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膳小王妃(上)》 第 1 页 第一章 梦里拜了神龟厨祖为师(1) “金桐蕊!都几点了,还不给我起来!” 哨音响起时,金桐蕊好梦正甜,突然身上暖呼呼的被子被抽走了,虽然穿了成套的铺棉睡衣,连帽子都戴上了,毛袜也穿上了,可她还是猛然打了个冷颤,正揉了揉眼睛想睁开,一记铁掌就毫不留情地往她的脑门打了下来。 “要我说几次,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金不焕恶声恶气地在她耳边吼着,“你以为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镇住那些个老师傅吗?你以为你老爸能活上天长地久吗?等我两眼一闭死了,你若拿不出点真功夫,那些老家伙会听你的吗?你要没本事服众,就别想留住金园,金园是我一生的心血,可不是留给你糟蹋的,你要是没心学就趁早离开,我才不想浪费我的时间!” 金桐蕊就算捂着耳朵也能照样背出一遍,因为这是她老爸每日叫她起床时必念一遍的台词,她一年要听三百六十五遍,能不背得滚瓜烂熟吗? 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她老爸向来是以“家暴”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爱和关心,尤其得知自己得了肺癌、活不过两年之后,老爸对她的要求更是严苛到了极点,像现在……她眯着眼瞄了瞄床头柜上的闹钟,才凌晨四点啊,大多数人都还在被窝里作好梦呢,老爸偏要说得好像她睡到太阳晒屁股似的。 若不是能充分理解老爸对她这独生女是如何的放心不下,她早就搞叛逆和离家出走了,哪个花样年华的十七岁少女会想要整日泡在油腻腻的厨房里?她是对做菜有兴趣也有天分,可是她不喜欢这样的魔鬼训练啊,这种分秒必争、什么料理都要三天内把她教到会的感觉,好像、好像老爸随时都会离开她似的…… 金桐蕊吸了吸鼻子,把泪意逼回去,把帽子拉下来,鼻音浓重地道:“起来了啦,不要再吼了,再吼我耳膜破了,听不到火候的声音怎么办?你要负责吗?” “还给我废话!”金不焕假装没看见女儿红了眼眶,假装没听见女儿的哽咽,狠着心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粗暴的摇了她的身子好几下。“清醒了没有?马上给我清醒!”吼完,他手一松,转身走出了女儿的房间。 三十分钟后,金桐蕊已经光速从自家骑脚踏车赶到金园,在员工休息室里分秒必争的换上了雪白的厨师服,清爽地扎起马尾,一双小手飞快地在厨房里切切洗洗,而她老爸呢,早早就已经守在厨房里了。 她可是连早餐都没有吃,连杯热牛奶都没能喝上一口,而此时是腊月寒冬,这波寒流只有八度,谁能比她更心酸? 金园在业界是数一数二的中餐厅,她老爸金不焕更是获奖无数的国宴御厨,招待过许多国外贵宾,每次都能令宾客满意,令主人脸上有光。 而虎父无犬女,她的味蕾极为敏锐,打从五岁就展露做菜天分,参加过国内外无数大大小小的比赛,“小小料理达人”的封号天生就是为她设的,获奖的奖杯都快摆不下了,老爸是她的骄傲,而老爸也以她这个女儿为荣,尽管在厨房里他们这对脾气一样火爆的父女常常一言不合吵起来,可是一旦走出了厨房,他们父女的感情可是很好的,若说他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就是那个女人了吧。 那个女人就是生下她的女人,在她还在读幼稚园小班的时候就勾搭上当时金园的二厨,两个人卷款潜逃私奔了,这是老爸和她心中永远的痛,没有妈妈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格外艰辛,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她知道父兼母职的老爸更心累。 金桐蕊看着自家老爸虎背熊腰的高大背影,忽然觉得老爸好孤单又渺小,她正想走过去说两句安慰的话,突然一阵天摇地动,百来坪的厨房里,所有锅碗器具都在震动掉落。 她紧紧靠着光洁的不锈钢料理桌,惶恐地喊道:“老爸!” 金不焕试着保持平衡,他其实也很怕,但他装作镇定地道:“点点,你不要怕,老爸这就过去……” 轰! 他话还没说完,整栋大楼应声倒塌,他的视线里只见到宝贝女儿坠落…… “你这孩子做啥这么倔啊?不嫁就不嫁,爹娘还能跟你大伯父好好说,你做啥去撞墙呢?这都躺了五天了,万一醒不来,娘也不要活了……” 金桐蕊穿来已经五天了,初初的惊吓平复了些许,原主的经历也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次,只不过她的身子无力,眼睛黏乎乎地睁不开,喉咙又发不出声音,只好瘫了似的一直躺着。 听声音和凭感觉她便知道是原主的娘亲在为原主擦拭身子,原主的娘亲叫奉莲娘,对闺女撞墙一事万分自责,日日都仔细的来为她擦身子,悔恨交加的跟她说话,期盼着她能醒过来。 她也好想醒过来,因为她实在太饿了,她这才知道原来穿越时空是个体力活,她饿得可以吃下十头牛。 “娘……”金桐蕊费力的发出声音,她以为会像前几次那样失败,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点点!点点!你醒啦?”奉莲娘喜出望外的紧紧抓住女儿的手。 金桐蕊动了下眼皮,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原来她在这里的小名也叫点点,难道这就是她穿来的原因? “你的头是不是很痛啊?”奉莲娘紧张地说道:“你流了好多血,又肿了一个大包……” “娘,我饿……” 奉莲娘恍然一愣。“对对,躺了五天,自然是饿了,你等等,娘去弄米粥。” 什么米粥?金桐蕊听得直蹙眉,忍不住说道:“娘,我想吃肉……” “肉?”奉莲娘一愣。“你想吃肉啊……”她牙一咬。“好,你等着,娘去给你弄肉来!” 金桐蕊听着奇怪,怎么壮士断腕似的,难不成她投生的人家连肉都吃不起吗?根据原主的记忆,原主的家境确实不好,可没说吃不起肉啊,她跟她老爸一样都是无肉不欢,如果这个家真吃不起肉怎么办? 一时间,她纠结起来。 不过,也因为心里这样纠结的活动了一下,她能睁开眼睛了。 我的天啊! 虽然她保有了原主记忆,也有了心理准备,可她真没想到居住环境竟是这样破旧,这算是女孩子的房间吗? 她躺在炕上,身上盖了条补了又补的薄被子,放眼望去,家徒四壁,都是土色,房门上挂了半截破布权充帘子,寒碜得很。 原主的大伯父作主要把她嫁给年过三十的打铁匠做续弦,已收了对方二两银子当聘礼,原主死活不嫁,这才撞墙,而这么一撞就给撞死了,若她没穿来,估计这时候金家就在办丧事了。 身子无法动弹时不觉得饿,如今醒来了,饥饿的感觉分外明显,胃好似都打结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她娘再进来。 都已经过了一小时有了吧?难道去弄肉的意思不是去煮肉,而是出去买肉了?不对啊,会说:“弄”这个字,分明是要去设法的意思,就是说,这个家没钱买肉。 金桐蕊是个急性子,没法再等了,反正她已经醒了,索性出去看看,她也要认识认识她穿来的这个世界是何模样。 外间屋里,奉莲娘正眼巴巴的望着大门,见女儿扶着墙出来,连忙过去扶她。“哎呀!闺女,你怎么不在房里躺着,出来做什么?” 金桐蕊让她娘扶着坐下。“娘,您不是要做饭给我吃吗?我等了许久才出来看看。” 奉莲娘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你再等等,你爹去你大伯父家借肉了,我让他跑着去,很快就回来了。” 金桐蕊想着,原主的爹金大秀就是病了才不能下田,所以家里一日比一日不好过,这会儿怎么还让病人跑呢? 她如今也不指望肉了,只道:“娘,我饿得不行,您做碗米粥给我顶着先吧。” 奉莲娘忙道:“米粥早做好了,只要热一热就行了,你等等啊,很快!” 这回果然很快,奉莲娘进去厨房片刻便端了一碗温热的米粥出来。 金桐蕊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很快地吃了几口,接着抬头看了奉莲娘一眼。 不简单,只不过是米粥还能做得这样难吃也是一门功夫了,看来她娘的厨艺不及格啊。 不过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她得先吃饱了,有力气说话和走路再说。 她把一碗难吃的米粥吃得干干净净。“娘,我还要一碗。” 奉莲娘见闺女不但醒了,还胃口大开,高兴地直道:“好好,娘再去给你盛一碗!” 金桐蕊足足吃了四碗米粥这才有饱足的感觉,夏天热,她吃热粥,出了一身汗,不过整个人倒是精神了许多。 这时,一家之主金大秀终于回来了,可灰溜溜的两手空空,还一副蔫儿的模样,看也知道他没借到肉。 第 2 页 金桐蕊看着她这一世的爹,外型跟她老爸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老爸高大健硕,都会固定运动,体格维持得不错,又因为常年待在厨房,所以皮肤白皙,任谁看了都会说他是熟龄酷哥,这些年对他有意思的女人不在少数,他都不为所动,遭遇一次狠狠的背叛,他不敢再碰感情了。 反观眼前的金大秀,高高瘦瘦像根竹竿似的,常年下田,肌肤黑红,算来才刚要四十,但脸上却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又穿一身枯黄色缝着补丁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多了。 金大秀眼眶微红,摸了摸女儿的头,勉强笑道:“爹没用,没借到肉,我们家闺女只好再忍忍了,爹再另外想法子,一定让你吃着肉。” 堂堂大男人笑得比哭还难看,金桐蕊听了难受,顿时怪起自己来。 真是的,她没事说要吃肉干么呢? 她连忙对金大秀展颜一笑,拉着他的手道:“爹,我吃了四碗米粥,饱得很,不用想法子了,您跑了许久肯定是累了,快坐下歇歇吧。” “哎,好。”金大秀应了声,坐了下来。 金桐蕊连忙倒了杯水给他喝,他也咕噜咕噜地喝完了,只是眉头仍然紧锁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奉莲娘看着丈夫垂头丧气的样子,叹了口气。“大伯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说得极为难听?” 见父亲欲言又止,金桐蕊鼓励地道:“没事的爹,您就说吧,这样我和娘也才有个底。” 金大秀这才缓缓说道:“大哥说那张广知道点点撞墙寻短的事了,直说晦气,要大哥把聘金还回去,还说他修葺了房子,又置办了新房,要大哥倒赔他一两银子,大哥让我出那一两银子,又说下回再帮点点谈好亲事,若点点不乖乖嫁过去,有我们好受的,他肯定要把咱们一家都逐出金家宗族,让咱们在村里没法抬头做人。” 奉莲娘立刻发愁了。“一两银子?咱们哪里有一两银子?” 金桐蕊又好气又好笑,她这对父母怎么这么老实巴交?那什么狗屁大伯父说的话是金科玉律不成,干么听他的? “爹、娘,亲事是大伯父自作主张去跟那张广谈的,聘金也是大伯父收的,那一两银子要赔也是大伯父的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再说了,眼下咱们就是没有一两银子,大伯父能把咱们卖了不成?大伯父说的话不理会便是,连想都不必去想,不值一提。” 金大秀、奉莲娘从未听过这番理论,顿时目瞪口呆。 突地,房里突然传出抚掌喝采的声音,跟着,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说道—— “姊说的对,姊说的太对了!就是爹娘好欺负,大伯父才净是欺负咱们家,他们天天白面白米还有肉,咱们就吃糠喝稀粥,这就罢了,如今还要把姊给卖了,爹娘若是还心疼姊,就得硬气些,莫再被大伯父和祖母拿捏了!” 金桐蕊知道那是原主的弟弟金桐树,他多年前被人打断了双腿,不良于行,出入都靠金大秀或抱或背。 看来她这个弟弟对那狗屁大伯父也是积怨很深呐! 这金家共有兄弟四人,原主的爹排行老四,金老爹已经不在了,金老娘聂氏跟老大金大山一块儿住,聂氏偏心老大,金大山便以长兄如父自居,分家的时候,独占了一半良田,另一半位置较不好的田则分给了三个弟弟—— 金大明、金大水、金大秀,并规定三人每月要缴两百文钱当作奉养母亲的孝心,实则都进了他的口袋。 老二金大明向来好吃懒做、贪杯爱赌,分到的微薄田地早就卖了,他每每喝了酒就耍酒疯,日夜在赌坊里混迹,金大山怕连累到自己,也不要他付那两百文了,让他别有事来烦自己就行。 老三金大水是个读书人,一心想考功名,从年轻考到如今都中壮年了,还在作科举梦,他租了间破屋子,把自己名下的田租赁出去,每个月就靠少少的田租过活,他早读书读得走火入魔,整天关在屋子里,对自家人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漠不关心,金大山怕将来要给他收尸,因此也不去要那两百文钱孝亲费。 所以了,只有排行老四的金大秀最可欺,不但老实又能下田,且孩子都大了,每个月的两百文钱一次都不能少,金大山一定会登门来要。 这几个月金大秀病了,病因不明,在田里常会呼吸急促,跟着便莫名昏倒,有一次还撞到了头,昏了两日,这可把奉莲娘给吓坏了,死命拦着不让他再去田里。 既然无法种田,孝亲费自然是缴不出来,于是金大山又打着长兄如父的旗帜,作主了原主的婚事,贪图的就是那聘金。 金大山明知道弟弟家里连月来都三餐不济,也没银子请大夫看病,不但视而不见,还把十多岁的亲侄女嫁给三十多岁的铁匠做续弦,奉莲娘几次上门求聂氏作主,聂氏都站在大儿子那边,还指责金大秀的不是,说他装病不肯奉养她、目无兄长、大逆不道等等,说原主若不肯嫁就是眼里没有长辈,要让邻里公审,要把她沉塘,十分不可理喻。 第一章 梦里拜了神龟厨祖为师(2) “畜生!人渣!” 金桐蕊想到这里蓦然拍桌而起,这举动把金大秀、奉莲娘都吓了好大一跳,也不知道她这是在骂谁。 金大秀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道:“点点啊,你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头又疼了?” “我没事。”金桐蕊毅然决然的说道:“爹、娘,咱们好生把日子过起来,绝不教那帮人看轻!” 第二日,奉莲娘表示要到自己兄长家去借点银子,她顾全男人家的面子,坚持不要金大秀陪,金桐蕊想出门去走走,看看这个朝代是何模样,便表示要一块儿去。 奉莲娘的爹娘早过世了,唯一的兄长名叫奉茂吉,奉莲娘是他五个妹妹里嫁得最差的一个,兄妹俩少有来往。奉茂吉在镇上东边开了两间大铺子,一间油坊,一间杂货铺,杂货铺除了卖各种南北杂货,还独家贩售县城里唯一一间酱园子——“十味园”的酱料。 十味园是百年老店,酱料味道道地,很受欢迎,来买酱料的客人都会顺道添购些日常杂货,因此杂货铺的生意很好。 金桐蕊满心认为大舅的铺子经营得不错,肯定会对她们施以援手,可是母亲只是弱弱的一笑,“我好好跟你大舅说,他会借咱们点银子的。” 到了奉家,下人去通报,她们在厅里等,金桐蕊见到还有斟茶的小丫鬟,便知道她这个大舅的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这时,奉茂吉的妻子黄氏和女儿奉芸臻回来了,两个人身后跟着伺候的丫鬟婆子四人,颇有富太太和小姐的派头。 黄氏见到她们母女很是意外,扯着笑脸道:“哎哟哟,五姑奶奶和大丫头来了。” “舅妈。”金桐蕊照她娘的交代,低眉顺目的叫人。 反观那小了她一岁的表妹对她娘却是爱理不理的,对她这个表姊也只是挑了挑眉头,瞅了一眼,有够没家教的。 奉莲娘马上起身陪笑。“大嫂回来了,这是跟臻儿去哪里呢?” 黄氏又扯开了一抹笑。“我们去香缘寺进香,答谢菩萨给臻儿赐了一桩好姻缘。” 奉莲娘一愣。“臻儿订亲了?” 黄氏笑道:“和庄员外的嫡子定了亲,再过一年就要嫁了,我那未来女婿可本事了,年纪轻轻就管着家里的绣庄,将来可是要接下家里的生意的。” 奉莲娘顿时感到五味杂陈。“庄员外的儿子啊……” 金桐蕊冷眼旁观,觉得黄氏的笑容很客套也很虚假,让要来求援的人开不了口,还故意炫耀女儿的好亲事,真是够了。 奉茂吉阴着一张脸出来了,牙咬得狠狠的,他也不看金桐蕊,劈头就对奉莲娘骂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教女儿的?竟然搞出退亲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来,把我的脸都丢光了,客人买油买粮顺道问起,我都不知怎么回答,你还有脸上门来?你们快点给我滚,我见到你们娘俩就来气!” 想当然耳,借银子失败,还被轰了出去,连口茶都没喝到。 金桐蕊在家里观察了几日,认为种田绝对没有出路,何况家里现有的两个男丁都不能下田,只有两个女人能劳动,她娘弱不禁风,而她对种田则是一窍不通,想来想去还是得靠她的老本行才能脱离困境。 所以了,她想做个小生意,先攒点银子让她爹看大夫,免得小病拖成了大病,想到前世她老爸就是因为小咳不去看医生,等到真正很不舒服才去就医时已经来不及了,当医师说老爸得了癌症时,她当下真是恍若晴天霹雳,久久都回不了神。 不知如今她老爸如何了,是生是死?那场地震把餐厅都毁了吧?若是她老爸还活着,面对心血就这么没了,肯定很心痛,她更担心的是,脾气火爆的老爸,没有她在身边照看着,又与人一言不合闹上警局怎么办?到时谁要去保他? 第 3 页 “点点啊,不是说有话跟我们说吗,怎么发起呆来了?”金大秀很是担心的看着女儿,最近闺女出神的时候太多了,他真的很怕她撞坏了脑子。 金桐树一鼓作气的喝完一杯茶,重重搁下茶杯。“姊,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啊,真是急死人了。” 金桐蕊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三位新家人,表情极其严肃地道:“爹、娘、小树,我想做个卖吃食的小生意,可是做生意需要本钱,眼下咱们家拿不出银子来,所以我想,能不能把咱们的田卖了,让我做生意本?” “你说卖、卖田吗?”金大秀听得一愣一愣的,田是祖产,他从未想过要卖。 “吃、吃食?”奉莲娘结结巴巴地道:“可是点点啊,你的手艺……那个……跟娘一样,做吃食不太好吧?” 金桐树不断点头。“我赞成卖了田做生意,但绝不能做吃食生意,姊和娘根本就不会做饭……” 金大秀一下子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僵笑道:“你这孩子,不要胡说八道。” 金桐蕊了然于胸,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早想过原主是奉莲娘手把手教的,厨艺肯定一样惨不忍睹,但为了说服他们,她更加正经八百地瞎掰道:“事实上,我这次昏迷了几日,在梦里见到了一位厨神,他让我拜他为师,左右我也醒不来,便拜他为师了,而天上一日,等于人间一年,我跟师傅学了五日,等于学了五年,因此我现在的厨艺已不可同日而语,才会想到要做吃食生意。” 金桐树顿时兴奋不已。“姊,你是不是遇到神龟厨祖萧然了?” 金桐蕊不由得蹙眉,神龟厨祖?这名头怎么这么怪呀? 不过她想,那神龟厨祖啥的,大约是这里民间故事里流传的传奇人物吧,便咳了下,点了点头。“对,就是他,神龟厨祖,我就是拜了他为师,他就是我师傅,所以现在我的厨艺已大有长进,若是你们不信,我可以马上做顿饭给你们吃,你们验证一下便可知道是真是假。” 金桐树兴奋得两眼放光。“好!姊,你去做饭,我也想尝尝神龟厨祖教你的手艺!” 为了取信于家人,金桐蕊立即起身去灶房忙活了,奉莲娘将信将疑的跟了进去。 金桐蕊把杂乱的小灶房翻了一遍,只找到一把粉条,菜筐里只有一小把白菜、一把野菜、两根葱和两个马铃薯。 她望菜兴叹,即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其他菜可以煮了,也没有米,幸好还有一小袋的面粉,起码还能有道主食。 首先是切切洗洗的工作,她都手脚麻利地做好了。 水滚,她把粉条、白菜依序下锅,调了味道之后,完成了一锅白菜粉条汤,接着她削起了马铃薯皮,菜刀翻飞,三两下,马铃薯在她的刀下先是成了薄片,跟着成了马铃薯丝。 奉莲娘在一旁看着,好几次忍不住惊呼出声,“点点啊,慢点!慢点!小心削到手啊!” 金桐蕊还有余裕分神朝母亲一笑。“没事的娘,这只是小意思,我可是神龟厨祖的徒弟,削个皮而已,难不倒我的。” 在她老爸的魔鬼训练下,为了练就一手俐落刀工,她可吃了不少苦,削到手指头受伤的次数更是难以估算。 切好了马铃薯丝,她倒了碗面粉出来,这面粉她一摸便知道不是精细的白面,而是便宜了许多的次等品,从这里便能再次印证金家的窘境。 她把白面化了点盐水,再加了点调味料,将马铃薯丝加进去搅拌。 奉莲娘愣愣的问道:“点点啊,不是要炒土豆丝吗?怎么跟面糊搅在一块儿了?” 金桐蕊差点忘了,这时马铃薯不叫马铃薯,叫土豆了,她笑道:“这样能吃得饱些。” 奉莲娘本来要问土豆跟面糊要怎么煮,但想到闺女可是神龟厨祖的徒弟,自然知道要怎么做,她便闭了口。 金桐蕊把锅烧热了,在锅里下了猪油,等锅子冒了热气后,她如常地把手放在油锅上方感受油温,确定温度够了,便一下子将土豆面糊给下了锅,油锅里很快冒出了香气。 奉莲娘见闺女熟练地用筷子扒开土豆丝,那专注认真的神情对她来说好陌生,她从未在闺女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 金桐蕊确定每根土豆丝都受热均匀,等炸得差不多了,便拿着笊篱把炸好的土豆丝捞出来,另起一只小锅倒了些油,将炸好的土豆丝倒进锅里,以锅铲压成饼状,见饼的颜色转为金黄之后,便撒上她预先切好的葱花,再将饼倒进盘里,跟着用剩余的葱花爆香锅里剩下的油,再把切洗好的野菜下锅,快速翻炒了几下,加入葱白和盐便盛进了盘子里,野菜看起来还是碧绿青脆的,不像奉莲娘炒的青菜都是黑青一盘。 她这一连串动作流畅无比,像是做了千百万次似的,看得奉莲娘目瞪口呆,之前她们母女俩也常一起做饭,她知道闺女绝对没有这般俐落的手艺。 “你才刚醒,身子还弱着呢,娘来就好。”奉莲娘抢着将成品一一端进堂屋里。 金桐蕊说吃了早膳才过没多久,她还吃不下,奉莲娘便盛了三碗白菜粉条汤,再把饼分成了三块。 见他们三人都瞪着面前的汤碗和土豆饼动也不动,金桐蕊笑道:“你们快尝尝味道啊,不好吃尽管说出来。” 金桐树先动了筷子。“我吃喽!” 他尝了一口,虽然只是白菜粉条,却是满口的鲜美,也不知道是怎么调味的,总之跟他娘煮出来的白菜粉条汤硬是截然不同。 他又夹了满满一筷子引人食欲的炒野菜送进嘴里,咀嚼一番后,眼睛放出光亮,又迅速连夹了好几口,最后尝那土豆饼,也是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直呼好吃,一副连盘子都想吃下去的样子。 金大秀、奉莲娘见儿子稀里呼噜地把一碗白菜粉条汤吃得精光,连一丁点汤渣都没留下,也连忙跟着吃了起来。 两人也是风卷残云的吃完了自己的那碗白菜粉条汤,一回头,锅里剩的都被儿子饿死鬼投胎似的抢着吃光了,还舔着嘴角意犹未尽,两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娘是少了你吃喝吗?你不是也才喝了两大碗的米粥?” 金桐树理直气壮地道:“娘的厨艺怎么跟姊比?姊做的这土豆饼外酥内嫩,又咸又香,吃了还想再吃;青菜炒得火候适中,光是看着就有食欲;白菜粉条汤也是,看着平淡,入口却极为鲜美,爹、娘,不必怀疑了,姊是神龟厨祖的徒弟准没错儿!” 金大秀也在琢磨这事儿,闺女五日都躺在床上没出过门,厨艺却突然突飞猛进,这若不是在梦里拜了厨祖为师又会是什么? 当下,三个人都信了。 金桐树拍着胸脯道:“我敢说,凭姊如今这手艺,无论开什么吃食摊子肯定都能赚钱!” 金大秀、奉莲娘都是没大主意的人,见女儿手艺如此好,听儿子又如此说,也动摇了。 金桐树推波助澜地又道:“爹啊,咱们的田放在那儿不会长出只兔崽来,再不想想法子,咱们一家人都要饿死了,如今姊在梦里有这等奇遇,是老天爷看咱们可怜在帮咱们,若是咱们不领情,肯定要惹老天生气,要受罚的。” 金桐蕊虽然觉得弟弟这说法十分荒唐,但想想也无可厚非,古人敬神,搬出神来就对了。 金大秀终于点头了。“好吧,就把田地卖了给点点做吃食生意吧。” 金桐树欢呼一声,“爹,您这决定太对了!” 金大秀又道:“先前听村长说有人想买小块点儿的地,我这就去问问村长是谁想买地。” 金桐树机灵地道:“爹,咱们家到村长家也好一段路,你把地契给捎带上,若能卖成,省得再跑一趟。” 金桐蕊自告奋勇地道:“爹,我跟您去吧,您不识字,免得教人诓了。” 怎么说她也是现代来的,又常跟在她老爸身后转,法律什么的总是懂得多些。 金大秀期期艾艾地道:“可是点点,你也不识字啊……” 金桐树抢着道:“肯定是神龟厨祖连认字的功夫也传给姊了,这样才能写菜谱嘛。” 金大秀和奉莲娘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神龟厨祖真的待咱们太好了!” 金桐蕊在后头吐了吐舌头,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善意的谎言,这是善意的谎言。 事不宜迟,金大秀忙去跟对面人家借牛车,奉莲娘已去把地契拿了出来,就盼卖了地,做了小生意之后,全家能过上温饱日子,那她就别无所求了。 第二章 滋味生生赛过凤髓龙肝(1) 事情非常顺利,金大秀的那块二亩薄地,在村长吴进的牵线下,卖给了同村的李顺。 李顺本就有意买地,当场便成交了,卖了三两银子,这价格就是他们飘香村一般般农地的价格,不多也不少。 第 4 页 吴进说道:“地契还要拿到县衙过红印,约莫十日便可办好。” 金大秀三两银子入袋,他塞给吴进两百文钱。“那就劳烦吴叔跑一趟了,小小意思,您拿去买酒吃。” 吴进知道他的情况,硬是不肯收,还千叮咛万嘱咐地道:“我说正经的,大秀,眼下手头有了银子,你要赶紧去县城里找个好一点的大夫瞧瞧你的病,不要耽误了病情,我已经跟阿顺讲好了,会先将你卖地的事保密,免得你兄长知道了上门闹腾。” 金大秀自是感激不尽。“多谢吴叔。” 出了村长家,金桐蕊在牛车上有感而发地道:“爹,虽然大伯父心眼很坏,可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村长人就挺好。” 金大秀也是感慨。“是啊,村长对咱们的好,咱们可要记在心里,若有出息的一天,一定要报答。” 金桐蕊重重点头。“这是自然。” 她老爸也是这么教她的,受人点滴,涌泉以报。 她老爸说,创立金园之初,他遇过不少困难,对他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后来金园做起来了,非常赚钱,他便让当初帮过他的人入股,有钱大家一起赚。 在她想来也是如此,若日后她的吃食摊子能赚钱,她就让村长大叔免费加盟。 “爹,我看家里没什么吃的了,不如咱们先买些米面菜肉回家,至于吃食摊子要做什么生意,我回家再好好想想。” 金大秀都听闺女的,赶着牛车到村里的杂货铺子,因着有牛车方便,便买了十斤白面、十斤大米、十斤油,又买了两大块腊肉和一篮子鸡蛋、土豆和红薯各一袋,金桐蕊又挑了几样家里没有的调味料和酱菜,最后金大秀坚持要买只鸡给她补身,又去了鸡铺挑了只大母鸡,这么一折腾,天色也晚了,怕家里的奉莲娘和金桐树挂心,便急急赶着牛车回家。 山间小路,远方是起伏山峦,临晚的夏风还算凉爽,金桐蕊在脑子里谋划她的吃食小生意,在脑中一一过滤菜单。 买了东西之后,他们还有二两多的银子,但不能全用在摊子上,至少要留一半以备不时之需,她的本钱不多,什么是本钱少又美味的吃食? 适才她在村里最热闹的市集仔细观察过了,这里的美食水平不高,不过该有的调味料都有,她的手艺很有得发挥。 “点点你看!”金大秀忽然紧张的喊道:“草丛里那是不是个人啊?” 牛车慢了下来,金桐蕊定睛看去,半人高的草丛里隐约可见两条腿……“没错,是个人!爹,咱们下去看看!”说着,她便利索地跳下了牛车。 她这不能见死不救的观念也是源自她老爸,冬日里,只要有街友上门要碗热汤喝的,她老爸一定会让人进厨房里,让那人饱餐一顿。 她老爸说的,救不了所有的游民街友,可人家都鼓起勇气来敲门了,一定不能让人家饿着离开。 “等等爹啊点点!”金大秀忙跟上闺女的脚步,一边喊道:“你不要轻举妄动,保不定是个、是个死人……” 金桐蕊听到死人两个字果然吓到了,不敢再走快。 父女俩一起来到草丛附近,鼓起勇气探头一看,是个大活人,而且是个样貌极为出挑的年轻男人,不过他头发凌乱,身上是粗布青衣,都给弄脏了,还沾着大片血迹,他手脚并没有被绑着,可他却无法动弹,见他们出现,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胸口起伏不定。 “还活着、还活着。”金大秀松了口气,好声好气的问道:“年轻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你是哪里人?是从外地来的吧?” 等了一会儿,男子却是半句不答。 金桐蕊打量了好半晌说道:“爹,我看他好像是哑巴。” 任容祯蹙眉。你才是哑巴! 金大秀心生怜悯。“不但哑了,我瞧着他的腿好像是断了。” 金桐蕊点了点头。