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神与福(上)》 第 1 页 楔子 死期 人的一生中,究竟能有多倒霉? 福佑不知道,她唯一确定的是……她这辈子的霉运,终于即将结束。 她,快要死去了。 雨势冲刷,哗啦拍打在身上的疼痛,已呈现僵冷麻木,逐渐感受不到,伴随雨水流淌而下,是伤口间汩汩涌出的鲜血,在她周身铺散,像一大块丝绸,艳红至极。 她名唤“福佑”,可短短十五年人生,却不曾承福庇佑。 自打懂事以来,藤条与痛楚,便是她最熟悉的两件事。 她的故事,并不特别,母亲生她时难产死亡,不到一年,爹亲便再续弦,后娘待她冰冷,总是板脸怒斥,稚幼的她,并不明白理由,总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听话,不讨人喜欢。 后来弟弟出世,两人同样唤她娘亲,可吃饭时,爹若不在家,娘从不许她上桌,弟弟碗里永远堆满菜与肉,而她,便是半碗白饭加上少少菜汤;弟弟可以光顾着玩耍,她却要抱着比她还大的水盆,在冻人的大冷天里,去河边清洗衣裳;弟弟难过哭泣时,娘会抱着他,轻声哄停,百般宠溺,但她若掉泪,换来的,只是一个巴掌、一句“哭什么?!越哭越秽气!家都被你哭倒霉了!”的责骂…… 八岁那年,爹亲断气不到半个时辰,她被后娘连拖带拉,卖进了窑子,与诸多穷人家的可怜女儿一般,悲惨等待年岁渐长,足以接客赚钱,在那之前,也须像个奴婢,日夜不停工作,因为窑子不养白食客。 她姿色勉强中等,清秀小蓓蕾一株,却因长期营养不良,以及过度劳动,使她显得干干扁扁,极为瘦弱。 在窑子里,平凡长相不知算好事与否,一个与她同时被卖入的丫头,因容貌绝艳,早早便由富爷订下,待其十四岁开苞,老鸨视那姑娘为摇钱树,好生侍候着,舍不得她弄脏玉手,连吃饭都得有人喂。 不过半年,那姑娘养出了浑身娇气,真当自己金贵无比,成日无所事事,便以欺负她们这些小丫头为乐,教训打骂只是寻常小事。 那姑娘特别爱戏弄福佑,或许因为福佑苦惯了,知道哭哭啼啼于事无补,脸蛋上总是流露小小坚毅,那努力求生的光芒,扎了姑娘的眼。 有时故意找些危险事,让福佑去办,再笑看福佑摔个头破血流;或是告状老鸨,编造福佑拂逆命令,喜见老鸨命人棍棒侍候。 当一个人身陷泥淖,把另一个人踩得更深,见人模样狼狈,浑身肮脏,她就自觉自己不是最卑贱的那方。 福佑在她眼中,那么卑微,那么渺小,那么无关轻重,所以她屈身于此并不凄惨,瞧,还有人比她更糟糕呢——那姑娘,便是从中自我安慰,才能在这世道中,苟延残喘。 十三岁那年,姑娘惨遭一名酒客玷污,待老鸨在后园发现时,一切皆来不及,嫩蕊已残,清白不再,福佑只记得当日混乱,哭泣声、斥骂声、疯狂吼叫声,不绝于耳,在窑子里掀起滔天巨浪。 曾是捧于掌心的明珠,如今蒙了尘,同样被弃如敝屣,订下她的富爷得知此事,怒不可遏,撤回前约,那姑娘,开始被迫送往迎来,沦为挂牌长妓,任人狎戏,一双玉臂千人枕。 她在污泥里,滚了一身的脏,又怎能容忍,有人比她干净? 福佑不知晓自己究竟做过什么错事,何以遭人怨怼至此?她对那姑娘向来百依百顺,从不曾反抗过半句,可那姑娘……依旧不放过她。 一日长夜将尽,天未破晓,姑娘花钱买通三名粗鄙男人,将福佑绑至城外破庙,狠厉凌辱。 到底为什么……要那么恨她? 恨到宁愿砸下卖身赚取的辛苦钱,也要买通恶徒来欺负她? 后娘如此,那姑娘亦然……这世间,真有毋须结下的仇恨,即便双方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也见不得旁人好过吗?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却是恨加身。 太多福佑不明白的事,弄不懂,也不想懂,反正,她要走了,离开未曾善待她的残酷世间…… 受辱求死的她,由破庙不远边的陡坡,毅然决然,一跃而下,没有半丝迟疑,于是变成现下的景况一头破血流,一身衣衫不整的狼狈姑娘,歪躺坡底,身后漫开一洼血红,染红衣裙,生命一点一滴,逐渐流逝,魂魄意识慢慢抽离…… 临死之前,她脑中闪过的回忆,值得她留念,竟可悲的没有半件。 雨蒙如烟,下了整整一夜,直至天明,才稍稍转小。 远端林丛,雨丝与山岚交织的朦胧,一人一伞,悠然步来,跫音轻巧似无,在杳无人烟的泥径间稳健踩踏。 绘有墨梅的伞缘,遮掩福佑眼中那片灰暗天际,她意识涣散,好半晌才迟钝察觉,有人在她身边驻足,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 这是无比诡异的景况。 将死之人,沉默不求救;能救之人,打趣般俯觑于她。 伞下那人,面容清俊好看,眉目慈善,唇畔镶嵌淡淡浅笑,一对眸子明亮有神,盯着她瞧。 看什么?没看过人死吗?她很想这么说,偏偏已无开口力气。 纸伞往前挪来半寸,巧妙挡去雨丝,冻得她直打颤的冰冷雨水,不再滴落她脸庞,惹她寒嗦。 “要我救你吗?”属于男性的声嗓,低,且沉稳,带着笑。 不要。吃力蠕蠕唇,不确定他能否看懂。 拜托,千万不要,她真的不想获救,走吧,留下她,独自在这里,等待死亡,这样就够了,其余的,不要他多做。 “不要?这可稀罕了,贪生怕死,人之本能,居然有人说不要,那,我真的不救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的基本原则。 快走吧……如此凄楚的死状,谁瞧见了,都觉得触霉头吧?这路人,非但没转身逃跑,还留在这儿唠唠叨叨的…… “可要我为你收尸安葬?”今日真反常,多事到连他自身亦惊讶,人家都说不要他救了,他应该潇洒撑伞,如她所愿,跨过她待死之躯,哪边凉快哪边去,继续去赏这片烟雨山景,悠哉闲逸。 “……”收尸安葬?有必要吗?也不会有人来祭拜她,就算有坟有墓,终会淹没蔓径荒草里。福佑心中哀凄,却很务实地想。 她费劲摇了摇头,实则不过微弱一动,气若游丝。 不用安葬,摆在这儿,等野兽来吃,干干净净,尸骨不留,反正这具身体脏掉了,被吃个精光也好。明知心中所思,谁也听闻不到,她还傻里傻气,在心里自问自答。 不过……这样躺着被支解,东一只手臂,西一只大腿,肠子外流,鲜血淋漓的,有些恐怖,希望它们把我拖回去窝里吃,别在路边开动,吓坏过路旁人。她又默默想着,就连被吃,也希望别在光天化日下。 伞下之人突然噗哧,好似被谁逗得欢乐,笑声清朗。 他蹲低身,意识渐昏的福佑,得以勉强将人瞧清晰一些些,但也真的只是一些些。 “我知道哪里有虎穴,往那儿一抛便好。”他笑言,极乌沉的眸子微弯,额心黑痣很是醒目。 你……你听得见我说话?福佑惊愕,却连瞪大双眼的力气都没有。 “你说呢?” ……可以帮我把衣襟拉好吗?被男人粗鲁扯破的襟口,随她跳下坡地,又给敞了开来,露出布满抓痕的肌肤,触目惊心,她想遮,双手却无力抬起。 心里此思,正巧试探。 结果伞下那人,果真伸出手来,为她拢好衣襟,遮盖春光。 你真的听得到!福佑回光返照地大吼,当然也是用心音。 伞下之人眨了眨眼,略显调皮。 你是人是鬼?来勾魂的吗? “别把我当鬼差呀,等级可大大不同。”尊贵程度也天差地别呢。 ……管你是谁,反正不重要了……她都快死了,玉皇老子来,她也没空下跪迎接。 “除了收拾尸体喂食野兽,还有其余心愿未了?”他放软了声,嗓音转为绵细,细语轻声,问得好生温柔。 福佑本欲把他瞧得更仔细,起码记住他的模样,临死前最后一个给予她关怀之人,好想……看个清楚。 可眼皮太沉,她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一颗泪珠滚湿了睫,再由眼尾滑落,没入鬓间。 ……撑着伞,在这里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人,走到了尽头,生命如风中残烛,任性一回何妨? 她的这一辈子,不曾向谁索讨过什么,因为知道,开了口,也不会有人成全,她习惯了不敢去讨要。 此时此刻,她不愿委屈自己,她想……讨一个陪伴。 陪着她,直到她断气。 于是,在心底,小小声地央求。 “好,我会在这里陪你,别怕。”执伞之手轻挪,纳两人于伞下。 伞外雨丝纷纷,浇淋在纸伞掩护不到的其余地方,尽管浑身湿透,可她却不觉寒冷。 雨落在伞上,拍打声滴滴答答,像首陌生曲儿,不知歌名,但悦耳好听,宛若摇篮曲,哄着疲倦的小娃儿,安然入睡。 第 2 页 雨声一直在,那人,也在。 不尽如意的一生,在最后的顷刻,才给了她些许温暖。 自始至终苦闷郁结的容颜,断去气息的那一瞬,微笑绽放。 第一章 福佑(1) 方圆百里,偌大无垠,居然逃得不见半条鬼影,阵阵阴风拂过空旷处,呼嚣声更显响亮,连带卷起一圈尘沙,谁亦不敢靠得太近。 独独那一位,逃不掉,被推上战线,如临大敌,手中纸扇使劲扇、不停扇、用力扇,扇骨快要吃不消,发出微微迸裂声,仍得面挂浅笑,以礼相迎,为来客奉上一杯清茶。 喝着茶的客人,儒雅啜茗,悠闲饮一口,笑眸微抬,瞟向连人带桌搬到数尺远端的白裳男子: “我说,文判老弟……你会不会坐太远了些?” 两张桌椅中间,安插三大队人马没问题了,说话时,没用吼的还听不见。 “天尊多心,下官倒觉得,这距离,不多不少,刚刚好。”文判笑容可掬,寻不到半点瑕疵,俊颜是笑着,可乌眸很冰冷,笑意难达其中——他还嫌太近了点。 “仍记恨当年之事?我怎知你的霉运居然是那样?旁人多是跌倒摔跤滚下楼,就你跟别人不一样,倒霉倒到——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话还没说完,回忆起过往,自己先发笑。 文判面容平静如昔,波澜未兴,大敌当前面不改色,若细细去看,不难发觉,伴随那人笑声而动的,是俊致脸庞的额侧,隐隐跃动的青筋。 “不知天尊到来,所为何事?”赶快说一说,说完就滚,他好命鬼差撒盐,拿扫帚扫除噩运。 地府里,容不下堂堂霉神这尊大佛。 霉神梅无尽,劣神榜第二位,但那是天庭的票选,若由黄泉冥城来办,稳坐第一不成问题。 人怕瘟神,鬼却不怕,但散播霉运散播衰的霉神,鬼也敬谢不敏。 “也没什么要紧事啦,随意走走逛逛,找故友闲话家常嘛。”笑够了,梅无尽甘愿打住,端正坐稳,继续喝茶。 哪来的好雅兴?逛街逛到黄泉里来?赏刀山泡油锅吗? “下官今日事务繁忙,怕是招待不周,若天尊不介怀,下回,待下官空闲些,再好好与天尊叙旧。”送客之意,说得很是清楚明白,只差没附加一个“滚”字。 “无妨,你忙你的,不用招呼我,我自己一人行的,这儿我熟嘛。”梅无尽微微一笑很倾城,姿容俊俏,若不说破,谁又能知道,这般好看之人,竟会是人人闻之色变的不祥神只。 “……”文判真有打算,把他一尊神丢在这儿,任其自生自灭。 “你去忙之前,把一年多前有个跳崖死去,尸首喂饱三头大虎的女娃魂魄带过来,让她陪我聊聊就好。”他没要妨碍文判工作,很是善解人意。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特地来这儿,自然找的,便是鬼了。 “天尊是指……那一世,名为李福佑的女魂。”即便鬼魂千千万万,不胜枚举,文判仍能以最短时间查出霉神口中之魂。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李福佑?原来这是那小娃的姓名呀? 居然取了个和霉神最不对盘的名字,明明霉神行事,最不让人福佑顺心嘛。 “既非旧识,天尊何以想见她?” “嗯……昨夜下雨,我打着伞,四处遛跶遛跶,突然想起这么一个人,算算她应该没这么快入轮回,便过来瞧瞧。”梅无尽说来很云淡风轻,满口随兴。 一场午后蒙雨,勾起淡淡思绪,忆起了这伞下,曾为一个小丫头遮风挡雨,明明是张苦楚的狼狈小脸,在最后,竟扬起了笑…… 他那时想问她,为何而笑,却来不及。 “她确实还在,是条安分守己的魂体,因上世自杀身亡,须于枉死城内静候四十五年,方能离开,再入轮回。”而四十五年间,天天重复自杀行径,面临自戕性命所受责罚。 “把她叫来,陪我喝茶。”梅无尽就翻“李福佑”这牌子了。 敢情您大爷以为这是酒楼,想招人陪酒便陪酒? 看穿文判眼里无语嘲弄,梅无尽可没半丝心虚: “哎呀,别那么婆妈,纯喝茶有何妨?好歹她死前最后是我陪着的,就连她死透,尸体还是我抱去喂老虎,现下瞧她一眼,让她跪拜跪拜我这恩人,过分吗?” 重点根本是突然想到她没叩谢他的大恩大德,自觉吃亏,于是才来了这一趟吧。 “是不过分,喝杯茶确实无妨,只是上一世的李福佑,人不如其名,她曾问下官,为何她一生坎坷,从无半件幸事,是否前世作恶多端,那世才须偿还?又或许,她招惹了霉神,让他赏赐源源不绝的倒霉秽气,至死方休。” 梅无尽挑了眉,咀嚼文判那番语意,听懂了。 居然莫名其妙被人给怨恨上了,真把什么脏水都往他这霉神身上泼。 跌断腿,霉神害的;赌输了钱,霉神害的;丢了工作,霉神害的,连日子不好过,也赖给他? 最好他这么闲,日日放送霉运放送爱哩。 “她又说,若有幸遇见霉神……” 文判迳自截断尾句,未接续下去,忽而挂笑,去办梅无尽要他办之事,将娃儿魂魄领来,并且非常认真严谨,向娃儿魂魄叮嘱: “来,见过霉神天尊,别忘了恭敬行礼磕头。” 本来一脸很淡定的娃儿魂魄,听见“霉神天尊”四字,突地仰起头,眼里燃亮了两簇火,梅无尽来不及说“不用”,右颊已轰上一记拳击,力道不大,软软的,比蚊叮重了一点点。 梅无尽被打偏了脸,刚好一眼瞥见文判以纸扇掩去的笑。 他何其聪明伶俐,马上将文判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联想完毕—— 她说,若有幸遇见霉神一绝对要狠狠揍他一拳! “大胆,怎能如此无礼?!”文判纸扇一收,往掌心落下,重重一声“啪”,娃儿魂魄被迫双膝跪地,伏地不起。 可在场有眼的人都知道,文判放纵得多过分,而且,故意向娃儿魂魄“明示”一来来来,眼前那位就是霉神,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文判老弟,你这招狠,纵容行凶还装无辜!看来上回那件事,你记之在心,恨之入骨…… 也不过让你倒倒霉,那一跤,不偏不倚,往黑雾里摔,吻到不该吻的家伙,你何苦记仇至厮!谁知道你们角度乔那么精准?!是我的错吗?! “罢了罢了,别为难她一要跪也该是你跪,不是她[唇形嘀咕)——一场误会而已,况且那种软绵绵的拳,打不疼人。”梅无尽挠挠脸,替她说话。 他方才反应不及,稍稍受惊,再怎么说,区区一条魂魄,岂能伤及神只毫毛,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小娃,你抬头看清楚,可还记得我?” 她闻言,缓缓仰首觑他。 噙笑的男人,模样干净飒爽,论好看,文判大人略胜一筹……不,两筹,但他微笑起来,没有文判那股皮笑肉不笑的冷意,也没有鬼魂具备的阴森惨白。 藏青色长抱衬托修长身型,让她想起极深之海,望而舒心悦目,这色泽在他身上,相当合适。 两鬓长发在脑后梳束成辫,其余乌黑似墨的发丝,潇洒披散,笑弯的眉眼,还有,额心中央,黑曜石一般的小巧圆痣…… 那日伞下,模模糊糊却最温暖的姿容,与眼前这人交会融合,仿佛覆在眸上的薄帘,被掀了开来的清晰。 “是你……”她认出他了,离世之前,她最留恋的光景,正是伞下那人。 意外的是,持伞为她遮雨……居然是霉神。 更加意外,所谓霉神,竟长得这般……人畜无害,与她曾经想像、咒骂千次万次的恶神,有哪一点吻合? “是我,在你断气之前,一直守着没走的人。”正确来说,是神。 “……”她看着他,静默。 奇怪?怎么没有很感动扑到他腿边,谢谢他完成她的遗愿,来生做牛做马报他此款恩德诸如此类…… 呀,八成踏过奈何桥,记忆混沌了,感激淡化了,无妨,他提醒提醒。 “帮你打伞,不让你被雨淋。” “……”她仍旧看着他,很静。 “替你收拾遗体,如你所愿,让你被吃得干干净净,不留半根骨头。”他更在一旁盯着,没让虎儿浪费剩下。 “……”非常静。 好极了,狼心狗肺的小娃,确实不见半分感动涕泣,仿佛上辈子的事,与现在的她毫无干系。 “你不是嚷嚷着忙,去办正事,甭守在这儿不走,省得事后被阎小子处罚,又来埋怨是霉神怎样怎样。”梅无尽没忘掉一旁还杵了个看戏的,开口打发他走。 “那么半个时辰后,下官再来领女魂返回枉死城,继续她今日工作。”文判能走自是不想留,别说人怕霉运,就连鬼,亦避之唯恐不及。 咻地白烟轰散,文判清俊鬼踪不见。 “跑得可真快,啧。”梅无尽懒得理他,见小娃仍跪地不动,出声道:“来,这边坐,我变一盘糖霜果子饼给你吃。” 第 3 页 她静默未答,一双眸子直勾勾盯向他,似乎仍在困惑,为何霉神不是个满脸衰相、八字眉垂到耳朵下方、笑容猥琐的可恶模样。 他大方任由她看,更一手托腮摆姿势,让她瞧个尽兴。 “在想……霉神怎长这德性?八字眉呢?衰样眼呢?最起码,眼窝下得有两圈阴霾吧?”他拨拨垂下额侧的发丝,举手投足,充满自信。 哎,这是个看脸的世界,世人想像贫瘠,总认为丑事丑人担,撒霉运这破事儿,就该由位衰颜之神来扛。 有时他好心表明身分,要旁人提防提防他,保持安全距离,还会换来一句“你这长相,说你是霉神?我还穷鬼咧!哈哈!”,再顺手搭搭他的肩,自个儿把霉运默默领走。 “为什么……要害我?”太久不曾开口说话,她嗓儿沙哑,字字结巴。 “我害你?”天地良心,他不过是突然想起她,过来瞅瞅她,何来相害? “我的上一世……”小脸间,淡淡怨怼,魂体甚至因激动,变得混沌不明。 “天底下那么多人,一生坎坷,尝尽苦楚磨难,若每人都来找我讨一个交代,我肩上的业障,岂不重如百座泰山?”压都能压死他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让我经历那么多倒霉丑事……我做错了什么?”她维持跪姿未起,小拳却紧紧抡握。 “你的霉运,非我所给。”就算真源自于他,人的一生该得多少,不是由他决定、分配,那是因果,是业,是一世一世积累与消抵。 “你是霉神。”光这四字,足以说明一切,若非他,还能有谁? “霉神也没闲到四处去撒霉运。” “那为何……有人幸运,有人倒霉,不公平。”她仍存质疑。 “那为何有人富裕,有人贫穷?你也去找财神穷神,问个公平呀。”她无语低头。 是呀,这世间,哪有公平可言? 有人美有人丑,有人富有人贫,有人生来聪慧有人注定痴儿,她居然还傻乎乎埋怨不公平…… “别跪着,坐下,吃饼。”梅无尽一口令一动作一亲自站起来,拎小鸡似地,把她捞到椅间坐定,递饼给她。 这小娃真轻,掂在掌间,比卷宣纸更薄巧。 饼拿在他手上,她迟迟不接,并非不食,而是……无法食。 “我吃不到……”颜色及香气那么吸引人的饼,对她来说,只是幻相。 “忘了你们鬼魂麻烦。”他朝饼施术,弹指送了一颗星芒到饼上。“行了,吃吧。” 她迟疑接过,掌心托着饼的重量,许久未曾碰触过物品实重,她神情显得复杂,掺合着怀念、遥想、以及诸多思绪。 张口去咬,竟真能咬着饼香,外头的糖霜,既脆又甜,让早已失去味觉的舌,被甜意围绕。 有多久……不曾进食了? 她死的那天,因为犯下过错,晚膳被罚不许吃,她喝了些水充饥,又给叫去擦拭客人醉酒呕吐的秽物、打翻的菜肴,清洗桌巾、重新铺设桌面,忙到窑子熄灯送客,已是远方天际将明时分,她想着,终于能吃早膳…… 却在转角处,遭恶人套上麻布袋,扛出窑子,带往破庙…… 而死后,无坟无墓,无人祭拜上香,自然也没有供品与纸钱,她在阴曹冥城中,等级就是只饿死鬼…… 她努力呑咽果饼,等不及前一口咽下,便急忙再咬下一口。 过了这顿,怕是再没有下一餐。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冥城不给饭吃吗?瞧你饿的。” “唔!”她蓦地停下动作,僵住不动。 “怎了?咬到舌了?糟糕……这就应该是我害的,霉神拿过的饼,吃了总会沾些霉气,来,我看看,舌头吐出来。” 即便当真咬到舌,鬼魂也不疼的,更不会受伤流血,一切的生存证明,她已无法拥有。 为什么会是霉神? 为什么……她所感受到的温暖,全是由一个霉神给她的? “把嘴张开——” 他伸手要托扶她下颏察看,指尖甫触及她脸颊,她立刻避开,用瘦弱双臂把自己蜷护起来,脸上虽未流露太多情绪,但眸底有丝惊恐,一闪而过。 想来是上一世的经历,使她畏惧男人,视其为洪水猛兽。 他知她惧怕,也不逾越,保持她能接受的距离,收回手,改去取另一块饼。 “还敢吃吗?”霉神亲手递的饼。 这点程度的倒霉霉运,她不怕。 比起咬到嘴的小小疼痛,有块饼填胃的餍足感,更加重要。 “要吃。”她伸手去接,继续先把头一块饼消灭,再转战第二块。 “别再咬到舌了。”本要递茶给她,看她一副半大不小的娃儿样,索性倒干茶水,改注满一杯温牛乳。 牛乳这玩意儿,有钱人才喝得起,她上一世,连闻都没闻过。 小心翼翼捧着喝,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太快喝光。 世上竟有这么浓醇香的东西,好好喝…… 她喝出唇上一圈白白奶胡,而不自知。 小娃就是小娃,稚气难脱,当了鬼,仍是个孩子。 他险些要去帮她擦奶胡,若非担心她怕他,手都要探出去了一探也确实探了,文判在同时现身坏事。 “时辰已到,她该回去了。”