的各色杜鹃正盛放着,不管是单瓣还是重瓣,各自争奇斗艳。 迎春偏着头,不懂佛门净地怎会栽植杜鹃茈,一般是桃或梅居多。奇怪的是,她怎么好像来过这儿?可她不曾来到业县,这还是她头次进浮佗寺,然而她却像知道过了那谁拱门便通往香房,而拱门边栽种的是绣球,蓝紫色的绣球花…… 「其实,杜鹃花也算是迎春花。」 迎春蓦地横眼睨去,拉回心思,佯装不解,欣赏着花草。 早知道当初就别挑这个名字,随便挑个阿猫阿狗的名就好,省得这家伙将她的心给抽丝剥茧,瞧得一清二楚。 「再往前一点,那里也有几株粉紫色的,要不要去瞧瞧?」 「难不成大人来过此处?」这么熟门熟路,敢情是他家后院? 「嗯,我种的。」 「啊?」 宇文恭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去看那几株粉紫色的杜鹍,重瓣的花,渐层的色泽,由白渐紫,粉嫩秀致又散发一股淡淡馨香。 「当初我来时,跟住持问过,他说能栽我就栽了,这品种是宫中的,我特地移株带到这儿来。」宇文恭说着,噙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没想到,这缘分真这般离奇,还真让我给盼到了。」 「你说什么?」 「迎春,这浮佗寺虽是拜佛,然而最引人津津乐道的是第三殿里的月老。」 「月老?」 「当初我遍寻不到公孙,一路找到这儿来,突然想起昭华那丫头提过浮佗寺种姻缘的事,所以我就进庙求姻缘,求住持让我在后院里种姻缘,只要开了,姻缘就成了。」 迎春听得发愣,蓦地想起当年殿试后,他替她穿朝服时,曾提起种姻缘这事,再见他指着花—— 「头一年,别说开花,根都烂了,直到第三年才终于发芽,而去年开了第一朵花,你瞧,今年可是满枝头了。」宇文恭说着,笑里带着惆怅。 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当初他半信半疑地种下她最爱的花,没有殷殷期盼也没有遗忘,正因为不过度期盼,所以当他遇到她时,尽管线索众多,他依旧没能将她和公孙联想在一块,甚至一度误当她是凶嫌。 但,不晚,只要能相见,一切都不晚。 他种下姻缘,盼她一起圆满姻缘。 迎春看着绽放的杜鹃花,想他一个大将军竟然在这里种花,那场景真有些逗趣,可一想起他是为了她,心便酸起来,但是—— 「你说,咱们刚才拜的是月老?」她阴恻侧地问着。 「嗯。」宇文恭笑开一口白牙。 迎春抖了抖袍角,冷声道:「你让两个男人一起进月老殿拜月老?」她再不济也知道月老是姑娘家求姻缘拜的神只!而他竟然欺她啥都不懂,硬是要她一起上香,莫怪那群姑娘对她指指点点!她不想当男人,一点都不想当男人! 「你又不是男人。」他好笑道。 「问题是我现在扮男人!」他就非要利用她毁他的名声,是吧! 「别担心,月老知道你是姑娘家。」 她管月老知不知道?「月老殿外的站娘们不知道!」她吼着,真有冲动想教训他。「你还拐着我跟你一起拜月老,你以为这么做,我就屈服了?」竟然来阴的,拿神只迫她?别作梦了! 「说什么屈服?姻缘这种事向来是你情我愿,谁能逼谁?」 你不正在逼我?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她实在露出太多破绽,她不想悲惨得因此自揭身分。 宇文恭轻咳了声,用嘴巴朝她身后的方向努了努,「那头有几个姑娘正朝这儿张望,你确定咱们还要在这儿争执?」依目测推算,距离至少有数十步远,估计听不清楚他们的交谈? 迎春颓丧地垂下肩,突然觉得好累,连理睬他的力气都没有。 「咱们先到香房歇一会,顺便将行囊卸下,毕竟要待好几天呢。」说着,他又天经地义般地牵起她的手。 迎春瞪着他的大手,开始怀疑他根本没打算处理漕运贪官,不过是打着查案的名头,拐不知死活的她到处游玩罢了。 两人在浮佗寺的香房一待就是十来天,啥事都没干,就是偶尔赏花或到后山走动,除此之外再没能做的事,实在是闲得让迎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迎春,咱们今儿个到山上走走。」 面对宇文恭如入无人之境地踏进她的房,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作陪,迎春已经不做多余反抗,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走。 「欸,耗子不见了。」踏出浮佗寺后,迎春扫了周围一圈,发现打从他们上山就一直跟随着的耗子竟然不见踪影。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宇文恭信步走着。 「大人也差不多该下山了,是吧。」耗子下山只有两种可能,是上头下令无须再监视,二是因为山下有更重要的事待办。 「嗯,我正打算晚一点就要下山。」 「然后呢?」 「看着办。」 迎春忍不住横眼瞪去。不要说得这般随遇而安,他向来就不是个有勇无谋之辈,行事前,总是策画演练过,否则她也不会被他骗得团团转,换言之,他说的看着办就是在敷衍她。 第 7 页 「让我先瞧瞧船是不是到齐了。」 「七个省的漕粮岂可能一起到?那不是要将转运处给挤得水泄不通?」迎春没好气地啐了声,跟着他踏上山头,山风迎面而来,清爽宜人。 「瞧,这不是全来了。」宇文恭牵着她的手,往底下一指。 迎春垂眼望去,就见整条卞江上头排满了船只,密密麻麻的绵延了数公里长,场面壮观得令人咋舌。 「怎会?」一般来说每个省的督粮道出发的时间不同,该是不会撞在一块的。 「经过杜老板的事后,我就在想,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他们怎可能会放过?横竖只要船只都挤在一起,转运处肯定忙不过来,届时一艘艘船安着延迟的名头罚软,家底肯定能丰厚不少,只要上头送个函文,还怕这些漕船不撞在一块?」 迎春听完只能摇头,这陈规陋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抬眼,她很认真地问:「所以,你是真的真心要办案?」既然他分析得如此鞭辟入里,代表他已有一套的计划等着付诸行动。 「我一直都很认真,要不我何必特地跑来业县。」 迎春眼皮抽搐了下,懒得吐槽他分明在这里闲度了十来日,不过如此算来……「原来你是在等糟粮到齐?」 「是啊,这当头最是忙乱,正是最好下手之际。」 「从何处下手?」 「嗯……先找一艘漕船下手。」他煞有其事地沉吟了下 迎春眉头皱起来了,「如何下手?」 宇文恭笑睇着她,道:「咱们下山吧」 「宇文恭!」迎春吼。耍她是不是?一直敷衍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宇文恭放声笑着,伸臂将她紧拥入怀,感觉她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的,她开始握紧拳头揍他—— 有点痛,但……值得。 第十一章 漫山种下姻缘(2) 两人当日就下山,回到转运处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就见码头这一带的船只几乎是首尾相连地排成一线。 码头一带热闹非凡,但仔细瞧的话,离码头远一点停放的漕船便显得冷清,不见船工和押粮漕兵,推想这些人大抵也吃腻了干粮,上岸打牙祭了。 「坐过糟船没?」宇文恭笑问。 「没。」她以往负责的政务跟漕政扯不上边,漕船进京倒是见过几回。 「那就走吧。」 手被他紧握着,她发现握久了真会习惯。 甩了甩头,跟着他走到暗处,突然觉得有点心虚,像是作贼似的,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上船必定是要查漕粮。 两人从暗处摸上了船,宇文恭顺手拿了一盏油灯,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一路下到舱底,里头搁置着一袋袋或一篓篓的粮作。 映着灯火,她解了一袋农作仔细打量,眉头一皱,「如今的漕粮要求有改吗?」 「怎说?」 「这是黍,和粟极为相似,这个是粳黍,一般作为面食,宫中以往只收糯黍,因为糯黍亦可做糕点,不过我记得卫所也不用粳黍,所以不会当作青粮送往青州,这些梗黍怎会出现在漕船上?」迎春简略说着。 她之所以对粮作熟识,是因为以往她曾经手过户部采买的案子,户部鱼目混珠,收购了低价米充当高楼粳糯米。 「李代桃僵?」宇文恭笑问。 「八成是。」这些人要是能将捞油水的脑袋都用在正途上,不知道该有多好。「现在怎样?」 「这个嘛……」 话未尽,两人已经敏锐地听见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 「咱们中计了?」迎春问得小心翼翼。 「有可能。」他还是噙着笑。 迎春要吹熄油灯,却被他闪过,「不用,横竖都是要碰头,现在也算是个问清楚的好时机。」 「可你又无权插手漕政。」 「谁说的?」 「咦?」 脚步声蓦地接近,舱房门被一脚踹开,漕兵一个个抽出佩刀,像是要缉拿要犯,最后踏进舱房内的是王恪。 在幽暗的灯火下,勾勒出王恪小人得志的笑脸,「宇文大人怎会出现在漕船上?难道大人不知道与漕政无关之人,哪怕是朝中重臣也不该擅入?违者,卑职是有权立即拿下的。」 「王恪,管粮同知呢?」宇文恭无视他的恫吓,迳自问着。 「宇文大人似乎还没搞清楚自身处境,哪怕大人是镇国大将军也不得……」 话未尽,宇文恭从怀里掏出一块玉质镶银边的令牌,就着灯火让他看清楚一点,「王恪,你识字吧?」 王恪瞪大眼,直盯着上头刻着的「御赐巡漕御史」几字,瞬间脑袋懵了。 「你们这一个个是打算以下犯上?」宇文恭敛起笑,横眼睨着一众漕兵。「见皇上御赐令牌如皇上亲临,还不跪下!」 刷的一声,几名漕兵立刻跪下,后头舱房外的闻声也跟着齐齐跪下。 「王恪,本官要见管粮同知和户部主事、漕运提督,半刻钟后,本官要在常盈仓里见到这几个人,听到了没?」 「卑职遵命!」王恪高声喊着,志得意满的小人嘴脸瞬间一转,只能说苦不堪言。 「走,舱房的空气不好,咱们到甲板上透透气。」宇文恭牵着迎春的小手往舱房外走,跪了一地的漕兵自动自发地往两旁退。 「你居然是巡漕御史?」迎春诧道。 别说这些漕兵和王恪受到惊吓,就连她也一样,毕竟巡漕御史这个官向来从缺,根本没有人真正地执掌过,只因人逃难挑,就怕万中选一之人一旦尝过了漕运这块肥缺的好滋味后,就会与漕官同流合污。 毕竟巡漕御史的权力可是大过漕运总督,能够纠察弹劾漕运体系底下的所有官员,当然也包括漕运总督。 「他们几乎都忘了,当今皇上是我表哥呐。」宇文恭叹了口气。 虽说他跟皇上关系谈不上太好,但他绝对是皇上信任的人,所以这个令牌在皇上登基后,每年他回卞下时,皇上总会亲手交给他,他从没想过会有使用的一天,他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使用。 半刻钟后,管粮同知和漕运提督,偕同京城户部派来的四名主事共六人齐齐来到宇文恭面前。 宇文恭湍坐在常盈仓厅办处的首座,呷着漕兵端来的茶水,只尝了一口,不禁笑道:「想不到常盈仓里竟喝得到毛尖,如果本官没记错,这毛尖也属于贡品,为何常仓能私下取用?」 管粮同知闻言,暗骂那些不长眼的家伙竟连毛尖都敢端上桌巴结,俨然脑袋不清醒。他脸色变了变半晌才道:「是下官失职,下官必定在三日内查清这件事,要是有人胆敢私用贡品,绝不宽贷。」 「对了,王恪,方才那艘漕船是哪个省的漕船?」 「大人,那艘是徐州的漕船。」王恪不敢隐瞒,照实道。 「那么就请康同知去查查,为回徐州的漕船运戴的竟是粳黍,莫不是想以黍鱼目混珠为粟吧?」 管粮同知心里一紧,连忙道:「下官会马上清查此事。」 「那就请户部的卢主事陪同,数量和帐册都要一一比对,再让徐州督粮道过来一趟,本官要听他怎么说。」 「是。」卢主事赶忙应承。 宇文恭转而望向漕运提督,「温提督,为何大半漕船上押粮的非漕兵而是一般百姓?本官记得漕卫编列是三万五千人,漕船上一般配备五名漕兵,就算所有漕船三千一百艘齐发,一艘配置七人,人数依旧绰绰有余,为何本官见到船上押粮的全是在地百姓?」 「大人,下官会立刻查清此事。」漕运提督脸色青白交错,毕竟任谁也想不到会突然冒岀一个巡漕御史,坏了历年常规。 「将漕兵所有卫所的编制呈上一份给本官,本官要点兵。」 一句点兵让漕运提督险些喘不过气。 哪能点兵,一旦点兵,就会发现编制人数是虚报的! 管粮同知见状,赶紧出面缓颊,「大人,如今漕船已进,要点兵恐怕不容易,倒不如——」 「本官已经传信给皇上,告知今年的夏税会晚一个月进京。」宇文恭笑眯眼道:「所以,本官要点兵,并在三天内完成。」 「大人,三天是不可能的,其他省辖内的卫所漕兵不可能在三天内赶到业县。」漕运提督脸色苍白得吓人。 「漕兵负责押粮,在漕船进转运处时,漕兵竟然还待在原卫所里?」宇文恭的黑眸慑人的满是杀伐之气,「温提督失职了。」 漕运提督二话不说就跪下,「是下官失职。」 「三天内,点兵未到者,除军职发还原户籍,不得再入军籍。」宇文恭不容置喙地说完,随即目光又扫向户部主事,「四位主事是从京城户来的,一路辛劳了,可眼下夏税问题丛生,还请诸位好生清点,也包括目前常盈仓里中放的各式物品。」 几位主事听完不禁面面相觑,心里直叹今年倒大霉了。 点算夏税就已经够头痛的,还要清点常盈仓……常盈仓内设了一百二十个仓房,能屯放粮作数百万百,照理说不可能放置那么多,可他们是年年到常盈点算夏税的,自然清仓内放置的不只是夏税粮。 第 8 页 全部都要点算,恐怕没费上三个月是查不完的。 「放心,本官会借调邻近几省的户部官员过来帮衬。」 四名户部主事心里叫苦,还是端着笑脸应承。 宇文恭将事情交代完了,目光落在王恪身上,「王指挥使。」 「卑职在。」王恪立刻向前一步。 「替本官在常盈仓备间房。」 「卑职立刻差人准备。」 「对了,顺便让常盈仓的主事将帐本全数交上本官亲审。」宇文恭说着,见面前几位大人脸色沉重,随即摆了摆手,「几位大人舟车劳顿,赶紧下去歇着吧,明儿个开始可有得忙了。」 霎时间,厅办处鸟兽散,宇文恭呷了口茶,随将茶盅挪向一直站在身后没开口的迎春。 