“是断了没错,所以没法走,又没法呼救,也不知是让谁扔在这草丛里,我看肯定是仇家。” “仇、仇家吗?”温厚的金大秀有些结巴了。“那、那若是咱们走了,仇家又回头来寻他,他岂不是死定了?” 金桐蕊又点了点头。“是死定了没错,他肯定会被人弄死。” 金大秀顿时手足无措了。“那、那怎么办?” 任容祯在内心不断狂喊着,不要救我!武扬、武耀只要尚存一息,必定会设法通知王府来救他,若是他们带走了他,王府的人就不知要去何处寻人了。 然而,他惊恐的眼神落在金大秀、金桐蕊父女俩的眼中却成了害怕他们弃他于不顾。 金桐蕊遗传了她老爸的热血性格,她牙一咬。“爹,虽然咱们家里情况不好,可也不能见死不救,先把人救回去再说,否则晚了,保不定山里有什么野兽跑出来把他叼走吃了,那咱们就算是害死一条人命了。” 金大秀本就不忍心见死不救,听闺女如此说,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对,先把人救回去再说。” 金大秀二话不说便弯身把人抱了起来,他稍微使了使力,对女儿说道:“看不出来他挺沉的。” 任容祯知道自己长年练武骨架重,又素来在沙场上历练,心中也是颇为意外这高高瘦瘦的农家汉能将他抱起来,且抱得十分熟练。 不过现在可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他上半身挣扎了下。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但他咿咿呀呀的发不出声音。 该死的山贼,走前点了他的哑穴,他不知道要过几个时辰才能说话,如今他暂时无法表达自个儿的意思,只能任由着这对父女摆布了。 回到家,金大秀先把人抱进屋里,吓了奉莲娘一大跳,他简单把救人过程说了,奉莲娘连忙去开儿子的房门,让金大秀把人放在床上。 房里,金桐树坐在床上,他原本津津有味地在看故事话本,见他爹抱了个陌生人进来,十分诧异。“这谁啊?” 他幼时村子里来了个落魄的书生,读书闲暇便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认字,村里的妇人便会给书生送些吃食答谢,他便是在那时学会了认字,后来腿瘸了,也无事可做,便常跟村长的爹借书看。 那村长爹虽然不是什么读书人,也不识字,却很爱收集书籍,他自个儿进县城时会去书铺买书,若有村人搬家,不要的书,不分种类,他都会捡起来,五、六十年来,积了一屋子的书,若有村人跟他借,他都挺乐意的。 “他呀……”奉莲娘手脚麻利地整理床铺,头也不抬地道:“是你爹和你姊在路上救的。” 金大秀有些喘地把人放在床上,奉莲娘依照她照顾儿子的惯例,也拿了条被子盖在任容祯腿上,任容祯看着膝上缝缝补补多次的被子,知道这家人的日子不好过。 “什么?”金桐树先是怪叫一声,对于原本就小的房间里又挤了个人感到很不满意,忍不住嘀咕道:“咱们家里又没闲钱,把人救回来干啥啊?不但多了张嘴吃饭,还是个不会走路的,简直是自找麻烦。” “小树,不要说了。”奉莲娘瞪了儿子一眼。“你爹你姊还不是见他也跟你一样断了腿才于心不忍的吗?想到若是你被人丢在路边,不能走路,那有多危险,单凭这点,你说你爹你姊还能明明见着了却把人扔着,自个儿回来吗?” 这番话算是重了,金桐树便也乖乖地闭嘴了。 任容祯白了他一眼,敢情还是托他也是个断腿残废的福,自己才获救的? 所以他们干么多事救他啊?保不定武耀、武扬已经从山贼那里脱困去寻他了,如今他被带来这儿,他们要上何处寻他? 他坐在床上,靠着墙壁假寐,双臂环胸,迳自生着闷气。 自然了,他气他的,没人理他就是。 “孩子的爹,事情办得如何?地卖出去了吗?”奉莲娘眼巴巴地看着丈夫。 “卖掉了。”金大秀从兜里把卖地的银子取出来交给妻子。“你把银子收好,我们路上置办了些米油蛋肉,我去卸下,再去还牛车,其他的你问点点吧。” 金桐树见到明晃晃的银子,精神都来了。“哇!真的卖掉了啊!姊,卖了多少银子?” 金桐蕊也跟了进来,心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看见任容祯那高高在上的死样子,很想过去踢他一脚,听到弟弟问,这才转了视线道:“卖了三两银子,村长人好,坚持不收抽头。” 金桐树兴致勃勃地道:“现在本钱有了,姊,你打算卖什么吃食?” 奉莲娘却是忧心忡忡地道:“点点,你跟你爹出门后,娘才想到,若卖地的事被你大伯父知道了可不得了,你大伯父一定会上门来理论的。” 金桐树嗤了一声,不满地道:“地是咱们的,咱们日子过不了,要卖地来过日子还不行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知道他娘说的是事实,那狗屁大伯父肯定会对他们卖地不满。 第 5 页 奉莲娘依旧眉心深锁。“是这个理没错,不过你们也知道,你们大伯父和祖母都是不讲理的,肯定会说你们爹不孝,连祖田都卖。” 金桐蕊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娘,你放心吧,村长说了会暂且保密,买地的那人也说了,他眼下还不会耕作,也不会说出去。” 奉莲娘这才如释重负。 第二章 滋味生生赛过凤髓龙肝(2) 金桐蕊则是越想越上火,那个狗屁大伯父平常欺着他们一家惯了,导致所有人都如此怕他,原主还因此走上绝路,她发誓,她一定要讨回来,绝、对、要! 金桐树忽然竖起了耳朵听,接着问道:“奇怪,我怎么听到鸡在叫的声音?是我太想吃鸡了吗?” 原本义愤填膺的金桐蕊瞬间转怒为笑。“是真的鸡,爹硬说要帮我补身子,买了只大母鸡。” 前世她是独生女,总觉得太寂寞,这一世有个弟弟在一旁聒噪,感觉真好。金桐树还在不可置信。“真的?爹真的买了鸡?” 任容祯缓缓睁开了眼,黑眸里闪过一丝嗤之以鼻。 不过是只鸡,大惊小怪的,别人听了还以为他爹买了只龙回来。 金桐树央求道:“姊,听得我都馋了,你快去做饭吧,我饿了。” 金桐蕊笑道:“姊这就去做,包管你会把舌头都吃下去。” 任容祯甚是不以为然,小小村妞竟敢大言不惭? 也是,在这小村落里,怕是炖个鸡汤或烤个鸡就算是人间美味了吧,毕竟是乡下地方,他也不能苛求太多。 金桐蕊把他眼里的不以为然看得清清楚楚,没好气地想着,好啊,不知道感恩图报便算了,你这哑巴残废还瞧不起本姑娘是吧?待会儿就让你馋得多吃两碗饭,让你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的馋! 灶房里,奉莲娘把鸡杀了并洗剥干净了,很自然的让出主厨的位置给自家闺女。 “点点,这鸡你打算怎么煮?” 金桐蕊回头朝母亲嫣然一笑。“娘,这鸡够大,今天就做个一鸡两吃吧。” 她卷起衣袖,手起刀落,手脚麻利地把一只鸡快速地剁好了,一半放进炖锅里,再切了点腊肉丢进去,等水滚了,加了一些红枣、姜片和葱段,改为小火慢慢地炖。 “有没有什么娘能做的?”奉莲娘在旁边探头探脑,怕胡乱插手反而帮了倒忙。 “当然有!”金桐蕊精神奕奕地道:“娘,您帮我烧锅水,还要煮锅白米饭。” “好!”奉莲娘巴不得有活可以干,忙给女儿打下手。 金桐蕊拿了两个土豆,飞快削了皮、切成丝,清炒了一盘土豆丝。 这时,奉莲娘烧的那锅水开了,金桐蕊有条不紊地将另一半鸡肉下锅,滚去血水后把火弄小,倒入黄酒,再搁进姜片、八角和少许的盐,放着慢慢煮,鸡汤那锅则拿了两个红薯削皮切块丢进去一起炖。 见奉莲娘煮好了米饭,金桐蕊又道:“娘,菜畦里有什么菜,随便摘些来,我想炒两盘青菜。” “哦,好!”奉莲娘忙拿着簸箕去摘菜。 金桐蕊将过血水的那锅鸡肉捞出来沥干水,另起油锅,先下小把花椒爆香,再将鸡肉下锅一起翻炒,待肉色变红,便将拌好的豆豉茱萸酱倒进去,加入蒜片一块儿拌炒,最后沿锅浇上半碗黄酒,浓烈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 奉莲娘摘了青菜进来,被那嗤拉作响的辣香和酒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好香啊!点点,你做的这是什么鸡啊?”讲到做菜,金桐蕊精气神十足地说道:“娘,这道菜叫作鲜辣酒香鸡,保管人人能吃三碗饭。” 鸡汤炖好了,鲜辣酒香鸡也做好了,炒土豆上了桌,只要再炒两道青菜就行了。 炒青菜对金桐蕊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娘,可以叫大伙儿吃饭了。” 金桐树在房里早闻到那香辣到一个不行的味道,他馋得猛咽口水,旁边的任容祯虽然也感受到了那阵香气逼人,但他不想承认他想吃。 奉莲娘把菜一一上桌,金大秀进房里去把金桐树和任容祯分别抱到堂屋餐桌边坐好。 乡下地方,堂屋就是客厅兼饭厅的功能,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就算数了,平时吃饭、挑菜补衣,都在这张桌上,不带讲究的。 金大秀见任容祯脸还脏着,发还乱着,便去拧了布巾替他擦脸。 任容祯下意识的要闪躲,可他腿不能动,躲不了,只能任由金大秀替他擦了脸又束了发。 好吧,这样确实比脸上沾着污泥杂草又披头散发来得好,他已经被丢在那草丛里六、七个时辰了,此时见到满桌的饭菜,那盘鸡肉又酒香浓郁扑鼻,他也饥肠辘辘起来。 奉莲娘给每个人添了一碗饭,金桐蕊则笑吟吟地端着两盘炒青菜出来,她才落坐,金桐树已不由分说的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跟着就是满口的好。 “姊,这鸡肉皮脆肉嫩,又辣又香还带着酒味,实在好吃极了!光是这道菜我就能吃三碗饭!” 金桐蕊刻意盯着救回来的年轻男人,心中十分得意,在美食面前,神仙也得低头,瞧对面那有王子病的家伙不就是吗? 任容祯不得不承认,那道鸡肉的卖相确实不错……不,应该说桌上的菜卖相都不错,土豆丝看起来爽脆,两盘青菜皆炒得碧绿油青,没什么可挑剔之处,至于味道更是香得不得了,色香都做足了,只剩味他尚且不得而知。 “这鸡肉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金桐树也不会什么外酥内嫩、入口即化的形容词,他就知道好吃两字,禁不住夸个不停。 任容祯听金桐树满嘴称好的不消停,又连夹了两块鸡肉塞进嘴里,他也跟着夹了一块。 在京城,他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甚至还吃过皇帝御宴呢,若说天下最好的厨子在哪里,那必定是宫里御膳房了,可是奇异的,他竟然觉得口里喷香的辣鸡肉比御厨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错觉,一定是错觉,是他饿太久了才会如此。 跟着,他又夹了土豆丝和青菜,看起来平淡无奇却也令他停不了筷子,一口接一口的,筷子都快在盘里跟金桐树的筷子打架了,连奉莲娘何时给他们又添了碗饭也不知道。 “你们快别抢了,来尝尝汤吧。”见他们抢食,金桐蕊笑得眼儿弯弯,起身帮每个人盛了一碗汤。 那汤散发着一股子浓香,任容祯尝了一口,不得不说,滋味生生赛过了凤髓龙肝,鸡肉炖得入味不说,连里头的红薯也因进了鸡汤的鲜味儿而分外软糯,这顿饭他意外的吃得很香。 很快的,一桌子菜便吃得什么都不剩。 奉莲娘和金桐蕊收拾了饭桌,金桐蕊又煮了山楂茶端出来,大伙儿委实吃得太多了,又有两个不能走路的,不喝点山楂茶消食,怕是夜里要肚子疼了。 一家人喝着茶,聊起了金桐蕊的吃食摊子。 任容祯看着自个儿跟金桐树排排坐,膝上各盖了条毯子,这样喝着入口极次的山楂茶,听他们一家话家常,他好像成了这个家的一分子似的,这感觉委实太不真实也太奇怪了。 “姊,你想好要卖什么了吗?我觉得今天这道鲜辣酒香鸡就很好,肯定大卖!” “这可不行。”金桐蕊想也不想就否决。“鸡肉的成本太高了,若是卖不出去,可要赔多了。” 金桐树不认同的啧了一声。“怎么会卖不出去?你做得这样好吃,加上你又是神龟厨祖的徒弟,哪里有卖不出的理。” 任容祯听得嘴角抽了抽。什么神龟厨祖的徒弟,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神龟厨祖萧然是故事话本《厨走天下》里的主人公,靠着一手出色的厨艺铲奸除恶、劫富济贫,一个虚构的人物怎么能收徒弟? 堂屋就那么点大,金桐蕊自然瞥见他不以为然的神情,看来是个有见识的,不由得庆幸还好他是哑巴,也不怕他拆穿她。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正经八百地道:“虽然我是神龟厨祖的传人不错,可也要考虑到民情,咱们村里不是家家户户都吃得上肉,又怎么肯花银子在外面买现成的来吃,卖这酒香鸡是万万不行的。” 金大秀点了点头。“点点说的有道理,酒香鸡虽然好吃,但不容易经常吸引村民来买。” “那要卖什么?”金桐树问完,拍了下腿,“有了!还是卖你中午做的土豆酥饼?” 土豆酥饼?任容祯眉毛一挑,他这是怎么了?不是才吃饱,怎么听着听着又想吃了? 金桐蕊嘴角隐现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我已经想好要卖什么了,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金桐树蹙着眉。“哎哟,干么卖关子,真不够意思。” 金桐蕊笑了笑。“不是卖关子,而是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等我明儿个我把材料买齐了,做给你们尝尝,这样不是更好?” “你姊说的是,你就不要再烦你姊了。”一家之主金大秀起身宣布,“忙乱了一日,都去歇着吧。” 第 6 页 金大秀又依序把任容祯、金桐树抱进房里,他照顾腿断的人早驾轻就熟,丝毫没有让任容祯这样本性挑剔的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金大秀为两人掖了掖被角,自己则打了地铺,他温和地对任容祯道:“若是夜里想去茅厕,床边有竹竿,只消拿竹竿轻轻戳戳我就行了。” 任容祯朝金大秀颔首致意。 虽然初时很不乐意他们救了他,可转念一想,若武耀、武扬遭遇不测,此刻他便是在那山路边的草丛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保不定还真有野兽会把他叼走当食物。 既然承了他们的情,让他饱餐一顿,又免于露宿野外之苦,他们生活如此困顿,待他离开这里,一定奉上重重谢仪,聊表心意。 他以为在这简陋的陌生环境,又有两个人此起彼落的在打呼噜,他铁定是睡不着了,可意外的,他睡得很熟,且一觉到了天明。 第三章 勾醒脾胃的腌黄瓜凉皮(1) 第二日一早,房里沉睡的三个男人都是被一阵极香的辣子味给勾醒的,那香味着实教人忍不住泌出口水来。 金桐树火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香味令他馋到不行。“爹,快抱我出去瞅瞅,姊这是在捣鼓什么好吃的,竟这样香!” 有了昨夜那顿饭,任容祯对金桐蕊的厨艺刮目相看,也想出去看看,只不过他没法开口,即便他能说话,也不好说要去看,那太失身分了。 他虽然没有表示要出去看,可金大秀既然抱了儿子出去,就不可能独留他一人在房里,因此也把他抱了出去,而且是抱到了后面的灶房,因为金桐树嚷着一定要到灶房看看,免得他姊藏了什么好吃的,他没吃到。 “香吧?”见到他们来,金桐蕊笑嘻嘻的,还有几分得意洋洋。 自个儿做的菜香能把人给引来,自然是可以得意的。 “姊,你到底在煮啥啊?”金桐树坐在板凳上不得动弹,偏生又想看个分明,脖子拉得老长,却还是看不见灶台上的究竟是何物,居然散发出如此馋人的香味,只能使劲地吸着鼻子。 奉莲娘笑吟吟的说道:“娘也不知道你姊这是在做什么,咱们娘俩一早便巴巴地去了市集,买了黄瓜、干花椒粒、红胡椒干粒、八角和茴香,回来又在咱们菜畦里摘了把葱。” 金桐树怪叫道:“买这许多黄瓜要做啥啊?那怕有十来斤黄瓜了,姊,莫非你是要卖酱黄瓜?” 金桐蕊冲着弟弟微微一笑。“你急什么,反正菜做好了,少不得让你这馋鬼尝尝味道便是。” 灶台上的水滚了,她很快下了一大盘早上包的饺子,总也有五十来颗。 金大秀看着那白胖饺子就觉得饿,温和笑道:“你们娘俩还包了饺子啊?” 奉莲娘也笑道:“点点说她做的那辣油用饺子蘸着吃最对味了。” 饺子入盘,金桐蕊一人给了一小碟子的辣油,自信满满地说道:“饺子有荤素两种,不管哪种蘸我这特制的辣油都是好吃得要命,保准是你们没吃过的好东西。” 这辣油可是金园的独门秘方,虽然辣油在现代不是什么稀奇沾酱,可以说是每间餐厅都会做,可她老爸钻研出的配方就是比别人做出来的香辣,逢年过节,她老爸会做约莫百来罐送给老客户,这样只送不卖的酱料又越发显得珍贵。 所以了,今日她想,既然出了门,便将那做辣油的材料买齐了,先将辣油做起来,日后做菜肯定都会用上,且她在酱料铺时还细细看了一遍,并没有辣油这品项,可见这里的人还没发展出辣油的吃法,保不定日后还可以做来卖。 只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没在市集上见到辣椒,问了她娘,也说没听过辣椒是何物,想来大齐朝还未有辣椒这好东西,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做辣油时加入了豆豉增加香味,也多放了些花椒。 众人都迫不及待,在灶房就围着那盘饺子开吃起来,一大盘饺子竟没多久便半个都不剩了,尤其是金桐树,满嘴的口水停都停不住,超级没有形象。 金桐蕊满意地扬高了嘴角。“如何?是不是吃了还想再吃呀?” 金桐树拚命点头。“姊,这辣油太好吃了,又辣又香,我看拌在菜里也使得……不,拌在饭里肯定也是好吃得要命。”他急着又问道:“娘,昨儿没饭剩下来吗?” 奉莲娘笑骂道:“饺子你吃得最多,还敢讨饭吃?我看你爹和那小哥都还没吃饱呢。” 任容祯眼角抽了抽,小哥?这是在说他吗? 他忍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看外表他好歹也是公子、少侠吧,怎地那妇人会将他说成了小哥,他真是很不适应。 “昨儿煮的饭早吃光了,饺子倒是还有一盘,你要不?”金桐蕊的笑意越深,促狭地问道。 事实上,花椒只香不辣,然而这里的人未曾品尝过辣椒的滋味,花椒对他们来说已够呛辣。 金桐蕊见到这不道地的辣油就令弟弟如此之馋,她真是想让弟弟尝尝那正宗辣油的滋味,肯定让他好吃到弹舌。 “要要要!当然要!”金桐树急得又拉长了脖子。 金桐蕊满脸笑意的又把另一大盘的饺子下了。 两大盘饺子吃完,众人总算饱得打嗝,金大秀和奉莲娘还有事要议便去外间了,可金桐树却不肯离开灶房,死活都要留下来看金桐蕊做吃食,他认定了一定有更好吃的东西,若他离开了灶房,就没法第一时间吃到了,反正他腿断了,哪儿也去不了,在灶房里赖着也没差。 金桐蕊对弟弟的贪吃感到啼笑皆非。 既然金桐树留在了灶房,任容祯自然也跟着留下,他倒是没金桐树那一门吃货的心思,但不能否认的,他也很好奇金桐蕊这样的乡下丫头还能捣鼓出什么美食。 金桐蕊早习惯做菜时旁边有人看着,也不觉得弟弟那样火眼金睛、拉长着颈子盯着她看有什么,更对任容祯那置身事外、不屑一顾的神情不以为意,她只想着,这人倒会装,适才他饺子可没少吃,那一碟子辣油更是蘸得十分干净,半丁点都没余下,事实证明了他跟小树一样,是贪吃才留下来的,一会儿做好了,分他吃些便是。 任容祯若知道金桐蕊是如此看他的,肯定会气死。 他是何人?生长在优渥的王府里,他会巴望她弄的吃食? 他不过是觉得那辣油的味道有些许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便蘸多了些,谁知直到整碟都蘸完了还是没有勾起他的记忆,却在金桐蕊眼里落下了吃货印记。 金桐蕊迳自将黄瓜清洗干净,切成长方形状,两面抹上薄盐,一条一条整整齐齐的放在陶罐里,另将长葱切成丝撒在上头,跟着剥大蒜捣成泥,放进另一个罐子里再撒上盐,再拿第三个罐子放了一勺糖,搁了几粒花椒进去,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只用了片刻便做好,看得金桐树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他姊的下厨功夫绝对没有这么俐落,小时候他腿还没断时,时常在灶房里跟在他娘、他姊身后转悠,就巴望着有什么东西能给他吃,那时她们对于做菜都是挺笨拙的,尤其是他娘,每次做了饭之后,灶房都像被打劫过似的惨不忍睹。 他忍不住叹服道:“姊,你真不愧是神龟厨祖的徒弟,如今手脚竟如此俐落了。” 任容祯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克制,一听到“神龟厨祖”四个字,他的嘴角就自动抽了抽。 金桐蕊被他那眼神弄得心里老大不自在,她咳了两声。“小树,我在梦里成了神龟厨祖徒弟这事儿,还是咱们家里人知道就好,你千万不要出去跟别人炫耀,省得一堆人跑来想拜师学艺,我还要张罗吃食生意赚银子,可没空教徒弟。” 金桐树郑重一个点头。“知道了姊,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任容祯尽可能的面无表情。 这两姊弟疯疯癫癫的,鬼扯还有模有样的,他懒得理他们。 得到金桐树的保证之后,金桐蕊开始烧火热油,油烧开了之后,很快倒进蒜泥罐子里。 一瞬间浓郁的蒜香味令金桐树忍不住又泌了口水。“这是什么,好香啊!” 任容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忍着不泌口水,要是对着吃食泌口水,不就跟金桐树同等级了,他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金桐蕊也不答,迳自将剩下的油倒进另外两个罐子里,再往糖罐子里倒醋,跟着撒上盐,便做成了糖醋汁,她对自己十分有信心,是以根本不需要尝,只闻着空气中的味道便知道做成了。 “姊,那到底是什么啊?”金桐树快馋死了。 金桐蕊冲着弟弟一笑。“别问了,现在没东西给你吃,这要搁置一晚,明儿再让你解馋。” 她用干净的布盖上蒜泥罐,再将糖醋汁淋在黄瓜罐里,上面盖上个大盘子,跟着烧水,水开了丢进八角、茴香、花椒去熬,又炒了些芝麻盐儿,方才作罢。 第 7 页 任容祯若有所思的盯着灶台后方那抹忙个不停的葱黄色身影,她的额上微微冒了汗,简单束在脑后的头发也有些蓬乱,但却是眼睛发光,脸庞莹亮,有时还会不自觉眯起眼睛笑起来,那细细的小胳膊小腿儿在灶台前一站就是大半天,却彷佛下厨是件极为享受之事,一点儿也不怕油腻之苦。 他想到昨儿她做的那顿饭,虽然只是家常便饭,却是滋味十足,依她的手艺,到京城里开间饭馆都成。 想不到这康城小镇上的小村子里会卧虎藏龙,藏着一个手艺如此绝妙的小丫头,若是他把她带回京里,众人不知会多惊艳她的厨艺…… 隔天一早,在灶房里,金桐蕊在全家人的关注下将那在罐里用糖醋汁腌了一晚的黄瓜条取出。 任容祯此时也不觉得自个儿和他们一家行动一致有什么奇怪了,金大秀彷佛将他当成另一个儿子照顾,金桐树每每嚷着要到哪儿,他把金桐树抱过去之后便会回来也抱他去,而今早金桐树起床便嚷着要到灶房讨黄瓜条吃,是以他如今又跟金桐树排排坐了。 “如何?”金桐蕊虽是这么问,但可是胸有成竹。 金桐树吃完一片黄瓜,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目光直往那罐子里探去。“姊,这就是你昨儿腌的黄瓜吗?好吃!太好吃了!又酸又甜,脆爽脆爽的滋味让人通体舒畅,想不到黄瓜竟能如此好吃,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任容祯很不以为然,心想这乡下小子是开过什么眼界了?若要评断,也该是他来评断才对,要他说,这腌黄瓜做的与他大嫂做的不相上下,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这就奇了,他大嫂乃是京城第一厨秀,一个乡下丫头的手艺怎么能与他大嫂相提并论?若说厨艺,满京城他大嫂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而他眼前这丫头却是有那认第一的本事。 难不成世上真有梦中学艺这回事?可那萧然又不是真的神仙,不过是杜撰的一个人物罢了,又如何能入金桐蕊的梦中去教她厨艺? 总之,不管他如何想,都是百般的不合情理。 “这黄瓜片儿确实美味。”金大秀边吃边点头,温言道:“点点啊,你就是想卖这黄瓜片儿吗?确实使得。” “你爹说的是。”奉莲娘同样赞不绝口,一片接着一片。“没想到这酸味和甜味弄在一起竟是这样的好吃。” 金桐蕊嫣然一笑。“不是的,爹、娘,这只是配菜。” “配菜?”金桐树的双眼陡然一亮。“配菜就这样好吃,那主菜是啥?姊,你不要藏着掖着了,快点拿出来,让我们都尝尝看!” 任容祯微微挑了挑眉,他也想知道主菜是什么,不过他的出发点和金桐树那吃货不同,他想的是主菜莫不是和他想的一样? 说起来那糖醋黄瓜片他也只尝过一次,是在他祖母的寿宴上,时值夏日,天气就与此时一般炎热,祖母说没胃口,大嫂便亲自整了一道开胃消暑的凉菜,赢得满堂彩,在那之前与之后,他从未在其他地方品尝过那道凉菜,可说是独一无二的菜色,而那道凉菜的配菜便是糖醋黄瓜,主菜嘛,叫作凉皮。 若是他猜的不错,金桐蕊要做的正是凉皮,若是他开口说了出来,她不知会有多惊讶,看他的眼光肯定会截然不同,不会再总是一副轻鄙的模样。 可恨的是,他至今还开不了口,那帮山贼的武功倒是教他小觑了,竟能将他的哑穴点得如此之久,待他离开此处,定要召那合州太守一问,境内山贼如此猖獗,难道不曾想过要一举剿灭,还百姓个安居乐业的生活吗? 在他看来,那合州太守实在失职,此事他不知便罢,如今知道了,他绝不可能漠视,非要奏上一本不可。 “我这就要做了,你们先出去吧,外头比较凉,等做好了便会端出去给你们尝尝。” 金桐树马上摇头。“我不要,我就要在这里看。” 以前看他娘他姊做菜他就想摇头,可现在看他姊做菜简直是享受,那流畅的刀工……啧啧啧,不愧师承神龟厨祖,太强大了。 奉莲娘也道:“娘左右也无事,给你打打下手。” 金大秀更是一步不移。“日后你若要摆摊卖吃食,爹娘肯定都要帮忙,既然你接下来要做的是你要卖的吃食,那爹娘更要看看如何做了,也不至于尝了之后还是云里雾里,不知你是如何做出来的。” 他们说的也有理,金桐蕊便笑着点了头。“那好吧,爹娘就先看着,头一回我来做,爹娘且慢动手,要帮忙时,我自会跟两位说。” 第三章 勾醒脾胃的腌黄瓜凉皮(2) 金桐蕊取来一个大盆,将纱布掀开,里面是她一早做好的面糊,已经醒了两个多时辰,时间尽够了。 她先烧了锅热水,一旁已备好了素日里蒸包子馒头的大篦子,还有一块干净的白布,家里并没有这么大的棉布,是她今日上市集时特别去绸缎铺子买的。 “姊,你是要做菜,干啥要这么大块的布啊?”金桐树是个话唠,要他看着不问,浑身便会像长虫了似的难受。 金桐蕊手里不停,在布上刷了层油,利落地铺到篦子上去,一边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孔子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吗?这大块棉布便是能否做成今日这样吃食最紧要的工具。” 忽然之间,四个人齐刷刷的看着她,一时鸦雀无声。 金桐蕊笑问道:“怎么啦?我说错什么了吗?” 金桐树稀奇的看着她问道:“姊,那叫啥孔子的是谁?” 金桐蕊心里一个咯噔,不妙!难道这会儿《论语》还没问世吗? 看他们茫然的样子,好像真的没听过孔子,若是《论语》已经问世了,那么即便没读过书的,也不可能不知道孔子这样的大人物吧? 她真的是—— 真的是祸从口出啊!撂什么文言文,这下闯祸了吧! 她僵笑了下,硬着头皮说道:“这是我师傅跟我说的,意思就是,有个叫孔子的人说,想要把工作做好,一定要先使工具精良。” 金家人同时放松了脸部线条,你看我、我看你的同时说笑道:“原来是神龟厨祖他老人家说的啊!” 任容祯真恨不得自己这时能开口。 他听过这句话,他听过那叫孔子的人物。 不过,绝对不是什么见鬼的神龟厨祖说的。 他瞪着金桐蕊,略略挑眉,这丫头到底什么来历? 金桐蕊见顺利蒙混过去,也是松了口气,家里人全信了,唯独那王子病一脸的不信,让她看了很是不爽。 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眼下还供着他吃住,他是想揭穿她不成?敢情她是救了只白眼狼回来? 她长长的睫毛一扬,挑衅的回瞪着他。 幸好他是哑巴,不然不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若是吓坏她爹娘,她可跟他没完! 警告意味浓厚的瞪完,她再不理会任容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又多一点的淀粉水,缓缓浇到棉布上头,待淀粉水沾满了棉布再蒸熟便行了,这也是因为这里没有专门做凉皮的工具锣锣锅,她思索一番后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自然了,若生意稳当了之后,再找铁匠打造锣锣锅才是最方便的,眼下先将就着用吧。 眼见蒸熟了,金桐蕊将第一张凉皮揭了下来,摊在铺了细纱布的干净案板上,因为棉布上事先刷了油,因此揭下时十分完整,乳白色的半透明面皮泛着麦子的香气,所有人看着都十分稀奇,而任容祯此时更加肯定她要做的是黄瓜凉皮。 金桐蕊手脚麻利,片刻便将小半盆的面糊用完了,蒸了十五张凉皮,稍微晾凉之后切成大约一指宽的条状,整齐的码放在竹筐子里,凉皮晶莹剔透,看了实在舒心。 