合拢的纸扇落往掌心,轻轻巧巧的一记敲击声,小娃瞬间消失无踪,被挪回了内城。 最后一口来不及吃完的饼,掉落桌上,碎了一片狼藉。 “你好歹等她吃完再送走。”是有这么赶时间吗?!半个时辰,不多不少,恰恰半个时辰,文判是盯着水钟在计时对吧?!多滴一颗也不给! “天尊好雅兴,喂食喂到了黄泉来。”文判回以浅笑,无视他投来的抱怨眸光。 “谁叫你们供住不供吃,看她饿成那德性。”吃一块饼罢了,都能露出满足神色,仿佛嘴里咬的不是饼,而是整只烤乳猪。 “黄泉本就不管吃食,那是世间亲人给予的供养心意,她举目无亲,又尸骨无存,在冥城里,自然仅能忍受饥饿。”反正魂体饿不死,充其量,只是难受。 “所以她从断气来到这里,不曾进食?”梅无尽难以置信,冥城里这般没人性?!……也是,全是鬼了,哪还需要人性。 “是。”文判脸上神情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第一章 福佑(2) 冥城非饭馆,有油锅却不煮食,只煮人,即便有鬼市能逛,同样须持冥钱才能采买,冥钱亦是世间亲人烧予,可不是凭空得来,文判还以为普天上下全知道。 “……”梅无尽起身走人……不,是走神。 “恭送天尊。”文判有礼揖身,该做足的样子,他鬼前鬼后绝对不会少。 待眼前空无一人,文判手中纸扇再度敲击掌心,啪声甫歇,两组鬼差立马出现,一组撒盐,一组扫晦,只只训练有素,动作伶俐神速,不敢稍有差池。 霉神走过,必留下痕迹,不打扫干净些,不知又有多少霉运缠身,不可不防。 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句话,近来成为文判口中,最常出现的感叹。 日前以为欢喜送走霉神,下回再见,又是漫漫数十年,哪里知道,隔天,人家又上门来了—— 指名钦点同一只魂体作陪,同样变出一桌食物,喂食。 前天是烧鹅饭,昨天是酸辣羹面,今天是补血猪肝粥…… 日日黄泉飘饭香,俨然变成踏青野游好去处。 文判私下问过小娃魂:“天尊为何来找你,就单纯……吃饭?” 她诚实回答,话说得极慢,像牙牙学语的孩童,生涩笨拙:“我不知道他干么来……真的,就吃饭。” 正确来说,是喂她吃饭。 这些时日,梅无尽总要文判带她出城,离开只有无尽阒暗相陪的枉死城,来到僻静的这一处,桌上摆放各式菜肴,以及一杯温热牛乳。 半个时辰的短暂光阴,有时他与她,谁都没有开口;有时他会问她,东西是否合胃口?特别想吃些什么?明天他再替她带过来…… 她也不懂,堂堂一名神只,为何做这些事? 怕一只鬼饿死吗?她断气之后,不也足足一年没吃没喝,仍旧魂体康健,是会觉得饿,但也仅止于“觉得”。 吃与不吃,对魂体来说,早已不紧要了。 可她为何……仍贪恋菜肴的香气和温热?期待今儿个,又能尝到哪些新奇的食物? 还是,她贪恋的,是有人陪着吃饭的不孤独? 今文判大人来了,却不是带她去喂食,而是执行她每天例行责罚…… 不珍惜天赐寿命,轻易了断,所该承受的罪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温习着放弃生命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剧痛、满心的后悔,引以为戒。 “或许今日天尊不会来了,时辰已至,去吧。”文判白大褂一拂,眼熟到毛骨悚然之地,重现眼前。 “是……”她分不清,胸腔内泛上的空洞感,冷飕飕的,是坡底灌上来的阴风森寒,抑或近来被喂食到太贪心,缺少一顿饭菜,便觉得难受的……空虚。 第 4 页 即使很怕很怕,心里千次百次呐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会再胡乱作践生命,不要……”,身躯却不受控制,走向那处陡坡,纵身跃下—— 身体与地面撞击的剧痛,无论是否已成魂魄,椎心之疼,仍旧强烈迸发而来,原原本本、忠实呈现,再沿着坡,一路滚下,蔓草、树枝、荆棘与石块,全成为凶器,划伤肌肤、刺破血肉。 晕眩交杂,不知道自己滚了多久,才终于停止,仰躺在阴雨绵绵的泥径,泥水的冷,与血水的热,渐渐交融在一块…… 幻境毕竟是幻境,在这里,没有持伞之人走来,只有她,孤零零一个,在雨水泥径间,等待鲜血流尽而亡。 我会在这里陪你,别怕。 这嗓音,她记得恁牢,也成为一年多来,每回重复过程时,最大的支柱。 只是前段日子,脑海中仅有声音,最近,连影像也清晰了,定是太常与霉神相见,一不留神,将他的笑靥容貌,烙进了心上…… “这是在干什么?” 她耳熟的沉嗓,这一回再开口,却不是早已熟烂的对白,而是更沙哑、更低抑、更风雨欲来的平静。 文判叹息,一时没来得及避,肩上多搭了只手,一副与谁哥俩好之姿,梅无尽和他并肩驻足坡顶,同觑坡下破布般横陈的她。 这一掌,沾了多少晦气,文判已经不想去深思。 “例行工作,等会儿就收工了。”文判拿扇子拨开他的手,但梅无尽没打算轻易松开,钳得可紧实了,足见文判的答案,他不满意。 “这叫什么例行工作?”梅无尽咧嘴笑问,很想求个解惑,旁人见他是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咬着牙关在吐声。 “地府对自戕性命之辈,一点小小惩戒。天尊不会不知晓吧?举凡这类魂体,每到死亡的同一时辰,须再度经历当时景况,那时她如何结束生命,此刻,如法炮制,再来一遍。”文判边说,边觉肩上那只手,正在收紧力道。 “是听过。” “那便好。”不用他浪费唇舌再多解释,省时省力。“天尊稍待,再等一等。在此之前,不妨先把尊手从下官肩上拿开?” 梅无尽如他所愿,撤回手掌:“我记得你提过,她须在枉死城待四十五年?……意思就是,她还得反复跳四十五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跳一遍,一跳四十五年,总计……一万六千四百二十五! 这数字,仔细算出来,未免太多了点! “在地府里,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文判看见他紧锁眉头,浅然一笑。“天尊勿生慈悲之心,与她相较,可怜之魂,尚有成千上万,你怜悯不完。” “谁说我生了慈悲心?我若有,当时大可出手救她,你们派去的拘魂小鬼,岂拦得住我?那时我不救,现在自然也不会多事去救。” 一个闪神挪眼,与文判回嘴的短暂瞬间,没留意她的例行工作已毕,坡下魂体断气,化为一道烟雾,窜回文判身后。 正巧把梅无尽一番话,听个只字不漏。 小脸没有半丝起伏,一如她死后来到这处,表情好似由她容颜上被定住了,不特别哀伤,不特别欢喜,淡淡的,像什么也不在意一样。 “伤口都不见了?还痛吗?”梅无尽上前检视她后脑的伤,她闪身避开,并朝文判一拜,说: “文判大人,我们可以回城了吗?”来到冥城迄今,这一句话,她说得最迅速流利,轻易听出归心似箭。 “欸,饭还没吃——”他今天特地带来了牛肉丸子和油焖大虾! “鬼不用吃饭。”她撇头不看他,霸气回道。话说完,文判如其所愿,将她送回内城,静候明日同时同刻,此处再上演一回。 “你干么这么快把她变走?!”梅无尽很有意见,冲着文判迁怒。 “她说她不吃呀,天尊不是只想来送饭,她拒绝了,下官自然把她送回她该去之处,还是……需要下官替天尊找几只饿死鬼来,满足满足天尊的喂养欲?” 喂养欲?说得像他纯粹想喂猫喂狗,来者不拒。 他想喂食的,只有那只小娃! “一开始,先是找魂,想见一面即可,再来,变成固定上门,非见不可,最后,便是开口索讨,要带魂体走,文的不成,改来武的……天尊,你可别一步步走上这抢魂的标准过程。” 抢魂三步骤,有人已经做到第二步了。文判不得不稍稍点醒。 “你想太多了,我没这种打算。”梅无尽睨他,嗤笑他脑补太过头。 “如此甚好,但容下官多嘴一句,若天尊本无此意,最好别再来了。” 文判缓慢摊扇,招摇清风,此举很是多余,坡下吹拂而上的风,撩动两人衣抱飘飘,长发漫天泼墨飞舞。 只听文判清嗓幽幽,淡淡缥缈,续言道: “她不是个贪心的孩子,原本便一无所有,自然不明白绝望为何物,日子虽难熬,一天一天也能傻傻度过,可一旦给了她期盼、给了她一丝温情,心开始暖了,就会懂得寒冷,永不食肉味、永不记饱意,无从怀念,无从比较,对她,才是仁慈。” 梅无尽静默,不想反驳,也无法反驳。 既然没想抢魂,也不打算多做什么,他一直来见她,似乎……确实不妥。 难道真是近日上界天天下雨,他脑子发霉,学起睹伞思人了吗? “……说的对,我一直喂食她干么?吃饱了也不道谢,好吃也不笑一个,又不是喂久就会跟我走,再说,我没想找个人在耳畔唠叨呀。”梅无尽一副找他询问的嘴脸。 “天尊英明,已自行领悟了。”可喜可贺。 “果然全是雨在作祟……”看来等天放晴了,不用打伞,他就会忘记这只小娃。 霉神边嘀咕地走了,而文判—— “文判大人,冥爷嚷着找您,您快些过去吧!”青脸小鬼差匆匆来报,一派大事不妙的神色。 无声幽浅低叹,打起精神,迎战他冥生中,最巨大的霉运吧。 他,果然没再来过。 想来上界已是万里晴空,不曾降雨,伞被搁置角落,连同曾在伞下的回忆,一并封存。 而她,在冥城的日子,依然要过,没半日能偷懒,该受的罚、该跳的坡、该重温的疼痛,一次一次,按时领受,永远停留在飘雨那一天,无法前进。 充其量,一切不过返回最初,回到他未曾踏入黄泉寻她之前,她不也这样熬过来了?没事的,她没有想念,没有受伤,没有再度被抛弃的错觉。 只是……饥饿,变得难以忍受。 仿佛许久许久,她仍在世为人时,饿上好几顿没吃,以为自己快要活活饿死了一般。 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吃他给的饼,不该记得食物的美味…… 不该去细数,距离最后见他的那已经是第三十天过去。 反正她早就明白,这世间,没有谁非得要对你好,前一日所有怜悯,都可能在隔天消失无踪,尽数收回。 她谁也不怨,只淡淡想着……原来,她的霉运,未曾因死去而结束。 刚完成今日工作的她,瘫躺在泥径里,等待钻骨的疼痛,随上世死去 而消失,每天来上一回,她却始终无法习惯,身躯微微颤抖,眼角滚泪纷纷,无声无息,没入发鬓。 由于她乖巧听话,不曾惹事抵抗,加上霉神不再钦点见她,连日忙碌的文判,将盯守她跳坡自尽的职责,交由一名鬼差负责,待她坡下断气,鬼差再领她回城。 鬼差对她很放心,鲜少遇见这般认分魂体,从不做任何要求,也不用担心她偷跑,让他省心省力,于是,松懈了看管,时常是将人带到坡上,吩咐她自个儿来,便跑去与其他鬼差小酌两杯。 近来这几回,她全是一人独留在此,独饮死前的种种惧怕及后悔。 冰冷雨水拂落脸上,她无力去擦,合上眸,任其流淌,她同自己说:再等等,雨便会变小些,也不那么冻人了…… 一柄纸伞,缓缓由虚无变实体,遮住那阵雨。 一道身影,蹲在她身旁,自始至终,安静无语,悄然得不被察觉,一手托腮,满脸苦恼三界大道理的模样。 一直到伞下娃魂消散,化为轻烟,乖巧回归她该去之处,执伞的那道身影,还伫在原位,艰难深思。 他确实本来没想再来,上界天晴收伞,没有雨丝勾惹思绪,他乐于另寻趣事,区区一条娃魂,又不懂得讨人喜欢,他何必费神关照? 去了趟游湖,跑了回登山,人界奇景无数,逛不透,赏不完,温暖的南方城镇开满春花,他好心情也去了。 尝到城镇着名小吃,一时新奇,包下整摊的饼,要带去给人填胃一当小贩热络递来数大袋的乳烙饼,他又懵了,买这么多……能喂谁呀?人家也不稀罕。 赌气似的,他连三天都吃乳烙饼,独自一人消化完毕,心想:幸好没真拿去,这饼越吃越不好吃,咬了牙疼。 第 5 页 隔一天,学不到教训,重蹈覆辙,又买了一整摊画糖,再默默连吃两天,甜到牙继续疼…… 再再隔天,血淋淋的教训反复发生,有一便有二,有二还有三,无四不稀奇,吓得他不敢再游城,没兴趣玩乐,这一空闲下来,人又往冥城里跑。 日日守在这儿,准时替她遮雨,望着她明明苦楚的脸蛋,却从不求援。 他在等她说一在这里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偏她细细抿唇,半声不吭,就连呻吟也那般微弱,好似怕被谁听见…… 他蹙眉看着,满肚子迷惑。 悟不出,只好找人帮忙悟。 梅无尽宛如鬼魅,无声无息,来到焦头烂额的文判身后,一掌又搭上他的肩。 “文判我问你,当你眼见一个人躺在那儿,浑身是血,一动也不动,快要断气,那景况……明明看过十几二十回,早该麻木了,可是,胸口会酸酸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代表,你又拍了一掌霉运给我。文判凛眸,睨向肩上那只指节修长好看的掌,有股冲动,想一扇打断…… 您大爷怎么又来了?文判真的很想问。 上一掌的霉运,让他迄今没时间合眼,若非早已为鬼,这般过度操劳,一人当万人用,五脏六腑早已耗损殆尽,肝爆无数无数回,徒留一口残血。 “你也不知道吗?”梅无尽追问。呿,还当他无所不知哩!太高看他文判了! “下官认为,天尊是闲到发慌,才有空胡思乱想,天尊不妨去人界救苦救难,广施恩泽,普渡众生。”别来烦他就好。 呿,叫个霉神去救什么苦施什么恩泽呀!那又不归他管!他若出手,便是僭越!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话里酸溜溜!”酸味连鼻子都闻到了! “下官不敢。天尊名列仙籍,自是慈心兼具,见世人受苦,感同身受,于是胸臆微酸,那叫不舍,是神之慈悯。”不信,去刀山油锅走一遭,包你痛到满地打滚,要多慈悯有多慈悯。 “文判,我是问认真的,我很清楚,我对她没有情爱之意,一丝一毫都没有,可是看她那样,我却不好受,你告诉我,这是为何?”有无动心,他一清二楚,他确实没有,什么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他早已超脱。 然而,当他看见她淋雨,浑身湿漉可怜,仍忍不住打起伞,朝她走去,不发半点声响,蹲在她身侧,为她挡雨,即便她完全没发现…… 文判点点点。我一个掌管生死簿的高阶鬼差,你来问我这个,是刁难呢还是捣乱呢还是无理取闹呢? “下官只有一个答案,神之慈悯,痛其所痛,怜其可怜,如此而已。”硬要说第二个,就是你真的吃饱太闲。 “文判大人!不好了一冥爷误解封印,樵山大量精怪魂魄争相逃了出来呀!”鬼差急如星火来报。 第二章 霉运,来得太快、太凶狠!(1) 事关重大,文判没空开导迷途神只,转瞬便走,赶去收拾善后,趁事端尚未扩大之前—— “喂文判!我还没问完耶!”梅无尽来不及拦人,远远就听见厮战声 响亮,已经开打。 只是神之慈悯吗? 看来成为一尊神,还是具备悲怜的天赋,是吧? 梅无尽暂时接受这答案,意识被说服,身体却没有,于是仍旧每日同个时辰,准时来到坡下,为她撑伞遮雨。 反正是神之慈悯嘛,合情合理,说出来也义正词严,无关情爱。 她先前四百一十六回领受刑罚,皆是紧闭双眸,直至魂体化烟,返回城内重聚,怎知这第四百一十七回,她会在中途张眼。 她吓到,他亦然,一个没料到会看见他,一个没准备被看见,两人全瞠大眸,一时谁也没开口说话,眼光僵持对峙。 原来,雨从未变小,而是,他替她打伞?她心底正浮上困惑,他率先打破沉默,一听就是硬挤出来的话题,衬着笑,问: “我今天带了葱花猪肉馅饼,你……想吃吗?” “不吃。”她好不容易遗忘饥饿,不想再重蹈覆辙,吃他一顿,得花上好一段时间,重新习惯腹饿。 他的一时兴起,她却要好久才能忘怀,她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每每看到他时,都有种想落泪、想撒娇、想懦弱、想求救的冲动。 “不然之前吃过的烧鹅饭?你好像满喜欢的,有吃光光。”他一副和她有商有量的讨好样。 “……”这是在演哪一段?她断气那时,可没和他讨论吃食,他应该要问她:除了收拾尸体喂食野兽,还有其余心愿未了? 她就会回他:求你不要再出现了,让我一人默默熬过。 当初说一个人会怕,求他留下陪她,是真心实意,那时只想贪求短暂一瞬的不孤独。 现在才明了,短暂一瞬的拥有,仅是须臾火花,暖和不了身心,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别有…… “你不用陪着我了,走吧,我已经不再害怕,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你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她说得极慢,沉默时间太长,几乎不与谁交谈,言语变成可有可无之物,她想,或许有那么一天,她连话该如何说,都不记得了吧。 “谢谢你那时施舍的温暖,我很感激。”她欠他一句真诚道谢。 她迳自说完,闭上眼,不再看他,静默等候刑罚完毕。 他没有立即走,仍旧紧握伞柄,向来伶牙俐齿的他,此刻竟然不知如何回应她。 跟她说“只是神之悲悯,没什么特别意义”,又显得荒谬,人家都说不要了,还悲什么悯呀! 她在他伞下慢慢变成白烟,形体朦胧,轮廓渐淡,一丝一缕挥散,到最后,都没再张眼看他。 他却持着伞,凝望脱离意识而伸向前的左手,呆呆蹲伫了许久、许久…… 下一个反应,自是又找人发问求解。 那位倒霉鬼——是的,近来确实名符其实,当之无愧——拜霉神一再“赏赐”,霉运满到溢出来,此时还在收拾残局,离“冤”不远的文判。 当文判脸色雪白,犹为封印樵山精魂费尽心力,追捕大量逃脱精魂事小,重设封印事大,损及灵力泰半已属必然,好不容易事件落幕,他自身尚不及调息休养,正向守门鬼差再三交代: “日后不许谁靠近此处,特别是冥爷——”最末几句,由咬紧的牙关间硬挤出来,显得恁地轻巧,尤其事关重大,他一连说三遍,守门鬼差连连点头应诺。 一只手掌,不偏不倚,分毫不差,第三次盖上同一位置,顺手到不行。 “文判!你说那啥劳子悲悯好像不对劲呀!听见她叫我别再出现,还说谢谢我施舍她温暖,摆明跟我划清界线,这里已经不只是酸酸的,而是痛了——”梅无尽连珠炮说,不懂看人脸色,不,是看鬼脸色。 文判面容极冷,鬼火映照下,惨白脸庞微微扭曲,俊雅五官笼罩于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下一瞬,阒暗间的眼眸瞠然发亮,青萤色瞳仁,灌满熊熊怒火! 纸扇袭向那只盖得很麻利的手掌,狠厉拨开,仿佛肩上停驻的,是条臭虫,欲除之而后外。 扇柄击中梅无尽指骨,响亮有声,若非梅无尽底子深厚,被打断骨头都可能。 扇柄在文判修长指间转了数圈,再朝梅无尽咽喉挥去,梅无尽退了几步,避开此击。 文判此举,无礼至极,但谁在乎呢?!一一你都不懂霉运加诸旁人身上,会害人下场何等凄惨,我又何须理踩你心情愉悦否?! “喂!你干么突然发火?”梅无尽不明所以,还以为文判中邪哩。 回答他提问的,是落向文判掌心的扇柄敲击声,耳熟到不行的“啪”。 两人周身景致即刻转换,来到一处幽暗角落,这儿很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一道蜷缩的小小身影,脸蛋埋于膝间,可那孤寂模样,梅无尽认得。 是她。 她浑然未察两人到来,直至文判探手捞起她,往梅无尽怀里塞,紧接又“啪”一声,三人已挪至奈何桥另一端,黄泉的入口,巨大撑天的绝世石门。 “带走,不要再来了!”文判怒关石门,石门上浮现一行火文字,燃烧后徒留残烬:此地,谢绝霉神踏入! 梅无尽与她,遭隔阻于石门另一边,愣得谁也说不出话来。 一条平凡无奇之魂,被文判拿来换取耳根清净、冥城安宁,以及霉运断开,此等交易,再值也不过了! “呃……被赶出来了?” 梅无尽似乎缓慢理解过来,方才文判一气呵成的粗暴行径,所为何来。 向来冷静出名的文判,竟用这贱招打发他走? 既然全为李福佑而来,那么,魂魄让你带回家去,日日看、夜夜看,可满意了?拜托放我一条生路!滚越远越好!文判打的,便是这主意吧。 “……”呜,为什么连她也被丢出冥城?眼下到底怎么回事? 梅无尽望着石门失笑,转而觑她,见她淡淡小脸上有些茫然失措,可怜她受他牵连,遭文判一并驱逐出门,绝不能丢着她不管。 第 6 页 “我第一次看到文判发火耶。”他笑了出来,也想逗她笑,可惜她面庞生硬,一动没动,用眼神质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惹文判大人动怒?! 哪能说是文判嫌他烦,干脆拿她当土产馈赠,省得他再上门叨扰,一劳永逸。 “赶都赶了,看来冥城是回不去了,你就……跟我回家吧。” 是他害她无家可归,收容她是必然,只不过,这决定……也不怎么委屈他就是了。 好像……心情还有些雀跃。 “我不要。”她立马拒绝,甚至不给颜面,后退了好几步,避他避远远的。 “在我家不用日日重复自杀,我还给你饭吃,绝对胜过这儿千百倍的好,傻子才不要。”他跟上去,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她再退,她再进。 “我就不要。”小脸紧绷,眸儿警戒看他,宛若受惊猫儿。 越是甜美的引诱,背后潜藏的阴谋越大,无亲无故之人,没有理由要对她好。 