「喝口茶吧。」 迎春嫌弃地看着他喝过的茶盅,还是接过去呷了口,随即又递还给他。 「不多喝点?」 「大人可是巡漕御史,哪里需要这般穷酸与我分食,一会再差人准备不就得了。」迎春撇了撇唇道,极度不满被蒙在鼓里。 「生我的气?」 「岂敢?」 「别气。」宇文恭一把拉住她的手,「如非必要,我并不打算动用这块令牌,因为兹事体太。」 迎春自然知道他的难处,谁让漕运总督是他的嫡亲七叔,「但这件事要是不处理,你宇文世族往后还堪称簪缨大族吗?」 「七叔这次……我是救不了了。」 迎春是知道他和他七叔的情分,可事到如今,线索已经追查至此,他的性子也不可能纵放,「只是作梦也没想到竟会从傅老板这条线查到这儿……」 「不,是有人故意让我查的。」 「嗯?」 「有人知道我每年必回卞下,所以精心策画了几起的命案,让我循线而来,为的就是要揭发漕运总督的恶行。」 迎春顿了下,细细想过一遍,「……应大人?」唯有他最清楚宇文行踪,那么他对她的威胁警告,似乎就合理了。 「嗯。」 「你怎会知道?他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这三件命案都是在求见我之后发生的,手法相同,再加上若非亲非故亲近之人,不会知道我回卞下将见什么人,更不会知道我在什么时分、什么地方与谁在一块。」这点打傅祥的命案发生开始,他就觉得古怪,后头连着两桩,关键都指向同一件事,自然就不难猜出。「他大概是认为,如果没有实质证据,我不会动我七叔。」 「那他可看错你了。」 宇文恭但笑不语。 「可是,就算你从漕粮下手也不一定能将你七叔定罪。」 第十二章 昭华的血泪控诉(1) 隔天一早,巡漕征史到来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业县,户部主事领着常盈仓主事盘验漕船上的漕粮,而七省督粮道也都到宇文恭面前接受盘问。 「所以,那船上所载的漕粮是粟?」 宇文恭针对昨晚抽检的那艘漕船上的漕粮询问,岂料徐州督粮道竟信誓旦旦说是粟。「大人,徐州所产的粟是王朝里品质最佳的,所以粟粒也较大。」徐州督粮道态度恭敬地解说着。 「原来如此。」宇文恭轻点着头,侧眼看了身旁的迎春一眼,随又笑道:「王恪,去那艘船上提一袋粟,让本官瞧瞧。」 「是。」 徐州督粮道目不斜视,站得笔直,唯有嘴角一抹淡淡笑意带着轻蔑,他就不信一个京官分得清什么是黍,什么是粟。 一会儿,王恪领着漕兵带进了一袋粮作,宇文恭又让户部主事从仓里取出一合的粟,两样摆在一块,乍看之下,几乎没有差别,同样是淡黄色的圆粒,顶多是徐州粮道口中的粟要比仓库的粟大上一些。 徐州督粮道一瞧,唇角更弯了。 宇文恭也笑眯了眼,将几位督粮道都招过来,问:「你们瞧瞧,这两种都是粟吗?」 几个督粮道上前,只消一眼便知道徐州督粮道分明是以黍代粟,这种鱼目混珠的小把戏大伙都玩过,收了定额的粮作,再以劣等粮作替代,只为了赚取差价。 可大伙也不是天生贪财,实在是被每回的船税水费榨得快活不了,只好以此法换取安生,于是大伙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一个个都点头说是。 宇文恭听完,笑意更浓,「可我听说,粟是有香气的。」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所谓的「粟」往几案一摆,大手奋力一拍,花梨木的几案登时垮了一角,教在场所有人莫不退上几步,脸色惊慌难掩。 「这木头不禁拍呢。」宇文恭无奈地甩着手,就见手上还黏着「粟」粒,遂让人去拿捣臼。 待人取来捣臼,他点名要徐州督粮道捣他口中的「粟」。 徐州督粮道虽不解为何要这么做,但既然宇文恭吩咐了,他自然照办,只想赶紧演完这场闹剧,返回辖地。 然而,就在他捣碎了「粟」磨成粉后,不由停手看着宇文恭。 宇文恭托着腮,笑道:「继续。」 徐州督粮道又磨了一会,可不管怎么捣,顶多是捣成粗粉,磨到他手酸了,宇文恭依旧没打算让他停手,不禁不满地看向宇文恭,不肯再动手了。 「为什么磨成粉了?」宇文恭懒懒问着。 这一问教徐州督粮道怎么也掩藏不住轻蔑,「大人,粮作捣过磨过自然是成粉,恐怕是大人对这粮作并不清楚,才会问出这般教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迎春沉着脸,要不是他有自个儿的作法,她一句话就能教徐州督粮道羞愤得吐不出半句话。 「是吗?」面对徐州督粮道的放肆,宇文恭像是没搁在心上,起身走到他面前,瞅着臼里的粉,「这可怪了,本官听说徐州的粟极具香气,可这粉怎么压根不香?」 徐州督粮道忖了下,「许是晒谷时晒得太干所致。」 「嗯,这个本官倒是不懂,不过有一点,本官就很不解了。」宇文恭了点粉轻舔了下,「既是粟,为何没有黏性,反而被捣成粉了?」 徐州督粮道这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可他好歹在这职位上干了十来年,岂会连点应对都不会,「大人有所不知,粟分黏性与粉性,此次的粟是粉性的。」 「本宫知道,可是历年来徐州的漕粮上写的糯粟,既是糯粟,岂会不黏?」宇文恭说着吐出了口中的粗粒。「还有,虽然本官不怎么懂农作,但本官很懂吃,京城里的粟磨成的粉是细粉,可做成各种糕点,极具嚼动,但这粉是粗的,没味,更别说香气了,和粟,真的很不同,假如你还不说实话……户部主事,让常盈仓的厨子将这两种粟下锅煮,就说本官要吃黏包,嗯……要豆沙馅的。」 徐州督粮道闻言,神色大变,霎时不敢再开口。 黏包的主原料是黍,而且是粳黍……怎么会被识破? 一旁的迎春嘴角抽了下,敢情他心情好,问案还能顺便替她点菜?毕竟他不吃豆沙的,真是。 其余几名督粮道闻言,心里莫不胆寒。朝中的人哪里懂粮作,王朝粮作种类繁多,有时以他种混充根本不会有人察觉,毕竟煮成吃食后尝起来味道还不是差不多,如今这小把戏要是被识破,难保不会牵扯到他们身上去。 其中一名督粮道反应奇快,立刻上前道:「徐州督粮道莫不是被底下的人给瞒骗了?这事得要好生追查。」 宇文恭懒懒望去。陈州督粮道啊……嗯,待会就先查他的船。 徐州督粮道回过神,随即道:「大人恕罪,是下官督管不严,恐是让底下的人滥竽充数,下官会立刻赶回徐州查清此事。」 「不用,你就留在这儿,本官会派人慢慢査。」话落,宇文恭话锋随即转到陈州督粮道身上,「陈州督粮道,怎么本官说要吃黏包,你就认定徐州督粮道是被底下的人给瞒骗?难不成打一开始你就知道徐州漕船上载的是黍不是粟?」 陈州督粮道笑得和气生财,「大人有所不知,毕竟粮作种类繁多,有时连下官也会弄混,因而被底下的人蒙骗了,所以才会就此猜测。」 「既然如此,一会就先查你船上的漕粮吧。」 陈州督粮道心一抖,忙道:「这当然是可以,不过大人事务繁忙,不如就让其他人……」 「不,这事我自个儿来,还有,从今天开始,请诸位督粮道暂时住进常盈仓,本官会尽快盘验漕粮,一旦有异,会立刻派人前往原辖地查清。」话落,不管他们还有话要说,便喊道:「王恪,还不请诸位大人去歇着。」 王恪堂堂龙太卫指挥使沦落成跑堂倌,但他压根不在意,毕竟只要让大人办差办得开心,对他何尝不是好事。 就在王恪准备请诸位督粮道进常盈仓内的仓馆休憩时,外头有人快步走来,他仅看了一眼便赶紧迎向去,「卑职见过总督大人。」 宇文恭喝了口茶,一抬眼便见宇文散脸色凝重走来,几位督粮道一见到宇文散,俨然像是瞧见浮木,一个个想抱紧他求生存。 第 9 页 「你这孩子也真是见外,既然是巡漕御史,怎么都没跟七叔打声招呼?」宇文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给七叔一个惊喜。」他打趣道。见宇文散脸上半点笑意皆无,又道:「七叔,我一个朋友在常盈仓这里出了点事找我帮忙,所以我便转到这儿来,谁知道竟让我发现漕粮的问题大,为了不负皇上所托重任,我也只能查办了。」 「喔,漕粮有什么事?」 「不只漕粮,还有提督不派漕兵前往押粮,强征辖地百姓押粮,又不让人免了粮税,最主要的是近三万名的漕兵到底上去了?我今日按册点兵,只点了五千多名漕兵,所以,七叔,我暂时押下提督了。」 宇文散直睇着他,半晌,突地浓眉一皱,「那混蛋东西,竟敢在外头弄了这些事,既是如此,你也无需看我的面子,该怎么查办就怎么查办。」 几个督粮道闻言,心知总督是打算断尾求生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好,就要七叔这句话,然而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七叔。」 「尽管回,我手底下的人闹了事,我能不善后吗?」 宇文恭笑了笑,起身平视着他,「七叔,卞江北段主支运河在去年由工部回报已经疏浚完工,估计漕船能够吃水八百石,可为何转运处这儿竟要漕船分石改乘浅底舟?甚至再从中抽一次船税?」 宇文散闻言整个人像是气得打颤,「这些混蛋东西,竟敢私设名目抽船税!那就从转运处开始查吧,彻查到底。」 「不只,我要从七个省的征粮税收查起,从卞江沿岸船厂和漕卫人员是否浮报,乃至常盈仓私抽各种规费的银钱去向,所以请七叔将所有的漕政先转交到我手上。」宇文恭带着笑意,可态度强硬,毫无转寰余地。 宇文散直瞅着他,突地弯唇,「如此一来,御史大人怎么忙得过来?人手恐怕会大大的不足,拖延了夏税还不打紧,要是连漕卫都彻查,沿岸无军备,若因而引起事件、造成损失,谁要负责?」 「七叔放心,自然是由我负责。」 宇文散哼笑了声,「好,就这么着,尽管查。」 「请七叔先交出总督印信。」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怀疑我?」宇文散怒喝了声。 「七叔息怒,这是常规,毕竟是七叔底下的人犯了错,长官连坐,并非有怀疑之意。」 「我没将印信带在身上。」 「不妨事,七叔差人走一趟即可,要不七叔回衙门取来亦是可以。」 「非赶得这么急?」 「七叔也想早点厘清真相吧,毕竟漕运里头牵扯的人事物太多,一个不小心,七叔也会受到牵连。」 宇文散微眯起眼,「明日呈上。」 「多谢七叔,还有,我已经押下了管粮同知和漕运提督,外头那几个督粮道我也打算押下,七叔要是没事别和他们碰头了,省得被误解有串供之嫌。」宇文恭笑意不变地提醒着。 宇文散冷冷瞅着他,随即拂抽离去,瞧也没瞧几位督粮道一眼。 待厅里的人都离开后,宇文恭敛去笑意坐在首位上,目光直瞅着外头,直到一双小手从身后环抱住他。 「光天化日之下调戏男人?」宇文恭打趣道。 「大人常常调戏民女,现在让民女调戏一下,算是礼尚往来。」迎春撇唇道。 「听起来不错。」他握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有空常调戏我,我觉得这样还挺吸引人。」 迎春啐了声,却没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环抱住他。她知道,他心里难受得紧,不只是因为他要办他的七叔,更因为内疚,因为他的无心管理,才会让百姓遭殃。 然而,又是谁害他无心管理? 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翌日,宇文散差人将印信交给宇文恭。 「这是真的印信?」迎春拿起印信打量着。 「私铸印信是死罪,我想七叔他应该没蠢到那种地步。」 「可他怎么甘心?」 「印信被拿走,不代表他差使不动底下的人,而我拿印信,不过是防他暗地里送了其他文书到漕卫去罢了。」 「你认为他会造反?」迎春诧问,说真的,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该不会是这一年来当丫鬟,当到她脑袋都迟钝了,竟连这最简单的事都没想到。 「他不会造反,又不是傻了。」宇文恭好笑道。 「那就是防他暗地里对付你?」迎春神色再认真不过地问。 「凡事总要防备。」 迎春皱眉忖着,要是宇文散策动漕卫对付宇文恭,他也不过是一个人,究竟要怎么逃?可他又不是行事莽撞不思后果的人…… 「你应该有所准备吧?」 宇文恭扬起眉,一会笑眯了眼,「知我者,迎春也。」 她啐了声,心想都到这地步了,竟还不折穿她……算了,这当头岂容儿女私情作祟,赶紧办好正经事为先。 「走吧,咱们将各省的漕船都查过一遍,哪怕你对粮作不熟,我可是如数家珍。」多亏当年户部贪污一案,让她对粮作种类下足了苦心硏究,恰巧能在这当头派上用场。 「嗯,这事可要劳烦你了。」 「怎么谢我?」 「以身相许,好不?」 迎春横眼瞪去,恼他三句不离调戏她,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哪怕万事俱备,谁也不能笃定十拿九稳。 懒得睬他,她迳自走在前前,可不一会他便来到身旁,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唉,真想跟他说别闹了,她仍扮着男装啊。 第十二章 昭华的血泪控诉(2) 连着几日,两人都在漕船之间穿梭着,查出除了运往京城的白粮之外,其余多少都以劣等品或其他粮作混充。 督粮道的罪责和管粮同知是绑在一块的,想问罪压根不难,然而查办的进度却因为人手不足而停滞不前,当暑气愈盛,船上的船工也开始浮躁,毕竟扣在这里一天,就等于少干一天活,少领一份饷银。 「大人,依我看,恐怕得要调漕卫到这儿看守了。」离开码头时,迎春建议着 「把漕卫调这儿,刚好把咱们逮了。」 迎春睨了他一眼,「那你就等着看船帮暴动,还打哈哈呢,这事要不赶紧处理,日后就压不住了。」 「放心,再捱个几日应该没问题,倒是今晚开始恐怕得要通宵査帐了。」 「私抽的税银?」 「既然你说帐册上指明了七叔有那些私银,咱们査私抽的税银时,也许能循线查岀私银搁放何处,否则无法将七叔定罪。」一条治下不严的罪,顶多是拔官革职,付点罚银而已。 「那我帮着你查看吧,将户部主事们尚未看完的先给我。」查帐对她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毕竟她在内阁时查得可多了。 「好啊,咱们一起看,事半功倍,想好要我怎么谢你了?」 