想想自己真是有才啊,能在没有锣锣锅的情况下捣鼓出凉皮来,她都想给自己按个赞了。 不想,一个瞥眼,就见到王子病正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好像想把她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似的,让她不由得柳眉一蹙。 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啊?倒不如他会说话,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好了,这样真是膈应死了,与她直来直往的性格实在不符。 “姊,好了没?到底好了没?”金桐树等她把十来张凉皮都切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快好了。”金桐蕊拿了个干净大碗,抓了二十来根凉皮丢进去,加入香菜段、盐、醋、酱油、蒜泥和她精心制作的辣油一同搅拌,最后放入腌好的黄瓜片再撒上炒好的芝麻盐便大功告成。“大家尝尝味道吧!”她咧开大大的笑容,拿了几副碗筷,一人分一小碗。 金桐树三两下便吃完了,他是狼吞虎咽用吸溜的,嘴角还闪着透亮的辣油渍,手里的碗不由分说的往姊姊面前一伸。“我还要!” 第 8 页 金桐蕊笑咪咪的接过碗。“大家别净顾着吃啊,也要跟我讲讲想法,这样我才好改进。” 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听到赞美罢了,她自己的手艺她自己清楚,哪里有不好吃的道理,她可是打从四岁就跟在她老爸的屁股后头在厨房里转,六岁的刀工就有模有样了,她的厨艺甩她那些师兄们十条街都有余,也比金园的老师傅都精湛,是他们不肯承认厨艺不如她这个小丫头,还曾经扬言她老爸若把金园传给她,他们就集体不干,超级没有长辈风范的。 “当然好吃,适才我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金桐树意犹未尽的舔着嘴角,“多装一点,再多装一点。” “点点,这凉皮太开胃了。”奉莲娘因为辣抹着泪,可又舍不得把碗放下。“不但调味香辣,吃着有嚼劲儿,配着这酸甜多汁的腌黄瓜,娘都能吃上五碗呢!” 金大秀忙道:“爹也是,能吃上五碗。” 金桐蕊很是满意家人的捧场,她眼珠子一转,就定在王子病脸上不动了。 她实在很想去踢他一脚,他那副“对,我吃过这个,跟我曾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的表情是怎样? 她的眉头微微一挑,他要装得有见识也要有个限度,凉皮可是后世才有的吃法,若他说他吃过,打死她也不信。 “姊,这凉皮吃了可是会念念不忘哩,客人肯定会再回头的。”金桐树赞不绝口,转眼又吃完一碗了。 “那是自然的。”金桐蕊暂且抛开对王子病的不满,唇边漾起一丝笑意与弟弟应答了起来。 金桐树眼睛发亮,兴奋的说道:“姊,你先前说鸡肉成本高,不能卖,那这凉皮的成本肯定是极低的吧,适才我见你不过是用面糊便捣鼓出来了,黄瓜也是不值几文钱,主要是你制作的这辣油,还有那腌制黄瓜的酱汁是旁人做不出来的。” “小树说的不错,即便这黄瓜凉皮卖不出去也损失不了几个钱,相反的,若是能卖出去,咱们肯定能攒下一笔银子。”金桐蕊笑道。 金桐树兴致勃勃地又问道:“那一碗黄瓜凉皮你打算要卖多少钱?” 金桐蕊老神在在地道:“一张凉皮正好一碗,配上这特制的腌黄瓜,我打算卖七文钱。” 一听,金家另外三人随即瞪大了眼睛。 金桐树一脸“你疯了”的样子,他直白地道:“姊,村子里一碗面不过四、五文钱,县城里了不起一碗面六文钱,你却要卖七文钱?谁会花这个钱吃你这碗没吃过的东西?” 奉莲娘不无忧虑地道:“小树说的是,点点,你这价钱太高了。” 金大秀也道:“点点啊,依爹看,左右那面糊黄瓜也要不了什么钱,一碗卖三文钱也有赚头,就卖三文钱吧。” “你们别说了。”金桐蕊不慌不忙地朗声道:“这凉皮我就要一碗卖七文钱,旁人又不知道是面糊做的,再说了,知道了又如何?旁人又做不出来,物本就是以稀为贵,既然别处没有得买,要吃凉皮就得到我这儿来,那么我卖高价些也是使得的,不必自贬身价。” 任容祯听着,倒对她起了几分好感。 他向来自信,也喜欢有自信的人,他的信条是,做人不可浮夸,可若有真本事,也不须太过自谦。 在他看来,一碗凉皮卖七文钱都太少了,起码要卖十五文钱才能显现凉皮稀有的价值。 “有道理!爹娘,就按姊说的,卖七文钱!”金桐树啧啧了两声,“姊,你打从做了神龟厨祖的徒弟之后,气魄都与从前不同了,从前你一向少言寡语,如今说话都大声了。” 金桐树一说完,金桐蕊的视线当下便在空中与王子病撞个正着,她慌惴惴的又别开眼。 也不知怎么搞的,现在只要谁一提起神龟厨祖,她就会不由自主的看向那王子病,好像她多心虚似的。 待定下心神后,她抿了抿嘴,眼角一弯。“人总会变的不是?若是我再不思变,改日大伯父再来,岂不又要被他欺得去寻死?” “现在是可以说大话,可等大伯父一来,咱们还不是连屁都不敢放,只能让他骑着咱们脖子拉屎。”金桐树扯扯嘴角。“难不成改日大伯父又来,你敢拿菜刀砍他?” 金桐蕊言之凿凿地道:“他若敢来寻衅,我一定砍。” 金大秀、奉莲娘顿时吓得不轻,金大秀连连劝道:“点点啊,你可千万不要乱来,那是你亲大伯,若是背上个不孝的罪名,日后你在村里可抬不起头来,也嫁不出去了!” 金桐蕊大声说道:“嫁不出去正好,我压根儿不想嫁人。” 这里的人都是盲婚哑嫁,谁来作媒,若两家父母觉得合适便订下婚事,当事人没权利发表意见,不说这一世她十五岁,前世她也才十七岁半而已,什么嫁人,那不在她脑子之中。 “点点啊……”奉莲娘担心的低喊一声。 金大秀也傻了,闺女怎么说这种话?姑娘家不嫁人还能做啥?他们家里虽然穷,可也不指望她一辈子不嫁养家活口啊! “爹娘你们也甭操心了。”金桐树撇了撇嘴。“反正姊跟那铁匠的亲事黄了,早就传得满村人尽皆知,姑娘家的名声算是毁了,一时间也不会有人上门提亲,所以还是先想想要在哪里卖那黄瓜凉皮比较紧要。” 闻言,金大秀和奉莲娘头上更像是有焦雷滚过,心里皆是一片荒凉,闺女要是嫁不出去,他们也没脸见列祖列宗了。 可金桐蕊却是很满意这结论,笑道:“小树说的不错,眼下将吃食摊子做起来才最为紧要,明日我就去镇上试试水温,若是反应不错,过两日便可以开始做生意了。” 第四章 本王乃景亲王府小王爷(1) 金桐蕊所谓的试水温便是试吃。 试吃在现代是常见的做法,君不见各大超市卖场里的试吃摊位总是大排长龙吗?所以啰,试吃是牢牢抓住人们贪小便宜的天性,以此创造更大的商机。 听到她要免费让人家吃,金桐树猛翻白眼。“这不是还没赚钱就先亏钱了吗?” 任容祯倒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试吃是可行的。 第一,她那特制辣油,没有尝过不知个中绝妙美味,品尝过方能回味无穷。 第二,试吃可以聚集人气。 他敢说,单凭辣油就绝对能勾起念想,怕是有人尝过那辣油之后就念念不忘,隔日急吼吼地赶着上街光顾她的生意哩。 一早金桐蕊就蒸了二十张凉皮,带上昨夜腌好的黄瓜片和酱汁、碗筷等等,和奉莲娘去镇上市集去做试吃活动了。 果不其然,试吃活动很顺利,那前所未见的香辣咕溜嚼劲儿都快把人们的魂给勾走了,可小小一碗里只有两条凉皮和两片黄瓜片儿实在不过瘾,众人纷纷问起何时正式摆摊做生意。 金桐蕊预备了三日后开始做生意,不过她日日都会在原处办试吃,欢迎名位乡亲来捧场。 娘儿俩收拾好,金桐蕊要去铁铺订制锣锣锅,幸好镇上有两间铁铺,不然她可就避免不了要和她的“前未婚夫。”碰面了。 然而奉莲娘还是有些忐忑,因为那两间铁铺可是面对面啊,虽然不去张广的铁铺,可若不小心被他瞧见了也不好。 金桐蕊好笑地道:“娘,咱们不偷不抢,您这么怕做什么?” 奉莲娘挽紧了女儿的手臂,愁眉苦脸地道:“不知道啊,娘心里就是慌。” 金桐蕊理直气壮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怨,也只能怨大伯父去,跟咱们一毛干系都没有。” 说充,她也不劝了,径自进了吴记铁铺,跟那叫吴秉生的铁匠说明了自个儿的要求,问了价钱,居然要一两银子,不过只要两天时间便可做好,倒也快,即便肉痛,她还是付了订金,想着往后都会赚回来也值了。 正事谈完,吴秉生小声地道:“金家嫂子,我看你和蕊丫头还是别再来了,这锅子若做好了,我给你们送到家里便是,免得让张广看到了不快,你们不知道,打从他和蕊丫头的亲事黄了之后,他在家里闹了几回,满屋子的东西都砸了,还抡起拳头打人,吓得他娘夺门而出,跑去向街坊求救,真真是可怕。” 金桐蕊难以詈信地瞪大了眼,什么?会打人?还是打自个儿的老娘? 这种会家暴的家伙,那狗屁大伯父竟然要把原主嫁给那种人? 呵,现在她可真希望那狗屁大伯父上门找麻烦,她呀,一定要替原主讨个公道不可。 “那就有劳你了。” 奉莲娘吓得不轻,连忙拽着女儿离开这是非之地,回程少不得把金大山怨了一回,怎么可以为了钱要把她的宝贝闺女嫁给张广,真真是太过分了云云。 金桐蕊立即来个机会教育,“娘,您要记住了,大伯父便是这么自私自利、狼心狗肺之人,他对咱们不仁,咱们对他不义也是刚好而已,日后女儿要怎么做,您和爹可千万不要拦着。” 第 9 页 临近家门,金大秀已巴巴地在等着,因为他哂了日头会晕,身子也禁不住久站,妻子和女儿不放心让他跟去摆摊,可是让妻女抛头露面的受累,他心中实在有愧。 “事情很顺利。”金桐蕊将试吃结果和订制锣锣锅之事说了,又道:“爹,我需要辨很多麻竹叶和竹子,您能跟我去吗?” 金大秀忙不迭地点头。“能,能。” 林里比较阴凉,他是能去的,总算有他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他马上拿上柴刀、背起半人高的大竹筐,跟着女儿出门。 金桐蕊想的是,在外摆摊,这时代也没个水龙头,要在街边洗刷碗筷诸多不便,她想到了粽子,便想着将那麻竹叶折成漏斗状,里头放置凉皮黄瓜,用竹签插着吃,如此便免去洗碗筷的麻烦,也能让人带走吃。 从金家出去不过三里路的地方便有一大片茂密的竹林,麻竹叶和竹子都是不需要本钱,只要辨来洗净即可,父女俩辨摘了一个时辰,将大竹筐装得满满当当, 不留一点儿缝险,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回到家,金桐蕊立刻分配工作,她和母亲洗麻竹叶,父亲劈竹子,金桐树和王子病削竹签。 任容祯与金桐树面对面坐着削竹签,表情不太好看。 这究竟是什么破事?他可是舞刀弄剑之人,却在这里削竹签? 金桐蕊看了也不快,便往桌脚踢了下。“不要不甘心了,你在这里吃住不是?就当付点住宿费又怎么了?我们能做的,你怎么不能做了?你有比较尊贵吗?” 金大秀厚道的打圆场,“好了点点,你怎么回事,人家小可又没说什么,你这样袖咄逼人可不好。” 金桐蕊嘀咕道:“他又不会说话,自然不会说什么了,若是他能说话,怕是早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 对于王子病之前那“吃过黄瓜凉皮。”的表情,她一直耿耿于怀,若他真的吃过,那就有各种可能了,她不得不提防点。 奉莲娘也拉拉女儿的衣袖,“点点,这样戳人痛处可不好。” “知道了,不说就是。” 金桐蕊虽然着嘴,应得不情不愿的,可她是真心喜欢她在古代的这对爹娘。 她爹和她老爸性格截然不同,但疼爱她这闺女的心是一致的,而她娘嘛……她觉得奉莲娘圣洁慈祥,发出爱的光芒,比前世抛弃她的那个女人不知好了几千倍几万倍,真真儿是天下母亲的典范。 总之,她发誓要给他们过好日子不是说说而已,她一定会凭她的本事做到! 一家人热火朝天的忙了几个时辰,金桐蕊见天色晚了,麻竹叶也洗得差不多了,便和母亲起身去做饭。 而三个男人的工作也完成了,金大秀要带儿子去洗澡,但他又担心任容祯自个儿留在堂屋里孤单,便把他抱到灶房看娘儿俩做饭。 金桐蕊和奉莲娘坐在小木凳子上摘菜,一边闲聊着。 奉莲娘耳提面命地道:“点点,今儿你可是听你吴叔说了,那张广对亲事告吹一事还不平得很,日后你若到镇上,可千万要避着他那铁铺,若是在街上瞥见了,有多远你跑多远,千万不要跟他正面对上。” 任容祯听着,微微勾起唇。 这两日他在这个家待着,从他们一家人话里话外也拼凑出个大慨,他当真没想到金桐蕊这般有主见,也不是个好欺的,挺有趣的。 “娘,这事儿我先跟您说,我可是不会躲着那张广。”金桐蕊清澈的眼眸十分坚定。 “所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咱们又不欠他什么,躲他反倒显得咱们心虚似的,若遇上了,我便大大方方请他吃一碗黄瓜凉皮,他能当街掀了我的摊子不成?他要真那么做了,丢脸的是他,不是我。” 任容祯听罢,不由得拍手道:“说得好,蛮法三千,道理一个,有理站得住脚,便当理直气壮,无须畏惧。”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金桐蕊和奉莲娘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两人瞠目结舌的瞪着他,不约而同地道:“你不是哑巴?” 任容祯这才惊觉自个儿能说话了,他的哑穴解了,顿时心里头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他要尽快离开这里与武扬、武耀会合,若他们寻不着他,他失踪之事便会传回京中,而原来只不过是被山贼打劫的一桩小事便要成大事了。 他看着她们,正色道:“我并非哑子,不过是遭山贼点了哑穴,以致于无法开口。” 奉莲娘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金桐蕊视线往下,“那你的腿……” 任容祯撇了撇唇。“这不关你的事,你无须知道。” 金桐蕊不喜欢他这说话的态度,说一下又怎么了?会死吗?跩什么跩,活该他腿断! 奉莲娘看着自家闺女脸色不好,连忙打圆场道:“小哥,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是路过才教山贼打劫的吗?你家人在何方,可要通知他们来接你?” 任容祯等的正是这句话,他咳了声,面色严谨地道:“本王乃是景亲王府小王爷任容祯,尔等速速通报本县县令,让他过来接本王离开。” 金桐蕊和奉莲娘愣愣地面面相觑,心中的想法很是一致。 金柄蕊凑了过去,附在母亲耳边道:“娘,他虽然不是哑子,却是个傻子。” 她和爹发现他时,他穿着一身粗布青衣,身上没个值钱东西,这会儿却说自己是小王爷,谁信呢? 奉莲娘也蹙着眉小声回道:“就是啊,这可怎么是好?” “还能怎么办,都带回来了,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把他送去哪儿。”金桐蕊眼珠子转了转。“娘,您说,若送去官府成吗?” “官府会收容傻子吗?”奉莲娘有些担心。“他腿脚又不方便,在那儿会不会没饭吃啊?” 金桐蕊不以为然地道:“他有嘴啊,怎么会饿着,看他骄傲的,娘就不必替他担心了。” 奉莲娘很是迟疑。“可是……处了两日,都处出感情来了,这会儿把他送走也于心不忍……” 第四章 本王乃景亲王府小王爷(2) 任容祯见她们当着他的面窃窃私语,心中老大不痛快,俊颜结了霜。“尔等还在嘀嘀咕咕些什么?我说了,本王乃景亲王府小王爷,名唤任容祯,速去通报康城县令,让他来把本王接走,等他来时,本王对尔等自有重酬,听明白了吗?” 金桐蕊忍不住噗哧一笑。“你是不是很喜欢看戏?演起戏来倒有模有样,佩服佩服。” “唉。”奉莲娘摇了摇头,很是不舍地道:“可怜的孩子,长得这样好看却撞坏了脑子,这可怎么办才好?” 任容祯有些暴躁地道:“大娘,多谢你的胆心,但是本王并没撞坏脑子,我脑子好使得很,本王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等县令来了,你们搭救本王有功,一定论功行赏,所以,你们快去通知县令过来,本王今日就要走。” “连论功行赏都出来啦?你真当自个儿是那什么小王爷的吗?”金桐蕊好笑地道:“娘,这样不行,咱们得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 奉莲娘满面愁容。“闺女你说的不错,可咱们村里的大夫都是不靠谱的,好点的大夫要到县城里,且那诊金也不是笔小数目,你摆吃食摊子,样样都要银子,光是订制那锣锣锅就去了一两银子,咱们眼下真的没有余力。” 金桐蕊两手一摊。“好吧,邢也只能等我挣到银子再请大夫了,幸好撞坏脑子并不碍事,就让他这样待着吧。” 任容祯听得胸口直冒火。 撞坏脑子并不碍事?这丫头在说什么浑话?先不说他根本没有撞坏脑子,若是他真的撞坏了脑子,她们就打算这样置之不理? 他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维持最后一丝冷静地道:“本王再说一遍,本王乃是景亲王府的小王爷,你们速速去通知县令来把我接走,不然有你们好受的……” 不等他说壳,金桐蕊就起身毫不迟疑的朝他后脑杓打下去。“说你傻还不承认,你当县令是谁都能见的吗?若你是小王爷,那本姑娘就是小王妃了。” 任容祯非常不满地瞪着她。“你打我?” 他任容祯这一辈子还没被谁打过,这村妞竟然敢打他? 奉莲娘拉住女儿,“哎呀,点点,你别那么凶,怪吓人的,瞧,他知道是你在打他,这样脑子应该是没有全坏,咱们就求老天保佑,让他早日想起来自己是谁,到时再送他回家就行啦。” 金桐蕊摇着头。“我看难喽,他这疯样,跟村口的大牛哥哥挺像的,大牛哥哥不是一天到晚说自己是皇帝吗,喏,就跟这傻小子一模一样,天知道他哪天才能想起来自个儿是谁。” 任容祯咬牙切齿。不必想起来,他根本没忘好吗? 他不该来的,为什么要让他落在此处,他现在真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感觉。 第 10 页 “会说话不是挺好的吗?我在外头都听到了,点点你不要吓到人家了。”一家之主金大秀来到灶房,看着任容祯笑道:“既然你会说话,就叫我一声大叔好了,小树已经洗好了,换你洗了。” 任容祯整个人瞬间绷紧了,他死死瞪着众人。“谁敢碰我一根手指试试!” 来这里两天了,他当然也想沐浴,但他不容别人碰他的身子。 没人理他,奉莲娘径自说道:“孩子的爹,要吃饭了,你就快抱他去洗洗吧,他和小树的身高差不多,就先换上小树的衣裳吧。” 金大秀回道:“好咧!” 任容祯满身警戒,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喀喀作响。“不、准、过、来!” 他因为自尊心,死活不肯留在王府里养伤,若在这里让个陌生大汉剥光衣裳刷洗他的身子,那么他从王府出走岂不是成了笑话? 金大秀视他的警告于无物,径自抱起他进净房去了。 外头灶房里,金桐蕊和奉莲娘在做饭,就听到一声又一声的“住手。”、“大胆。”从净房传了出来。 金桐蕊很是不屑地道:“娘,你说他是不是没洗过澡啊?不然怎么洗个澡反应这么大,杀猪似的?” 奉莲娘叹了口气,“他都傻了,已经够可怜的了,咱们就理解理解吧。” 不管任容祯申明了多少次他是景亲王府的小王爷,但金家人始终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自然不会有人去通知县令,况且对金家人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吃食小摊生意。 金桐蕊持续在镇上市集做试吃活动,两日后,铁匠吴秉生将锣锣锅送来了。 金桐蕊试用之后便手把手地教父母如何蒸凉皮,腌黄瓜的步骤他们也学会了,只剩那辣油的配方不好拿捏,要她自个儿做。 到了正式摆摊的前一日,金桐树建议道:“姊,你既然要摆摊,总要有个名字吧?这么一来,人们要口耳相传也较上口不是?” 金桐蕊笑吟吟地道:“这点我已经想好了,就叫“金园食肆”。” 金园是她老爸一手创立的,她的食肆取名金园,就是做个念想。 金大秀也笑着拿出一块木板。“爹也想着给你做块招牌,便做了这块木板,是不是要拿到村长家里请村长给你提个字啊?” 他们家里只有小树识字,但那笔墨早搁起来许多年没用了,小树的字也早生疏了。 “任容祯,你不是说你是小王爷吗?”金桐树指名道姓地调侃道:“小王爷应当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不如就由小王爷您来提个字如何啊?” 金桐蕊马上热烈拍手,和他姊弟连手,“好啊!就有请小王爷给小女子的食肆提个字吧!” 她这可不是坏心眼,是要帮助王子病从梦里醒过来,不然他整天作那个当小王爷的美梦,于他身心有害。 “你们姊弟莫要如此。”金大秀忙要劝阻。 “怎么?小王爷你不识字吗?”金桐树咧嘴一笑。 “这有何难?”任容祯才不耐烦与他们争辩。“笔墨取来。” 打从他自称名字叫作任容祯之后,金大秀和奉莲娘都从善如流的改口叫他的名字,而金桐蕊姊弟则是连名带姓的叫他,更多时候他们姊弟是调侃的叫他小王爷。 他究竟是不是小王爷,他们会有知道的一天,眼下就先让他们得意着吧! 金桐树推操着母亲。“娘,您快去我房里把笔墨取来。” 其实以前他也很爱读书练字的,可是腿断了之后,他想他一个残废总不能进京去参加科举,便意志消沉、自暴自弃了。 奉莲娘取来尘封多年的笔墨,她还记得这是用一百文钱买来的,当时见到儿子写第一个字时,他们夫妻满心欢喜,想着无论多苦都要让儿子去读书,将来好考取功名,不必过得像他们一样苦,谁知道造化弄人,小树给人打断了腿,他便再也不愿练字了。 金大秀见妻子眼眶微红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头。“别想了。” 任容祯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一副笔墨触动了什么吗?怎么他们金家四口突然都陷入沉默,气氛也有些凝滞了? 金桐蕊不想大家不开心,她一把夺过笔墨扬了扬,大声地道:“我来磨墨!” 幸好弟弟被打断腿那时她还没穿过来,不然她怎么忍得了,肯定会去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她磨好了墨,把木板往桌上一摆,笑嘻嘻的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小王爷。” 任容祯提起笔,斜睨她一眼。“好说,小王妃。” 金桐蕊把牙咬得死紧。 好啊,占她便宜,看在她爹娘的分上,她就不跟他计较了,不过若是待会儿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肯定要大大奚落他一番,到时就别怪她嘴上不留情。 写四个字对任容祯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他运笔写字,快速熟练,刷刷刷刷,漂亮俊逸的“金园食肆。”四个大字便写在了木板上头,就在金家人大气不敢喘一声的注视下,他又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招牌黄瓜凉皮,一碗十文钱。 金家四口还来不及对他会写字,还写得那么好看表示惊讶和惊艳,便被那高出了三文钱的价格吓到。 金桐树瞪大眼,倒抽了口凉气。“十文钱!” 金大秀搓着手,手足无措地道:“这这……容祯啊,你怎么写十文钱呢?点点说要卖七文钱……” 任容祯看着金桐蕊,气定神闲的搁下了笔。“你说呢金点点,你要卖七文钱还是十文钱?” “你还真会自作主张。”金桐蕊不回答他,径自靠过去将那木板拿起来举高来看,看着看着,嘴角便满意地扬了起来。 其实她心里的定价就是十文钱,只不过怕她爹娘大惊小怪才暂时定为七文钱,打算广受欢迎之后再来涨价,没想到王子病自动帮她提高了价钱,不错不错,挺识货的,算她没有白收留他。 “点点你也莫恼了。”金大秀小心翼翼地道:“爹再去做一块木板就是,待会儿再重写过,这招牌是至要紧的,容祯你可千万不要再写错了,知道吗……” 金桐蕊笑着打断道:“不必重写了,我就要这块!” 金家其余三口均是一愣,只有任容祯弯起了嘴角,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要是她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他可要看扁她了。 第五章 把那凉皮的配方给我们(1) 金园食肆正式在镇上市集摆摊做生意。 一开始,自然是人人嫌贵,可大家先前都尝过那黄瓜凉皮的滋味,见那摆在摊前的“样品。”又馋得紧,秀水镇本就不算是个特别贫穷的乡镇,各种物产丰饶,邻镇多来辨买,人们生活大多好过,自然也舍得在吃食上花钱。 第一日,金桐蕊不想做太多,估摸着要让人留点遗憾念想才好,便只做了四十碗的量,金大秀和奉莲娘担心做得太多会卖不充,她笑着要他们尽管放心,还说五十碗兴许根本不够卖哩。 果不其然,因为有先前三天的试吃功效,吃过的都晓得那黄瓜凉皮是怎么样的美味,第一日的四十碗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见她们娘俩不到中午便有说有笑的回家,金大秀和金桐树都惊呆了。 金桐树捉着姊姊连连追问:“姊,你真一碗卖十文钱?真的有人买?” “真的,比珍珠还真!”金桐蕊一根手指戳到弟弟的眉心,笑得眼儿弯弯,“你吃了都馋到不行,你说别人试吃过会不馋吗?” “那就好,那就好。”金大秀终于放下心来,脸上挂上大大的笑容。“外头日头那样大,你们娘俩站了许久肯定又累腿又酸,快去洗把脸歇歇腿儿吧。” 金桐蕊眉开眼笑,精神抖擞地道:“娘去歇着吧,我不累,我要来数钱,数数今儿个赚了多少钱,明天更有动力。” 大伙全被她那财迷的模样给逗笑了,金桐树也迫不及待地道:“姊,快快!快数数赚了多少!” 金桐蕊把钱袋子里的铜板全都倒在桌上,心里美滋滋的数着,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梦幻微笑。 任容祯看得好笑,她就这么爱钱啊?数钱是这么开心的事吗?自小便丰衣足食的他实在没法感同身受,不过看她开心,他也觉得心情极好就是。 “好啦!”金桐蕊都数完了,其实赚多少她心中早有数了,数目分毫不差。 金桐树眼巴巴的问道:“多少?赚了多少?” 金桐蕊不疾不徐地道:“四十碗凉皮,一碗卖十文钱,一共赚了四百文钱,四十斤面粉的成本是八十文钱,黄瓜和其它调味料要不了多少钱,姑且算十文钱吧,那么成本总共是九十文钱,净赚了三百一十文钱!” 金桐树听得眼睛都直了。“三百一十文钱……三百一十文钱……一个月下来就是九千三百文钱,都快十两银子了!哟厚,爹,这可比咱们种田收的多呐!” 第 11 页 “是啊是啊,多太多了……”金大秀也是傻了,声音还微微颠抖了。 虽然他知道一碗凉皮要卖十文钱,也知道今天做了四十碗出去卖,但他没细算过,没想到能赚那么多。 金铜树急切地又道:“姊,那你多做点,明天卖个一百碗,咱们很快就能盖青砖房了。” 金桐蕊笑得神秘。“不,明天也是四十碗,天天都是四十碗,卖完就没有了,隔日请早。” 她这也是学了前世的饥饿营销,这样才能造成抢购和排队嘛,再说了,虽然赚钱重要,但身体也要顾,她可不想有钱没命花,她老爸就是最好的例子。 “为什么啊?”金桐树孩子气的扭着身子,脸上打了十个结。 任容祯对金桐树的撒泼很是不以为然,挑着剑眉道:“有何难解?不就是“物以稀为贵”五字。” 兴许是因为腿残,金家人对金桐树过分呵护,以致于都十四岁了,还经常耍赖蛮缠,就跟没断奶的娃儿似的,半点男子气概也无,教他很是看不过眼,想他十四岁时都跟他二哥在沙场上征战几回了。 “你容祯哥说的不错,你就不要再缠着你姊了。” 金大秀板起脸来也是有几分威严,金桐树自是不敢再闹。 金桐蕊把银子都交给了爹娘,自个儿乐颠颠地去灶房做饭了。 奉莲娘忙在后头喊道:“你不累吗?娘来做饭吧!” 金桐蕊清亮的声音由灶房传进了堂屋,“做饭怎么会累?我最喜欢做饭了!娘只管歇着,我来做!” 这一日的午饭,金桐蕊将黄瓜丝、萝卜丝、青椒丝、韭菜段加进牛肉丝里一块儿大火快炒,再加上一道文火慢烹的梅菜烧肉、两道炒青菜,又蒸了玉米面的窝头,日常里她讲究的是营养均衡,因此菜多肉少,加上天气热死人,她就不做热汤了,熬了解暑的老冬瓜荷叶汤,待放凉之后,下午便可以喝了。 堂屋里开饭,几道家常菜,众人又是吃得肚皮都快撑开了。 金桐树连吃了几个窝头,啧啧称奇道:“姊做的窝头和娘做的硬是不同,娘做的吃着牙惨得很,姊做的又香又甜又软和,一点儿也不会黏牙,颜色又金灿灿的这样看好。” 任容祯也不得不承认,今儿这窝头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次吃上十个也行,能将这样普通的食粮做得如此好吃,那就是有一定的真功夫了。 “是啊,点点。”奉莲娘也是连连点头,夸赞道:“你蒸的窝头实在好吃,到底怎么做的,你教教娘吧,这窝头都能拿出去卖了。” 金桐蕊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娘是用粗玉米面,且一烫就捏成形去蒸,我用的是精细的玉米面,烫时充分搅匀了,再放些糖进去,如此便能又香甜又软和了。” 奉莲娘十分惊讶。“只是这么简单吗?” 金桐蕊笑嘻嘻地用力一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凉皮生意日日都有起色,这几日都是半个时辰便售罄,晚来没吃到的,只能隔日早些来排队。 自然有人跟金桐树一样,要求多做一点,但金桐蕊很是坚持,一本正经的说制作凉皮费力又费工,她们只有娘儿俩,至多一日只能做出四十碗,要乡亲们见谅。 