她一路退到了绝世石门,再无法可退,背脊抵上冰冷石块。 “为什么?待黄泉又不好,你上无子孙替你烧香祭祀,离下世轮回还有四十余年,留在这儿哪有好日子过?既然文判主动放人,代表不会有鬼差追捕,你不趁此机会,好好重新活——” “你是男人。” 怎么话题跳那么快?他还试图说服她,她却只管他是不是男人? “我当然是男人——”梅无尽猛噤声,瞬间明白了。 正因为他是男人,她才不要跟他回去。 她怕男人,也怕他。 “小娃,你在我眼中,单纯就是个孩子,我年纪当你十代祖先绰绰有余,况且我是神,人类那些多余兽欲,不存在于我身上,你怕我对你做什么——这念头,对我,才是亵渎。”瞧他一身朗朗神辉,明亮坦荡,哪一点像恶徒? 第二章 霉运,来得太快、太凶狠!(2) 她咬着唇,被他一脸严谨认真的神色道破,倒显得她心思小人。 可“人”就是这样呀……藏在笑颜背后,永远是难测的算计,表面上看似善良,兴许内心污秽腐臭,她不得不用小人之心,去看待周遭世事。 相较下,黄泉里生活,反倒无须勾心斗角、不用去猜测语意,一切简单而纯粹。 “你是霉神。”她又有意见了。 霉神怎么了?!霉神就没神格了吗?! “霉神不是好人。”她慢慢吐出几字,斟酌用词,将本欲脱口的“霉神是混蛋”,做了修正。 今天若是别人当他的面,说出这句必死之语,保准此生都在霉运中哀号度过。 换成她……算了,不跟一只小娃计较。 “霉神确实不好,但也有他不好的原则,欺负小孩这种事,他不会做。”梅无尽把自己当成旁观者,用第三人的口吻,为自身稍稍辩驳。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不该对一个完全不熟识的(交往)物件,片面断言他的好坏,这与她后娘毫无缘由仇视她、排挤她,又有何不同? “反正你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听麻木了,不会放在心上。”他倒豁达,很有自知之明,懒得去钻牛角尖。 司掌霉运厄息,是天职,与生俱来,谁也拿不走,注定他不受欢迎,若真因此消极自弃,这千百年来的漫漫长可怎么熬? 不如开开心心去过,笑将霉运玩弄于股掌之间。 “跟我走吧,我保证不伤害你,你不想做的事情,绝不会有人能强迫你做,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他放柔了神情,眉宇慈怜,望向她的双眸眸光,那么的暖。 好好活着就好。 她曾经,也那么卑微,努力想活着就好。 可是卑微与努力,仍旧支撑不住她潦草结束的那一世。 眼角微酸,视线被泪光迷蒙,眼前一片茫然,一如她此刻心境。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她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连命都没了。 还有什么能怕呢? 静默好半晌,她终于缓缓点头,不知是答应了要跟他走,还是信了他的保证,抑或是允诺了,好好活着。 又或者,以上皆是。 她倒霉了一辈子,到最后,还选择跟着霉神走,这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她现在不愿、也不想去深思。 他曾给过她温暖,还挂念过她,勤于往返冥城见她,这些,她全记得的。 她被命运捉弄一生,可这一瞬间,她,只想随心。 随他那好听的嗓,告诉她:好好活着就好。 随心里声音那般轻轻说着,信他一回试试吧…… 她在同一个时辰醒过来。 这时辰,她应该准备前往坡顶,纵身而下……梦里,也确实如此,她睁眼惊醒,却发现自己睡在玉石编制的席榻上,并非冰冷泥径,凉意很是舒适,窗扇半启,迎入清风。 对了,她跟随霉神回家,被安置于这处干净厢房,她沾枕即睡,没太多打量,现在才算仔细将身处之地,好好看了一遍。 房里无过多赘物,一张床、一张桌,便是所有,昨夜,他似乎曾笑言道:“日后,你想如何妆点这儿,全由你。” 不用准时去跳坡自杀,一时间不知自己能忙什么,她索性在榻上又贪赖了几个时辰。 最后还是思及自己初来乍到,便睡到日上三竿,相当不妥,才起身下榻,胡乱摸索出去。 那位名唤“梅无尽”的天人,说不定早在哪处飞瀑流泉下,静心打坐,参悟世间众道…… 并没有。 她找到一泓石间涌泉,清澈温暖,简单洗漱自己,又沿着廊道走上一阵,行经一处窗棂,未掩的屋内景致,一览无遗,教外头人看个精光。 梅无尽横卧长榻,墨发漫溢枕面,恣意泼散,沉睡面容俊美且宁静,一手轻搁腹间,一手垂落榻缘,五根指节修长如玉,衣襟松开大半,脖子以下不该被看到的部分,差不多全展露了出来,半边的肩胛,起伏的锁骨,大片的胸膛…… 居然赖床赖得比她还久? 什么飞瀑下打坐,松柏下悟道……全是愚昧世人的勾勒想像,天人并非个个都勤快,至少,她眼前这一位绝对例外。 放轻脚步不吵他,她只能自行打发时间,将此处园子一她未来的家一走过一圈,认识认识周遭环境。 说是园子,又名不符实了些。 此地多以石材构筑,石的亭、石的桌、石的林,放眼望去,灰扑扑一片,显得太过冷硬,几亩不知名绿草,偶尔点缀,隐隐嗅见药香味,勉强带来几丝生息。 石廊的尽头,通往一块突于峭壁间的巨岩,岩上真有棵老松,根鬓繁茂如绳,与石岩底部密密裹缠,峭壁下方的云雾山岚,层层叠叠,随风涌起白浪,如虚幻之画,更如一片无垠汪洋。 松下有石桌石椅,供人对弈品茗。 她好奇走近,踩上石岩。 前方视野极好,无任何阻碍,放眼望去,居高临下的奇景,宽敞无际,天际似乎加倍湛蓝,日芒也暖热…… 她突地晕眩,感觉浑身灼刺,方才眼前有多明亮,此刻便有多昏蒙。 倾倒的身势被牢牢稳住,梅无尽撑着伞,飞奔而至,挡下鬼魂最惧怕的日光。 “你忘了自己照不得日吗?”边轻斥,边护着她回到屋里。 他再晚半步到,刚好接过一把被烤成飞烬的魂灰。 “……我……真忘了。”黄泉无日,没有这困扰,自然很容易遗忘。 她魂魄受损,脸色忽明忽暗,甚至变得透白,他施术替她稳固魂体。 “你那么喜欢阳光吗?”驻立洒落的金芒之下,她仰着脸,眸儿轻闭,仿佛沐浴享受一若不是浑身开始发出蒸融的烟雾,他也以为她很舒畅哩。 “以前也没有很喜欢……大太阳底下扫院子,很热,很难受……可是总觉得,好久没能看到日出,有些怀念……”她吃力回答,至少魂体稳定了,不再呈现虚形,只是脸色依旧死白。 “那就得想法子,让你能晒着太阳了。”梅无尽低声沉吟道。方法是不少,挑个最方便省事的来办吧。 她仍觉昏沉,无法追问他意欲为何,只知他掌心覆盖她额上,温暖舒服的气,由头顶向身躯流淌,仿佛浸入热暖池水,通体放松。 他喂她呑了颗药,她没问是何物,乖乖张嘴咽下,可是超乎她想像的苦,舌尖忍不住想把药丸子顶出去,覆额的手掌很快挪下来,盖住她的嘴。 “呑下,很补的,良药苦口嘛。” 她不得不照做,吃了药,魂体也乏了,慢慢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多久,再醒来,身子舒坦许多,脑袋也不昏了。 她下床,看见门板上贴了张纸,上头写了个笔画好多的字,她没读过书,自是不识得,可字的下方,补画一个箭头,指向那柄抵着门板的伞,她便明白了。 伞。他怕她又给忘了,于是再三提醒。 这男人,挺细心的。 她拿起伞,走出房门,外头阳光正炙,她小心避开,沿着阴影处走,并打开纸伞,多加一道防护。 第 7 页 下意识寻找梅无尽身影,好似变成一种本能,习惯要看得见他,才不觉惶恐。 先去了那时他睡沉的窗边探头看,没瞧见他,她继续绕着石庭走,很快在小院发现他的背影。 不知该唤他什么,叫霉神大人颇怪,直喊梅无尽又失礼,于是保持沉默,慢慢朝他走过去。 他正在玩泥巴,弄得双手脏兮兮。 不,也许不是玩,天人做事必有道理,或许……学习女娲炼土补天? 她静静瞧了许久,很确定……他真的只是在玩。 捏了鱼,捏了花,捏了狗,又全数捏成一团,继续捏碗捏瓶捏丸子,像个孩子,乐此不疲。 “那是……捏什么?鹿?”最后仍忍不住出声,被他手里奇形怪状之物,勾起好奇心。 “明明是龙。”看,有龙角,直挺挺的两根。 “……”龙长那样吗?你确定?还是天人见过的实物,与人界书册里的虚构龙形,天差地别? 又见他将泥龙泥人和成一大块,方才捏的心血归零,白忙好一阵。 “为什么……捏了又毁?”天人都是这般打发时间?无聊当有趣? “刚刚纯粹练手感,接下来,才是正事。”梅无尽回道。 玩泥巴能有什么正事?她平淡的脸蛋上,很努力不浮现嗤之以鼻的表情。 可她看见梅无尽脸庞发光,也不知是自信还是期待或是干劲,总之,太闪亮,逼她不得不挪低伞,好挡光。 挡得了他的脸,挡不住他的声,便听见他雀跃欣喜说: “帮你捏个身躯,容纳你的魂魄。” 第三章 泥娃娃(1) 一不小心,露出太嫌恶的表情。 一个鹿与龙都能捏混的家伙,大言不惭要帮她捏身体? 她又不是想不开了,自觉人生无望,自暴自弃,自甘堕落,才会自寻死路。 “我会替你捏得漂漂亮亮。”他信誓旦旦,她也信是蛋副——信了你才是蠢蛋傻蛋! 刚看他捏坏那么多玩意儿,有哪个像样?! 花非花、狗不狗,他到底何来这么满的自信? “我觉得,当鬼无妨,打伞,小事一件。”总好过住进一具歪七扭八的泥躯壳里强。 “身体可以保护魂魄,避免耗损,不单日光是毒,仙气亦可能对你有伤,就像人与鬼相处时日久了,阳气必受阴气所扰,同理,鬼与神也是一样,只不过有损的,换成了弱小鬼魅。”他怕她被他的仙气给超渡了、驱散了。 这些她自然不懂,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又说:“与其天天担心这不周详、那不严谨,弄个不好便会魂飞魄散,还是一劳永逸些,尽早给你个安身之躯。” “为什么挑泥土?”要让魂魄附身,应该有其余不少选择才是。 “做坏了方便重捏呀。”他咧嘴笑。 “……”她就知道! “还有,这泥……是我去月老那儿的涤仙池底挖的,绝非寻常路边土壤,涤仙池水源于天泉,纯洁干净,据闻饮者百毒不侵,终年浸泡里头的泥,多少也有效用……大概能无惧霉神厄息,与我待在一块,不会沾上。” 月老拿涤仙池泥捏人偶,再逐一系上红线,泥偶能具灵性,反应世间姻缘,想来为她塑形,再合适不过。 梅无尽最末那几句“无惧霉神厄息,与我待在一块,不会沾上”,始终噙着浅笑,说来轻松自得,带些自我调侃,可她总感觉违和。 他越是笑,那话,听起来却越……沉重。 他为自身拥有的力量,也受到不少排挤与苦处吧? 毕竟不是人人欢迎喜爱之力,被察觉是霉神,少不了一顿排头和排斥……例如她,不也在初知他身分后,直接便赏他一拳,不给他辩护机会。 他深藏笑容背后,又是多少孤单的累积? 突然涌生一种“好吧,随便你啦”的纵容心情,不想与他争辩,倘若这泥巴,真能让她留下,如他所言的“无惧”,那……也很好。 “我也要一块捏。”这是她唯一的要求,而且绝不退让,不放心任他一人胡搞瞎搞。 见她一脸认真无比,他微笑:“好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分了一坨泥给她。 事后证明,许多事,想来容易,做来难。 他捏泥技术欠佳,她自己同样烂泥涂不上墙,半斤八两,谁都没脸笑谁手残。 两人被一大团泥巴给刁难,捏的右手比左手长,腿还一粗一细,身体比例要多怪有多怪,更糟的是—— “腰呢?”她遍寻不着女人家最在意的小蛮腰。 “你之前太瘦,连处理你尸体的虎儿都嫌吃不饱,女孩子还是肉肉点好。”他说毕,又往所谓的“腰”添加两大掌泥,中途更在小腹部位掉了一团泥渣,鼓成小山一座…… 这男人的审美观,造福世间无数姑娘,饭多扒三碗都不会有罪恶感。 “那、那里我自己来!”她抢过他双掌泥球,那是要造山的……少女的酥胸,哪能给他动手!就算是泥也不行! “你自己来就自己来……你没发现,两边大小不一样?还一高一低的,我帮你——”他目光毫不猥琐,正气凛然,比画着尺寸和位置,她死前才刚刚发育,有隆起却不丰满,这比例得修一修。 “不要!”她辣红着脸,誓死捍卫泥娃娃的胸部触碰权,险些想拿沾满泥的手,去捂他双眼。 七日后的战果,惨绝人寰,惨不忍睹,风萧萧兮落叶黄,像老树也为他们无声哭泣。 两人弄得满身满脸泥脏,可是成品根本见不得人。 “嗯……我去找人来帮忙。”梅无尽终于妥协,美感这玩意儿,果然不能靠自信支撑,再失败下去,涤仙池底就没泥了! “等等。”她唤住他,蹑起脚尖,拧帕子替他拭净脸腮。 顶着一脸脏乱跑,有失天人体面,就算是霉神,也要干干净净出门。 他也去抠她鼻尖上一小块干泥。 真是个面无表情的小娃,他记忆中,只有她断气那一瞬,浅乎其浅的笑靥一抹,除此之外,她都是这副平平神色。 明明笑起来多可爱呀。 也难为她了,小小年纪、短短一世,没经历多少好事,折磨倒不少,才养出这张苦瓜脸…… 忍不住掐她脸颊一把,带泥的指节又把她脸蛋抹出泥污,她浑然未觉他做的好事,专心一意,帮他把脸擦干净。 “还是维持这模样最好,都别改。”梅无尽放轻手劲,不捏疼她,柔着声,低道。 她没听懂他语意,脸腮遭轻拍了几记,双颊全花了,他笑笑起身走人。 留下她,捂着刚被掌心熨暖的腮帮子,望向他离去背影,后来发现自己脸蛋全是泥,想跺脚骂人也来不及了。 没过多久,梅无尽返回,还带了个帮手。 帮手看见两人作品时,一脸痛心疾首,猛按眼角,嘴里嚷嚷“为何让我看见这种脏东西?”,足足重复八九次,真是失礼至极。 制造出“脏东西”的那两人,挥拳打帮手的冲动都有了。 “要哀号等你回去再哀,快帮我们把泥娃娃修好。”梅无尽催促人,因为是旧识,口吻自然缺少恭敬和礼貌。 “修?”帮手对此字很有意见,眉峰挑得半天高,抬扬了质疑声调:“怎么修?你教教我怎么修?毁成这德性要怎么修?打掉重捏比较快啦!” “不能打掉,只能修,毕竟我们两个做了那么久,上头全是合作心血。”梅无尽驳回,福佑倒没太坚持,这种凄惨合作心血,没多值得珍藏和炫耀…… 她比较希望,附魂的泥躯起码要能看呀! “你这回人情欠大了。说吧,要修成什么模样?”帮手给了白眼。 梅无尽将她拉到前方。“按她这样子做。” 帮手淡扫一眼,无关贬损,只是建议:“凭我的能力,可以捏出更美的泥人,还是让我自由发挥,全凭喜好?”保准捏个绝世无双的艳人儿。 “谁管你的喜好?就照她的模样捏,不用多,也不用少。” “行,叫她坐旁边,我看着捏。”帮手开始卷袖子,准备动手。 梅无尽见她直挺挺的坐姿,僵硬不敢乱动,好笑地拍拍她脑袋瓜: “不用僵坐着,按一般活动,他会自个儿捕捉你的轮廓线条。”若这丁点本事也无,就真叫浪得虚名了。 帮手确实没有一直盯着她望,仅瞟了一眼,便全心捏泥,久久不曾再瞥眸过来。 “他是谁?”她有些好奇。 “一个怪人,唯一专长就是捏泥。” 手法看来确实不凡,动作细腻灵巧,毫不马虎,不过短短时间,解决了泥娃娃的长短手问题,十指也修得好漂亮,没了她生前常年辛苦工作磨出的大小伤痕。 “他被自己捏出来的一尊泥人,迷去了心窍,疯狂眷恋,再也无法爱上旁人。”梅无尽闲聊一般,剥颗仙果给她。 “呀?”她微愕。居然有这种事?该说是技艺太强大,还是……喜好真独特? “改日带你去瞧瞧他的泥人,开开眼界,真心做得不错,若将泥人注入仙术,使其灵活能动,绝对倾国倾城。”见她没接过,他直接动手喂她,果瓣送抵她嘴里,她本能咬下,满口酸甜美味,汁水丰沛。 第 8 页 “……嗯。”她好难想像,爱上泥人是怎样的心境? 本只是与梅无尽坐在一旁,吃仙果,看帮手一边忙碌,一边很有怨言地多耗了数倍时间捏泥,两人无比悠哉清闲,无所事事。 可梅无尽很快察觉她的异状,他剥过去的果瓣,她没有伸手接,他要亲自喂她,也不得其门而入,她手掌挡在嘴前,想阻止冲抵喉间的尖叫。 那一脸的惨白,赛雪胜霜,鬼魂本就面无血色,她却还更白上许多。 下一刻,她转身干呕。 只因帮手正在修饰泥娃曲线,双掌游移于胸腹之间,一分一寸,毫不敷衍,指腹推匀心尖处的残泥……竟勾起她潜藏脑海的可怕回忆。 已遭老虎啃食干净的那具身体,也曾被这般放肆摸抚,留下毛骨悚然的阴影…… 男人手掌的强横、霸道、以及无法抵抗的恐惧,教她想吐。 她不懂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些,帮手捏泥,明明是好单纯的景象,不带半点猥琐……可是她越抗拒去想,记忆越像是打翻的油罐,咕噜咕噜倾倒所有,一滴不漏…… 她不想回想!她不想看!快住手!不要碰她!走开—— 蓦地,她被护进一道臂膀之间,藏青色宽袖遮去眼前凌乱种种,正在捏泥的男人、曾经狞笑靠近的男人,那一瞬间,全部都看不见了。 梅无尽的声音,自她头顶飘下,回荡在温暖胸腔,听进她混沌耳里,变得有些虚空缈远。 她听见自己在喘息,沉重而痛苦,仿佛窒息之人,乍得新鲜空气,那般贪婪吸吐,一抹茫然害怕,让她抓紧伸手可及之物,握进掌心后,死也不想放。 “好了好了,那里我们自己来,你脸蛋修整修整,做完可以走了。”梅无尽在赶人了。 “我还没修到最完美——”那腰、臀、腿,再给他一炷香时间,定能尽善尽美,挑不出瑕疵。 “不用最完美,已经很好了,快走吧。” “你这是叫我留下作品的污点吗?!”帮手很不满,自恃的完美主义,不容他半途而废。 “污不污点我们说了算,可以了,真的,走吧。”最后两字,梅无尽用心音传递,徒留唇形而无声,宛如叹息。 帮手似乎懂了,再不懂,见瑟缩他怀里,不住抽搐的娃魂,大抵也明白某些不明白之事,抿抿唇,甩甩双手残泥,不再啰嗦走了。 徒剩两人在原地,谁都没有动作。 “那已是上世之事,你若不想记得,我替你把它抹去?”良久,梅无尽才缓声开口。 她没答,依旧微微颤抖。 他探来双指,按向她眉心,指尖暖光闪烁,正欲施术。 “会连同你撑伞那一些……也抹去吗?”她声若蚊蚋,破碎的声音,像是耗尽浑身气力,硬挤出来。 “毕竟有因果关联,一并抹掉,才没有再次恢复的机会。” 她若未遇那些丑事,自然不会去跳坡,更不会遇见他,先有因,后有果,欲抹消前者,后者连带一块剔除才好。 “……”可那是她上世,唯一拥有过的温暖。 她曾依靠那段唯一,熬过了无数次的冥府责罚。 有多少回,凭借着回想他持伞走来,温醇的嗓,温柔的陪伴,在闭上眼眸时,让她了无遗憾。 她不知道,要不要舍。 只知道,不舍得。 第三章 泥娃娃(2) “我再考虑一下……暂时先不要,若以后真需要抹去,我再开口……” “好。”他应允她,但没收回手指,指间光芒在她眉心轻移。 不消抹,只遮蔽,不擅自为她取决要不要那些丑陋经历,而是把太过残酷的点滴掩去。 她会记得结果,对过程却无法详细回忆,或许于事无补,至少,能减她些许难受,不再流露出惧怕神色。 “好些了吗?”他轻拍她的背,哄孩子一般,充满耐心。 兴许是遮蔽术法生效,掩去了让她不舒服的记忆,脑袋里的刺痛舒缓,变得空白而轻松,宛如下过大雨的天空,前一刻的乌云密布,仿佛是场幻梦,经雨水洗涤后,加倍清澈。 一如此刻的她。 福佑深作几回吐纳,点了点头,却没想离开教人心安的怀抱。 她心想,大概因为是“神”吧,特别暖、特别纯净、特别心安……就算是“霉神”亦然。 “泥娃娃的后续修改,交给你了,你还有哪处不满意,自己动手。” 她闻言,抬头望向泥娃娃,老实说,没有哪处不满意,帮手口中的不完美,在她眼里真的很好很好了。 与她生前模样,几无差异,五官神韵,捕捉得淋漓尽致。 “我觉得……可以了,无须修改。”若她再动手,怕不是改,而变成毁了。 “我倒觉得可以再丰腴点,你之后怎么都吃不胖,一餐十碗也补不了半分肉。”他只是建议,毕竟她此刻的样子己经不错了。 “……”她真的太瘦了吗?他认为女孩子胖些好看?就他眼中所见,她距离美丽,应该颇为遥远吧…… 也不知是为何突然犯傻,她竟然自投罗网地对他说: “你认为该如何补?我不知道怎样算丰腴……” 既然有人诚心诚意发问了,他自是大发慈悲一亲手示范! 只见他满脸灿笑,捏了两团泥球,替她往泥娃脸颊一抹。 从此鹅蛋脸已成往事,李福佑注定拥有大饼脸一张,无论她如何立刻扑过去抢救,拨走大半腮泥,也只是让那张泥脸稍小了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太信任这男人的审美观,是她的不对,全是她错,是她活该倒霉,请鬼拿药单,怨不得谁…… 福佑最后默默接受了命运。 不就是脸大了一点嘛,她没在怕。 魂魄与泥身相融的那一天,大好天晴,穹苍湛蓝明亮。 梅无尽一手为她撑伞,一手施以术法,她尚未弄明白状况,魂魄沉入泥身,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无法开口出声,耳朵听不见半丝声音。 过了许久,久到她有些慌了,试图喊他的名,问他发生何事,是不是哪儿出了差错?她看不见他、听不到他,身躯又无一处能动,整个人受困于此—— “梅无尽!”数不清第几回呐喊,这一次,响亮的三字,冲喉而出,是她惊慌失措的声音。 “莫慌,先别急着喊。”他出言阻止,手掌搁置她喉间,方才冲喉的疼痛,由他轻易抹去。 她被他安抚,冷静了下来,耳朵开始听见细微声响,风的声、鸟叫声、树叶沙沙声,再到他衣袖拂动、他纸伞暂搁、他轻巧鼻息,甚至,他浅浅一笑…… 努力想睁开沉重长睫,一只掌覆盖得更快。 “双眸先别张开,才不会伤了眼,我抱你回房间,别吓到。”言毕,他打横将她抱起,还贴心事先告知,不至于让尚未能视物的她受惊。 