「除了以身相许,其余皆可。」 「你真是太不识货了。」宇文恭咂着嘴。「我可是没有通房亦未纳妾,正妻之位尚悬着,不上花楼狎妓,更无外室,放眼王朝,有哪个男人如我这般守身如玉?」 迎春不置可否地听着,可听到最后,她脱口问:「大人还是处子?」就她所知,宇文素行良好,就算上花楼也只是与友饮酒,并未夜宿,而他府里在他父母双双逝去,别说妾,就连丫鬟都没有。 宇文恭怔愣住,作梦也没想到她竟会来一问,教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真的是?」这些年他始终孤家寡人? 宇文恭狠瞪着她,俊魅脸庞浮现可疑的绯红,近乎狼狈地走在前头。 「还真的是……」迎春呐呐地道。 老大不小的男人了,意然还是处子……真的为她守身如玉? 快步欲跟上他,忽突地听见:「迎春!」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应娘子?」她喊着。看到她身后竟没跟着任何丫鬟婆子还是小厮,不禁皱起秀眉。 她竟然一个人跑到业县到底是想做什么? 原本走在前头的宇文恭闻声回头,快步踅回,「昭华,你怎么跑来了?应容呢?」 「大哥在卞下城,我是自个儿来的。」应昭华喜笑颜开地看着两人,「原以为你俩真回京了,想不到竟跑到业县。」 迎春见他眉眼微沉,便拉住应昭华,「咱们先到……」本是要带她进客栈或茶楼,可是到处人为患,最终只能望向他,等他发话。 「先回常盈仓。」宇文恭淡道,随即走在前头。 「我来是不是让大人不开心?」应昭华小声问。 迎春干笑着,「是说应娘子怎会知道咱们在这儿?」她不认为应容会告诉她这件事,可除此之外,还有谁能传出这消息? 「巡漕御史出现在业县的转运处,这事在卞下城传得众人皆知,有人说巡漕御史是大人,所以我就赶过来了。」 迎春苦笑了下,原来是从未出现过的巡漕御史岀现,才会教卞下一带的百姓如此亢奋,可是将昭华给引到这儿就不好了。 第 10 页 「我终于盼到这一刻了。」应昭华难遏喜悦地道。 「什么意思?」怎么好像她遇见了天大的好事,她却一点眉目都没有。 宇文恭将应晔华带回了常盈仓,差人整理出一间房,准备让她待一晚,明日就让她回卞下。 「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来的。」应昭华死活不肯。 迎春见宇文恭的脸色越发黑沉,赶忙打圆场,「应娘子,你待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个女人出门在外也不妥,明日还是赶紧回卞下。」 「谁说我帮不上忙?我可以。」不等宇文恭开口,应昭华又出声道:「大人,你现在正在追查漕运的贪污弊案,我擅长看帐册,我可以帮忙,而且我还可以指引大人追查的方向。」 「不用。」 「要的!大人,你一定要将总督绳之以法,绝不能纵放!」 迎春听出不对劲,轻扯着她,「应娘子说到哪去了,怎么说到总督那儿了?」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要不是顶头上司带头,底下的人敢抽私税?一艘船抽十两到二十两银不等,漕运定额是八百万左右,一艘漕船最多承载八百石,一次漕运至少要一万艘船,一趟运粮北上,船税就要十多万两,其中还不包括其船费、水费和人丁费,甚至是占粮扣粮私自折银钱的部分,还有船厂杂顶支出、漕卫的浮报人数,光是一年下来,捞的银两还不够吓人吗?」 「你怎会这么清楚?」迎春呐呐地问。 应昭华没应话,迳自往宇文恭面前一跪,「恳求大人替民妇相公申冤。」 宇文恭面无表情地垂敛长睫,淡声道:「为何这事打一开始不说,非得要兜这么一圈?」 应昭华愣了下,没料到他早已猜到,「大人,大哥说,如果不这么散,大人是不会行动的,打从五年前公孙失踪之后,大人就对许多事无动于衷,而大哥也认为只要漕台别寸进尺,为了百姓没么不能忍的,然而去年我相公为了举报总督大人贪墨而遭杀害,我和大哥再也无法隐忍。」 「所以,就拿三条人命逼迫我?」宇文恭俊面上浮现一丝恼怒。 「大哥说,不这么做,大人是不会有所动作的,而事实上傅祥为富不仁,勾结船厂,鱼肉百姓,后因矿山遭总督侵占、血本无归,才求助于大哥,甚至说他手上有我相公当初蒐集的帐册,想借此得大哥相助,大哥才会利用他,可最后还是没找到帐册。 「至于李三才,就是他杀了我相公的,我杀了他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郑明海也常利用职责强征百姓进船厂当技工做苦役,杀了他……是要确认大人是否有心查案。」 「胡闹!这些事难道就不能明着跟我说,非得要滥用私刑?如此,你们和我七叔到底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我杀的都是可恶之人,可是漕运总督却无视黎民百姓,重税加身,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说到底是大人不好!公孙明明已经回京,你却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大哥明明告诉你漕运大有问题,你依旧充耳不闻……如果你从去年就介入,我相公就不会死,咱们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应昭华放声嘶吼,像是要喊出她拼命压抑的悲伤。 她明知道死因,却要配合众人说是卷入街头闹事……她的相公是被人所杀,她的相公是为了揭发贪污,保护百姓而死的! 宇文恭绷紧了下颚,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因她说的都是真的,公孙不在,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他为什么要理睬别人死活?他的公孙魂魄不知流向何处,他光是寻找,光是等待就耗尽心力,哪有多余的心思理踩他人? 迎春听完,胸口狠狠刺痛着。 这是谁的错?在场的人都没错,可是错误却存在着。 半晌,三人依旧各自沉默。 「大人,应娘子初来乍到必定累了,让她歇会吧,咱们手边还有要紧事得做。」迎春吸了口气,将痛楚压入心版深处。 宇文恭眺着泪流满面的应昭华,张口却是无言,只能抬步离开。 迎春拍了拍应昭华的手,赶紧跟上宇文恭。 「提防王恪,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应昭华噙着浓浓鼻音道。 迎春回头应了声,随即跑步追上宇文恭,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不要胡思乱想。」宇文恭没瞧她,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迎春愣了下,双眼有点发热,都什么时候了,干么还顾及她?他这不是要教她更难受? 一进房,宇文恭往案边一坐,翻看着桌上的帐册,感觉阴影袭来,抬头,她的吻轻柔落下,教他受宠若惊。 「昭华只是在说气话,你别当真。」 宇文恭将她拽进怀里,紧拥住她,「她没说错,应容确实跟我提过,但我真的没心思管这些,就算我有所察觉,还是不想管,因为我的心空了……我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真的管不了这些烦人的事……」 「唉,那些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可以弥补,至少给死者一点慰藉。」 「这一次,我会将该办的事办个彻底。」 「嗯,卓娘子手上的帐册大抵就是王情蒐集来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落在傅老板手中,但不管怎样,咱们要查个水落石出,以慰王情在天之灵。」 「嗯。」他将脸埋在她纤细的肩头上,嗅闻着她身上姑娘家特有的香气。 「好了,放我下来。」被圈在他腿上,教她有些不自在。 「再吻我一次。」他央求着。 迎春瞪着他,暗恼刚才她怎如此大胆。然而面对他的期待,她只犹豫了下,终究轻柔地将唇贴覆在他唇上 原以为只是如此而已,岂料他竟撬开她的唇,舌头硬是钻入唇腔里恣意纠缠,她想闪避,他却将她按在桌上,缠吮勾诱,炽热的肌肤烫着她,直到那不寻常的热度在腿边茁壮,她赶忙按住他的肩。 他的气息微乱,瞅着她绯红的面颊,迷离又透着些许恐惧的眸,他硬生生忍住欲望,从她身上退开,「抱歉。」他哑声低喃,侧身不敢再看她。 迎春从案上跳了下来,一路进了内室。 宇文恭有些颓丧地坐在掎上,收拾着凌乱的帐册,余光却瞥见她又走了出来,在他对面落坐。 「看帐册。」她生硬说着。本来决定今天之内不要再见到他,可一想到那堆帐册、想到昭华的伤悲,她还是硬着头皮,履行她的承诺。 宇文恭闻言,低低笑开。 「快看!」还笑?色胚子! 宇文恭直看着她,笑意从嘴角爬进了眸底,那般喜悦,那般温柔。 「看帐册!」看她做什么,登徙子! 「迎春,我真的还是处子。」他承认了。 迎春直瞪着他,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处子了不起吗?! 「别让我当一辈子的处子……」他由衷道。 「看不看帐册?!」迎春羞恼的吼道,大有他再不正经,她会立刻离开……当然是抱着帐册回内室看。 「看,嗯,一起看。」宇文恭翻着帐册,不断地偷觑她。 他不禁想,她不在,他没力气,她在,他没意志力…… 第十三章 许诺赠你金步摇(1) 两人在房里看了一下午的帐册,看到浑然忘我、头昏眼花,直到应昭华出声,两人才猛地回神。 「你们还不用晚膳吗?」应昭华站在门口问。 迎春看着外头全暗的天色,不敢相信他俩竟然看帐册看到天色暗了都浑然不觉。 「休息一会,我让人备晚膳。」宇文恭站起身各活动了下,正打算去喊人备膳,却见王恪急匆匆地从外头跑来。 「大人,不好了,船帮造反了!」 「说清楚。」 「从下午开始,排在后头衮州的船帮就一直在鼓噪,借机闹事,卑职差了漕卫压了下去,可到了晚上他们竟串连其它船帮率众闹事,现在就连码头边上的酒楼客栈都遭殃了!」王恪气急败坏的说。 「你待在这儿。」宇文恭低声吩咐着迎春,跟着王恪离开。 迎春哪里肯留下,待他走远了些,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远远跟上,然而才刚踏出常盈仓的大门,余光突地瞥见应昭华,她猛地停下脚步。 「应娘子,你在仓里的舍房待着。」 「现在没时间说那些,说什么船帮闹事,这分明是有人下令,闹事只是为了掩饰刺杀。」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姑娘,在她帮得上忙时,她当然要帮。 「我知道,可那儿危险,你别去。」迎春自然清楚这是个局,想必宇文恭也清楚这一点,他自会有所防备。「你在那里帮不上忙,只会成为累赘。」 应华啐了声,脚步飞快地从她身旁奔过。 「昭华!」 迎春吼了声,然而应昭华脚程奇快无比,一出仓门,转眼隐入人潮里。 当迎春赶到码头边,只见一片混乱,漕兵和船帮打成一团,附近的商铺早已掩上大门,熄了檐下的灯,她只能在昏暗不明的码头边寻找应昭华和宇文恭,边闪避迎面而来的打斗。 第 11 页 直到靠近转弯处,她瞧见奉化护在宇文恭面前,让她微松了口气。 虽说她不清楚宇文恭到底派了什么任务给奉化,但奉化的出现可以说是任务完成,也许还带了人过来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至少他是安全的,她放心了,接下来只要将昭华找出来就好。 她环顾四周,视线一直被人挡着,干脆跃上附近铺子的屋檐,想从高处寻找她的踪迹,余光却瞥见右前方有道光芒人过,她瞬即朝光亮点望去,就见停靠着的漕船船舱上竟布着弓箭手,瞄准的目标是…… 她顺着方向望去,瞧见被锁定的竟是宇文恭,不禁放声大喊,然而,码头边满是争吵咒骂声,将她的嗓音给掩了下去,就算她喊破喉咙,他也不可能所见。 几乎没有多做停留,她沿着屋檐飞奔,跃过了打斗的人群,落在码头边的大墩上,随即点地再起,跑过了几艘船,在弓箭手发箭之前,抽出弓箭手箭篓里的箭,转手割喉,一气呵成的动作在须臾之间。 将弓箭手的尸体抛下,迎春粗喘着气环顾四周,心知弓箭手绝不可能只布署一个,必须找岀其它制高点…… 她蓦地回头,看向转运处的牌楼。 「公孙,小心!」 后头传来应华的声音,迎春还来不及回头,箭矢破空声已近,就在千均一发之际,她被人推开,扑倒在船舱处,同时听见一个闷哼声。 迎春迅起身奔上前欲查看应昭华的伤势,耳尖地又听见从后方传来的矢破空声,几乎无遐细想,她一把拽住应昭华往舱房里退,瞬时箭矢如雨般铺天盖地而来,落在船舱处的甲板。 她趴低身形,以防弓箭手发现,转头却见应昭华心窝中箭,她霎时愣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伤势。 还能活着?她得要她带下船,可下头还乱着,弓箭手又藏在暗处,她该怎么做? 「公孙……你怎会在这儿?」应昭华气若游丝地问。 迎春怔愣,想起她刚刚就是喊她公孙,但她不可能知道她的身分。 「怎么连你都不睬我了,连我出阁你都没来……」血水顺着她的嘴落下,泪水在眸底打转。 迎春抿了抿唇,将她抱进怀里。「你也知道我遇到不少事,如今得闲了,自然就来见你了。」船舱内没有灯火,就算她「假扮」自己,昭华也看不穿。 「怎么觉得你的声音不太一样?还是我快死了,所以……」 「什么死不死,你不过是小伤罢了,待你伤好,咱们要去城西广福源客栈喝酒,这一次可真要不醉不归。」迎春红了眼眶,该快带她就医,无奈被困在舱房里。 应昭华闻言,嘻嘻低笑,就像那年还未出阁的小姑娘,为了彼此一个约定就能乐上许久,「好啊,咱们这次喝大曲……谁都不带,就咱们俩……对了,你可以换上女装,唯们一道上街去,我给你买支钗,你要送我一支金步摇。 「我这不是亏大了?」迎春笑着,泪水掉得猝不及防。 「欸,下雨了?」