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蹭饭日常(下)》 第 1 页 第九章 确定婚期(1) 天才暗下,村口便响起马蹄声,由远而近,最后在张沁玥的家门前停了下来。 听到声响,在灶房的张沁玥擦了下手,好奇的走了出去。 靠着屋内微弱的光亮:她达出了站在篱笆外的韩柏夫妻,她着实一惊,连忙上前拉开门,“师父、师母,你们怎么来了?” “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我还能不来瞧瞧吗?”程氏拉着张沁玥进屋,在烛光之下,仔细的瞧着她,“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竟跟着你师父一道瞒着我,要不是今天闹大了,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快过来让师母瞧瞧。真是杀千刀的,竟然恶人先告状,还真以为这天下没有王法不成!” 张沁玥耳里听着咒骂,脸上始终带着浅笑,识趣的没有搭腔,以免程氏兴致一来,骂个天昏地暗都不歇。 程氏可是将她疼入了心坎里,不舍的将她瞧了又瞧,正想再说些什么,便听到灶房有动静。 “里头是谁?”她挑了挑眉,直接就要走进去。 “怎么越老越没规矩?”韩柏川见状受不了的在后头摇摇头。“一来就直往人家灶房跑。” 张沁玥一笑,并不介意,跟了过去。 程氏没料到会在小巧的灶房里看到个结实壮汉,她光看着对方的背影便觉得气势逼人,只是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不会轻易被吓住,“哟,这小伙子是谁?” 韩柏川跟在张沁玥的身后,一听到自家娘子的口气,就知道她要来找麻烦,脸色变了下,连忙说道:“方才在马车上不是都跟你说了,是玥儿的夫君。” “你说夫君就是夫君,玥姊儿点头了吗?”程氏撇了撇嘴,“小伙子,转过身让我瞧瞧。” 战君泽依言转过身。韩大夫夫妻离开时,他还不到五岁,但印象中,韩大夫的娘子是个外向欢脱之人,多年后再见,这性子果然还是没变。 程氏的眼睛顿时一亮,倒真是个俊俏的小伙子,就外貌上来说,与玥儿还算般配,只是这身形差距……玥儿往小伙子身旁一站,就像个娃儿似的,更别提这男人眉宇间的厉色太重,她担心玥儿受欺负,令她打心里觉得这门亲事不妥。 “玥姊儿是我给我家毛毛相中的媳妇,你倒好,半路杀了出来,妄想抢了我家的媳妇。” 韩柏川觉得头痛,“人家都要成亲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程氏中气十足的反问,“要不是玥姊儿已把咱们毛毛当成弟弟看待,我是真打算让玥姊儿嫁进咱们家。” 韩柏川一脸歉意的看着战君泽,双手一拱,“失礼。”不是他要瞒着妻子,而是战君泽不愿自己的身分被太多人得知,他才没多说。 只是妻子知道玥儿要成亲,又被李代海告上了公堂,一张嘴就没个消停,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无妨。”战君泽神情淡淡的丢下两个字,又转过身将鱼汤给炖上。 菜已经齐全,就等张秀才一家到来就能开饭。 程氏五味杂陈的看着战君泽洗手做羹汤,能做到这程度,或许将来会疼媳妇儿…… 她真心希望将来张沁玥过得好,纵使她有私心想着过些日子自家混小子回来,她死活都要磨着两人成亲,没感情等成亲之后再慢慢培养也成,可是如今杀出了个程咬金,说是阿洛的同袍,与阿洛交好,自家夫君也称此人好,她纵使反对,也反对不了。 “看你还能煮个几道菜的分上,小伙子,我就暂且信你。但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玥姊儿跟了你,你可得好好待她,若是你待她不好,我这个当师母的第一个不放过你。” “人家小俩口过日子,不用你瞎操心,”韩柏川用眼神示意一下,“你少说几句。” “怎么?”程氏不客气的瞪回去,“我把玥姊儿当闺女,是玥姊儿的娘家人,说女婿几句都不成?” 韩柏川只能摇头叹气,自家娘子这脸还真大,把果敢杀伐的少年副将当女婿,偏偏他也不敢多言,毕竟他对自家夫人的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久而久之就成了惧怕,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带着满满歉意的看了战君泽一眼,望他大人有大量。 战君泽倒觉得这声女婿挺好的,有种被认同与玥儿是一家人的感觉,难得开了口,多说了几句,“师母疼爱玥儿,小婿明白,日后定会全心护着玥儿,不让她受丁点委屈。” 程氏不知道因为自己的一声女婿让战君泽的态度转变,只觉得这样的他顺眼了点,“好,我就暂且信你。你最好别违背今日所言,不然以后天打雷劈。” “你这真是——”韩柏川觉得自己都快要晕了,再也忍不住脱口道:“你可知道这人是谁?” “谁?不就是玥姊儿将来的夫君吗?”程氏问得理所当然,没把自家相公的话当一回事,径自拉着战君泽问道:“小伙子,你多大年纪?” “二十有三。” 程氏皱了下眉,“怎么这年纪还未婚配?不是身子有毛病吧?” “卿子。”韩柏川哀号的叫着程氏的闺名。 张沁玥看到战君泽的眉一挑,连忙拉着程氏,柔声说道:“师母,我也二十了,不也还没婚配。” “你不同,你是为了阿洛才不嫁人。”程氏可不承认自己是两套标准,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这事儿可关乎终身,肯定得问个清楚,若他有毛病,你可万万不能嫁。老韩,你快去给他瞧瞧,若有什么隐疾,咱们玥姊儿不嫁。” “你可行行好,别再闹了!”韩柏川只差没给自己的妻子跪下,“人家的身子好得很。” “看起来是挺结实的。”程氏不客气的捏了捏战君泽的臂膀,啧啧啧出声,“跟铁似的,但精力若是全用在锻练上,床上或许不太行。” 程氏自小跟着自己的爹四处行医,所以一般女人难以启齿的话,她说起来却毫无负担,连脸都不红一下。 韩柏川将程氏从战君泽的身边拉开,阻止她大大不敬的动作,“人家可是战家的少爷,战将军的儿子。” “战将军?”程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什么战将军?” “还有什么战将军,当年的司马大将军,咱们的大恩人,战楚。” 这个名字令程氏的脑子轰的一声,呆愣住了。韩柏川自小无父无母,就跟着她爹习医,她爹死后,两人照着她爹的交代,不到十五就成了亲。 刚成亲时,少了她爹的照拂,在边疆讨口饭吃不易,韩柏川只能在甘州城外的十里八村四处给人看诊,因缘际会遇到位有孕却中毒的夫人,幸而有她爹留下的医案提及这个来自蛮夷的毒草,他们得以用药暂时保住夫人性命,可惜此毒阴损,最终他们用尽全力也只能让夫人撑着一口气产下腹中胎儿。 程氏在张沁玥长成前,认为此生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这位夫人,只可惜夫人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且明明出身赫赫有名的轩辕家,却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最后还被当成棋子,嫁给了夷人。 不过这个夷人可不简单,是蛮夷九族第一勇士,只效忠每四年推举出的共主,地位凌驾于众人之上,只是最后他的夫人在推举共主的争斗中被人下毒,他愤而投降大周打主,替轩辕一门立下不少战功。只可惜此人命也不长,降周不过五年,最终死在战场上,得年不到三十岁。 战将军虽是英雄,一生争议却颇多,他至死难以摆脱降将叛国之名,但是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在程氏的眼中,他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此生最大的遗憾该是爱妻早亡。 在战将军死后,留下一大笔银两特地交代交给韩柏川,让他们得以在甘州城开设回春堂,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战将军死后,战君泽被轩辕家带走,一去多年,再听闻他的名姓时,他已立下显赫战功。她替他欣喜之余,没想过能有再相见之日,甚至还有这等缘分。 “原来是战少爷。”程氏倏地红了眼眶,就要行礼,“这都多少年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战君泽伸出手扶住了激动的程氏,“师母莫要多礼。” “少爷怎么可以叫师母,我不过是战家的奴才。” 战君摇摇头,“师母切莫妄自菲薄,韩老是战家倚重的大夫,从来都不是奴才。” 程氏激动之余,还不忘瞪向自家丈夫,气恼的骂道:“你个死老头,这么大的事儿竟敢也瞒着我。” 韩柏川百口莫辩,只能将所有委屈往肚子里吞。 张沁玥呆若木鸡的在一旁听着,战君泽之前提及自己是由程氏接生,她没有多想,现在才知原来他是将门之后。细细一想,他这些年战功无数,名声显赫,却鲜少有人提及他的出身,此人就如同从天而降的勇将,但年纪轻轻就能官拜从三品武将,除了自身强悍,又怎会出身平凡? 第 2 页 战楚,一个备受争议的叛国降将,当年冲冠一怒为红颜,投降大周,此人一生比起战君泽更为传奇。 “想什么?”看她呆愣着,战君泽说道,“我肖我爹,就是个狂人,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张沁玥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真是魔怔了,竟觉得他一本正经说着流里流气的话真吸引人。 “管你是战大人还是战少爷,狂人还是好人,现在去摆桌子。”她轻推了推他,瞪了他一眼,“大爷家该来了。” 明明是瞪人,但看在战君泽眼中却是流转的勾引眼波。 在一旁的程氏见了,就算不承认小俩口彼此有情都不行,都不顾有旁人在场,打情骂俏了,不过既然她知道了战君泽的身分,连忙将人给推到一旁,说什么也不再让他动手。 “卿子,你还要我给少爷检查身子吗?”韩柏川故意问道。 “你老糊涂了!”程氏骂了他一声,“你瞧瞧咱们少爷这体格,万中都无一,别人有毛病,他都不会有。我现在只担心我们玥姊儿吃不消,改日可得给她多补补才成。” 韩柏川听着程氏咕哝,不由得抽了抽嘴角,这前后落差之大,让他都为自己的老妻觉得脸红。 张秀才一家来时,屋子正一片热闹。 田忻将手里拿来当礼的二十颗鸡蛋交到了张沁玥的手中。 张沁玥原想推辞,毕竟她家养的几只母鸡下的蛋不单够她吃,还有余裕,但她知道若不收,这顿饭张秀才一家都会吃得不自在,只好收下,不过心中兀自琢磨着明日再给田忻家送些东西。 这里民风纯朴,礼尚往来,像李春花那般不要脸皮的人不多。 男女本不该同席,但在张家屯向来没这么多规矩,平时男女同席共食不算是个事儿,但如今张玥家多了战君泽,张业抱着自家小子和田忻站在张秀才身旁显得拘束。 相比两个小夫妻,张秀才与韩柏川拱手寒暄,显得淡定许多。 战君泽开口,请人坐下。 两人虽为长辈,但顾及战君泽身分,硬是要让战君泽先落坐。 战君泽看了张沁玥一眼。 张沁玥意会,立刻开口,“师父、张大爷,你们别拘束,阿泽自夸幼在军营长大,对繁文缛节不在意,都是自家人,不过是吃顿忽,就别讲究规矩了。” 张秀才与韩柏川对视一眼,最终只能在张沁玥的安排下双双落坐。 张业见了,也才抱着自家小子挨着田忻坐下。 第九章 确定婚期(2) 今日桌上不单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和辣椒炒蛋,还有烤排骨、蒜香肉末、竹笋烧肉,张家屯的人家,就算过年也未必能吃得如此丰盛,更别提这一桌还是出自战君泽之手,越发让众人惊讶得连连赞叹。 韩柏川来前,特地上酒楼打了几斤酒,热络的拿出来后,一伙人开开心心的动了筷。 战君泽替张秀才和韩氏夫妻空了的酒杯添上酒,席间话不多,但态度看得出尊重。几杯黄汤下肚,众人也没了一开始的拘束。 张业看着自己的爹已喝得一脸通红,出声劝道:“爹,够了。” 张秀才挥了挥手,表示无碍,今日开心难免多喝了几杯,但酒足饭饱也得说说正事,他与韩柏川对视一眼后,说道:“今日正好韩大夫和韩夫人也在,我就倚个老,说句话。” 张沁玥正逗着田忻怀中的小宝,听到张秀才的话抬起头,难掩好奇。 张秀才问道:“你们俩盘算着什么时候成亲?” 战君泽没说话,只是扫了张玥一眼。 张沁玥一愣,这是要她来解释?见战君泽一如过往一派自若的拿着酒杯喝了口酒,忒会装模作样,她无奈之余,老实说道:“我盘算着来年开春成亲。” 张秀才又问道:“这是阿泽的意思,还是你的?” “我的。” “胡闹!”张秀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中秋才过,还有大半年的光阴才要成亲,你便将人给带进屋,与他共处一室,名声还要不要?” 张沁玥知道张秀才是个读书人,向来知礼重仪,所以面对他的指责也只能低头放软,“不过是大半年的时间,我们又有婚约,旁人说三道四,我不放在心上。” “这可不成。”张秀才摇头,“韩大夫,玥儿称你一声师父,你也该出声说说,这事儿是否妥当?” 韩柏川立刻附和,“自然是不妥。” 张沁玥闻言,不由得有些傻眼,怎么师父也这样? 田忻见情况有些严肃,忙将手上的孩子抱紧些,不让小宝爬去张礼玥那。 张秀才摸了摸胡子,语重心长的说道:“在边疆,尤其是些贫瘠山村,能吃饱穿暖都得用尽心力,对礼教也无法有太多要求,有些人没钱讨媳妇,随意从外头买个女人,也没拜堂,就这么过日子的也不是没有,但战副将毕竟年轻,是做大事的人,你对此事不放在心上,却不能不顾大人名声。” 战君泽在张沁玥耳朵边说的最多的就是最不耐烦繁文褥节、旁人目光,所以与他谈名声,他压根不会在乎。 她水亮的眸子看向战君泽,纵使他对外人向来少言,此时也到了他出马来回应老人家的时候了。 战君泽对她颔首,自然不会让她失望,他严肃着一张脸说道:“大爷言之有理,名声高于一切。” 此话一出,张沁玥差点被口水呛到,怀疑自己听错了,呆愣的望着他。 战君泽看到她傻乎乎的模样,嘴角不由得上扬。 这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让张业心中又升起被算计的感觉。 “有大人一句话,今日我便托个大,”张秀才笑道:“趁今日韩大夫和夫人都在,给你们作个主,当个见证。毕竟你俩年纪也不小了,就七日后拜堂成亲吧。” 张沁玥倒抽了口气?这未免也太快了…… “可是……” “大爷果然睿智,”战君泽直接打断了张沁玥的话,“流言足以杀人,不能不慎。” 张沁玥眼角一抽,这话出自口口声声说最不在乎流言的人嘴里,实在可笑,现在她再愚蠢也知道自己着了道。 她没好气的瞋他一眼,偷偷伸出手,在他的腰上一拧。 战君泽不痛不痒,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轻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 她的身子微僵了下,心中的不满因为这简单的几个字而消去,手一松,抬头对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神。 战君泽确实不在乎流言,但经过李代海一事,他不愿自己一不注意就让她置身危难中,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成亲,将人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程氏也觉得亲事办得太过匆促,只是看到韩柏川对她使眼色,她意会的将反对的话给进肚子里,不过她心中有了主意,就算简办也不能委屈小俩口,顾不得席面还未散,就急巴巴的说道:“老韩,快吃一吃,咱们快回去准备小俩口拜堂的牲礼,顺便给毛毛写封信,姊姊出嫁,他可不能不回来。” 韩柏川知道程氏的性子急,拿起桌上的酒杯,敬了张秀才一杯,“老大哥,你也瞧见了,我家娘子就是这德行,我先走一步。” “韩大夫慢走。”张秀才喝完酒,双手一拱。 战君泽压住要起身的张沁玥,自个儿起身亲送人到了外头。 韩柏川让程氏先上了马车,这才转身对战君泽说道:“少爷快进去吧。” “今日多谢师父。” 程氏在马车上听了,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根本是算计好的,要将这门亲事尽快定下,她原打算要问个清楚,但又想,人都住到了一个屋檐下,早点定下名分也好,倒也不纠结了,只不忘对着战君泽提醒道:“少爷,这两日得空可得带玥姊儿进城一趟,虽说是简办,也得给人家姑娘家买些东西,别委屈了人家。” 战君泽点了点头。 程氏满意的一笑,这才与韩柏川一同离去。 送走张秀才一家之后,张沁玥也没进屋去收拾,而是走到了后院。 张家屯的夜很静,她在后院看着依靠在一起的一驴一马,而桂花开了,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战君泽洗好碗筷,收拾好屋子,这才到后院找人。 看着她发呆似的盯着院中的桂花树,他从她身后环抱住她,“第一眼见你时,你身上便带着桂花香气。” 她低下头,手覆在他环在她腰前的大手,“阿洛从小就爱捣鼓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儿,这棵桂花是死去的张大爷小时候就种下的,如今开得好,每到秋日满园花香,阿洛有一年拿来做香脂,自个儿用,也给我用。”她口中说的“张大爷”是指张汉。 战君泽闻言,脑海中浮现了张洛的容貌,他是没闻过张洛身上有什么香气,不过他那张脸……“自小就爱美,难怪长得像个姑娘似的。” 沁玥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他做的脂膏再好用,也改变不了容貌,他的长相是天生的,男生女相,自小便是个漂亮的孩子。”她再谈起弟弟,心里依然会疼,他毕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如今有了战君泽,这份伤痛终会慢慢转淡,“地窖倒是还放了些他揉拈用来做香脂的桂花香露,但他之前给我留的香脂已经快没了。” 第 3 页 她语气中的遗憾让他的心一紧,他将她轻轻的转过身,低头瞅着她,“有香露,再找人做便是。” 她微敛下眼,幽幽的道:“就算如此,也只是相似,永远不会一样……” 战君泽不愿看她神情低落,却也明白,他可以给她一切,除了张洛…… 他低下头,轻柔的吻上她的唇,“这辈子,我会好好待你。” 他眼眸中的怜爱没有隐藏,让她相信将来不论面临任何苦难,都会有他在一旁。 “我本想将亲事定在开春之后,是因为村长的儿媳妇李春花,我怀疑她盗卖公粮。” 战君泽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处置李代海前,他已派人查明前因后果,李春花与其子是帮凶,难辞其咎。 他向来不是个大度善心之人,与其耍嘴上功夫,他更相信手中的刀剑,他沾染的血腥杀戮不少,多一人少一人,对他而言并无不同,只是在张沁玥面前,他想隐藏本性,不愿她与旁人一般对他心生畏惧,但他骨子里还是个狂人。 他的大手轻轻拨着她的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状似不以为意的开口,“说清楚。” “村里公仓的地窖里一年四季都储存不少粮食,是为了天灾来时,村民得以安然度过。冬日时,蔬果本就少,城里的商户、酒楼或有钱人家为了吃口巧,都愿意花大笔银两买蔬果,若是遇上寒灾或是大雪多日,价格会更高,李春花贪财,这么些年肯定从中买卖得到好处,尝了甜头,今年肯定也不会放过。”她略微苦恼的看着他,“我不想任她糟蹋村民的辛劳,偏偏我与你成亲后便要前往嘉峪关,所以才想着可否等捉住她的小辫子后再成亲。” 他弯下腰,鼻尖都要挨上她,“就凭你这小胳臂、小腿的,还想捉人?” 他嘲弄的语调,令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他扬了下嘴角,在她紧抿的嘴上亲了一口。“这件事交给我。” 她原想反对,但思及他说一不二的性子,也由不得她,便乖巧的点头,“好。” 他最爱的便是她像个孩子般可人乖巧,他环着她的腰,一把将她抬起,让两人的脸一般高,他克制不住的又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我得跟你说个事儿。” 她双脚悬空,有些心惊胆跳,只能用双手撑着他的肩头。 “这次回来迟了几日,是因为我在京城救了个人,她是平王的闺女,瑶华郡主。” 张沁玥虽没见过平王,却也知道他是当今圣上的七弟,当年皇子相争,平王助当今圣上登基,从龙有功,受封平王,封地就在西北,驻守晋州,离甘州城约一日的路程,只不过五年前凉州寒灾,平王未能即时控制实情,反被属下欺瞒,最终被圣上降罪削藩,从封地返京。如今西北各州城才会由朝廷指派的将领守卫,就如同土皇帝似的,只是战君泽透露的讯息令她心中隐隐不快,“听来是英雄救美,实为美谈。” 她脸上的神情取悦了他,“就知你心眼小,我便先向你坦诚,以免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耍起脾气。” 说得她很不懂事似的,她推了推他,要他放她下来。 他却不放,继续说道:“所以你就趁着这次有人替你作了主,快快跟我成亲拜堂,把我定下来。别管李春花还是李杏花的事儿,不然等我被旁人抢走时,可有你哭的时候。” 张沁玥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你这是在告诉我,郡主真对你有意?” 他点头,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向来好恶分明,纵使是郡主,他不喜,也没给她颜面,执拗坚持自己已有婚约在身,郡主闹得满城风雨,事情还未了断,那时他收到了韩大夫的信,便不想理会,立刻连夜离开京城。 “所以今日张大爷和师父会突然要我们赶紧拜堂成亲,是你已经先给他们通过气?” 战君泽被猜中心思,不见心虚,反而一脸赞赏,“我媳妇儿是个聪明的。” 她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算计她竟还洋洋自得。 她可爱的眼神让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以后若有机会遇上她,她不知进退,你也无须给她颜面。” 