奉莲娘在一旁听着都耳根子发烫,闺女怎么能这样面不改色的吹嘘呢,有了锣锣锅之后,那凉皮的制作可说是简单得很,只要多练几次,便能蒸出厚薄适宜的凉皮来,她们就是再做三倍的量也行。 咻咻又是几日过去,凉皮的摊子已经摆了十来日,她们在外头摆摊,而家里的男人们也没闲着。 金大秀每日辨足了麻竹叶和竹子,他负责洗麻竹叶,任容祯和金桐树两个腿不能动的就负责削竹签,等临近中午金桐蕊和奉莲娘摆摊回来时会顺便带回买好的面粉、黄瓜等食材,吃过午饭,五人便一块儿准备隔日要卖的料,忙得脚不沾地,也算是让那黄瓜凉皮的生意上了轨道。 因为有事可忙,又忙得起劲欢喜,夜里五人都睡得雷打不动,真真是有偷儿来了也不知道。 这日收摊之后,金桐蕊说要去木匠铺,奉莲娘只当女儿又要订制什么用具,便也没多问。 到了铺子,金桐蕊取出一张图纸来与那木匠讨论,奉莲娘只听到轴承、钢珠、链条什么的。 两人讲了足足有半个时辰之久,金桐蕊这才付了订金,跟木匠约定好五日后将货送到家里。 见女儿付出的订金竟足足有一两半,奉莲娘眼睛都直了,出了铺子忍不住问道:“点点,你究竟订了什么?光是订金就要一两半的银子,那货送到之后岂不是还要再付一两半的银子?咱们才刚刚开始赚钱,可不能就这么大手大脚的花啊!” 她们做了十来日的生意,拢共就赚得快四两银子,眼下就用去了三两,长此以往,怎生得了? “我没乱花。”金桐蕊笑咪咪地道:“我订制了何物,眼下也说不明白,不过我能保证,等娘看到了也不会反对。” 闺女都这样说了,奉莲娘虽然有些不安,但也不好再追问。 由于去了一趟铺子,耽搁了午饭时间,两人心急火燎地加快脚步,回到家金桐蕊便忙去做饭。 她动作麻利,又是炒又是蒸的,不一会儿已做好了三菜一汤,才刚刚坐下准备要吃午饭,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金家的院子不过绿豆点大,很快的来人便到门口了,除了任容祯外,金家四人脸色均是倏地一变。 金大秀第一个跳起来,满脸局促地道:“娘,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任容祯见到奉莲娘一脸煞白,又见金大秀紧绷的态度和称呼,马上便明白那是金桐蕊常挂在嘴上的狗屁大伯父一家。 “怎么,难不成我不能来我儿子家吗?”聂氏掀了掀眼皮子。 她个头不高,身子倒是圆润,约莫五十来岁,看上去脸色蜡黄,非常苍老,虽然眼睛不大,但眼神十分尖利,说话的语气又阴阳怪气的,教人听了不舒服。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大秀勉力扯了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你是啥意思啊?”聂氏颠着小脚颤巍巍地走进屋里,先是对着桌上的饭菜看了好一会儿,啧啧两声,对身后的金大山问道:“老大啊,咱们午饭吃了啥啊?” 金大山蹙眉道:“杂面饼子就鱼汤。” 聂氏眯着眼睛定在饭桌上。“瞧瞧,白米饭,有肉又有汤……老四啊,你们吃香喝辣,我这当娘的连口汤都喝不上,还说你没有两百文钱奉养我这老太婆!我命好苦,算是白生养你了,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不孝,等我死了,一定要在阴曹地府跟你爹说去。” 听母亲提到过世的爹,金大秀更不安了。“娘,不是的,我们也是这几日才比较好过一点……” “什么不是?”金大山的妻子冯氏跟在婆婆身后,她生得高大健壮,这会儿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桌丰盛的饭菜,眼光在任容祯身上转了一圈,嘴一撇,发出一声冷哼。“我说小叔子,你如今是打算不奉养娘了是吧?竟然宁可让个外人吃饭也不肯让自个儿的娘亲吃上一口饭!” 他们早打听清楚了,金大秀家里收留了一个小伙子,是个断腿哑巴,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生得如此好看,倒是教她有些意外。 “不是这样的大嫂……”金大秀搓了搓手,诚憧诚恐地道:“这人是我在路上救的,他腿脚不便,又失了记忆,这才暂时收留他……” “好了,不必说了。”金大山蹙着眉头打断道:“听说你们在镇上摆了小摊卖那黄瓜凉皮,生意还非常好,老四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金桐蕊勾起冷笑,原来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 第五章 把那凉皮的配方给我们(2) 金大秀忙道:“我正想过两日得了空便去跟大哥说,那每月的两百文钱我一定准时交去给大哥。” 金桐蕊在心中直叹她这个爹太老实了,那帮人现在才不要那两百文钱,怕是要他们每月交一、二两银子都说得出口。 “小叔子,你别紧张,我们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不会问你们要银子的。”冯氏换了张笑脸。“你们只要把那黄瓜凉皮的配方给我们就行,反正你们一日拢共也只能做四十碗不是?要吃凉皮的人那么多,你们没人力可以做,我们可以做,有钱大家赚不是挺好?” 金大山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跟着说道:“老四,你这就把配方说出来,说得详细一点,还有,你这配方千万不能再跟别人说了,就咱们两家人知道就好,若老二、老三来问你,你也绝对不能说。”金桐蕊心里明镜似的,秀眉顿时攒成了一团。 看来他们不是听说而已,根本是打听好了,也观察了几日,知道凉皮生意确实能做,这才上门来。 金桐树对着大伯父急吼吼地道:“我姊不肯多做是为了让没吃到的人有个想头儿,你们这一来,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 第 12 页 聂氏立即跳脚大骂,“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可以对你大伯父这样说话?在咱们金家,你大伯父就跟你过世的祖父一样,是咱们金家的顶梁柱,是咱们的主心骨,你再对你大伯父没大没小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呸!”金桐树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顶梁柱会卖了侄女自个儿拿聘金?什么顶梁柱会不要脸的上门讨人家的食单?什么顶梁柱会连块肉都不肯借给自个儿手足?什么顶梁柱会……” 他话还没说完,聂氏便一个箭步向前,一巴掌扇下去。 别看她个儿小,她跳起来用尽力气的那一挥,肥厚的巴掌硬是将金桐树打得从椅子上摔到地上去。 但这样她还撒不够气,朝金桐树的身子猛踢猛踹,尖声怒骂“反了天了你!再胡说试试,看我不抽死你!看我不抽死你!” 金大秀、奉莲娘焦急着要过去阻止,金大山和冯氏却死活拉住他们。 “怎么,娘在教训孙儿,你们还想拦着不成?” “谁也别想拦我!”聂氏的声音又猛地拔高了几分,“我今天就算打死这猪狗不如的小兔崽子也在理,谁让他对他大伯父无礼,活该死在我手上!” 一边说,她又使尽力气对着毫无反抗余力的金桐树猛踹,表情活脱脱像跟自己孙子有深仇大恨,真要把他踹死一般。 任容祯就在金桐树身边,他的脸色阴沉得彷佛能拧出水来,他冷声喝道:“给我住手!” 聂氏和所有人均是一愣,这谁在讲话啊? 冯氏回过神来,有些讶异地道:“不是个哑巴吗?原来会说话呀!” 聂氏一记刀子眼甩过去,一脸狰狞地高声大骂,“让我住手?你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乞丐还敢废话,仔细我连你都打!” 任容祯的神情变得更加难看,嗓音也更冷冽了,“你只管动手试试。” “当我不敢吗?毛还没长齐呢,吓唬谁啊?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看你这小乞丐还敢不敢出声!”聂氏嘴里不干不净,可不知怎地,手就是不敢真的落下去,末了,还是又朝金桐树猛踹。 金桐树咬着牙,身子曲着,双手抱着头,硬是半声不吭。 金桐蕊看得心肝欲裂、火冒三丈,胸口一起一伏。 她爹娘比金大山夫妻瘦弱,给他们拉住了根本动弹不得,任容祯腿脚不能使,纵然有心却是无力,她当下冲回灶房抄着菜刀跑出来,眼里满是愤怒的火焰,那把菜刀就高举在聂氏头上。 聂氏当下心里一惊,脚下也不敢动作了,咽了口唾沫。“死丫头,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把菜刀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金大秀和奉莲娘急喊道:“点点!你千万不要乱来!” 金桐蕊断然道:“爹娘,女儿不孝,今天就在这屋里和祖母、大伯父、大伯娘同归于尽了!” 聂氏离那把菜刀最近,顿时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你、你胡说什么?谁、谁要跟你同归于尽了,我还要看辉哥儿娶妻给我生曾孙抱哩。” 金合辉是金大山的长子,也是聂氏最最宠溺的长孙。 金大山见那菜刀出来也胆怯了,想着刀不长眼,万一金桐蕊失心疯把刀丢过来,自己要有个闪失,可真是得不偿失,忙道:“老四,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你还不快叫她把刀放下!” 金大秀也是急得不行。“点点,有话好说,你快把菜刀放下。” 冯氏也忙道:“侄女啊,不过是要你说出那凉皮配方,有钱大家一起赚罢了,你亮出菜刀来做什么?快把刀放下,若伤了你祖母可就不好了,你祖母年纪大了,可不要吓坏她了。” 这个死丫头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转性了?以前她的性子就跟她娘一样懦弱,别说像这样跟他们对着干,连回嘴一句也不敢,可今日却气冲冲地拿了菜刀出来,该不是中那了吧? “大伯娘,您说笑了,我祖母适才不是端我弟踹得挺欢的,哪里会怕区区一把菜刀,您说是不是啊,祖母?”金桐蕊冷不丁地把手里的菜刀又落了半分,恰恰就在聂氏的眼睛前面。 聂氏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可要把菜刀捉牢啊……” “怎么,怕了吗?”金桐蕊冷笑一声,大声说道:“从前我爹娘日日辛辛苦苦下田,月月乖乖奉上两百文钱给大伯父,你从来没有一句心疼,只一心偏袒大伯父一家,近几个月,我爹病了,不能下田,没了收成没口粮,你们明知我们生活困难,不但不接济,反而为了那二两银子的聘金,谋合着把我嫁给张广做续弦。 前些日子,我爹不过上门要跟你们借块肉你们也不肯,好不容易我们寻到活路,自己摆起凉皮摊子,总算能够过活,你们却又欺到头上来。” “好啊,你们逼得我们一家不能活了,我就砍死你们再自我了断,反正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也不怕再死一次!祖母,您想试试被这菜刀砍的滋味吗? 您就尽管再打我弟试试,我把您砍死了,顶多落个不孝的罪名,我跟着再把大伯父、大伯娘砍死,咱们一起去阴曹地府跟阎王讲理去!” 聂氏吓到快尿裤子了,脸色一片煞白,吓得口不择言,“大、大丫,你别误会,要把你嫁给那铁匠是你大伯父的主意,跟祖母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找就找你大伯父去,不要再吓祖母了!” 金大山怕极那菜刀对自己飞过来,忙把金大秀拉到自己身边护着,只探出个头狡辩道:“我说大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是见你都十五了,也到该嫁人的时候了,才为你说了亲事,这都是为了你好,而且你寻短悔婚,我还倒贴了一两给张广呢,你如今这么冤枉人,可就不识好人心了。” 金桐蕊怒极反笑。“哦?为了我好?邢您怎么不把金慧英嫁给张广,金慧英不是也该到嫁人的年纪了,敢情金慧英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是大伯母偷人的野种,您也知情,所以您不把她的亲事放在心上?” 冯氏气急败坏,脸红脖子粗地骂骂例例,“去你姥姥的!你这死丫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没有的事也拿来胡说一通,你找死是不是?” 金桐蕊凉凉一笑。“怎么,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吗?有一回我无意间听到祖母在跟婢婆说话,说大伯娘十多年前和个卖杂货的不干不净,这事她瞒了十多年,一直不敢让大伯父知道……” 她确实是胡说八道,她就要搅得金大山一家不好过,让他们窝里反。 “娘,有这回事吗?”金大山也不躲了,冲到母亲面前,气鼓鼓地质问。 对个男人而言,有什么比戴绿帽严重?何况又是从侄女的嘴里说出来的,还说得有模有样,他怎能不起疑心? “啊?”聂氏脑子一片空白,刚才金桐蕊还在她头上喊打喊杀的,儿子突然问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来,她连不到一块儿。 “啊屁!”金大山想到自己戴了绿帽就整个人快炸了,对着母亲吼道:“我在问您,这婆娘是不是背着我偷人了?” 聂氏答不出来,她不懂不是来讨凉皮配方吗,怎么成了追究大媳妇儿有没有偷人…… “要问该回你们家问去,别污了我们家!”金桐蕊拿菜刀在聂氏和金大山的面前乱挥一通,吓得他们连忙跑到门边去,她又追上去,总算三个人都被她吓跑了,她还举着菜刀在门口喊道:“若是你们敢再上门,我见一次砍一次!下次再来,我让你们走着进来、抬着出去!” 动静如此之大,呼啦啦村子里一户挨着一户都出来看,议论纷纷的,金桐蕊索性把金大山一家上门强要凉皮配方的事加油添醋的揭了,说得他们恶行恶状,彻底让他们没脸。 村里人本来就知道金大山一家人自私自利,还要把自个儿亲侄女嫁给年纪大的铁匠做续妻,现下听金桐蕊这么一说,全都站到金桐蕊这一边。 经过这么一闹,家里总算安静了,金桐树虽然挨了打,可对姊姊拿菜刀吓阻大伯父等人的举动拍手叫好,直说没有真的砍大伯父几下真是便宜他了。 金大秀、奉莲娘却是忧心忡忡。 闺女以前不是这么悍的,如今性子却变得如此火爆,连拿菜刀吓唬人都敢,若是让大哥一家把那悍女之名传了出去,怕没人敢再上门说亲了。 把大伯父一家赶跑之后,金桐蕊神清气爽,晚上她做了一桌子好菜,卤了香喷喷的一锅肉,还温了一壶黄酒。 灯光美,气氛佳,饭桌上太伙儿全忘了白日的那场纷扰,吃得很欢。 金桐蕊也抿了几口酒,她不会喝酒,因此几口便薄有醉意,笑嘻嘻地朝任容祯举杯。 “小王爷,敬你的义气,好样儿的真男人,都自身难保还帮我们出声,算我们没白养你了。” 第 13 页 这什么话?任容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举杯与她干了。 他眼底意味不明,噙着微笑道:“好说好说,小王妃的剽悍也是前所未见,令本王大开眼界。” “就是说啊!”金桐树也兴奋的搭话,“姊,你怎么敢拿着菜刀威胁祖母啊?我看祖母今天肯定吓得睡不着,若是睡着了,也肯定要作恶梦。” “我啊,可不是以前的金桐蕊了。”金桐蕊拍着胸脯,脸颊染了一片红晕,目光也有些迷蒙,“我要保护我爹,保护我娘,保护我弟弟,保护我的小王爷,所以我得强悍起来,这样才能把你们都保护得好好的……” 奉莲娘取下女儿手里的杯盖,蹙眉道:“点点,你醉了,不要喝了,娘扶你回房歇下吧。” 她说的虽是醉话,可任容祯却觉得舒心极了,他也在她要保护的对象之中。 今日他才体会到,原来见到自己在乎的人被人欺负竟是如此难受,他恨不得自己能站,能帮着把金大山一家打走…… 咦,自己在乎的人? 等等,谁是他在乎的人了?这里怎地会有他在乎的人? 他侧过身去,看到金桐蕊被奉莲娘扶进房的身影,他怔了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不可能,他不可能喜欢上金桐蕊这样毫不斯文的村妞,这是决计不可能的事。 第六章 给我来份凉皮没听见吗(1) 又过了几日,凉皮生意依然极好,每日四十份的黄瓜凉皮依旧在半个时辰里售罄,让金桐蕊母女俩得以早早回家歇息。 这日下午,五人忙备料忙得热火朝天时,金桐蕊在木匠那儿订制的东西送来了,木匠与学徒一人拖着一辆板车运来的,当那东西推进屋里时,所有人都看得错不开眼。 金桐蕊付足了尾款,打发木匠离开后,她亲自坐上轮椅,笑嘻嘻的向众人展示怎么操作。“看仔细了,这可是我想出来的。” 见那轮椅竟然轻轻一推便能往前滚动,奉莲娘眼眶泛泪。“点点,原来你花了那么多银子是为了做这轮椅……” 金桐树眼睛发亮,激动的说道:“姊,这轮椅这样神奇,往后我就不必劳烦爹抱来抱去了。” 说着,他又拿手肘去碰碰任容祯的臂膀,兴奋不已地道:“任容祯,你看到没?我姊给咱们订制的轮椅!” “我又不是瞎的,看到了。” 其实他与金桐树不同,他并非瘫痪,腿也没断,乃是在边关中了苗人蛊毒,在京城时已请高人将蛊毒给处理了,但仍得经过七七四十九日方能完全解毒,当日武扬等人将他由边关护送回京,费了十日,他又径自离开京城到这合州,在金家过上了日子,算一算,约莫再过半个月左右他便能够站起来。 因此他对轮椅并无迫切需求,也不像金桐树不能站已经多年,他倒是对这匠心独具的轮椅设计比较感兴趣,不过与其说兴趣,应该说是惊讶更为确切,他亲自坐上去之后,发现这轮椅很是灵活,非但转弯轻松,过门坎和上台阶皆不成问题,无人推抬,也能自个儿推着走。 他立刻想到军中因腿脚受伤退役的人不少,且多数是遭残暴的敌军砍断,曾经驰骋沙场的战士,落得必须终生卧床的境地,他每每想到都不忍心,若能赠与他们这样的轮椅,或许能够不教他们消磨了雄心壮志。 “这与一般的轮椅不同。”任容祯看着金桐蕊,惊讶过后,便是困惑。 她说这轮椅是她想出来的,这实在奇怪,一般人绝对无法凭空想出这样的轮椅来,何况这些日子在金家住下来,他也知道她就是在这农村长大的,绝不可能有农村外的见识。 “你见过轮椅?”金桐蕊挺意外的。 她在镇上做生意的这段日子没见过有人坐轮椅的,所以她也不知道这朝代的轮椅是何样子,她是照着现代的轮椅来发想的,虽然在跟木匠讨论的时候,木匠满口太难了,恐怕做不出来她想要的样子,可如今看来,那木匠是过谦了,明明有两把刷子嘛,做的跟她的设计图相去不远。 “自然见过,京城里不乏坐轮椅之人。”任容祯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你呢?你可见过轮椅?” 金桐蕊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有些想不明白。”任容祯缓缓地道:“若你没见过轮椅,那么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金桐蕊虽然心里一个疙瘩,但她反应机敢,马上回道:“本姑娘天生脑了好使,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会发明轮椅,这需要跟你一一说明?” “就是!”金桐树立即与有荣焉地道:“我姊还是神龟厨祖的传人呢!发明个轮椅有什么困难。” “咳咳咳咳咳一一”金桐蕊冷不防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要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最怕在任容祯面前提到神龟厨祖了,每次只要爹娘弟弟谁说到了神龟厨祖,任容祯的表情都很欠抽。 不过幸好他还算有分寸,没戳破神龟厨祖梦中传艺之事,唉,说到这个她也觉得很荒唐,不久前她无意间看到弟弟在看的话本,这才晓得神龟厨祖根本就是杜撰人物,她弟弟还真会脑补。 可话说回来,眼下他又对她设计的轮椅起了疑心,适才她虽是信口胡诌过去了,可难保他不会再深入去想,然后越想越是奇怪,跟着便研究起她这个人来,只要仔细观察她,终会发现一些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所以了,拜托行行好,经过这些日子,她已经认证他不是傻子了,他的心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慎密,给他轮椅,他坐就行了,做什么还想那么多来徒增她的如今她更是知道了,任容祯不像她爹娘弟弟那么好糊弄啊,日后她得小心点才行,莫再露出她穿越人的马脚了。 第二日,金桐蕊、奉莲娘照例要出门摆摊时,金桐树已经洗漱好坐在轮椅上等她们了,任容祯也是。 “我们要跟你们一块儿去摆摊。”金桐树脸上带了丝兴奋,眸光一闪一闪的。“还有啊姊,你想出的这轮椅实在太好用了,我只要在床上挪动几下,坐上轮椅之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瞧,早上也是我自个儿去洗漱的,再也不用劳烦爹了。” 金大秀笑道:“这孩子,我说要抱他坐上轮椅,他偏生要自个儿试试。” 金桐树得意地道:“我就说我行嘛。” 金桐蕊豪气地拍了弟弟的肩膀两下。“等姊挣了大钱,到时带你去县城看大夫,一定会把你的腿治好,让你再站起来。”想了想,她也拍拍另一边坐在轮椅上的任容祯。“你也是,等我挣了大钱,也会带你一块儿去县城治你的腿,也会让你再站起来。” 任容祯觉得好笑,但心里头又感到暖洋泮的。 他们非亲非故,金家人救了他,收留了他,无条件让他蹭吃蹭住,从没人嫌过他是累赘麻烦,连平时爱与他斗嘴的金桐树也从来没有赶他走,金桐蕊如今还给他做了这精贵的轮椅,连要去县城看大夫这等花大钱的事也没忘了他,这一家人如此敦厚良善,他日后必有回报。 “小树、容祯,你们真要一块儿去摆摊啊?”奉莲娘有些激动,打从儿子断了腿后就不喜出门了,别说去镇里,要他出家门都难,可今日他竟然主动说要出门,怎不教她喜出望外? “镇日在屋里待着,都要发霉了,好不容易有了这轮椅可用,自然要到处溜达溜达喽。”金桐树挑了挑眉。 “娘、姊,先说好了,做完生意,要让我在镇上逛逛,不然我可不回来。” 奉莲娘巴不得如此,满口应承,“好好,一定让你到处逛逛,若你没说要回来,咱们就不回来。” “那就咱们一家人都去吧。”金大秀笑道:“他们俩头一回坐轮椅出门,只得你们娘俩照看着,我不放心,我刚好也顺道去瞧瞧你们卖凉皮的盛况。” “好耶!”金桐树高兴的欢呼了声。 锁了门,一家人和任容祯高高兴兴地推了平日做生意用的小板车往镇上去,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就像要去郊游踏青似的。 金桐蕊平日就在镇上南大门的五福衔上做生意,五福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了,尤其是上午,南来北往的杂货摊都会在此汇集,要辨买什么都不成问题,她挑的地又是个阴凉处,她爹待一、两个时辰不成问题。 “哇,姊,那些人不会是在等你的凉皮吧?”金桐树瞪大眼睛看着前方干果铺—— 七个人在排队,他知道自家的凉皮摊子就是摆在干果铺前,因此有此一问。 金桐蕊很是骄傲地点点头。“就是。” 已经有客人在排队了,金桐蕊和奉莲娘连忙把小板车推过去,开始做生意。 凉皮的生意十分热络,不到片刻,凉皮已经卖了三分之二。 金桐树下巴点着对面的点心铺说道:“姊,我看你这凉皮摊子的生意比那点心铺子好啊。” 第 14 页 “这是自然。”金桐蕊嘿嘿一笑。“他那几样点心是谁都会做的,光在镇上就有三间类似的点心铺子,而我这凉皮却是独一无二,只有我会做,他怎么跟我比?” 金铜树又口沬横飞地道:“还有还有,他那点心一个不过两文钱,咱们的凉皮一份就要十文钱,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金桐蕊见弟弟说得兴头,又加码道:“跟你说,他那些个点心我也会做,而且保证做的比他好吃,不信我回家做给你吃。” 金铜树眉飞色舞地道:“我当然相信你的手艺,如杲你也卖起点心,对面不就要倒店了?” 金桐蕊呵呵一笑,也不谦虚地道:“大有可能。” 两姊弟正说得起劲,冷不防一个男人来到了摊子前。“给我来份凉皮。” 一时间,金家四口全静了下来,连后面来的客人也没吱声,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见到奉连娘眼里甚至还有些惊恐,任容祯觉得十分不对劲,他抬久看着那男人,那是个三十来岁的面黑中年男子,身材勇武健壮,嘴角撇着,露出一丝冷笑。 “怎么,我说给我来份凉皮没听见吗?” 金桐蕊有原主记忆,知道这人就是铁匠张广,也就是她的前未婚夫。 她不是原主,才不怕他,她只是没想到这人会来光顾她的凉皮生意,很是意外,所以愣了下罢了。 “好咧!”她清脆地扬声应答,不慌不忙地拿起一片粽叶从三分之二处折起来,交叉成漏斗状,依序放入凉皮、黄瓜再淋上酱汁,最后摆上竹签,笑吟吟的递了过去。“客官,您的凉皮好了,十文钱。” 张广扯了下嘴角,接过凉皮,掏出十文钱往摊子上一丢便转身大步而去,很快消失在转角。 他一走,四周顿时恢复了生气,来吃凉皮的乡亲们纷纷七嘴八舌了起来。 “蕊丫头,这是个什么情形,张广竟来买你的凉皮吃?” “就是说啊,这委实太奇怪了。” 金桐蕊嘻嘻一笑。“可能他听说了我这凉皮不错吃,所以也嘴馋了吧。” 她也不是不想爹娘担心才刻意嘻皮笑脸的,她是真的不怕张广,反正亲也退了,他们现在是不相干的人了,她就不信他能把她怎么样。 “哎呀,你这缺心眼的丫头。”张婶子结结实实地拍了金桐蕊一下。“你可不要等闲视之,你不知道,你说不嫁他去寻死的那当儿,他可是气得像要吃人,怪恐怖的。”跟着她又压低了声音,用近乎气音说道:“听说他前头的婆娘就是给他酒后打死的。” 镇上颇说得上话的陈伯也道:“丫头,你要小心,那张广素来心眼小,从前他婆娘还没死的时候,只要一不顺心就会打他婆娘,你不肯嫁还去寻死,弄得他没脸,他不知道怎么怨恨你哩。” “陈伯、张婶子,我知道大家关心我,可开门做生意嘛,还能挑客人吗?”金桐蕊杏眼弯弯,笑着打趣道:“只要有钱来,都是客人,没理由把钱往外推,有钱不赚是不?” “总之你们自个儿当心。” 众人买了凉皮又纷纷叮咛,只因金大秀一家都老实巴交,任着金大山欺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第六章 给我来份凉皮没听见吗(2) 任容祯冷眼旁观,不发一语,神情凝肃,原来那人就是张广。 金大秀、奉莲娘早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多怕张广是来砸摊子的,没想到他真是来买凉皮的,还买了就走,让他们白受了一场惊吓。 “那人莫不是有毛病吧?”金桐树嘀咕着,“他做什么来买咱们的凉皮,再馋也不至于来买吧?” 金桐蕊也是这样想的,分明有鬼。 可她摆了这摊子,大家都在看,而且凉皮还有,总不能说不卖张广吧? 不过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笑了笑,“你们放心吧,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把我怎么样吗?再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是堂堂正正的摆摊子做生意,只要我不犯事,他也动不了我,就是可惜了那份凉皮,肯定给丢了。” 金桐树下巴微扬。“姊,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吃?” 金桐蕊理所当然地道:“这是常理,没听乡亲们说吗?他把我给恨上了,能吃我做的东西吗?肯定是买回去就丢了,若他能吃得下去也是奇葩了。” 摊子上只剩下几份凉皮,没会儿便都卖光了,金桐蕊、奉莲娘、金大秀三人一起收拾着,金桐树乐颠颠的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的说着他待会儿要逛哪里,忽然间,有五、六个人闹腾地从大衔另一久过来了,金桐蕊看过力,就见张广让两个人架扶着,脸色发青。 为首的那人大摇大摆的前来,扬声说道:“各位乡亲,这凉皮不干净啊,害人吃坏了肚子!” 另一个人马上大声附和道:“保不定还有毒呐!要吃出人命来了!” 张婶子“哎哟。”一声,“是曾瘌痢啊!他是隔壁杨梅镇的一霸,专跟无赖一起做仗势欺人的事,怎么会到咱们秀水镇来闹事?” 金桐蕊泛起冷笑,她是有想到张广会做什么,没想到是闹这么蛾子。 他真是蠢,大家都知道他们有过节,他这样摆明了要陷害她,能讨得了什么便宜? 曾瘌痢大刺刺的走到金桐蕊面前,他一脸的横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小丫头,我张广兄弟吃的凉皮就是你这儿买的吧?” 金桐蕊想招来更多人围观,便刻意扯着嗓子大声说道:“不错,是我卖的凉皮。” 曾瘌痢见她当真是不知死活,嘿嘿一笑。“那好,我兄弟现在吃出毛病来了,正闹肚子疼呢,怕是你这凉皮里有毒,你说如何啊?” 金桐蕊微眯了下眼睛。“还是你来说好了,你要如何啊?” 曾瘌痢点了点头,露出一口黄板牙说道:“看不出你这小丫头倒是识相,那好,一口价,五十两银子,一文钱都不能少。” 围观的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根本是坐地起价嘛!