应昭华想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可她动不了。 「嗯……卞下一带入夏后就是雨季呀。」迎春胡乱抹着脸,抬头瞥了眼外头的情况,只能确定箭雨止住了,可无法确定弓箭手是否还在暗处虎视眈眈。 「雨季?可我怎么觉得冷了?」 「你向来怕冷啊?」迎春不断地摩挲着她的双臂,却感觉她的体温逐渐流失,当机立断决定带她杀出重围,「昭华,走,我带你下船。」 她拉起昭华的手环过自己的颈项,却见她另一手无力地瘫软垂落,霎时,她的心像是被紧揪住。 「公孙……你为何舍弃了宇文表哥?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应昭华无神的眸子瞅着她,眼前的黑暗逐渐将她的身影吞噬,「表哥很伤心,他不说……可我知道……公孙家都灭门了,你还被困在里面吗?」 「我……」迎春哽咽地说不出话。 「你别跟我一样……我那相公寡言沉默,看起来是冷的,心却是暖的,他待我很好很好,我却在他死后才发现……你别跟我一样,失去了才后悔……因为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别说了,外头静了,我抱你下船。」她想将她抱起,她却浑身无力,直接从她怀里滑落。迎春直瞪着她,好半晌才哑声道:「昭华……昭华,不准睡,你还没送我钗呢……酒都还没喝,你怎能先醉?」 斗大的泪水串串滑落,她伸手覆上应昭华未闭上的眼,感觉她浓纤的长睫轻轻地刷过她的掌心。 她瘫坐在地板上,突地听见外头传来轰隆巨响,船身剧摇晃了下,她勉强稳住了自己,从舱房的窗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倒是听见人群骚动的惊呼和哀嚎声。 难道……宇文散真的造反了?! 她恼火地踏出船舱,环顾四周,就见码头边的大街有武装士兵,她心头一凛,随即跃上船桅往大街另一头望去,惊见竟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宇文散到底上哪调来这些人的? 正忖着,突地听见下头有人高喊—— 「迎春!」 她垂眼望去,发现是宇文恭,正欲跃下船桅告知满街士兵一事,箭矢声再度逼近:「小心!」 她扬声朝宇文恭喊着,一支箭翎从身侧擦过,一支插上她的肩头,教她因疼痛而失去平衡的往下坠落,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迎春!」 她听见他近乎心碎的喊声,她想要回应他,然而痛楚却将她卷进黑暗里…… 她一直处在某种她说不清的虚无飘渺里,眼前的雾从未消散,像是将她困在一隅,直到一天,雾终于散去,她瞧见一处后院园子。 贫瘠而草木稀疏的园子,有个人正蹲在地上挖着土。 好熟悉的背影,她的脑袋却浑沌地想不起来。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栽着一截截枝枒,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多久,都烂了。 之后,她总是静静地伏在园子的角落里,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直到那人又来了,他总是背着光,她瞧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瞧见他的背影,这一次他带来更多的枝枒,一截一截地裁在园子里。 一段时间后,枝条长出来了,绿芽添了色,她不禁想,这到底是什么? 她静静等待着。 不知道是等待着枝枒茁壮,抑或是他的到来。 可他总瞧不见她,只对着绿叶茂密的喃喃自语,最终她听见一句…… 「为何不开花?」 原来会开花……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她开始期待,看着园子里的树开出了各色花朵,她很是喜欢,却想不起是什么花,而他所等待的花开,却始终不见讯息。 直到有一天,花开了,紫色渐层的花朵,而同时她也看见了他的五官、看见他的笑容,是那般熟悉得教她心头发痛,教她脱口喊出,子规…… 啊,她想起来了,那是杜鹃花,每年的三月,他俩总是待在树屋上,俯看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多想,再一次与他赏花,就在那幢树屋里……多想,碰触他…… 「迎春?」 她猛地张开眼,好似从河底浮上水面,虚浮着的身体有了真实感。 「迎春!」 那把压抑着急躁的嗓音在耳边呼唤,她侧眼望去,不由微皱起眉,「大人,你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胡碴子都冒岀来了? 宇文恭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挤出笑意,「忙了点,一会就去打理。」他多怕,当她一张眼,她会是不识得他的迎春。 「忙什么?」她微皱着眉,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抬手想掐掐发痛的眉心,可手一动,肩头跟着一抽,教她呜咽了声。 「别动,大夫说少动,口子才收得快。」宇文恭忙按住她的手。 迎春顿了下,定定地注视他半晌,落水前的记忆原地回笼,她忙问:「我瞧见有整支的武装土兵:现在状况到底如何了?」 「那是水师,我麾下的水师士兵。」宇文恭忙道。 「……噢?」迎春眨了眨眼。「水师士兵怎能胡乱调动?」 「总得防备一二,所以一开始我让奉化驾马车带着嵇韬假装搭船回京,实则是让他俩带着我的虎符到青州调动水师,赶到业县,时间上掐恰得到好处,刚好赶上,已经将闹事的船帮和漕卫都拿下了。」 「果然……就说船帮怎可能人数那般多,原来是有漕卫混杂在里头……」像是想到什么,她忍不住打量他,「你没事吧?那时弓箭手就隐身在运转处的牌楼上,我本来是要告知你的。」 「我怎会有事?有事的是你,你掉进水里……你为什么不听话?我让你待在仓里,为何跑出去?」当他瞧见昭华推开她的那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冰冻了,他多怕一眨眼又失去她。 「我是为了找昭华……」她突地顿住。 宇文恭瞧她那神色,便知她的思绪清晣了,将昭华的事想起来了。 她眸色平静,沉默不语。 第 12 页 半响,宇文恭才低声道:「我已将昭华入殓了,早上应容也赶到业县,我把昭华的后事交由他去办了。」 迎春依旧没吭声,整个人平静得不可思议。 「昨儿个的事虽然已经派人查缉中,可有些事还是得由我亲自坐镇,所以一会我得到转运处,而你……」 「去忙你的。」 宇文恭忖了下,又道:「算我求你了,乖乖待在这儿。」她平静得像是在策画什么,教他莫名不安。 「放心,我不会扯你后腿。」迎春皮笑肉不笑地道。 「迎春,昭华的事自然有我处理,你别插手。」她那模样教他瞧了就怕,就怕他前脚一走,她后脚跟着跑了。 「大人,我还受着伤,能做什么?就算想宰了谁,也得等我伤好,是不?」她的笑意冷冷的,像是将怒火压藏在某处闷烧。 「我会查出主谋,绝对不会让昭华白白死去,该偿命的,一个个我都会揪出来,你只需要在旁看着就好。」 「所以你会杀了宇文散?」她笑着问他。 「必要时,我会监斩。」 「顺便替他收尸?」 「迎春,他是我七叔……」 「那又如何?」宇文散也是她七舅! 「宇文恭,昭华是我的妹妹!」她突地怒咆岀口,伸手揪着他的衣襟,「昨晚,昭华将我错认为公孙,为了护我才会中箭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昭华与我的情感,她曾经那般迷恋我,可就算有日她识破了我的秘密,她却没揭开,反而护着我,与我成了最知心的姊妹……我与她有许多约定,再没有一件能实现了……」话到最后,她哽着声,斗大的泪凝在眸底不肯任其滑落。 宇文恭一把将她搂住,「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要怪就怪我。」 「当我瞧见昭华杀了李三才时,我真的错愕极了,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到底怎么了……她是应家的小千金,她的性子纯良,没有丝豪刁蛮之气,她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的,可她最后的命运却是如此……」 她多想要回到最初的那一刻,那时的她哪怕被公孙家的期盼压得喘不过气,至少那时她们是无忧无虑的,从没意识到生离死别。 「迎春……」 「是我害死了昭华……」她埋在他的怀里低泣。 如果不是她的死,宇文恭不会不插手漕运,今日的事就不会演变至此。 「不是,是我的错,你不要胡思乱想。」 迎春泣不成声,想着那个一旦喝了酒就笑得娇俏的小姑娘,想着那个总是说待她岀阁时要送她金步摇添妆的小姑娘,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结果,一整天,宇文恭都没踏房门,隔着门,差使着奉化来回传报。 「……让嵇大人先将王恪押着,晚一点我亲自审他。」 迷迷糊糊中转醒,迎春听见宇文恭刻意放轻的嗓音。 「那么池参将那里呢?池参将说他已经将帐本查看得差不多,也将七省户部的消息蒐集齐全了。」 「你让他将所有资料汇整好,顺便要康副将先去押管粮同知和提督,再让管千总去统管剩下的控卫,宣告运载的白粮的漕船明日放行。」 「是,属下知到了。」奉化应了声,随即离去。 第十三章 许诺赠你金步摇(2) 宇文恭端着汤药走回内室时,就见她张眼直瞅着自己。 「正巧药也熬好了,先喝点药,一会用膳。」宇文恭噙着笑意走近,轻柔地将她扶起。「我让人去找了糖瓜,你尝尝看味道有没有京城的好。」 迎春安静地喝了药,宇文恭故意用手喂她糖瓜,岂料她也没闪避,直接将糖瓜给咬进了嘴,含着去苦。 宇文恭有些受宠若惊,意外她竟如此乖顺。 「你有要事在身,去忙吧。」迎春含着糖瓜,话说得有些含糊。 「不急,一些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我没事,你不用陪我。」她从未如此失态过,竟在人前哭得像个孩子,可是是在他面前,所以算了丢脸就丢脸吧。 「我不是陪你,是让你陪我。」 迎春轻扯了下唇,又问:「你用膳了吗?」就怕他只顾着照顾她,忘了照顾自己。 「我让人备膳。」 宇文恭差人备膳,不一会就有人端来几样简单的饭菜。「今日整个龙门水师倾巢而出,怡巧漕粮就在这儿,就让他们煮了大锅的杂炊,简单吃得饱就好。」 「你居然将龙门水师都调到业县?」那可是有两万人的驻卫所呢。 「我说要调千人,天晓得他们都跑来了。」宇文恭将榻几搬上床,两人就着两边吃饭。 「老康那家伙还聪明得很,知道兵分二路,一半走水路,一半走陆路,结果还是用炮船直接撞过来,损坏了几艘漕船,导致里头的粮大半都浸水了,你说,我该要怎么罚他们?」 迎春恍然大悟,原来她听到的轰隆巨响是水师搞出来的,她还以为是漕卫私藏炸药。 「你和他们的感情那么好,你能罚多重?」 「等漕粮的事搞定之后再论赏罚。」罚是定要罚,否则不长脑袋。 迎春嘻笑没回应,低头吃着杂炊,却见小碟子里搁了颗水煮蛋。 「这是你要吃的?」他知道她向来不吃白蛋。 「让你敷眼。」 「喔……」难怪她老觉得眼睛张不太开,「谢了。」 「不用客气。」宇文恭噙着笑,见她气色好些,心里才跟着踏实。 将一碗杂炊吃了大半碗后,她将往前一推,表示她不吃了,才问:「应容要将昭华移棺回卞下城了吗?」 「嗯,明日就会运回。」 「跟应容说,将她和王情葬在一块。」她认为应容肯定不愿意让昭华葬在王家的墓里,虽说她对王恪没什么好印象,但昭华对王情情意极深,冲着这一点,就该替昭华完成这个心愿。 「我再跟他说。」 「明日我想上街买一支金步摇送给昭华。」 「钗?」 「嗯,当初说好的,她出阁我送金步摇,我出阁她送钗,可是她出阁时,我不好送她金步摇,所以赠她一对御赐的青瓷瓶。」 「你的伤还没好,我去帮你买吧。」 迎春摇了摇头,「我要亲自挑一支适合她的。」 「你待她那么好,我快吃味了。」宇文恭带着几分认真打趣。 「如果我真是个男人,定会娶她为妻。」天底下那般善解人意的姑娘家可不多,她是真心认为娶妻当娶昭华这样的姑娘。 「我呢?」 「如果我是个男人,你还肯要?」她问。 「为何不要?」宇文恭想也没想地道,却见她略微嫌弃地往后退了些,「你这是在做什么?」听不出他的话意是指无论她是男是女,他都非爱不可的深情吗? 迎春微眯起眼,其实她从以前就觉得他和嵇韬走得非常近,甚至嵇韬非常喜欢对他上下其手,而他从不抗拒,如今想想,也许他根本就喜欢…… 「等等,你在想什么?」宇文恭急问着。虽说他不见得能将她的想法猜个十成十,但猜个大概还是足够的。 「你去忙吧,我要睡了」她背过身躺下,懒得再与他争论。 宇文恭见她恢复了点生气,心想没必要逼得太紧,只要依她的步调慢慢调适,别一再责怪自己就好。 将榻几和晚膳收抬好,宇文恭在床边坐下,确定听见她入睡的匀长呼吸才起身,吩咐守在外斗的水师士兵用心巡视,才朝常盈仓最后方的一列房舍而去。 屋里,王恪被捆绑着丢在一旁,嵇韬则和龙门水师的池参将闲聊着昨儿个事发的细节,一见他来,稍稍作揖后,便将他请上位。 「池濯,你怎么在这儿?奉化没跟你说,要你将那堆资料汇整好?」宇文恭懒懒问着。 「将军,我已经汇整得差不多了,横竖就是上有张良计,下有过墙梯,上头怎么贪墨,下头绞尽脑汁抢粮抢钱应付之外,还趁机贴补己用,这部分已是证据确凿,将军看过后用印就能送回京作为证供。」池濯双手一摊,表示这么点小事是不可能让他忙太久的,毕竟水师的总帐是他负责的。 宇文恭轻颔首,回头敛笑瞅着鼻青脸肿的王恪,「王恪,招不招?」 「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真的……」 「嵇韬,你怎能将他打成这样?」宇文恭仔细看过王恪的眉眼后,极不认同地回看嵇韬。 嵇韬搓起下巴,「我没打呀,是他自己撞的。」 「胡说,谁都看得出那是被揍的。」