张沁玥咕哝着道:“人家可是郡主。” “可是你是我媳妇儿,我的功勋是战场杀敌而来,我的妻子不需要因为我而向他人低头。” 他不可一世、理所当然的回答,令她忍不住笑了。 “郡主刁蛮,但有个明理的父王压着,只要有理,你教训她,我保你无事,若她真敢动粗,你就打回去,别让人给欺负了。”战君泽处理事情很坦率也很简单,就是一惯的粗暴。 看着他坚定不移的目光,她点点头,心中满是充实。 第十章 大有收获(1) 张沁玥一早醒来,就闻到食物的香气。她连忙起身洗漱,走出房间,战君泽果然已经备好了早膳。 被人伺候没什么,但被未来的夫君,还是个在战场上大有名气的副将大人伺候,就好似有什么不对劲,更别提一个在战场上杀敌、建功无数的大老爷,竟然对家里的活儿也在行,真真不让人活了。 战君泽已经煮好鸡蛋,发好面做了馒头蒸上,再加上地窖里拿出来的咸菜,虽说简单,但在张家屯,算是很不错的一顿。 她坐到桌前,接过他递来的馒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做的馒头就跟他的身材一样,足足有她两个拳头大,吃这么一个,她都得撑了。 她带着笑,咬了一口,入口软甜,对上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她大声赞道:“好吃!” 得到赞美,他一脸得意,也拿了一个馒头,两三下便吃完了,正要拿第二个时,才注意到她直直的瞅着他。 看着她水汪汪的大眼,他这才想起她说过在家要慢食,他勾了下嘴角,放慢速度,直到吃完第三个馒头,肚子饱了,才开口说道:“等会儿我们进城一趟。” 张沁玥一个馒头才吃了一半,她将嘴里的馒头吞下,看了看天色,“现在进城,回来都晚了,不如明日再去,你先陪我去田里一趟,然后我带你进山转转。” 战君泽想想也行,他也想看看她生活多年的村子。 两人用完饭,他坚持替她的脸上药,这才装了水、背起竹篓,又不顾她的反对,硬是带了张小凳子跟她出门。 才出村没几步路,张沁玥指着山溪旁的麦田道:“这便是家里的田地。” 战君泽注意到田地不大,但麦子长得很好,“就你一个人耕作?” “平时靠我一人便成,天天做一点,也不累人。”她说着,正准备要下田,却被他拉住,她不解的看他,就见他拿出了小凳子。 “你伤没好,坐在一旁。” 张沁玥这才知道他坚持带着小凳子出来是要让她歇息用的,她一脸无奈,“我没这么娇气。”她脸上只剩淡淡青紫,这也能算是伤吗? “总之你坐着就是。”战君泽无视她的反驳,径自踏入麦田里,弯腰除草。 本该手拿大刀的英雄,现在却拿着农具替她农作,动作还熟稔得就像是个庄稼汉,一派自得其乐,这画面让张沁玥心头发虚。“若让人瞧见这样的情景,我会不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好笑的扫了她一眼,“尽会胡思乱想,我做家里的活儿,与旁人何干?战场杀敌是情非得已,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才真是过日子。你看似凡事不在乎,实际却是最在意旁人眼光,思虑过重,心口不一。” 被他一说,她嘴巴一嘟,却无法反驳。她总以为自己活得肆意,但心知肚明所谓的肆意只是表面,心里从未真正放下。以前正经八百过日子,怕人非议,影响名声,影响阿洛,久了也压抑惯了。 “我每每被你堵得无话可说,你这口才,若有朝一日进京封侯拜相成了京官,肯定也不会让言官占到便宜。” “我与你过日子,无须争对错,只要你自在,至于旁人,”他露出不屑的神情,“我可没兴致多言。” 确实如他所言,在外人眼中看来,他就是严肃清冷之人,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他根本不搭理人。 “日后你可会回京?” “回京与否,是圣上、是朝廷的主意,不过若是你喜欢京城,我可以跟轩辕将军一提,该是可以早几年进京。” 她看着他,心有些沉,不论对轩辕将军或是朝廷来说,他都是个人才,进京该是早晚。 看她若有所思,他叹道:“有话便说,别闷在心里。” “我想留在边疆,日子虽然苦了些,至少单纯平静。”当年的灭门之祸,如今想来她还心有余悸。 他浅浅一笑,“我媳妇儿跟我心有灵犀。” 她一脸狐疑。 “我也喜爱边疆生活肆意,反正我媳妇能吃苦,咱们就留在边疆一辈子。” “你别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村妇,”她咕哝着,“若将来朝廷要你回京,你真推了圣旨,是要杀头的。” 第 4 页 “这点你倒无须担心,大不了就是这官不做了,但不论将来如何,我都保你过单纯平静的日子。” 他一心为她着想,令她感动。 战君泽的手脚俐落,不到一个时辰就将草除好。 见他挺直腰,张沁玥也连忙站起身,先让他到溪边洗手,递上帕子,擦干后,忙倒了杯水给他。 战君泽被伺候得心里舒畅,平时在边疆,闲暇时,他也会跟着底下的士兵开垦荒地,但可都没有小媳妇在身旁照料舒服。 他将装水的竹筒和小子放回竹篓中,背在肩上,空出一手牵着她。 两人亲密,难免惹人侧目,张沁玥下意识的挣扎,但是她才一动,他的手就一紧。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端的是一脸的正经,但行为……她失笑摇了下头,由着他拉着手,他若不在意,她又何须顾念着人目光,这么跟他一起走着,感觉很好,这是她的夫君,她的男人。 两人并肩进了大山里。 秋意已浓,进了山林中,阳光并不炙热,微凉的秋风还带来一丝凉意。 几天没进山,张沁玥发现近村外的野菇和木耳都被采得差不多了,若不想空手而归,只能往更深山里走。 以往只有她一人,她肯定不会冒险,毕竟越往深山,野菜、野味虽多,毒蛇、野猪也不少,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冒险,但今日有战君泽在一旁,她便放大了胆子。 战君泽见她兴致好,也没拦着。 果然进了深处,木耳和野菇多了,还发现几株山参,她兴奋的弯腰挖釆。 战君泽没动手,只是关注着四周的动静,比起采集,他更喜欢狩猎,看他的媳妇身子板瘦弱,他倒是记得了程氏的话,媳妇儿确实得要好好补补。 他敏锐的听到不远处有声响,眼睛微亮,拉起了她。 张沁玥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马上意会过来,她将山参放到竹篓里,轻手轻的跟着他走。 她无条件的信任,令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走没多久,张沁玥也听到声响,隐约看到林间有个硕大的影子,看身形应该是头山猪,她的双眼不由得瞠大。 一头山猪浑身上下都是宝,猪肉可食,猪骨可以熬汤,猪皮可以炼油,猪毛还能当刷子,只是山猪凶狠,猎捕起来太过危险,平时村子里的男子在山林里见到,根本不敢贸然一人捕抓,定要一群人一道儿。 她抓着战君泽的手一紧。 战君泽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手一伸,指着另一头。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张沁玥的脸色一沉。 不远处躲着张大忠和其么子张顺兴,看来这头野猪是他们先发现的,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想要猎捕,不过就凭他们俩?她一个撇嘴,未免太不自量力。 “媳妇,可要出手相助?”战君泽一眼就看穿躲在一旁的两人根本没能耐捉住山猪。 “不用。”张沁玥压根不想跟李春花那一家扯上关系,“你好心出手相助,他们只会当你是要抢他们的猎物。” 既然媳妇儿开口,战君泽自然听从,拉着她往一旁退去,不理会这对父子的死活。 张顺兴这时刚好看到张沁玥,心中不悦,狠狠瞪视她一眼。 战君泽也看见了张顺兴的神情,倏地停下脚步,眸光一冷。 张沁玥知道他这是动怒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有争执,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战君泽倒是忍住了,健臂环着张沁玥的腰,疾步离去。 他们才走没多久,张大忠搭起的箭便射向了山猪。 但就如张沁玥所想,张家父子都不是好手,一连几发,没射中不说,反而激怒了山猪。 两父子惊恐的看着山猪朝自己的方向疾奔而来,张顺兴顾不得躲藏,随手拿起一块木,朝山猪一丢,山猪更是发了狂。 张顺兴连滚带爬的往张沁玥方才消失的方向逃,摆明打算祸水东引。 听到后头的杂乱声响,战君泽眼神一冷,将张沁玥给推到了一旁。“小心在一旁站着。”随即将身上的竹篓子放下。 “怎么……”张沁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跑过来的张顺兴,更发现追在后的山猪,她难掩恼怒,“这个小人!” 战君泽冷着睑,抬起腿,抽出绑在靴上的短刀,神色自若的迎了上去,一脚将跑过来的张顺兴用力踢开,张顺兴痛苦的摔到一旁,战君泽连眼神都不赏赐一个,拿着短刀,冲向野猪。 张沁玥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半空中,就见他步伐飘忽,一跃就到了山猪的身后,手中的刀刺向山猪的后颈,山猪一声嘶叫,用力一甩头,战君泽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握住刀,但他随即定下心神,狠绝的再用力往下一刺。 山猪用力的撞过去,他飞快的将手松开,跃到一旁。 野猪受到重击,胡乱冲撞,一头撞到了树干,没跑几步,就无力的倒地。 原本的激烈景况蓦然一静,战君泽缓缓上前,拔出短刀,神色肃杀的又在野猪颈上补上一刀。 张沁玥靠近时,野猪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她不在乎捕获的山猪,只是担忧的看着战君泽,小手在他的手臂上轻捏着,“没伤着吧?” 村子里的人不是没有猎过山猪,只不过都是数人合力捕获,他竟单凭一己之力就杀了山猪,她难免担心他会受伤。 战君泽轻摇了下头,目光如冰的看向在地上痛得身子扭曲的张顺兴。 躲在一旁的张大忠这才跑过来,扶起了自己的儿子,看着战君泽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谴责,“小伙子,你是怎么回事?就算身手不错,也不能动手乱打人。” 战君泽的那一脚,让张顺兴以为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只不过目光看着倒下的野猜,他的神情又透出了贪婪,丝毫不见一丝将野猪引过来的内疚。 “算了,爹!”张顺兴忍着痛道,“看在他帮我们捕野猪的分上,咱们就不跟他计较。” 听到张顺兴大言不惭的话,张沁玥冷哼,“看来这几日你挺忙的,都没进城。” 张兴的嘴一撇,前些日子他被爷爷狠狠的打了顿,躺在床上好几日,今日才觉得好些,正打算进城去,却被他爹拖进山里来,自然不知道城里闹出什么动静,只以为她是故意嘲笑自己被爷爷打得下不了床,面子挂不住,啐了一声,“跟你什么关系?” “确实是跟我没关系,”张沁玥真心觉得一个人要作死,谁也挡不住,李代海被当成细作捉住的事,此刻应该传得甘州城满城皆知,传进张家中也是早晚,张顺兴还不知道靠山已经倒了,“正如这山猪也跟你没半点儿关系。” “张沁玥,你什么意思?”张顺兴怒瞪着她,又转头看向战君泽,他站在背阳处,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就算这人再高壮又如何,不过就是个外村人,他可是村长的孙子,他满脸不屑的道:“你这是想抢我和我爹的猎物?别忘了,这头山猪是我们发现的。” “是你们发现的又如何?”说到这个张沁玥就一肚子火气,“你花拳绣腿,捕杀不了也就罢,还山猪引来,若不是今日有我家夫君在,我不死也只剩半条命。现在我夫君出手杀了山猪,别说是几两肉,我就连一滴血都不会给你。” 本来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会给彼此几分薄面,但经过李代海一事之后,她已经彻底厌恶李春花一家,不屑与之相交。 “玥姊儿,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要抢?”张大忠阴恻恻的开了口。 “抢?”张沁玥冷哼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家都是一路货色。“忠叔,要抢东西的人明明是你们。” 张大忠一恼,正要开口斥责,但因为飞溅到脸上的湿物而动作一顿,他不解的抬手一抹,竟是刺目的鲜红,他大吃一惊,转头就见战君泽将插在野猪上的短刀拔起,而飞溅到他脸上的是野猪的鲜血。 张大忠这人说坏也不是太坏,就是贪心又欺善怕恶,突然被溅得一脸血,令他有些发颤。 第十章 大有收获(2) 战君泽,张大忠是知道的,毕竟昨日官差来村子里捉人,弄得动静不小,当时他在家还与么子耻笑张沁玥这次死定了,没料到最后她安安全全的回来,还带回了个夫君。 一大清早还没来得及打听消息,就听张秀才家的媳妇说张沁玥七日后便要成亲。他家婆娘当时还满脸的不屑,要让么子去城里给李代海送消息,偏这几日他爹正恼,在门堂听到李春花的交代,拿起棍子又要打人,他怕么子真被老爹打坏,赶紧拉着么子上山,李代海固然可以给他家好处,但也不能因为他而气死他爹。 “张沁玥,你个混帐东西!”张顺兴斥道,“我爹可是长辈。” 战君泽不言语,只是侧着头,从背阳之处走来,低头静静的看他。 张顺兴被巨大的阴影笼罩,愣愣的抬起头,四目相交的瞬间,他清楚察觉到对方眼底的杀意,又想起方才他猎杀山猪的狠绝,他不由得吞了口口水,他在外头跟着李代海混了几年,察言观色的能力学到不少,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第 5 页 “这山猪是我们发现的,就该归我们,”张顺兴勉为其难的退了一步,“但看在我们是一个村的分上,回去平分了就是,便宜你们了。” 张大忠也没意见,“就这么说定,兴哥儿你还成吗?帮爹把山猪抬下山,玥姊儿晚些时候过来家里拿。” 若真让他们抬走,就什么渣都不剩了,张沁玥再熟悉不过他们吃人不吐骨头的套路,柔柔的开口,“忠叔,可先别动,你们要分,我还没同意。” 张大忠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一个做人长辈的都已经开口,她竟然不买帐。 “张沁玥,不要给脸不要脸,”张顺兴没好气的啐道,“你以为巴上个男人,说话就能硬气?你可别忘了,你还没成亲,现在就把男人往家里带,只要我回去说一句,都能让你沉塘了,要了你的命……” 张顺兴说得忘形,战君泽却没给他机会说完,一掌快速掐住了他的脖子,微微用力就将他像小鸡似的提起。 张顺兴一脸惊骇,呼吸困难,企图挣扎,但越是挣扎越无法呼吸,脸色涨红,两手用力拍打着战君泽的胳膊,偏对方仍旧不劲如山。 张大忠焦急的斥道:“这是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想杀人不成?快把我家兴哥儿放下!” 战君泽向来不跟惹人厌的人废话,他捏着张顺兴的脖子,脸色冷到如冰。光天化日之下意图伤害、辱骂他的媳妇,抢夺他的猎物,这一条条罪都该死,取他性命也是情理之中。 张大忠平时小奸小恶、贪小便宜的事没少做,但若说犯大事、取人性命还真是没胆子,如今见到个凶狠的,他一下子就慌了。 “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张大忠见么子都快没气了,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哆嗦的开口,“别乱来,不然我就告到官府,告到你们军营里去。” 战君泽恍若未闻,像甩小鸡似的将张顺兴左右甩了甩。 张沁玥冷眼旁观,直到张顺兴挣扎的力道渐渐转弱,她才上前,轻拍了下战君泽的手,意思是,给点教训便好,若真要杀他倒不需要。 战君泽微皱起眉,心道了声可惜,手又紧了紧,这才松开来。 张顺兴摔瘫在地上,用力的咳嗽喘气。 张大忠这才敢上前,将么子连扶带拉,见鬼似的踉跄退了好几大步。 战君泽居高临下的看着跌坐在地的两父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别对我妻子无礼,不然我不会像今天这般轻易放过。滚!” 张大忠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拖着么子连滚带爬的跑了。 张沁玥见人都跑得没影了,这才讪讪的开口,“他们似乎真怕你下杀手。” “你以为我不会杀他们?” “我相信你不是个草菅人命之人。” 战君泽不置可否,他确实不会任意取人性命,只是他也不会放任别人欺到头上而委屈自己。他们不闹事也就罢,若得寸进尺,要他们一条胳膊、一条腿的,不是难事。 张沁玥低头看着地上的山猪,开始苦恼另一个问题,“这可怎么带回村子里去?” “扛回去便成了。”他俐落的砍了草藤,将野猪的四只脚捆好,背在身上。 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身后,对他来说却像无物似的。 见他又伸手要拿装着野莱、山参的竹篓,她连忙一把抢过,“这我拿就成了。” 他也没跟她争,只是叮咛道:“小心走,可别摔了。” “这里的山路我可比你熟。” “越熟悉,越容易大意。” “知道了!跟个老嬷嬷似的。”对别人说句话都嫌多,对她倒是有些唠叨。 只见他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讨好一笑。 进村没多久,玥姊儿家的男人打回一头山猪的消息在张家屯便传开了。 战君泽手拿短刀在院子里俐落的剥去山猪皮,身旁已经聚集不少村民,他们少见这么大头的山猪,而且还是他一人猎到的,对他都满是佩服,左夸一句,右赞一句。 战君泽的神情冷淡,但从他的目光看得出来他心情挺好的,赞美什么的,他向来听得多,他开心的是自己被认定成张沁玥的男人。 张沁玥想要上前帮忙,但她才一靠近,战君泽便开口道—— “别过来,脏了你的手。” “我没这么娇弱,”不理会他,她径自靠近他身旁,低声说道:“这么多肉,我们俩也吃不完,正好我们过几日要成亲,就分送给村子里的人一起乐乐,你觉得如何?” 战君泽并不在意怎么分配,不过往细的想,张家父子一看就是小人,不知日后会拿这事怎么编排,所以分了也好,拿人手短,村民们拿了肉,就算听到张家父子寻事,也不会帮着他们。想通之后,他赞许的看着张沁玥,他的媳妇果然有脑子。 张沁玥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认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过两人奇异的达到了共识。 “家里的事都由你作主就成。”战君泽淡淡的拍板定案。“你开心便好。” 张沁玥闻言一乐,家中的盆不够,立刻往住在附近的人家借盆。 田忻得到消息过来时,已经看到院里的几个大盆装满了切好的猪肉。 “玥姊儿好福气,这些肉腌起来,些腊肉、腊肠,就可以过个好年了。”田忻跟围观的村民一样,心头虽然羡慕,也没有生出想要分一杯羹的心思,毕竟大伙儿知肚明,野猪凶猛起来会要人命的,人家能猎捕回来,靠的是自个儿的真本事。 “嫂子来得正好,”张沁玥见到田忻,连忙招呼,“帮把手,替我将这些肉分了。” 此话一出,四周一静。 过了好一会儿,是田忻先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就是这些,”张玥指着四周,“见者有分,大伙儿一起分了吧!” “这可使不得。”田忻连忙摇头,山猪肉可是好东西,她不敢要,“你们两口子就算吃不完,也可以拿到城里卖了换银子。你们要成亲了,就算不缺银两,也不能这么过日子。” “嫂子放心,我有分寸。”张沁玥知道田忻不想占人便宜,这份朴实令她更不想独占,“这头山猪看着挺大的,每一户都分的话,大家只能得一点肉,不多,希望大伙儿别介意才是。” 围在四周的村民惊讶过后,都发出由衷的感谢,这个年头虽日子渐渐好过,偶尔桌上也能有些荤腥,但毕竟不多,不料张沁玥竟这般大方,捕了山猪不换银子,反而拿来与他们分享,他们十分感激,根本不介意多或少。 田忻见状,也不再推辞,乐呵呵的替张沁玥将肉给分了。 李春花急匆匆的赶来,正好看到一团和乐,她的气不打一处来,“哟,这抢了人东西,还笑得花枝招展的,也不怕报应。” 闻言,众人皆是一静,张沁玥的脸则是沉了下来。 田忻回过头,劈头不客气的就道:“你这又是发什么疯?说话夹枪带棍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李春花心头一恼,推开一旁的村民,几步上前,看着已经被分得七七八八的猪肉,一阵心疼,“这可是我家大忠和兴哥儿捕猎到的,却被张沁玥跟她男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了。” 村民们听到李春花的话全都是一愣。 张沁玥的嘴角嘲弄的扬起,“婶子,这是头山猪,可不是野兔,单凭忠叔和兴哥儿那两个酒囊饭袋,不被山猪给撞死就已是万幸,还妄想捕杀?!” 话音方落,四周便传来一阵讪笑。 张大忠和张顺兴的能耐明摆在那里,同一个村子里的,大伙儿门清,自然相信张沁玥,没看到人家男人虽然不多话,但长得人高马大,一身结实肌肉,能猎头山猪根本不必怀疑。 田忻讽刺的啧了一声,“我知道婶子八成是想要多拿点肉回去,直说便好,何必往玥姊儿身上泼脏水?” 李春花喜占人便宜是村里村外皆知,所以田忻的话一出,大家都信了。 李春花一张脸被说得通红,“谁希罕这几块烂肉,明摆着抢人还……” “这头山猪,”战君泽一甩手中的短刀,咚的一声,直接插入面前用来剁肉的木板上,“是用这把短刀,刺入颈背杀的。” 几个原本就崇拜不已的孩子听了,一脸兴奋,方才不论他们怎么吵、怎么问,战君泽都不吭一声,如今他一开口,孩子立刻叽叽喳喳了起来,而其他大人则是惊叹不已,没想到这男人居然光凭一把短刀就能杀了山猪,太厉害了。 李春花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她在张家屯作威作福了十多年,谁人不给她这个村长儿媳妇一个面子,她倒一时忘了张沁玥家可来了个不好惹的。 