就算那张广真是吃凉皮吃坏了肚子,看个大夫再抓几帖药,都不必一百文钱吧,可现在那曾瘌痢一开口就是五十两银子,把金大秀一家都卖了也不够呀! “别说五十两了,我连五文钱都不会给。”金桐蕊一声冷哼,眼里闪过一丝鄙夷。“因为这人根本没有吃我的凉皮,他这会儿肚子疼,应该是吃到自个儿的尿了。” 若不是那些流氓个个凶神恶煞的,围观的人真会笑出来。 曾瘌痢不可置信的瞪着金桐蕊,旋即一口浓痰呸到了地上。“臭丫头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金桐蕊底气十足地道:“再说一百次也一样,我说张广没吃我做的凉皮!” “我吃了!”张广大声的说道:“谁说我没吃的,我就是吃了,吃下去没会儿就开始肚子疼了。” 金桐蕊看着张广,下巴一扬。“你说你吃了,那好,你说说我那黄瓜凉皮是何滋味?” 张广想也不想便回道:“很辣,一股又酸又辣的呛味道。” 金桐蕊不怒反笑。 敢情他是都打听好了,知道那黄瓜凉皮主要的味道就是酸辣。 她不再理会张广,转而清脆大声的说道:“各位乡亲叔婶大伯大娘,张广来买凉皮的时候大家都看到了,前后也没半刻功夫,凉皮都还没消化呢,怎么可能闹肚子?” 围观的众人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张广仍是有恃无恐地道:“我就是吃了,他们五个都看见我吃了。” 金桐蕊不耐烦与他废话,直接戳破道:“他们五个都是你找来的人,自然是帮着你做伪证了。” 曾瘌痢不怀好意的一笑。“既然你这么说,那上县太爷那儿去吧,我们都是人证,到时看县太爷怎么说。” 金桐蕊眯眼冷笑。“好,就让青天大老爷来断个是非对错!” 前世在金园也遇过这类存心找麻烦要勒索的奥客,但她老爸从来不怕把事情闹大,都是直接报警,还会找相熟的媒体记者来报导,没有一次让奥客得逞过。 “老大!”一个手下跳了出来。“这丫头挺硬气的,咱们干脆把这摊子砸了,给她点厉害瞧瞧,看她还如何做生意。” 曾瘌痢手一挥,轻抬眼皮子,似笑非笑地道:“咱们是讲道理的,怎么可以像地痞流坂似的砸人吃饭的家伙。” 金桐蕊故作不解,嗓门越发响亮地道:“怎么,原来你们不是地痞流氓吗?那误会可大了,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地痞流氓哩!”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传来少少的闷笑声,想笑的人很多,可都顾忌曾瘌痢这地方一霸的浑名,不敢笑出来。 曾瘌痢平日敲诈勒索,无法无天惯了,这会儿见金桐蕊并不服软,也不害怕他,便又嘿嘿笑道:“小丫头,实话告诉你,县衙里也有我的人,到了县太爷面前,你更是讨不了好,到时把这吃食不干净的罪名坐实了,看你还怎么摆摊子,保不定还要在牢里过几天,要是我动动嘴皮子,让你在牢里住个够也行。” 第 15 页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金桐蕊也不知他的话是虚是实,这会儿才意识到在这里,没有了名厨老爸做靠山,自己的力量有多薄弱,若姓曾的无赖在县衙里真有人,她斗得过吗?可难道要就此屈服?就算要屈服,她也拿不出五十两银子……不,若是有也不能给,不然真会呕死自己。 金大秀焦急的拉拉闺女的衣袖,悄声道:“点点啊,莫要跟他们争论了,这些人是不讲道理的,咱们还是跟他们说声对不住,把今天赚的都掏出来给他们,息事宁人。” “你爹说的是,别跟他们争了……”奉莲娘也是一脸惊恐。 金桐蕊顿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里,没钱、没背景,难道就要这样任人宰割? “各位请让让。”任容祯操控着轮椅来到张广面前,他抬起头,一双墨玉似的眸子轻蔑地瞟着张广,不卑不亢地道:“我有法子可以验证你有无吃下凉皮,你有胆子试试吗?” 张广看着他那张俊朗倨傲的脸就觉得碍眼,表情极其乖张地哼了一声,“你是什么人?要你来多管闲事。” 任容祯冷冷的瞥着他道:“你这种人无需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金大叔是我的救命思人,我为他出头也是在情在理。” 他的表情冷峻,姿态又高高在上,囿观的人纷纷被他吸引住了,张广则是被他的态度弄得十分火大。 “如何,你敢让我验证吗?”任容祯不冷不热的再次问道。 张广两条粗眉蹙得死紧,一旁那么多双眼睛在看,他又不能说没胆,料想这残废也变不出什么花样来,便道:“谁怕谁?你想怎么验证?” 任容祯眼也不眨地道:“法子很简单,我腿脚不便,只要你蹲下来便成。” 金桐蕊屏气凝神的看着,心中有说不出的紧张。 适才她是感叹人微言轻,可是并不紧张,但说也奇怪,在任容祯为她出头之后,她便开始紧张了起来,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会中了那帮王八羔子的圈套,那张广如此小人,姓曾的无赖又只会耍蛮,也不知道会使什么诡计…… “姊,你说容祯哥想做啥啊?”金桐树同样看得心卜通卜通的跳,他扯着姊姊的衣袖,小声问道。 他虽然在任容祯面前总是直呼其名,可在他爹娘和姊姊面前,他都会加上个哥字,早把他当一家人看待。 金桐蕊蹴着眉,心烦意乱。“我也不知道。” 金桐树压低了声咅说道:“他们若同时对容祯可出手,可是会把他打得半死……” 那厢,张广已经在任容祯面前蹲下了身子,在众目暌暌的庞大压力之下,他不遵守自个儿的话也不成。 围观的众人也不议论了,前排的眼也不眨,后排的拉长了脖子,等着看任容祯如何验证。 张广一蹲下身子,任容祯没有半分的迟疑,他出手往张广背上猛力一拍,张广粹不及防,“哇。”的一声,当下吐了出来。 他是个爱吃肉的,早上吃了半只烧鸡,喝了几杯酒才到金园食肆寻衅,这会儿吐出来的东西里,那烧鸡还看得出形状,却不见凉皮和黄瓜的踪影。 金桐蕊很快明白过来任容祯的用意,抚掌大笑。“我说呢,我就不信在这青天白日、朗朗干坤之下会没有天理,眼下老天就开眼了,你说你吃了黄瓜凉皮,那你说说,黄瓜凉皮在哪儿?” 围观的人全都看直了眼,一拍能让张广吐出来,这人的内力不一般啊! 第七章 在我们那里叫作美食家(1) 一场风波消弭于任容祯的一掌之中,回家之后,金桐蕊忙去做了顿好吃的,美食能抚慰心灵,大家都受了惊吓,是该吃美食压压惊。 “姊,你煮了啥?好香啊!”金桐树急三火四地自个儿推着轮椅进灶房来了,就见姊姊在灶台后方忙着,那油锅嗤啦啦地正炸响着,空气中蓦地腾起一阵裹着香味的轻烟,他不由得使劲吸了吸鼻子,暗暗发狠思忖着,以后讨媳妇儿一定要讨一个像姊姊这样会做饭的。 “别问了,你先把这盘菜端出去。”金桐蕊把一块木板搁在弟弟膝上,再把一盘百合炒瓜杲稳稳当当的搁在上头。 金桐树高兴的推着轮椅往堂屋去,一边欢呼道:“我能帮忙端菜喽!我能帮忙端菜。” 奉莲娘高兴得直拭泪。“点点,娘好久没见小树这么开心了,虽然你做好吃的给他吃时他也很开心,不过这是打从心里的开心。” 金桐蕊知道她娘的意思,她信誓旦旦地道:“娘,您再等等,我一定会请最好的大夫,让小树再站起来!” 这一日的午饭,金桐蕊炖了锅熟烂软糯油润的烧肉,蒸了栗米饭,一个浇汁豆腐,一个醉大虾,一盘百合炒瓜果,一个凉拌豆角丝,再捡两样菜蔬清炒了,最后是一个野菌锅。 任容祯看了喑自啧啧称奇,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怎就有办法一个人清爽利落的把这顿饭菜张罗好,还一脸的乐在其中,看来下厨这件事对她而言委实是心之所至,是乐趣。 饭菜摆上了桌,全家也坐好了,金大秀起身给自己和任容祯倒了杯烧酒,笑得阖不拢嘴。“容祯,大叔嘴笨,不会说话,就是谢谢你今儿个做的,不然那事还不知要如何了哩。” “大叔客气了。”任容祯很爽快的干了杯盏里的酒。 金桐树义愤填膺地道:“就是,遇上那等蛮横的地痞流氓,咱们这些善良百姓就只能任人宰割,故事话本写的半点都没错,官兵跟强盗本是一家,咱们就算去报官了也无用,那些贼官收了强盗的好处,哪会为咱们老百姓出头,不跟着一块儿欺压老百姓就不错了。” 任容祯咳了两声。“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这世上也有清廉的好官。”他们一家都是官,说官兵跟强盗本是一家,这实在…… “我才不信。”金桐树啧了一声。“若有清廉的好官,那曾瘌痢横行霸道那么久了,就不信衙里的人不知情,还不是由着他胡来?有心办他,他早去吃牢饭了。” 奉莲娘催道:“别说了,趁着饭菜尚热,快吃吧。” 金桐树果真不再碎碎念,一张嘴开开阖阖,改忙着吃饭。 一家人正吃得欢,外面传来动静。 “有人在吗?大秀啊!在不在家啊?” 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那声音又挺陌生的,奉莲娘不解地问道:“这个时候会是什么人?” 金大秀站起身。“我去看看。” 没一会儿,金大秀便迎进来村长吴进和一个面生的中年人,那中年人年约五十开外,穿着淡灰色的便袍,眼神看起来颇为精明但又一脸随和的笑意。 奉莲娘慌忙起身对吴进说道:“吴叔,您怎么来了?” 金大秀适才在外头已听过吴进说明了,便道:“地契上要补个手印,吴叔特意给送来。” “这怎么使得?”奉莲娘十分惶恐。“还累您跑一趟。” “不麻烦,恰好要去村尾,便顺道来了。” 吴进将印泥子也带来了,当下金大秀便补了印,至于那中年人则是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 金桐蕊想到今日的无力感,村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可毕竟是一村之长,在村里还是说得上话的,比那天高皇帝远的里正还能帮得上忙,况且他们家的地也是经由村长才能顺利卖出去,还保密至今,拉拢拉拢准是没错。 这么一想,她便抬头露出笑意道:“吴伯伯,您还没用饭吧?我正好多做了几样菜,不嫌弃的话,坐下来一块儿用饭吧。” “真是求之不得啊!”吴进还没动作,那中年人已经自来熟地径自坐下了。 “周兄,你还真不容气呀。”吴进笑着对其它人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姓周名南荃,从县城来的,闲来无事,便陪我跑一趟,想不到却在道儿蹭上饭了。” 金大秀慌忙拉开椅子。“哪儿的话,吴叔,您也快请坐。” 奉莲娘连忙去张罗碗筷杯盏,他们家从来没什么客人,对待客之道生疏得很,只知道埋头给客人添饭,金大秀则给客人倒了酒。 周南荃见到那一粒粒黄澄澄的栗米饭,已经露出见猎心喜的神情,双掌一拍道:“这是栗米饭吧?” “是啊,周大伯。”金桐蕊笑嘻嘻地道:“其实这栗米饭也不难,只须将去壳去皮的栗子以沸水煮一刻钟,后面就简单了。” 金桐蕊跟金大秀夫妻不同,她常年跟在她老爸屁股后头打转,见她老爸跟政商名流应酬,早练就了一双法眼,眼前这位从县城来的客人不像是生意人,眉眼之间却颇为精明,还能说出粟米饭,可见正经是个吃货。 周南荃听她答得流杨,有些讶异的看看碗中的栗米饭,再看看她。“敢情……这是小姑娘你做的?” “正是我姊做的。”金桐树恰好坐在间南荃旁边,抢着回答,还引以为傲的补充道:“我姊乃是神龟厨袓萧然的嫡传弟子,一手好厨艺全是得自神龟厨祖的直传,做的菜当然好吃了,我们每日都吃得肚子圆滚哩。” 第 16 页 周南荃一愣,继而呵呵一笑。“这位小哥真会说笑。” 金桐蕊真怕弟弟会认真大声地说他不是在开玩笑,那她的头可要大了,便抢了话头,“吴伯伯、周大伯,两位尝尝这醉大虾,在酒里浸了一盏茶的功夫,味道挺不错的,若是能浸在陈年的花雕酒里,滋味就更好了。” 周南荃一眼看中的也是那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醉大虾,迫不及待夹了一只,吃将起来。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他连声赞道,又意犹未尽的吃了一只,才又道:“小姑娘,你这沾酱里可是有葱姜末、醋、盐、芝麻油、腐乳酱和鸡汤?” 金桐蕊十分意外,吃得出葱姜末不出奇,可连她加入了腐乳酱和少许鸡汤也尝得出来,就很不寻常了,她试探地问道:“难道您也是做厨的?” 吴进笑道:“他呀,惯会说而已,说得一口好菜,却是半样菜都不会做,连颗鸡蛋都不会煮哩。” “饶是这样也不容易了。”金桐蕊真心诚意地道:“像您这样会说得一口好菜的,在我们那里叫作美食家。” 她一说完,所有人便同时看着她。 吴进奇怪地道:“大丫,伯伯从你出生看到现在,你爷奶祖辈都是咱们飘香村的村民,你说你们那里是什么意思?” 要命! 金桐蕊狠狠一愣,顿时很想将自己摇醒,她到底在干什么,说话怎么不经过脑子啊。 金大秀、奉莲娘也不解的看着闺女。 闺女鬼门关前走一遭回来,可以说整个人都变了,如今还说些教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是不是该带她去收个惊呀? 金桐蕊一个字都答不出来,正巴望着自个儿能消失时,金桐树大刺刺地道:“我姊的意思是,在神龟厨祖那儿,管会说一口美食的人叫美食家啦。” 金桐蕊如获大赦,这会儿不怪弟弟多嘴,反而很谢谢他的鸡婆。 周南荃又笑了。“呵呵呵,你这小哥怪有意思的,肯定是很喜欢看《厨走天下》的话本吧?” 金桐蕊连忙转移话题,“两位尝尝汤吧,这汤是用猪骨、鱼片、老鸡、牛肉细细煨熬,再加入牛肝菌、羊肚菌等各色野菌子,野菌子吸饱了汤底,散发着鲜美浓香,再喝上一口老酒,再好不过。” 金桐蕊一掀开铜锅的锅盖时,一股浓香伴随着蒸腾的水气在小小的堂屋氤氲开来,周南荃光是闻到就已馋到不行,又见到那汤汁呈现淡淡的黄色,隐约能见到深色的菌子和雪白的鱼片,他立即从善如流地尝了一口,惊黯不已。 “果然是鲜美无比啊。”周南荃咬上一口野苗子,发现满嘴都是浓香,他老实不客气的喝了两大碗汤,溢美之词不断的涌出。 金桐蕊笑得灿烂。“您喜欢就好,再尝尝这凉拌豆角丝,不是我自夸,这道菜保管开胃,能再吃下满满一碗饭。” 任容祯不信神龟厨祖那一套,自然对金桐蕊的话多所怀疑,他眼也不眨的盯着她,越发贫得她殷勤招呼的举动是心虚。 她那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在说她不是此地之人,可是不说她的爹娘和弟弟,就连村长也说是看着她出生长大的,那她那话究竟是何意? 金桐蕊虽然忙着招呼众人品汤,可也没忽略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那深究的眸光似是要把她看出个子丑窗卯来。 我的老天鹅啊,这人怎么就那么不好糊弄呢? 先前她就提醒过自己,任容祯不像她爹娘和弟弟那么好搪塞,偏偏狗改不了吃屎,前世她就不是个性子慎密的,话时常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被她老爸责备不只一次两次,如今自然相同,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了,学不来在脑子里洧练一回再说。 总之,她日后说话定要格外小心再小心,莫再露出穿越人的破绽了。 打从张广找了地霸曾瘌痢找金桐蕊麻烦之后,金大秀担心还会发生相同的事,便坚持要陪同她们一块儿去摆摊。 金桐树有了轮椅之后也不甘再闷在家,也吵着要一起去,金家人全都出门了,也没有独留任容祯看屋子的道理,便索性锁了门,全部一起去。 于是乎,他们天天如此,晨起,吃过了早饭便一起去镇上摆摊,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卖光凉皮,再一起在镇子里逛逛,响午打道回府,吃过午饭再一块准备隔日要卖的料,忙碌一下午,吃过晚饭,一家人在小院子里闲嗑牙,倒也其乐融融。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任容祯真有种错觉,他好像自小就在金家长大似的,连他自己也想不通,他一个驰骋沙场的人,怎能如此毫无违和地适应了农村生活? 也不知京里如何了?父母家人必定十分焦急,他们肯定到现在还在寻找他的下落,而他二哥的个性更是没有见到他的尸首,就不会认定他已经死了。 虽然明知道这一点,但他却莫名的不想立刻回京,也许是因为他自年少起便长年在边关历练,偶尔回京也待不上一个月就又回到边关,从未真正的休养生息,才会阴错阳差的来到金家住下后就犯懒了。 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朴单纯的生活对他是全新的体验,想他过去在战地时,需得时时提高警觉,尤其他面对的边疆鞑子又专会搞小动作,这些年在雁门关,他不曾安稳的睡过一觉,而在这里,夜里听着外头吵死人的蝉鸣和房里金大秀和金桐树此起彼落的打鼾声,他竟是能一觉到天亮,也算是奇事了。 第七章 在我们那里叫作美食家(2) “姊,照这样下去,咱们很快可以买牛车了吧?”金桐树盘算着,越说越是亢奋,“到时坐着牛车,你跟爹娘就可以舒服点了。” 每日他们做完生意要回家时,正午的太阳直直照下来,烤得人头昏眼花,要在烈日下走上半个时辰,任谁都吃不消。 “你心还真小。”金桐蕊弯起一抹笑容。“何止能买牛车,马车都能买了,等有了马车,保不定还能往县城里做生意呢!” 这一向都是金大秀推板车在前,奉莲娘在旁边陪他说话,中间是金桐蕊姊弟,押后的是任容祯。 此时,任容祯看着金桐蕊纤细的背影多了一丝笑意,这姑娘家当真是一点儿也不谦虚。也是,有这么一手好厨艺,又何须谦虚? “姊,你说往县城里做生意吗?”金桐树眼睛一亮,夸张的屏息道:“我的老天!县城里的人有多少啊?那可不能每日只卖四十份凉皮了,至少要备下一百份才行!” 任容祯觉得有必要提醒这两只井底之蛙一下,淡淡地道:“等天气转凉,就算你有马车能往县城做生意,也无人要吃凉皮了,届时你当如何?” 金桐蕊回头对他扮了个鬼脸。“不劳小王爷费心,我早想好了,等天气凉了,就不卖凉皮了,改卖热呼呼的吃食。” “哦?小王妃竟懂得未雨绸缪,真是失敬。”任容祯装模作样的随便拱手抱了个拳,饶富兴味地问道:“不知小王妃要改做何样吃食生意?” 金桐蕊突然绽出一抹浅笑。“这是商业机密,不能随随便便透露给你知道。” 任容祯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突然绽放的笑容,他的心怦然一跳。 这个姑娘,做厨时神辨飞扬,面对极品亲戚又能泼辣强悍,对耍蛮的前未婚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表现得不卑不亢,对家人全心全意的付出,一心扑在家人身上,再苦再累也不怕,跟柔婉端庄半点都扯不上边,可偏生比那些个大家子里的千金小姐让他看着顺眼…… 慢着!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想的尽是她的优点?他就没有别人好想了吗?为什么要想她? “姊,那你告诉我你打算卖什么,我绝对不会说出去。”金桐树涎着脸道。 “算了吧你!”金桐蕊一根手指直直的往弟弟额心戳过去,“我看你每日和那饼子小西施倒是聊得挺欢的,连咱们家的母鸡每日下了几个蛋都跟她说,要是我跟你讲了,转头你把我的商业机密跟那饼子小西施说了,我要往哪里哭去?” 金桐树蓦然涨红了脸,强辩道:“我、我哪有!就是……打个招呼,要不要说成这样啊!” 走在前面的金大秀、奉莲娘听见姊弟俩斗嘴的内容,对看了一眼,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那饼子小西施姓孙,名唤蓉儿,约十二、三岁的模样,长得清清秀秀,爷孙相依为命,每日帮着爷爷出来摆摊卖饼,对他们也是一口一个大叔婶子的叫,很是乖巧,他们都很喜欢,可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瞧上他们儿子,儿子的腿…… 唉,旁的男孩子在十四岁这当头早就谈定了亲事,但他们家,拿什么出去跟人家谈? “爹娘莫愁。”金桐蕊听见爹娘的叹息声了,她信誓旦旦地道:“等攒够了银子,再去县城里找最好的大夫,只要肯花银子,小树的腿肯定能治得好,到时还怕说不了亲吗?” 第 17 页 听女儿这么说,金大秀、奉莲娘顿时充满了希望,又高兴了起来。 金桐树推着轮椅扬着脸道:“姊,你前两日不是说要做那什么辣油香笋吗?咱们要不要顺便挖些笋子回去?那片竹林除了咱们,根本没人去,我瞧着笋子肥美极了。” “当然好!”金桐蕊想到这时节的夏笋也是要吞口水的,她眉飞色舞地道:“除了能做辣油香笋,还能做成笋干,笋干炖肉香软油嫩,幼笋炖老菜炖鸡汤也是一绝,竹笋菜脯加进香菇还能炖饭……” 金桐树猛吞口水。“姊,你说的这些,今天能都做给我吃吗?” 金桐蕊瞪大了眼。“当然不能啊,你想撑死自己,但我可不想没了弟弟,再说了,笋子要趁清晨时刻挖的才好吃,而且挖好了不能照到日头才不会变苦,所以今天想要吃到笋子大餐是不可能的,口水擦擦,留到明儿再流吧。明儿一早,姊再去挖笋子给你做顿笋子餐。” 金桐树伸出小指来。“咱们说好了哦,打勾勾。” 一伙人原是有说有笑的,直到看见候在家门外的两个人时,金家四口人脸上的笑同时凝住了,只有任容祯不受影响,只是心下称奇,那日金桐蕊亮出了菜刀,可说是彻底撕破脸了,聂氏怎敢又上门来? 金大秀毕竟敦厚,见到自个儿老娘,不敢怠慢,连忙推着板车,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上前,“娘,您怎么来了?”他又看了母亲身边的那人一眼。“慧儿也是,怎么过来了?” 虽然眼前这个是他的侄女,但她一向瞧不起他们这门穷亲戚,从来不曾来过这儿,且那日金桐蕊还诬陷冯氏与人不清不白,所以他见到金慧英比见到聂氏还意外。 聂氏拿帕子掮着脸。“先给我开门再说,蹲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哎哟,我的腰快断了,我要渴死了,得先喝杯水。” 金大秀连忙开了门,聂氏由金慧英扶进了屋里。 金桐蕊没好气地道:“娘,咱们也进去,看看她们想来搞什么么蛾子,莫让爹落了她们的套儿。” 几人进了屋,就见聂氏把一大杯水喝完了,貌似直在外头哂了许久似的,她一搁下茶杯,金大秀又再问了一次她们怎么会来。 “我儿啊!”聂氏突然哭哭啼啼了起来,还顺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因为你不肯给那凉皮配方,你大哥一气之下就把我赶出来了,说他奉养了我许久,你如今卖凉皮赚了大钱,该由你来奉养我了。” 金大秀愣了愣。“大哥怎可如此?” 聂氏带着哭腔道:“还有啊,那日大丫说大媳妇儿偷人,大媳妁儿也把这事怪在我头上,眼下我没处可去了,若是你这儿也不让我待,我这个没人要的老太婆只好去大街上要饭了。” 金桐蕊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一看就是在作戏,她才不信。 她不信,可是她知道她老实到不行的爹娘肯定信得十足十,还会自责都是因为他们,老娘亲才会给赶了出来,心中充满了内疚之情,一定会让那老虔婆留下的。 金大秀紧紧蹙着眉头说道:“娘说这是什么话,儿子怎么会不奉养您?您只管安心住下便是,倒是慧儿为何也来了?” 聂氏马上拉住孙女的手。“慧儿替我打抱不平,也让她爹给赶出来了,这孩子就是这么有孝心,知道要担心我。” 金慧英很是无奈地道:“叔叔、婶子,我也没处去,只能在你们家先住下了。” 金大秀不假思索地道:“那当然了,你既然随了你祖母出来,我便有照顾你的责任,你就跟你祖母安心住下吧。” 金桐蕊冷眼旁观,心里的嗤之以鼻已经快堆上天了。 明知道这两个在作戏,却无法当场揭穿她们,她爹心肠软,绝不可能把自己娘亲给赶走,她更没有立场开口,只能先静观其变。 “那……我、我去收拾房间给娘歇会儿。”奉莲娘说完,连忙去收拾房间。 家里小,就三个房间,原是她和丈夫一间,女儿、儿子各一间,后来儿子断了腿,丈夫怕儿子夜里要去茅房,便跟他同睡一间,现在就是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婆疼和侄女住,她和女儿挤一间去。 堂屋里,金慧英喝了口茶便嫌难喝不喝了,她的目光四下转溜着,不经意和桌边剑眉微扬的俊挺男子对上眼,她不由得怔住了,耳根子一热,脸就红了起来。 这人是谁啊?她这穷亲戚家里怎么会有如此出挑的人物在座?适才她一心扑在袓母身上,深怕祖母说错话,影响了她们的计划,全然没注意到有谁进屋里来,又是怎么进来的。这人到底是谁?她太想知道了。 她看着那人,微垂杏眸,娇羞地道:“敢问公子……”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俊杰人物推着轮椅出来。 原来他是坐在轮椅上头,轮椅被桌子挡住了,以致于她一时不察。 尽管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但她就是觉得很不高兴,有种被骗的感觉。 蓦然间她想到了,他就是她爹娘说的那个,她叔婶收留的残废啊! 瞧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倒还真有几分皇亲国戚的味道,可惜他是个残废,道在别人家里赖着,长得再俊俏也入不了她金慧英的眼,她呀,老早打定主意要嫁进大户人家里当少奶奶,谁也别想挡她的路。 任容祯压根不知道他已经“被汰”,他推着轮椅,径自从金慧英面前经过,传在了金桐蕊面前。 “金点点,你出门前熬的薏仁绿豆汤能喝了吧?” 天气热,早上出门前,金桐蕊便熬了一锅薏仁绿豆汤泡在凉井水中,预备摆摊回来后可以喝上一碗消暑气。 金桐蕊认命的起身。“我去端。” 被聂氏和金慧英这两个不速之客一搅局,她都忘了有薏仁绿豆汤了,他倒记得。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任容祯这个人,开始时是看得挺不顺眼,可她却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也习惯被他使唤。 “什、什么绿豆汤啊?”聂氏光听那名字就觉得消暑,也想喝一碗。 金大秀见金桐蕊端着那锅薏仁绿豆汤进来,忙大声喊道:“点点,快先端一碗过来给你祖母。” 聂氏忙道:“还有慧儿,也给慧儿端一碗过来。” 金桐蕊在心里冷笑,敢情是把她当下人了是吧?好啊,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看你们何时露出马脚。 第八章 咱们大齐向来以食立国(1) 隔天,天色刚蒙蒙亮,金桐蕊、奉莲娘如常在灶房里忙着蒸凉皮时,聂氏出现了。 奉莲娘惊讶道:“娘怎么这么早起?是要吃早饭了吗?我这就去做。” “不是、不是,媳妇儿你别忙。”聂氏很是慈祥的笑了笑,走到金桐蕊身后,伸长着脖子瞧着,嘴里故作客气地道:“总不好白白蹭住蹭吃,我是来看看有没有我这老太婆帮得上忙的地方,给你们打打下手。” 金桐蕊怕聂氏来捣乱,也知道她娘拒绝不了,便抢先道:“不用了,这里我和娘两个人忙就足够了,祖母还是回房里再睡会儿吧,等早饭做好了我再去叫您。” 她心中实在存疑,这老虔婆这么早跑到灶房来,难道是想在灶房里制造意外,像是故意跌倒诬赖说是她们推的,好让金大山上门来兴师问罪,趁机讨银子什么的?她可不相信聂氏是真心想要帮忙。 “大丫,你就让祖母给你帮忙吧,不然祖母心里过意不去。”说着,聂氏又对奉莲娘投去不轻不重的一眼。“媳妇儿,你说句话。” 奉莲娘多年来看足了聂氏的脸色,不敢怠慢,忙顺着她的意思道:“点点,既然你祖母这么说了,你就让你祖母帮帮忙吧,你祖母也是一片好意。” 金桐蕊不想她娘为难,这才点了点头,分派工作道:“既然祖母要帮忙,那您就去洗黄瓜吧。” 洗黄瓜既不会烫着,也不会割着,想来是没有地方可以让聂氏做文章。 “洗黄瓜?”聂氏眼角抽了抽,洗黄瓜能学到什么? “不要啊?”金桐蕊无所谓地道:“那祖母还是回房歇着好了,我和娘自个儿洗就行了。” “谁说不要了?”聂氏又赶忙堆上笑容。“祖母这就去洗黄瓜,祖母可会洗黄瓜了。” 眼下只要她能待在灶房就行,只要她人在灶房里,还怕没机会吗? “那您就好好洗吧。”金桐蕊摆明了不想理她。 跟着几日,聂氏都是一大早起床到灶房,洗完了黄瓜便在灶台边转悠,没事就问金桐蕊在捣鼓什么,金桐蕊不耐烦理她,常常都是一句“没什么”,奉莲娘就连忙答上,深怕会落人口实。 金桐蕊很是无言,她娘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看聂氏脸色的习惯? 再说那金慧英,在别人家住着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事也不做,什么人也不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每日就等着三餐送到她面前。 第 18 页 夜里,金桐蕊最常问母亲聂氏和金慧英什么时候走?不能赶她们走吗?家里供着两尊神,做什么都不自在。 “再忍忍吧。”奉莲娘总是如此劝道:“那是你祖母,咱们总不能赶她走,让你爹落个不孝的罪名。” 待到第七日,金大山和冯氏出现了,他们没停口的说自己错了,要接聂氏回去,聂氏高高兴兴的带着金慧英跟他们回去了,金大秀一家总算能松口气。 怎料耳根清净的日子才过没两天,这日金大秀一家人在吃午饭时,老二金大明的婆娘屈氏上门来了,还拎着一只大母鸡跟几包糕点,满面的笑容。 