宇文恭起身走到王恪面前,一脚将他踢倒在地,随即往他胸口上一蹂,沉声道:「最后一次问你,谁指使你的?」 嵇韬见状,无声问着池濯——他这一招有比我好吗? 「比较不会留下痕迹,但一个不小心会出人命。」池濯好心解释着。 龙门水师的军纪严谨,那是因为顶头上司执法严明,底下的人谁敢造次?又不是不长眼,专门找死。 宇文恭双眼直盯着王恪,「当初王情为了举发总督贪墨一事而遭人灭口,身为嫡兄的你胆小怕事,罔顾王情之死,如今一场暴动揭露出弓箭手的布署,身为卞下船厂主事、掌管龙太卫的你还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第 13 页 脚下的力道慢慢加重,直到王恪忍不住地吐出一口血。 「是总督……人不要再踩了……」 「瞧,你早点说不就好了,何苦找罪受?」宇文恭这才收了脚。 「卑职……卑职又能如何?总督权势滔天,咱们难道还能反了天?」王恪泪如雨下,「我虽然没能替王情平反,可至少我将王情搜集的帐册交给了傅老板……谁知道傅老板却被杀了……」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指挥使,除了听令办差还能如何?想找死才想反了天,就像王情一样! 宇文恭冷眼看他,缺角的细节串连了起来,可尽管如此,对他,宇文恭始终激不起一丝的怜悯。 「届时,我会将你押上京,你要紧咬住总督,如此我还可以给你一条活路。」话落,转身朝嵇韬比了比,他便迳自离去。 回到仓房,走进内室,看着依旧沉睡的迎春,他惶然的心才能安稳。 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的气息。 她不知道,没有她,他是真的无心理睬旁人死活的。 一早,用过膳后,迎春略略动了肩膀,虽说没瞧见伤势,但她认为口子应该不大也不深,便要宇文恭帮她备热水。 「伤口不能碰水。」宇文恭说着,却还是让奉化去备热水。 「我要擦澡」这种天候闷热难受,不擦澡是想逼她去死。 「我帮你。」 「……再说一次。」 「我帮你搽药,否则你要是不小心伤口沾水不是麻烦。」宇文恭再正经不过地道。 「大人,我只伤到左肩,我还有右手能用。」她并没有残废好吗? 话落,她发誓,她听见他咂嘴的声响,不由抬眼去,而宇文恭则从善如流的答应了。 待热水备妥,她非常克难地擦好澡,却发现又流了一身汗,不禁暗骂卞下这一带的夏季真不适合人活。 「跟你说帮你,你就不肯。」宇文恭进了内室,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笑着,拿起梳子梳着她的发,动手替她束发。 「宇文恭,你这个下流胚子,我到今天算是看清你了。」 「想看清我还早,你得要时时与我相处,才能将我看得透澄。」 她眼角抽搐,懒得听他耍嘴皮子,由着他束发更衣,感觉像是回到十年前,她第一次穿朝服是他帮她穿的,身边杂事是他都衬的。 「走吧。」宇文恭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迎春已经被迫习惯,就这样与他手牵手走经过他龙门水师的一票副将、参将、千总等等大小武官面前。 两人进了一家首饰铺子,迎春费了点功夫才挑到一支勉强合意的金步摇,回头对着他说:「先帮我垫着,回卞下城我再还你。」她这才想起她想本身无分文,哪来的银钱买金步摇。 「三分利。」宇文恭一个眼神,奉化便上前付了帐。 「奸商。」 「你也可以选择卖身。」 迎春俏脸泛红,想也没想一脚踹去,疏于防备的宇文恭当场嘶了声,低斥道:「你上回打在胸膛上的那掌,瘀血都还没散!」现在竟然还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你如果想要在脸上顶个巴掌印也成。」无耻之徒,要是换作他人对她这么说,早就沉尸河底,他该庆幸了。 「算了,打是情,骂是爱,我认了。」 迎春眼角再度抽搐,待店家将金步摇装进匣内,她抱着木匣就走,压根不想与他走太近。 宇文恭不以为意,不管她走快走慢,他就是随侍在她身旁,如胶似漆般的状态,教后头的奉化频频摇头叹气。 第十四章 藏匿赃银的方式(1) 待三人回到常盈仓,远远的便听见争执声,迎春不由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老神在在,仿佛早猜着发生什么事。 「怎么了?」宇文恭站在厅处,懒声问着。 「将军,这两个老家伙说咱们没有权限逮他们。」康副将装老实样的扮无辜。 「怎会?本官说能押就能押,赶紧将他们押上船,和运送白粮的漕船一起进京里,押入刑部待审。」宇文恭不耐地摆了摆手。 「宇文大人随意调动龙门水师,若无请示圣上,等同谋逆,下官进京必定告上一状。」管粮同知不服气地斥道。 「去呀,你们都能谋杀巡漕御史了,怎么我不能调龙门水师粮护官?」 「大人这是给咱们罗织罪名!」 「是啊,谋杀御史、命各督粮道混粮杂充、私抽船税等各种重税、强制扣住商船、转卖粮作、浮报漕卫编制……既然你们不招是谁主使,那么这些罪名你们就担着吧,届时被诛了几族,可别怪我。」 管粮同知和漕运提督觑了彼此一眼,同声道:「咱们招了,是卞下知府要咱们这么做的,大人明察。」 宇文恭闻言,不由放声大笑,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漕运想要牵扯知府?虽知府有辅佐之责,但没有干涉之权,你俩又是凭什么非得要听令于他?」狗急跳墙也不是这么个作法,真是教人啼笑皆非,「两位是否忘了自己是漕运总督的辅佐官?」 「是他威胁咱们,要将咱们抽船税一事往上呈报。」漕运提督说得煞有其事。 宇文恭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挠了挠鼻子,「一个卞下城的知府究竟要如何威胁两位?怎么两位如此轻易地被威胁?」 「哼,他可是当今皇上的表兄,亦是大人的表兄,咱们能不怕他吗?」漕运提督哼了声,只能说应家的女儿真是了得,一个追谥端贤太后,一个可是老镇国大将军夫人,有宇文家和皇上这两座靠山,谁敢不给他一分薄面。 「好,你要说他威胁你们,总要有真凭实据。」宇文恭懒得戳破两人的谎言,天高皇帝远,掌管卞下经济和军事的是漕运总督,傻子都知道该依附谁,要不岂会闹出昨晚暴动的荒唐事?虽说七叔已经回卞下,但也不是非要他在场才能策画暴动。 「大人,我有证据,我手头上有应容上缴的征用百姓摇役的名单,当初是应容献计说征用百姓为船工押粮的,省下的军兵押粮费用则是五五分帐,还有卞下一带的征粮折银,他更是用三石粳糯折收一两银,理该折银五千两的定额,实则收了一万多石的粳糯,再将多征收的转卖他处,还请大人明查。」管粮同知像是早有准备,将怀里的帐册拿出。 宇文恭取过一瞧,大略地翻了翻。 迎春站在他身旁看了几眼,倘若帐册属实,那么流进应容手里的银子没有上万两,也有数千两,然而和漕运总督那本帐册一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才贪这么点银两,端出来都觉得丢脸了。 宇文恭将帐册翻到底,握着帐册轻搧着风,好一会才回头,问着早已站在办事厅外多时的应容,「应容,你可认罪?」 一屋子里的人跟着望去,压根不知道应容是何时躲在外头偷听的。 应容直睇着他,笑了笑,「下官认罪。」 管粮同知和漕运提督互看了眼,心忖着这本帐就算他不认都不行,这可是正经帐册不是捏造的。 「但是,下官是听从总督大人的指示行事。」应容又添了一句。 霎时,两人怒目瞪去,痛骂道:「应容,事已至此,你竟然还敢还陷总督大人?!」 「是不是诬陷,咱们到皇上面前说清楚。」应容淡道。 「好,就到皇上面前说清楚,是非黑白自有个说法!」漕运提督怒道。 「很好,那就一道上京到皇上面前说吧,不过,看在应容的妹子刚去世,待他将妹子带回卞下下葬后再押往京城。」宇文恭替两方下了结论,省得来往怒骂,一点意义都没有,教人听了都乏味。 「怎能如此?既是要上京,就该要一道前往才是,大人如此决定,分明就是在包庇应容!」 宇文恭刚要踏出厅门,听漕运提督这么一吼,凉凉回眸,似笑非笑地道:「就算我要包庇,那又如何?官场上不就是如此?」官官相护这门学问,轮不到他教吧。 「你——」 「康副将。」宇文恭瞅了他一眼。 「属下明白。」康副将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水师士兵立刻上前押人,康副将顺便抽出手巾塞了两人的嘴,省得吵得人不得安宁。 待人都走后,宇文恭才冷声问:「应容,如此结果你可满意了?」 「若是能让总督伏法,搭上我这条命也值了。」应容笑笑地道。 「如果你打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对付我七叔,为何还派出隋扬暗算迎春?」每每回想这事,就教他冷汗涔涔,他必须确定他不会再让人暗算迎春,否则他难以心安。 「那晚让隋扬杀了傅祥后,本是要搜出王情蒐集落在他手上的帐册,谁知道竟让她一把火给烧了书房,一个懂武艺的丫鬟就如你所言,疑点重重,我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要是能从她们主仆俩身上搜出帐册,更是再好不过。」应容噙着笑,瞅着始终冷着脸的迎春。 第 14 页 当他察觉宇文恭待她的态度不同以往时,他便按住了暗杀的想法,因为,也许这个丫鬟并非敌人,再者,他不希望让宇文恭伤心。 「帐册还在。」迎春突道。 应容蓦地瞪大眼。「真的?」 宇文恭凉凉看了一眼,压着噪音问:「这件事我会处理,倒是你,我问你,是你让昭华去杀李三才的?」 「是。」应容不假思索地道:「王情死后,昭华始终走不出悲伤,是我将她接回府,灌输她复仇的想法,若不这么做,她撑不下去了……那丫头重情又死心眼,我总得先撑起她的心,才能教她怎么活,不是吗?」 迎春垂睫不语,好半晌才从怀里岀一只木匣,「应大人,请将这支金步摇放在昭华的棺里。」 「金步摇?」 「这是我与昭华的约定,请替我与她实现这份约定。」 应容疑惑地皱起眉,心想昭华何时与她这般交好,甚至送金步摇……他蓦地想起,昭华出前曾抱怨公孙并没有依约送她金步摇…… 「是公孙要你来的?」他问。 「是。」既然他如此猜想,就当如此吧。 「那真是太好了,昭华一定会很开心……可如果再早点不知道该有多好,也许一切都不同了。」应容笑着,嗓音却沙哑起来」 「你先回卞下处理昭华的后事,待处理完毕,随着士兵上京吧。」宇文恭不想让迎春再勾起伤悲,话落,牵着她离去。 进了房,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他旋即来到她的面前,躬身问:「伤口疼?」 迎春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去忙你该忙的,想必你有许多善后的工作该做。」剩下的事都是她帮不上忙的,得他自个儿执行。 「龙门水师来了那么多人,要是样样都让我处理,那群兵可以废了,况且嵇韬也来了,漕卫的事交给他处理,漕粮四交给龙门水负责,待到个段落,咱们就准备回卞下。」 「终于轮到处理他了?」 「总得找出那笔藏匿的银两,如此才能定下死罪。」他在大理寺当差两年,自然凊楚要定罪就得要罪证确凿,那笔银钱必定是关键。 「如果找不到呢?」上哪去找那么一大笔银两嫁祸?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就不信掘地三尺还找不着。」 迎春皱着眉,冀望一切顺利,否则要她怎么甘心。 「累了就歇会,如果要我作陪,我……」 「不用。」迎春不客气地拒绝。 宇文恭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她唇上偷了香吻,她错愕地瞠圆水眸,抬腿毫不客气地扫了过去,他敏捷地跳开,边往外走。 「好好养伤,要是不小扯到伤口,我会心疼的。」 「你这下流胚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回应她的是他张扬的笑声,教她气得牙痒却又莫可奈何。 气呼呼地坐在床上,她咬了咬唇,像是尝到他的味道,教她无从控制脸上的热度。 其实她知道,他只是逗她而已,宁可让她气着,也不愿她钻死胡同,因为她和他知道,她心底的悲怒在未达目的之前是不可能消散的。 总归一句话,他怕她冲动行事。 垂着眼,想着昭华临终前的话……重来一次的人生,她要依旧抱憾吗? 晌午,五千艘漕船在龙门水师的护航之下浩浩荡荡北上,应容也运棺回卞下,宇文恭留下来处理剩下的琐碎杂事,发文各省户部详查粮粮税,而漕卫清肃自然交给嵇韬处理,剩下的税务则交给池濯。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宇文恭也准备启程回卞下。 回到卞下的应府时,应容早在十天前就被押往京城,迎接他俩的是卓韵雅。 迎春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她叙旧聊近况,开口跟她要了帐册,她也二话不说地将睡册交出。 「应大人还特地派衙役守在府里,人数多到我以为我被软禁了。」卓韵雅打趣道。 可惜两人脸上都没笑意,是脸色沉重地看着帐册。 待宇文恭翻完后,他整个人都傻住,怎么也想不到竟是如此大的一笔银两。 「欲壑难填……」他喃喃哑道。 「就是因为数量太大,所以卓娘子认为不可能存进钱庄里。」迎春在旁道。 宇文恭忖了下,「但要是寄在旁人的户上,分散成几个……」 「不可能。」卓韵雅极不客气地打断他未竟的话:「大人,一个贪墨至此的人,会信任身边的人吗?身边又有足以让他将身家挂上去的人吗?」 「那你认为呢?」 「人心难以猜测,不过贪财的人都有种想法,自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像这样的人通常会将不义之财藏在自己最心安之处。」 迎春皱起眉,「所以卓娘子认为应该是藏在府里?」 「通常都是如此的,以往我也曾听人说官员贪墨会将银子藏在府中水井,甚至埋在后院。」 