战君泽冷冷的扫了李春花一眼,应付看不上的人,不用多费唇舌,直接动手,粗暴但简单了事。 “婶子不过是想多拿点肉回去,直说便好,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张沁玥怕极了战君泽像在山里一般,直接抓起人的脖子像捉小鸡似的晃来晃去,连忙割了几两肉用叶子一包,塞进李春花的手里。 第 6 页 李春花被她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一愣。 张沁玥压根不想分给李春花,但村子有一半的人都在,每户都分得了些肉,不给李春花说不过去,又怕战君泽动怒出手,所以就意思意思的给了,想把人打发走。 李春花想把手上的肉给摔了又舍不得,原先打的主意是来将人给痛骂一顿,却没料到反被洗了把脸。 “拿了就快走吧!”田忻不耐烦的推了李春花一把,“婶子以后嘴上可不要总是没个把门,胡言乱语。” 李春花想说什么,但一看到战君泽的神情,到嘴的话很没出息的吞进了肚子里,拿着肉,灰溜溜的走了。 战君泽轻飘飘的看了张沁玥一眼。 张沁玥状似无辜的回视他,直到他收回视线,又继续切着猪肉,她才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第十一章 置办东西(1) 张沁玥特地起了个大早,她可不想厚着脸皮真的把家里的活儿全都给战君泽做。 他不介意,但她内疚得慌。 战君泽听到声响,也从炕上起身,看着她在灶房忙,知道她的心思,也没阻止,径自走到外头练起拳来。 一套拳打完,他身上的衣物都被汗水浸湿,正好张沁玥叫吃饭。 他当着她的面直接脱了衣服,光着臂膀,拿着院子的木桶,从水缸里装水,直接从头淋到自己身上。 张沁玥愣愣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这都深秋了,他……不冷吗?不过话说回来,他长年练武,肌理结实分明,水滴滑过他的身子……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他的笑,让她立刻红了脸,她瞋瞪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去。 他心情愉快的一连又浇了几桶,进屋去换了一身衣物,这才坐在桌前,看她不太搭理自己,他一把捉住了她,将她压坐在自己的腿上。 “你做什么?”她一惊,“吃饭。” 他动手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又将馒头送到她嘴边。 她无奈的看他一眼,只能张嘴咬了一口,“这样行了吧?咱们还得进城,别闹了。” “好。”嘴上是这么说,但他还是重重的吻了她一下才放开她。 她被他闹得脸颊绯红,吃饱了也不理他,径自去后院给福来放上车架。 只是随后而来的战君泽,却要用疾雷拉车。 “带福来去吧!”以往她进城都是福来拉车,这次也不想例外。 “让福来拉车,咱们在路上得多耗不少时间。” 战君泽话中的嫌弃太过明显,福来不由得喷了好几口气。 他挑了挑眉,不客气的拍了拍福来的头,“听得出我瞧不起你,挺聪明的。” 福来不悦的闪开他的手。 “你别欺负牠。”张沁玥忍不住在一旁说道。 “怎么?”他瞄了她一眼,“在你心中,我比不过这头毛驴?” “出息,”她好笑的点了点他的鼻子,“跟头驴比。我告诉你,李代海溜进家里的那一晚,要不是福来嘶鸣,先让我提前有了防备,说不定就让李代海得逞了。” 想起那一晚,她还是有些后怕。 战君泽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单凭这点,杀了李代海是必然,而福来……他会养着牠终老。 “让牠跟疾雷一起拉车。” “这……”张沁玥看着福来和疾雷,“这成吗?” 身村相差太多,共拉一台板车,只怕一上路就要翻了。 “自然不成,”战君泽好笑的揉了揉她的脸,“傻丫头。不如下次吧!下次再由福来拉车。这次进城,我有要事,耽误不得。” 他话都说到这分上了,张沁玥自然不好再坚持,只能看着战君泽给疾雷放上车架。 坐在车上,看着拉车的疾雷,张沁现叹了口气,威风凛凛大宛宝马竟拉着一台破旧的板车车架,凡懂马的一见,定会痛心疾首的说上一句“暴殄天物”,无奈战君泽的思虑从不是外人可以理解的。 两人来到甘州城,城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城中最热切的话题便是李代海告人却反被关进牢里的事,至于李代海状告何人……张沁玥心塞的发现,压根没有人在乎,毕竟她只是个小人物,百姓更感兴趣的是李代海被个连县大人都敬畏的大人给抓了。 不管有心人如何打听,依然不知那人名姓,就连县太爷都三缄其口,下堂之后去了守城的罗副将府里,回府之后就告病不上堂。 李家这些年在甘州城作威作福累积了不少家产,开窑子、赌坊、钱庄放印子钱,只要来钱的勾当,不论好坏都没少李家一份,这样一个在甘州城横着走的李家独子竟莫名其妙的栽了,还栽在一个通敌叛国、可能得杀头的罪名上,有人道是不可思议,却有更多人说这是多行不义,老天给报应。 但不管流言蜚语如何,都不影响张沁玥与战君泽,两人将车停在回春堂后门,将昨日特别留下的山猪送给程氏。 程氏欣喜的接下,带笑的眸子看着战君泽,“李家的铺子今天一大早就被封了,是少爷的手笔吧?” 张沁玥微惊,猛地看向战君泽。 战君泽拉着疾雷,一副大义凛然、与他无关的模样。 张沁玥忍不住笑了出来,就会装模作样,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动得了李家?见他不说,她只好问程氏,“师母,李家的铺子是怎么被封的?” “李代海被押进牢里之后,李家人忙着求爷爷告奶奶,听说昨夜还赶着去见罗副将,但这次罗副将不念旧情,关门不见客,就连县大人也说生了急病,无法见人。今日一大清早,天都还没亮,就来了群官兵,封了李家的钱引铺子,说是有人状告李家放高利逼得城外高家村的一户人家卖妻卖女,弄得老娘上吊自杀,家破人亡。” 这事儿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家赚的黑心银两,借一两十天一期,连本带利得还二两,李家的钱大多就是这么来的,不过以前不管,现在为何插手? 看着张沁玥困惑的神情,战君泽淡淡的丢了一句,“朝廷有令,此歪风不可长。” 张沁玥眨了眨眼,她是不知朝廷是否真的有令,但她很清楚再有钱也压不过有权的,只要战君泽说有令,就是有! 程氏想起今早大街上的动静,真感大快人心,“不管如何,这次若真能把李家给斗倒,算是为民除害。” 张沁玥心中一阵感动,看向战君泽的目光也闪着光彩。确实就如程氏所言,这样的恶人是该要有所报应才是。 战君泽也没顾忌程氏在一旁,伸出手轻捏了下她的脸。 “可别在我面前腻歪了。”程氏忍不住取笑,知道两人还要买成亲用的物什,也不留他们,只是拉着战君泽私下交代了几句,就让他们早早离去。 重新坐上板车,张泣玥没问程氏交代什么,只是好奇的将心思放在李家的事情上,“我曾听师父提及,李家与甘州城守城副将罗向汉大人有私交,这次李家出事,罗大人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韩柏川医术了得,罗府请韩柏川出诊过几回,这一来一往之间,自然比一般人还要清楚罗家私下与李家交好一事,所以对于罗家人,张沁玥也没多大好感。 听她提起罗向汉,战君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李家能在甘州城一带张狂,其中不无罗家的纵容。五年前平王被削藩,原驻守甘州城守将随着平王返京,轩辕将军便推举了罗向汉接掌甘州城。 罗向汉跟随轩辕将军十数年,年轻时也算是条汉子,只可惜最终被名利蒙了眼,如今已不见当年风骨。 两年前,罗副将有一女正好十五,请轩辕将军来跟他探口风,问他是否有意结秦晋之好,当时他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拒绝,罗家人心里肯定不痛快,如今他坚持要办李家,李家一倒,等同毁了罗家的财路,再次得罪罗家,不过对战君泽而言,一件事是得罪,两件事孔明,债多了,也没啥区别。 这次罗向汉的罪,他没打算自己动手,谁让他来接这个位置的,就由谁来善后,他看得出他的娘子不喜见血,所以他会改改性子,改动口。 看他不开口,她继续说道:“你与罗副将同为边关守将,若他真要插手,两人交恶,彼此无益。” 战君泽一笑,低声说道:“我突然想起,我有一事未向你坦承。” “什么?” “两年前罗大人曾委人来说亲,要我娶他的闺女,不过被我给拒绝了,所以我们两年前就已经交恶了。” 张沁玥愣了愣,这男人还真会招蜂引蝶,除了郡主,竟还有罗副将的闺女…… 战君泽看她蓦然沉默,轻笑道:“怎么,生气了?” 她闷闷不乐的摇着头,总不能说他被太多人惦记,令她心里觉得不安。说到底她毕竟是因为弟弟的关系,才入了他的眼。 “还真来了气?” 她摇头,不生气,只是有些膈应。 第 7 页 战君泽握住了她的手,“别胡思乱想,只要我喜欢你就成了。” 张沁玥忍不住扯开了嘴角。是啊!只要他喜欢就成了,既已认定,多想无益,把日子过好才要紧。 战君泽看她的脸色由阴转晴,他的心情也跟着好转。 没多久,战君泽将马车停在甘州城的多宝轩前。 多宝轩卖的东西杂,有文房四宝,也有书画珍品,还有女儿家喜欢的珠宝、玉器,规模和样式虽比不上京城,但在甘州城倒是唯一能买些上得了台面物什的地方。 张沁玥对多宝轩不算陌生,曾上来买过几次纸墨,但她不解他为何要来这儿,不免疑惑的看着他,可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铺子里,她只好赶紧跟了上去。 战君泽直接向店东家说明了来意。 店东家一听是回春堂的韩夫人介绍的,立刻从里屋拿出了个双层木盒打开来,上层摆的是一对龙凤手镯,下层则是一套牡丹花样式的头饰、项链和吊坠。 映入眼底的一片金黄,张沁玥挑了挑眉,“买这当做什么?” “我知道这些小东西你看不上眼,但时间匆促,先随意买些,若有机会进京,到时再补买更好的给你。” 她无奈的看他一眼,她曾几何时说她看不上眼,他这口气摆明了先发制人的要捂住她的嘴,让她不好反对。 在多宝轩店东家的面前,她只能看着他爽快的付了银两。 几大张银票丢出去,她看得眼角忍不住一抽一抽的,这实在太过败家,她根本就不缺首饰,压根没机会用。 战君泽交代回头再来取物,便又带着张沁玥离开了。 虽然他面上淡然,但她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他的好心情,所以只能勉为其难忍着不说话,以免坏了他的兴致。 可是当马车来到陈家布庄,她无法忍了。 “我的衣服够了,”看出这是要给她买布做衣衫,她连忙说道:“不年不节的,不用了。” “我们要成亲了,买布做衣裳理所当然。”战君泽径自拉着她进到铺子里,他不太懂女人家的东西,但并不妨碍他想要替她购置新衣的决定,见她不说喜欢哪匹布,他索性问起店东家,“我们要成亲,拿些上好的料子过来。” 店东家陈修认得张沁玥,之前她隔三差五便会送山货到对面的富林楼,前几日还被李代海给告上了官府,最后全身而退,还听说伤人一罪是判了,但她以赎代刑,代刑金不到一个时辰就送到,也让他惊讶这个小姑娘的财力。 只是他还没惊讶完,又来了更大的事儿,向来气势凌人的李代海因通敌叛国被关进了牢里,李家的铺子被抄,城里城外不少人都在猜测李家究竟是得罪了哪路神佛,如今见到护着张沁玥上门的男人,他顿时意会过来了。 他开门做生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懂得看人,纵使只是对上个眼、见过一面,都能有个印象,张沁玥身旁的男人今日虽是一身寻常人装扮,衣料也不见是上好,但他还是认出他就是前些时候随着富林楼当家从嘉峪关来的将士,当时那一身戎装,来历身分肯定不低。 他立刻神情恭敬的让人拿了好几匹上好的布,“公子看看!这几块是从苏杭来的锦缎,大红喜色,正适合嫁娶。” 张沁玥没碰,单用眼瞧就知缎面光滑,就算不是来自苏杭,这样的面料价格也不低。在这边疆一带,就算不下田,家里的活儿也得上手,买这些好布料做衣裳,只怕没多少机会穿上,倒不如买些耐脏、耐穿的棉布。 “过来看看,我知道你的针线活儿好,但咱们成亲在即,你定是来不及亲手做,多找几个绣娘帮你。” 看着陈修带着笑意的看着他俩,她的脸微红,“你我都已无高堂,这婚事就简单些。” “几匹布、几身衣裳,还不简单?”战君泽好笑的反问。 张沁玥不太认同的道:“这些布,用不上。” “买了自然就用上了。”他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陈修一双火眼金睛看着,原以为被李代海看上的张沁玥,在张洛死了之后,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却没料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竟凭空出现了这么一个男人,虽然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举手投足间,对她的疼爱完全藏不住。 如今看来,张沁玥就要飞上枝头,不再是个可以任人揉捏的村妇。 战君泽低头看着兀自纠结的张沁玥,扬了下嘴角,抬起大掌揉了揉她的头,直接发了话,“全包起来吧。” 陈修闻言眉开眼笑,连忙将布给包起。 张沁玥一愣,猛然抬头看他。 “不过几匹布罢了。” 财大气粗的口吻令她再次哑口无言。 陈修极力的想要与战君泽套近乎,但又不知道对方名姓,只能跟张沁玥道:“玥姊儿,这婚期订在什么时候?可别忘了让我去喝杯喜酒,讨个吉利。” 战君泽闻言,轻皱了下眉头。 张沁玥知道陈修是想要讨好,但她又明白战君泽的脾性,只能应付地道:“日子订得急,只是简办,不请外人。” 软糯的口气,摆明了拒绝,陈修表情有些尴尬,但依然挂着笑,“既是如此,就先祝两位百年好合。” 战君泽付了银子拿了布,大步的走了出去。 张沁玥跟陈修点了个头,连忙跟出去。 “照你这花法,”她不由得咕哝,“再多军饷都不够。” “我的军饷是不多,但肯定养得起媳妇,你不用担心。”他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怎么,急着知道我的家底?好吧!我也不能拦着,赶明儿我让人收拾好,交到你手里。” 她没好气的瞋着他,瞧他说得像是她迫不及待要持家掌权似的,“你忘了你已经将身家都给了我吗?” 战君泽先是一愣,随即扬首一笑,“你是说那两百两?” 她点点头。 “那不过是给你安家的。”他娘虽然只是轩辕家的庶女,他爹可还是个大将军,虽逝去多年,但留下来的家产也够他们两口子用几辈子了,“我上富林楼找仁青,你是在外头等我,还是与我一同?” 张沁玥没有考虑的与他一同进了富林楼。她不好奇战君泽要与属下谈些什么,只是她要成亲之事,于礼是该跟温富林一提,毕竟这些年他也算是照应着自己。 这个时间,酒楼正热闹,巧的是大堂的说书人还在比手划脚热络的说着少年副将的事迹。 她带笑的看了战君泽一眼,战君泽嘴一撇,看得出脸上没有得意,甚至有些不耐。“被当成英雄吹捧,别人求之不得。” “一将功成万骨枯,英雄万不可能一人成就。” 张沁玥的笑意倏地敛起,神情也跟着一黯。 战君泽知道她是想起了张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她挤出笑,摇了摇头,“你先去忙你的,我找温叔说些话。” 在富林楼内,战君泽也放心,便留她在大堂,径自去了厢房寻人。 第十一章 置办东西(2) 张沁玥的目光在大堂上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温家夫妻俩,只好找了店小二问了一声。 “今日湘姑娘身子不适,当家和大人都在后头,”店小二解释:“我等会儿去说一声。” “谢过小二哥。”张沁玥来过富林楼多次,每次都安分守礼,若不是主人家开口,她断不可能往后院居所去。 没一会儿功夫,温富林带着吕氏来到前头,温富林一开口便问:“玥姊儿可是送山货来?” 吕氏闻言一愣。她家闺女病了,她担心的守在一旁,听到张沁玥来了,本想着让当家出来一见便好,但又想起这几日城里关于李家的事,禁不住好奇的跟出来,倒不想当家会有这一问。 张沁玥见吕氏的脸色微僵,知道她并没有跟温富林多说,于是四两拨千金的道:“这几日忙,没进大山。今日来,就是跟温叔和婶子打个招呼,日后怕是没机会再送山货来了。” 温富林有当惊讶,“这是何故?” “不瞒温叔,我要成亲了。” 原本不发一言的吕氏,声音一扬,“成亲?!” “是。”张沁玥略微害羞的笑了笑,“我与他家都没长辈,就想简单操办便好,日子订在下月初十,在张家屯拜堂。” “下月初十,算算也不过是五日后,是张家屯的哪户人家?”温富林关心的又问。 “他非本地人。” 吕氏回味了下,讶道:“你找了个赘婿?” 张沁玥一惊,连忙摇头,“不是!” “既然不是,又非本地人,怎会选张家屯拜堂成亲?” 张沁玥反被问倒了,前日张秀才作主订下婚期,她只觉得匆促,倒没想到这一层,在外人眼中看来,战君泽确实就像是入赘似的……这么一想,她的心不安了起来,嘴上轻声的解释,“他该是因为没有家人,看我熟悉的人都在村子里,才会依着我在张家屯成亲,图个热闹。” 吕氏挑了挑眉,张沁玥的夫君说的好听是宠妻,说的难听就是没骨气,就算没个家人,难不成还没个房子,竟要在女方家里拜堂。 第 8 页 “玥姊儿,”吕氏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可别被骗了。” “婶子放心,这人是阿洛的同袍。” 一听,吕氏微惊的眨了眨眼。 相较之下,温富林显得平静,这些年张沁玥从没认真想过自己的亲事,如今张洛一走,她便嫁给了张洛的同袍……他脑子闪过了一丝光亮,前几日张沁玥被李代海告上官府,他人虽没过去,但也暗中找了些人替张业壮声势,自然知道有个贵人出现帮了张沁玥一把,还替她付了代刑金。 “先不论你要在哪儿拜堂成亲,你结亲的对象莫非是——”温富林压低声音,“战大人?” 张沁玥坦然的回视温富林的试探。前几日官府的动静闹得大,旁人或许不会多想,但温富林时常往返嘉峪关与甘州城之间,战君泽前些日子还与之同行,宿在富林楼,温富林肯定看得比旁人通透。 吕氏听到战大人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圆睁了双眼,边疆能令自己夫君恭敬的称为大人的没几位,姓战的更是只有一个,而那一个还是众人仰望的少年副将。 “是。”张沁玥颔首道。 吕氏下意识的脱口道:“这是说笑吧?” 虽说她向来欣赏张沁玥,但这人可是战君泽,不单是这甘州一带十里八村,放眼整个凉州,甚至西北,远到京城,他的威名四播,想嫁给他为妻的姑娘多如繁星,就连自家闺女也动过心,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战君泽竟会选择无父无母的张沁玥,一时之间她五味杂陈,忍不住心头酸意。 看着吕氏的神情,张沁玥也没恼,心知肚明这门亲事确实是自己高攀。 温富林不像妻子心中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提出藏在心中的疑惑,“洛哥儿是因为舍身救人而亡,他救的人,是不是就是战大人?” 张沁玥点点头,“是。” “原来如此,”吕氏在一旁露出了然的神情,“战大人是为了报恩而娶你。” 张沁玥想解释,但又将话给吞了进去,在外人眼中,她已经是高攀,说得再多也不过是辩解。 吕氏将她的沉默当成是默认,啧了一声,“还真是多亏了有洛哥儿这么一个好弟弟,死了还不忘挂念着姊姊,替你图了门好亲事。” 温富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是怎么说话的!谁会愿意用自己弟弟的一条命换一场姻缘?” 吕氏被丈夫斥责,也晓得自己说这话是过分了,她的表情略显僵硬的看着张沁玥,试图解释道:“玥姊儿,婶子就是说个笑,你别往心里头去。” 张沁玥早已预料旁人会如何看待她与战君泽成亲一事,她心中别扭,但也不怪她。 大堂上说书人说得精彩,四周一片热闹,但是三个人却各有所思的沉默了。 突然之间,堂上倏地一静,张沁玥抬起头就见田仁青、王汉宇一身戎装,跟在一身黑袍常服的战君泽身后走了出来,看两人的打扮,该是要启程离去。 战君泽一眼就注意到张沁玥的神情不对,几个大步走到她身旁,低头问道:“有事?” 张沁玥摇了摇头,“没事。”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她正因为吕氏说自己的亲事是弟弟用命换来的而觉得难受。 战君泽不信,眸光冷锐的看向温家夫妻俩,“你们在玥儿面前说了什么?” 他在外人面前向来少言,一开口就有股逼人的压迫感。 温富林和吕氏见他神情不善,脸色同时变了变。 张沁玥见状,连忙伸手拉了下他的衣袖,知道若是她不老实说,他是不会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温富林夫妻无礼。 “温叔和婶子也没说什么,”她开口解释,“只是我们谈到洛哥儿,我突然心头难过。” 战君泽闻言,脸色稍霁,轻抚了下她的后背,做为无声的安抚,但目光仍旧须臾不离温富林夫妇。 温富林和吕氏微敛着眼,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他们夫妻是害怕得不敢直视战君泽,但跟在一旁的田仁青和王汉宇却是清楚的看到战君泽虽然一脸严肃,却做着安抚张沁玥的动作。 向来冷面的杀神,竟然有这么柔情的一面,两人对视的眼都有着惊讶,不过也识趣的装作视而不见。 “温当家,我与田大人要启程返回边关了,烦请算一下这几日的花费。”王汉宇开了口。 温富林连忙道:“大人们保家卫国,小的佩服,这银两就不收了。” 王汉宇一笑,摇了摇头,“温当家,你开门做生意,我们上门该付多少便得付多少,不能占你便宜。” 说穿了,住个几日花不了多少银两,若真不付,坏了战君泽向来的作风,王汉宇能想见自己回营后的凄惨。 “大人这么说就见外了,”吕氏不敢直视战君泽,但对笑口常开的王汉宇倒是能说上几句话,“不过就是几个银钱,当不得什么。” 战君泽闻言,眉头一皱。 王汉宇跟在战君泽身边多年,在杀神发怒前,不再多废话,直接说道:“别再多说了,我们赶着回营,多少银两?” 吕压还要开口劝,却被丈夫拉住。 温富林道:“六两银子。” 