见到她,金大秀和奉莲娘实在惊讶,因为屈氏向来看高不看低,心眼又特别多,虽然金大明染上了好吃懒做又爱赌的恶习,可因为屈氏娘家有几个钱,多年前就给她开了间卖酥饼点心的小铺子,生意也不错,生活不成问题,她也不大理会婆家人,只有逢年过节才露个脸。 尽管日子再苦,金大秀夫妻从未想过要去向屈氏借银子,他们深知屈氏向来是一个钱打二十四个结,她连婆婆的帐都不买,任何人都别想从她手中借钱。 “二嫂怎么会来?”金大秀没想太多,直接问出了心中疑问。 “说那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常走动走动了。”屈氏笑吟吟地说道:“几包糕点是我铺子上做的,给树哥儿当零嘴,母鸡要给大丫补补身子……” 她突然拉住金桐蕊的手不断揉搓着,瞬间换上一副忧心怜惜的面孔。“我说大丫啊,你受苦了,都是你那无良的大伯父贪得无厌,为二两银子的聘金,竟然要把你嫁给张广做续弦,我跟你二伯父都为你抱不平啊,他怎么不把慧儿嫁给张广,偏生要嫁你?偏偏你祖母又鬼迷了心窍,都听你大伯父的,我和你二伯父想拦也拦不了,倒教你生生受苦了。” 屋里的人都听得面面相觑。 金桐蕊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的屈氏不是这样的,被她这样殷殷的拉着手说话,实在很别扭,她只想问屈氏在唱哪出?那退亲寻死之事也过了一个月吧,现在才来关心会不会太晚了? 俗话说,反常即妖,她很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冷淡地道:“多谢二伯娘关心,我没事了,母鸡我会好好吃,若没有其它事,您请回吧。” 屈氏一愣,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笑容堆满面地道:“我听说你那凉皮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可惜你们人力有限,一天只能做四十份,不如这样,你把凉皮方子给我,我们多做些来卖,免得有人想吃吃不着,这样不是挺好?” 这会儿大伙总算知道她的来意了,原来也是想来分一杯羹的。 “哪里好?”金桐蕊直视着屈氏,冷笑道:“二伯娘,之前祖母跟大伯父也来讨凉皮方子,你猜怎么着?我拿菜刀把他们都赶了出去,你是不是也想尝尝被菜刀砍的滋味?”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是屈氏再纠缠下去,她就去灶房拿菜刀出来,她老爸说过,治恶人的方法就是比对方更恶,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一味的忍让是没有用的,适时的让对方知道她不是好欺负的,对方才不会得寸进尺。 “菜、菜刀?”屈氏不由得一愣,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她很清楚金桐蕊跟她那无用的爹娘一样都是软柿子,她会拿菜刀赶人?她实在不信。 “点点啊,你莫再说了。”金大秀深怕屈氏听了出去乱传话,急着想劝阻,“再说下去,你二伯娘可是会当真的。” 一边奉莲娘、金桐树还看得瞠目结舌,任容祯已经推着轮椅进灶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递给了金桐蕊。 金桐蕊有些惊讶他怎么像她肚子里的蛔虫,随即接过菜刀,转头傲然的看着屈氏道:“二伯娘,不要说侄女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要被我砍出去,还是自个儿走出去?” 屈氏原是半信半疑,可是一看到那明晃晃的大菜刀,哪里还坐得住?她有些踉跄的起身,面色惨白,夺门而出。 她一出去,金桐蕊便捂着肚子笑到不行。“哎哟!太好笑了,我肚子疼……这一向窝里横的婆娘也有害怕的时候呀,真是大快人心,那只母鸡她没来得及带走,咱们晚上可以加菜了。” 金桐树竖起大拇指,眉飞色舞地道:“我也觉得痛快极了,姊,真真想不到你连二伯娘也敢吓唬,太威了。” “你这孩子,以后不许再拿菜刀吓唬人了。”金大秀忙把菜刀收进灶房里,出来后又道:“要是你二伯娘把这件事传出去,你就别想嫁人了。” “那最好,我才不想嫁人。”说完,金桐蕊的眼睛四下一转,落在任容祯身上,眉眼都是笑意地道:“你怎么会想到要进去拿菜刀?真是神来一笔,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婆娘吓跑了。” 她知道这里讲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过了适婚年龄没有嫁娶就会被指指点点,要承受的舆论压力极大,像她这样没有缺条胳膊少条腿的女子,要逃过嫁人的命运根本不可能,眼下她虽然因为退亲之事暂时没有嫁人的隐忧,可将来还是得面对。 不管了,桥到船头自然直,她没必要杞人忧天,自寻烦恼,到时她闹着死活不嫁,她爹娘能把她押进洞房不成? “任容祯,你快说啊,你怎知我想拿菜刀?”金桐蕊咧着嘴笑,明亮的双眼直直瞅着任容祯。 她是真想知道,因为一般来说,像她爹娘那样拦着或像小树那样目瞪口呆才正常,他却“助纣为虐”,对她的举动也不大惊小怪,跟这里的男人很不一样。 她那笑容也太明亮了……任容祯的唇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咕嘛道:“有什么好不明白的,你眼里不是明摆的写着吗?惩治恶人的方法就是比他更恶。” 金桐蕊惊愕的瞪大了眼。“你连我想这个都知道?” 任容祯忽然想到了一个吸引她注意的方法,虽然幼稚,但他决定用上一用。 他眼也不眨的凝视着她。“我还知道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孔子和神龟厨祖八竿子打不着,还有,那神龟厨祖是虚构人物,不是神仙。” 果不其然,金桐蕊是个洧不了不动声色的人,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任容祯并不是要吓唬她,只是想引起她注意,见收到效果,嘴角一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我不会说出去,放心吧。” 金桐蕊的双眉蹙了起来。 这是打个巴掌,给个枣子吗?吓唬了她又说不会说出去,既然不会说出去,那他干么跟她说,弄得她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真真是悬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姊,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啊?”金桐树拉长脖子,扯着喉咙,“我也要听,你们是不是在说母鸡要怎么吃法?姊,你再做那道鲜辣酒香鸡好不好?” 金桐蕊巴不得可以从任容祯的审视中脱身,她立即转过身去,干脆利落地道:“不好。” 金桐树有点急了。“为什么啊?你不是说今天要用那母鸡加菜吗?为啥又不煮了?” 金桐蕊掀起眼皮瞟他。“鸡的吃法有百百种,多得是你没尝过的滋味,重复就显不出我名厨的范儿了,今天来个一鸡四吃,让你瞧瞧为姊的厉害!” 傍晚,在金桐树的连声催促下,金桐蕊进了灶房,她不要母亲帮忙,要自己一个人搞定。 鸡只洗剥干净之后,她先把一对大鸡翅拆下来放进砂锅里,加入姜、香菜、花椒,再放进一只大鱿鱼和火腿,最后加上十来个煮熟的鸡蛋一起炖煮成汤。 这道汤品名叫“十全如意鸡”,是她老爸精心研发的菜单,乃是在国宴中才会出现的菜色,一般人有钱也吃不到。 第二吃,金桐树喜欢那鲜辣酒香鸡的滋味,她便变化了一下,她把鸡胸肉切块,倒进烧热的油里迅速翻炒,鸡肉块在锅里翻该,顿时滚出了光闻着就能流口水的浓郁香气,再加上她特制的辣油和青椒,就成了辣子鸡丁。 第三吃,两只大腿肉加入草链、菜心做清蒸,身为厨师,讲究的是浓淡搭配得宜,不能满桌都是重口味,吃来会腻。 第四吃,做的是油炸手撕鸡,剩下的鸡肉、鸡骨全蘸酱油和面粉炸得酥脆,再爆香姜片拌炒,一只鸡半点都不浪费。 最后她加码演出,还做了个鸡丝煨面,并用鸡油拌炒了两样野菜,又用鸡汁蒸了蛋,待这些菜全部上桌之后,众人又是目瞪口呆。 她进灶房还不到一个时辰啊,这手脚功夫已不是利落能形容了,根本是神级了。 第八章 咱们大齐向来以食立国(2) 金桐树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伸向那盘上头还飘着热气的辣子鸡丁,一边吃,一边使劲的扒饭,连个赞字也没时间说,但他吃个不停的动作已说明了一切,碗里的菜堆得老高,生怕抢不到似的。 第 19 页 奉莲娘看着儿子开口大吃的吃相,安慰地道:“这阵子小树胖了一圈,真真是好看多了。” “就是!”金桐蕊点头,得意地道:“是我给养胖的。” 她原就觉得以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弟弟太瘦了,瘦到会让人给他起个瘦皮猴外号的月巧种,如今脸长肉了,看着也精神多了,假以时日若能站起来,她爹娘不知会有多高兴采烈。 想到这里,她就不由得看向坐在弟弟身旁的任容祯。 如果他能站起来,他的家人一定也会高兴又激动吧?只是……他有家人吗?他从来没有提过。 若他有家人,加上他又会写字,大可以修书一封,告诉家人他的下落,让他们来接,常理不都是这样的吗?他们一家待他再好,终究是外人,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当然要住自己家才方便舒服。 所以了,他肯定是没有家人,也可能因为他身有残疾,家人待他不好,他不想回去……她看着任容祯,脑子里思忖着各种可能,却因此看到他尝了一口汤便瞬间僵凝的神情。 他那是什么表情?有荣幸尝到她炖的十全如意鸡不该是这种表情这种反应吧? “怎么了?不好喝吗?”她的语气并非试探,而是带着小小的不满。 任容祯看着她,剑眉微微蹙起。 这真是奇怪,这道复杂的汤品他大嫂曾经做过,味道一模一样,当时也是获得满堂彩,一大锅汤喝得见底,由于鲜美浓郁,喝过难忘,因此他尝一口便知道。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金桐蕊耐不住性子又问,她也蹙了眉心,略有些火药味了。 任容祯缓缓开口,“我喝过这道汤品。” 金桐蕊想也不想便驳斥道:“不可能!”除非他与她一样穿越而来,且在金园用过餐,点过这道十全如意鸡方才可能。 任容祯将她肯定的神色尽收眼底,清了清喉咙道:“我确实喝过。” 金桐蕊不依不饶的追问:“好!那你说,你在哪儿喝过?” 任容祯唇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沉声道:“京城。” 金桐蕊好气又好笑地道:“你不会是要说你在那景亲王府喝过的吧?” 任容祯郑重的点点头。“没错,我就是在景亲王府喝过这汤品。” “哈咍哈!”金桐蕊仰天大笑了三声,边摇头边笑叹道:“我居然还跟你较真了,我真是白痴。” 任容祯也来气了,她怎么就不信他是景亲王府的小王爷,他说的话有那么可笑吗? “金点点,若我真是景亲王府的小王爷,你当如何?”说完,他微微挑起眉献着她。 金桐蕊嘴角微翘,戏谑道:“当如何啊……当你的小王妃如何啊?” 任容祯胸口一热,忽然有种得逞之感,他不怒反笑。“好,这可是你说的,做我的小王妃,一诺千金,可要说到做到才是。” “放心吧你。”金桐蕊冲着他展颜一笑。“若你是景亲王府的小王爷,做你的王妃多好啊,我干么不要?所以了,我是一定会遵守承诺的,倒是你这作白日梦的毛病也该改改了吧,整天作当个小王爷的美梦也太不切实际了,要知道人可以靠自己成功,却无法靠自己改变出身,你想做小王爷,记得下辈子投生在王爷家里。” 任容祯不以为然的哼道:“我这辈子已经投生在王爷家里了。” “你们在说啥啊?”金桐树吃得满嘴都是菜,眼睛看着油炸手撕鸡,手伸得老长夹了一片蒸鸡。“菜都要凉了,你们顾着说话不快点吃,可要被我一个吃光啦!” 任容祯和金桐蕊这会儿才停止了斗嘴,吃起饭来。 一家人正吃得热火朝天,外头有人敞着嗓子喊道—— “大秀、大秀媳妇儿!” 金桐树已经认得这声音,他自告奋勇地道:“是吴伯伯,我去开门。” 打从有了轮椅之后,出去应门已成了他的乐趣。 金桐树领进来两个人,这回和吴进同来的是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穿着打扮皆不马虎。 金桐蕊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必是商人,这人跟上回来的周南荃不大一样,浑身有股市侩精明的商人气息,但脸上挂着笑容,也不招人讨厌就是。 “你们正在用饭啊?太好了……”吴进一脸喜色的道明来意。 原来与他同来的是他的妻舅,名叫赵林,是在县城做梅运大生意的,过几日要接待从梅外来的贵客,需要做两桌席面,正愁找不到合意的大厨,吴进知道了这件事,便向他推荐了金桐蕊。 听到要做两桌席面,金桐蕊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 来到古代之后她只煮给家人吃,受限食材经费,菜色也是一般般,说实话,她还没发挥她在现代的实力,她做菜的功力都快退步了,若能有机会让她展现展现,她是求之不得啊。 赵林又续道:“你们也知道,咱们大齐向来以食立国,历年的美食大赛从未输过,我那些海外贵客慕名而来,我就想让他们知晓咱们大齐的饮食文化并非炮凤烹龙那般的俗气,而是寻常一道家常小菜都能让人食指大动,回味无穷。” 金桐蕊一愣。“您说,咱们大齐……是以食立国吗?” 她听过以孝立国、以农立国、以文立国、以武立国,就没听过以食立国的,若此事为真,她岂不是大大的来对地方了? “怎么,小姑娘你不知道吗?”赵林颇为诧异,大齐朝讲究美食,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 金桐树笑嘻嘻地插话道:“赵老爷,您有所不知,我姊前些时候撞到了脑子,有些事记不清了,不过您别担心,并不影响她做厨,她做的菜可好吃了,这点我可以拍胸脯保证。” “原来如此。”赵林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朝廷一向特别礼遇厨艺精湛之人,邻近的大梁、大越、大宁,亦因我朝的饮食文化特别高明而高看了咱们三分,这也是我格外重视这次宴席的原因。”金桐蕊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她身处的这个大齐朝,是物产丰饶到什么境界又太平盛世到什么地步的国家,才会将食奉为最高指标啊? 可是,一听是招待海外贵客,又听赵林讲得头头是道,金大秀却极是惶恐,搓着手道:“我们闺女怎么担得起这重责大任?况且她又没有做席面的经验,若是砸了您的颜面那可就不好了,赵老爷,您不如找县城大酒楼的大厨较为受贴。” 赵林四平八稳地说道:“县城几间知名大酒楼的菜色我都试过了,实在过于普通,听我妹婿讲起令嫒的手艺非凡,碰巧我也认识周南荃周先生,他也对令嫒的手艺赞不绝口,周先生素来懂吃,我相信他说好吃便决计不会错,这才央着我妹婿一定要带我来拜访令嫒,若能有令援为我掌蔚,必定不会失我颜面。” 金大秀心中仍当女儿是小孩子,煮饭给家人吃不打紧,要她出去办席面那岂不是会吓破她的胆?两桌席面不是开玩笑的,点点一个人哪有办法做?何况还是去到那县城里,他们全家可是连县城都没去过啊。 他仍是推辞道:“赵老爷,承蒙您看得起,可我们闺女年纪还小,实在不适合给您办席面,何况她做的菜我们家人吃了合意,外人恐怕是看不上眼,您的贵客远从梅外而来,我看还是请县城的大厨给你办席面才好。” 金桐蕊见她爹万般推辞,心里那个舍啊,但她也知道她爹没见过世面,她为县城掌厨做席面对她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任容祯将她的急切看在眼里,不由得好笑。 金大秀护女心切,可这小妮子哪里有半点畏惧之意,要是不让她去县城办席面,她不知会有多郁闷。 于是他开口道:“大叔,不如这样吧,让赵老爷尝尝点点做的菜,若是不合赵老爷之意,那么也就不必浪费双方唇舌了。” 金桐蕊在心里欢呼一声,哟唷,正合她意!她有自信不会有人不满意她做的菜,那赵老爷吃了,只会更加坚定要请她做席面的决心。 “甚好甚好,这提议甚好。”赵林自顾自的坐下,吴进也跟着坐下。 金桐蕊飞也似的奔去灶房拿了两副碗筷出来,将碗筷搁在客人面前时还在喘着气,任容祯见了又忍不住想笑。 她表现得这么明显,金大秀却还看不明白女儿的心意,犹在那儿惴惴不安。 赵林动了筷子之后便停不下来,已经不是尝尝了,根本是吃开了。 答案不言而喻,他非常满竞。 “姑娘年纪小,我原先还有些将信将疑,如今再没疑惑了。”赵林笑着对金大秀道:“大秀兄弟,这两桌席面,我预定给令嫒二十两银子做为报酬,不知你意下如何?若是嫌少,我还能再添一些,定然不会亏待了令嫒。” 除了任容祯之外,全部人都瞪大了眼,连吴进也是,他没想到赵林会出如此高价的报酬,可见他适才吃得有多满意。 第 20 页 “二十两?”金桐树几乎要忘记呼吸了。 一个青壮年做一年苦工都赚不到二十两啊,这赵老爷出手实在大方! 金桐蕊毫不迟疑地道:“好,我接了!” 金大秀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吴进见状,笑道:“大秀啊,你就答应吧,就当给我几分薄面。” 吴进都开口了,金大秀再没有推辞的道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赵老爷,您说过几日您的贵客就要到了,可我们闺女从没去过县城……” “不如现在就去看看如何?”赵林也想赶快将这件大事定下来。“我有马车,就候在门外,来回不用一个时辰,大秀兄弟也一块儿去,如此想必你也能安心不少。” 金大秀一愣。“现在?” 不等温吞的金大秀思前想后,任容祯便道:“大叔,赵老爷的提议甚为周到,做厨之人,本来就要熟悉厨房,点点过去看看厨房,或者试做一、两道菜,也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金桐蕊心花怒放的看着任容祯,眼睛弯弯,笑得亮亮。 他今天说话怎么都那么合她的心意啊?她确实想要先去看看厨房,再说了,她爹的性子怕事又优柔寒断,明日保不定又说此事不安要拒绝,未免夜长梦多,今日过去看了之后,白纸黑字将她掌厨之事写下来,她爹便再不能反悔了。 第九章 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老爸(1) 金桐蕊头一回坐马车,一路上那车夫奉了赵林之命,快马加鞭,把她颠到不行,幸好她身强体健又适应力强,也没怎么晕车便到了县城。 县城果然热闹,大街上商铺林立,随处可见成排的青砖大瓦房,不是镇子能相比的,但也没能让她细看,马车便由东门进了赵府。 赵府是个三进的大宅子,金桐蕊下了马车便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东张西望,对古代的大户人家十分好奇。 赵林亲自领了几人到了厨房,金桐蕊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环境干净整洁,各种用具器皿也很齐全,心中便先有了几分满意,做厨之人,第一讲究的便是卫生,若是用具食材不洁,不仅会让吃的人闹肚子,也会影响菜肴的口感,看来赵府的厨娘做事很是仔细,第一关已经通过了她的法眼。 赵府的管事何忠把五名厨娘都叫了过来,介绍给金桐蕊认识,她们都是三十来岁的妇人,金桐蕊见她们模样伶俐,平素也是做惯了厨房活的,也没有异议,只要求再看看宴客厅。 见赵林疑惑,她解释道:“菜品离开炉灶到上桌的时间也至为紧要,若是宴客厅太远,会影响冷热菜品的滋味。” 赵林恍然大悟地道:“原来如此,姑娘年纪小小,懂得甚多啊!” 金桐蕊也是个性急的,看过厨房和宴客厅之后,便直奔主题了,“不知赵老爷一桌席面的预算是多少?” 赵林大器地道:“没有上限,姑娘尽管开出辨买单子,我自会让管事将最新鲜的食材辨买整齐。” 金桐蕊神清气爽的一笑。“虽然您没有预算的上限,不过我也不会净挑那精贵的食材来做,像您说的,咱们讲究的是家常小菜也能令人惊艳,精贵的食材,做出的菜肴未必能令人胃口大开。” 赵林同意的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 金桐蕊笑了笑。“那么我回去想想菜单,明日下午请车夫大叔到我家里拿,若您有何不满意之处,咱们还可以商量。” 赵林就怕金大秀会反悔让金桐蕊来办席面,趁着吴进也同来,要求白纸黑字写明了做厨的时间和酬劳,一式两份。 赵林派车夫送他们回太,路上金桐蕊要求到市场看一看,不为别的,她想看看这地界有什么生鲜食材,回力才好琢磨食谱,要不然若她列了几样需要辣椒才能添香的菜品,这里却还没出产辣椒,她岂不是糗大了? 逛过了市集,回到飘香村也黑灯瞎火了,奉莲娘已做好了晚饭在等他们父女俩,吃饭时少不得细细问过那赵家厨房的情形。 折腾了一日,金大秀父女也累了,饭后各自洗漱歇下。 金桐蕊躺在床上,尽管身子很疲累,脑袋却是转个不停,不停地琢磨着菜单,最后索性翻身而起,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没吵到沉睡中的母亲。 聂氏和金慧英离开了之后,奉莲娘还没搬回她原来的房间睡,而金铜蕊的房间是单床,也着实太小了一点,两个人睡着要翻身也不舒适,金桐蕊提醒自己,明日得记得叫她娘搬回原来的房间睡才好。 她拿了笔墨纸砚到穿堂,点了蜡烛,静下心来,开始苦思着菜单。 兴许是太累了,她还没想好完整的菜单便睡着了,这一觉,睡了个昏天暗地,有人来了也不知道。 任容祯待金大秀和金桐树睡着之后,这才悄悄推了轮椅出来,他这么做已经有几日了,还未曾被人察觉,他原是趁机去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不想却看到趴在穿堂桌上睡着的金桐蕊。 一见到她,他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这古灵精怪的小妮子,竟让他不管不顾的在此地赖了许久,就像如今毒已退,他已可站可走,他仍不想离开,每每想到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分明不是柔情似水之人,向来不懂什么是儿女情长,却一再拖延回京的时间,而且他心中打的主意是要走也要将她一起带走,他得看得到她,心里才会忠实,否则像她这样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姑娘,很可能得罪了人而不自知,被人家怎么样了都不知道,所以了,他得带在身边来回看管,不能让她离开他的视线,如此,才能确保她的安全。 那么,他要如何名正言顺的带走她? 很简单,娶了她。 只要娶了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走,她就必须跟他走。 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要如何让她明白他的心思? 事实上,意识到自己对她莫名的日久生情后,他未曾隐藏过真正的心思,是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摆摊挣钱上头,眼里根本看不见其它,饶是看见了,她肯定也不会太在意,不会想太多。 他想过了,这样下去,不知要耗多少时间,他还得回京一趟交代自己的行踪再去边关,这事绝没办法拖上一年半载,他再不现身,府里恐怕真要为他办丧事了。 因此,他需得让她正视他这个人的存在,让她甘心随他去京城,在他离京之时,也能安之若素的等他回来…… 他的心思飞转,眸光却是片刻不离金桐蕊。 她睡得极熟,肯定是累坏了,他情不自禁地替她将脸颊上的细发拨开,看着睡到嘴儿开开的她,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要抱她进房里去睡。 画面一出现,他顿时一个激灵。 不成!万一她醒来,见到他能站了,他还拿什么理由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第九章 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老爸(2) “老……”她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呓语。 他将轮椅推上前,凑近她,听到了两个字,她重复说了好几次。 他以为她要醒来了,然而她只是低喃呓语,并未清醒,接着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纸张上头,拿起来一看,不免有些讶异。 她竟然会写字?! 不错,她会写字,就是写得丑了些、大了些,但写了些什么,倒是能认出来,纸上写着第一道:“散烩八宝”,第二道:“冬瓜鳖羹”,第三道:“丁香鱼”,第四道:“东坡腐”,第五道:“葫芦鸡”等等,不外乎是些菜名。 菜名并不稀奇,倒是那空白处的图画是什么?一栋他未曾见过的三层宅子,有许多一格格的窗子,横匾写着“金园。”两字,门外一个短发高大的男人,头上戴着高高的帽子,身上穿的衣裳也颇为奇特,旁边是个短发少女,同样数着方形帽子,但短了许多,身上的衣裳和男人差不多,腰上都系着一片长及膝下的裙子,裙子里头又穿着裤子,鞋子的样式也颇为奇怪,上头系着带子,有个汤勺模样的图案,同样是他未曾看过的。 这是在画她自己吗?线条简单,她将自己的神韵勾勒得极像,她笑靥如花地靠着男子,双手既俏皮又亲密的挽着男子的手臂。 他不由得挑眉,心里顿时涌现了浓浓的不悦之感。 画里的男人是谁? 再怎么说,就算只是画,她也不该把自己画得和男人如此亲密,再说那男人看起来也有年纪了,这样的男人不会至今还没娶亲吧?她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依偎在一块儿,成何体统? 金桐蕊揉着眼睛醒来,就见任容祯拿着她书写的纸张蹙眉在看,她心里一个咯噔,连忙一把夺走,揣进兜里,一颗心在胸口里怦怦乱跳,没好气地道:“你做什么偷看人家的东西?” 这人特别敏锐聪敏,要是让他看出端倪来就麻烦了。 第 21 页 她的态度令任容祯更加不快,他也没想到自己并没有立场,冷声质问道:“你画里的男子是何人?” 金桐蕊就怕他问这个,听到他真的问起了,不免有些头皮发麻,但她尽可能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这三个字完全触犯了任容祯的逆鳞,尤其他心中早已将她认定为他的人,更是容不下他管不着她的事。 他眸光锐利的瞅着她,缓缓开口,“他是“老爸”吗?” 金提蕊惊讶得说不出话老,听到自已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她瞪着他,心急地追问:“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老爸?你怎么知道的?” 任容祯知道自己这会儿占了上风,气定神闲地道:“你先告诉我什么是老爸,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一心只想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没想太多便道:“老爸就是爹的意思!好了,你现在知道了,你快点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他是我老爸?” 他凝眉思忖了一会儿,不答反问,“你爹不是大叔吗?为何会是画里的人?” 金桐蕊拿眼睛瞪他,不耐烦地道:“谁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爹?各种情况之下,有两个爹也是可能。” 任容祯并不是能轻易糊弄的人,随即追问道:“何种情况下会有两个爹?大叔尚在人世,你也并无继父。” 她失去耐性了,一拍桌子而起,柳眉倒竖地吼道:“任容祯!你现在是不是要说话不算话?你刚才明明说我告诉你什么是老爸,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现在又冒出这些问题,你这样言而无信算什么英雄好汉,你再不速速吐实,我包管你生儿子没屁眼!” 他顿时感到哭笑不得,他不过就是想不明白,想要问个清楚罢了,她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还扯上什么儿子,这妮子,他的儿子就是她的儿子,若生下来没屁眼,看谁会哭鼻子,肯定是她这个做娘的。 罢了,他本来就知道她有许多不合常理的古怪之处,现在也不差再多一样,来日方长,他会弄清楚她为何会有两个爹。 “你自个儿说的。”任容祯撇了撇唇。“兴许是梦话吧,你说了老爸两个宇,我就猜想会不会是画中之人。” 金桐蕊一愣,什么嘛,搞了半天原来是她自己说的。 既然是自己说出口的,闷在胸口的一把火便无处发了,而且这本来是小事一件,却被她闹成了大事,还对他发火,这会儿她可是骑虎难下,窘了。 