「占地如此宽广的府邸要挖到什么时候?」总督府的格局是三路四进,更别提两边增建的院落水榭,要真打算一一搜索,恐怕得费上几个月,现下几乎所有的水师都跟着漕船北上了,根本没有人手。 「可这事也不能拖延,毕竟已经过了那么久,说不准府邸里的银两早给搬移了。」卓韵雅道出她最担忧的事。 「没有,我早先调动水师,就要人去盯着府邸,据回报并无动静。」 「是吗?难道不是在府邸里?」要不怎可能八风不动? 迎春皱起眉。外头突地雷声大作,斗大雨水如石般投掷在屋瓦上,震天价响,扰得人思绪更躁。眼见雨势斜飞,就快要打进厅里,她干脆起身要关厅门,却见屋檐下的挂灯聚集不少虫子飞舞,有的甚至往她身上扑来,吓得她连忙往后退。 「迎春。」宇文恭起身托住她,看了飞舞的虫子一眼,好笑地道:「原来你连飞蚁都怕。」 「不是怕,我是讨厌。」说着,赶紧将门掩上,就怕飞虫飞进厅里。 「雨季到了,飞蚁喜湿,自然会四处飞。」 「难怪,那回在总督府邸里也有许多虫子,还让我踩了一脚。」 「是飞蚁?」卓韵雅问着。 「不知道哪里有时间看清楚,不过我是在屋顶上踩到的,应该不一样。」如果会飞的话,还会停在屋顶上让她踩? 卓韵雅闻言,随即起身再问:「那时,你可有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就像是很细的虫鸣声。」迎春的耳力很好,也许她听见了。 「我不知道,没注意那么多,可以别聊虫子了吗?」她压根不想回忆到虫子的可怕触感。 卓韵雅没吭声,迳自开了门,随手捉了只飞蚁,折下翅膀凑到她面前,「长得像这个样子吗?」 「卓娘子!」迎春吓得险些尖叫。 宇文恭将她拉到身旁,面色肃然地问,「不知道卓娘子问这个是有何高见?」可千万别说她是挑这当头逗迎春。 「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往曾听人说,有官员贪墨,因官银有印记,想要熔了再塑又怕被发现,于是养了飞蚁食银,最终再烧了飞蚁,就会得到满地的银屑,重秤的斤两也不会相差太多。」 宇文恭皱眉,「从未听过有这种事。」 「当然,我说的是大凉的官员。」 「你怎会知道大凉官员贪墨的事?」说来这卓娘子的底细也真是启人疑窦,当初查了样样与资料相符,可就因为太过相符,反倒教人起疑。 「嗯……」卓韵雅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发,「因为我是大凉人。」 「咦?」迎春说意外也不算太意外,只因她实在不像一般商妇,尤其她连大凉的玉石都那般熟悉,「所你当初不想见官爷是怕大凉人的身分被发现?」 「是啊,因为我不想回大凉,我要是被送回大凉,可就没命活了。」卓韵雅无奈地道,「喏,看在我救过你一命的分上,你现在可要帮帮我,尤其说不准我还帮你们找到总督私藏银两之处了。」 迎春看了宇文恭一眼,意指由他作主。 「古敦律例早开放与大凉通商,大凉人入境也没什么不可以,毕竟西国边境安稳得,只要无战事,卓娘子想待多久都不成问题,尤其要是真能找到那笔银两,卓娘子乃是功臣,感激都来不及了。」 「那好,迎春,你得先说说,你到底是在哪里踩到飞蚁的?」 迎春痛苦地闭了闭眼,怎么就非得提虫子? 第十四章 藏匿赃银的方式(2) 两日后,在大雨停歇的午后,宇文恭和迎春带看几名衙役前往总督府邸,留着三名衙役留在应府保护卓韵雅。 总督府邸的门房一见到宇文恭,随即差人通报。 「宇文大人,老爷在厅里候着。」管事急忙赶来,打算领着众人前往主厅。 「不用,你跟我七叔说,我要查库房,烦请他带钥匙到库房一趟。」宇文恭话落,带着衙役直接朝库房的方向而去。 管事见情势不对,赶忙回头禀报。 迎春边走边看着天色,「好像又快要下雨了。」明明是午后,天候却暗得近掌灯时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暑气消了大半。 第 15 页 「那咱们动作得快一点。」 「两瓮灯油不知道够不够用。」迎春回头看着衙役手上的灯油,总觉得恐怕不够,毕竟那栋房舍也有三楼高,而且砖砌涂上三合土,说不准比桥墩还坚固。 「肯定够。」他笑道。闲散的走在小径上,还能分出心神指着远方。「你瞧,莲花都开了,那颜色可是宫里才有的。」 「大人是来赏花的?」敢情是那天没赏够? 「你不喜欢莲花?」 「……咱是来赏花的?」看不出她很紧绷吗?想当初她应考时、在朝为官时,从没任何事能让她的脸面瘫得这般严重。 「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瞧,她眉间都拢起小山了。 「不用,多谢。」现在没有任何事能教她放松心神,只因一会她要面对的是她的天敌,她只想痛快一点,速战速决! 宇文恭低笑着握住她的手来到库房前,守在附近的守卫全聚集了过来。他也不以为意,状似盯着库房,却用余令光偷顾着着隔璧那房舍。根据迎春的说法,飞蚁出现在这附近,也就是说从这里到胡泊那头都有可能,但其中最可疑的就是这一幢了。 「大人,朝东那面墙有窗子。」迎春低声说着。 宇文恭微颔首首,听见有人喊着大人,他回头望去,就见宇文散大步流星走来,神色不至于到气急购坏的地步,但看得出他极端不快。 「宇文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宇文散不快地问。 「七叔,户部主事在常盈仓内查出帐册有异,仔细查对之后,赫然发现其中一本帐册上头竟记载着七叔贪墨的日期、地点和款项,其金额令人瞠目结舌,为此,我不得不走这一趟,还请七叔开库房让我过目。」宇文恭有些遗憾地说着,大手握着迎春,不让她有机会冲动行事。 「你就因为一本莫名其妙出现的帐册就来查我的库房?」宇文散神色凌厉了起来,像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怎么应容那混蛋栽脏我,你不回京查清那事,反倒是查到我头上来了?」 「七叔,这是两码子事,应容的事自有刑部提审,七叔只要让我瞧瞧库房就能证明己身清白,何乐而不为。」 「好,假设库房里没有你要查的那笔款项,又该当如何?」 「侄儿必定严惩户部主事,再告到皇上面,直指户部主事栽赃朝廷命官,将户部主事革职查办。」 「好!」 宇文散掏出钥匙丢给管事,管事才赶紧开了库房。 「仔细瞧个清楚,我倒要瞧瞧你如何办那几个户部主事。」 宇文恭噙笑没应声,带着迎春踏进库房,只见搁在一楼的皆是名贵的瓷器和大型家县,价值不菲,而二三楼架上摆放的全都是一些较为精巧的摆饰和玉饰,虽说是岀自名家之手,价格难估,但全部拢在一块,也不值帐面上的百分之一。 对于架上的物品,宇文恭只是掠过,目光落在能瞧见隔壁房舍的窗,思索着一会该要如何进行卓韵雅提议的法子。 「如何?」宇文散在底下问着。 「七叔,这是祖父给你的,对不?」宇文恭从架上取出一只玉佩。 宇文散看了下,「你这小子眼可真尖,那块玉佩正是你祖父给我的,这库房里的泰半都是你祖父跟祖母给的,你可别拿这些东两当作我贪墨的证据。」 「从小,什么好的,祖父通常是拿给七叔的。」当然,他也有一份,毕竟他是长孙,但却远不及祖父对七叔的宠爱。 「怎么,吃味了?」宇文散哼了声。 「说哪去了,就是瞧见旧物想起往事罢了。」宇文恭紧握着迎香的手,不住地安抚着她,「咱们宇文家是簪缨世族,泰半族人在朝为官,谨遵导老祖宗遗训,凊廉公正……七叔,下一句是什么?」 宇文散眯起黑眸,瞅着他一步步下楼。 「不会忘了吧,三月祭祖时才说过的,每年总是要念上一遍,没道理会忘,是不?」宇文恭徐步来到他面前,与他平视着,「七叔……问心无愧,要是做不到这一点,不如辞官。」 「你现在在教训我?」 「不敢。」宇文恭踏出库房,状似漫不经心地指着隔壁的房舍道:「七叔,那幢房舍里搁的是什么?」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库房都让你看过了,还想做什么?」 「七叔何必这般防备,我只是瞧见那幢房舍好像有飞蚁,才想告诉七叔一声,要知道飞蚁极其可怕,就连堤都能毁坏,眼前正值雨季,也是飞蚁繁衍时期,府上要是有飞蚁不能不小心,得彻底除去才成。」 「这事就不劳你费心了,要是无事,你可以回去想想要如何严惩那几个户部主事了。」宇文散摆着手,几乎是下逐客了。 「七叔说的是,但我还是想瞧瞧隔壁房舍,能不能请七叔打开?」 宇文散神色冷厉了起来,「那幢房舍是你七婶的库房,里头摆的都是她的东西,得要有她的钥匙才开,可惜她回娘家去了,过几日才会回来,你要有兴趣查看,不如过几天再走一趟。」 「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撬开不就好了?」他状似要去扯门锁。 「你别胡来,届时你七婶要是来烦我,我就唯你是问。」宇文散急忙阻止他。 「何时七叔开始惧内了?」 「是尊重。」 宇文恭认为这话有理,松了手不打算撬锁,而是沿墙身绕走,突地感觉手被狠狠反握下,他瞅了迎春一眀,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真在墙边角落里瞧见虫子,仔细一瞧,正如卓韵雅所言,飞蚁尚未长翅之前,身白近透明,一群窝在一块。 看来……这儿的机率确相当高。 「七叔,这儿有飞蚁。」 宇文恭指着墙角,再抬眼望去,瞅着旁边的树,计划已成形,就在宇文散走来之际,他一个眼神要衙役打开灯油瓮,将棉布条塞入瓮口充当烛芯,火一点,他便立刻接过手。 火光突现,宇文散猛地抬眼望去,还未看清,宇文恭已身手极快地跃上树,借力踩上窗台,拳头在窗上砸出个洞,二话不说地将灯油瓮砸了进去,落地瞬间轰的一声,灯油盒迸裂,灯油四溅,火花跟着四射。 「宇文恭!」宇文散怒吼了声。 宇文恭敏捷越下,嬉皮笑脸地道:「七叔,里头飞蚁满天,我替你处理了,七婶要是知道了肯定开心。」 宇文散瞪着他,再看看房舍,火势已经往上窜,他是救火不是,不救火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房舍逐渐被火焰吞噬。 而后,他缓缓伸出手,迎春见述,随即朝附近楼台望去。 「有埋伏!」她喊道,同时朝宇文恭扑去。 宇文恭将她搂进怀里,一个反身避开疾飞而来的箭矢,岂料前方亦有埋伏,要闪避已不及,只能将怀里的她推开,任由箭矢直朝他的锁骨射入,教他哼了声单膝跪下。 迎春回头一看,杏眼圆瞠,一个箭步回到他的身边戒备着,「没事吧?」 「……没事。」宇文恭吸了口气,抬眼问:「七叔,你这是谋杀朝廷命官。」 宇文散眸色冷漠地着他,「是你逼我的,我并不想这么做。」 「我逼你?」宇文恭不禁失笑。 「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只要你不逾矩,我就不动你,然而你却是赶尽杀绝的要置我于死地,还要我不挣扎?」 他赶尽杀绝?! 「七叔!你是宇文家的天之骄子,你从小锦衣玉食,就连仕途都是平步青云,甚至坐在漕运总督这个位置上……你可知道我爹死前为何要将你拱上这个位置?」宇文恭怒不可遏地吼道。 「因为我跟他说,我要这个位置。」 「不是!那是因为我爹守着对祖父母的承诺,一心在仕途上提携你,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一是要你远离京城,离开朝中斗争;二是要你经手漕粮,懂得粮作得来不易,然而你却公器私用,苛扣粮税,抽取私税……光是你的家产就够你花用三辈子了,你为何还要压榨百姓,从中牟利,你怎么对得起祖父祖母,对得起我爹!」 如果祖父母和爹瞧见他们将七叔宠成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他们在天之灵心能安吗?是不是会后悔? 「有谁会嫌银两少?我就喜欢看白花花的银两搁置满堂,不成吗?那些百姓死了又如何?天下百姓那么多,死几个算什么?」 宇文恭怔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他竟是这么想……究竟是他不曾看清楚他,还是他根本不曾识得他?!这种混蛋,这种视人命如蝼蚁的混蛋,怎会是他宇文家的人! 「事到如今,你就去死吧,只要你死了,这事就能压下。」宇文散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放心吧,往后祭祖由我主持就可以了。」 就在他的手又微动了下的瞬间,迎春身形快如闪电,一把抽过衙役腰间的佩剑,纵身一跃来到宇文散面前,长剑毫不留情地朝他颈间划下。 第 16 页 几乎同时,宇文散被人一脚踹开,避开杀机,而她也被紧紧地拥入一个怀抱。 「来人!漕运总督谋杀朝廷命官,快拿下!」宇文恭粗声吼道。 四面八方传来回应的声响,迎春一抬眼,竟见嵇韬领着卫所兵从楼台上跃下,而原本布署在上头的弓箭手也早已被拿下。 嵇韬……原来他早有准备!就说了,怎可能只带着几名衙役就直闯总督府邸! 「我本来想,要是找不到那笔银两,激怒他杀我也是个法子……我以为也许他不会,可惜,我终究猜错了……」宇文恭抱着她低喃着。 迎春听着,原本一肚子火,恼他竟没将计划全盘告知,可一想到他的无奈和他身上的伤,她只能忍着怒火,「像他这种家伙根本就没必要特地押回京,就当是混战中误杀就好,你又何必……」说到最后,已懒得在他伤口上撒盐了。 她抱着他,看着嵇韬一行人逮住了宇文散,府邸反抗者一律押下,又回头看着漫天飞舞的火舌,砖墙逐渐圮坯倒塌。 待火势止息,在场所有人都瞧见了倒塌的屋舍里,满地的银碴子。 真如卓韵雅所言,宇文散利用飞蚁食银藏银。 这满地的银碴子,像是溽夏的寒雪,终让百姓逃离酷虐。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1) 将一行人逮捕后,宇文恭简单包扎就留在现场盯着卫所兵收集银碴子,秤过之后竟有两千一百万两,数量之大,令人咋舌。 差人将银两封存带回府衙,宇文恭神情郁郁寡欢,就连在迎春面前也挤不岀一丝笑意,教迎春在心里将他暗骂一通。 都什么时候了,还替他那个混蛋七叔难过不成? 「咦,你不回房?」宇文恭回了自己的房,意外见她跟过来。 