王汉宇很快的结清,而温富林恭敬的收下。 田仁青拉住打算要拱手行礼的王汉宇,只对战君泽几不可察的一个颔首,便大步的离去。 王汉宇这才记起了自己一身戎装,而战君泽一身常服,若是他们俩对战君泽行礼,这就捅破了身分,所以他也不迟疑,大步流星的跟在田仁青身后走了。 战君泽也没多留,拉着张沁玥就要往外走。 他的不耐显而易见,张沁玥心中一叹,轻扯了扯他的手,他意会的停下脚步。 “这几年多亏了温叔和婶子照应,”她的语调轻柔,“终是长上,相识一场。” 战君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瞥了温富林夫妻一眼,脸色稍缓,“多谢温老爷与夫人对玥儿多年的照拂。” 温富林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敢当。” 吕氏见战君泽开口,脸色也温和了些许,立刻把握机会,赶紧说道:“我们待玥姊儿就如同一家人似的,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吃点东西再回去。” 张沁玥还未回应,吕氏已经叫来店小二,径自交代,清间雅房,再派人送些点心。 “玥姊儿,”吕氏热络的拉着张沁玥,“我等会儿让你湘妹妹出来陪你说些话,吃点东西再走。” 张沁玥看着吕氏,先不提早先明明听闻温湘的身子不利索,单就平时她与温湘话不投机半句多,让她作陪,这不存心给彼此添堵?吕氏向来是个聪明人,真没想到也有糊涂的时候。 突地,她想起温湘不顾礼数也要往大堂来偷瞧战君泽的事,她的嘴一抿,不想去猜测吕氏的用意,婉拒道:“谢婶子好意,但时候不早,得赶回张家屯,家里还有很多活儿等着做。” 被张沁玥拒绝,吕氏有些意外,继续劝道:“不差这么些时候,婶子还打算跟你商量商量你的亲事,你家里没个长辈,在村子里的房子又小又破,所以婶子想,不如从酒楼里风光出嫁吧。” 吕氏的算盘打得好,自以为让张沁玥嫁得风光便是卖战君泽一个人情,却压根不知战君泽根本不看重。 张沁玥实诚的说道:“村子里的房子确实旧了些,但我们俩都无父无母,亲事也就两人说了算,简单办了就完事,重要的是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便好。” “这可不成,你不放在心上,却也不能委屈了大人,以大人的身分……” “时候不早,走了。”战君泽打断了吕氏的话,他能留下来多听了几句,已经够给面子了,他拉着张沁玥,这次可不管她如何,他就是要将人给带走。 张沁玥并未多言,转身点了下头示意,便跟着离开了。 可不知怎地,战君泽突然停下脚步,张沁玥也连忙停住,不解的抬头看他。 就见他转身,目光看着神情各异的温家夫妇,“玥儿敬你们为长上,夫妻一体,我自然与她亦同。只是我不过就一介武夫,不看重繁文褥节,不论亲事或是日后他事,我与玥儿的事,无须旁人指手划脚。这些话,温当家、温夫人可要牢记于心才好。”他难得对外人说上一长串话,但一字一句都是明晃晃的警告。 温富林心中一冷,回过神,连忙点头称是,再用眼神示意要妻子别再多言。 张沁玥也没出声缓颊,任由战君泽拉着离去。 待再也看不见两人身影,吕氏委屈的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不过是看玥姊儿可怜想要帮上一把,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你少说两句,”温富林想的可比自家娘子通透,战君泽的态度已经摆明了,以后不要妄想藉由张沁玥跟他攀上关系,“总之玥姊儿的亲事你多备些礼过去即可,切记别再乱出主意。” “知道了。”吕氏扯了下嘴角,闷闷的回答。“就算不是看在战大人的面上,玥姊儿也算是咱俩看着长大,还能亏了她不成?只是可没料到,原以为是个命苦的最后却翻了身。玥姊儿出息了,用自己弟弟的一条命换来了个前程似锦的夫君,也不知良心是否安稳?” 第 9 页 温富林难以置信的双眼一瞪,“外人也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怎么,现在连话都不让人说了吗?”想到方才战君泽的警告和张沁玥离去时没替他们夫妻美言几句,吕氏有些恼,“这本就是事实,还怕人说。” “事实如何未必如外人所见,”他忍不住叹息,“方才你也见到战大人的态度了,你以为以战大人的性子,容许旁人左右?” 吕氏这下子有些迟疑了,战君泽不单生得人高马大,气势更是凌人,寻常人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任人左右。 温富林看着妻子神情转变,进一步说道:“他既不会任人左右,自然就不可能只因为救命之恩就娶了玥姊儿。” 吕氏的嘴撇了撇,咕哝着道:“如果不是因为洛哥儿,战大人又何苦委屈自己娶玥姊儿?” “愚昧!”温富林斥了一声,自己的娘子这是走入了死胡同,“一般人看战大人都说他是少年英雄,羡慕他处于高位,可是这一路走来,他肯定经历了不少苦处,见识也不比常人。阿洛救了他一命是真,但要感恩,自有旁的法子,未必要娶玥姊儿为妻。” “但如令他确实要娶玥姊儿。” “是!他娶,所以那是因为他看上了玥姊儿。” 吕氏有些不敢置信,却蓦然想到战君泽同意在张家屯成亲,不知情的都会认为他是上门女婚,这样失颜面的事,他竟完全不以为意,难不成真如丈夫所言,他是真对张沁玥上了心? “只是以战大人的身分,要什么样的官家小姐没有,玥姊儿再好,不过就是个村姑,任谁看了都会说声身分不配。要我说,玥姊儿的条件还不如咱们湘儿……” “闭嘴!”温富林实在不知道平时脑子精明的妻子,怎么会有这么犯浑的时候,他的闺女他也疼,但清楚除了父母双全、家里有点钱之外,温湘根本没一星半点比得上张沁玥,“这话不许再提,也不要生出旁的心思,以免惹祸上身。” 见丈夫真的动怒了,吕氏也只能悻悻然的点头服软。 抱着从多宝轩拿来的木盒,张沁玥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思绪有些飘忽。 “外人看来,你像是入赘。”马车出了城没多久,她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今日与吕氏一席话,她更加觉得这亲事真的结得太匆促。 战君泽挑了下眉,见她小脸纠结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富林楼听了闲言闲语,心中对温氏夫妇更不喜几分。 “我与您无父无母,如今唯一有的也只剩彼此,是你嫁我或是我入赘,你我不放在心上便好,与旁人何干?” 明白他是真的不上心,颜面之于他如浮云,他更在意的是心里痛快,可她真不想让人误会了他,她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想起了田忻说过嘉峪关附近有个小城镇,人口不多,但大多是军户,便又道:“不如我们别赶着在张家屯成亲,等过些日子,你在嘉峪关找个房,我们再成亲。” 他巴不得明日就成亲,怎么可能还由着她胡闹,他冷着脸道:“不行!”管他张家屯还是嘉峪关,只要能尽早成亲,地点他根本不在乎。 看他冷下脸,张沁玥识趣的不再多言。他不以为意,她也只能不放在心上,反正日子是他们在过,实情如何,彼此心知肚明便好,想到这里,她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己也是魔怔了,怎么会被吕氏的几句话就给绕进了死胡同。 “做什么?”他一把捉下她的手,“自己打自己,蠢不蠢?” 她甜甜一笑,偎向他。 他先是一愣,随即起大手搂着她,媳妇儿投怀送抱自然得好好享受,让人厌恶的家伙抛到脑后,不过…… “其实若你真有顾念,我们可以回老宅成亲。” “老宅?”她不解的抬起头。 他低下头,见她一脸茫然,好笑的吻了下她的额头,才又道:“不过老宅败破,如此时间匆促,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她压根也没指望短短几天能修整出间屋子,只是好奇,“老宅在何处?为何从未听你提过?” 他勾了下唇角,“你也熟悉的,就是收留那些乞儿、流民之处。” 她眼底的惊讶藏不住:“你……你说笑吧?” 难得见她被骇住的模样,他心情大好的笑出声来,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惊呼着抬起手轻推了推他,眼光慌乱的看着四周,这是甘州城往北的官道,常有人往来的。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他用力吻了下她的脸颊。 她的脸一红,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却也听话的不再乱动,不然两人真跌下去就更丢人了。 “那宅子是我爹为我娘所建,在我娘病亡、我爹战死后,我便被带往嘉峪关,老宅也就人去楼空。十年前,我立下大功,曾派人回来打算修葺,但获悉老宅早有流民入住,我便想这世道人人都不好过,这宅子我本就不放在心上,不如就让无家可归的人有个遮风避雨之处,便歇了修葺的念头,自此没再过问。” 张沁玥错愕的消化着他说出口的讯息,喃喃道:“十年前,我带着阿洛从京城来到西北投靠王大娘时,阿洛发热,烧得不醒人事,我曾在老宅住了几日。我还曾许诺,只要弟弟平安,我这辈子不嫁。” 战君泽听到前半部还一脸颇有兴致,但听到后头,脸色明显又沉了下来,“你傻啊!拿自己的终身当誓言。” 弟弟是她唯一的亲人,就算为他而死,她都没有二话,更何况不过是终身不嫁,但看他神情不善,她很识趣的没有把心里所想如实以告,只道:“其实你该庆幸我当年誓言,不然你问问这甘州城加上城外的十里八村,有哪户人家的姑娘过了二十还没嫁人?” 想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他的脸色稍霁,但不忘警告,“下次别胡乱许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揽在自个儿身上。” 她没答腔,只是对他浅浅一笑。 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方才本是随口一提,但如今听她一席话,这老宅与她有缘,在多年后,他终于下了决心要修葺。 第十二章 大喜之日(1) 以张家屯的习俗,闺女成亲的前一日邻里会来添妆,亲近或好过些的就给点银两,若是疏远或是家境较差的,则是送点自家的粮食,算是添个喜气,增些福气。 虽说是简办,但是张秀才发话了,该有的礼俗也不能废。 于是一大清早,田忻就带着几个嫂子们蒸了许多馒头,煮了鸡蛋,送给上门添妆的人,招呼着来人,交代明日成亲来吃酒席。 外头热闹,在屋里的张沁玥就坐在炕上,桌上摆了不少送来的添妆礼,有布匹、仰包,也有金饰。 看着这一桌东西,她的心头一暖。 农村人纯朴,看她无父无母不单没有瞧不起她,反而在她出嫁时,怕她家中没长辈,尽可能的送上好东西,让她出嫁有个体面。 原本屋内有几个小姑娘陪着她,只不过一听到外头来了不少小伙子,便再也坐不住,一个一个的往外跑。 张沁玥忍不住露出一抹浅笑,那群小伙子是前几日战君泽回了嘉峪关一趟,亲自带回来的近百名士兵。 他们除了是来喝喜酒的,之后还会多留几日替战君泽修葺老宅。 她惊讶他真的起心动念修葺老宅之余,心中有更多的欣喜,是因为这批士兵中有韩大夫的儿子韩至浩,还有罗家双胞胎老大的罗吉。 今日外头来了近二十个战君泽的下属,虽被下了封口令,不多提战君泽的身分和自己的来处,但是扛不住里头有好几个未婚的,在屋里的几个小姑娘都还没成亲,自然坐不住。 “姊姊、姊姊。” 听到门外传来的叫声,张沁玥勾起嘴角,看了过去,“毛毛。” 韩至浩露出一副牙疼的样子,“姊姊别叫我毛毛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叫毛毛怎么着?”她故意取笑道。韩至浩只比弟弟小了一岁,两年前偷偷摸摸的跑到边关去找弟弟,也透过弟弟的关系进了军营,当起了大夫,在她心中,始终把他当成弟弟一般疼爱。“你再大,也得管我叫一声姊姊。” 他无声的一叹,走了进去。看她为了今日特地打扮,脸上敷了薄粉,嘴唇点上胭脂,不像以往素面朝天,少了点清纯,多了丝勾人的柔媚,不由得赞叹道:“姊姊真漂亮。” 张沁玥微红着脸,瞋他一眼。 韩至浩难掩兴奋的继续说道:“娶姊姊回去,就算是看着也是赏心悦目。我实在应该听我娘的话把姊姊给娶回家……” 她突然神情一敛,咳了几声。 他立刻紧张的向前,“姊姊可有不适?我替你把个脉瞧瞧。”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 不过他连张沁玥的衣角都没碰到,手就被一把挥开。 手背传来的刺痛令韩至浩有些懵,他不解的转头看去,就见到高大如山的副将大人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正把他姊姊的手紧握在自己手里。 第 10 页 虽说见过战君泽无数次,但是每每见到,韩至浩还是忍不住心中犯怂,毕竟这个男人长得虽好,可总是冷着脸,还比一般人高大,这一出场,气势逼人。 整个军营上下,就算是轩辕将军也都对战君泽敬畏三分,如今正对着阴郁着脸的战君泽,韩至浩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呐呐的喊了声,“姊……姊夫。”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韩至浩明显感觉到战君泽脸色转变,突然他的大掌落在他的肩上,他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不错!战君泽对他扬了下嘴角,“小子。” 韩至浩一副见鬼似的看着战君泽的笑脸。 张沁玥抿着唇,看着韩至浩的神情,忍着想笑的冲动。 方才韩至浩说要娶张沁玥为妻,虽说是玩笑,但也足以令战君泽怒火冲天,只不过一句“姊夫”,一下子就又令战君泽释怀,如沐春风。这人不过就是张沁玥视为弟弟之人,如今都叫他姊夫了,既是一家人,他就原谅他吧。 “你叫毛毛?” 韩至浩最痛恨的就是这个小名,偏偏现下这么叫他的是战君泽,就算他心中再怎么气恼,张嘴还是弱弱的一句,“是。” “很好!毛毛,你出去帮着师母招呼兄弟们,这几日你可得要多费心,至于你姊姊,姊夫会照料。” 韩至浩从没听到战君泽讲超过两句话,而且可以说是连句子都称不上,通常都只是几个字,如今突然冒出这么一长串,他心中的惊恐霎时升到了最顶点,慌乱的点着头,连忙转身跑开。 天啊!真是见鬼了,谁人不知杀神冷酷不多言,如今他会笑不打紧,竟然一口气说了很多话,这脑子该不会是出了毛病吧?不过他才踏出房门,又猛然停住脚步,他是进屋要给他姊姊添妆的,东西都还没送出去,怎么就出来了? 他苦着一张脸,想踅回去却又害怕副将大人,他苦恼的搔搔头,决定东西可以改日送,他不想回去面对战君泽,他小小的心儿受不了。 “你吓着他了。”看着韩至浩近乎落荒而逃,张沁玥好笑的道。 战君泽不解的挑了下眉。 她扬了下嘴角,“你可知众人对你的观感为何?” 她点点头,挺有自知之明的。“别说旁人,我不认识你之前,也以为你是如此,可是后来——”她对他俏皮的摇头晃脑,“崩坏得挺严重的。毛毛就跟我当初一样,看到你笑,听你多说了几句话,就被吓傻了。” 战君看她一脸笑意,撇撇嘴道:“少见多怪。” 张沁玥也没跟他辩,只问:“你怎么进来了?” “突然想看看你。”他自然不可能老实说方才他看到韩至浩进屋,心里不舒服,他可是记得很清楚,程氏一心要让她嫁给韩至浩那个毛小子。 庆幸韩至浩已经出去了,不然他听到战君泽说情话,更要吓得半死了,不过现在张沁玥已经十分淡定,抬起手,点了点他的脸颊,“油腔滑调。” 他忍不住低下头要吻她。 她连忙抽身,房门、窗户都未关,他们有什么动静,一下子就落入旁人眼中,“我擦了粉跟胭脂,你别碰花了。” “好!我不碰,”他的手稍微用力,拉住了她,“但你亲我一下。” 她圆睁着眼瞪他,“这有什么不一样?” “自然不同,我亲你,你怕碰花了妆,你亲我便没这层顾忌,我又没擦粉。” 他一脸的严肃却说着无赖话,偏偏她还拿他没法子,他不要脸面,连带她也得把面子给丢了,她迅速看了下四周,在他的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战君泽虽不满意这样的蜻蜓点水,但是看她满脸通红就知道最好别再逗弄,毕竟他可清楚他的娘子只是表面上看来柔弱。 “果然是个不知进退的丫头。” 这声不屑的喝斥令战君泽的脸色快地沉了下来。 张沁玥抬起头,越过战君泽看向不知何时站在口的男人。 轩辕澈一身玄色长袍,大步走了进来,他出身武将之门,一身威严自不在话下。 战君泽看着他,神情淡淡地道:“轩辕将军。” 轩辕澈的眉头一皱,想开口斥责,又想起战君泽的脾气,只能不满的看向张沁玥,“这门亲事,本将军不同意。” 要不是房内的气氛剑拔弩张,张沁玥都要忍不住笑出来了。明日她就要成亲,却冒出了个人来阻挡,而且此人还是西北最高高在上的守将。 她看向战君泽,她知道他与轩辕家的关系,于礼来说,他该叫轩辕澈一声舅舅,但他的态度明摆着没把轩辕澈当成亲人。 战君泽冷冷的看着窗边和门外已有不少人探头探脑,要不是顾念张沁玥,他压根不在意直接将轩辕澈赶出去。 张沁玥清楚感觉到他的不快,对于他不耐烦的人,他总不愿搭理,但一旦出声,可不会留情面,她不想看到战君泽为了自己对轩辕澈动手。 新房为了明日大喜之日,装饰得一片喜红,她可不想再添上“血红”,于是轻声说道:“有话,先将门窗关上再说。” 张沁玥要从炕上起身,却被战君泽按住肩膀,又坐了回去。 战君泽目光阴沉的看着轩辕澈。 轩辕澈皱起了眉头,屋内就他们三个人,难不成是要他亲自关门? 轩辕澈一恼,斥了一声,“刘青,将门窗关上,退下。” 门口的刘青立刻进屋关了窗,又急急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战君泽坐在炕上,也没开口让轩辕澈坐下,神情淡淡。 张沁玥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正恼着,只能由她开口,“今日将军前来,蓬荜生辉,若要给玥儿添妆,把东西摆在桌上便好,玥儿谢过将军,将军明日记得来吃席。” 轩辕澈原没打算理会这个看不上眼的村妇,听她开口,不由得一哼,“是有几分姿色,难怪能让阿泽不顾脸面,纵使被外人视为赘婿也要娶你为妻。不过纵使你手段再高明,这门亲事我不承认,这里也没你说话的分。” 看到战君泽的手一握,张沁玥立刻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又道:“怎么阿泽成亲还得将军点头不成?” 轩辕澈又是一哼,“我是他的舅舅。” “舅舅又如何?”张沁玥状似不解的反问,“我只听说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阿泽的父母双亡,隔壁的张秀才替我们作媒见证,于礼并无不合,倒真没听过成个亲还得当舅舅的点头。” “大胆!”轩辕澈一喝,“不过是个村妇,凭什么……” “轩辕将军,你在吼谁呢?”战君泽冷冷的打断了轩辕澈的话。 轩辕澈抿了下唇,他爹将战君泽带到嘉峪关时,战君泽不过五、六岁,不可否认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像了他的夷人爹,身强体壮,力大无穷,只是他的眼神太过不驯高傲,若真长成,会是个麻烦。 偏偏他爹护着,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让他苦无下手机会,最后更在当年他带兵返京救驾时,让这小子只用边关的三千将士打败进犯的夷人,一战成名。 前些日子夷人又有骚动,战君泽派人潜入关外打探,最后带轻骑入大漠,虽身受重伤而返,却也劫杀了九族五部夷酋共主,如今夷人各部乱成一锅粥,要南下来犯肯定也要好些年后。 若不是年纪尚轻,还有他这个“舅舅”在,念及是一家人,朝廷早就一道圣旨让他顶了他的将军位。 轩辕澈虽厌恶,却也知晓自己的斤两,清楚正因有战君泽的存在,如今轩辕家才能维持过去的荣光,若是与他交恶的事传出去,对轩辕家是大伤。 “你私下调兵到甘州城,就不怕我定了你的罪?” 战君泽冷冷看他,这些将士皆是正逢休沐,只要一查便知,要定他一个公私不明的罪是万万不能,偏偏这个轩辕澈就是个爱玩女人的蠢货,在边关除了带了个姨娘,还有几个通房,脑子糊涂到来找他麻烦都没有查清真相。 被看得心虚,轩辕澈不太情愿的缓了口气,“此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我收到消息,瑶华郡主离京赶赴边关,这几日便会到来。郡主对你情深意重,若娶了她,你将来前途光明。你立刻随我回嘉峪关。若你真喜欢这个村妇,迎娶郡主之后,再纳为妾室也不迟。” “轩辕将军,”张沁玥微恼的看着轩辕澈,“我虽身分卑微,却也不愿为人妾室。纵使郡主金枝玉叶,也不容许她抢我夫君。” “以你的身分,凭什么……” “我的出身确实远不及郡主,但我知道如今能让我硬气站在将军面前说话的,是因为我夫君。他靠他的本事才有今日地位,他无须委屈自己迎娶高门女,我更不必为了他的前程向任何人低头。” 轩辕澈没料到自己竟被说得一阵哑口,张沁玥的眼神里是满满的嘲讽,似乎是在暗示她知道他除了有个将军头街外,一切都得仰仗战君泽,一时感到颜面无光。 第 11 页 “若郡主到来,你以为你能讨得了好?” “有我夫君护着,我何惧之有?” 轩辕澈被张沁玥的伶牙俐齿气得牙痒痒。 战君泽眼底带笑,反手握住张沁玥的手,把玩着她的手指头。 这个节骨眼还多亏得他还有调戏她的兴致,只不过她没空理会,定定的盯着轩辕澈,她又道:“若轩辕将军心中不快,瞧不起小门小户,就当玥儿失礼,将军请回,我也没空招呼。” “你——” 战君泽轻笑出声。 轩辕澈指责的话语梗在喉间,他已经多年没见战君泽笑过,不论战胜或是受封,他永远神情清淡,可现在他却因为身旁这个出言不逊的女人笑了?! “我娘子的话,你听到了,”战君泽心情不错的看了轩辕澈一眼,“郡主来了便来了,不过她留在嘉峪关一日,我便一日不回嘉峪关……” 轩辕澈被这话吓到了,“什么?” “出去。”战君泽懒得再废话。“不过你回嘉峪关前,得先处置甘州城的罗向汉,你若不做,就要由我动手,到时可就难看了。” 轩辕澈一脸气愤,大步转身离去。却也知道战君泽开了口,他是不办也得办,不然若真等到他动手,他可不介意最后查到轩辕家的头上。 “娘子今日真是太给为夫长脸了。”轩辕澈的身影才消失,屋内的情景一变,战君泽一把将人给抱入怀中,不顾张沁玥的挣扎硬是亲了好几下,最后更直接吻住她的唇,舌探进去,一阵胡搅蛮缠。 张沁好气又好笑,被他吻得话都说不清了,连连推着他,“要不是担心你动手,闹得不能收拾,我才不想搭理。” “就像娘子方才说的,为夫是靠着真本事走到今日,你不必为我向别人低头。” “我知道,只是你为了郡主不回边关,真的好吗?” “五部共推的夷酋共主已死,如今各部自相钱杀,正闹得慌,没功夫南下,就算进犯,也是小打小闹,若是连点乱事都压制不了,轩辕澈这个将军之位也该拱手让人了。” 他口气中透露的阴狠,令她心中一叹,抬起手轻触着他的眉眼,低低地道:“你凡事不萦于心,不讲情分,恩怨分明,我真怕你这性子得罪了旁人,伤人又自伤。” “你又多虑了。”他低下头,轻柔的吻了吻她的发,“我再事不萦于心,也会顾念你。” 年少失亲,让他渴求温暖,偏在军营生活,求之不得,如今遇上她,他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放手。 “你快出去吧!”她轻推了推她,“在屋子里待了这么久,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在里头做些什么。” “我可不介意做些什么。” 她没好气的扫他一眼,“我介意。” 他轻声一笑,吻了吻她的唇角,这次没再多说,起身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大喜之日(2) 两人成亲当日,阳光普照,天还没亮,屋子外就热闹了起来。 张沁玥一身红色喜袍,温婉恬静,坐在新房的炕上,与田忻小声的说着话。 昨天打轩辕澈到来,生了些风波,但张家屯的人大多老实,只敢在私下淡论,也没有不识相的追问情况。 “哎唷,瞧瞧、瞧瞧!这外头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么多大老爷?” 田忻听到声音,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张沁玥淡淡的看了一眼,没有太多表情。 “这些都是阿泽的军中同袍,”田忻拦在李春花的面前,要不是这人是村长的儿媳妇,她真想把人给丢出去,“这次来喝个喜酒,替阿泽热闹热闹。” 李春花难掩嫉妒,目光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少说有三、四十人,还有更多的人因为院子站不下,都在院外,张家屯曾几何时这么热闹过,偏偏这份热闹,是要给她向来讨厌的张沁玥长脸。 张沁玥低头抚着红裙,今日是她大喜之日,她可不想让个不相干的人坏了好心情。 李春花见张沁玥不搭理自己,连声婶子都不叫,气恼在心底,却也没胆子,这几日她早就听闻李家的风风雨雨。谁能想见不过几天的时光,向来呼风唤雨的李家就倒了,纵使内情众说纷纭,但有件事她很肯定,能将张沁玥从官府救出来的人绝对是个人物,她向来欺善怕恶,知道再不能得罪张沁玥了。 她挤出笑脸,打探的问:“今日玥姊儿都要亲了,不过婶子倒忘了问问,玥姊儿的夫君在军中可有什么战功?跟我们家良哥儿一比如何?” 听到李春花提起自己的长子张敬良,田忻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脸还真是大,拿云与泥来相比。” 李春花气恼的瞪了田忻一眼。 田忻可不理会她,径自说道:“阿泽有没有战功都跟婶子没关系,今日是玥姊儿大喜,婶子还是去外头吃席,只是说到这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直视着李春花,“昨日添妆,不知道婶子送了些什么来?” 李春花脸色微变,她向来不喜张沁玥,为她添妆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碍于自己的村长公爹,又顾念张沁玥有个看来挺有能耐的夫君,便强忍着心疼给了五两银子让张顺兴拿来添牧。 谁知道这个死小子,拿了银子没来添妆,反而进城在赌坊把钱输个精光,还欠了一笔债,今天一早垂头丧气的回家,她追问之下才知道这事儿,气得她恨不得狠狠揍他几棍子。 可是在田忻面前,李春花又怎么可能老实说,只能嘴硬的道:“不就昨儿个忙得忘了。”她不太情愿的拿出银子,不屑的一掀嘴,正要往喜床上丢。 田忻眼明手快的拉住她,从她手中拿过银子。“谢过婶子了,我先替玥姊儿收下。”说完,她不客气的推了李春花一把。也不想想今日玥姊儿是新嫁娘,竟然这么不知分寸的想拿银子打人,“婶子可别忘了外头还有一堆大老爷在,那些可都跟阿泽的关系挺好的。婶子去吃点东西,吃完就早点回家去吧。” 李春花被推出了房门,觉得有失颜面,偏偏她今日不敢撒泼,毕竟除了村子里的人外,还有不少外人在。 李春花撇着嘴走开,却在堂厅看到了入门的吕氏,一身富贵的绫罗绸缎,在张家屯一站,特别扎眼,尤其是她身旁还站着一身粉嫩的小姑娘,她的眼睛一亮,上前套近乎。 吕氏认出李春花,知道她是张家屯村长的儿媳妇,于礼只能停下脚步,交谈几句。 跟在身后的温湘微低着头,一双眼不屑的四处打量,就算这打点得干净,也不过就是间破旧的屋子,喜字红烛,一片红得刺眼,最过分的是张沁玥,明明只是个土姑娘,竟然摇身一变成凤凰。 她越想越是愤愤难平,趁着自家娘亲跟人交谈,她径自进了喜房,房里没什么人,她也不再装模作样,一脸的嘲讽没有隐藏。 张沁玥一见便知来者不善,不由得在心中一叹。突然羡慕起战君泽处世的方式,懒得理会就直接甩脸走人,跟他一比,她就是太顾着颜面,活得虚伪。 “张洛还真是死得好,不然玥姊姊的婚事还不知道要拖到何时。” 田忻正替张沁玥插上金步摇,一听到这句话,神色一敛,抬头望了过去。这小姑娘有些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富林楼温老爷的闺女,”张沁玥看出田忻的疑感,淡淡的说,“温湘。” 田忻了然,更觉得不喜。当年玥姊儿因何许诺终身不嫁,别说是她,温家向来与张沁玥交好,不可能不知,偏偏温家的闺女在大喜之日旧事重提,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未免太不识相。 “温姑娘,”田忻的脸色沉了下来,“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说话怎么还这么不走脑子。” 田忻一副说教的口吻令温湘不悦,“怎么,难不成我还说错了?” 张沁玥抬头看向温湘,她比田忻看得通透,知道温湘说的并非是她为保弟弟一命所许下的诺言可以不用遵守了,而是对战君泽的来历了然于胸,甚至对弟弟舍身救下战君泽的事也略知一二。 温湘如今是在她的面前替少年副将感到不值,毕竟在温湘的心目中,以战君泽的身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她这个村姑嫁。 “妹妹说的井没有错。”张沁的口气平稳,没有一丝恼,大喜之日,她不想给自己惹不痛快,“只是不论我与夫君是为何成亲,今日都是我与他大喜之日,妹妹纵有不平,也只能收进肚子里。” 温湘见张沁玥一如过往的语调和缓,气焰更是高张,“果真是不要脸面,你也不想想自己的出身。靠着张洛的死求得的姻缘,你能受得心安理得?” “小头,你说话客气点!”田忻听不下去了,出声斥道,“纵是阿洛交代了让同袍照料他姊姊又如何?若郎无情,妹无意,也成不了夫妻,你真以为死了兄弟就能得个夫君?那叫你家的兄弟去从军,赔上一条命试试?” 第 12 页 温湘恼羞成怒,“我哥哥在国子监读书,将来可是有大出息的,岂是张洛那个短命鬼可以比拟的,你一个村野鄙妇不知所谓!” “是,我是村野鄙妇,但绝对好过你年纪轻轻,心思不正。”田忻冷哼,“瞧你这愤愤不平的样子,该不会你一个大闺女还不知羞的看上了玥妹子的夫君吧?” “看上了又如何?”温湘大言不惭,不见一丝娇羞,她向来瞧不起张沁玥,没料到她竟然能嫁给名声显赫的战君泽,“她张沁玥压根配不上。” 田忻一脸错愕,她也只是顺口说说,没料到温湘竟然直接承认,她局促的看了张沁玥一眼。 张沁玥不见一丝意外,之前温湘能不顾女子颜面与陈晓丝去偷瞧战君泽,纵使被责骂,神情还是难掩小女子娇羞,确实是对人上了心,只是这份上心未必关乎情爱,充其量只是对英雄的崇拜。 “别人不知,但她心知肚明,她是因为张洛的关系才能嫁人,她不觉得丢人,我还替大人觉得委屈呢!” 张沁玥本就不是泥人般的没有脾气,只是不想与之计较,但温湘反覆提起她弟弟,让她的火气腾的一下就往上冲,“阿洛算来也是跟湘妹妹一起长大,如今他已成黄土,湘妹妹还有心的一口一声不断提起,阿洛若有灵,念在妹子心中挂念,肯定心头感动,半夜会抽空去看妹妹。” 住在边疆,哪个不信神鬼、轮回报应,看着张沁玥一脸阴沉,温湘的气焰倏地一消,打心底发寒。 偏偏房门在这时被推开来,温湘吓得惊呼了一声。 进门的吕氏听到闺女的尖叫声,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这是怎么了?” 温湘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她若真事情说破,她在娘亲面前讨不到好。 看着温湘不言语,张沁玥和田忻的脸上也没笑意,吕氏是个聪明人,猜到肯定是自己的闺女惹了事,她警告的看向女儿,“今日是你玥姊姊大喜之日,你可别胡来。” 温湘没答腔,站到娘亲身边,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进门的除了吕氏,还有七、八个住在附近的嫂子、姑娘,看着跟着进来的李春花,田忻不免疑感,吉时就要到了,怎么突然挤进这么多人? “快让婶子瞧瞧,”吕氏上前,打量着坐在炕上的张沁玥,“还真是个美人。” 吕氏这不是场面话,张沁玥一身大红绸缎嫁衣,手腕上还各有一对亮闪闪的龙凤镯,头上的金步摇闪着光芒,脸上擦着薄薄的一层粉,嘴唇点上胭脂,看还真像个富贵人家的闺女要出嫁,根本不像是乡下的丫头。 “谢婶子夸赞。” “你成亲,婶子也没帮上什么忙,就送点小东西给你添个妆。” 张沁玥看着吕氏让人拿进来的几块织品,屋内的人看了,都发出一连串的惊呼。 张沁玥看那光泽便知不是边疆的东西,价值甚至在她身上这套红嫁衣的布料之上。 吕氏听着旁人的赞叹,脸上带着笑。 温湘的脸上又添了一丝高傲。 只有张沁玥见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以往她只觉得吕氏待自己好,从未费心从小处看人,这礼虽贵重,却不实际,毕竟她平时要干活,这些绸缎做的衣裳一不小心就可能勾了线,还不如送她些寻常的布料实际。这份礼为的不是她,而是为了温家的脸面。 吕氏拉着张沁玥的手,拿出一对金镯,每个都足足有一两重,硬是替她挂在手上。 她的出手大方,免不了又得到羡慕的眼神。 张沁玥在心中一叹,若要添妆,在成亲日前一日便该送到张家屯,吕氏偏要等到成亲之日,挑了个人多的时候,将自己的大礼送上,明摆着让众人认定温家待她好,日后不管如何,都得记得温家的情。 莫怪乎战君泽不喜欢温家人,他看人的目光较她毒辣。她低头看着雕工精美的金镯,心头说不上失望,只是有些遗憾,情感禁不起比较,这世上有些人,还是维持淡淡的交情就好。 看到摆放在一旁的红纱,吕氏伸出手要拿。 这红纱该是由自己家人盖上,见状,张沁玥柔声说道:“嫂子,替我盖上吧!” 在一旁的田忻立刻上前,快了吕氏一步拿起。 吕氏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田忻看出张沁玥不想承温家的情,快快将手中的红纱轻放到了张沁玥的头上,两人相视一笑。 吕氏有些尴尬,但碍于在场人多,也不好对田忻甩脸面。 不过屋内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外头就响起了喧哗声。 战君泽一身大红喜袍走了进来,张沁玥透过红纱看着他,顿时忘记了四周的吵杂。 他对她伸出手,她也放心的将手交给他。 他们不顾旁人的眼光,是出嫁也好,入赘也罢,她是他的女人,而他会为她撑起一片天。 拜堂后,张沁玥又被送回喜房。如今房内安静,只有她一人。 战君泽在酒席上喝了几杯,便称醉要回房歇息。 他的属下大多跟了他不少年,自然知道以他的酒量,怎可能几杯便醉,不过就算心知他是藉口,也没人敢出声质疑,自然也不存在闹洞房的问题,众人怕老虎发威,爱惜小命。 看到他进门,张玥有些意外,他一轻挑起红盖头,她立刻出声,“时辰还早,你怎么……” 他勾起她的下巴,弯腰吻住了她。 “等等。”她想要推开他,他却一把将她压在炕上,带着酒气的舌在她的嘴里一阵胡搅蛮缠。 浓烈漫长的一吻结束后,张沁玥已经衣衫半解,深深的喘气。 “这次调来甘州的将士休沐之期有限,明日我便得领着他们修葺老宅,可就没时间陪你了。” “我不是孩子,”她的脸一红,“还要你陪。” 战君泽的手伸进她的衣服内,一手握住她的丰满,一脸满足,“自然不是孩子,是女人,我的女人。” 他高大健硕的身躯令她惊叹,她害羞的闭上眼,任由他一连串的热吻落在她的身上。战君泽脱去两人的衣物,两副赤裸的身躯交缠在一起。 “玥儿,看着我。”他的声音在激情中带着一丝魅惑。 她睁开眼,直视他在黑暗中火热的双眸,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能感觉得到呼息扑到彼此的脸上。 “记得我是你的男人。”他霸道的话才落下,下身一沉,他便埋入了她体内。 张沁玥顿觉身下一痛,才呻吟了一声,唇便被他吻住,她被他吻得意乱情迷,感觉到他在体内动了起来,她想要他停下来,却又好似想要更多,只能无力的在他身下任由他掠夺。 第十三章 蛇已出洞(1) 张沁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听到外头有人说话的声响,她心头一惊,猛然坐起身,但紧跟着袭来的酸楚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门被推开,战君泽将手中的大碗放下,连忙上前,“别起来,我让人弄了饭,吃些再睡会儿。” 她局促的拉着被子挡在身前,看到他眼中的火光,更是连忙往里头缩了缩。 看到她的模样,他掩不住笑意,拿出月白色单衣,不顾她的挣扎,替她穿上,还偷了好几个吻。 她以前只觉得这人爱装模作样,人前威武,惜字如金,人后对着她就是个话唠,但从昨夜之后,她对他有了新的认识,可以简单两个来形容,就是色胚。 “该是饿了,快吃。” 她还在恼,他竟然拿过碗,舀了口饭菜,送到她的嘴边。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自个儿吃就成了。” 他也没跟她争,将碗和调羹递给她,静静的看她一口一口的吃着。 被盯得不自在,张沁玥便舀了口饭菜喂他吃。 战君泽浅浅一笑,将饭咽了下去后说道:“等会儿你再睡一会儿,我要去老宅一趟。若时捉紧些,三五日便可修缮成了。” “我跟你去搭把手。” “不用了,”战君泽直接拒绝,“这么多大男人,还缺你个女人家不成?” 她也没有坚持,只道:“等到完工后,毛毛和罗吉也得回嘉峪关吗?” “我让他俩多留几日。”他摸了摸她的脸,“毛毛陪陪师父、师母,至于罗吉就负责安置原本住在老宅的流民和乞儿。” 有他安排,张沁玥没有事需要挂心,这对以往凡事都依靠自己的她来说,倒有些无所适从。 等他带着餐具离开,她听他的话又躺回炕上,再次睁眼,已经过午。 她迷迷糊糊的起身,这个回笼觉可睡得够久了。 屋内屋外一片宁静,战君泽应该还未回来。 梳洗过后,她进了灶房,这才看到炉上有用余温热着的馒头,甜甜一笑,不用想也知道是战君泽留下的,担心她起来时肚子饿。 她泛甜的将馒头吃完,屋里屋外,昨天田忻已经带了人收拾干净,她也没什么可做,就到后院喂鸡、喂福来。 “姊姊、姊姊。” 听到前头的叫唤,张沁玥从后院走了出来,看着在竹篱外跳上跳下的韩至浩,她开了门,让人进来。“你怎么来了?” 第 13 页 “来看看姊姊。”韩至浩露齿一笑,“让我瞧瞧,姊姊这气色,昨夜肯定过得挺好。” 她脸一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他连忙举起手,一脸的无辜,“姊姊你可别生气,开个玩笑罢了。我方才才从老宅过来,姊夫说今晚会晚些回来,让你肚子饿了就先吃点,别等他。” 他像是明白了点什么,战君泽看人总是冷冷淡淡,但特别喜欢他叫姊夫,只要一听到这两个字,眉目间的煞气彷佛也消退了几分,所以他现在叫得可欢了。 “你从老宅过来?”张沁玥笑着看他一派斯文书生的扮相,“瞧瞧这一身不沾一丝尘土的模样,怎么办到的?” “别提了,我根本就没帮上忙,”韩至浩皱了皱鼻子,“我一大早被我娘亲拖着见了上门的媒婆,好不容易才脱身,去了老宅本想帮个忙,可是我才叫了声姊夫,姊夫就要我别忙了,让我回来给你传个口信。姊姊,你说我现在算不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战君泽这人向来公私分明,如今摆明了给他这个“小舅子”行方便,这变化实在太大,令他受宠若惊。 张沁玥忍不住笑了,“你真出息,把自己比成鸡跟狗。” 韩至浩倒不介意,哈哈一笑。 看着他爽朗的样子,张沁玥不由得想起了弟弟,两个人相差一岁,自小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如今……她摇了摇头,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 “如今你也到了嫁娶之年,见了媒婆,相看完后,早早定下也好。” “我知道,”韩至浩打嘉峪关回来后,被这来来去去的几句话烦透了,“我今日听媒婆说,富林楼的温家也在给闺女相看,媒婆还想着让我们两家相看,我娘一听,就说这闺女我们韩家高攀不起。” 吕氏是聪明人,该也是看出了温湘的心思,想早日将亲事订下,以免闹出风波。 对于温湘,张沁玥称不上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不过就是个喜欢在嘴巴上争风头的小姑娘罢了。她这个性子若不改,嫁入夫家,跟婆母、妯娌可不会相处太好,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只要不要来打扰她的平静日子便好。 “添妆那日本要给姊姊送礼,但被姊夫打断,就搁下了,今天——给!”韩至浩连忙从怀里拿出两瓶瓷罐。 张沁玥的笑容微微敛起,瓷罐并不特别,不过就是简单的土色罐子,诱人的是里头的香脂。 她伸手打开,鼻间传来熟悉的桂花香气,她的心头一颤。 弟弟死了,再无人替她动手制作香脂,最后的一点已用尽,原以为此生无法再拥有,却没想到如今还能重新握在手中。 她颤抖着开口,“这是阿洛……” “是我做的。”韩至浩不太好意思的眨了下眼,“也不知道成不成,姊姊就姑且用着。” 张沁玥心中的激动因为他的话而霎时平息,她在想些什么?她闭了下眼,掩去眼底的伤痛。 韩至浩见她脸色转白,不安了起来,“姊姊,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她将瓷罐紧握在手中,挤出一抹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姊姊喜欢便好。”韩至浩顿时松了口气,“姊姊可要一辈子都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 这句话阿洛常挂在嘴边,熟悉的桂花香令张沁玥思绪有些恍惚。 韩至浩看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开,张沁玥留饭也拒绝,说要赶着回城。 张沁玥也没强留,送走他后,她简单用了晩膳,回到房里洗漱后,打开瓷罐,用指腹沾了点香脂抹在脸上,熟悉的桂花香气令她露岀笑容。 她躺到了床上,隐约听到喧哗声,嘴角带着笑,进入梦乡。 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东西在她脸上身上乱摸,她呻吟了声,贪困的伸手挥了挥,身子又往床里缩了缩,但战君泽可没打算放过她。 张沁玥微睁开惺忪的眼,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想要讨饶,但才开口,就被狠狠吻住,下身又被人霸道占有,她闷哼了声,任由他将她的双腿缠在他的腰间,让两人的身子贴得更近更深。 这一夜一直折腾到天色微亮,战君泽才放过她,拥着她,闭上了眼。 不过一夜,初雪下了,满地白霜,天气一下子冷了。 老宅修葺完成,士兵返回嘉峪关,战君泽就如同自己向轩辕澈所言,郡主在的一日,便不回嘉峪关。 他作主将东、西屋都交由罗吉安排处置,只留着堂厅和主屋,他与张沁玥会回到老宅安享晚年也说不定。 张沁玥送走了田忻,收拾着炕桌上的茶与小点,如今入冬,收完冬麦后就没什么农活,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生出些闲情四处串门子。 战君泽这才从屋里走了出来,坐在炕上,“嫂子走了?” 张沁玥点了点头,“李春花的大儿子从嘉峪关回来,前几日听说家里吵得凶,似乎是犯了事,不会回去了。” 看着她试探的小眼神,他嘴角一勾,伸出手揽过她,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想知道?给我点好处就告诉你。” 她脸一红,没好气的捏了捏他的脸,“又调戏我。” 他欺身过去,唇覆在她的唇上,两人身上的衣杉也渐渐滑落…… 张沁玥睡得正沉,却被战君泽轻摇了下。 她不依的推了一把,翻身不想理会他。 战君泽轻笑了声,在她的耳际说道:“蛇已出洞,要去瞧瞧吗?” 张沁玥迷迷糊糊的微睁开眼看着他,见他一脸笑意,她脑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马上清醒过来。“李春花?” 他点了点头,他本就料定李春花这几日会有所行动,毕竟昨日她的么子可是被赌坊的人给押住了。 外头有些寒冷,战君泽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将张沁玥的身子紧紧的包好,才带她走出了屋子,黑夜之中隐约可闻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行鸡鸣狗盗之事,还如此明目张胆?”