她身躯软绵绵,无法使力,但能感觉环过腋下背脊,最后收紧在手臂上的托抱,以及小腿肚摩擦过他袖缘,微微的挠痒。 等她被允许张开眼,已经是傍晚时分的事。 头一件事,当然是仔细察看自己的新躯壳,双掌摊在眼前,好专注地审视,掌间的纹路,指节下方几不可见的嫩毛,细腻真实,与血肉之躯无异,肌肤下甚至可见碧青色脉络,伸手去按脸,连弹性都有。 她将手掌翻正,生命线、姻缘线,那些曾听人说得天花乱坠的玩意儿,依旧存在,但对泥躯而言,又具有什么意义呢?纯粹只是仿真仿得十成十。 他说:“泥人忌泡水,时辰一久,泥身会化开的,擦擦澡、淋场短暂小雨,倒没问题。” 又说:“泥人自然不会饿,不过仍能进食,食物入腹后自动消失,成不了血肉。” “那为何要吃?”她问。这太多此一举,不进食岂不省事,还省米粮。 “吃是乐趣呀,当然不能省略,往后得跟着我大吃大喝呢。”他边说,边喂她吃了颗糖球,“甜吗?” 舌尖居然能分辨出甜滋味,他连如此细微之处,都留意到了。 “甜。”她颔首,他一脸“那就好,看来味觉没问题的纵笑。” 他在她脖子上系了个锁,说是能帮她固定魂身,两不相离。 挂妥银锁的那时,她舌尖下的糖球,甜得像浸过一层又一层的蜂蜜。 “是不是解下锁,我的魂魄和泥躯就会分散?” “当然不是,好歹有我法术加身,没那么容易失效,银锁是多分保障,要是哪一天我挂了,你再来担心不迟。”他以指梳弄她的发,颇满意这长度与光泽,披在她小小身躯上,像块柔软丝缎。 “……”她一点都不爱听见这种假设,忍不住抬眼瞪他。 接下来时她魂魄与身躯融合极好,未曾出现排斥,真要说哪儿想叹气,就是脸大了点…… 今儿个,用过午膳,她戴上他以术力凝聚的薄光手套,洗了碗盘,虽然他老说何必亲自动手,弹弹指便行,但她仍抢着去做。 至少让她帮些家务,才不觉得自己白吃白喝,很心虚。 第 9 页 洗完碗,回到屋内,发觉有客拜访,她吃惊之余,也很失礼地想——霉神竟有朋友上门? 她替访客倒了茶水端去,听见对话,更意外的是,来者非客,而是……上门求医?! “你是……大夫?”客人走后,他收拾桌面,她在一旁帮忙时问道。 “是呀,别瞧我这样,我医术相当了得呢。”自夸自擂,完全没在客气。 霉神当大夫……是想医人,还是害人? 他又笑着说:“只不过,会找上我,都是些走投无路的家伙,无人能医、无法可治。” “可是被你触碰的人,不是会……” “倒霉?是呀,区区霉运沾身,与命相比,算得上什么。”他塞给她几本医书,要她按甲乙丙丁顺序摆回柜中。 她看着无比陌生的鬼画符,皱眉。“我不识字。”一抹自卑,浮现她眼底。 生前,劳务都做不完了,哪有闲功夫读书,也没人允准的。 “这容易,我教你。” 梅无尽非随口说说,当下备妥纸墨笔砚,开始上课。 笔尖蘸墨,他思索从何下手。 “来,这是你的名字,先认识认识它们吧。”他在纸间写下两字,行云流水,她盯了好半晌,试图握紧笔学着,一笔一画,笨拙而迟缓。 他纠正她握笔方式,调整一根根指节摆放位置,她很不习惯,险些手滑,他掌心领着她握,又写了一遍那两字。 福佑,她的名。 原来那两字,这么好看,还是……耳里听见,他嗓音温润,说着“福”字的词意,恁般美好。 她爹提过,福佑这名字,是她娘在生产前便取好的,不论男女,皆叫福佑,望孩子一生总能福运护佑,不求显达富贵,但求不愁吃穿。 “多练习写,将它记下,嗯……再来从简单的学起,天空的天——”他一笔写下。 “你的名字,怎么写?”她突然开口。 那三字,她也很想认识……想知道,关于他更多更多的事。 “我名字不容易,不过你想知道的话……梅、无、尽,这么写。”他走笔轻灵,写来流畅,字字如画,飘逸劲美,带领她一并纸间游走。 “好难……”尤其最后一个,根本写不完一般,看得她眼都花了。 “对初学者来说,确实太难了。”她的苦恼表情,逗笑他。 “这个字,就是霉神的霉?”她指向头一字。 “它是梅花的梅,霉神是这么写的。”他笔锋再落,好看字迹填于纸张一角。 “为何不是‘霉’无尽?”而要换另一个同音字? “哪好直接表明我身分,这个霉,是倒霉的霉,而霉运的霉,要这么写,有人称我霉神,有人则用霉神,但这霉呢,也是发霉、霉味的霉,我不喜欢被挂上‘霉’字……”他边说边写,提到哪个字,哪字便落于纸间。 三言两语中,自然而然又教她许多个字。 学习过程似闲聊、像玩乐,更像说故事,他既不严厉,不打人板子,又极富耐心,无论她写错多少遍,他都不动怒,笑靥半分未减,一教再教。 还会将该字在远古之际,神只如何造就它,如何透过使者教导给下界人们,从最初时的简单图绘,逐渐演变为美丽文字,他一笔笔绘 下,“水”是如何来,“山”又是怎生演变,好记又易懂,几乎是听过了便不会忘。 她迷上了练字,一得空便是握牢笔杆,埋首纸张间,看着他的字迹,一笔一画模仿,他前一日教过的字,她次日字字写上百遍。 纯属兴趣的学习,事半功倍,她很快认识大半文字,开始听从他的意见,读起柜上各式书册,若遇不明所以的字词,再去问他。 习字好玩,读书也好玩,全是她上世没能接触之物,环境不允许女子学习,一辈子只字未识,是多少女人安于接受的命运。 当她学习越多,他面上笑容也越深,奖励她勤学不倦,不辜负他苦心。 他一笑起来,特别好看,眉与眼柔柔的、暖暖的,像她新读的句子一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一她问过他其意,他为她解答,她听毕,就觉得这两句,活脱脱是形容他。 真的,每回他朝她笑,无论他站在窗前还是廊前还是树前,那些通通失了颜色,只剩他,在她眼中璀灿。 她开始觉得自己幸运,能待在梅无尽身旁,获取他这么多的无偿帮助。 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联之人,竟能这般纵容她。 世人眼中的霉神,于她,更胜福神。 默默看见窗外他身影走过,一回神,才发现桌上的纸,已写满他姓名,她愣愣看着,不懂自己为何走笔至此。 “梅无尽”三字,笔画繁复艰难,但她已能流利书写,不再缺横少点,每每动笔蘸墨,心里便跟着念上一遍两遍,连带脑中浮现他的容颜…… 这是什么情感?好陌生,她全然无解,想着该不该去问梅无尽。 怎会老是想起他?怎会默默凝望他?怎会没见着他时,眸光不自主搜寻他?怎么他执伞的尔雅身影,兀自清晰,宛若昨日? 怎么开始会去留意,他爱吃什么菜、爱看什么书,生活中有哪些小习惯? 难道,她产生不该有的情愫,像今早读过的那本书上所写,竟然胆大妄为把梅无尽当成了—— “爹?” 第四章 邀宴(1) “对,那叫‘孺慕之情’,就像雏鸟破蛋,头一眼看见的那人……” 虽然正确来说,梅无尽是她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人,大概……道理是一样的吧。 她亲爹待她并不重视,可起码给她吃给她穿,嗯……梅无尽也给她吃、给她穿,吃得还比上一世的任何一顿,更加丰盛。 她亲爹生她养她,梅无尽同样帮她塑了泥身,她学过那个词,叫……呀对,再造之恩。 原来,他就像个爹嘛。 福佑豁然开朗,心境一如雨后的天空清澈。 弄明白了她对梅无尽的在意,应该称之为何……可胸口好像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何感觉,八成是魂魄和泥躯还没完全适应? “就知道你又在这儿,好学可嘉,但也该记得休息。” 梅无尽踏入书房,一挑指便是合起她手中书册,接手取走。 瞟一眼书名,蓝色外封上潦乱写着《雏鸟传》,是本鸟妖奇谭,讲述一窝鸟儿的成精之路,内容图文并茂,光怪陆离,天马行空,毫无劝世道理,打发打发时间倒不错。 他又望了满桌书册: “继《雏鸟传》之后看《百鸟集》,再来是《兽医论一鸟篇》、《鸟儿西北飞》……《花鸟图册》、《百花经》……《花·吃》?这些,有何关联?”正因熟知她独特的阅读习惯,故有此一问。 “读了鸟妖,所以想知道,鸟的种类,鸟的身躯构造,鸟的爱情故事,因为鸟总是和花画在一块,所以翻了图册,会想认识花卉,花可入菜,就去看食谱。”她面容鲜少有表情,提及喜欢的阅读,也不会闪耀任何光芒,小脸淡淡平绪,可回答还算详尽。 她并不特别爱说话,泰半时间都很安静,有时他远远瞧着,真的颇像一尊泥娃娃。 “你这选书的方法,真绝,看完食谱打算接哪一本继续?”他笑问。 “……杂病百法。” 从食谱跳到医册?相差十万八千里了。“为何?” “因为会吃坏肚子。”她一脸“这是防患未然”的认真样。 他茺尔,却也不干涉,任由她探索。 读书本就是件快乐之事,怎么开心怎么读,如何融会贯通,全凭个人,她思绪跳跃,不局限题材,未尝不是好事。 他直接读起她看了一半的书册,跟着沉浸字句之间,看几只鸟精在书册里奋发向上,迈向伟大精怪之路,立志成为鸟精王,偶尔几句描述戳中笑点,惹他低笑,轻翻纸页的声音也掩盖不去。 她听着他的笑,眼眸由书间挪开,落向了他,根本没法子专心去读。 他害她又有冲动想去磨墨练字,再把他名字写个十来遍。 察觉自己正被定睛注视,梅无尽从书里抬头,与她对上目光。 “有什么话想说?直接问呀。”明明就是一脸疑惑求解的模样,近来他瞧得太熟悉了。她不爱说话,可那双眼水灵灵的,藏不了心思。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声调平平,表达不出她内心的翻腾。 收留无处归魂的她,为她塑造新躯,教她读书写字,给她住居吃食……她想不透,两人素昧平生,他没理由做这些,一直很困惑、很想问。 她自行思量归纳后,找到一个最大可能性:“是因为,上世给我太多衰运,觉得有愧,想补偿我?” 梅无尽被她自问自答逗笑,她虽然面无表情,可淡淡神色间,不知哪来的自信,一副“我说中了昀”的态度,违和得好有趣。 霉神哪会因为给谁太多霉运,便自觉对人家抱歉,还补偿咧?当他良心很肥大哦? “你要这么想,也是可以啦。”笑完,他才回她。 第 10 页 老实说,连他都尚未厘清,自己对这小娃付出恁多关爱,究竟是何缘故,文判说是神之悲悯,她说是补偿,而他,还在思考答案…… “就当我良心刺痛,害你上世活得辛苦,现在想让你过过好日子,你安心领受便是,别问为什么。”问了,他也尚未获得正解。 “……那,多久?” 若要补偿,总有个期限,一个月?一年? “小娃,这么讨厌跟我一块?马上想知道哪月哪日能结束?”他打趣道。当然明白她没这等心思,她身上一丝被勉强的气息也无。 “……”正因为不讨厌,才更想知道答案。 怕太快,自己措手不及,会茫然若失、会不舍…… “不会这么快,难得我身旁有人陪,这滋味比我想像中好,我不讨厌,你就当被我这霉神强迫留下,与我作伴吧。”他轻拍她后脑杓,姿态一如长辈对待孩子,动作一点也不会教她排斥。 她头垂低低的,感受他掌心熨在脑后的力道……她想,她大概有些明了,为何以前巷尾的小黄狗,每次总喜欢挨着她,讨摸摸了。 原来,这样的拍抚,有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有种……被人怜爱的感觉。 “要是哪一天真觉得难以忍受,死都不想留在我身边,你直接告诉我,我会成全你。”他一脸好商量的微笑。 她静默没答腔,应“好,一言为定”不是,回他“我没有想离开你”也不是,不如不说。 现在这样,她也觉得很好,不讨厌。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如玉响,婉转好听,吸引她撇头望去,正巧看见一只七色鸟飞进来,敛羽歇在窗棂,它脚上缠绑着精巧银管,由小小管洞照耀一道光线。 半空中,光线排列成字,她试图辨识其意,一字一字正看反看倒着看,却几乎全不认得,梅无尽早已迅速浏览完毕。 “群仙宴的邀请?算算时确实也差不多了,行,我会准时到。”他对传信鸟说,它仰首鸣啼两声,双翅一振,原路又飞出去。 “刚刚的字……我都还没学到。” “那与人界文字不同,你不识得很正常,学了也无用,总之,是邀请我们去吃饭喝酒。” “我们?” “上头写‘欢迎携伴参加’呀,我首次有伴能携,当然是一起去,吃他个够本再说。”狠吃两人份,哈哈。 “……”带她是去帮忙吃的吗? 她现在确实是食量无底洞,食物下肚便自动消失,当然也不知饱,一人吃掉整桌菜没问题。 群仙宴呀……她区区一介凡夫俗子,不,凡魂俗魄,想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参与,真是何德何能,上辈子烧了几把好香…… 她是很努力想表达受宠若惊和敝人惶恐,偏偏表情起不了变化,依旧淡然如水,波澜不兴。 泥做的身躯,果然无法完全与血肉相比。 数日后,她顶着面无表情的脸,直到群仙宴出发前两刻,梅无尽啧啧有声地问: “你明明一脸很期待去见识见识,怎能僵硬成这德性?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还以为你是被我挟持去的。” 梅无尽换下藏青衣裳,改换一身洁白雪抱,袖长曳地,袖缘黹绣同色祥云,缀点淡淡星光,随他扬手,星光便细碎撒落,耀着眼,却不刺目。 向来懒散束绑的发,仔仔细细束了银冠玉簪,黑发梳理整齐,披在身后,不容半丝顽皮卷翘,直顺如飞瀑。 她头一回见他盛装打扮,说不上哪儿诡异,太……一丝不苟,瞧了眼生,但还是不难看一害她盯着看了好久好久,眸光都转不开了。 “很奇怪?”他平举双臂,白袖翩翩拂动,碎星芒尘落下,还以为自己穿着哪儿出差错,教她瞪了许久。 “……”她摇摇头,很努力想挤笑,就是挤不出来,只见嘴角僵硬抽搐。 “罢了,不勉强,喏,去换上,群仙宴总得认真装扮。”他塞给她一叠衣物,上头还有发饰,同样一路纯白到底……仙宴是有规定,身穿其他颜色衣裳出席者,一律谢绝门外吗? 她听话照办,取过衣裳,到房内更换。 白裳料子异常轻软,捧于手上仅像羽毛重量,比起她穿过的粗布衫,不知软上多少,密密贴着肌肤,滑腻沁凉,所谓丝绸,或许就是这样吧。 有些别扭拉拉贴身裙摆,不似平常布裙,这料子紧裹身躯,仿若另一层肌肤,袖子和梅无尽那套相同,皆长长曳地,裙尾在身后拖着数尺,像条尾巴似的。 一边撩高裙尾,一边对抗长袖纠缠,模样狼狈回到梅无尽面前。 “似乎太长了,你怎么那么小一只?”他忍不住笑觑,施术替她收拾了裙尾及袖长,虽然仍是垂至地面,至少不会将她裹绕得像颗蚕茧,方便行动。 他又动手为她梳发,自然是靠法术,指尖凝着光,由她发间轻柔穿梭,那头长发便乖乖束起双边辫,再盘绕成小髻,白银细线灵巧镶圏,将其牢牢固定,最后佐以几颗小巧真珠点缀。 寻常仙童多做如此打扮,他没想让她太招摇醒目,从善如流最好。 看惯了的仙童装扮,套在她身上,衬得她像颗小花苞似的,嫩生生的,纯真自然,双腮两抹红粉,并非源于血液的奔流,泥人哪来的血?流动在她脉络间,只剩下感知冷暖、疼痛、喜怒的术力罢了,她此刻红得这样鲜明,想来是初见世面,心浮气躁导致。 梅无尽猜中了一半,让她脸腮火烫的另一半因素,是搭在她脑后没走的那只手掌。 “在仙宴上……我该注意什么?”她开始觉得紧张,声嗓生硬。 “少说话,跟在我身边别乱跑,其余便无事了,不用过度担心,小小筵席而已,别太拘束。”梅无尽说,又拍拍她的后脑杓,动作简直变成了习惯。 听他说得容易,她也稍稍安心,反正做个哑巴小跟班便是。 算算时辰差不多,她与梅无尽乘风而去,飞入云间几百里,这途中她完全不敢往脚下看,死命环紧他腰际,生怕一个闪失,直接从天下摔到地下,可不只粉身碎骨了事。 无论他保证多少次,他不会让她摔下去,她就是怕呀! 偏偏再怕,脸还是同一张,不见喜怒哀乐。 可是她这号表情,梅无尽好似全能分辨得清楚。 她练字开心,脸僵不笑,他却懂,替她多准备了几叠纸,顺道一旁磨墨,让她写个尽兴。 她遇见不解词意,困惑迷茫,脸依然波澜不动,下一瞬,他便凑过来,长指精准落在困扰她的句子上,帮她解说。 像现在,梅无尽同样懂她的惧高,一弯身,打横抱起她,直接挂于臂膀间,加快飞速,缩短驰骋时间,以最短须臾,落足群仙宴场地。 耳畔的呼啸风声,被丝竹天籁取代,透体的云间寒风,也终于阻绝在夕卜,扑面而来,是暖暖清风,福佑才敢张开眼。 难以想像,云间至深处,居然真有一方净土,亮如白昼,光明且温暖,漫天落英缤纷,似花似雪,飘散恬人清香,淡雅芬芳。 镶于云雾间,长长一道冰晶琉璃瓦,光辉在上头嵌满金煌,碎金好看,瓦径下整片波涛云海,无边无际。 远远望去,尚有无数个腾于半空中的楼宇阔园,在烟尘间朦胧,似虚如幻,瞧得不甚清晰。 梅无尽踩上琉璃瓦,周遭云岚受他长袖抚撩拨弄,激起一波翻腾,随即远方破空传来一声清脆嘹亮:“无尽天尊到。” 福佑几乎可以察觉,众人闻言,目光皆转移而至,梅无尽依旧悠然缓步,不为所动,她这才忆起,她还被他抱着走,细声咕哝:“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琉璃瓦一个踩偏,直接摔进北海……哦不,是直达黄泉十八层,你真要自己下来走?”他好有礼地询问,眉眼弯弯如月。 “……”他都那样说了,她哪里敢?!傻子才会点头答“要”。 摇摇头,在他一声笑叹“这才对嘛”中,乖乖继续被横抱进场。 越靠近人群……不,是仙群,福佑越觉得屏息,清一色白裳,散发淡淡仙光,教人晕眩目花,她试图以袖遮掩,逃避光害。 遮住了双眼,听觉变得敏锐起来,几句碎言细语飘入耳。 “是哪个不怕死的,让霉神抱着走进来?让我开开眼界,别挤、别挤嘛……” “哇,待会儿她会不会从天梯滚下去?还是吃坏肚子?上回有人只是同霉神握到了手,那一天简直倒霉到后悔踏入群仙宴,她可是被抱进来的,沾到的霉运……三年都洗不掉吧?” “来开个此盘吧,我此她一落地,先跌个狗吃屎!” “我此她待会坐的座位,椅脚起码断两根,脑袋直接撞上桌角,头破血流!” 这……说话声也大到太旁若无人,连她都能听见,梅无尽应该更加清楚。 居然大剌剌讨论他的霉气,不觉得很失礼吗?! 再面瘫,也忍不住皱眉鼓腮,露出不满神色。 第 11 页 “没事的,不用较真,听听便罢,为这生气不值得。”梅无尽嗓带浅笑,由她头顶上方飘下,说得好轻巧,反过来安抚她。“你别一落地就摔给他们看,那便是狠打他们的脸。” “……”她立志,今日绝不摔倒跌倒扑倒,不给任何人说嘴机会。 梅无尽抵达琉璃瓦径的另一端,云岚构筑而成的拱门前,才将她放下。 她抬头挺胸,没半点歪倾,随于梅无尽身旁的每一步,走得谨慎小心。 群仙盯着她瞧,全在观察她几时霉运发作,又将如何狼狈惹笑话。 她随他穿过拱门,迎面而来,是一道让人望之脚软的天梯…… 做这天梯是什么意思?要仙人们“走”上去吗?她完全看不到尽头呀! 正这么想着,踏上第一阶,一瞬间便抵达至高之末阶,青山碧水,祥光笼罩,又是一幕绝艳景致。 这儿树木弯曲生长,自成一道天然长廊,碧玉藤蔓攀绕着枝桠,再如珠帘般垂下,树下长满白银色小花,瓣缘水珠冰晶美丽,铺缀成路,足下未见泥地,只蜿蜒着长河,河面倒映树影,交相翠绿,形成完美无瑕的圆。 见梅无尽踩入长河,她迟疑了会儿,怕这一脚下去,便直接没入河底,仙界的河不知养了些什么,食不食人…… “来。”他朝她伸手,逼她不得不牵紧他,跟着站上水面。 咦?没沉!而且每一个步伐,伴随一道涟漪产生,撩弄河面波光粼粼,好不热闹。 她瞧着惊喜,在上面又踏下好些个踱步,看水漪争相骚动。 “还是会摔下去的,走好。”小娃就是小娃,一丁点小新奇也能玩得开怀——好啦,脸依旧面瘫,但他看得出来,她心情甚好。 第四章 邀宴(2) 他领她走一小段路,步出碧玉蔓廊。 两旁左右奇石嶙峋交错,于岩壁凸出处置放白玉桌椅,随奇石天然形状,位置自然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一只背上发翅的小小仙娃,约莫七个月大婴儿身形,吃力飞过来,用手势引导他们入席。 两人座位不高……这句话修正一下,两人座位根本排在奇石岩壁的最低阶,梅无尽一个轻跃便到了,福佑仰头往上看,上头没入云深之处,不知还有几千个筵位。 “劣神榜上挂名的家伙,不可能坐得太上面,那些好位置,轮不到我。”梅无尽一派悠哉,撩抱落坐,掸掸长袖:“不过吃食倒是每桌都有,不会冷落我们,坐,尝尝这个先。”他取箸,夹了冰酿仙果片到她手边碟中。 桌上早先布满各碟吃食,分量不多,可摆盘小巧精致,毫不马虎。 那只小小仙娃捧着一壶仙酒,替他们斟满酒,又喘吁吁飞往其他桌,辛勤忙碌。 福佑吃掉冰酿仙果片,滋味像腌梅子,口感爽脆,酸中带甜,可果香味浓郁特别,相当开胃。 吃完一片,她自己马上再夹一片,面无表情在说这好好吃哦。 “喜欢就多吃点,另外那碟凉拌仙篷草,口感也很特别,试试。” 碟里的东西一吃光便自动补满,不会发生空空如也的情况,福佑吃得很爽快,一连吃掉快二十片冰酿仙果。 边吃,边注意到其他邻桌都在相互寒暄、敬酒、话家常,他们坐得低,所以没被瞧见吗? “因为我是霉神呀。”他动手,拈了颗指甲大小的鲜黄色小果入口,顺道回答她流露脸上的困惑。 这鲜黄色小果,名叫“养精”,多食补灵气,神吃微补,人吃大补,她吃……不无小补。 很顺手,也塞一颗喂她。 “养精”很酸,惹来她皱眉噘嘴包子脸。 “忘了替你沾些蜜,哈哈。”他一副被逗乐的模样,何来反省? 明明……在仙宴遭受冷待,怎还能笑得那么暖? “霉神……没有朋友吗?”她本意没想人身攻击,纯粹好奇。 “有呀,日后你有机会见着那些家伙。” “今天见不着吗?”