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可是要她道歉,她又拉不下脸来,但也不能不做点表示……唉,这……她别扭地道:“那啥……都怪你,这么晚了不睡出来做哈,说话弯弯绕绕的,也不把话说得清楚一点,这才把我惹怒了。” 任容祯有些失笑的看着她,敢情这还是他的错了? 不过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对他产生了愧疚,他若不乘胜追击怎么对得起自已?于是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出来是想告诉趁,你手艺非凡,即便做出的是咱们大齐的口味,也必定会教那些海外贵客惊艳,但每个人或多或少有些需要忌口的小毛病,例如有人不能吃鱼虾,有人不能吃菇,严重者甚至吃了会死,你让赵老爷先打听打听那些贵客有什么不吃的,避开那些会好点。” 金桐蕊先是一呆,紧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他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他说的是过敏,她真胡涂,怎么会忘了这最最重要的环节? 食物之中,不乏看似普通却有人万万不能吃的食材,例如海鲜、蛋、牛奶、菇、笋等等,都有人会对其产生过敏症状,她老爸的笔记本里就有一项专门记载常客不吃的食物,如若遇到第一次光临却不自己点菜,要大厨看着配菜的,她老爸也会特别询问客人不吃和不能吃的食物,以防吃出了问题。 真亏她自诩厨艺过人,这样重要的事却要人来提醒,基本功没做好,菜做得再好吃有何用?她都想给自己两巴掌了。 她懊恼自责的反应全落在任容祯的眼里,他眸中的狡芒一闪,不动声色地道:“我是不是多事了?若是打扰到你,我向你说声对不住,我就回房去,不打扰你了。” 眼看着他推着轮椅就要回房,金桐蕊更内疚了,人家一番好意,她却那么凶,要不是他提醒,她可要犯大错了,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之际,小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已经喊出了声,“等等!” 任容祯故意垂着头,但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只有自己知道的得逞笑意—— 金点点,你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注定要做我任容祯的小王妃。 他慢吞吞的将轮椅调头,若无其事的看着她。“怎么了?” 金桐蕊悄悄地呼了一口气,咽了咽口水,脸皮微热地道:“你这时候出来肯定是饿了,所以睡不着吧?你等会儿,我这就去给你做几样热呼好吃的零嘴,很快就好,你可千万等着,别回房去啊!”说完,她也不等他回答,飞也似的奔去了后头的灶房。 任容祯等她走远了这才笑了出来。 一个姑娘家竟是将面子看得比天大,不过那说不出口的歉意换了别的形式表达倒也挺可爱的。 他都决心要护她一生了,这点小事自然是不会与她计较的,待到婚后,他自会让她明白何谓出嫁从夫的道理。 只不过理想总是美好的,这会儿某小王爷还没弄明白到底谁是如来佛、谁是孙悟空。 第十章 你便使劲大声喊我的名(1) 第二天下午,金桐蕊郑重地将拟好的菜单交给赵家派来的车夫老刘,每道菜会用到的食材也都详细列了出来,她还请老刘转告赵林,若有宾客不吃的食材,她再做删减。 一来一往了数次,终是拟定了最后菜单,辨买食材的大任就交由赵府的管事,金桐蕊又另外开了单子注明对食材和酱料的要求等等。 如此过了几日,她暂时无心做凉皮的生意,全心全意在准备那两桌席面的菜色,其中较不精贵的食材,她便先做出来让家人品尝,至于那些精贵的食材,她也在脑中洧练了无数次,无论是调味料的搭配或是火候的掌握,她都翻来覆去的琢磨,力求尽善尽美,不能有半点疏漏。 很快的,转眼便来到赵林要宴客的重要日子,赵家的马车在天还没亮便来接人了,这时辰也是金桐蕊和老刘约定好的。 金桐蕊头一回自个儿出远门,金大秀和奉莲娘都极为担心,两人早表示其中一人要跟她一块去,但她都拒绝了。 “爹娘都是容易紧张的人,去了反而让我分心,何况赵老爷的厨房里有五个给我打下手的厨娘,净够了,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你们就别担心了,响午开席,我也不必做那清扫善后的活,傍晚前就能到家了。”她说得兴起,眼里都有光了。“等那二十两银子到手,咱们明儿就进县城去找大夫,爹的病不要再拖了,我今日得空也会向赵老爷打听县城哪儿的大夫好,一定要把爹的病治好。” 她说得条条在理又一片孝心,金大秀和奉莲娘只好听她的。 金桐树没那么多想法,一心只想着吃,再次提醒道:“姊,咱们可说好了,你每样菜都要留一点带回来给我尝尝,可别忘了啊。” “你这吃货。”金桐蕊笑着摸了摸弟弟的后脑杓。“知道了,我会提前跟赵老爷说好,就从做厨的酬劳里扣些银子,每样都给你带些回来便是,你就乖乖在家里等着,晚饭给你加菜。” 金桐树正在欢呼,任容祯突地不冷不热地道:“金点点,过来一下。” 金桐蕊走过去,对他抿着嘴笑。“什么事啊小王爷?” 任容祯由怀里取出一样精巧的小物递给她。“这个信号弹你带在身上,若有什么事,往空旷地方放了便是。”这是他请金大秀帮他找材料,他亲自做的。 他在边关历练多年,对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保障的道理深信不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信号弹,但关键时刻可能会是救命符。 金桐蕊接过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我是去做厨,你以为我去混流氓啊?” 任容祯板着脸。“让你带,你带着就是了。” 也不知怎么着,他说话就是有几分威严,金桐蕊听话的把东西收进衣襟里,扬起一抹笑容。“这东西我肯定是用不着的,回来再还你。” “最好如此。”任容祯眉头一皱。“要有什么事,你便使劲大声喊我的名。” 金桐蕊忍着笑打趣道:“怎么,你会从天而降去救我不成?” 任容祯哼道:“那可不一定。” 金桐蕊上了马车,她满面春风的和大家挥手,乌溜溜的大眼睛洋溢着踌躇满志的光彩,柔嫩的双颊也染着兴奋的红疆,看得任容祯不自觉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第 22 页 她这是把去县城里为富商做席面当成了人生中最光彩的事了是吧?若是她到了京城,看到众多厨艺卓绝的大厨,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门口的四人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了才进屋。 一进屋,金桐树便无精打辨的叹了口气,艳羡地说道:“姊真好,可以去城里,我也好想去城里看一看。” 金大秀立即训斥道:“你姊又不是去城里玩儿,她一个人要办两桌席面可不是简单的事,咱们能舒舒服服地在家坐着,你姊可是要在灶台前站上一天。” 金桐树听了有些烦。“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过就是说说。” 这日中午,吃的是奉莲娘做的午饭,大伙吃惯了金桐蕊做的饭,这会儿吃到奉莲娘做的饭都有些食不下咽。 下午,四个人也没闲着,想着那凉皮生意是做长久的,多削些竹签总是不会错的,又顺道挖了满满一板车的竹笋,打算用金桐蕊教的方法做笋干。 黄昏,金桐蕊还没回来,直到太阳都下山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火,还是不见她的影儿。 “不会是席面出了什么问题吧?”奉莲娘忧心得坐不住,一直在门口张望。 “点点的手艺好,要做什么菜又来来回回琢磨了许久,想来席面应是不会有问题……” 金大秀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也甚无把握,跟着妻子一起站在门口张望,脖子都不知道拉长几回了。 倒是金桐树眉飞色舞,大刺刺地笑道:“哎呀!爹娘你们真是想多了,准是姊做的菜太好吃了,那些客人吃得欲罢不能,所以赵老爷又把姊留下来做晚上的席面,保不定一高兴,又给姊加了工钱呢!” 任容祯蹙着眉正色道:“若是如此,那赵林也会打发个人来跟我们说一声,不是吗?” 金大秀惶惶然地道:“容祯说的不错,赵老爷生意做得那样大,不是个粗心大意之人,若是要留点点做晚上的席面,肯定下午就会打发人来跟咱们说了。” 任容祯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大叔,我看事情不太对劲,您最好此刻就去村长家问问,那赵林是吴进的大舅子,差事又是吴进引荐的,他撇清不了关系。” 金大秀和奉莲娘心里完全没有主意,听任容祯指点了明灯,金大秀忙道:“你说的不错,我这就去!” 外头已是黑灯瞎火,金大秀去向邻居借了牛车,这一去,足足快三个时辰才回来,快把一屋子的人急死,同来的还有吴进、其子吴常利和赵府的车夫老刘以及家丁们。 原来午饭过后,赵林便招待客人到枫林山赏花去了,要夜宿在枫林山的别庄里,管事知道主子看重金桐蕊,知道她失踪便也不敢等闲视之,派了接送金桐蕊的车夫老刘同来,又派四名家丁一块来找人。 老刘说他大约申时就将金桐蕊送回来了,“到了镇子,姑娘说要在镇上辨买,让我在大街让她下车,她下车之后,便催着我先回府了。” 奉莲娘已经吓得面色苍白,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抽抽噎噎地道:“点点这两日是说过等做厨的银子入袋,她要给咱们各添一身衣裳,她可能是去买布料了,可买个布匹也用不了这么久啊,肯定是出了意外……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 金桐树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眼下都还不知道首尾,娘就别先吓自己也吓我们了。” 金大秀慌得很。“点点会不会让人掳了?可咱们家又没钱,掳了点点有什么好处?” 吴进蹙眉道:“大秀,前些时候曾瘌痢不是让那张广指使,在街上寻过你们麻烦吗?会不会是他干的?” 金大秀一愣,似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不可能。”任容愿斩钉截铁地道:“姓曾的若要做些什么来报复,也不会选在这风口浪尖上,否则岂不是教人一怀疑就怀疑到他头上了?所以绝不是他,你们再往别处想想,别在曾瘌痢身上兜圈子。” 金桐树讶异的看着任容祯,心道他怎么回事,非但脸色铁青,竟然还把轮椅把手捏得都要断了似的,不知情的人,看了准会以为失踪的是他的媳妇儿。 突地,他想到了什么,涧了润唇道:“爹、娘,我在话本子上看过,人贩子专挑落单姑娘绑走,卖到外地……” “不可能。”这回大声说话的是吴进,他气呼呼的驳斥道,“咱们秀水镇一向纯朴,又不靠港,从未听闻有人贩子出没,若是有,我身为村长,肯定头一个知道!” 老刘也道:“莫说你们镇子村里了,就是县城里也没听过有人贩子的,姑娘肯定不是被人贩子绑走的。” 金大秀愁眉锁眼地道:“若不是人贩子,也不是张广、曾瘌痢那帮人,又会是谁?咱们安分守已,向来和他人无冤无仇……” 任容祯直白地道:“大叔,当日您救我时,我便是被山贼洗劫了财物又点了穴道,我与邢帮山贼亦是无冤无仇。”想到金桐蕊可能落入山贼手里,他眼下也没心情再装残废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毒期已过,他本来就能站了,不过是因为还不想离开金家才会继续假装。 他这一站起来,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同才来不久的老刘和赵府家丁亦同,他坐在轮椅上,他们自然以为他不良于行。 “任容祯,你……你怎么能站?”金桐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讲话都结巴了。 任容祯认为没必要对这些人说明他在边关中毒之事,只是淡淡地道:“我的双腿亦是教恶人点了穴,以致于不能行走,如今那穴道自行解开了,便能走了。” 当时他突然能说话也是说哑穴解了,因此金家人不疑有他,眼下找到金桐蕊才是至关紧要之事。 “若真是山贼掳走了点点……”金大秀惶恐不安地道:“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吴进也是心惊胆跳的。“大秀啊,还是去报官吧,让官府去找人,凭咱们又怎么能找到山贼窝去?” “万万不可!”任容祯出声否决,“惊动官府,必会走漏风声,即便人不是在山贼窝里找到,也会以讹传讹,传成在山贼窝里。” 他点到为止,但所有人也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一个姑娘家落入山贼手里,不管事实如何,清白都毁了。 奉莲娘颠抖着嗓音道:“容祯说的不错,不能报官,绝对不能报官……” 吴常利和金大秀从小就认识,见他让个外人,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出来主持大局十分不以为然,语带讽刺地道:“不能报官,也不知道是谁掳走的,那眼下要如何?要不请个仙姑来问问大丫在哪里啊?” 任容祯瞪了吴常利一眼,吴常利被那凌厉的眼神一瞪,竟是不敢再开口说风凉话了。 任容祯这才环顾众人说道:“所有人分头去找,先到老刘说的点点的下车地点,往那里分散找人,若是遭人掳走,必定留下蛛丝马迹。” 现在他只希望金桐蕊能够记得用他给的信号弹。 金桐蕊醒来有一段时间了,但她双手被捆着,嘴里塞了布,不知道身在何处,也喊不了救命。 这屋子没窗子,门缝也看不到光亮,门是落了锁的,外头一直有人在交谈,她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她不知绑架她的人是谁,又为何要绑了她,她害怕极了,脑子里不断出现撕票、先奸后杀再分尸的字眼,想到前世她老爸每每看到类似的社会新闻时都会说,被绑架一定要先假装昏迷不醒,歹徒掳人肯定是有目的的,不会在被害人昏迷时弄死被害人,所以先装死最安全,若是歹徒知道被害人醒了,那就是被害人受苦受难的开始。 所以她正在努力装昏迷,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得装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若是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家里人没见到她回去肯定会觉得奇怪,他们会开始找她,那她就有被找到的希望,可若是他们太晚才找到她,恐怕就要为她收尸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她听见门外开锁的声音,没一会儿,门杲然再度被打开来,她连忙闭上眼睛装昏迷。 之前门也开了几次,都是来察看她醒了没有,见她毫无动静,对方的人又关上了门,但是这回他们并没有察看她的动静就又关上门,紧接着她听到一道声音很是不耐烦的扬起—— “他奶奶的,她不会有事吧?怎么昏迷了这么久也不醒?” 另一人道:“我就把她往干草一推,也没撞着墙,谁知道她会昏了这么久……要不想法子弄醒她?” 头先那人同意道:“也好,省得在这里耗太久,要是天亮就不好了。” 又有一个人道:“怎么弄醒?我去打盆水来?” 原先那人道:“要不要这么麻烦啊?筒子,你先踹她两脚,把她踹醒。” 听到三人的对话,金桐蕊怕了,反正都要醒,不如自己醒来得好,她可不想被冷水兜头浅醒或被踹醒。 第 23 页 她皱了皱眉,轻轻挪了挪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们举着火把,她现在能看清楚了,屋子像是废弃许久,而她眼前有三个男人。 令她讶异的是,其中一个她认得,是二伯父的独苗金铭文,金铭文随了他爹,平日里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掳了她,她怎么说也是他堂妹,他据她做什么? 知道是金铭文绑了她,她就没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知道金铭文不学无术,胆量只够做些鸡鸣狗盗的事,要他杀人放火是不可能的。 她眼神轻蔑的瞅着金铭文,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看什么看?”金铭文不悦的对她抡了抡拳头,作势要打她,但没真的打下去,而是对旁边那人哼道:“筒子,把她嘴里的布拿掉。” 那叫筒子的人如其名,又高又瘦,长得獐头鼠目,另一个高胖壮实,一脸横肉眼睛又小到不行的绰号叫赖子猪,负责举火把,他们也算不上是金铭文的手下,只是平常一起在赌坊和妓院里厮混。 筒子听从吩咐,贪桌了金桐蕊嘴里的布。 第十章 你便使劲大声喊我的名(2) 嘴巴一获得自由,金桐蕊马上质问道:“铭文哥,你为何要将我掳来?这事二伯父和二伯娘知道吗?” 金铭文冷笑一声。“你这不是多问的吗?他们当然知道,就是我爹娘要我把你掳来,好好收拾你的。” 金桐蕊的小脸沉了下来。“铭文哥,我提醒你一声,你这行为是犯法的,你就不怕我去报官?” 金铭文有恃无恐地道:“你尽管去啊!让我们家族蒙羞,看到时候大伯父和祖母会不会放过你和你爹娘,说不定会直接把你逐出族谱!” 金桐蕊冷冷地瞥他一眼。“要被逐出族谱的应该是你吧。” “哈!”金铭文怪叫一声,嘿嘿地笑道:“你说祖母会把孙子逐出族谱吗?再说了,你这赔钱货,亲事黄了让大伯父没脸,你敢去报官,再搞出什么大动静来,大伯父不会放过你的。” 金桐蕊下巴一扬。“我倒想知道大伯父要如何不放过我,不如你现在去把大伯父请来,我亲口问问他,不过要是你不敢去就算了。” 金铭文被激到了,扯着嗓子叫嚣道:“你以为我不敢?你什么东西?大伯父把你卖了都行。” 金桐蕊抿唇一笑。“原来你那么仰慕大伯父啊,那你真是仰慕错人了,大伯父说咱们金家的子孙里,就数铭文哥你最没出息了,你是烂泥扶不上墙,就连个小混混都称不上,长得又顶丑,没人要嫁给你,纵使二伯娘把聘金提高到十两银子也没用,你至今仍是娶不到媳妇儿,镇子里人人背地里都说你恐怕得一辈子打光棍儿了。” 金铭文受不得刺激,恼羞成怒涨红了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桐蕊笑了笑。“不是我说的,是大伯父说的。” 赖子猪用手肘撞了撞金铭文。“她故意拖时间呢,你跟她瞎扯那么多做哈,快点把你要问的问清楚,把银子拿到手,咱们好走人了。” 金桐蕊挑了挑眉毛,这家伙倒是比金铭文有脑袋,知道她在拖时间,就盼家里人找到这里来,讨厌的是,他提醒了金铭文,金铭文不会再跟她耗了。 赖子猪见金桐蕊看过来,一双豆子似的眼睛便也直勾勾的看着她,眼里充满了淫狼的光芒,她心里一突,立刻撇开头去,不想被他的眼光恶心到。 “原来你在跟老子拖时间啊,想有人来救你是吧?别作梦了,这里不会有人来的!”金铭文越骂越起劲,往地上吐了一口瘐道:“你这死丫头,敢拿菜刀吓唬我娘,今天你不乖乖把黄瓜凉皮的做法交出来,看我怎么整治你!” 金桐蕊这下总算明白了,原来把她掳来就是为了黄瓜凉皮的配方,那屈氏被她吓走之后,居然撺掇儿子掳了她,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那配方之于她不算什么,大不了往后不做凉皮生意就是,她脑子里还有成千上万的菜谱呢,眼下她得先求脱身。 想清楚了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道:“我说就是了,你记着吧。” 金铭文恶狠狠的警告道:“那黄瓜凉皮我可是尝过味道的,你要是敢乱扯配方,我就再把你绑来一次!” 他娘在金桐蕊那里碰了钉子之后,便派人去买了份凉皮,特地拿进城里给相熟的酒楼厨子尝,他也趁机尝了一口,厨子是将调味大致弄出来了,就差凉皮的做法始终无法参透。 金桐蕊只想尽快脱身,将黄瓜凉皮的做法说得十分仔细,负责记的是那叫筒子的,看不出来还会写字。 “做法我都说了,你若是不信,把食材买齐,我可以去你家的灶房做一次给你看。” 金铭文听她将步骤说得十分仔细,又见赖子猪对他点了点头,想来配方应该是正确的。 赖子猪家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馆,赖子猪有时也得在厨房里帮忙,对做厨之事也懂得不少,他今天才会让赖子猪一块来。 “如何?你信是不信?”金桐蕊拚命叫自己沉住气。“若是信了,就快把我松绑,看在同姓金的分上,今天的事我会当没发生过。” 她这么说只是为了要降低金铭文的防备心,让他快点把她放走,至于当没发生过,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急啥?”金铭文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今日你到县城给赵家做厨挣了二十两银子是吧?你要自己乖乖交出来,还是要我搜你的身?” 今天他绑了金桐蕊,虽然他娘知情,可怎么说劫持自个儿堂妹,传出去还是不光彩,且他听说大伯父等人也上门要过凉皮配方,并没有得逞,如今他用这下三滥的法子拿到配方了,大伯父还不知道要如何眼红,保不定会假公济私,说他们二房欺负四房,要他把配方交出来,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在他们做凉皮生意之前,这事绝不能让大伯父知道。 金桐蕊一听到搜身两字就妥协了。“你莫过来,银子给你就是。” 前世她老爸一再对店里的职员耳提面命,若是遇到抢劫,不要抵抗,把现金都给劫匪就是,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二十两银子虽然是笔巨款,可怎么比得上她的清白重要。 “算你上道。”金铭文也是松了口气,要是她不从,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还有,你在这里起个毒誓,不会将今晚的事告诉别人,若是说了出去,你全家死光光。” 什么鬼屁毒誓,金桐蕊不理,只道:“铭文哥,你先帮我松绑,我拿银子给你。” 金铭文想到二十两银子就要到手了,转眼便将起毒誓之事给忘了,连忙将她松绑。 金桐蕊从怀里取出钱袋,毫不犹豫的交给金铭文,她坚定的告诉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银子没什么可惜的。 金铭文迫不及待的打开钱袋,确定是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没错后,他把钱袋迅速收好,又把她的双手给捆了起来。 金桐蕊微微挣扎了一下。“铭文哥,你这是做什么?凉皮方子给你了,银子也给你了,难道你还不放我走?” “我娘说的,谁让你拿菜刀吓唬她,她非要关你一晚才能消心头之恨。”金铭文将她绑好了便起身。“你在这里待到天亮,天一亮,有人来下田,自然会发现你。” 金铭文说完,和另外两人交换个眼神便一起走了,而且门被关上后,啷的一声又被锁上了,不过金桐蕊这时候也不着急了,最坏的已经过去了,她只要等天亮就行。 半个时辰过去,她以为自己安全了,正累得想睡时,不料那门又被打开了。 她猛地清醒过来,瞪着来人,居然是赖子猪,他提着灯笼进来了,且不怀好意的看着她,眼里全是猥亵之色。 她全身的寒毛全立了起来,警戒的瞪着他斥喝道:“你想做什么?” 她很了解金铭文不过是个妈宝小瘪三,所以她敢一来一往的跟他回呛,可眼前这个赖子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中完全没底,要知道,有些人没出息归没出息,却是色胆包天,色心一起,什么都敢做。 “瞧你吓的,你这不就是在等哥哥来吗?”赖子猪邪笑着把门落了锁,转身又色眯眯地瞅着她。“你别怕,哥哥来疼你了,你乖一点,等办充了事,哥哥就给你松绑,你就可以回家了。” 金桐蕊太过紧张,一时站不起来,只能挪着身子退后。“你别过来,我有病!我有花柳病!” “骗谁呢?”赖子猪才不信,一步步走向她,淫笑道:“你就算有麻疯病,哥哥今天都上定你了,不过你放心,等生米煮成熟饭,你成了我的人,哥哥也不会不负责任的,定会娶了你,日后就靠你的厨艺,我还不躺着吃香喝辣吗?” 第 24 页 他心里就打着这个主意,也不跟金铭文去分钱了,那二十两银子算什么,金桐蕊替人办一次席面居然就能得二十两银子,日后她成了他媳妇儿,他不是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吗? 简直就是棵摇钱树啊!况且她长得水灵,眼睛又大,也挺合他的意,这买卖怎么也划算啊! 金桐蕊双手发冷,颤抖着道:“你不要过来,我家中还有些银子可以全部给你,若是不够,以后我做生意赚的银子全部给你……” 饶是她平时再泼辣,可眼前的情况,显然她是束手无策的,这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逃不走,双手还被捆着,也无法反抗,只能任由这恶心的家伙摆布…… “等你成了我媳妇儿,你赚的银子当然都要给我,现在不要说这么多了,哥可等不及了,来前喝了三鞭酒呢,肯定金枪不倒,够你受用的了,咱们办事吧!” 赖子猪扑了上去,笑得猥琐,急切地扯着她的衣裳,双手在她身上胡乱的摸。 金桐蕊奋力挣扎,拚命尖叫救命,心中的绝望已到达顶点,她宁可死了也不要让他玷污了她,她要咬舌自尽,死了搞不好能回现代。 “你再叫啊!你这样叫,哥哥好兴奋啊!” 赖子猪邪秽的狞笑,他粗糙的手来来回回抚着她的脸庞,下身磨蹭着她的身子,混浊急促的气息不断往她脸上喷,更加深了她的恐惧。 “你走开!走开走开!”她只有头能动,拚命的左闪右闪,害怕他的脏嘴会落下来。 赖子猪的呼吸越发沉重。“哥哥要疼你呢,怎么能走开?走开可就疼不了你了……” 金桐蕊被牢牢压制着,根本逃无可逃,见他头低了下来,恶心的嘴就要亲下来,厌恶感令她不顾一切的咬住了他的咽喉。 赖子猪痛得龇牙咧嘴,捂着被咬的地方破口大骂,“你这小蹄子!臭娘儿们!下作娼妇!竟然咬老子?” “我就要咬!”她朝他吐了口口水。“你这废物点心!狗娘养的!只会欺负弱女子,咬你也是刚好而已,瞧你这熊样,你再敢碰我一下,你会上刀山下油锅,你会不得好死,死了也不得安宁,你会曝尸荒野,让老鹰啄眼睛。” “小娼妇,让你再说!”赖子猪狠狠甩了她一耳光。 金桐蕊被打得耳朵嗡嗡狂鸣,眼冒金星,她宁可他打她,被打总比被玷污好,他尽管再打,她受着就是。 可是他却不打了,他狰狞地笑着,一手掐住了她脖子,一手在她身上摸,撕扯着她的汛衣。 “不——不要——”她再度进出了尖叫,“救命——” 她越叫,他的手就无意识的越收越紧,她快要被他掐死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而他却很享受似的笑着。 “怎么不叫了?”赖子猪没发现自己快把她给掐死了,粗暴的把她的单衣扯了下来,“快叫啊!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兴奋的催促让金桐蕊乱糟糟的脑梅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便使劲大喊我的名。 现在要放信号弹是不可能了,使劲喊他的名字倒是可以,反正她现在无计可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眼睛一闭,头一歪,不再抵抗了,整个人完全放松,像死掉了一般,赖子猪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松了手。“你、你干么?我,我可没要你死……” 金桐蕊能呼吸了,她倏地睁开双眼,胸口起伏不定,瞪视着吓到的赖子猪。 赖子猪见她没死,松了口气,随即气鼓鼓地骂道:“搞什么,你竟敢装死吓老子,老子警告你,给我安分点,不然不要怪老子硬着来,把你弄疼了!”说充,他又朝她扑了上去。 金揾蕊却是不萱不顾的死命大叫,“任容祯!任容祯!任容祯!” 赖子猪一愣。“你在喊谁?” 她不理他,继续扯着喉咙喊着任容祯的名字,眼泪不争气的落个不停,两世为人,这是她最害怕的时刻,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任容祯你在哪里?不是说会从天而降来救她吗?他这次最好说到做到,若他能做到,她甘心煮一辈子的饭给他吃,他腿脚不便又无家可归,她有一身厨艺傍身,她养他一辈子都成,只要他能来救她,她是诚心诚意的对各路神明起誓,她一定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若有反悔,愿遭天打雷劈。 “你到底在喊谁?”赖子猪对她不喊救命而改喊一个名字而不满,尤其那名字显然是个男人的名字,他亢奋的情绪突然被中断了,令他十分火大。 “任——容——祯——”金桐蕊什么都不管,只管尖声大喊,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赖子猪听得心头上火,他盛怒的给了她重重的十几个巴掌。“喊救命!老子叫你喊救命听到没?” 