张沁玥忍不住咕哝。 “一旦作威作福久了,有恃无恐。” “大人,皆已安排妥当。” 听到身旁响起的声音,张沁玥着实吓了一跳。 战君泽顺手将她给搂入怀中,脸色一如过往的平静,目光清冷的看着出现在身旁的罗吉和田仁青。 接触到战君泽的眼神,两人立刻退下,张沁玥还未来得及反应,人便消失眼前。 她正想开口问,黑暗中却响起清脆的咔啦声响,然后砰的一声,伴随着尖叫划破宁静。 原本宁静的张家屯顿时热起来,原本暗下的百家灯火,一个个的点亮。 李春花从马车上被摔了下来,浑身疼痛,躺在地上呻吟,“良哥儿,良哥儿……怎么回事?” 驾车的张敬良手脚灵敏的在马车翻覆时跳开,逃过被甩下马车的命运。走过来一看,虽然是入冬,天气寒冷,但因为紧张出了大汗,“似乎是车轮断了。” “良哥儿,快来扶着娘,我这腿……好似断了。” 张敬良才往前,听到四周响起吵杂声,心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怕全村的人都被吵醒了,放在马车上的白菜、萝卜、腊肉都散了一地,要收拾已经来不及。 若是被人瞧见,就捉了个现行,他这辈子就不用想做人了,他也顾不得因摔伤还在地上呻吟的老娘,想也不想的就要逃。 他才跑了几步就被一把捉住,他吓了一跳,一个转头,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只隐约看出一个高大的身形,他的心一颤,抬起脚就用力踢过去。 对方轻而易举的闪过,将他的手反剪,压倒在地,他痛得冷汗直冒。 “混帐东西,”张敬良被压在黄泥地上,愤愤的挣扎,“放开我!” 张业举着火把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子里的汉子。 “这……”张业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着实愣了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张沁玥一脸困惑的开口,“方才听到巨响,来时便看到婶子摔了,有个人要逃,被阿泽给压住了。” 李春花原本痛得呻吟,现下看到一下子围上这么多人,一时也忘了痛,整个人都呆了。 “婶子,张沁玥蹲在她的面前,“这是怎么回事?” 李春花咬着牙,一声不吭。 “怎么,婶子摔断了腿,连话也不会说了吗?”张沁玥嘴上说得关心,但背对着众人,只有李春花瞧见的脸,满是冷漠。 李春花看着火把的光亮在张玥的眼中跳动,她向来都不将这个孤女看在眼底,但现在对着她,没来由的打心底窜出惧意。 “这……”李春花知道这事若是捅破,在张家屯就别想再待下去,连忙寻了藉口,“我这是要拿自家的粮食出去买卖。” “婶子果然会持家,除了存了自家的吃食外,还有余粮,而且……为数还不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李春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闪躲的目光看到大儿子被压制在地,她急切的大喊,“还不快把我家良哥儿给放了!” 第 14 页 战君泽没反应,像看着死物似的盯着张敬良。 原在挣扎的张敬良,如今是动都不敢动,在火把的照射下,他清楚的看到压着自己的男人是谁。 他是众人崇拜的英勇副将,夷人惧怕的杀神。他在嘉峪关不过是个小小的垦荒兵,能见到他还是因为张洛。当时他仗着自己跟张洛有同乡之谊,以为可以捞到好处,在张洛要去副将营帐给副将上药途中拦住了人,张洛却不当他是一回事,他在张家屯瞧不起张洛姊弟已是习惯,便咒骂了起来,不料正好遇上回营的战君泽。 战君泽也如同此时一般冷冷的看着自己,最后他被以扰乱军营为由,硬是打了五大板,自此他再也不敢去找张洛,在听到张洛的死讯时,他还着实的乐了好几日。 可是万万没料到,上次扰乱军营被打了五大板,这次他也不过偷懒被捉,就被赶出了军营,而他才回张家屯,竟然又遇到了战君泽。 第十三章 蛇已出洞(2) “你娘不老实,你来说。” 战君泽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张敬良的身子抖得像落叶,“我弟弟赌输了大笔银两,家里需要用银子,所以我娘就生了心思,将公粮拿给李家村的舅舅家,要他们进城变卖。” 他的话一出,顿时引起哗然。 张业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立刻跟身旁的一个汉子交代一声,让他去村长家叫老村长过来。 李春花听了,立刻尖声嚷嚷道:“没——这是天大的误会——”看着众人鄙夷的眼神,她知道大势已去,随即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这不是一时糊涂吗?我家兴哥儿犯了事,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见死不救,就念在我一片慈母心,你们就饶了我这一次。” 这是看准了张家屯大部分的人都心善,才演这场戏,张沁玥眼底过厌恶,站起身,退了一大步。“是不是第一次,咱们去查查就知道。” 李春花的哭声蓦然一停,接着又是更大声的哭声响起,“玥姊儿这是不信我?我不活了、不活了!”她打算用撒泼的方式混过去。 战君泽对她尖锐的声音感到不耐,直接抽出靴里的短刀。 注意到他的动作,张沁玥连忙轻唤一声,“夫君,不要。” 听到声音,战君泽的手微偏,刀狠狠划过李春花的脸,李春花尖叫了一声,整个人晕了过去。 四周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蓦然一静,做为始作俑者,战君泽只是淡淡的一句,“她想死,我成全她。” 张业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咙,才道:“阿泽,这事儿等村长来了定会有个处理。你看这天寒地冻的,不如你先带玥姊儿回去,不然玥姊儿病了就不好了。” 张业对张沁玥使了个眼色,知道只有张沁玥是战君泽的软肋。 张沁玥意会,立刻假装咳了一声。 战君泽看了张沁玥一眼,怎会不晓得自家娘子的心思,这是怕他动手杀人。他走过去,弯腰捡回短刀,上头带着血迹,他不客气的抹回李春花的衣服上,这才大步转身离去。 张沁玥连忙跟在他的身后。 “就如此轻放?”对他而言,这种做法太妇人之仁。 张沁玥摇头,“不!村长虽然年纪大了,却也不是个公私不分之人,这次李春花肯定得被扭送进官府,就连良哥儿也难逃罪责,高傲的活了大半辈子,如此是活着比死了更痛,只是可怜了村长,以后将难以在村里立足。” 战君泽不以为然,不过这是张家屯自家人的事,他不予置评,只在乎—— “如此一来,事情已了,你可以放心了。” 她拍头对他一笑,“是!我的好夫君。” 他不说,她也不问他在后头使了什么手段,她知道自己狠绝不了,宁可什么都不知,也不要过于仁善令他为难,也害了自己。 这夜对张家屯的许多人来说,是不平静又难以入眠的一夜,但对战君泽和张沁玥而言,却是了却心事、安稳的一夜。 天才刚亮,战君泽正在起火,隐隐听到马蹄声由远而近。他微眯起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堂屋时,正好看到翻身下马的田仁青和王汉宇。 “大人,将军有令,派汉宇来报。” 战君泽挑了下眉。 王汉宇立刻上前接话,“郡主已启程返京,将军有令,请大人即刻返回嘉峪关。” 看王汉宇的神情,似乎是边情况有变,战君泽的眼神微冷,这个轩辕澈就是个废物。 他冷着脸,转身进入屋内。 躺在炕上的张沁玥睡得正安稳,他的眸光一柔,坐在床沿,轻推了推她。 张沁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我要即刻返回嘉峪关。” 一听,她立刻清醒过来,猛然坐起身,“怎么如此突然?” “该是边关有变,”战君泽摸了下她的头,“你收拾东西,等我回来,再带你前往嘉峪关。” “你不用顾虑我,我会照顾自己。”张沁玥忙不迭的要起来。 “你别起,”他阻止了她,“继续睡,我立刻得走。” 张沁玥彷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仍起身将衣物给穿戴好,瞥了眼窗外,天色才蒙蒙亮,她手脚俐落的打开炕头上的柜子,将这几日做的鞋子全给塞进包袱里。还有腌好的腊肉、酱菜,收拾了满满的一大包袱。 看她忙碌的模样,他嘴角微扬,脚都要迈不开,不舍的轻声说道:“我得空便回来。” 正将布巾打包的她,手的动作一顿,闷闷不乐的点点头。 他将她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好像要将她揉进身体里一般,“有事找师父或罗吉传讯。” 她伸出手反抱住他,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他松手,拿了包袱转身离去。 离别时,就是分开的这一刻最折磨人,他人才离开,她的心就觉得空落落的。 接连下了几日的雪,天气越来越冷,张沁玥越发不想岀门,烧了炕就在屋内拿着针线绣鞋面。 她早已收拾妥当,就等着战君泽回来接她,若非他离开前交代过,她早就自己上路了。 隐约间听到马蹄声,她的眼睛一亮,随手将针线往旁边一放,也顾不得外头寒冷,没多披件衣袍就拉开门跑了出去。 远远看到的是辆马车,四周还有数名骑着马匹的护卫,她眼底的亮光微暗,战君泽不可能坐着马车回来,尤其是辆漂亮马车。 朱红的车轮,翠绿车帷,拉车的两头高头大马身上还披着闪亮亮的铜铃,随着步伐发出轻脆声,在一片雪茫中,别有一番景致。 她有些看呆了,直到马车停到自家门前—— “可是张宅?”领着马车前行的护卫翻身下马,直接开口问道。 张沁玥浅浅一笑,“这里是张家屯,十户里头有九户人家姓张,不知公子寻的是哪户张宅?” 粗犷的侍卫看着张沁玥的笑容,顿时忘了问话。 “吴广,你这没出息的。”从马车上下来的小姑娘,拉了拉身上的披风,一看到护卫的样子,没好气的啐了一声。 吴广一愣,脸上有些不自在,低头轻唤了一声,“红绣姑娘。” “走开。”红绣挥了下手,一脸不快,目光一看到张沁玥,眼底过惊艳,没想到这山沟还能生出这样的美人,她挑了挑眉,“姑娘,该不会你就是张沁玥吧?” 张沁玥看着对方,眼前这位名唤红绣的姑娘,虽然是一身青衣的丫鬟打扮,但衣料用得极好,看得出是出自大户人家,主子不单富且贵。 她缓缓的走上前,拉开了木栓,打开了篱笆门,“是。” 红绣闻言不见意外,毕竟若是长相不出挑,也不会让战副将看中。 她上下打量着靠近的张沁玥,还以为人人口中高高在上的战副将是不看重外表这等俗物的英雄,如今见到张沁玥……呿,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男人。 马车内的人一听到来人便是张沁玥,这可坐不住了,立刻伸出手,轻唤了声,“红绣。” 张沁玥听着声音,看向马车伸出来的手,这双手极为好看,十指涂上艳红蔻丹,更衬得一双手白晳赛雪。 红绣立刻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将马车上的人扶下来。 这个女子不单美而媚,一双丹凤眼轻轻一扫,直勾人心魂,饶是张沁玥都不免被这样的容貌给迷了眼。 “你——”女子轻声一哼,满是不屑,“便是张沁玥?战君泽的心上人?” 不客气的质问,破坏了这份魅惑天成的美感,张沁玥不免在心中叹了声可惜,“是!我便是张沁玥,战君泽的妻子。” “妻子?”女子上前,低头打量她,长得挺好,就是娇小了些,没想到高大的战君泽竟然喜欢这样的身子板,而且身上有股味道……她细细闻了下,桂花香气,她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你们这门亲事未经父母首肯,说到底你与他不过是无媒苟合。” “姑娘这句话重了,”张沁玥没被惹火,反而还能轻轻一笑,“我与夫君皆无父无母。” 第 15 页 看着她的笑,李洪妍一瞪眼,“张沁玥,你还真是不要脸面。战君泽偷偷摸摸迎娶你,你不生气也就罢了,竟还笑得出来。” “我在张家屯成亲拜堂,百来双眼睛看着,怎么会是偷偷摸摸?” 李洪妍不客气的指着她,“但是他把你藏起来,甚至不愿告诉旁人他娶了个张家屯的姑娘。” 张沁玥笑得更欢,“夫君凡事有其思量,他并非将我藏起来,只是怕有心人伤了我,多留几分心眼罢了。” “你说谎。”李洪妍压根不相信总是冷漠待人的战君泽会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她尖锐的声音令张沁玥眉头皱了下,“姑娘口口声声直呼我夫君名讳,不知姑娘是谁?” 李洪妍扬起下巴,一派高傲。“本郡主乃瑶华郡主。” 张沁玥并不是太惊讶,光是看对方高傲的模样,又直呼战君泽名讳,她便知道来人身分肯定不低,却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这可是战君泽进京时惹来的风流债。 但她知晓礼数,动作虽然生疏,却依然规矩的行了礼。 李洪妍见她行礼如仪,挑了下眉,不敢相信眼前这丫头是山沟出来的土姑娘。因着战君泽对自己无礼无视,她本想来张家屯刁难他的心上人,却发现这个女人进退得体,让人无法讨厌…… 想到这里,她更心烦了,嗤了一声,“本郡主累了。” 张沁玥实在觉得好笑又莫名其妙,但也只能将人迎进屋里,“小地方,委屈郡主。” “是委屈,但也只能凑合。” 李洪妍进了屋,不客气的坐在炕上。 第十四章 死而复生(1) 迷人的凤眼打量四周,寻常的衣户,没有太多华而不实的摆设,但看得出打扫得整洁,看着一旁的绣品,这是在做鞋面,上头有着祈求平安的目云纹,不用问也知道是为了战君泽那个武夫而做。 张沁玥泡了茶,亲自送上。 李洪妍不屑的瞄了一眼,“这茶一看便是次品。” “郡主错了,”张沁玥微微一笑,“这是茶枝,连次品都不及。” 李洪妍双眼一瞪,“拿这等劣茶给本郡主,你是侮辱本郡主?” “郡主误会了。”张沁玥柔声解释,“张家屯是个小地方,就算有银两想喝好茶,也苦没有地方可以买。请郡主恕罪。” “你的男人是战君泽,只要他开口,天下好茶多得是人送到他的跟前,你身为他的妻子,他却连杯好茶都让你喝不上?看来你方才说的是自欺欺人,他压根不在意你。” “这倒无关夫君的事,因为我不爱饮茶,最爱的是清水。至于送茶,夫君性子该是厌恶收礼这等俗事。” 李洪姸撇了撇嘴,这是什么破烂藉口,却也免不了认同她的说法,战君泽确实就是这种死人个性。 “红绣,去车上给本郡主拿茶过来。” “是!”红绣连忙去马车上拿来李洪妍惯喝的毛尖。 张沁玥拿过红绣递过来的茶叶,进灶房烧了水,泡好茶后,送到李洪妍的面前。 李洪妍看着面前冒着白雾的茶,却是碰也不碰,又对张沁玥说道:“本郡主饿了,去弄点吃的。” 张沁玥只能称是,她走到了西屋灶房,熟练的生起火。 红绣跟在她身旁,如同方才见张沁玥泡茶一般,只在一旁看着,并不动手相助。 张沁玥也不见一丝不自在,蒸了大米饭,炒了腊肉白菜、素三菇和咸鱼炒蛋,家里的东西明摆着,就算是郡主来,这也是她所能弄出最好的菜色。 红绣看到三道菜已弄妥,这才踅回堂屋,平心而论道:“郡主,张沁玥双眸坦然,并无不悦,而且菜色看来真是用了心。” 李洪妍正拨动着一旁小竹篮中的鞋底,看着结实的缝线,听完红绣的话,她挑了挑眉:“战君泽这人的脾气跟头驴子似的,没想到却迷上了个软柿子,敢情他看不上本郡主,是因为本郡主性子太过张扬?” 关于这一点,红绣可不敢答腔。郡主在府中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自然比一般人跋扈,但碍于身分尊贵,无人敢得罪斥责,在京城只要不犯太过的错误,根本就是个横着走的主。 李洪姸已过二八年华,正值待嫁之年,遇上同样睨视一切的战君泽,激起了她兴趣。 战君泽越冷漠,她越是誓在必得,在京城还使了小心思,两人一同落水,弄得满城风雨,原本就差一道赐婚圣旨,他却早一步返回西北,再得到消息时,他已成亲娶妻。 这是明晃晃的打她脸,她气恼之余,当晚就离开了京城,赶赴嘉峪关。 偏偏到了边关,不见战君泽,问起轩辕将军也是百般推托,不愿相告,最后还是从轩辕将军的姨娘口中得知,战君泽发话,只要她在嘉峪关一日,他便一日不回。 普天之下也只有战君泽敢将她的脸面踩在脚底,她气愤难当,硬是与战君泽对上了。 她就不信,身为将帅,他真能不回边关。不过最后事实证明,她低估了他的说一是一,纵使夷人来犯,也不见归来。她纵是任性,也知为了边关安危,只能让步。 只是回京途中,她越想越不服气,这才一个回转,派了人四处打探,找上了张家屯。 赶往张家屯这一路,红绣的心始终悬着,张沁玥再不配,如今已是战君泽的妻,郡主若真伤了人,以战君泽的脾气,杀了郡主都有可能。 不过看郡主这模样,似乎并不厌恶战夫人。 张沁玥端上饭菜,见到李洪妍撑着下巴,懒懒的靠在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鞋底,她也没多言,只道:“郡主用餐了。” 李洪妍将手中的鞋底一甩,看着张沁玥摆上的饭菜,这些饭食平时她完全看不上眼,但在这个农村,就如红绣所言,确实已经是张沁玥可以拿出手的最好食物。 其实她如今虽一身富贵,但也不是没有吃过苦头。想当初在皇伯父还没登基前,父王不过就是个不起眼的皇子,还被丢去守皇陵好些年,当时还未必能吃上眼前这些热腾腾的食物。 红绣上前布菜,李洪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张沁玥就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李洪妍吃了几口,不得不承认滋味挺好的,但她才不会说出来让张沁玥得意,她故意不客气的道:“酒呢?” 张沁玥立刻进屋去拿出春夏时酿的梅子酒。“不知郡主喝不喝得惯。” 李洪妍没理会,径自喝了一口,也没说好或不好。 张沁玥看着她吃饭的速度,心想这些东西该是合她的口味。 她并非巴结,只是不想惹事,让李洪妍有机会发作,找她麻烦,待李洪妍吃得酒足饭饱,放下筷子,她赶紧上前收拾。 李洪妍只道:“你让红绣去收拾,本郡主有话要跟你说。” 红绣闻言,立刻上前接手张沁玥的工作。 张沁玥微低着头,静静的听着。 看着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李洪妍哼了一声,“若是皇伯父降旨,本郡主就是战君泽的正妻。” 张沁玥敛着眼,她摸不准这位郡主的脾性,说她意图刁难她倒不至于,但态度高傲是真。 可比起像李春花、温湘那种明明出身也没比人高贵多少,却总要出言讽刺、不知进退的女人,这位郡主算是挺好的一个人。 “怎么不说话?” 张沁玥柔声回答,“民妇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战君泽的妻子,如今我要夺你夫君,你却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民妇只知道夫君若愿意娶郡主为妻,民女说什么都无用,若是夫君不愿意娶郡主为妻,就算圣上降旨,夫君也不会遵从的。” 没想到软杮子也会回嘴,李洪妍忍不住笑了出来,“战君泽确实是个不被人左右的死性子,你倒是了解他。” “他是民妇的夫君。” 李洪妍正眼看着她,看来她想错了,这女人可不是个任人揉捏的主,“你要跟郡主赌吗?看战君泽面对圣旨时到底会选你还是选本郡主?” “民妇不需要,民妇相信夫君,夫君自会妥善照料民妇,不让民妇委屈。” 李洪妍微眯起眼,这女人还真是有恃无恐,不过一个女人有男人宠爱,确实可以有底气。 战君泽是轩辕老将军的外孙,轩辕一门在李洪妍眼中并不是好人,在老将军死后要不是还有以往的功勋护着、战君泽扛着,这一门早就翻覆。 战君泽靠实力打下属于自己的功名利禄,若他不愿,他确实做得出抛下一切、远走高飞的事。 想起在京城时,她父王只差没打她一顿,将她关进房里阻止她进宫请皇上降旨,一个男人可以年纪轻轻就让她皇伯父看中、轩辕一门怕他、她的父王顾忌,确实不易。说他是占了天时地利之便也好,说他是时势造英雄也罢,总之他确实足以让他的女人有底气。 “你可曾想过,你凭什么配得上他?” 第 16 页 张沁玥平稳的目光回视李洪妍,“或许是我祖上积德。”其实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始终都没有答案,后来便想,若以缘说,又何来答案。 她的回答令李洪妍先是一愣,而后仰头一笑,“张沁玥,你是个妙人。”李洪妍指了指身旁的位置,让她坐下,“你可知轩辕家是牛鬼蛇神,凭你,未必能安然度过。” 张沁玥恭敬的坐了下来,“与夫君同心,民妇不怕。” 她的全然信任令李洪妍眼底闪过羡慕,“若本郡主是个男子,也想娶你为妻。” 张沁玥微惊的挑了挑眉。 李洪妍得意的露出笑,“要看你吃惊的样子可不容易。” 张沁玥敛下眼,“郡主说笑了。” “本郡主可不说笑,你可有兄弟?” 张沁玥点头,“有一胞弟。” 李洪妍的眼底闪过光亮,“他现在人在何处?” “他已经死了。” 李洪姸眼底的光芒一暗,“死了?” “随军出征,死在大漠。” 李洪姸陷入了沉默,久久才道:“可惜了。” 张沁玥微垂下眼,提起弟弟,让她的心又隐隐刺痛着。 李洪妍撑着下巴,看张沁玥小小的巴掌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看男人十有八九应该都喜欢你这般惺惺作态。” 张沁玥在心中一叹,这郡主说话似乎总得刺别人几句才会心中舒坦。 “今夜天色已晚,本郡主就在这儿歇一夜。” 张沁玥无言,这个郡主还真是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李洪妍不走,张沁玥也不能赶人,只希望在郡主觉得满意离去前,不会突然抽风恼怒,动手伤她就好。她相信战君泽说过,瑶华郡主虽然张扬,但不会随意取人性命,所以她不怕郡主要她的命,她怕的是,若郡主真对她动手,最后会是战君泽取郡主的命。 她跟着红绣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东屋。 李洪妍也没嫌弃屋子小,直言道:“今夜与本郡主同眠。” 张沁玥正在铺被,听到她的话,差点趴在炕上。 “怎么?”李洪妍不悦,“嫌弃本郡主不成?” 张沁玥有些无奈,久久才道:“民妇不敢。” 红绣在心中叹了口气,饶是跟在郡主身边多年,她仍旧搞不清楚郡主在打什么注意,唯一庆幸的是郡主没有失去理智,没把手里动不动就拿来拽人的马鞭往张沁玥身上招呼。 李洪妍散开了盘了一天的长发,身着单身,上了炕,就等着张沁玥. 