「大夫说,你可能半夜会发热,我得看看你,省得你半夜病死无人知。」迎春没好气地。 宇文恭扯了扯唇,笑得淡淡的。 见他吭都不吭一声,迎春火气更盛,「宇文恭,你脑袋清醒一点,你为宇文家做的已经够多了,他自己捅的篓子当然要自己善后,你这是大义灭亲,天下人都会为你喝采,皇上也不可能因此株连你。」他是脑袋残了才会为那种难过。 「你呢?」他突问。 「什么意思?」 「被家族捆绑住的人只有我吗?」 迎春抿唇不语,这是打算要跟她摊牌了吗? 「迎春,公孙家灭门,并非因为皇上发动政变所致,而是遭受池鱼之殃,可一方面也是姑丈为了赎罪,当年要不是姑丈假造圣旨,皇上早就该登基了。」 迎春别开眼。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宇文恭疲惫地笑了声,「原来你都知道。」 他以为她将公孙家灭门一案算在皇上身上,怀抱着复仇之心,所以不原与他坦承身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她并非毫无自觉在他面前早已破绽百岀,但只要她不承认,他绝不会强迫她,只因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原,愿意等到她解开心结。 可是,她的心结似乎并非在此,所以……她纯粹只是不愿坦承? 如果他现在追问,她会告诉他原因吗? 迎春垂眼不语,皇上政变夺位,在她醒来后,到处有人窃窃私语,她当然知道公孙家是如何灭门的,不管怎样,她就是将这笔帐记在皇上头上,怀着恨意想着早晚有一天要手刃他,哪怕与他同归于尽都好。 可现在,她已经改变主意了。 经过那么多事,她怎么还能不珍惜?所以,她—— 「我问你,你要不要随我回京?」他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我不进京。」 「嗯,我想也是。」他轻笑着,也不追问她原因,疲惫地往床上一坐,垂敛的长睫在眼下形成片阴影,勾勒出他的孤寂。 「那是因为……」 「你回去歇着吧,我也要歇息了。」他眉眼未抬地下达逐客令,不想听她解释。 迎春愣了下,「我说了要留下来照顾你,要是半夜……」 「不用!」他突然吼道。意识到自己口气太冲,沙哑着嗓音又说:「我没有恶意,只是累了,你出去吧。」 可是她还没解释。 迎春瞪着他,正要开口,处头传来奉化的声音—— 「大人,嵇大人回报,岭南总兵率领千人轻骑已通过北厄山,直朝卞下而来。」 迎春眉头一皱,恼着岭南总兵该不会是率兵来救女婿的吧! 宇文恭听完,随即起身往外走,迎春赶忙追上,「大人,你身上有伤,得歇着。」 「两军交战,主帅能挂伤静养?」他说时瞧也没瞧她一眼,「算我求你了,你留在这里,别让我分心。」 那近乎自嘲又无可奈何的央求,让迎春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吞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跟奉化离开。 她知道,她伤到他了,可她的意思并非那样,是他不给她机会解释…… 当晚,岭南总兵就被逮了,借口是看见火花,以为有贼闯进总督府邸,所以才特地带着千人轻骑赶来。 可,谁信? 岭南距离卞下可是有几百里远,看得见总督府邸的火花,是看见鬼火不成? 当下,岭南总兵就被以擅离职守、私自带兵离开驻地等罪名,被嵇韬暂时押进卞下府衙地牢。 迎春原为处理好这桩意外,宇文恭应该就有闲暇和她谈,岂料他却是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像是避着她。 这可有趣了,他竟会避着她,她不信,可事实上她就是碰不到他的面,总是一再擦身而过。 「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惹恼人家了?」卓韵雅抱着猫,像贵妇人般地躺在锦榻上,慢条斯理地询问着。 回应她的是迎春冷冷一瞥。可卓韵雅是什么样的人,岂是她一个眼神就能震住的。 「我说真的,原本是大人黏着你,如今却是避你如蛇蝎,要说不是你做了什么怎么可能?喏,要真做错事了,拉下脸去道歉就没事。」 打一开始,她就觉得他俩不太寻常,说两人原本相识倒比较合理,只是两人嘴巴都跟蚌壳一样撬不开,她也就懒得追问。 横竖只要长眼的都看得出,宇文恭对迎春是真心实意的,她要是不懂得把握,真是太暴珍天物了。 「人都见不到,还道什么歉?」尤其是她根本没错,是他自己不肯听她把话说完,可一方面也要怪岭南总兵,没事在那当头闯来做什么!急着赴死?蠢蛋! 「去堵他啊,他又不是没回府。」 「……这像话吗?」 「这当头还管什么像话不像话?近来府里的下人都在说,他已经准备要回京了,你要是不趁现在堵他,难不成你要追到京城去?」 迎春听着,抿着嘴不说话。 他和她之间存在太多问题,不是想在一块就能在一块,尤其她不想屈就,其实她心里有一个堪称两全其美的法子,就不知道她肯不肯,但他现在连见她都不肯了,还要问吗?迎春迳自想得出神,压根没发现原本偎在卓韵雅怀里的猫懒懒地伸直了腰后,轻盈地跃下锦榻,慢悠悠地朝她走去,停在她的脚边,喵了一声。 迎春狠抽了口气,目光恐惧地往下瞪去,果真见到猫就在脚边,眼看着头要往她的脚边蹭来,吓得她当场脑袋空白,不知道该闪避还是干脆装死算了! 「迎春,别踢它喔,它这几日一直在应娘子的房门外徘徊喵喵叫,像是在找应娘子……你就摸摸它的头,抚慰它一下。」卓韵雅真怕她吓到抬腿就踹,这猫儿可禁不起她来上一脚。 想起应昭华,迎春神色更沉重,垂眼看着猫,不禁想起当年是她将水边快断气的小野猫给带回来的,但她怕猫,那时是昭华一口应允了要照顾,而昭华确实也将猫照顾得很好,想必猫也与她最亲近。 可昭华已经不在了,猫再怎么呼唤她,她也无法回应它了。 想起昭华临终的话,她的眼眶不自觉红了一圈。 昭华得不到的,她还有机会得到,而她又要这样错过? 猫轻轻喵了声,用脸蹭着她的脚。 她吓得嘶叫了声,想要跳开,可一对上那期盼的眼神,她的心不禁软了,深吸了口气,说服自己蹲下身,不需要怕它,手来回伸出了几次,终于轻轻地落在它的头上,它随即轻顶着她的掌心,像是央求更多。 「你被照顾得真好。」她低声呢喃着。 当初抱它回来时,它的毛头又粗又硬,而且还掉了大半,眼睛也张不开,浑身颤抖着,感觉像是快死了,可是昭华却将它照顾得如此美丽。 「往后,我照顾你吧,可别嫌我,毕竟我不像昭华那般细心。」她的手指轻滑过它的眉心鼻头,瞧它用爪子挠脸,她觉得有趣,忍不住再轻点几下,谁知它气得转身就跑,转眼连尾巴都瞧不见。 她望着猫的背影,不禁想着,终究是她伤了他太多次,才会教他想抛下她…… 就去堵他吧,他要真的铁了心不理睬她,她就……缠到他正眼瞧她为止! 第 17 页 当晚,用过膳后,迎春决定潜进宇文恭房里埋伏,让他想避也避不了,然而她才刚开了门,就见到正准备要敲门的宇文恭。 她呆了下,宇文恭也微怔。 两人相视无语,谁也没先开口,放任着尴尬的氛围持续,最后是她先开了口,「不是打算不见我了,还来做什么?」 话一出口,迎春内心不住地暗骂着——为什么她非要这么说?她明明不是这么想的! 「我明天要回京了,跟你说一声。」宇文恭直睇着她,眼神是那般贪恋。 「这么快?」 「事情都处理好了,那些银碴子和其它地方挖岀的官银也会一起运上京,至于这儿你和卓娘子可以继续待着,横竖我上京之后会替应容求情,顶多是流放,要是皇上网开一面,应该……」 「他怎样关我什么事?!」这么多天没能见上面,他辞别竟是跟她交代应容,她跟应容有这般熟吗? 「也是……」他勉强勾笑,「那……保重。」话落,不再留恋,转身就走。 迎春瞪着他决绝的影,恼声喊道:「宇文恭!」 他猛地回头,她已经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刹那间,黑眸迸现月华。 他以为要等到她这么唤他,恐怕得耗上一辈子。 「不是死缠着的吗?怎么现在说走就走了!」迎春恼火地嗔着,「都要回京了才跟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就跟你说我要回京了。」 「我当然知道你要回京,可明儿就要回京了,咱们能相处的时间已经很少了,你还避着我,你是想死是不是!」 宇文恭低声笑着,轻揍起她的脸,惊见她脸上满是泪水,「怎么哭了……」 「谁要你等到要回京了才来见我!」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她不希望两人是在闹得不愉快的情况下分开。 「要不……你跟我回京?」 「不要!」她想也没想地吼道。 宇文恭难掩失望地瞅着她,「我知道了。」她是坦白了身分,但她不打算与他相守。 「你什么都不道!我要是回京的话,我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进宫行刺那混蛋的!」不管成与不成,她都会去做,可她不想让他承受她成功或失败后的结局,说穿了,她想放下仇恨,不想报仇,但前题是她不能进京,不能直接面对仇人。 这是她最后的底限,无法再让步了。 「你明知道公孙家……」 「不只是因为公孙家,还因为他对我……」迎春打断他未竟的话,却被他紧搂入怀。 「好了,别说了,我都知道。」宇文恭哑声喃着。 「你知道?」 「那是因为皇上遭人下药,他才会对你……」 「你都知道了……」迎春呐呐地道。 「煕儿,一切都过去了,你俩被设局,你成了他人谋逆时使的枪,都是我不好,怎么我那时压根没有察觉你的痛苦?」宇文恭轻抚着她的发,在她耳畔低语,「你没有错,是我没将你保护好……」 迎春蓦地推开他,痛苦地抱着头,「你怎会知道?是他跟你说的?!」 「不是!他根本不记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只有他跟她知晓,不会有第三个人! 「熙儿,我跟你说过,你的躯体被一个叫做钟世珍的姑娘给占了,因为她才查出了后头那些肮脏事,可直到现在,他依旧不知道当初的事。」 「那又如何?他就是该死……不,我还是非杀了他不可!」不能原谅,她还是跨不过心里的坎。 「好,我帮你杀了他!」 「你疯了!」她怒眼瞪去。 「他伤害了你,在我得知之后,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杀了他,横竖他现在已经有后,死了也无妨,何况他的双眼失明,又是那么信任我由我下手,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失明了?既是失明了怎还能……」坐在龙椅上? 「当年钟世珍以为他利用她发动政变,又想将我除去,她为了护我掉了浴佛河,而他为了救钟世珍跃下河时,撞到头坏了双眼。」 「报应!」 「是啊,钟世珍也是这么说的,说来他也可悲,直到现在还以为他儿子是我和钟世珍生的。」说着,宇文恭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深爱着你,所以他一直以为『公孙』没了清白,是因为我……他被下药了,根本不记得当初的事,甚至不明白为何你一再对付他,甚至对各地百姓施以重税,逼得他发动政变……熙儿,是旁人设局陷害你,不是他的错。」 迎春愣愣地时着他,觉得脑袋一片混乱。 「熙儿,一切过去了,我们不容易重逢了,不要再分离了。」他轻柔地将她纳入怀里,「这五年过得如此地漫长,我好不容易等到花开了……你别让我空期盼。」 迎春挣扎着,最终还是投进他的怀里,埋在他的胸膛上,逼迫自己忘却仇恨。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2) 这一夜,他俩同床共枕,两人毫无睡意,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眼看着天色渐亮,她开始莫名地慌张。 他是京官,掌管五军都督,没有皇上旨意,是不能随意离京的,所以下一次再见到他,就得等到明年三月,等他回卞下祭祖时。 他还没离开,她却已经开始思念。 「熙儿,我得走了。」 听他这么一说,她一回头就紧抱住他。 宇文恭有些啼笑皆非,亲吻着她的发,「我会想其它借口回来,不会拖到明年。」 「这样我是不是很像你养在外头的外室?」一年里只能见他几回。 「胡说什么?是正室,待我回来,咱就成亲。」他笑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在城东二坊那里买了一幢四进的宅子,里头正在修葺,引了水道进主屋,往后你就不会苦夏,要是得闲你就过去监工。」 迎春应了声又顿了下,像是察觉哪里不对劲,不禁抬眼瞪去,「你早就猜到我会留在这里,所以先买了宅子?」 宇文恭嘿嘿笑着,瞧她握紧了拳头,于是微眯起眼等着拳头落下,岂料落下的却是她的吻,轻轻柔柔地覆在他的唇上。 宇文恭呆住了。 见状,她干脆压在他身上,亲吻着他,舔吮着他,察觉他身上的变化。 「你想要?」她问。 宇文恭脸上有着狼狈的红,「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瞧他的反应,她不禁怀疑他真是处子,可问题是—— 「你在大理寺当差,又到京卫磨练过,怎么你都没听同侪说过荤话?」 宇文恭一愣,想起她也曾待过京卫,而后进了内阁,男人堆里会说的话,不外乎就是那些!「你不该听那些荤话的,这简直、简直……」他着恼得找不到话说了。 「男人啊,不管长得再怎么凛然正气,一提到闺房事,一个个拉长耳朵的听,一个个荤素不分地说,你要我怎么不听见?」她从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习以为常,可是历经了漫长的时间,「况且我扮男人入阁,能不跟人说上两句吗?」 宇文恭彻底无语,只能按捺着情欲,「下来吧,别压在我身上。」 「你不要?」她干脆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软玉温香在怀,他心荡神驰,但—— 「不可以,咱们还没成亲。」 迎春瞠圆眼,「我说了要嫁给你?」 