要是他朋友也会出席,起码有人陪他同坐筵席最末,有伴便不无聊。 “我还能抢个末座坐,有人连拿到帖子的资格都没有。”例如,榜上第一名的那位,想踏入仙宴,还会被嫌弃,于是根本不发邀帖。 “……”她又夹一片酿仙果片入嘴,想借由咀嚼呑咽,将鲠在喉间,那说不上来的堵塞感,混着果肉咽下。 她不是很懂,为何每次听见他笑着在说“因为我是霉神呀”,她胸口就会涩涩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这种疼痛。 她把整碟酿仙果拨到他碗中,要他赶快吃,别有半点空闲去管周遭旁人如何待他。 她嘴很拙,也不够机灵,仅能用实际行动表达。 对她而言,能吃就是一种幸福,以前只要有一碗温温的稀米汤果腹,再疲累的辛苦,也能稍稍舒缓。 “等会还有很多东西吃,别急着塞满肚子。”他笑,不拒绝她的好意,吃了几片,从不觉得酿仙果片好吃,这次怎会如此顺口? 丝竹声转换,由清灵变轻快,视线前端的半空中,突然浮现烟屏,屏内,数名花仙旋着美丽舞步,衣袂飘飘,款款生香。 极美,却不俗艳。 与她以前在窑子里见过的粗俗舞蹈,全然不同一当窑子比仙宴,她自觉罪孽深重,低头喝了口酒,然后呛到,梅无尽取走她的杯,不让小孩子喝酒。 花仙并不是在他们面前跳舞,玲珑形影却能一致地传到每张桌席前,仿佛近在咫尺,连她们脚踝上的玉铃玎玎响,好似也听得一清二楚。 同一时间,桌上变出数道菜肴,占满桌面,上菜速度让她咋舌。 “那是霞光羹,采晚霞余晖作色,口味淡了点,应该撒把盐下去。”他由最靠近她手边的菜色介绍起。 碗里的羹汤色泽,像盛了满满云霞,调羹舀下,汤里烟岚波动,她尝一口……真的没滋没味,好看大于好吃,真如他所言一好想加盐。 “那是冰昙雪花,浇上旁边的糖汁,它会绽放,相当好看。”他介绍下一道。 她照他说的做,盘里含苞待放的透明花朵,因糖汁淋灌,冰雪色花瓣舒展绽开,她不由得发出小小惊呼。 “可惜,吃进嘴里,与吃冰一样,无味,中看不中吃,全靠糖汁支撑。”他又补充。 一尝,果然……这根本只是冰雕的花而已嘛! “那是鱼儿果,果实自然形成鱼状,摆在盘里,像条刚由水里打捞上来的真鱼,不过我们通常拿来看,不吃。”毕竟神不杀生,即使它是果物,神似活鱼就很难动箸。 “……”那到底何必摆这一盘呀! 鱼儿果名不虚转,连鱼鳞状都有,若丢回水里,真鱼也会认错吧! 她不信邪,硬要试吃一口,从果子尾端咬下……嗯,最浅显易懂的描述法——未熟的青木瓜。 桌上还有一盅琉璃大碗盛装的七色水,宛若一道彩虹倒映入内,上头飘浮着粉嫩鲜花,她用调羹舀一匙尝,果香淡淡扑鼻,沁凉的舒爽滑落咽喉,比前三道菜好上许多! “那是洗手水。”梅无尽对着那张微微发亮,眉宇间写有“这不难喝,我帮你舀一碗”的小脸蛋说。 “……”洗手水调这么美味干么! “谁教你动作那么快,我来不及阻止你就喝了,反正是仙池打来的水,喝了也无碍。”他忍不住唇角噙笑。 试完一轮菜的结论,还是酿仙果片最好吃,她捧着那一碟努力吃,一吃完便满上。 早知仙宴菜色如此,她就自己带饭盒来了,白饭淋肉汁不知好吃几百倍。 陆陆续续有许多天人天女姗姗来迟,一到场便飞翔入坐,偶尔几位与梅无尽颔首示意,不过大多数皆是一脸清圣庄严,视若无睹,快速掠过。 天人天女本就冷情寡欲,态度浅然不算什么,倒是仙筵之外,围坐的众路小仙,灼灼眸光不曾断过,一路看着,却没敢热络靠过来。 诸多视线中,又以其中某一道,最为炽烫,让福佑多瞧了好几回。 毕竟瞪的感觉不太好,她实在无法忽视。 梅无尽发现她的定睛注视,虽有段距离,也不难辨识,那头万紫千红,色艳味香,自是天界的花仙群:“怎么一直看着海棠花仙?” “她有点像……一位我认识的故友。”福佑垂下眼,目光些微复杂。 说“故友”太抬举,或许……从来也不曾是朋友。 梅无尽口中的海棠花仙,长相极似曾在窑子里,对她呼来喝去的那姑娘…… 那位无端恼她、气她、恨她,甚至买通人欺侮她的姑娘。 美貌好相仿;莫名的敌意好相仿;含怒的瞪视好相仿;就连纤手绞着丝绢,仿佛扭着谁颈子的狠劲,最相仿。 福佑背脊微凉,讨厌这种被当成敌人的感受。 来不及更多思绪堆叠,外头再度传来洪亮迎宾声,中断她的默忖。 “四海龙主到——” 方才前头诵念的那些神名,福佑太孤陋寡闻,没几个认识,可“龙”这伟大的谜样生物,书里有!说书人的嘴里有!就连乡野传奇里都有! 第 12 页 眼下不但来了“龙”,还是龙中之主,不擦亮眼睛看个够本,枉费到此一游! 波涛声澎湃大作,云雾汹涌如翻浪,四海龙王脚踩淘淘云浪而来,耀眼金光闪闪,高贵瑞气千条,一身锦衣玉抱,缀以珊瑚真珠,气势何其雄伟,先前数名神只相加也难敌。 他发束龙头金冠,一对龙角左右贲突,嚣狂地顶天直竖,龙眸炯炯,剑眉入鬓,鬓侧隐约看见几片鳞,与肩膀抱甲光泽相辉映,身后披风厚实,精致绣着翻浪巨龙,龙身随光影变化,似乎正栩栩腾动。 “假的,外强中干。”梅无尽在她耳边沉笑,悄悄咬起耳朵,就是见她一脸赞叹欣赏,定要适时戳破她想像。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犹被龙威所震慑。 “我是说,四海龙主,看起来雄壮威武,站出来很是吓人,不过……和仙宴菜肴一样,中看不中用,改天带你去看看,他在龙骸城里有多孬。” ……这么明摆的贬低,当真没问题吗? 呃,而且四海龙主听见了,他、他、他乘着波浪,直直朝这里冲过来了! “梅、无、尽——你这个家伙!”四海龙主面容扭曲,正迅速变回龙首,五官狰狞,獠牙一颗颗尖突而出,龙鳞蛮横涌生,看不见正常肤色。 泼滋! 云浪朝两人方向溅过来,梅无尽动作神速,以衣袖为她挡下,透骨的沁冷依旧扑面袭来,冰冻了周身气息,耳畔紧接爆开一阵火哮: “别以为你穿了一身白,混入云雾里我就没看到你——本龙主正想找你算帐!你好大的肥胆,撒霉运撒到本龙主头上来!” 惊天巨吼,再搭配上龙型态外貌,寻常人早就吓破胆。 福佑自然也怕,毕竟,人生几何,能有过被怒龙咆哮的经验? 可是梅无尽那句“和仙宴菜肴一样,中看不中用”,偏偏就在这种时候生效,让她由梅无尽袖后探脑,大眼眨巴望去,看那颗龙头威武吼完……仅仅而已。 凡人说纸老虎纸老虎,眼前一幕,与家乡小黄狗每回战败,远远吠得响,但永远没有下一招的景况好像……是否也能说声“纸龙王”? “已经说了无数次,那回是纯粹失误,我真没打算连累你,可你位置没挑好,站得太近,我跌倒时,本能往你那儿倒,是你闪也没闪,搀了我一把,霉运这种东西,非我能控制,它就像呼吸、像眨眼,如影随形,倒了你一身我也很抱歉嘛。”梅无尽笑脸迎人,说得合情合理、一切不是我愿意、我是被逼的。 四海龙主卡卡磨牙,龙鼻大量喷气,龙须飞腾,龙眼瞠大,这模样吓不着梅无尽,银样蜡枪头而已,谁怕?他兀自笑笑,续言: “要找人算帐,也该找喝醉闯祸的猴圣和猪圣,全怪那两尊吵架斗胜,我是遭波及的受害者之一,闪过迎面飞来的石桌,忽略脚下滚来的空酒坛……” “有我惨吗?!你闪过去的石桌砸中我,你踩到的酒坛弹过来击中本龙主膝盖,而且,我不是去搀你一把,我是被你直接撞下云海!”四海龙主不说不气,越说越上火。 那件惨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脑门遭到重击的同一瞬,膝盖爆出疼痛,完全来不及反应,人已经坠落云海,直达北海海面。 人是没受伤,伤的是堂堂龙主的尊贵尊严! 更惨的是,被霉神一撞,他倒霉了足足两个月! 跑了爱妃溜了小妾、摔了最珍藏的仙酒、被儿子按照顺序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顶撞,再按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逐个酸嘲——虽然霉神没撞到之前,此类事件便层出不穷。 “石桌非我砸,酒坛非我滚,我只承认我跌了一跤,若龙主介怀,无尽在此赔个不是,望龙主海涵。”梅无尽手执酒盏,作势相敬。 “喝你这杯酒,又沾上霉运多不值!也不想想你身上多脏!”四海龙主拂袖,毫不赏脸,彼此太相熟,偶尔人前作戏客气,实则说起话来缺少修饰,直来直往,他嫌梅无尽脏,梅无尽同样酸他孬。 福佑突然像只被踩疼尾巴的猫,轰然站起来,小脸凝着一层薄冰。 “好失礼。” “什么?” “我说,你好失礼。”她无惧眼前狞傲龙首,一字一字,逐个说,语调平平,不闻抑扬顿挫。 “什么?!”前一个“什么”是耳朵不灵光,没听清楚;后一个“什么”,则是听得太清楚,难以置信。 这、这小丫头,是在骂他吗?! 他四海龙主,虽未曾名列“战龙”,可这张龙颜端出去,说有多唬人便能多唬人,谁不望而怯步?不会双脚颤上几个时辰而不休止? 他更曾经吓哭一百零三名娃儿,丰功伟业道不尽、说不完,而现在,被个小丫头指控他失礼?! 福佑取过梅无尽手中酒盏,一口喝干,别人不敢喝,她喝! 辣意润喉,仿佛壮足了胆,以前寡言的小娃,这一刻,畅所欲言,痛快淋漓: “堂堂一条大龙王,连霉神也怕,靠近他都不敢,你怪罪是他霉运害你,可区区一张石桌,就算砸在龙王头上,也该是石桌碎成粉末,空酒坛击中龙膝,破的应是酒坛不是膝盖,更别说他跌倒你扶不住,反遭撞下云海……这跟霉运有何关系,根本是武艺不精,有损龙族颜面。” “……”梅无尽默然。 “……”四海龙主默然。 “……”周遭听见此言的神只默然。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耶,若自身本领强大,山来碎山,海来破海,一张石桌,一个空坛,何足挂齿? 身为龙主,没能帅气一掌击碎那些小玩意儿,还来怪罪霉神……想想,有失厚道,并且自曝其短,里子面子才真的全丢光光。 沉默之后,梅无尽率先发笑,接着四海龙主也尴尬干笑,两人笑得福佑一头雾水,心想这两位还好吗? “哪来的小家伙,胆子肥到流油了。”四海龙主拈胡,双鬓龙鳞渐收,缓缓恢复人面,可怕的猛龙尊颜不再,换上一副和善慈父脸。 看多了自家孽子,这顶撞,不过稚嫩等级,他并不讨厌,反而感觉熟悉且亲切。 “我家小娃,名唤福佑,请多多关照。”梅无尽介绍自家人。 四海龙主呵呵笑:“一个霉神,一个福佑,这名字,是故意作对吗?”在霉神身边的福佑?让人真想看看,她的福,与霉神的霉,谁更胜一筹。 “我喜欢她的名字,很合适她。”梅无尽淡笑觑她。 “她刚刚那番话,值得赏她几斛上好真珠。”四海龙主说罢,便要掏袖去捞。 “给她真珠,不如给她另只袖里的蜘蛛蟹,龙主知道仙宴菜色……嗯,定悄悄私藏鲜美海味,自备出席,你就意思意思,随便打赏她两只吧。” “……你这老谋深算的臭霉神,肖想我家海味很久了吧?”四海龙主磨牙,偏偏打赏的话已坐实,真珠或是蜘蛛蟹,绝对是要掏出一样,才不会落个言而无信的骂名。 “小娃,你没吃过蜘蛛蟹吧?很好吃的,快谢谢龙主大方。”梅无尽推波助澜,要福佑先喊先赢,直接斩断龙主退路。 “谢谢龙主大方。”她虽不解他心机,但很听话。 这两只一搭一唱的土匪! “赏你啦赏你啦!”两只硕大肥美的鲜红水煮蟹,摆上福佑眼前桌面,龙主赏完便快闪,怕再多待半刻,连袖里其他蚌呀虾呀海鳗,全都要掏出来了。 “好大……”上辈子只见过小溪蟹,干扁不及指甲大,桌上这两只……是妖蟹吧?!比她的脸大出许多一虽然输给妖蟹,不值得多开心。 “海底养的蟹,只只紧实甜滋滋,还愣着干么,从蟹脚开始吃。”他示范一只,剥了壳,挑出整管弹牙蟹肉,雪白间,掺杂淡淡的红,颜色赏心悦目。 蟹脚肉递到她嘴边,她张口咬下,眸慢慢瞠大,说明完一切心情。 “很甜吧。”他在她脸蛋上看见的,就是那个“甜”字。 “你也吃。”她学他剥了一管,没他剥得完整漂亮,不过无损蟹的鲜甜,她将支离破碎的蟹肉拨进他碗内。 “是赏给你的。”不用分给他。 “我又没做什么……”她嘴里满满鲜味还没咽下,含糊咕哝。 是呀,她又没做什么,只不过替他说了几句话、帮他顶撞四海龙主、为他这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霉神,出了小小一口气。 但这些,已经够了。 她是头一个,做这些外人眼中,微不足道之事的人。 他很开心。 开心得险些直接动手去摸她脑袋,及时想起自己一手蟹腥,他认真在七色水盅里,洗净双手,以布巾拭干之后,才放任自己摸上她的发。 “……有你陪着一块来,真好。” 她不是很懂梅无尽那句吁叹,可是他笑容太甜,比咽下喉的蜘蛛蟹肉,不知甜上多少。 第五章 小霉神(1) 突然了解,身边有个人陪,原来是这种滋味呐。 第 13 页 时时关心她吃了多少,喜欢哪样讨厌哪样,饭是否吃得足够,要不要再添一碗;有危险迎面而至,不忘要先保护她,捍卫她平安;看她品尝食物美味,比自己亲口吃下肚,更觉得加倍好吃…… 再三回首顾盼,注意她的步伐,像个唠叨娘亲,叮嘱她小心安全,留意她会不会感觉无趣,忍不住陪她说话解闷…… 这些,都是独自一人时,不需要拥有的累赘。 说是累赘,可回想起来,还是让人嘴角微扬,绽了朵小小笑花。 还有这种离开她没多久,归心似箭的心情,于他,也是很稀罕的经验。 才分离,便想见,心情都不美丽了。 “还不能放我回去吗?”唉。 “想早点回去参加仙宴,就加快速度,把命盘处理完,做完才准走。”少司命从筵席将梅无尽架来,到现在,已迈入第二个时辰,梅无尽神情哀怨,趴桌咬笔杆,桌上七八叠纸山把他包围。 别以为霉神向来无所事事,有些工作,除他之外,无人能担。 世间千万万生灵,从呱呱落地到闭眼死去,这一生,命定霉运多少,霉神负责给予;天赐财运多少,交由财神增添;积累福运多少,则让福神追加,而统整所有命运者,则归司命处置。 司命司命,司掌命运,大司命主生死、主岁寿;少司命主子嗣、姻缘、灾祥祸福。 天界一贯固定流程,一人的命盘,经由数名神只之手,祂们各自按因果福报为那人添福加财,或增运减寿,最终送至司命处加封神印,此命盘抵定,浮现于冥城生命簿,注定了那人一生拥有。 梅无尽先前怠忽职守,据说忙着玩泥巴,该处理的命盘堆了数叠,再不处理,冥城那边轮回都要大乱了! “我还有伴在筵席那边,放她独自一人,被坏人欺负了怎么办?”梅无尽摆出忧心忡忡脸。 少司命冷笑两声,宜男宜女的英气杏眸瞟过去:“都裹了她一身护体霉息,谁近她身,谁下场凄惨,还担心她被欺负?”别去欺负别人就好! 去逮梅无尽来办正事时,梅无尽不只叮咛她乖乖坐着吃蟹,别跟陌生人乱走,临走前更施术护她,那一幕,少司命可没漏看。 “那不一样呀,你想,她孤孤单单坐在那儿,举目无亲,看着无趣歌舞,嚼着无味仙肴,你不会觉得心痛痛的吗……” 连举目无亲这种混话,都说得出口,为求少司命放人,梅无尽可谓不择手段了。 “我只知道,你今日再不将命盘弄完,我会让你肉痛痛的。”少司命逐字轻柔细软,声嗓恁是恫吓,也说来慈蔼。 “好啦好啦,我做,我尽快做,做完再赶回去,陪小娃吃蟹……”唉声叹气归唉声叹气,手上动作开始加快,毛笔在掌心沾染霉息,这个命盘给一笔,那个命盘添两笔…… “你这种孤僻之辈,竟学着养起人来,脑子给霉运侵蚀了……”少司命在一旁盯他完工。 “个中乐趣,说了你也不懂。” “我也不想懂,手停下来了,继续。”少司命好奇心并不强大,淡漠撇颜。 少司命所觑见的那一幕,若当时其余仙人在场也看见了,自会对福佑谨慎避开,毕竟霉神施下护术,谁知道掺了几百倍霉运在她身上,但很显然,并非所有人皆及时看见,才有了此刻的情节发展—— 福佑被几名花仙叫出筵席,一副要找她麻烦的基本架式,一字排开,气势颇吓人。 她本来不想理睬,谁来叫嚣都不应不答,努力低头剥蟹肉,哪知她们其中有人抄起盛装半满蟹肉的银碗,抢了就跑,快到她来不及阻止。 “人质”在手,不乖乖起身跟上怎行,那是留给梅无尽吃的,非拿回来不可。 “你与无尽天尊,是什么关系?!”带头者,毫无意外是海棠,那瞪了她不知多久的美丽花仙。 赴宴途中,梅无尽简单同她说明过,天界有神有仙,但本质并不相同,神者,由天所创,不经父精母血,发肤皆源于天地灵气,自神识初开,便属于神只,拥有天生力量及职责,虽可入轮回体验下界众生生活,死后仍旧回归天界。 仙者则不然,仙多凭修炼而来,花能修成花仙,鹤能修成鹤仙,人亦能修,他们术力远低于真神,仙寿更是无法比拟,加上修仙之途历经种种考验,舍七情,绝六欲,并非每人皆能完全做到,于是仙性参差不齐。 在福佑眼中,神只面容清俊,虽慈蔼,却也冰冷,跳脱了情感沾染,纯净得不属于人世所有;而仙人,性格里难免存在着成仙之前的脾性,喜怒鲜明,即便仿效神只打扮,仍仿不全神的灵气。 仙宴上,两者的待遇同样相差甚远,即便如霉神,还能排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仙字辈,连上桌机会都没有,坐了一圈在仙宴外围。 “……”不是不想回答,而且福佑也不清楚自己和梅无尽,算是什么关系。 啪。刚跟着离开宴桌,随手带了只小蟹脚出来,虽是最末最细那只,仔细去剔,里头还是很有肉,她干脆继续认真剥蟹壳、扒蟹肉,一丁点都舍不得浪费。 “我在跟你说话,你剥啥蟹脚?!”海棠花仙动手,拂掉她手中蟹脚。 福佑一时没拿稳,蟹脚落地,所幸仙界地上只有云,没有泥,福佑蹲下拾起,挖完剩下的蟹脚肉,丝毫不在意。 “落了地的东西还吃,嫌不嫌脏呀?!无尽天尊怎会带个不识大体的人类来赴宴?!”海棠花仙身边同伙,故作夸张神情,害她好想问: 你们都是花仙……花不是从泥里长出来的吗?为什么嫌地上脏? 不过她怕问完这句,又会忍不住多嘴问下一句:而且花还要施肥耶,肥可是屎与尿…… 碍于敌众我寡,保持缄默为上,她不想被花仙群殴。 比起神的高深莫测,仙的好恶则显得外放,不知收敛,让福佑好有熟悉感……在人间,这类的欺负事件,处处可见,早就不稀罕了。 “无尽天尊从不曾携伴前来,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你又怎能靠近他,而不受他气息所害?”海棠才不想管她拾不拾地上食物吃,她一心只想弄明白,福佑和梅无尽之间,是何渊源。 梅无尽虽为霉神,可他总是笑脸迎人,不若其余神只,目中虚无一片,至极的有情,却等同于无情。 花仙们无一不喜欢他的平易近人……偏偏谁靠近他,便要做好心理准备,为沾上霉运衰息吃些苦头,可依然无损众花仙对他的默默爱慕。 不能亵玩,远观也很止渴。 在梅无尽面前,人人只能保持同样距离,谁也占不到甜头,彼此相安无事,醋海平静,今日突然某人超前太多,撩拨众人敏感楚河汉界,自然沦为公敌。 福佑由海棠花仙眉目之间,看出她对梅无尽的在意。 “你哑吧吗?怎么不回话?!”海棠花仙跺足。 “……我吃蟹。”所以嘴忙,没空。 谁看不出来你在吃蟹?!你从头到尾嘴有停过吗?!”众花仙内心腹诽。 桃花花仙一把夺走蟹脚,使劲抛得远远的,扑通一声,掉落仙池。 还剩半节的蟹脚肉呀!浪费掉了……福佑心痛望着。尝过饥肠辘辘的滋味,才知盘中飧,粒粒皆珍贵。 “臭丫头,看你还有何借口不回话!快说,你与天尊是何关系?!”桃花花仙咄咄逼人,一脸“你再拿乔,那根蟹脚就是你的下场!”。 “……没什么关系,只是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读书练字,最近,他教我下棋……”不是教,是强迫她学,她觉得下棋好无趣,还要动脑厮杀,所以每次都摆烂认输,完全不想努力,半点求胜心也无。 她每说一种“一起”,众花仙倒吸凉气的抽息声,便有志一同响起,个个眼神又羡又妒,眸光冲着她直喷火。 一起吃、一起住……有没有顺便,一起睡?! 那些,全是她们想做,却又不敢做的呀! 男色虽诱人,可男色拥有的倒霉神息,可不是撂一句“我爱你,也爱你的霉运,倒霉永生永世都无妨”的豪语,便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海棠花仙抖着音:“你是天尊的……”情人? 没脱口的那两字,太过嫉妒,以致于无法发出声来。 福佑不会读唇,听不到,看不懂,点头只是胡乱打发人。 虽然海棠眸中爱慕最深,但反应更激动的,却是桃花花仙,眼看就要朝福佑扑来,使出“我不信我不信我不相信”的摇肩大法,在触及福佑衣缘之际,莲足一拐,全场无人不闻惨烈的骨折声。 桃花花仙以最狼狈之姿,摔得五体投地,跌个轰轰烈烈。 其余花仙欲上前搀扶,兴许是太心急,几人竟同时踩中羽裳裙角,红唇纷纷逸出惊呼,全往桃花身上跌压。 福佑眸儿圆瞠,看那叠“人山”,不由得替最下头那一只,默默哀悼。 第 14 页 “谁踩到我的手!好疼!快走开!呀!又是谁踏住我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桃花姊姊,我不是故意的……哎哟!”再度跌了回去。 “又是谁踩到我的脸!”桃花花仙凄嚷到声音都破了。 并未赶去扶人的海棠花仙,定睛注视着福佑,瞧了良久,不是她不顾念花仙姊妹情,而是桃花狠摔那时,她闪着了腰,现在连站着都勉强…… 这丫头,来历不寻常……梅无尽将她带在身边,共同生活,而方才近她之身的姊妹们,眼下一个个模样狼狈…… 难道——她也是霉神? 海棠花仙的猜测,很快获得证实。 众花仙总算狼狈站稳,救出桃花。 桃花施术替自己医治伤脚,才刚治妥,继续要找福佑麻烦,嘴里叨絮着:“你凭什么与天尊平起平坐?让我瞧瞧你的本领!