张沁玥望向站在一旁的红绣,红绣却只能回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无奈之下,张沁玥梳洗过后,认分的进屋,躺在炕上。 一室黑喑,万籁俱寂,只有空气中飘浮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桂花香。 李洪妍突然翻身,半压在张沁玥的身上。 张沁玥皱着眉,严肃的思考着是否要冒着被李洪妍安个犯上的罪名,用力将人推开,只是她还没想通,李洪妍就开口了—— “你身上为何有股桂花香气?” 张沁玥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仍老实回道:“是香脂。” “香脂……”李洪妍重复了一次,眼底眸光一闪,猛然翻身坐起。 守在门外的红绣听到声响,连忙进来,点上了烛火。 李洪妍径自下了炕,披上大氅,走了出去。 红绣一脸焦急的跟在身后,“天寒地冻,郡主这是要上哪儿?” 李洪妍压根不理会红绣的喳呼。 张沁玥困惑的打算下炕一探究竟,就见李洪妍已经去而复返。 李洪妍将红绣关在门外,再将手中的东西丢了过去。 张沁玥手忙脚乱的接住,手中的瓷罐令她微惊,她定了定心神,稳稳的打开,入鼻的是沁人的桂花香气。 “郡主这是从何而来?”这个瓷罐里头装的像极了她用的香脂。 “在边关,本郡主从一个士兵身上拿到的。” 那时她从京城急匆匆赶赴嘉峪关,一路颠簸,心情烦躁,脸上和身体泛起了红疹。一日用完晩膳,心情正差,出去转了一圈,意外撞上一名偷偷摸摸的小兵,她立刻派人将之压制住。 最后查到此人是附近砌土造屋的小兵,身分无疑,便打发他离去,谁知这个小兵离去时给了她瓶药,说能治她脸上红疹。 她本是不信,但红疹久久未消,便死马当活马医,没料到不到一天的功夫,红疹消了大半。 懂医术的人才,竟被埋没在砌土造屋的粗活之中,李洪妍真心认为边疆的一群武夫没眼光,不视金镶玉,她便自己作主寻到人,决定带他回京,偏偏这人硬气,情愿留在边疆做苦力也不愿跟她享荣华富贵。 当下她怒火冲天,一个战君泽不待见她就罢了,连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也敢视她如无物,她一时失了理智,抽了他一鞭,谁知这一鞭得到他一个冷漠瞪视。 不过是个眼神,却把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给骇住。 他无言控诉她的忘恩负义,她才想起了,他替她治好红疹,而她却转眼翻脸不认人,她难得心虚,却也不可能对个小兵低头认错,挥手就将人给赶了出去。 只不过在他离去后,她意外的捡到这个瓷罐,应该是抽他鞭子时,从他身上掉出来的,打开后散着醉人的桂花香—— “给郡主此物的人,应该是毛毛。” “毛毛?”李洪妍愣愣的重复,“他的小名?” 张沁玥点头“是。” 李洪妍脑中浮现了那男子的俊美相貌,什么小名不好取,叫什么毛毛?实在太不衬那张脸…… 张沁玥将手中的瓷罐交还给她,“此人姓韩,叫至浩,是嘉峪关军营里的大夫。” “他不是大夫,”李洪妍摇头,打开瓶子,她舍不得用,就怕用完了,闻不到这股好闻的香气,“他是个砌土造屋的,而且他姓洛,长得唇红齿白,像个姑娘似的,明明整日在艳阳下晒,偏偏皮肤还嫩得像是会出水似的。” 她的话令张沁玥的心头一震,“你说……姓洛?!” “是啊!”李洪妍不解的看着她一脸激动。 “郡主是在什么时候遇上此人的?”顾不得犯上,张沁玥用力握住了李洪妍的手。 李洪妍不由得皱了下眉头。 “快告诉我!”张沁玥一脸焦急,难免手上力道加重。 李洪妍吃痛的挥开了她的手,“就在我在嘉峪关的时侯。” 张沁玥的脑子轰的一声,脸色一白。郡主是在得知战君泽成亲的消息后才赴嘉峪关,那时阿洛早就已经死了,但为何……她的目光紧盯着李洪妍手中的瓷罐。 李洪妍见她深受打击的模样,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张沁玥木森的摇摇头,呆坐在炕上,垂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洪妍察觉了一丝怪,“你认得这名姓洛的兵?” 张沁玥困难的吞咽了下口水,点了点头。“我的弟弟张洛,本名洛沁杭。” 李洪妍意外的挑了挑眉,“可是你不是说他死在大漠了吗?”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张沁玥觉得脑子纷乱,闭上了眼,试图想要厘清思绪,最终想到了替她送来香脂的韩至浩,她的双眼一睁,眼底带着坚定,“郡主,民妇可否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请郡主陪同民妇赴边关一趟,民妇想见一见此人。” “你想见他,找战君泽便可。” 提起战君泽,她的心一拧,若弟弟真的没死,战君泽肯定也被蒙在鼓里,阿洛骗她这个姊姊也就罢,却还胆大包大的算计战君泽,也不担心一旦东窗事发……想到这里,她顿时心里发寒。 “民妇前往嘉峪关见此人一事,还请郡主代民妇隐瞒。” 李洪妍自然察觉有事发生,她大可拒绝,不予理会,但看着张沁玥苍白的脸色,再加上想起那个小兵眼底的厌恶,她心一横,点头同意。 第十四章 死而复生(2) 天才亮,将福来托给田忻照料,张沁玥便带着简单的行囊,坐上了李洪妍的马车离开张家屯。 前往边关前,张沁玥先进城去了趟回春堂。 张沁玥到时,韩至浩才睡醒,还一脸迷迷糊糊,不过一听到她提起张洛,他脸上的睡意立刻消失无踪。 “姊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洛哥已经死了。” 他急切的辩解在张沁玥看来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心直往下沉,她早猜到若单靠阿洛一人,肯定难以瞒天过海,如今看韩至浩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罗吉、罗祥两兄弟是否也知情?” 韩至浩不自在的闪躲着她的目光,打死不承认,“姊姊,我真的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你是不是魔怔了?洛哥已经死了,而且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多想。” 张沁玥微敛下眼,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径自又问:“师父也知情吗?” “姊,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张沁玥觉得痛彻心腑,眼前一片空茫,转身背对他慌张的神情,吞下哽咽说道:“此事或许无法善了,你暂且别回边关,留在甘州。” 第 17 页 韩至浩的心神一震,“姊姊,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头也不回的走了。 韩至浩苦恼的想叫人,但最终只能垂头丧气的闭上了嘴。 早在帮着张洛隐瞒时,他们就知道早晚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他回到房里,失神的坐在炕上,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双颊,要自己振作起精神,不成不成,他得赶回去跟张洛报个信才对。 李洪妍没跟下车,盯着重新落坐在面前、神情憔悴的张沁玥,忍不住取笑道:“就算天塌了,你还有个战君泽替你扛着,收起你这副如丧考妣的神情吧,你昨天不是还口口声声说信任你的夫君吗?” 她的话令张沁玥的心更往下沉,却还是扯了扯嘴角,“郡主说的是,是民妇多虑了。” 明摆着是敷衍,但李洪妍也不急着问,反正不管什么事,到了嘉峪关总会水落石出。 张沁玥闭上眼睛,她并无睡意,只是不想说话,靠着装睡藉此逃避与李洪妍交谈。 弟弟没死,该是件令人欣喜之事,偏偏他却故意让战君泽误会,娶她为妻,饶是她与战君泽有真感情,也不能原谅弟弟的欺骗。她都如此了,战君泽又会如何? 想起他的果断杀伐,她可以感觉涌上眼眶的泪,硬是咬牙,忍下泪意。现在只能等到了嘉峪关、见到了人,若真是弟弟,她才能想下一步路该怎么走。 一行人到了嘉峪关的城镇时,月已高悬。 轩辕将军府前,女主人带着府中奴婢亲自迎接。轩辕将军今日宿在军营中,并未回府。 说是将军府,不过就是大一点的二进宅子,郡主的到来,不管女主人乐不乐意,都只能将主屋让出来。 “这女人其实是轩辕将军第四个姨娘。”一进房,将人都遣退,独留红绣和张沁玥,李洪妍便开口说道:“是轩辕将军元配的陪嫁婢女,派她来边疆伺候。这女人手段挺好,在京城里不过是个被人无视的妾室,到了这里却做足了样子,管着三、五个奴仆,就当自己是回事,要不是元配夫人在她来边疆时就让她喝了绝子汤,让她无后,不然以这女人的性子,肯定能翻出不少小风浪。” 类似的后院乱事,张沁玥幼时就听了不少,她娘亲和祖母也没顾念她年纪小就不让她听这些脏事,反而觉得让她早些明白,日后才不会受欺凌或无防人之心。 想起当年一家和乐,她的心一拧,往事历历,彷佛昨日,却一眼多年。 红绣服侍李洪妍在屏风后脱去衣衫,洗去一身的疲惫,张沁玥静静的立在一旁。 “这样的女人,你不用理会,她们还得靠你男人才能立足在此,只是……”赤裸着身子,坐进木桶里,李洪妍一脸不屑的说:“你说一个将军不好好的把精神放在上阵杀敌上,反而往家中迎进一个又一个女人,是哪门子事?在这个将军府,将军除了一个姨娘,还有三个通房,难不成武夫体力异于常人?” 饶是张沁玥已经为人妻,听到李洪妍的话还是忍不住睁大了眼,抿着唇,不想接口这个话题。 她不搭腔,李洪妍还不死心,径自转身趴在木桶边,盯着张沁玥,“不如你跟本郡主说说,战君泽床上表现如何?是否如在战场上杀敌那般勇猛?” 张沁玥一时岔了气,一阵猛咳。 李洪妍见状,哈哈笑道:“真是,脸皮这么薄,说个几句就没法子招架了。” 张沁玥此刻觉得这位郡主才是位妙人。 李洪妍心情愉快的泡在木桶里,难得好心的放过她,不再追问他们夫妻床第之事,直到门外响起敲门声,她才轻飘飘的丢了一句,“进来。” 张沁玥的目光透过屏风,悬在半空中,隐约看着一个男子走进来,熟悉的身形令她的身形一晃。 李洪妍暗暗观察着张沁玥的神情,看来这男人八九不离十是她的弟弟。 “敢问郡主深夜叫小的前来,有何交代?” “没事。”李洪妍简单俐落的说:“本郡主就是突然想见你。” 张洛心中无奈,却顾及对方身分不好显现,只能静静的立在花厅,直到耳里听到内室传来的水声,他的眉头才皱起。 边疆女子本就豪放,他自然也遇过投怀送抱之人,但这些与瑶华郡主比起来,根本不是回事儿,偏偏郡主身分尊贵,他纵使不喜也得罪不起。 李洪妍站起身,让红绣替自己擦干身子,套上长袍,缓缓的走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靠近,张洛的头垂得更低。 李洪妍越过他,慵懒的靠在厅堂的罗汉椅上,任由红绣替她擦干一头黑发。 “抬头看着本郡主。” 张洛低着头,“小的不敢。” “不敢?!”李洪妍啧了一声,“你都敢骗你姊娃你已战死大漠,还有什么不敢的?” 张洛的心一惊,猛地抬起头。 李洪妍一脸似笑非笑,“你们姊弟还真像,要吓着你们还挺不容易。” 张洛不理会李洪妍的阴阳怪气,质问:“敢问郡主方才所言究竟何意?” 李洪妍将张洛的紧张尽收眼底,奇怪自己比起张沁玥也不差,怎么就没个男人这么紧张她,张沁玥不过就是说话轻柔了点,长得娇小了点。 她懒懒的伸出白玉似的手,指向内室。 张洛下意识的顺着她的手,转头望去,看到那熟悉的娇小身子,他的脸色突地一变,“姊……姊姊?” 张沁玥看着弟弟“死而复生”,心中五味杂陈,有欣喜,却有更多的失望。 张洛失态的上前。 张沁玥瞪眼看着他,等他来到跟前,却是抬起手,用力的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惊得李洪妍坐直身子,心想兔子急了,果然也是会咬人的。 张洛被打得头一偏,却没有吭一声。 “为什么?”张沁玥痛心的问。 张洛垂下眼,沉默以对。 “说话!”张沁玥用力的一捶他肩膀,“为什么不说话?” “姊姊,你别激动,”张洛怕她伤了自己,连忙拉住她的手,“我知道此事我有错在先,说得再多在你听来是辩解,但我当时真是为了救大人而受伤,是罗吉没有将我丢下才得以幸存。” 他的话在她听来确实是辩解,她质问道:“既然活着,为何要隐瞒?还拖着罗吉随你起舞?” “你就当我一时魔怔,因为等我好些后返回关内,知道大伙儿都误以为我已身亡,当下就想着将错就错。此生你已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要你背着不嫁的誓言一辈子。” 张沁玥顿感一阵晕眩,竟然是为了她…… 张洛紧张的扶着她的手臂。 “你怎会如此糊涂?你捉弄我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扯上战君泽?” “姊姊,我承认我确实曾私心认为你与大人般配,毕竟你是我的姊姊,自然得以配上优秀的男人,所以我常在大人面前提及你,但我从未想过对他设局。这事说到底,是老天安排。” 张洛的语气再坚定都无法说服张沁玥.纵使她能信他是无心之过,但骄傲如战君泽呢? “如今你打算如何?”她幽幽的问道。 他逃避似的不愿看她眸中水亮的光芒,“姊,不如你就当不知道我活着,与大人好好过日子。等过些时候,你有了身孕,生下孩子,纵使东窗事发,相信大人即便气恼,也不会对你有所责难。” 张沁玥难以置信的摇着头,“你已经是错,竟还要我继续瞒着,一错再错?阿洛,你自小聪慧,怎会糊涂至此?军令在前,欺瞒主上,是谁给你的胆子?” 对此,张洛只能低着头,再次沉默以对。 “你大漠遇难,捡回一命,如今却还不知回头,愚昧的再次将自己送上鬼门关。” 张沁玥移开视线,不想看他,“你太令我失望了。” 两人的话,悉数入耳,李洪妍算是明白其中曲直。“原来张洛救过战君泽,战君泽因此才娶了你。” 张沁玥原就苍白的脸色,因她的话更显死灰。 李洪妍的嘴一撇,懒懒的开口,“张洛的算盘打得好,你聪明的话,就该听他的,等到有了孩子,母凭子贵,纵使战君泽知道实情,愤慨不平,你也还可以保着战夫人的名头。” “那主,”张洛抿了下唇,担忧的看了眼姊姊,“请你别再说了。” “本郡主就要说,你可别忘了本郡主可是一心想要嫁给战君泽,只要将你的事向战君泽一说,不单是你,你姊姊也毁了。” 张洛的脸色变得铁青,看着她的眸光沉了几分。 李洪妍不驯的回视,“怎么,你想杀了本郡主?就凭你,还没这份能耐。” 张洛忍着气,淡淡的可:“我不在意生死,只是郡主何苦为难我姊姊一个弱女子?” “弱女子?”李洪妍摇摇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张沁玥,“你姊姊可一点都不软弱,她只是外表像颗软柿子罢了。说真的,本郡主还真羡慕她,一个、两个都护着她,战君泽是如此,你也是如此,你说,若是本郡主也装得这么一副菟丝花的模样,是否就能得到你们一丝怜爱?” 第 18 页 张洛懒得答腔,这个郡主的刁蛮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压根柔弱不了。 “郡主,”张洛直接双膝落地,“就当小的求郡主,请郡主当做不知情。” 李洪妍盯着跪在面前的他,这男人,她要带他回京,给他荣华富贵,他都硬气的不吭一声,如今却为了张沁玥跪在她面前,她一时之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久久才道:“你错了,与其求本郡主,不如先想法子说服你自个儿的姊姊。” 张洛转向张沁玥,带着无比懊悔的口吻祈求,“姊姊,你明日一早就回张家屯去。这阵子关外不太平静。你总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让战大人知情之后心神不宁。”看姊姊神情,张洛知道她的心思松动,进一步劝道:“姊姊回去吧!” 战君泽的安危对张沁玥而言不是死穴,她的心确实因此而动摇了,只是那也只是一瞬。 战君泽多年从血染危难中走来,他不会为了得到或失去就轻易崩溃,反而是她,她今日不说,就怕会被弟弟一次次说服,为了贪恋眼前幸福,选择隐瞒到最后,可是到被拆穿那时,想到战君泽可能对她心生愤恨,崩溃的将是她…… “我要见大人一面。” 张洛瞪大了眼,“姊姊!” “阿洛,”她无力的吐出话语:“我不是你,我无法用欺骗来换得感情,纵使我再舍不得这个男人,我也做不到。” 张沁玥的话语一落,一室落针可闻。 久久,李洪妍的鼓掌声打破了宁静。 张洛皱起了眉头。 李洪妍停下动作,淡淡的看着张洛,“我就说你姊姊心里有主见得很,你就听她的安排,别再瞎折腾了,本郡主会派人送她进军营里跟战君泽见一面,不过你放心,本郡主喜欢她,若战君泽不要她,本郡主会带她回京,许她荣华富贵,照顾她一辈子。” 郡主说出的话不伦不类,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张洛觉得头一抽抽的痛,对着姊姊,他本就没有胜算,如今又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郡主,他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一人做事一人当,”张洛站起身,一脸坚定,“事既是由我而起,就由我去向大人请罪。” 张沁玥定定的看着弟弟好一会儿,最终叹道:“以他的脾气,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着跟他说上话吗?” 张洛闻言,一脸颓然。 看着他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李洪妍摇了摇头,“你们这都怎么了,当本郡主死了不成?放心吧!不单是玥儿,就连你,张洛,本郡主承诺,就算东窗事发,战君泽心狠毒辣要你的命,本郡主也保你不死。” 李洪妍的话没令张沁玥的心情振奋多少,但至少是松了口气,纵使心头再失望再气恼,阿洛是她的弟弟,她死也不愿他出事。 第十五章 私事私了(1) 接连两日没有好好休息,张沁玥的脸色有些白,在张洛担忧的神情下,她坐上了李洪妍的马车,让侍卫送她入军营。 深夜到来,战君泽营帐里的灯火已暗。 张沁玥身旁虽跟着李洪妍的侍卫,顺利进入军,却被守卫战君泽营帐的士兵挡在帐门前。 “大胆!奉郡主之命来见战大人一面,还不让开!” 挡住他们去路的小兵坚持不让,战君泽早早就有令,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军令在前,他们不敢违逆。 张沁玥始终低着头,听着两方人马争执,是她唐突,忘了如今夜已深,他早已歇息,赶来也只是打扰他休息。 “算了。”张沁玥柔柔的开口,“我在马车上等一夜,明日大人醒了,再见大人。” 郡主的侍卫听了,这才闭上嘴,护着张沁玥离去。 两人转身迈开步伐,便听到身后守门的士兵恭敬的唤了声,“大人。” 张沁玥的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回头,战君泽已经几个大步向前,一把拉住了她。 张沁玥踉跄了下,跌进他的怀中。 战君泽方才在营帐中听着门口吵闹,本心烦意乱,正打算出声喝斥,却突然听到她的声音,一时之间还怀疑是自己思念过重,不过他的双腿不受控制似的往外迈,没想到佳人真的在眼前,他的眼底闪着光亮,“你怎么来了?” 看着他眼中毫不隐藏的喜悦,她的鼻头微微发酸,“想你。” 他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一紧,对旁人视而不见,将她带回营帐中。 他的营帐很大,摆设简单,一道布幔分出内外,放眼望去,有不少张交椅散放在四周,看来稍早是有人在帐中议事,还没来得及收拾。 她紧张的轻咬了下唇,不容许自己三心二意,正要开口说明来意,可她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先开了口—— “本想过几日便回张家屯接你,你倒好,自己来了,是谁陪你来的?毛毛还是罗吉?”他低下头,这才在火光之中注意到她眼底发青,一脸疲累,他的神色蓦然一沉,想起了方才帐外情况,“送你来的是郡主的侍卫吗?该死的女人,我宰了她!” 他眼中闪现的肃杀令她一慌,忙不迭的开口,“没有,你别胡来,郡主待我极好。” 战君泽压根不信她的话,动手要扯她的衣带。 她一惊,闪躲着他的手,“你……你别……” “别替她隐瞒,”他不理会她的挣扎,果决的拉开她的衣衫,“她生性刁蛮,情绪一上来是有可能任意动手打人,若她敢动你一根寒毛,我不放过她。” 李洪妍确实傲气,但在张沁玥眼中并非妄为不讲理之人,她心里甚至对她生出欣赏之意。 看他为自己动怒,她的心在喜悦与伤感之间浮沉,她温和的握住他的手,阻止他想一探她身上是否有伤的动作,微仰起头,轻声说道:“她真没对我动粗。” 两人的脸只相距咫尺,他专注的看她,目光一沉。 在他的唇要碰向自己时,她将头一撇。“我有事要告诉你。” 战君泽注意到她不自在的偏着身体,目光瞥向别处,不由得挑了下眉,一把将她抱起。 她惊呼一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差点喘不过气。 他抱着她到了内间,里头的光亮只有角落为了取暖烧的火盆。 他强健的臂膀搂住她,让她紧靠着他的身躯,“说吧!”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天塌了,还有我呢!” 她的头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情意、疲惫、难过在她心中交错,她近似无声的轻喃,“阿洛没死。”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一僵,随即他微微将她拉开,目光紧盯着她不放,“再说一次。” 他严肃的语气含张玥的心直往下沉,她深吸了口气,振作起精神,再次开口,“张洛没死,这段日子都躲在镇上砌石造屋的部队里。” 战君泽先是一喜,但想起张洛的欺瞒,眉头极其不悦的锁在一起,双手断然将她放开,站起身,大步要向外走。 她看着他每一步透露出明显的愤怒,连忙上前,一把从后头抱住他,“听我说,你别怪阿洛……” “军令在前,他欺君罔上,”他猛然转身,严厉的看着她,“你还替他辩解?