「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 「不要,一旦成亲了,我就得跟你回京,到时候我一定会见到那个混蛋,而且还会见到自己。」那种感觉太恶心了,她连想象都觉得想吐。 「那咀们就弄个简单的仪式将婚事给办了,别让京里知道。」 「再说吧。」 「嗯,一切都由你,但是你先下来吧。」他忍得有点难受了。 迎春从他身上下来,就见他飞快地坐起身,假装拽着袍子,事实上却是在遮掩着身体的娈化,她脸上有些臊,可他也不遑多让,于是她兴起了捉弄他的念头,贴在他耳边道:「要不要我用手帮你?」 「熙儿!」宇文恭羞红脸瞪去。 见他连耳根子都泛红,迎春笑得可乐了,终于有种拨云见日的爽快感,要不这段时日可真是被他欺压到底了。 搞清楚,向来是她欺负他的。 「要想着我。」她突道。 宇文恭睨她一眼,「这话应该是我要说的吧。」他多担忧一回京,她就不知道又跑到哪去。 迎春主动亲吻他,舔吻着直到他张了嘴,两人唇舌纠缠,他忘我地将她压在身下,大手沿着她的腿往上滑,而她主动将腿缠上他的腰,教他气息渐乱,甚至打算不管不顾地要了她,然而—— 「大人,您在这儿吗?」奉化在门边小心翼翼地问着。 宇文恭暗咒了声,耳边传来迎春银铃般的笑声,他才恍然大悟。 她的耳力比他还好,恐怕她早已听见奉化的脚步声才故意引诱他! 这箭在弦上的冲动教他憋得很痛,可他不知道已经多久没听见她的笑声,所以,这一次就饶过她,仅此一次,再有下回,绝不轻放! 第 18 页 待宇文恭一行人离开卞下后,迎春一得闲就到城东二坊的宅子,花期虽已过,但她看得出主屋旁的园子栽下的都是杜鹃花,而主屋引进了湖泊的水绕过后堂,消减了不少暑气。 她四处走走停停,看得出来宇文恭当初买这宅子,甚至让人看他要求的修葺改建,花费了多少心思。 可是,这宅子太大了。 她常常独自坐在廊阶上发呆,不让自己思念,偏偏思念总是缠着她。 夜里,她常惊醒,仿佛听见他归来的脚步声,待她跑到外头一瞧,才发现只是思念过头,墨漆的园子里哪有他的身影。 而今晚,暑气正盛,热得她睡不着,她不由想起他曾替她搧了一夜的风,只为让她一夜好眠,她不禁气愤起身,怎么看到什么都会想起他? 蓦地,她又听见脚步声。 「完了……」她喃喃念着。 原来思念真的会催人发狂,她竟然会一直听见他的脚步声,正打算躺回去,却真实听见一阵又快又急的脚步声,而且直朝这院落而来。 她快起身,连鞋都忘了穿,跑到月亮门外,就见一抹身影急如星火奔来,待她瞧清他的脸时,他已来到几步之外,她心喜若狂地朝他奔去,一把趴到他身上。 宇文恭环抱住她的腰,笑睇着她,「熙儿,我回来了。」他没想到她竟会跑到外头迎接他。 她双手揍着他的脸直瞅着,突地吻上他的唇。 他张口与她缠吻,在月亮门前两人吻得浑然忘我,愈加放肆。 「进屋里去。」她气息紊乱地道。 宇文恭抱妥她,大步迈进她的房,随即将她压上床,细密如雨丝般的吻不断地落下,瞬间又如狂风暴雨般地张狂,吻得又浓又重,像是要将她吞噬,大手更是忘我地抚上她的腰身,滑入中衣底下,惊觉她没有穿上肚兜,他的掌心之下是她的胸,柔嫩的蓓实硬立着。 迎春发出低吟,几分羞涩几分渴望。 他脱去她的中衣,亲吻着蓓蕾,感觉她身体一颤,但没有一丝抗拒,他心旌动摇,按揉着那柔软的胸,听着她细碎的娇吟,他的身体热得像要爆裂,推高了她裙摆,置身在她的双腿之间。 迎春羞涩地想要夹紧双腿,却被他拉开,情动的她坐起身就往他身下一触,他闷哼了声,不敢相信她的大胆。 别说他,就连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大胆,哪怕还隔着衣料,但方才手心里的巨大像是烙铁般烫手,教她突然胆怯了起来。 可事已至此,宇文恭已无力思考其它,将她抱起坐在怀里,发烫的巨大抵着她湿热的入口,缓慢推入。 ……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道风凊爽地往她脸上吹,当她张眼时,就见他坐在床畔替她搧着风,见是他,笑意在她唇角蔓延着,然一想到他昨晩的恶行,她立刻刷岀晩娘面孔。 宇文恭陪着笑脸,「身子还好吗?」 「色胚子!」 「熙儿……」他只是情难自禁。 迎春转过身不想理他,可身子才动一下就觉得浑身像是散了一般,尤其是腿间撕裂般的痛楚依旧清晣。 「我去拿了药膏,要不要替你抹?」 「你敢?」她咬牙怒红着眼。 「抹了药膏,会舒服点。」宇文恭苦笑道。 「你倒是准备周全啊,色胚子!」 宇文恭真不知道要上哪喊冤?他哪里准备周全来着?昨晩会突然失控,还不是因为她先亲了他,他是这般想她,甚至没行船,而是一路纵马急驰而来,马都不知道换了几匹,才能在五天内回到卞下。 「过几日咱们搬到城东二坊的新宅吧,要不天气愈来愈热了。」宇文恭转了话题道。 迎春睨他一眼,问:「应容如何?」 「皇上网开一面,功过相抵,将他调回京,目前任职户部侍郎,这间宅子托我代为照管。」 「你又不会长住卞下,怎么代为照管?」 「不,我这一次回卞下,预定会待上三五年。」 「为什么?」 「七叔被斩首了,连同漕务官等人都被处新,所以漕务现在是一团乱,皇上便要我先整顿漕务,暂接漕运总督一职。」 迎春瞪大眼,「他竟然信任你到这种地步?」 「也不算信任,应该说我认了他儿子当义子,所以他儿子每每见我总叫我爹,他觉得很刺耳,决定将我丢远一点,眼不见为净。」宇文恭说着低低笑开,「你就没瞧见他那恨得牙痒的模样,看了就痛快。」 「我还以为你跟他很要好?」 「是很要好,但他欺负你,我欺负他,刚好而已。」 迎春不予置评,对于那人的消息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可以待在三五年,那真是太好了,不用两地相思。 「要起来用膳了吗?我替你穿衣。」 「色胚子。」 宇文恭无奈,只好将从京里带来的夏衫递给她,「一会穿好了再唤我吧。」 待宇文恭离开房,她才坐起身细细打量他带来的夏衫,突地轻呀了声,笑柔了眉眼。待穿好了衣衫,她才唤着宇文恭。 宇文恭进了内室,直打量着她身上的衣着,再见她长发披散,便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替她梳着发。 「进了新宅,买几个丫鬟伺候你吧。」 「要是买了几个漂亮的,想爬上你的床可怎么好?」 「我都在你床上,有胆子叫她爬上来。」 「我说了要让你睡我床上?」瞪着镜中的他,直觉得今天的他笑得很三八,哪里还有丝毫杀伐端肃气息。 「都要成亲了,不让我睡你的床,那就只好让你来睡我的床。」他说着,已经开始帮她编发辫,挽了个最简单的发。 「什么时候竟也学会绾发了。」 「小时候你逼我学的,忘了不成?」宇文恭没好气地道:「是谁说她穿裙子又束发看起来不伦不类?」 迎春微扬起眉,这才想起这件事,见他不知道从哪取出一支金银双色的步摇插在她的发髻上,金银穗在她的发间摇晃,闪动光痕。 「湖水绿襦衫绣缠枝吐,月牙白罗裙浅染彩,桃枝红丝与夫结缔,金银缀步摇与子偕老。」他念着当年她脱口而岀的诗词,噙笑瞅着她,「这是首情诗,是不?当年我怎会蠢得没发现你对我诉情衷?」 「谁对你诉情衷?」她不承认,难不成他还能刑求她问真相?啐! 「不是?」 迎春瞪着他,回头拉下他,吻上他的唇。「可以闭嘴了吗?」 宇文恭舔了舔,「我应该再多说一点。」 「色胚子!」 天底下的男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番外篇:误会一场 七夕,两人的成亲之夜,迎春以嵇韬义妹的身分风光出阁,于城东二坊的新宅里设宴,来喝喜酒的大抵都是宇文族人和水师部属。 当晩宇文恭被灌得烂醉,白白浪费了洞房花烛夜。 迎春倒是不以为意,将宇文恭抬上了床,便让成了她义姊的卓韵雅早点回房歇息,当然,顺便将猫带回她的院落。 迎春洗去脸上的胭脂,睡在他的身侧,想到往后两人能明正大地朝夕相处,她便觉得充满期待。 然而,婚期过后,她的相公便要她扮男装随他去漕运衙门办差,她充满疑惑。 难道她的女装扮相不美吗? 「你相公有怪癖,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还没习惯?」卓韵雅如是说。 真的只是怪癖?迎春满头疑问,只因,明明还在新婚期,他似乎色心大减,偏偏人在外头,却喜欢对着男装的她上下其手……这是哪门子的怪癖? 此刻,他俩难得偷闲到城西的广福客栈饮酒,她啜着酒,而坐在她身侧的宇文恭则在桌下玩着她的手,用极其暖昧又诡异的方式攥着她的指头。 这是怎么着? 「欸,妹婿,你也在这儿?」 就在迎春满腹疑问找不到解释的当下,嵇韬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人面前,理所当然地在宇文恭身旁坐下,如往常一般,长臂往他肩上一勾,两人亲密地咬起耳朵。 迎春眯起眼,有股冲动想将嵇韬踹到天边去……那可不行,他现在是她的义兄。 事实上,许久以前,她就看嵇韬很不顺眼,只因他老是喜欢对宇文恭勾肩搭背,甚至,她曾经目睹他的嘴贴近到几乎要亲上宇文恭的颊。 就像这样,都快贴上去了呀……宇文恭是死人吗?都不知道要将他推开吗? 两人相谈甚欢,谈笑间像是已将她遗忘,她瞪着他们,不知怎地,愈看愈觉得这两人有一腿……是呀!她突然想起,每每她扮男装时,他总是会色心大起,反观她着女装衣裙时,他倒是安分起来。 难道,他不只是有怪癖,还喜男风?而这两人,真有一腿? 不,他爱她,这是无庸置疑的!但,也听说有种男人喜欢女人,可是身体却爱着男人!他……是如此吗?所以每每她扮男装时,才会教他色心大发? 一个年近而立却从未沾染过女色的男人,瞧他在房事上也不显生疏,莫不是已在男人身上学习过? 第 19 页 「……妹婿,我那义妹为什么拿看杀父仇人的眼光看我?」嵇韬艰涩地咽着口水,感受到一股危险。 「可你不觉得她那眸光特别俊俏?」宇文恭笑睇着迎春。 「……我先走一步,告辞,」这对夫妻不太正常,往后还是别走太近的好。 「熙儿,差不多了,咱们这回家了。」他轻握着她的手。 迎春垂下眼,决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管真相有多难堪,她都有权利知道。 回到家中,夫妻俩分别沐浴,待宇文恭踏进她的房时,吓得顿时退避三舍,甚至打算夺门而出。 「去哪?」迎春飞快起身,挡在他面前。 他赶忙转过身,背对着她。 迎春狠拧着眉头,硬是扳过他,强迫他正视自己,「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 「你在胡说什么?」宇文恭一头雾水地问。 「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男人?」 宇文恭傻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如果你喜欢女人,为何看我穿成这样,你就准备跑了?」她捧着他的脸,逼迫他正视她的胸。 迎春身上穿的是大凉的诃子,也就是没有绑绳的肚兜,搭配着薄如蝉翼的裙,外头连件对襟短衫都没搭,如此一来雪肤凝脂,呼之欲岀的酥胸便像半露。 宇文恭强迫自己闭上眼,迎春气得硬撑开他的眼皮子,「我要你看,给我张眼看清楚!」 「我不能看!」 「为什么?」 「我会……」当她拉着他的手贴在她的胸上时,他的理智瞬间消失不见,随即将她拉上床,扯开了诃子,撩起了长裙,尽情地索求着。 迎春从娇喘连连到不住求饶,身前的人却像是发狂了般地要她,她开始泣吟,推打闪避,却只能等待他满足。 当天际微显一抹鱼肚白时,房里旖旎方歇。 「卓娘子说你年纪还小,不好太早有孕,所以我一直压抑着。」事后,宇文恭愧疼地说着,不敢看她一身的青红紫。 迎春疲累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简单一句话那就是误会大了。 她发誓,往后绝不会再误解自己在他心里的重要……她绝不会再以身试法! 【全书完】 后记 幻想中的那本书 绿光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宇文恭这个角色呢? 话说某一日整理书柜时,刚好到《娘娘回宫》,看了下,突然想找宇文恭的故事,心想怎么没放在一块?可是找来找去,几乎把箱子都打开了,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一本。 心里莫名有点火了,气自己记忆力变差,竟然连书搁到哪去都想不起来,而且连书名是什么也完全没印象,决定非找到不可。 但,就在翻箱倒柜后都还找不到时,心里突然有点慌,开始自我怀疑,于是赶紧翻开笔记本(我会将岀版的每本书都标上写作时间与岀版日期),然而,上头根本没有记载那本书。 不死心地再翻其它笔记本(我手边有多本笔记本是拿来写粗略大纲,而且我会标上男女主角名字、大略方向,再写下当时顺手落笔的时间),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上头就只有写着——宇文恭,公孙令,重生。 事实证明,那本书根本就只写了总共八个字的大纲而已。 可是,我一直以为我写完了。 非常理直气壮,异常理所当然地认为,早就成书了。 因为我记得写完《娘娘回宫》时,我跟阿编说,我要写公孙令和宇文恭这一对,话是那么说,可那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彻底将这件事给忘了,而且还自动脑补完,认为它已经成书了……这种症头到底要看哪一科? 唉,不管怎样,在我找不到我幻想中的那本书后,我总算想起当初只有想,根本没行动的事,于是乎,带着几分心虚和弥补的心态,就这样动笔把它完成了。 当初之所以想写这一对,是因为我很喜欢宇文恭这个角色,总觉得如果没有给他一个圆满,好像很对不起他。 等待花开,大概就是本书的主轴了,等着姻缘花开,等着她这朵花为他盛开,所幸,终究圆满。 我也终于将幻想中的这本书给完成了,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