你敢不敢同我比试?!” “……”我没什么本领,不,就算有,我也没有很想让你瞧,我只想回去剥蟹脚—— 福佑没来得及出声拒绝,人已遭桃花以仙纱卷走,一把扯上了天外天。 喂喂喂!这是要比什么?!不能好好站在地上,两人猜几把拳了事吗?三战两胜嘛…… 桃花本意要与她拼比舞姿,那是花仙最擅长之事,岂料飞上天,正是她霉运最旺盛时,竟闯进了献果的仙鹤群里—— “嘎!嘎嘎嘎!”哪个不长眼的?!群鹤因队伍打乱,慌张啼叫,满天躁乱。 “呜哇——”桃花惨遭乱翅挥打,芙颜还被鹤喙鹤爪所伤,她心急挥臂,想保护头脸,她手中仙纱纠缠的福佑,跟着岌岌可危,在天际不住摇晃。 仙鹤群四处凌乱飞腾,嘴衔的果篮掉落,鲜美仙果撒满天。 桃花连被五颗仙果颜面直击,打得她眼冒金星,鼻血淌下的同时,两眼一翻,居然昏厥过去。 “喂!你别晕呀!你快点飞起来,要掉下去了呀呀呀呀呀呀——”下头福佑惊呼连连,此刻即便是面瘫,也会吓到变脸。 可惜变脸亦无用,只能眼睁睁看桃花飘坠,连带纠住她,一并往下扯。 第五章 小霉神(2) 底下,是广阔无垠,如江似海的滔滔仙池。 一粉一白的身影,坠入烟岚轻弥,氤氲漫漫的池中央。 梅无尽说:泥人忌泡水,时辰一久,泥身会化开的,擦擦澡、淋场短暂小雨,倒没问题。 她有时贪凉玩水,澡池中浸泡太久,梅无尽便会在外头猛敲门,催促她快快离开水里,轻笑言道:“我可不想从澡池里把散成泥的你,一把一把捞上来呐。” 大澡池的水便如此,换成整座仙池池水,又该是怎样? 她会融化吗? 在仙池池底,化为泥沙,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梅无尽就算想捞,也捞不全了吧? 魂魄呢?该何去何从?鬼差没法子上到天界勾魂吧……她会沦为仙池池底里的一只水鬼吗? 冰凉池水包围着福佑,手脚失去力气,不听使唤,无法抵抗地往更深处坠去。 仙池里好静,池水温柔荡漾,丝丝金煌圣光穿透池面,映照池里一片光明,不若寻常湖底幽暗可怕。 像鸟一般的鱼群,由身旁悠游而过,身上鳞片闪闪发光,好比星辰闪烁,还有一只蛇状生物,在她周遭盘旋不走。 她一身宽大白裳,载浮载沉,轻软衣料随波逐流,意识仿佛也在水波中飘荡。 思绪越来越浑沌,可是浮上脑海的记忆,竟益发清晰。 相较上世那日的死亡,找不到半件愿意回想,这一回,却有太多太多,争相涌现,她来不及反刍。 没过上多久的好日子,每一天,鲜明清楚,从梅无尽那句“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开始,深深烙印脑中。 和他一块捏泥、习字,他浅笑,示范何谓耐心磨墨、他纠正她握笔姿势,手把手,一笔一画,教她学会自己的姓名。 他是第一个替她夹菜舀汤,要她再添碗饭吃,以及,剥蟹脚壳的人。 如果可以,她真想再为他煮一顿早膳,煮他曾经眉眼俱笑,夸奖“好吃”的咸米粥,再煎上一颗漂漂亮亮的葱花蛋…… 蛇状生物再度游近,这回,长尾拍击她的裙摆,鳞片刮过小腿肚,传来淡淡挠刺感,她感觉它张口,咬向她的肩…… 我是泥,又不好吃……她还有心思腹诽。 正欲深入肤间的牙,蓦地一松,逼得恁近的蛇状生物突然转身,飞快窜游而去,仿似看见更巨大可怕的危险袭来—— 福佑迷迷蒙蒙眯眸,光与影,水与波,交织成网,而那片虚影的网,被强势破开,划出一道水痕,朝她驰来。 下沉的身躯很快被稳住,往光丝投落处带去,窜出池面只是眨眼瞬间之事。 “才离开没多久,你就能把自己弄进仙池里去。” 梅无尽的笑嗓飘下,让她张开双眼,看见他同样狼狈水湿,白裳糊身,束整的长发散了些许,微乱地落在他噙笑脸庞间,几颗水珠,顺沿颊缘滴淌。 他探掌,掌心拂过她肩胛时,两人身上所有湿息,化为千万晶莹小水点,被术力震弹开来,还彼此一身干爽。 反倒是方才破水而出,连带一同扯上来的桃花,兀自湿漉漉地瘫软一旁,好半晌甫有花仙姊妹们上前为她施救。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检视她身上是否仍带湿气,手掌泛开暖息,所到之处,烘出一阵温热。 “……我帮你剥了一碗的蟹脚肉,被拿走了,要抢回来。”要说哪里不舒服,就属这件事她最挂心。 梅无尽险些嘴角失守。 他担心着她的安危,听闻她掉落仙池,心急如焚,不顾后果便纵身跃入池中,见池中守兽正欲攻击她,甚至违反天界禁令,直接赏守池兽“炫炀”一掌。 直到此刻,他面容虽带笑,心仍是悬着的,结果,她担心的,只是一碗蟹脚肉? “好,我一定抢回来。”有空担心蟹脚肉,代表她并无大碍,脑子也没进水。 他打横抱起她,她嘴里咕哝“我能自己走”,可腿确实有些发软,不知是不是泥泡水的后遗。 他走向众花仙,面带从容微笑,丝毫不见要替她讨公道的动怒神情,音容依旧平易近人,笑靥可掬,开口索讨:“我家小娃为我辛苦剥的蟹脚肉。” 桂花花仙立即奉上银碗,物归原主,做了坏事在先,哪敢啰嗦半句,头低垂到不能更低——然后,毫无意外地扭了脖子。 “无尽天尊,她是……你新收的徒儿吗?”海棠花仙扶着腰,脸色疼到有些泛白,步履维艰,却兀自佯装婀娜,抵至他面前。 她已经可以确定,他抱着的那丫头,同样身负霉运,谁碰触到她,谁便凄凄惨惨,她与花仙姊妹们,个个都是铁证。 ……徒儿吗? 哎呀,这身分听来不错……他老是我家小娃我家小娃唤她,听起来真像她是他偷生的私生子,若改称她爱徒,旁人也无从生话,指指点点些肮脏诽语。 梅无尽敛眸,笑觑福佑,自己一副很满意的嘴脸。 “是呀,我新收的徒儿,她与我不同,还不会控制力量,所以你们别太靠近她,她无意伤人,可是你也知道,有些东西……锁亦锁不住,溢出方圆几尺间,非我们霉神所愿嘛。”说得一派委屈抱歉不好意思。 海棠花仙一点即通,明白他语意中的恫吓,几乎是马上以袖掩鼻,忍着腰伤,步步后退,自觉太失礼,补上一记福身,连忙告退,逃也似地不见踪影。 “……我哪有什么力量?”福佑被抹黑得很不情愿,听他将她说成一个……人间凶器似的。 “吓唬吓唬她们,日后她们才不敢再招惹你。” 而且,很快的,她“小霉神”之名,不胫而走,靠花仙群的传播,成效惊人。 福佑倒不在意被错当霉神,反正信者信,不信者不信,她已经很清楚,有时语言力量太微弱,根本无法澄清什么。 再者,与梅无尽归类在一块,她不讨厌。 霉神又如何,她眼中的霉神,一点也不可憎。 “走吧,回去吃蟹。”他笑言,她稍稍一顿,缓慢点头。 不知怎地,嘴角好轻,像羽毛勾挠着,一直忍不住上扬,弯成一道她自己看不见的笑弧。 “对于我宣称你是我徒儿这事儿,你不反对一下?”话都对旁人说完了,现在才想到,基于礼貌,应该要询问事主之一。 “为什么要?”她喊他一声“爹”都愿意了,叫叫师尊有何难度? “你真随遇而安,这样不错。”见她发团间的真珠小钗歪了一些,他动手替她扶正:“不过,还是要发自真心愿意,别有一丝一毫勉强,若不喜欢,直说便是。” “师尊。”她的答复,是一声软软敬称。 她终于可以不用苦恼,该叫他“梅无尽”还是“喂”了。 听听,师尊喊起来多顺畅。 “好了好了,别勉强自己那张面瘫脸,为师看得出来,你有多真心愿意了。”他刮了她鼻梁一记,不禁调侃她。 第 15 页 明明脸不笑,可是眸儿亮晶晶,哪有委屈?还喊得那么软嫩轻快,仿佛她等他收徒,等了多久似的。 有时越觉得,这小娃,养着养着,渐渐养回了她的本性。 有点懒散,有点嘴坏,有点任性,有点叛逆反骨,甚至,有着不服输的好胜心,绝不是可怜兮兮、唯唯喏喏的柔弱女子。 她受环境所迫,不得不忍气呑声,可当脱离那样的压迫,她慢慢挺直了背脊、站稳了身姿,她眼里,开始拥有光芒。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她只要做她自己,就好。 他不需要她事事听话、乖巧,他可以纵容她耍些小脾气,他甚至享受她偶尔天外飞来的几句顶嘴,连“……”加上轻翻白眼的神情,他都觉得可爱。 两人带着蟹肉,重回仙宴座席,还没来得及开吃,等在那儿的,是委屈捧着一口断牙,呜呜告状的守池兽“炫炀”,以及叉腰数落他把一身霉运衰息全泡进仙池、弄浊珍贵池水的白胡子天人。 霉神跳进仙池,何等大事?! 仙池池水源远流长,绝非摆在天界成为绝俗光景之一罢了,池上岚,凝聚成云,池中水,点滴成雨,春雨滋润大地万物,入百川,汇阔海,连冥城的忘川,亦属其中分流。 结果,霉神往里头泅了一圈,仙池水泡满霉运,若再成雨,往下界泼洒……啧啧啧啧,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全倒霉。 更别提还打断守池兽的牙。 “好啦好啦,祸我自个儿闯,我自个儿善后便是,别再念了。”梅无尽掏完耳,很认命保证。 看来仙宴别想安安稳稳吃到结束,得耗费所有时间,在涤净仙池池水上头,至于守池兽的一口牙,还算小事,一根根植回去就解决了。 “我跟你一块去。”福佑随他起身。 “你帮不上忙,坐着继续欣赏仙宴笙歌。”他摆手,示意她别来。 “站在旁边也好。”她淡淡神情间,涌现毅然,不容劝退。 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可她更清楚,不想放他独自一人,而她,也不想独自一人。 “徒儿必须跟紧师尊。”她又说。这理由,够光明正大了吧。 梅无尽并未太多坚持,这小娃,没摆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还真是有些挂心呐,她方才落水那景况,教人心急如焚,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拍拍她的后脑杓,这动作真顺手,她身高又正巧合适他勾搭,大掌覆盖在她脑门上,就不想挪开了,指腹还能轻挲发包子上的细腻丝滑感。 小娃儿的发丝,都这么细软吗?还是只有他家这只这样? 梅无尽咧开一抹深笑,为指腹上探得的柔软,更为她眸光明亮,望着他时的义无反顾。 “乖徒儿,随为师去收拾残局吧。” 第六章 遇狐(1)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宠猪举灶,宠儿不孝。 宠徒……便是师尊落得威严尽失的下场。 话说上回涤净仙池事件,她就只是坐在一旁,边吃仙桃,边看他辛劳将每一丝霉息收拾干净,说她帮不上忙,她当真连声“师尊好厉害”都懒得喊,好歹见他穿梭于湖面,她拍拍手、鼓鼓掌也可以吧,偏偏嘴那么不甜…… 只有行为甜,当他收拾完毕,重回池畔,她倒是马上起身走向他,乖乖巧巧跟在他身边,一副听话好徒儿模样。 害他不知该气该笑,最后,只能放纵吁叹。 这一放纵,短短几年一说短也不行,老友家那只小徒娃,都养成了大姑娘,还与她家师尊经历种种,终得以走到一块一他徒儿胆子越养越壮硕,到达将师尊颜面践踩脚下的程度…… 这是她第几次帮他赶跑上门求医的病患? 有时几年求不来一回生意,门前不只可罗雀,想拍只苍蝇都没分。 虽然霉神不靠医人维生,但那是他光明正大整人的乐趣之一,也被她狠心剥夺,唉。 “这一回,爱徒替为师推掉患者,又是为何?”师尊威严徒剩一点残渣的梅无尽,好声好气询问徒儿,说话声音完全不敢加大,要多孬,就多孬。 “她没病。”至少身体没有,若真有,也是脑。 方才踏入大堂,脚步多有力,中气多十足,喝令她去唤师尊出来的气势,哪像个病人? “爱徒真上进,已学会望、闻、问、切中的‘望’,一眼能看出有病否。”为师甚慰呐。 “……”眼没瞎都看得出来,好吗? 女性患者上门求诊,十有八九……醉翁之意不在酒!一这句话,她最近才解其意。 而理解的那一日午膳,她无端端蒸坏一大锅的饭、煎糊一条鱼,那些明明是她最上手的事,居然……莫名其妙出了差错。 “下回也让为师发挥发挥所长,否则为师快忘了医术怎使。”他一脸好商好量,求徒儿恩准的姿态。 她正低头写字,纸上一片密密麻麻,有时抄抄字帖,有时练练诗词,她的字很秀气,且相当具有耐心。 这时的她,衬在微敞窗扇前,午后阳光微微,凉风吹拂轻轻,窗外绿叶摇曳,她低敛眉眼,静谧如画一他真的都有想动笔画画她的念想。 才这般分神思忖,她搁下笔,抬起头觑他。 “……我不想要有师娘。”突然冒出这句,衬着小脸一派任性。 “嗯?”他回神,只来得及听见最后那两字。师娘? “你若娶妻,我就离家出走。” 听听,这是一个徒儿能说的话吗?摆明就是威胁!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师尊都不师尊了! “这么讨厌师娘呀?”他多少明白理由,只是不点破,一笑而过。 “……”因为她被后母虐待怕了,宁可抛师弃家,浪迹天涯一这是她书里读到的帅气词儿。 若他像她爹亲那样,有了新妇,便再也不护孩子,任由新妇以教导之名,行欺凌之实……她情愿,连他也不要。 “师娘这种莫须有的角色,在咱们家可能没机会出现,你师尊我——没有凡心这玩意儿,想动也没法动,幸好你不是吵着要个师娘,这个为师比较做不到,哈哈。”他取过她搁置下的毛笔,替她批改纸上几字错误。 她静静看着,本还专注在笔锋上,到后来,却不由得挪到他的长指间。 听见他方才的说法,有种卸下心头大石的错觉,可仍有小石鲠喉之感。 是因为……他说了他没有凡心,想动也没法动,等同于,无论是谁,他都不可能爱上? “爱徒突然冒出这句,是她们对你说了什么浑话吧。” 自然是有人见不到梅无尽,临走前,忿忿撂狠话:等我当上你师娘,看你还有多少好日子过! “爱徒要多给为师一点信心,旁人说什么,由他们去说,爱徒一定要信任为师……万一有朝一爱徒看见为师被人剥光光、压进床铺上下其手,爱徒一定要相信,为师是被逼的,绝非春心大动,爱徒可定要站出来,拯救为师清白呐。” “……把你压进床铺的那人,下半辈子都不想有好日子过了。”胆敢欺负霉神,就是嫌自己好运满到溢出来,哪有这么笨的? “知师莫若徒呀。”他手一扬,柔软笔尖朝她鼻尖勾了一圈,迅速画出一个圆。 她皱鼻,模样像只黑鼻小兽,还傻傻动手去抹。 未干的黑圆,往右脸颗划开长长一道痕迹,惹他发笑,好心将她拉近,指尖沾些茶水,替她擦拭。 那不过是两天之前的师徒日常对话,说完,两人还去扫集落叶,在院子里造窑,烤了地瓜,地瓜又甜又好吃…… 今日此时,言犹在耳的假想图,居然活生生上演福佑眼前。 她家师尊,被剥个精光一再晚些进来,应该就能看见那光景一压进床铺,一名妖娆女子,伏在他胸口,纤手沿襟口抚弄,红唇落于他颈侧,吻得啧啧有声,仿佛他这道美食,教人忍不住用力品尝。 女子身上薄纱轻透,勉强遮掩春光,手臂及后背虽皆包裹衣物,可布料透明如蝉翼,所有该看和不该看的,全都一清二楚。 两团呼之欲出的柔软,挤压在她师尊胸膛,他襟口大敞,她肚兜料子小,裹不住胸波,两人几乎是肌肤相亲,找不到半点空隙。 女子如蛇般轻蹭,雪肤在他身上游移,红唇轻轻呵气,嫩舌所到之处,留下暖昧湿意,梅无尽无反抗迹象,貌似午憩正沉,任凭撩戏。 福佑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呆伫了半晌,直至女人柔荑扯动梅无尽腰带,解了松脱,欲将他#身春景也剥光见人,福佑才忆起该要做些什么。 “你在干么?”福佑开口,声嗓平静,也没惊讶大喊,态度仿佛有人敲了门,而她在屋内问“找谁”一般寻常。 “哎呀,原来还有别人呐……”女人媚眸微抬,风情万种,见有旁人在场也不收敛,十指蔻丹依旧抚弄男人裸胸,艳然一笑:“你家男人?” 福佑摇头。 ……不是她家男人,是她家大人。 第 16 页 “不是就好,小娃儿,姊姊很忙,你先出去,接下来儿童不宜,去外头玩沙,乖。”哄人的口气,依旧艳媚无双。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福佑不急忙上前,仍站在原地,看女人朝梅无尽颈际偷香,欢快得连尾巴都冒出来招摇,看那毛色形状,应该是狐。 “修道人嘛,身上灵气真香甜,与我之前尝过的小妖滋味,大不相同呢。”女子伸舌舔唇,模样魅人,毫不掩饰她的贪婪垂涎。 “当然不相同,他是神字辈的。”小妖小怪岂能相提并论。 “哦?敢情我遇上了山神?”女人面露喜色。 原先只是误入此地,嗅到一丝异样气息,甜得她心痒难耐,寻觅找来,看见房内卧睡的男人,远比气息更可口,她才想着来场云雨共修,没料到,他这么滋补。 “比山神再高一些些。”梅无尽说过,寻常小小山神上不了仙宴,应是阶级低于他。 “小娃儿说谎不结巴呀?比山神再高些的神,哪会被我区区媚术迷晕?姊姊修为若这般高强,用得着找男人进补?”女人咭咭娇笑,压根不信福佑说词。 是呀,福佑也很想问:师尊,你被压了这么久,为何还不醒?贪恋柔软胸脯挤蹭的趣味,乐此不疲? 堂堂霉神,会受狐精所控?她也不信。 “别因为想救他,便扯谎欺骗姊姊,你甭担心,不会要了他的命,只是让他付出数年修为作代价,品尝欲仙欲死的销魂,呵呵呵……”女人继续往他身上磨蹭,纤指滑过他鼻梁、嘴唇、下颏,直至喉结。 付出数年作代价的人,恐怕不是他,而是不断不断不断在他身上翻滚,沾染霉息的你哦……福佑不知该不该同她说实情,都有些同情她了。 不过女人的手指看了很碍眼,正在梅无尽锁骨处画圈圈。福佑不自觉皱眉,盯着那柔荑瞧了许久,有股冲动,想把它拍去。 而她,也确实迈步上前,动手拨开葱白美指。 “怎么了?还是想妨碍我?”女人眼眸充血,逐渐转为深红色,脸蛋虽挂起艳笑,同时,狠狞袭上眉宇,被福佑拨开的手指,发了锐利长甲。 轻笑问出那句话,利爪朝福佑耙下,毫不给人反应机会。 福佑小腿肚突然一抽痛,她弯身去按,误打误撞避开了爪击,再抬头,女人艳容不再,恢复为狰狞狐貌,另一手爪子唰地又挥来。 福佑半点武功都不懂,眼前又是只修炼狐精,她开始后悔为了梅无尽,居然惹祸上身,刚应该要立马关门走人,让他被狐精吸些气息便罢,反正他是神,不至于出事…… 现下自己小命难保,实在亏大了。 小腿肚又是一痛,福佑跑不了,脚拐了一下,身子跌坐圆凳,头顶上方三寸呼啸过一阵风,打散她的发髻,是狐女的爪子攻势。 “哎呀!可恶!”爪子挥太猛,直接穿透墙壁,一时竟抽不回来,狐女使劲挣扎。 福佑乘隙要逃,可还是挂念床上的梅无尽。 虽然动过抛下他,自个儿快逃的狼心狗肺忖思,真到了这当下,又不忍丢他惨遭蹂躏,贝齿一咬,奔向他去。 “师尊!师尊!”叫也没反应,动手拍脸也拍不醒,是猪给附身了吗?睡成这德性! 若抛下他,独自快逃还有一丝机会能逃成……脑子中,明明这般想,身体却不听使唤,动手要去驮负他,将他往背上扯。 她人小,扛不动颀高的他,拖也拖不下床,喘吁吁一试再试。 啪。 狐女成功脱困,只是断了几截利爪,她伸舌舔指,爪子重新长齐,狐女手指故作挪动,艳红色爪子发出摩擦声,音若刀剑交击,听来毛骨悚然。 “……姊姊,这样吧,人,我给你留下,我顺道去厨房,替你生火煮饭,我想你等会儿忙完,应该会很饿,你觉得……这样好吗?”师尊抱歉,在你的清白与徒儿的小命之间,徒儿只能选择后者,你就……捐躯吧。 狐女咧嘴,口里狐牙颗颗雪白锐利,闪动森冷光芒:“小娃儿不用忙,吃完你,我再吃他,姊姊就不饿了。” 吃她,是撕皮扯肉的真实“吃”;吃他,则是销魂云雨的“吃”,如此一来,胃也饱了,灵气也饱了,一举两得。 “我是泥捏的,没有肉香味,不好吃的。”福佑摇晃着脑袋。 “哦?你是泥娃娃?这有趣,姊姊还没遇过泥人精,是不是把你打碎了,和入水里,你就会化掉?让姊姊开开眼界可好?”狐女问得好甜美,话却是狠的。 白痴才会说好! 但就算她说“不好”,狐女会放过她吗?!她没这么天真单蠢! “姊姊先卸你一只手臂试试,泥人会流血吗?会痛吗?来来,手伸过来,姊姊很麻利的——”狐女模样与嗓音全然不搭嘎,前者兽般凶悍,声音若似哄人轻柔。 福佑动也不能动,只能看她步步进匕,身后狐尾愉悦晃荡。 狐女状似友好,牵起福佑的右手,狐眸红似血月,杀意一闪,便要扯断掌间那只细瘦膀子—— 第六章 遇狐(2) 福佑遗言只来得及想完一句——师尊,你是猪!——完毕。 她猛然闭眸,不忍看手臂离她而去的可怕景况,也在等待断臂的剧痛来袭。 “呀——” 叫声何其凄厉,几乎要贯穿耳膜,究竟是多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失控至此……可是,实际上,没那么痛呀,咦?不,不是没那么痛,而是根本不痛。 那惨叫声,仍在持续,福佑很确定,自己正咬紧下唇,并未张口。 “徒儿真伤为师的心,居然动了坏心思,要抛弃师尊自个儿逃,不仅要师尊捐躯,还在心里骂师尊是猪……亏师尊为救爱徒,连那种小狐妖都欺负下去了,有违师尊为神之道。” 驮在她背后的那人,沉沉低笑,不急于从她身上挪开,依旧懒懒挂着,泰半重量赖给她支撑,轻抵她耳后说话。 福佑这才张眸,看清眼前状况。 方才气焰嚣张的狐女,右手臂正熊熊燃烧,任凭她如何扑打、如何满地翻滚,火也熄灭不了,烧得她疼痛难耐,狐毛传来焦味,和着难闻的气味,屋子烟雾弥漫,呛得人直想捂鼻咳嗽。 “你不知道在屋里烧东西……很呛吗?”咳咳咳,福佑忍不住埋怨,而且窗户还是关的,味道更散不去。 “也是,屋里会留着一股烟臭味,还是在外头合适。”梅无尽挂在她颈间的右掌一拂,狐女撞破木门,被狠狠甩飞出去,滚落廊下。 “你几时醒的?”福佑侧过脸去睐他,不信刚刚动静那么大,他真的一点都没听见,她怀疑有人故意装睡,要给徒儿一个试炼。 “为师没睡呀。”梅无尽笑容可掬,坦然承认。 他若睡了,她岂有小命活到狐女第一次挥爪之际,更别提第二次、第三次…… “那你为何不早些阻止她?被画圈圈画得这么开心,是不是呀?!”她有些气恼。 “是挺开心的。”不过,与狐女在他身上又磨又蹭又压又挤无关,而是某人明知自己能逃,却硬要跑回来背他,这股傻劲,令他有些感动呢。 福佑气呼呼拨开他的手,推开他,委屈自己方才小命险些没了,赌气不让他贴靠着背。 这么爱贴,不会去贴狐女吗?!人家又香又软又柔嫩呢!哼! 外头还烧得正旺,凄厉哀号,听了福佑有些不忍,尤其狐女恢复成狐,身形似犬般大小,见小动物痛苦,恻隐之心哪能不动。 “这样教训足够了,饶了她吧。” “她刚想杀你。”居然还想替人求情。 “反正没杀成。” “还想睡我。” “没睡成呀。”她耸耸肩,一副没啥大不了的神色。 “……”等睡成了,换他要咬绢子哀悼清白了耶。“该让不长眼的妖物,好好记清楚,这是谁的地盘,招惹上什么角色。”梅无尽这几句,自是说给屋外狐女听。 这一把天火烧下去,不单皮肉之痛,就连修为,起码烧毁一百年,要她重头练起。 他眉目冰冷,全然无情,看着火焚狐精,亦无半分怜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梅无尽。 可他转向她时,眼里乍闪的冷滇,又仿佛雪融一般,什么也瞧不着,只有要找她算算帐的恶劣笑意。 “爱徒,暂且不管她,你该给为师一个交代,那句‘人,我给你留下,我顺道去厨房,替你生火煮饭,我想你等会儿忙完,应该会很饿’……可是真心话?” “……缓兵之计。” “哦,缓兵之计呀,爱徒真不错,连这般高深的兵法也悟了。”他抚颚低笑:“那么,‘师尊抱歉,在你的清白与徒儿小命之间,徒儿只能选择后者,你就……捐躯吧’,又是何意?” “……愉听别人心底话,是没有道义的行为。” “你居然不是先反省自己的弃师行为。”真该打屁屁! “我是在保护师尊您最宝贝的爱徒。” 第 17 页 这嘴,顶得他无言以对。 也是啦……她有个万一,麻烦的还是他,在他与她之间,他宁愿她先选择保护自己,至于他,没不济到需要她舍身相救。 “好,爱徒你对了,做的很好……”不能骂,只能夸,他这师尊嘤嘤嘤。 咦?竟然没反驳她?福佑本来等着说完那句话,他会酸个两句回来,结果出乎她意料,害她一时词穷,只能呆呆望向他。 不过在场并非仅剩师徒俩,屋外,还有只狐女被烧得叽叽叫,凄厉间夹杂哀求: “小、小娃——姊姊错了!姊姊有眼不、不识泰山呀呀——你求他放过我——我呀呀呀我是开玩笑,没、没真要伤害你——呀呀呀烫!烫死我了——” 一声尖锐过一声,既求救,也求饶。 福佑叹气觑他:“……我有好一阵子不敢吃烤肉。”是求情,也是心里实话。这样火烤狐精的实况,活生生血淋淋上演,会在她内心留下阴影耶。 “确实有些倒胃口,烧焦味也难闻,罢了。”梅无尽弹指,收回天火,狐女满面涕泪,右臂早已半焦,瘫软在地,疼到浑身发抖,一颤一颤的。 天火不似一般火焰,它可任由操控,要烧你大腿就绝不会波及如臀部,全集中在某一处,哪怕烧成木炭,不想烧着之处,仍保你毫发无伤。 狐女方才用哪只手想伤害福佑,他便要哪只手付出代价。 梅无尽从来不是慈悯之神。 他面容带笑,眼中却薄情至极,惹他不快,他的反击就是让你用每一寸皮肉,牢牢记住,见着霉神,闪越远,越好。 “我去拿药,替她搽搽。”福佑起身,走一趟书房开药柜。 记得上次她煮饭烫伤,梅无尽给了她一罐药泥,说是女孩子留了疤不好,要早晚各搽一遍,药泥效果奇佳,抹了冰冰凉凉的,马上就不痛……呀,药柜里果然还有。 她取了药罐,踏出房门,小心翼翼在狐女身旁蹲下。 狐女处于狐与人混乱交错变幻之际,时而化为抽搐狐状,时而又是浑身冷汗的狼狈美人,时而半狐半人,相同的都是……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 “就跟你说过,他是神字辈的,你还去惹他。”福佑嘀咕,边为狐女右臂上药……她真的有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闻到烤肉味。 “……他、他是……什么神?……”这问题,狐女问得太迟。 “霉神。”福佑回答她。 狐女泪流满面,真想拿头去抡墙,她谁不好招惹,居然惹上霉神?! 她这次若有命回去,绝对要将所有神仙的绘相贴满山洞,见一个,躲一个! “搽完药,你赶紧走吧,以后别再误闯这儿。还有,不要见着长相好看的男子,便想欺负人,夜路走多,总会遇到鬼……不,遇到神。”福佑好心劝道。 有时,神比鬼可怕,做事不讲情面,只论天道,绝对要引以为戒。 狐女忍着疼,任由福佑替她上药,药泥一沾上手臂,确实舒缓火焚之痛,可她还是不禁泪垂双腮,皮肉烧成灰炭,连皮带骨都酥了,若非她仍有一丁点修为,早耐不住极痛致死。 虽说是她有错在先,擅闯别人家,又见床上男人可口,于是生了贪婪之心,但也不用这么狠厉教训她呀! 好嘛,她承认,她是动了杀意,若非这小娃儿不知死活,妄想阻挠她……哎呀,她错了,扇她几巴掌不就够了,拿天火烧她,皮焦肉熟一回事,修为烧毁百年,又是另一回事,这口气,咽下去绝对内伤吐血! 偏偏面对霉神,她没胆啰嗦,小命能捡回来,已属侥幸,但还是好不甘心呀呀呀…… “好了。”福佑耗费大半罐药泥,才将狐女整条右臂搽满,药泥效用迅速发挥,狐女已感觉肤肉逐渐重生恢复。 “这半罐,你拿回去用。”福佑盖妥药罐,递给狐女,丝毫不知这药泥多珍稀,其中又包含数百种仙花奇草。 “谢谢你……”这一句,狐女发自真心诚意。她没料到有人能如此宽容,不计较她刚才还想伤她,她对这小娃儿很难不感激……不过,这与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点儿也不冲突! 霉神她报复不了,至少也要让他苦恼苦恼,绝不默吞窝囊委屈,夹着尾巴逃掉——逃是一定会逃,在逃之前,她要回敬给霉神一个大麻烦! 狐女注意到了,即便是此刻,屋里的梅无尽仍旧目光凛冽,紧锁这方向,不容她萌生伤害小娃儿之心,那般冷情的神只,竟也会如此捍护一人。 “不用客气——”福佑起身要走,狐女突然伸出左手,握住福佑的手腕,力道并不重,福佑一怔,只觉狐女朝她吐出一口气,短暂朦胧了眼前景物,很快便恢复正常。 她视线尚未清明之前,梅无尽已闪身至她身旁,一掌将狐女打飞出去,惨叫声一路呀呀呀呀,绵延不绝,滚过了石桌,滚离了老松,滚落了绝崖,终至声音远得再也听不见。 “发生什么事?”她才感觉一眨眼,狐女跑哪儿去了?而他,刚不是待在屋里,此时又为何紧张兮兮扶着她的肩,好似担心她怎么了。 “那畜生对你做什么?” “……没有呀,她什么也没做。” 梅无尽不信,摊掌凝聚术力,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很快地,他知道狐女动了什么手脚。 狐,还有哪几招能使? 魅之以色,迷之以媚,勾人以娆。 公狐母狐全是同一个死德性…… 但那些招术,摆在他家爱徒身上,会沦为何等景致? 实在是太——有趣了。 有趣到……狐女玩的老把戏,他突然不想太快解除。 第七章 迷魅(1) 福佑中了狐女的媚术。 这便是狐女留给梅无尽的大麻烦。 狐女所打的主意一既然打不过霉神,从他身旁弱小娃儿下手也行。 看在小娃儿替她求情、搽药的分上,她自然不会伤及她性命,纯粹是要恶整霉神罢了。 要怪,就怪小娃儿是霉神身边的人,倒霉陪他一块被报复而已。 “爱徒,你……是否感觉哪儿不舒服?”他很确定,她中了媚术,可是……怎半点动静也无? “不舒服?不会呀。”她一脸狐疑睐他……他一副等看戏的神情,她才想问:你是不是哪儿有病? 嗯?狐女被天火给烧干了,连法术也失灵?小妖小怪真是不可靠。梅无尽腹诽,亏他还以为,她能惹出什么趣味,居然连渣都没有,太高估一只狐了,啧! 福佑皱皱眉,瞄见他衣衫不整的锁骨处,全是狐女的艳红唇脂,抽出绢子递过去:“擦擦。” 梅无尽探指去揩,果真指腹染上刺眼胭脂,他撇唇冷笑,嫌恶抹去。 她只看见他的笑,没看见笑中的冷,还以为他在回味,直接拿绢子丢他脸,哼地起身走人。 徒儿当成这样,真够本了。 福佑转往厨房烧水,等待的过程中,拣起一袋豆子,削完两条萝卜,梅无尽依靠门框边,打量她,实在看不出爱徒反常,果然是狐女法力太弱。 “爱徒,师尊不妨教你几招功夫防身,省得再遇上小妖偷袭。” “只要师尊保持清醒,遇危险时不装睡,爱徒就不需要任何功夫防身。”她酸溜溜回道……怪哉,胸口像有把火在烧,让她好焦躁,情绪浮浮的,想冲着他发脾气。 尤其,一想到他满脖子红唇印,她就难以控制,切萝卜力道都大了三倍。 “师尊也不能时时将爱徒缠在腰带上,总有疏于照看之时,你若自己学个半招,起码撑到师尊赶来,小命才保得住。” 回应他的,是萝卜被分尸的剁剁声。 “你人懒没关系,保命这一项,千万不能懒。”他悠哉走到她身后,一近身,她便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狐媚香。 那香味,淡淡灌进鼻腔,似糖,如蜜,腻得让她感觉不舒服。 她试图屏息,不想吸嗅,可她没办法,气味仿佛不经鼻腔,是由肤肉窜入,她完全无法阻止。 握菜刀的手顿下,她闭眸,与那股香味对峙。 不想在意,却越在意,狐女黏贴他身上的景况,仿佛重现眼前,福佑忍不住生气,气他明明清醒,竟仍默许狐女胡来,胸口的火,无形烧得更炙。 脑袋乱烘烘,像有谁在搅和意识,害她无法静下心来,呼吸逐渐凌乱。 女人的香气、女人的唇脂、女人偎躺他胸膛的磨蹭、女人的吐息…… 不对,她不是要回想那些片段,她是要、要……讨厌他身上的香味! “爱徒,有没有在听师尊说话?”现在为人师表真低贱,徒儿爱理不理,理你就算给你面子,勉强赏你个“嗯”,你都要感激涕零、谢徒儿大恩。 “……” “爱徒?福佑?”他低下头看她。 “……我不喜欢。” “嗯?不喜欢学功夫?”按他对她的懒性子了解,太劳累的练武过程,她确实不会喜欢。 唉,这丫头,要逼她学习防身功夫,不如他默默替她在身旁包裹护术,来得省心省时。 第 18 页 “……你身上的味道,臭,我不喜欢。” 梅无尽听出她语气中的不对劲,虽然同样是爱徒对师尊一贯的回话方法,却多出一些些……娇嗔? 这才发现她双腮泛红,白晰肤上一片异常粉嫩。 终于!终于呀! 终于等到狐女法术见效,呵呵呵……狐女以为朝她身上撒些玩意儿,她就能变得多棘手吗?将他这霉神太过小觑。 他家这面瘫徒儿,会有什么行径出现?他实在无法将“狐媚”这两字,摆在爱徒身上,期待,真是太期待了。 “我倒没闻见什么味道。”他故意站得更近,盯着她不放,看她脸上细微表情变化。 “很臭。”她扔下菜刀,转身把他推远,眉宇间流溢的不满娇态,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眸光隐隐含水,长睫轻颤,眼眶微微发红,望向他时,带些气恼文火,嘴儿甚至扁抿起来,一副委屈到快哭出来的模样。 “我讨厌那股味儿!还有,你没擦干净!”她抓过手边抹布,往他脖子上抹,硬将残留其上的胭脂色泽消灭。 “等等!那是抹布呀!”梅无尽扣住她手腕,来不及阻止脖上被抹了一道油腻水湿。 “擦干净!”她跺起脚来,耍着任性。 “行行行,你来擦干净,换一条擦。”幸好,方才扔脸上的绢子还握在掌间,他递给她,取代湿抹布,她想怎么擦就怎么擦。 她没啰嗦,踮起脚尖,拿过绢子继续擦他脖颈,力道可不轻,忿忿与艳红唇脂对抗,非得擦到半点不剩才肯罢休。 边擦,她边埋怨,叨叨絮絮个不停: “被亲脖子也不抵抗,沾满口水不嫌脏吗?还、还让她在你身上爬行、剥你衣裳……亲得啾啾作响,这为什么擦不掉?!” “应该是她用嘴咬的吧,烙下吻痕了。”他不是不抵抗,是爱徒进房时机太刚好,他想瞧瞧爱徒如何搭救师尊,才没立马出手,轰碎那只胆大狐精。 “……你居然还让她用嘴咬!”她抿嘴,双颊鼓鼓的,气出两团火红。 糟糕,徒儿这模样……有点可爱。 像是吃醋的女人质问丈夫,他漫长神岁里,没遇过此情此景,相当新奇新鲜,害他嘴角失守。 “连牙印子都有……”她真的很不满,板起脸,动作加快,和那些脂红誓不两立:“消失!快消失呀——”用力擦,使劲擦,边碎念边擦,边擦边跺脚,擦得梅无尽痒笑。 “慢点、轻点,为师快被你擦掉一层皮了,喏。”他压按她执绢之手,放缓手劲,一并在他颈间游走,绢子滑过之处,他使了些小术法,消去狐女牙痕。 她还以为是自己成功擦掉的,因而满意微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眼底发着亮。 梅无尽有种“爱徒长大了呀”的错觉。 一直当她是小娃,没料到,她也会有这般神情,瞅着他瞧的眸,染上狐女的媚,傲娇的模样、跺脚的嗔状,在在都似个小女人。 她周身,镶嵌一层粉色的光,在他眼前璀璨,让他一时挪不开视线。 而她,绢子依旧紧贴他的颈,手中那块薄透的布料,阻隔不来他体温的炙热、她指间的纤细,他几乎可以察觉,她食指微微一动,中指轻轻挪抬又摆回原位…… 心里某根弦,仿佛被挑捻了一下。 只是安静对望;只是她弯了弯唇,眯眸冲着他笑了;只是她向他倾近了些些,一股甜甜香气,淡淡沁袭…… 就只是这样而已,引发胸口重重一震。 手绢由她手中脱离,滑了落地,谁也没去在意它,她的掌心与他的颈肤,全无阻碍地贴熨在一块。 “不可以再让别人这样留印记,听见没。”徒儿很僭越,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胆敢命令起师尊来。 “好。”险些乖乖回答“是,真是师不如徒呀。” 轻挂他脖际的柔荑,学起狐女在他身上画圈圈的行径,跟着也来上一回,指腹在他后颈发根处摩挲,绕卷他的发丝转。 她掀抬水眸,眸光氤氲,泛有一层迷蒙妖娆,双腮轻粉,未扑脂粉而艳,加上脸蛋圆润,像团蓬松棉花似的。 她贴近,身子抵向他,也不顾是否倾倒,仿佛吃定了他不会任由她摔跤,益发逼近,柔软小乳压在他胸口,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狐女那一手无法掌握的豪硕——这、这不太妙…… 梅无尽不止一根心弦被挑动,他根本浑身上下每条筋脉全给拨个凌乱,发出警告! 扶在她腰侧的双手,已弄不清是要托稳她身姿,还是想把她更按向自己,不容留下半点缝隙。 “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师尊。” 当那声“师尊”,小小地、娇娇地、嫩嫩地,由几乎要贴触到他唇瓣的小嘴吐出,甜香热息拂面,梅无尽瞬间清醒! 一把拈出狐女留在她身上媚术,将其捏个粉碎。 她受不住术力被强行抽离的反噬,意识短暂溃散,软倒于他怀中。 脸蛋微仰、粉唇微启、纤睫轻闭、鼻梁小巧挺直,全是他稍稍低首,就能尽收眼底的美景。 看遍一个小娃的美丽蜕变。 梅无尽轻拍她的背脊,苦笑吁叹。 “真的……不太妙。” 狐女一招破法术,弱小至极,居然在那一瞬间,让堂堂霉神手足无并不是福佑多心了,她家师尊……怪怪的。 说不上来是哪儿奇怪,有时,她会感觉背后传来灼热凝视,一回首,身后的他早已挪开眼,很刻意表现出“我没在看你,我真没在看你,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看你”的欲盖弥彰。 她很想跟他说:师尊,你书拿反啦。 有时,她会听见他迳自默念清心咒,念得很是认真;还曾听到他在教训他自己,什么师不师、尊不尊的。 所以今天她真的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探他额温。 师尊要是病了,得早些吃药治疗才好。 第七章 迷魅(2) 结果,她一摸到他的额,不夸张,他整个人是弹跳起来,撞翻手边木几上的茶盏,杯破茶洒,一地狼藉。 “爱徒……你怎么靠近了也不吭声?” 神耶!神还被人吓到,自己才该反省反省吧。 福佑赏他一白眼,坚持探完他额温,确定掌心温度一切正常,她弯身去拾茶杯碎片。 “你别被割伤了,我来。” 他抢着要做,结果被割伤的人,是他。 原来书上时常可见,杯碗一破,去捡拾必割伤的桥段,不是诓人,手脚如此迟钝的家伙,现实生活中真的存在…… “坐着,我去拿药。”她连叹气都嫌懒。 “不用,这样就好。”他双手一搓,伤痕消失无踪,方便好用,顺道用法术收拾地上碎片,省得她步他后尘,也给割破了手。 “为什么突然跑来贴我额头?”莫非狐女法术残存,导致她行为反常? “你不对劲。” “有吗?”他低头自我审视,瞧不出哪儿奇怪,反倒是她,他才觉得她大大不对劲哩——怎么还是一身粉嫩嫩、娇萌萌,看起来可口可爱…… “生病要吃药。”她一脸“你自己是大夫,自己治治 ”的态度。 “……为师先开帖药方给你,看你吃完会不会尊敬为师些。”他拧她的脸颊,手感真不错……啧!不对,现在不是管手感的时候,这孽徒,居然暗指他有病! “尊敬是摆心底,不是挂嘴上。”当然,行动上也可以省省。 “原来爱徒把我放心底呀……”他故意摩挲着下巴,调侃道。不知怎地,他被自己这句话乐得日颠颠,难掩眉飞色舞。 “是呀。”她颔首。 没啥好否认,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更是生活的绝大部分。 她从睡醒睁眼,到深夜躺平就寝,思绪无一不是围绕着他打转。 想早膳该为他煮什么;想吃完饭得烧壶雪水,替他煮茶;想他喝茶时总爱配哪些茶点;想他袖口染上了墨渍,要记得洗衣时多刷两下;想该去替他换杯热茶;想他午睡时得帮他添条薄被,顺道关窗…… “爱徒呀!你这么干脆,害为师好不习惯!”他被养成了贱性,没得到几句顶嘴,他浑身不舒坦! “……去吃药。”治治脑!可能要灌一大缸才能治好,笨师尊! 药,当然没吃,倒是师徒俩连袂吃饭去。 她本来就是来问他,午膳想吃什么,他笑答:“今日不下厨,外食。” 把人一勾,拉她一块到城镇觅食。 午膳吃得很豪华,梅无尽菜谱从第一项点到最后一项,上菜时,一张桌子摆不够,伙计多拉来两张桌,才勉强摆齐。 师徒两人被三张桌面包围,要吃菜还得向左向右向后转,就算她真有个无底洞的胃,好歹也顾及邻桌观感,行吗? 她一点都不想成为旁人眼中的“猪”、“好会吃”、“养这娃儿太花钱了吧”的当事者。 “吃得够吗?要不要叫他们从第一道再重来一遍?”他怕她还饿着。 “……”你认真的吗?你当真是认真的吗?! 感觉到徒儿眸中满满怨念,梅无尽笑了,行,听徒儿的,姑且这三桌就好。 第 19 页 点这么多,他倒是尝了几道便停箸,后续全交由她收拾,她不知该庆幸自己深受师尊爱护,怕她饿了吃不饱,抑或怨师尊用这贱招,杀人不见血,凌虐徒儿。 福佑咬着筷子,凝眸怨怼。 “女孩子家咬筷子难看,这坏习惯怎么改不掉?”他拍她发包子,纠正道。 不知道贝齿叼箸,嫩唇半合半开,双眼水汪汪瞅着人瞧,荡漾一层波光,说有多魅人就有多魅人,教人恨不能成为那双筷子…… 不、不对,嗯哼,在自个儿家里,爱怎么咬,全都随她,眼下在外头,周遭多少对眼睛愉瞟(但不是为了她美色,而是惊叹她的食量),她这模样太逆天了! 刚真应该订个包间雅房,谢绝观赏! “因为以往没得到允许之前,只能咬筷子,不能夹菜呀……”坏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很饿很饿之际,别说是筷子,连碗都想啃了。 师尊心痛痛的,勾勒更小年岁的她,嘴咬筷子,眼巴巴望着盘里菜肴被后娘夹进弟弟碗里,却不敢去争,只能凭空想像嘴中咬的是鸡腿。 他重新执箸,朝她碗里夹进三大块肉。“快吃。”不够为师的再点! 她只好继续被当猪养。 “这间‘仙宴膳坊’的菜色,比真仙宴来得好吃,早想带你来尝尝,你们凡人呐,比神仙更懂享受。”他替爱徒剥虾,瞧,虾肉多弹呀。 仙宴膳坊?……好耳熟的名,似乎哪儿听过,不过她很肯定,自己不曾踏进此店,她哪吃得起呀,卖了她也付不够半桌菜钱。 虾肉送到嘴边,她理所当然张嘴吃掉,半点“徒儿惶恐”的卑微也无。 “甜不?”他问。 “很甜。”明明夸的是虾,又不是他,他一脸很乐干么。 “再一只?” “嗯。”点个头,就有去头剥壳的虾肉能吃,何乐不为。 这边喂食得和乐融融,另一边,却传来喧哗。 “我家老爷要包下这里宴客,掌柜,你把闲杂人等全净空,整理整理桌面,要快些呀。”来人一踏进膳坊大门,便急惊风交代,看来是膳坊熟客,掌柜立即起身相迎。 怎敢怠慢?来人可是地主刘家的管事之一,季一平。 “刘老爷怎不前几日先差人来吩咐?咱膳坊绝对替他专办筵席,不迎旁客……可你瞧瞧,现在客人已坐满,菜吃了一半,怎好赶他们走,这会得罪其余客官,影响膳坊声誉呀……”膳坊掌柜面有难色。 季一平神情倨傲,瞟了眼满堂食客,嗓音夹带轻嗤,端起狗仗人势的嘴脸,倒真有几分恶霸味儿: “若非我家老爷数名故交突然来访,又怎会需要包下楼子宴请,这些散客,给他们打个折扣便行,膳坊今日损失,我家老爷全权负担。再说……谁敢不卖我家刘全刘老爷面子,为一顿饭得罪于他,哼哼,苦头可还在后头呢!”故意朗声说话,要全场食客给听仔细。 提及刘全,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惧,农人务他家的田,旅人走他家的路,渔夫捕他家的鱼,商人租他家的店铺……说半座城都是刘家产业,也不夸张。 