看来以往你便是如此纵宠着他,才让他这般无法无天。” 面对指责,她无言反驳,眼眶泛红,“我知道再辩解也无用,他错了便是错了,只是他救你一命是真,事后纵有欺瞒,但也算是功过相抵。” 他冷眼睨着她,锐利的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直刺她的心窝。 “张沁玥,此事你不许插手。”他神情阴沉,口气宛如下令。“若再由着你纵容,他都要上天了。” 他的怒气冲冲令她无法按捺下心中恐慌,只能不顾一切的硬拉着他,“你对他要打要罚,我可以不插手。只是可否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分上,饶他一命?”他试图甩开她的手,但她坚持不放,“我知道他令你颜面无存,但他所做一切毕竟是为了我,我难辞其咎。若你无法释怀,就当我对不起你,你我成亲拜堂一事,从此不提,从今尔后,夫妻情断。我发誓这辈子与阿洛不再出现在嘉峪关,也不再出现在你众将士眼前。” 战君泽确实恼怒张洛,毕竟这一辈子还没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但她的一番话更让他的怒气迅速上升。 “你再说一次。”他的口气阴沉得吓人。 她脸色发白,察觉不对,霍然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伸手阻挡她的去路,她心惊肉跳的僵着身子。 他的手爬上了她的颈子,她反射性的瑟缩了下。 “张沁玥,”他低下头,无情的逼近,“你把我们俩的亲事当成儿戏,夫妻情断说得云淡风轻,张洛该死,你更该死!” 她的声音颤抖,“我也不想,只是……” 他的嘴突地覆上她的唇,耳里听见她惊讶的轻喘。 被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挣扎,却换来他更有力的箝制,并将她压在铺上兽皮的板床上。 第 19 页 他脱去她的衣裳,呼吸加速,情欲瞬间凌驾于愤怒,明知她可能会有痛楚,依然用力挺入她的体内,嘴同时封住她的粉唇,吞下她的喊叫,与她紧密相拥。 他们究竟交欢了多久,她不能确定,最后只是筋疲力竭的晕了过去。 张沁玥醒转时,外头已经大亮,她觉得刺眼的微眯着眼,动了动身子,浑身没什么力气,听到外帐有动静,她立刻身子一僵,她还以为帐内只有她一人。 “滚!” 战君泽的声音传来,简短粗率令她不禁缩了下脖子。眼神一转,看到自己的衣物摆在一旁,虽然皱成一团,但没有其他衣物可以替换,她也只能穿上。 她浑身酸痛,下地时还有些腿软,却还是一步步的走了过去,听着外头的动静。 “战君泽,你别当你打过几场胜仗,杀过几个人,就很了不得,在本郡主眼里,你不过就是个骄傲自大的武夫!” 战君泽懒得理会这个刁蛮郡主,直接叫人,要把她丢出去。 “大胆,谁敢碰本郡主!”李洪妍手上的马鞭不客气的一甩。 战君泽神情一冷,大步上前。 他脸上的肃杀,没来由的令李洪妍觉得脖子一冷,她挥动着手中的马鞭,“你别过来,我不过是来跟你谈谈……君子动口不动手,这道理你该懂得。”她不愿意承认,她确实是怂了。 战君泽停下脚步,只问:“张洛呢?” 李洪妍瞠了瞠眼,反问:“我家玥儿呢?” “什么?”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家玥儿,”李洪妍不怕死的重复,“昨夜本郡主已许诺,你若不要她,本郡主会带她走,以后她便由本郡主照料。” 李洪妍的声音大到张沁玥听得清清楚楚,郡主是好意,但这话却是火上浇油,她不由得无奈一叹。 听到动静,李洪妍的眼眸一亮,就要往里头走。 战君泽立刻伸手拦住她,她却灵活的头一低,钻了过去,直接扯开布帐,一把将张沁玥拉出来。 突来的变化令没有防备的张沁玥踉跄了下,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子就落入熟悉的怀抱之中,而李洪妍也被战君泽一扫,跌坐在地,整个人都懵了。 “郡主!”张沁玥心头一惊,连忙上前要扶人。 战君泽的手一紧,不许她动。 李洪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了起来,“好你个战君泽,你是不是个男人,竟然动手打女人!本郡主今天定要收拾你,不然你当本郡主好欺负!” “郡主失礼。”张沁玥连忙开口,张洛的事还未解决,如今李洪妍又来插上一脚,她觉得心累。“郡主怎会来此?” 李洪妍注意到张沁玥衣衫发皱,身子发软,再笨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拿着看禽兽的目光瞧了战君泽一眼,“这家伙派人来找张洛,以他的行事作风,本郡主当然不能把人交给他。战君泽,本郡主就把话撂在这里,张洛有错不假,但本郡主就是要保他。” “此乃私家之事,郡主最好莫要插手。” 李洪妍啧了一声,“若没让本郡主遇上,本郡主自然不会插手,但如今既撞到了本郡主面前,本郡主就非管不可。” 李洪妍的话,张沁玥并没有听进耳里,脑中盘旋的是战君泽口中简单的四个字——“私家之事”,若他认定为家事,便能私了?她的心头一颤,抬头看他。 战君泽垂下眼,神情依然冷淡,但她看出他愿意让步,心头一松,眼泪倏地涌出。 他没料到她会突然落泪,抬头抹了下她的脸,“傻丫头,哭什么?” 她没有办法说话,眼泪完全止不住,自从得知弟弟未死,这一路的不安,在这一刻终化成松了口气的泪水。 战君泽一叹,他本来便不会真要张洛的命,只是惩戒难免,毕竟他不舍得让她为难,只是被她昨夜要与他陌路的话气疯了。 “张洛在哪里?”他搂住她,低声问道。 “轩辕将军府。” 李洪妍还不明白情势转变,一听到张沁玥说了,急得跳脚,“玥儿,你怎么可以这么出卖自个儿的弟弟?” 战君泽觉得这女人极吵,懒得搭理,径自解下自己的披风,覆在张沁玥身上,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 “喂!战君泽,本郡主话还没说完,不许你——” 战君泽压根不理,把她抛在身后。 “郡主……”张沁玥越过战君泽的肩膀,看着气急败坏跑出来的李洪妍,“其实很好。” 战君泽步没有片刻停顿,只淡淡的评论道:“仗义有余,可惜是个蠢妇。” 这句话并不公允,但在这个时刻,张沁玥乖顺的没有回嘴也没挣扎,静静的让他抱她穿过大半营区,一路上收获无数双惊讶的眼神,他依然如故的装模作样,一派淡然。 第十五章 私事私了(2) 张沁玥原以为战君泽会将她带到将军府见张洛,谁知最后他是将她带到离将军府不远的一座宅子。 格局也如将军府般是座二进宅子,只小了一些,门前有个小院,最迷人的是院里还有口井,用水省事得多。 张沁玥被战君泽抱下马,进到院子时,一个高大、肤色略黑的少妇正好从厅堂走了出来。 看到战君泽怀抱着女人,她脸上也是掩不去的惊讶,“大人?” 战君泽对她颔首,露出被他紧包在披风里的小脸蛋,“我的夫人。” 少妇一脸惊喜,“原来是夫人,你可终于来了。我听我当家的提过你好几次,每每都说起夫人的好。喔对了,我当家的是田仁青。” 听到是田仁青的娘子,张沁玥轻轻在战君泽的怀中挣扎了下。 战君泽不是很情愿的放下她。 “田嫂子好。” “不敢当、不敢当。”田嫂子看张沁玥一派和善的样子,印象极好,一股脑的说道:“果然是个美人,长得水灵,大人真是好眼光,只是身子板这么娇弱,可得好好补补才行。夫人初来乍到,家里该是没有东西,这都正午了,夫人肯定饿了,等会儿我给夫人和大人送饭菜来。” 田嫂子一口一声夫人,听得张沁玥有些别扭,但也知道在嘉峪关不比张家屯,既有礼节不可废。另处,虽说不愿欠下人情,不过确实如田嫂子所言,她初来乍到,屋子里肯定没吃食,所以也没拒绝田嫂子要送饭食来的善意。 田嫂子乐呵呵的走了,这左邻有舍大部分都是军户,她可得去跟旁人说说,副将大人的媳妇来了,人又和气又漂亮。 “这些日子我都让田嫂子来帮着收拾,”他的目光随着张沁玥的身子转动,“若有缺的,交代一声,我让人送来。” “我自己会看着办。”她对他嫣然一笑,屋子里的物什摆设不多,但该有的桌椅都有,屋旁柴房的柴火也摆得满满,足够度过寒冬。 她转身进了灶房,想要起火烧水。昨天折腾了一夜,她想要洗漱。 他接手她的动作,熟练的生起火。 她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宽厚的背,低声问道:“你没打算见阿洛吗?” “要见他,还要我亲自登门?”他将火烧好,一哼。 她轻咬了咬下唇,识趣的没接话。 “张洛如果真在将军府,有李洪妍在,她撒泼也不会让我见。”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我下令要张洛进营,消息肯定到了李洪妍那里就被掐了。我带你回来的事儿,不用一会儿功夫,田嫂子就会传出去,张洛听到后,自己会上门。” 张沁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瞅着他,“如此肯定?” “当然,你在我手里,他为了你都敢欺上瞒下了,怎么也不可能置之不理。”他拉过她,低头咬了下她的耳垂。 “别这样,”她的身子一颤,躲着他的吻,“我浑身难受。” 听着她软糯的话语,他不是很情愿的放开她,手脚俐落的刷了木桶,替她烧水打水,让她舒服的洗去一身疲累。 张沁玥心以为弟弟很快会到,谁知道等到田嫂子送来吃食,她与战君泽都用尽,还不见人影。 张沁玥有些坐立难安,战君泽倒不急,一派淡定,就算当张洛跟韩至浩一前一后进门,看到他昂藏八尺壮汉因为心疼媳妇,正蹲在井边洗碗筷,战君泽的淡定神情也没一丝变化。 张洛与韩至浩几乎同时僵在门口,怀疑是今日阳光太大,他们看花了眼。 战君泽在下属面前向来英武不凡,一身挺拔,如今却纡尊降贵弯腰洗碗,这画面看来格外辣眼,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张沁玥听到声响,忙不迭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意外会看到韩至浩,“毛毛,怎么你也回来了?” “姊姊。”韩至浩被这一声温柔叫唤给叫回了神,难掩心虚的看向张沁玥. 他不顾自己娘亲气急败坏,连忙收拾东西赶回边疆,才知道张沁玥已经早一步来到,还进了军营里,他跟张洛是担忧了一夜,如今看来……他的目光偷偷飘向还在洗碗的副将大人,就算是天大的事儿都不是事了。 第 20 页 张洛好不容才从英雄形象幻灭的恍惚中回神,几个大步来到战君泽的身旁,“大人,我来洗吧!” 战君泽没理会他,目光看向张沁玥,“别站着,天气冷,进屋去。” “是啊!姊,”韩至浩比任何人都知道战君泽对张沁玥的珍宠,狗腿的附和道:“快进屋去吧!不过几个碗筷,这里有姊夫和洛哥就成了。” 张沁玥只能听话,在他们的目光底下,一步一回头的进屋。 张沁玥一走,小院子除了水声,一片死寂。 战君泽不让张洛洗,张洛也不敢插手,但也不敢离去,乖乖的蹲在一旁,直到战君泽洗好碗筷站起身,他才连忙接过洗好的碗筷,殷勤的拿进屋里。 张沁玥就在屋内担心着,看到他进来,立刻迎了上去,轻声说道:“这是附近田嫂子家的碗筷,你放在桌上先晾晾,晚些时候我再拿回去还给田家嫂子。” 张洛依言将碗筷放下,对姊姊一笑。 看到他的笑,张沁玥好气又好笑,手轻搁在他的手臂上,“以后可……” 她的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被人往后一拉,她踉跄了下,还没回过神,就见战君泽抬起脚,用力的往张洛的肚子踢去。 张洛闪避不及闷哼了一声,连退了几步。 张沁玥见状,脸一白,正要上前,战君泽拉住她手臂的手一紧—— “这一脚是给他的教训,我有拿捏分寸,他死不了,只会痛上几天。” 张洛痛得快要直不起身,但他是大夫,知道战君泽确实已经脚下留情,痛是痛了点,也只是皮肉之苦,被踢一脚便他的所作所为一抹干净,他算是占便宜了。 战君泽将皱眉心急的张沁玥拉到身后,径自上前,低头看着弯着腰的张洛,“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张洛感受到阴影笼罩周身,点点头,“我被救下时,不该隐瞒。” “不单如此,你还错在让你姊姊为你难为、哭泣、不安,更错在你姊姊竟要为了你跟我夫妻情断,”战君泽不留情面的骂一通,“我这次就念在你姊姊替你求情,你又救我有一功,让我娶到你姊姊又一功的分上,姑且饶过你,若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念一家情谊。” 这意思是战君泽介意的不是因为他骗了他,而是因为他害姊姊难受了?张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连忙点头,“是的,大人。” 听了他的称谓,战君泽冷冷一哼。 韩至浩赶紧推了推张洛。 张洛向来聪明,想到韩至浩在他面前总是喊战君泽“姊夫”,立刻狗腿的改了口,“我明白了,姊夫,日后绝不再犯!” 果然,战君泽的脸色好看了些,“好了!事情既已说开,你们可以走了。” 这就走了?他们进门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你姊姊累了,要午睡。”战君泽说得理直气壮。 要不是战君泽的神情太正经,张洛都要忍不住笑了,不过现在他才被原谅,所以他很识趣的点头,“是的,姊夫。” “你别听他胡说,我不累。”张沁玥伸出手要拉弟弟,他们久别重逢,昨日也没好好说说话。 战君泽眼明手快的将她的手给拉回来,包在自己的大掌里。 无须暗示,张洛上道的说道:“郡主下令我不许离开将军府,但我一听到毛毛来消息,便偷溜出府,如今郡主该是发现了,我得立刻回去请罪。” 一听,张沁玥自然不敢留人,“你回去与郡主解释后便跟毛毛早些回来。” 张沁玥的意思是要一家住在一起,不过张洛和韩至浩交换了一个眼神,住在这里,整日对着战君泽的冷面,他们着实承受不起。 “我与毛毛本就宿在营里,晚些我便与他回去。”张洛看向战君泽,“姊夫,这样可好?” “极好。”战君泽蓦然觉得自己的小舅子很上道,“回营前去找田兵长,我会交代他如何处理。” “谢谢姊夫。”张洛拉了下韩至浩,两人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阿洛。” 听到战君泽的叫唤,张洛立即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的问道:“姊夫还有事?” “若对当郡马没兴趣,就离郡主远一点。” 张沁玥闻言,难掩惊讶。 张洛却是神情淡淡的丢下一句,“我知道了。” 他们一走,张沁玥拉着战君泽问道:“方才你话中何意?郡主对阿洛是真的吗?” 战君泽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吻住她的嘴。 她不依的左躲右闪,“别,跟我说清楚,郡主怎么可能会对阿洛……” “你有心思去管他们的事,不如先想想怎么跟我算算昨天的帐。” 她一时忘了闪躲,不解道:“什么帐?” “为了阿洛,不顾你我夫妻之情。” 张沁玥无辜的道:“可是昨夜明明……这还不算赔罪?” 他道貌岸然的将她抱回房内,压在炕上,“那日是利息。” 她还来不及抗议,他已经急切的解了她的衣裳,匆促中,她清楚听到撕裂声响,她只能任由他摆弄,脑中一片空白,谁能想见世人眼中的英雄,在床上就成了禽兽。 尾声 终于清静 冬去春来,一晃三年。 夏日炎炎,纵使角落放了冰盆也只能稍微消消暑气。 张沁玥靠在炕上,手拿针线,缝着手中的小衣,战君泽侧躺在她身旁,手拿蒲扇,轻轻的替她搧凉。 两夫妻时不时轻声交谈或是交换眼神,恬静自在,只是不一会儿功夫,门外的吵杂声破坏了宁静。 战君泽手中的动作微顿。 张沁玥抬起头,看了眼窗外,树下原本互靠着打瞌睡的疾雷和福来也被声响吵醒,动了动身子。 原在该是宁静的午后,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察觉夫君心中不悦,张沁玥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抚。 战君泽的嘴一撇,继续搧着手中蒲扇。 “阿洛,你知道本郡主今年多大年纪了吗?”不得不说,夏天到了,连人的火气也跟着大了。 张洛,如今已将名字改回洛沁杭的他,在阳光下弄着草药,语调一惯的轻柔,“郡主上个月生辰,小的还给郡主做了个纸鸢庆贺,小的自然知郡主已年方二十。” “既然知道,你也清楚在郡主是个老姑娘,所以过几日你就跟本郡主回京,跟着本郡主,本郡主保证你从今尔后吃香喝辣。” “谢郡主,只是小的向来不重口腹之欲。” 李洪妍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然跟着本郡主,本郡主保你家财万贯。” “小的不重富贵。” 李洪姸的脸都扭曲了,“不然——本郡主让你名声远播,助你重振洛家辉煌。” “多谢郡主,但小的想凭一己之力重振洛家,不靠旁人。” 李洪妍气得都快跳脚了,他如此油盐不进,功名利禄、锦衣玉食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她能给的也只有这些。 “总之,本郡主不管,本郡主就是要你跟郡主回京!”知道他不喜欢刁蛮的姑娘,这三年她为他改变不少,但如今她不管了,她没有更多的三年可以等,她父王已经打定主意让嫁人,可这辈子她只想嫁给阿洛。 “总之你不走也得走,本郡主用绑的也要把你绑回去。” 洛沁杭站直身子,眼神带着淡淡无奈。 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李洪妍的气莫名一消,几乎毫无招架之力,只是这次——她心一横,捂住了他的眼,“别看我,我才不会心软!”说完,她竟然甩马鞭直接将人给绑了。 在屋内的张沁玥见了,坐直身子,就要下炕。 战君泽却懒懒的将她拉回来,“由着他们折腾。” “可是……” “以阿洛的性子,其他不想,也不会乖乖的任由郡主捆着他。”战君泽看着李洪妍拉着洛沁杭往外走,开心的想着,这下子日子可终于清静了。“你弟弟跟你一样死脑筋,顾忌着配不配,这下子他被一路绑回京,有眼睛的人都认定是郡主逼他娶她,指不定他现在心里正乐。” “别把阿洛说得这么心机深沉。” “当年他都敢设计你我,你还指望他单纯?”他的手轻抚着她皱起的眉头,“别烦了,日子是他要过,你再担心也无用。” 张沁玥张嘴欲言,但看着已经没了身影的院子,最终一叹。 这三年的变化颇大,尤以战君泽活捉了五部之一的一位酋主为最。 战君泽行事向来果决,原以为他会如以往一般直接手起刀落,取其性命,却没料到他放了此人,还助此人夺下五部共主之位。 最终两国签下盟约,以嘉峪关外百里为界,结为兄弟之国,天下一家,共守太平。 战君泽立下大功,被封为大将军。原驻守边疆的轩辕将军自已作死,好色的他在新纳的小妾床上马上风,被送回京城,一门将帅,至此只留于青史之中。 战君泽接替驻守边关,在外依然是不苟言笑的将军大人,私下住着小宅院,屋内不见奴仆伺候,自在自得的守着娇妻,唯一妥协能靠近的,不过是为了妻子安危而守在宅院四周的十数名士兵。 第 21 页 “这些年来,你真未曾想过要我出手助阿洛重建洛家辉煌?” 洛家当年本就无罪,只是在夺嫡之争中被无辜牵连,如今想要回复洛家当年富贵,就算没有郡主相助,也只要他一句话,可是她压根没向他提过一个字。 张沁玥放下手中针线,轻抚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轻摇了摇头,“洛家以医术扬名天下,若由你出马,只是要来富贵无用,阿洛该是想凭自己的能力,用医术服人。” “但你为何不也改回洛姓?” 她柔柔对他一笑,轻点了下他的鼻子,“多此一举。不论姓张或姓洛,我如今都是战家的人。” 她的话取悦了占有欲极强的战君泽,他一勾唇角,亲吻她的手,在她已显怀的肚子落下一吻。 五年后,京城一带数日大雨成灾,饥民蜂起,疫病横行,郡马洛沁杭以其医术,救死扶伤,名扬天下,洛家重返荣光。 ——全书完 后记:随之、随心与随笔 一年转眼又快过了一半,我承认这次拖稿的时间有点久。 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原本想着等到令我头痛的写后记时刻时,我肯定文思泉涌,只是真到了要写的时刻,千言万语到了脑中,却只化为一个“别再多提”的念头。发现自己似乎是因为年纪渐长,越发不喜欢悲伤、难过的事,心理的承受力不再如以往强悍,就连提及、回想、谈论些负面的事情,都下意识的推拒。 因为心情转折,影响了稿子进度,最终不单拖了稿,连带着笔下的文字也来了个文风大变。 我原本预想要来写篇虐文,最好虐得天怒人怨,但随心情起伏,写着写着,删删改改,最终心一横大笔一挥,砍了五、六万字,一改成了宠文。因为我不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给自己找虐,最终我写了些让自己开心的文字,写到最后,庆幸我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有监于这次的拖稿经验,在日以继夜的赶稿日子里,我对自己有了新期许,就是我要改变写作习惯。毕竟以前总太过习惯等到徐姊给我截稿日,我才会认分的开电脑写稿子,把进度捉得刚刚好,这事放在平时并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我可能就得陷入无止境的拖稿地狱。 “拖稿”对我这么一个自认是有节操的作者而言,是令人愧疚又不安的事,所以当下我决定一定得改改习惯才行。 只是我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因为在这本稿子画下句点后,我原本的雄心壮志瞬间消失在天地之间。在交稿后的这几个星期,我又开始过起了每天看小说,三不五时带着我弟的儿子四处逛公园的日子。虽然我的良知每天都提醒我,明天就开稿、明天就开稿,但结果却是明日复明日,在安逸的生活面前,我的节操果断的成了路人。 只是我真的不想成为放羊的孩子,所以我这几天会静下心来开始想想下本稿子。目前打算下本书还是来篇甜宠文,不过我的善变是众所周知,所以最终结果会如何,还真得看我的心情而定。由衷感谢让我活到这个年纪还能这么任性的许多人。至于是哪些人,我想在看我这篇后记的他们应该都心知肚明,总之以后还请多多包容指教,我会继续努力加油的。下本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