他是城里最大地主、最大房东、最大债主,人人见他,皆礼遇十分,别说招惹,谁也不敢开罪他,生怕在这城里再无立足之地。 听见刘一平说完,真有好几桌客人马上结帐离开,更有人菜肴才刚上桌,筷子都还没机会动,直接命伙计打包外带。 方才八成满的膳坊大堂,客人以最快速度退散,谁亦不愿打坏刘老爷的宴客心情。 不一会儿,偌大膳坊食堂,竟然只剩下梅无尽与福佑这两位客人。 见那桌两人,一悠哉闲懒,啜饮香茗,一低头扒饭,饿死鬼投胎,季一平老大不爽走上前,屈起食指重敲桌面。 “两位,方才说的话,你们没听清楚吗?我家老爷包下‘仙宴膳坊’,你们快些走人,没吃完的菜,打包带回去再吃!” 梅无尽瞟他一眼又挪走,福佑连头都没抬。 “喂!”季一平改为拍桌,震倒了一只杯,茶水洒满桌。 “这位仁兄,你没瞧见我徒儿还在吃饭吗?”梅无尽眼底怒焰遽升。 扰爱徒用膳者,滚无赦。 “吃什么饭!我家刘全刘老爷包下这里了,你是聋了没听见吗?!” “我管他什么刘老爷,我徒儿吃饭最大。”梅无尽应得太理直气壮,让季一平一时无法回嘴,直到很后来的后来,他才忆起这句话的语病,应该要反驳一咦?不应该是师父吃饭最大吗?你家状况好像颠倒过来吧?一不过,那也是后话了,略过不提。 “你小子好大的狗胆!居然污辱我家老爷!你不知我家老爷的厉害?!”季一平恶狠狠去抓梅无尽的臂膀。 “确实是不知,也不想知,但你坏我徒儿用餐兴致,打翻我徒儿的茶水,害我徒儿现在想喝口茶也不行,夹在筷间的肉还凉掉了……该当何罪呀。”最末五字,轻巧呢喃,念来云淡风轻,唇角微微勾扬。 只有福佑一人看见,那笑容背后,毫不收敛的怒涛。 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怕是要倒霉一辈子。 “左一句徒儿右一句徒儿,你徒儿是镶金嵌银的宝贝吗?!再金贵,比得上我家老爷家财万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滚,我让人掀了你们这一桌!”季一平吼道,用上了威吓。 回应他的,是梅无尽一声冷笑。 还有,一只由膳坊屋梁掉下来,巴掌大的蜘蛛,不偏不倚,就落在季一平手臂上。 由于事发突然,季一平大受惊吓,猛地收手,胡乱甩臂,想甩开蜘蛛,岂料忘了周遭环境,这一甩,右手掌重重撞击身后方桌,痛得季一平大飙泪,捂着痛处,久久无法站直身。 听起来……超痛的。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并、没、有,那只蜘蛛可不喜欢被遗忘,它钻进季一平裤管,毛茸茸身躯消失于众人视线,然后一季一平又爆出一阵惨叫。 被咬了吧,一定是。福佑与掌柜内心同时响起这一句。 至于咬哪儿,没人去撩开季一平衣裳瞧,全凭想像,总之,就是觉得他惨,尤其,他捂住下半身,教人不往坏处想也难。 不,这哪儿叫惨? 季一平惨叫完,狼狈跳跃,想将蜘蛛抖出来,不跳还好,跳一跳,蜘蛛爬往更深处,季一平越心急想摆脱它,越是胡乱扭动,碰撞了桌角,人一跌跤,满桌菜肴跟着撒。 你刚刚恶霸赶别人走,人家点了热汤来不及喝,现在活该那一锅热汤往你身上倒。 “师尊,我们打包回去吃吧。”都被弄得食欲尽失了,特别是看季一平自己洒了热汤、滚了糖醋鱼、踩了酱爆鸡,头顶一颗卤蹄膀,挂上几串油腻笋丝,谁还有心情吃呀。 “好,爱徒说了算,伙计,打包算帐,还要外带一只烧鹅。”梅无尽很听徒儿的话。徒儿对烧鹅情有独钟,刚一共夹了八块,买一只回家给她慢慢啃。 伙计也算见多了世面,处变不惊,很快收回观赏季一平惨况的目光,立马照办。 说巧不巧,刘全以为自家管事办事麻利,早该办妥膳坊订桌事宜,于是开开心心领宾客上门,一踏进门,就看见季一平瘫软在地,脸上还盖了个盘子…… “这是怎么回事?!”刘全最好面子,方才一路走来,向宾客吹嘘仙宴膳坊如何如何富丽堂皇,如何如何一位难求,如何如何餐点美味,对照此刻,只觉眼前一片晕眩。 “刘老爷……抱歉抱歉,出了一点……小差错,我们马上整理好,您请稍待!”膳坊掌柜忙不迭鞠躬哈腰,膳坊所有伙计出动,收拾残肴的收拾残肴,排妥椅桌的排妥椅桌,拖走季一平的拖走季一平,动作俐落。 梅无尽与福佑提着打包完毕的菜肴,佯装无事人,要往门外走。 “李、李福佑?!” 突如其来,刘全身后的女眷群里,传出这么一声突兀惊呼。 乍闻有人喊她,福佑本能转头望去,梅无尽许久许久未曾看见,她脸上一贯的漠然面瘫,尽数崩坍,不复存在。 第八章 旧事(1) 遇上了洪水猛兽,也不会看见他家徒儿这般死命逃跑。 他家徒儿是那种见着了虎,也会自我安慰一你要吃就让你吃吧,反正人生嘛,难免一死一的扭曲豁达,能将她吓成这模样,除了上一世与她纠葛的那几人,不做其余猜想。 福佑跑得太快,抛下他,一眨眼就不见人影。 梅无尽不急着追,要找到她,太容易了,可以先缓缓,他倒想仔细看看,吓白他家徒儿脸蛋的家伙,究竟何方神圣。 那妇人梳扮的女子——容貌姣好,粉扑得厚实了些,想遮盖憔悴愁颜,想来是刘全诸多妻妾之一,不单福佑反应古怪,就连她,同样满脸难以置信,绢子捂住惊讶微启的口,只能隐约听见她呢喃: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才是呀……他们三人明明说她自尽了呀……” 第 20 页 旁人没能听明白的低语,梅无尽倒一清二楚,她语调中,不存半点欣喜,仅有惊慌,自然不会是重逢交好的故友。 梅无尽已经确定她的身分。 当年,买通恶徒,毁福佑清白,那位处处刁难人的窑子姑娘。 “不,不是她,这么多年过去,她若还活着,怎可能一点都不变,一定不是她……”女子仍在惊讶自语。 “他们”是谁?! 一道声音,重重贯入女子耳膜,森寒彻骨,教她不由得一震,她慌张望去,发现周遭无人听闻该句质问,独独她…… 她才以为是自己幻听,那声音更加凛冽,几乎要穿破双耳,愤怒至极:他们三人是谁?!你花钱买通的那几只畜生?! 恰巧楼外一阵轰隆雷声,宣告风雨欲来之势。 女子吓一大跳,总算察觉有异,是、是她做了那般丧心病狂的缺德事,上天在谴责她吗?! 这样的误解,让她双腿发软,险些跪下,唯唯喏喏在心里慌乱回话,生怕稍有迟疑或扯谎,就要遭受天谴:是、是西五巷的杀猪蔡……和、和他两名朋友,我不知他们姓名…… 骤雨突降,楼外一片白蒙蒙。 梅无尽无心再问,转身便走。 他家徒儿,可淋不得雨,要尽快找到她。 一点都不难,他在福佑身上施过护术,弹弹指,不就来到她身边。 她蜷缩在一堆破竹篓边,抱紧双膝之余……边吃烧鹅。 梅无尽失笑,变了把纸伞走近,为她遮雨。 她没抬头也知是他,一迳咬着鹅腿,可抱着整只烧鹅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倒已恢复了平日面瘫,就是脸色仍旧白。 她黑发微湿,尚不至于危及泥身安全,几道水痕蜿蜒她脸庞,明知并非泪水,却扎了他的眼。 他拿衣袖为她拭脸,她貌似乖乖领受,木然咀嚼鹅肉。 越是平静,越是教人瞧了不忍,痛,钻入了心底。 他宁可她抱着他哭,怨天怨地怨命运捉弄,也别是这样,一副……不知如何撒娇求怜,独自舔舐伤口的模样。 把徒儿捞进怀里,不管烧鹅沾了襟口一片油腻,他轻抵她发漩,低叹。 她眼窝热热的,却流不出泪水,因为是泥躯,连眼泪这种东西,亦无须存在了吧。 倒也不是真的想哭,乍见那女子时,心里是慌的,对她的惧意,好似不曾消失,既怕她,又气她,一丁点都不愿再和她有瓜葛。 本也真以为,不会再有相遇时,怎知梅无尽带她来用膳之处,竟是她的故乡,难怪她觉得“仙宴膳坊”无比耳熟……那是城里最高贵的食坊,手头宽裕才吃得起。 “我一直想问她,为什么恨我……可又怕,她回我‘没有理由,就是恨’,那种无论我如何努力、如何示好,也改变不了的答案,像我后娘那良久之后,她慢慢开口说,声嗓是持平,努力想压抑颤动。 “那时,我站在边坡,跳下去之前,心里想着,我好恨她,做鬼也不要放过她,定要去找她索命……我这辈子,第一次恨人,恨得那么深、那么刻骨……” 若非断气之际,遇上了梅无尽,她那口难吐的怨气,或许真会将她拉进仇恨深渊,让她在鬼差到达之前脱逃,去寻她最恨之人,犯下错事。 “是上辈子。你的这辈子,从拜了我这个师尊才开始。”他轻声纠正。 不,她的这辈子,从决定跟随梅无尽回去的那一刻,便重新展开,一个无忧无虑、无烦无恼、无怨无恨,让她舒心的新人生一福佑默默心想。 “我现在没那么恨她了,只是仍怕,对她……很难不畏惧,一见到她,过去种种,一下子全涌上来。”于是,她便逃了。 真正想逃离的,是上辈子的人生,恨不能远远抛诸身后,永不忆起,无论是敌是友,是故亲,是旧邻,她全都不要了。 “果然你这性子,要恨人也恨不久,说什么做鬼去索命,九成九会被道士收掉吧,你呀,张牙舞爪一点也不适合你,你还是乖乖吃烧鹅吧。”他轻拍她后脑杓,手劲温柔,仿似安抚一只幼猫。 她闻言,竟还笑得出来,在他怀里,惧意,轻而易举消融。 有师尊真不错,抱着暖呼暖呼的,胸膛厚实,虽然时常做些蠢举,说话没个正经,笑起来玩世不恭,可是……她全不讨厌。 手掌像自有意识,环过他腰际,揪紧他背后衣料。 难以想像,有朝一她会将一位“霉神”抱得这般紧,并且眷恋这股心安。 那时刚进冥城,误会是他给她倒霉一生,可是天天都在心里骂他呢。 “……人生,若能只烦恼烧鹅吃几只,那也很好。”她吁叹。 “在为师身边,你尽管只烦恼吃烧鹅,天塌下来,有为师顶着,你就放心依赖为师吧。”他在她耳畔低语,声嗓轻巧,浅若春风拂过,足以带走所有阴霾。 若无上世种种,现今的她,会过着怎生的日子? 被卖入窑子,已注定她送往迎来的命运,可她这性子,不娇不柔不讨喜,又不懂得侍候人,怕是挨不完老鸨教训的板子,她也无法想像,任由那些不知姓名的男子,随意狎玩自己…… 或许不该这么两相比较,但遇上梅无尽之后,对旧事的怨怼,日益减少,若非偶遇故人,她已有多久未曾想起? 之前有个词儿,福佑一直不懂,今儿个,似乎碰触到了一点点的边儿一别无所求一就是指这么一回事吗? 揪紧了掌心里,他那藏青色抱衫,在她的小小世界里,似乎已拥有一切,再没有可以更贪求的了…… 上世恩恩怨怨,不敌此刻静谧安详。 伞外的雨声,扰不过伞下圆满。 她对旧事释怀了,有人却不。 回想蜷缩雨中,写满苍白与恐惧的那张脸蛋,梅无尽压抑不下胸腔忿火,焚痛着理智,尤其当夜阑人静,他抹开一片水镜,察看了她短暂的上世。 冲动,原来不过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尤其越是怜惜,越是对贱待她的人心狠。 暗巷中,月隐星稀,浓夜淬着隐隐杀机。 周遭宅舍早已熄火就寝,除偶尔几声虫鸣狗吠,街道徒剩死寂静悄。 方才短暂急促的求救声,此刻也归于平静,仿佛前一刻的杀戮,未曾发生。 梅无尽半具身躯隐于暗夜,眸光森寒如冰,高傲无情,注视逐渐断去生息的三名男人,当魂魄离躯,他手一扬,将三条魂体击个尽碎。 “禽兽不如,何须再入轮回,转世为畜生都是抬举。”他轻嗤,冷看魂飞魄散的光景。 三名男子,非他亲手所杀,他不过释了些“神等级”的衰息,让这三人遭遇以性命为代价的霉运,死于非命。 他双手不沾半点腥血,杀人于无形,一颗绊脚的小石,一块落下的砖,一根突出的竹篱,轻而易举就能取命,天地万物,皆能为他所用。 劣神榜上,梅无尽看似最和善,实则最心狠,上天创神造物有其真理,按照每一位与生俱来的天性,扬其长,隐其短,若由梅无尽司“瘟”,怕是毁天灭地,也不眨眼。 在他笑容底下,是冷睨众生的绝情。 越绝情,能力越无害,反之,越心慈,背负力量愈强大,天道昭昭炯明,循守正规,方成日月运行。 思及三名男人对福佑做过之事,让他们轻易死去都太便宜他们,梅无尽寒着颜,践碎魂体飞散的最后一点微光。 今晚,不止这三个男人的死期。 福佑曾颤着嗓说,做鬼也不放过的那人,他同样想说,做神,亦不容池逍遥快活。 没错,下一个,他找上了刘全的小妾……无故视福佑如仇的女子。 第八章 旧事(2) 这一夜,她了无睡意,临窗遥望孤月。 一是为下午,在膳坊遇见神似福佑之人,诱发诸多回忆。 一是……丈夫未曾踏入她的房,此刻,又是宠幸新迎回府的小嫩妾了吧。 打从窑子被赎身,成为刘全众多小妾之一,她的宠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她虽美,毕竟出身不光彩,半点朱唇万人尝,入了刘家,遭受自诩书香世家的妻妾排挤轻视。 一开始,丈夫会捍护她,斥责那些刁难她的妻妾,然而次数一多,丈夫失去耐性,同时,另一名更年轻可爱的女子赢取他全盘注意,他乐于追逐新鲜,心思自然不愿浪费在她身上。 揽镜卸除了妆容,取下满头珍贵珠花,漫漫长夜的顾盼,盼来又是一晚的心酸徒劳,镜中容颜未老,眼神却无比憔悴。 她经历了太多,好的坏的肮脏的,足以磨损一个女人的美丽年华。 看着镜里的自己,不由得回想起膳坊偶见的容貌,她都变成这副模样了,若那人是福佑,又岂可能维持当年相貌,岁月停驻,不曾前进? 定是自己眼花……深受良心苛责,才会误将旁人认作是她。 “我那样待你……你是否恨我?多年来,却不曾有半次梦见你……” 第 21 页 心里早已暗暗后悔,不该迁怒无辜,她也并非乐见福佑自尽,那不是她的本意,她只是……见不惯福佑的干净;见不惯自己浑身污秽,她却仍似鲜花一朵,清清白白。 只是,嫉妒那样的纯净无瑕……她永远回不去的纯净无瑕。 既已无法回头,只能继续污浊下去,这双手早脏了,岂能再洗净? 镜中女子勾扬一抹冷笑,取出镜匣暗格内的毒药瓶,想着明儿个如何拿它去对付丈夫的新妾。 “入梦见你,再任由你欺负伤害,在你梦中受尽委屈吗?”梅无声淡嗤传来,楼阁外,夜风阵阵,牵系无数寒意,透窗而入。 “谁?!”女子慌乱起身,环视周遭,却看不见人影,只闻脚步声,由远而近,仿佛已抵达她身畔。“方才那声音……是膳坊听见的……” “你伤她至深,她当然恨你,只是她那般性子,不会真的上门找你寻仇,在她眼中,再丑陋可憎之人,也不忍动手害之。” “你出来!你到底是谁?!”瞧不见的敌人,最是可怕,女子一路退至墙边,背抵冰冷墙面,眼前仍仅有空旷小厅,以及一盏随风摇曳的烛火,光影颤动,哪见其余人? “然而,我不同,谁伤她,我便百倍奉还。” 这一句,近得像在耳畔冷笑,她惊恐捂耳,逃向另一边。 “你收买的那三只畜生,已先你一步,想知道他们是怎样下场?”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任凭双手如何掩紧耳朵,男人的声音,沉且冰冷,渗以寒霜,依旧穿透掌肤,窜入耳里,她胡乱尖嚷。 “他们食髓知味,这些年来,用类似的手法,欺负多少无辜女子,下了地府受刀山油锅都太轻饶他们,我打碎他们的魂体,从此,永脱轮回,连变条虫亦无资格,你说……你这教唆者,该不该比他们更惨?” “饶了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饶了我——” “当年,若她也求你饶过她,你是否会?” 突地,房里窗扇尽数敞开,烈风唰唰灌入,拂乱满室帘帐垂珠,也拂灭了烛火,顿时房内一片阒暗。 “手里那瓶毒药,滋味不知可好,不然……你试试先?”男人浅笑声,缓缓传来。 “不……”女子猛烈摇头,可双手竟不听使唤,拔开药瓶木栓,瓶口抵近自己唇瓣。 “喝。”淡淡一字。 寻常几滴便足以致命的毒药,悉数由她之手,灌入她之口,她扭头想挣扎、想吐出毒汁,偏偏徒劳无功,毒汁咽下喉头,伴随而来,是穿肠的剧烈绞痛。 “救……救命……”她按着咽喉,面容痛苦扭曲,在地板上蜷缩颤抖。 “还没那么快,这样的痛,你必须尝得比她更久,她在山坡下流尽鲜血,半个多时辰才断气,你不过刚开始,岂容你如此轻松解脱。” 语未毕,一道治愈之术笼罩,护她不死。 只是不死,毒发之痛,丝毫不减。 女子滚地哀号,声声凄厉,口鼻淌出鲜血,可求救许久,竟无丫鬟进门察看,她晕厥过去,又被剧痛唤醒,反反复复,漫长得永无止境。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知从何而来的爆发力气,本瘫软在地的她,浑身抽搐之际,居然奋力跃起,攀过窗棂,一跳而出。 她的房阁,位处湖心中央,是刘家最美的一座楼榭,代表她曾集诸多宠爱于一身,如今,一泓月池,一抹芳魂,一生作结。 梅无尽现身窗扇边,居高临下,冷睨湖面涟漪由大转小,偶尔些许泡沫涌上,最终归于平静。 他朝湖里弹指,不一会儿,水面上升起点点微弱光芒,似萤非萤,只是魂体流连世间,最后一次的眷顾。 当光芒尽数消失,这一夜的纷扰,终告结束。 天微亮,他回到家时,福佑已经在生火煮早膳[她自己的分,晚些会再替他煮),于廊间撞见他身影,惊讶地瞪大眼,眸里清楚写着: 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人,这时辰,怎可能是清醒的?! “爱徒,为师不是天天都懒散,偶尔也想当只早起鸟呀。”他微微笑,为她解惑,之后却打了呵欠,拍拍她水嫩小脸,脸不红气不喘道:“为师再去睡会儿。” 喂!不是要当早起鸟?!你根本是起床尿尿才对吧! 腹诽归腹诽,仍旧温驯颔首,恭送师尊回房补眠。 日子一如寻常,悠悠哉哉地过,其间并无大事,她家师尊同样慵懒度日1,她这徒儿跟着学坏,师徒俩较量谁比谁更废。 如此过了十余天,直到不速之客上门之前,一切是恁地安详自在。 福佑看着站在庭园间的眼生男人,虽说那人一脸狰狞伤疤,眉眼充满威严,不似善类,她本该大喊师尊前来助阵赶人,可他身上又没有邪气,并不会教人心底生畏。 两人对视良久,她不急于探问来者身分,他也没有想表明来意,居然谁都站着没动静。 最后是梅无尽恰巧经过,见两根木头杵于原地,出了声:“武罗?爱徒?你们两个在干么?”大眼瞪小眼? “找你。”武罗目光由她身上挪开,落向梅无尽。 梅无尽一默,笑容缓缓轻扬,眸里未见半丝困惑,只有了然。 “不意外,进来吧。爱徒,替客人泡壶茶。”梅无尽道。 “看来,你知晓我会来。”武罗随他入屋落坐。 “现在这类麻烦事,不全都丢给你了吗?” “我只是没料到,有朝一日,逼我前来的,居然是你。”武罗颇意外,梅无尽不是傻子,这种禁忌,他根本不该犯。 “我没有逼你,你可以不要来呀。”他也没有很想欢迎他来。 “……你不做,我便可以不要来。” “你了解的,有些事,叔可忍,婶不可忍。”梅无尽迳自哈哈笑,武罗则连扯唇也无,如此严肃的时候,他不想陪梅无尽装疯卖傻,于是直言道: “神弑人,其罪之重,况且你还毁其魂体,永世殒灭,老友,有多大的仇恨,逼使你这般心狠手辣?” “……”换梅无尽敛笑,不发一语。 福佑端茶入内,便听见这几句。 弑人? 谁弑人?神?梅无尽? “即便他们此世作恶多端,施以天罚,情有可原,可你连给他们改过向善的机会都不愿,击碎魂体,剥夺轮回权利,神的慈悲荡然无存,这个罪责的代价,你作好准备了吗?”武罗沉声问。 “……弄错了,不是我师尊,他天天和我在一块,况且并无与人结怨,不可能伤害谁。”她替梅无尽辩护,相信他绝对清白。 武罗淡淡睐她:“不用他亲自动手,一个霉神要杀人,何须弄脏双手?他确实一夜杀害四人,违反天规,我来,就是宣读降罪天启。” 她一时无语,只能静默,望向梅无尽,等着要听他反驳。 “好了,别啰嗦,直接道出天启。”梅无尽不让武罗多言。 “一命一鞭,或者,坠人界、入轮回,以凡胎肉体领受生老病死,借以漆罪。” “代价颇小嘛。”梅无尽一派轻松,笑容添了些冷厉:“很值。” “……四人,是我现在心里猜想的那四人吗?”不知怎地,福佑心底突然涌现此念,很荒谬,她却隐约觉得……自己猜对了。 梅无尽的神情,证实了她的想法。 他惯用笑容掩饰内心,有时越是笑,代表他心情越恶劣,然而,此刻的面无表情,她也懂一他无法否认,又不愿意骗她,不得不回以淡然沉默。 “一命一鞭是什么意思?”她转而问武罗。 “字面上的意思。他结束几名凡人性命,便得挨下几记鞭刑,由我执行。” 这听起来似乎是轻罚,四人四鞭,啪啪啪啪就领完了,只是皮肉受点罪了…… 武罗手里变出长鞭,不介意示范给福佑看,既是示范,力道自然收敛了七成。 鞭子挥出,凌厉破空声响彻云霄,紧接着,传来不远前方那座岩陵,被拦腰甩断的轰隆声。 “这种程度的四鞭?!”面瘫此刻也变面冏。 “当然不是。”武罗淡淡否认,她来不及松口气,他下一句快狠准再来:“刚刚是三成力道,那四鞭,得用上全力。”他脸上写着铁面无私,不容说情,下次出手,他绝不手软,十成十赏给梅无尽。 会出人命!被抽到绝对会出人命! 仿佛读懂福佑一脸的“呐喊”,武罗冷静再说: “不会要了他的命,神躯怎可能如此不济?每一鞭,最多只教他十年不起,损他五十年修为,四鞭加总,了不起卧床四十年,修为毁去两百,对梅无尽而言,不算什么。” 那口吻,像是梅无尽挨的,不过四个小小耳光一般。 “……”她跟这类神只无法沟通,他们不懂何谓弱小、何谓正常死伤。 福佑望着被打坏的岩陵,静默了片刻,毫不犹豫转向梅无尽,小手搭上他的肩,轻轻拍拍,满脸认真,替他作决定: 第 22 页 “师尊,你还是选择投胎去吧,徒儿会乖乖在这儿,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