他失心疯般的打着,打得金桐蕊的嘴角渗了血丝,再也不能开口喊叫,这还不够,被激出了魔性的他又狠狠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脸色发青他才松手,他满意的解开自己的裤带,就要对她行事。 金桐蕊被打得几乎要昏过去,她感觉到赖子猪在脱她的衣裳,可她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头好痛好痛,她吸不到空气,他压住了她,那恶心的气味教她作呕,她原以为自己要死了,不想却听到碰的一声巨响。 她猛然一个激灵,费力的睁开眼眸,看向突然打开的门…… 第十一章 他的媳妇儿只有他能看(1) 金桐蕊见到来人真是她喊叫了老半天的任容祯,一时之间真有如在梦中之感。 他真的来了吗?自己的叫声真的把他召唤来了吗?她是不是在作梦啊?怎么可能他真的出现了,又不是阿拉丁神灯…… 任容祯杀气腾腾的揪起赖子猪的领子,使劲往地上一摔,虽然他不如赖子猪壮胖,可他是个练家子,即便有武功的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赖子猪不过是个无赖,空有力气,半点武功也不会,被他这么提起来一摔,浑身骨头都像碎了一般。 赖子猪眼睛一黑,该在地上哀号呻啤,无法起身,却也不忘求说道:“大、大侠……饶、饶命……饶小人一命……” “作梦!” 任容祯的脸色彷佛覆了一层寒霜,见金桐蕊被欺负得衣不蔽体就来气,他一脚狠狠踏在赖子猪的胸口,往死里摁踩,当他的脚移开的时候,赖子猪嘴里喷出一口鲜血便不会动了,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功夫。 这种人渣不配脏了他的手,他只不过把他踩得半死而已,死不了,但活下来也成残废了,看他以后还怎么为非作歹。 他大步过去,扶起了干草中脸色发青、眼神呆滞的金桐蕊,发现她身子热呼呼却非常僵硬,这令他心疼极了,他连忙把她的手松绑,紧紧搂着她,见她整张脸都肿起来,嘴角甚至还渗着血,他的神情更加阴沉,眼神锐利似刀子一般的射向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赖子猪。 “那禽兽还打你?” 金桐蕊靠在他怀里,想到不久前遭遇的一切,身子打着颤,再也忍不住害怕的哭喊道:“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喊了那么久,知不知道我喊得快没声了,你这么晚才来,要是他得逞了怎么办?你能负责吗你?!” 她知道怪不得他,可是见了他,这一夜累积的委屈、不安、恐惧全炸开了,此刻对他说的话、对他发泄的情绪全不在理性之中,没经过脑子,是她的本能反应。 她这不讲道理、不由分说的责怪让任容祯受用极了,他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抚着她小小的肩膀,柔声“认错”,“是我不好,都怪我没快些找到你,让你受怕了,你尽管打吧,直到你气消为止,你今日所受的苦、所受的屈辱,我定会让伤害你的人偿还百倍千倍。” 金桐蕊吸吸鼻子,眼泪仍旧落个不停。“好,你说的,我就打你,谁教你让我喊了这么久!” 怎么回事,她像在跟恋人撒娇似的,可她就是抑制不了自己想往他怀里寻求慰藉的本能,他的来到是那么的让她心安踏实,她得要确认她不是在作梦,他是真的来救她了,她真的不必再担惊受怕了,在他的怀里,她温暖又安全。 任容祯任由她的粉拳捶打,柔情在胸口来回激荡跳跃,一颗心因为她而强而有力的鼓动着。 他一方面不舍她受人欺负,一方面又沉浸在她全心全意的信赖之中,享受着她紧紧的依附,他完全不想放开她,不想这一刻结束,他想就这么跟她在这里待到天亮,他还想……吻她。 吻她的念头一旦冒了出来就很难压抑回去,尤其她就在他的怀里,举止又令他怜意无限,他根本无法把心里那处想亲她的骚动逼走,索性从心而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金桐蕊像被施了魔法,瞬间不会动了,他做了什么?他这是在亲她吗? 第 25 页 是了,他是在亲她,他的唇都贴在她唇上了,不是在亲她那会是在做啥? 奇怪,她怎么完全不觉得恶心,反倒心脏一张一缩、麻痒痒的,他的唇落在她嘴上的那一瞬间,她全身像有电流通过,跟那赖子猪靠近她时那毛骨悚然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是……怎么会呢?他怎么会亲她呢?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啊,而且她刚刚才历经了劫难,他怎么会在这时候亲她?更怪的是,她虽然惊讶,却无违和感,彷佛他们真是可以亲嘴的关系…… 她这才想到,他适才是用脚收拾了赖子猪,且他也不是推着轮椅进来的,他是走进来的,他能走了?这震撼不亚于他亲她的举动。 任容祯正要更进一步,想顶开她的唇,探进她的唇齿里,不想却被她给推开了,他有些挫败。“你……不愿意吗?” 这表示是他一厢情愿,她没有与他相同的感觉是吗?她依赖依偎的举动只是因为这里只有他可以依靠,不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是因为也对他有感觉,是这样吗?“什么愿不愿意?你快说说,你怎么能走了?”金桐蕊算是个对感情不太开窍的女人,前世她也没谈过恋爱,就晓得刚才的感觉甜甜的,像在云上飘似的,并没有他那种满怀激荡,对着心上人产生的生理反应。 男人的生理反应会助长感情,这点小姑娘家是无法体会的,所以他也只能生生自己难受了,想要解决这种难受只有一个法子,快点把她给娶进门,等她成了他的媳妇儿就没问题了。 眼下他只能无奈叹息。“我没说过我不能走。” 金桐蕊一愣,他确实没说过,可他一直是不良于行的啊,这还用说吗? “你别跟我抬杠了,快点说,你怎么能走了?你是用什么法子站起来的?那小树是不是也能再站起来?” 原来她关心的是她弟弟,任容祯牙根一紧,抿着唇不语,心中涌起一股闷气,却无法发作。 日后,他绝对会让她把他摆在第一位,她非得把他放在第一位不可。 “为什么不说话?”有人很不解风情的继续追问,大大的杏眸还眨了两下。 “不想说。”任容祯的眉皱得越发地紧,深沉黑眸抗议地紧紧瞅着她。 在她最最危急的时刻,是他来救她的,这会儿难道她的心思不该全部放在他身上吗? “点点——” “你在哪里啊?大丫,听到就应一声!” 远近不一的呼唤传来,没一会儿就一大堆人涌了进来,却又同时安静了。 飘香村素来团结,金桐蕊又是在村子里出生长大的,她不见了,吴进一吆喝,各家男丁都出来帮忙找人,可他们没想到人是找着了,却会看到如此香艳刺激的画面—— 任容祯在干草堆里搂着半裸的金桐蕊,两人的婶子根本贴在一块儿,还有那氛围……啧啧,说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天啊天啊!”金桐蕊双手死命掩紧胸前,一心只晓得往任容祯的怀里躲。 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她能不惊恐吗?也没个地洞可以钻,眼下就只有任容祯能挡住她。所有人皆是瞠目结舌,他们竟然越抱越紧……未成亲的男女衣不蔽体的搂搂抱抱,这是飘香村建村百年来未曾发生过的事。 “尔等全部转过去!”任容祯阴着脸,沉声怒吼。 “哦哦!好好!” 村里人闻言如梦初醒,一个个忙不迭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听个二十郎当的少年发号施令。 他们不晓得,但任容祯可清楚得很,他说出来的话可是“军令如山”,自然有其威严,这些人被他一吼,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也在情理之中。 任容祯迅速解下披风把金桐蕊兜头严严实实地包帙起来,他的媳妇儿只有他能看,她爹她弟弟也看不得。 金桐蕊眼睛一暗,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被裹在披风里令她极有安全感,她感觉任容祯抱起了她走了几步,接着便听到他扬声说道—— “这家伙就是掳了点点的混蛋,不过侥天之幸,他还没来得及对点点下手我就进来了,所以他并没有得逞。” 她感觉到他的身子动了动,想来是又踢了那赖子猪几下。 踢得好啊,若不是她现在见不得人,她也想把那该死的赖子猪踢成猪头,让他成为名符其实的赖子猪。 不过也不必她动手,村里人已经喊杀喊打的了,想来赖子猪又会被爆打一顿,到时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第十一章 他的媳妇儿只有他能看(2) 金桐蕊从不晓得能躺在自个儿家里、自个儿床上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以前呢,以为睡在自个儿家里是理所当然的事,经过废屋里恐惧惊魂的一夜,如今能在自个儿床上安安稳稳的躺着,她都想双手合十感谢老天了。 任容祯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已经听她娘说了。 原来他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信号弹,他找来了村里嗅觉最灵敏的狗,就是村长家里的大黑子,给它闻了那味道,从她下马车的地方开始找,费了一番折腾才找到她。 至于最让她惊奇的是任容祯为何能走了?她娘也转述了任容祯的说法,说是那点了他哑穴的山贼也点了他的腿穴,如今穴道解开了,他便能走了,就如同当日他忽然能开口说话一投。 她想来想去,觉得实在太过巧合,怎么她才遇险,他刚巧就解开穴道能走了?不会是他早就能走,却一直装着残废吧? 可他为何要装残废? 她想了老半天,答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怕他能走了,他们便会赶他走,所以一直假装,赖在他们家里。 其实他能走了就直说啊,他们哪里会赶他走,她爹娘可不是那么坏心的人,要是他无处可去,也大可以说出来,这个家多他一副碗筷不成问题,她还养得起。 不过他能走了这是好事,她真心替他欢喜,想不到他站起来竟然高了她两个头,而她呢,娇小玲珑,抬头望着他时,可以说是最荫的身高差了…… 天啊,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点点,你还没睡吧?”奉莲娘开门进来了,拧了热布巾要给闺女的脸消肿。“还没呢。”金桐蕊露出了笑容。 她娘原先是要煮鸡蛋给她揉脸的,她忙阻止,说那法子没效,要用布巾热敷才行。 “你快敷敷,脸得快点消肿才行,你一个姑娘家,那家伙怎么能把你打成这样?他以后肯定有报应。”奉莲娘看着女儿的脸,心疼的又叹起气来。 “不用以后,他现在就有报应了。”金桐蕊坐起身,接过热布巾压在脸上。“我估摸着他几年都要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谁让他这样没天良欺负你。”奉莲娘拉着女儿的手拍了拍,一边说道:“点点,你爹说了,既然都这样了,他看容祯梃不错的,如今他腿也不残了,以后跟你一块先摆摊做生意,你们夫妻同心,不怕没饭吃,你们就快把亲事办一办吧。” 金桐蕊吓了一大跳,布巾差点从手里滑下来。“娘,您这是说什么呢?我怎么半句都听不懂?” 奉莲娘柔柔一笑。“这里只有咱们娘儿俩,你也别害臊,娘都知道了。” 金桐蕊云里雾里的。“娘,您是知道什么了啊?我害臊啥?您能说得明白些吗?” “就你跟容祯衣衫不整的抱在一块儿……”奉莲娘说着自己先脸红了。“村里人都瞧见了,那你爹……自然也瞧见了。” “什么?”金桐蕊哭笑不得。“就因为这样要叫我们成亲?” 古人的保守她算是见识到了,抱在一起就要成亲,那这里的结婚率肯定很高。 “你们这样自然要成亲了。”奉莲娘说得理所当然,“你都是容祯的人了,他肯定是要对你负责的。” 金桐蕊再度傻眼,跟他抱在一起就是他的人了?还真是容易。 她费尽唇舌解释道:“娘,我衣衫不整那是非常情况,做不得准,再说了,任容祯冒险去救我,总不好把我推给他吧,您忘了我是退了亲的,他要娶我吗?他肯定也会嫌弃我与别人订过亲……” “你先别急。”奉莲娘捏了捏闺女的手。“你爹问过他了,他说要娶你,说他都看了你的身子,没道理不娶你。” 金桐蕊傻了。“他说要娶我?” 难道他真的喜欢她?所以在废屋时才亲了她? 可、可是……亲就亲了,有必要拿一生做赌注吗?娶了她,得要跟她对看一辈子,他确定她是他要的媳妇儿? “容祯还说,不想村里人对你议论纷纷,亲事要早点定下来。”奉莲娘的表情语气完全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金桐蕊当下就呆了,她仍不死心地道:“可是娘,难道你们不在意他身无分文又身无长技,也不知根底,就这样贸贸然地要把我嫁给他?” 第 26 页 奉莲娘不疾不徐地回道:“容祯说他身家清白,绝对不是坏人,还说你嫁给他,他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吃苦。” 金桐蕊错愕的瞪大了眼。“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她爹娘也太好说服了,怎么能人家讲啥就信啥呢?他身家清白,也得提出个户籍证据啊,而且他现在吃她的、住她的,家里主要赚钱的人是她,他怎么敢说不会让她吃苦? “为什么不信?”奉莲娘苦口婆心地道:“点点,咱们跟容祯都相处一段时间了,容祯的人品,爹跟娘都信得过,你就听爹娘的,免得你大伯父又来打你的主意。” 金桐蕊一凛。“娘,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奉莲娘不善说谎,被一逼问,便全盘托出了,“就……对面的吴婶子在外头听到的,你大伯娘说物色了一户县城富商,要把你卖去那户人家做丫鬟,那富商家的大老爷都六十多了,却极为好色,尤其爱招惹家里的丫鬟,娘是怕你大伯父、大伯娘真把你卖了,要是你让人槽蹋了,爹娘也不想活了。” 金桐蕊一听就炸毛了。“他们凭什么卖我?!凭什么?” 奉莲娘叹了口气。“俗话说,长兄如父,你大伯父占了你祖父的位置,咱们金家的事他都作得了主,每家的规矩都是这样的,这也无可厚非,爹娘是担心他们耍起手段来用强的,到时我们也救不了你,反正你终归要嫁人的,不如现在跟容祯成了亲,你大伯父便再也不能打你的主意了。” 金桐蕊吸气、吐气,试囹保持冷静,好,既然都穿来了,她也只能认同这时代的歪理,看来要脱离那狗屁大伯父的掌控,她得设法和金家划清界线才行。 “我明白了,您再让我考虑几天。” 这一夜,金桐蕊好不容易睡着了,却作了恶梦,梦里赖子猪梧住了她的口鼻,正要玷污她,他淫笑着,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摸……梦里的一切都十分真实,彷佛她正在经历一般,她吓得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看着窗子外头天也蒙蒙亮了,她索性起身,拿着干净衣物要去冲澡。 出了门要去净房,她不由得一愣,有人起得比她更早。 后院里,任容祯拿了根长木棍正在耍棍,耍得虎虎生风、有模有样,金桐蕊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崇拜,这时候看他像个武师似的,特别帅气迷人。 凭良心说,他是长得很不错,前世她是迷妹,追过的偶像不在少数,任容祯的相貌放在那些偶像男团里也是半点都不逊色。 她就这样杵在门边不动声色,有些着迷的看着他挥汗耍棍,脑子里无可避免的想到了昨夜的唇碰唇,然后再看着他,一瞬间忽然很是择动。 感觉这东西是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她完全不会讨厌他碰她,也不会觉得他是色狼,尤其是他用披风把她包帙起来,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抱着她回到家里,她心里真是很踏实,她无条件的相信他会保护她,也相信他会把她安全的送到家。 比起再被她那狗屁大伯父卖给老男人当续弦,或者被她那无良的大伯母卖到城里做丫鬟,跟任容祯成亲好上了一百倍,如同她娘说的,她有一手厨艺傍身,他无家可归也没差,他们小夫妻好好做吃食生意,饿不死的,将来再生几个小萝卜头,她在古代的生活也能过得风生水起。 再想想,若是昨夜她真被那赖子猪玷污成功了,照这时的标准、这里的规矩,他非但没有罪,她还得因为失了清白嫁给他,这是多可怕的事啊! 婚后就如同赖子猪形容的,他躺着吃喝,数她做厨挣回来的银子,她不呕死才怪,若是他想跟她行房,她还不能拒绝,根本是地狱! 如此这般,恐怖的梦境和她娘咋夜说的话在她脑中交错,就在任容祯耍棍告个段落时,她下了决心,大步走到他面前。 第十二章 姑娘家的清誉最最重要(1) 任容祯早发现金桐蕊杵在后门那儿看着他,他继续舞棍,没往她那儿瞥去一眼,有几分特意要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之意,也思忖着保不定她看着看着就有结论了。 他舞了小片刻,已是大汗淋漓,想着她应该也看够了,这才舞了收棍式停下来,没想到她马上一脸坚定地朝自己走了过来,倒教他有几分诧异,她看起来像是真下了什么决心。 金桐蕊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她暗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起眼眸看着他。 她这一世十五岁,前世也不过才十七岁半,虽然跟她老爸斗气时,常嚷着她不干厨房活了,要嫁人去,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真会这么早婚,要是老爸知道了,肯定会打断她的腿。 不过就算被打断了腿也无妨,她多想她老爸能知道啊,这时空相隔的遥远距离,他们怕是永世不能再相见了吧? 她是个韩剧迷,每每看剧里有婚礼场面时就会想象将来结婚时,也要让一辈子穿着厨师服的老爸换上笔挺帅气的西装,牵着她的手走进礼堂。 可是如今这愿望也实现不了了,不仅不能让她老爸牵着她的手进礼堂,也不能给她老爸看她穿白纱的样子,呜呜……但是换个角度想,这样也好,免得独生女儿要出嫁,她老爸在礼堂哭得惨兮兮的,那多不男子汉。 她吸了吸鼻子,长睫眨了眨,露出一个傻瓜般的笑容。“估摸宁。” 任容祯没听清楚她含含糊糊的说了什么,他上下打量着她,心里有几分不明白她眼角突然泛起晶莹的泪光是怎么回事。 清早在后院里见着他是什么稀奇事吗?犯得着这么感动吗?他肯定这不是含情脉脉的神情,不过也弄不明白她这眼神是什么意思,这小妮子说话做事常出人意表,兴许就是这样才牢牢捉住了他的心吧。 他素来不喜京中那些笑不露齿、语不掀唇的名门责女,可尽管如此,他理想中的未来媳妇儿也该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万万不会是个女厨子。 任、霍两家交好,他和霍家的紫靖郡主亦是青梅竹马,紫靖执掌西境二十万大军尚且游刃有余,他在边关他二哥麾下历练,如今人人称他一声少将军,所有人都当他和紫靖会是一对儿,连他自己也是如此认为,想着待他在战场上立了大功,封了大将军,要定下来时,再与霍家商议亲事,左右紫靖也是一心系于西境,两人都对儿女情长没什么兴趣,真被逼急了再来成亲也不迟。 往后夫妻两人同心协力为朝廷效力,紫靖仍然镇守西境,他则与他二哥负责雁门关,将大齐边关守得滴水不漏,这想法存在他脑中许久,他半点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今日对着眼前这张小脸,他却是觉得很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过去,即便紫靖相隔一年半载才回京,他也不曾惦记过她,可如今他光是想象金桐蕊成了他的媳妇儿,她长年在这里做她的吃食生意,而他在边关镇守,两人各自为理想而努力,那他岂不是长年都见不着她了? 她才不过去县城一日,他就如此记挂,成亲后若还要相隔两地,他肯定会疯掉,那还要如何上阵杀敌? 金桐蕊见他迟迟没有答腔,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我是说早。” 任容祯对她说了什么不以为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昨儿才遭了那么大的罪,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晨光下,他看得清楚,她还没洗脸,一张小脸却干干净净的,连丁点眼屎屑屑都没有,可见整夜都没睡好。 这也在情理之中,试问哪个姑娘家经历了那种事还能睡个安稳觉的?他暗自起誓,他绝不会再让她遭遇那种事,绝对不会。 “就是……睡不着。”金桐蕊感觉到心因为他富含宠溺和柔情的举动而怦怦乱跳,害羞得微低下头,咳了一声后,再度抬起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定定地望着他,接着慢条斯理、正经八百地问道:“任容祯,你跟我爹说要娶我,你可是想清楚了?” 任容祯忽然有些想笑,这妮子太逗了,分明紧张,又要装得慢悠悠,好似不在乎。 他蓦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她吓了好大一跳,不由得惊呼一声,蓦然将眼睛瞪得老大,脸也跟着涨红了。 “我想清楚了。”他拥着她,柔声说道,“你呢?你可想清楚了?” 他这般没脸没皮的装瘸赖在这里就是为了她,自然是想清楚了,而且再清楚不过,她就是他要厮守一生的姑娘,他会有这趟劫难,会来到这陌生的村子,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就是为了遇见她而来。 “你、你你……”金桐蕊羞得不行,推着他,急促地道:“你先放开我,放开我再说,我爹娘小树保不定就要起来了,让人瞧见可不得了。” 第 27 页 任容祯浅笑,笃定地道:“瞧见了更好,那咱们的婚事就板上钉钉,没得反悔了。”他的眸光忽地一暗,似笑非笑地低语道:“若说要板上钉钉,那就再做这个,我就不信做了这个,你还能不当我媳妇儿。” 哪个啊?金桐蕊正听得云里雾里,就见他低下头,飞快把嘴唇压在她的唇上。 他的吻柔情似水,把她吻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他的舌尖窜进她口中时,她全身彷佛通了电,整个人都傻了,任由他在她唇上辗转碾压,再加上他一双胳膊将她死死筛住,她也不得动弹。 原来这就是接吻,原来这就是接吻啊! 正当她沉醉在正式的初吻里时,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叫嚷了起来—— “啊——爹娘你们快来看,容祯哥和姊在亲嘴啦!” 金大秀和奉莲娘听到儿子这么喊,飞快地出来了,他们瞪大了眼,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可是他们夫妻俩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的画面。 在全家的“见证。”下,金桐蕊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她爹把她许配给任容祯,符合了父母之命,谁都不能说啥。 只不过这订亲一事倒也不能如此马虎草率,不能只有他们自家人知道,尤其又经过了昨夜废屋的劫难,金大秀认为更要将自家闺女已许了人的事广为宣传。 于是,这日中午,他先到酒坊买了一坛上好的花雕酒,郑重其事的去请了村长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到家里,由准新娘子金桐蕊自个儿下厨,做了满满当当一桌菜,再由他把闺女订亲一事说明了。 吴进和他妻子康氏是依约来做客了,可夫妻俩见了金桐蕊却是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奉莲娘看得不安。“婶子,您有话就直说吧,您跟吴叔这样憋着,我们看了也心慌啊!” 康氏这才说道:“今儿一大早我太河边洗衣,听见大家都在说大丫昨儿夜里遇到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晴,说……” 说到这里她却是不说了,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心吊了起来。 金桐蕊性子急,蹙着眉催促道:“大娘,您就快说吧,无论您听见啥,我都挺得住。” 康氏期期艾艾地道:“就是说、说……你和去救你的男人在无人的屋里行那苟且之事。” “什、什么?!”奉莲娘听了脸色发白,差点没晕倒。 金桐蕊长长的睫毛扇了两下。“我没有啊!” 金大秀也气急败坏。“没影儿的事,是谁传出去的?姑娘家的清誉最最重要,怎可胡乱低毁?太岂有此理了!” 金桐树却是眼珠子转了转,贼贼的视线在两个当事人身上来回,联想着看过的风月话本子,暗自吃吃笑了起来。 照他早上在后院里看到的光景,保不定他们两人真有那么豪放,不然在自家后院里与男人亲嘴,这是姑娘家能做的事吗? “你们甭急。”吴进安抚道,“我知道没那回事,也让常利四处去辟谣了,只是村里人多嘴杂,咱们也管不住他们的嘴,不过幸好,大丫和姓任的小伙子这会儿订亲了,既是有名有分,传得再难听也有个限度,你们就别恼了。” 金桐蕊对于任容祯忽然成了她未婚夫的这神展开还有些不习惯,一得空也会质疑这桩亲事是不是订得太仓促了,可此刻听到她和任容祯的“丑事。”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她当下就给她爹按了个赞,这事亏得她爹决定得明快,并且去把村长和几个有分量的长辈请来了,想必今日这顿订亲饭吃过之后,经由这些人的嘴传出去,她的丑事就会变美事一桩了。 照这封建时代的标准,她实在不敢想,若她真的丑闻加身,往后别出门了,她生意也别做了,每个人都会当她是荡妇。 现在呢,她不是荡妇,她是名花有主,天差地远,可骄傲了。 酒足饭饱,送走了客人,金大秀奔波了一上午,有些乏了,想去躺一会儿,金桐蕊和奉莲娘正要收拾碗盘。 适才偷喝了两杯酒的金桐树薄有醉意,笑嘻嘻的推着轮椅过去,扯住了任容祯的衣袖,抬眼看着他道:“容祯哥,眼下你就要娶我姊了,每个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也不会是从石子里蹦出来的,你要不要趁现在跟我们说说你是哪里人,家在哪里啊?” 一瞬间,原本该去房里、该去灶房的三个人都不去了,他们传下了手边的事,同时看着任容祯,忽然都来了精神。 一家之主金大秀清了清喉咙,说道:“容祯啊,大叔觉得小树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和点点定了亲,这事也该让你家人知晓,若是你爹娘不在人世了,也该遥祭一番,让他们知道你娶媳妇儿,好让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心,这是为人子女的道理,你说是不?” 任容祯有些哭笑不得,神情因此变得有些奇特。 奉莲娘见他神色有异,深怕这门亲事又黄了,连忙道:“容祯,你可别误会大叔大娘,以为我们这会儿才在挑你的错,点点既然要成为你任家的媳妇儿,户籍也该随了你,日后你们生的娃儿也要入籍,若是你真不知自个儿是哪里人,我和你大叔好去同村长说说,设法让你在咱们村里设籍,只是要使些银子罢了,不成问题的。” 金桐蕊的嘴唇微微翘起,只是听着,也不插嘴。 她也想知道自己的准老公到底是哪儿来的,至少要知个根底,不要哪天冒出个正宫,她倒成了小三了。 “容祯哥,你就说吧。”金桐树仗着酒意,又扯了扯任容祯的衣袖,有几分撒娇之意,“我爹娘都是好人,不会嫌弃你,只要你不是作奸犯科之徙,一切都好商量。” 任容祯的面色恢复正常,回道:“我爹娘身体健康,尚在人世,见到点点这么好的媳妇儿,必然欢喜。” 金家所有人顿时都松了口气,他们就怕他身世不详,他们问他来历会刺激了他。 金大秀接着追问道:“那你家在何方?是哪里人氏?” 任容祯面不改色,郑重地道:“大叔、大娘,我早就说了,我乃景亲王府小王爷,乃是京城人氏。” 第十二章 姑娘家的清誉最最重要(2) 金桐蕊听了差点没吐血。 我去啊!又来这套! 看来又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根本是白搭嘛,他执意要说自个儿是那啥小王爷的,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金大秀站起身,身子不由得晃了晃,他对任容祯扯开一抹虚弱的笑容,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容祯啊,大叔眼皮子在打架了,去躺会儿。” 金桐蕊吆喝一声,“娘,咱们去刷碗吧。” “嗯……”奉莲娘把头垂得低低的,快速收拾碗筷抹桌子,就像生怕有谁会捉着她继续聊任容祯的出身。 “我……尿急,去撒泡尿。”金铜树也借口尿遁,飞快推着轮椅消失不见。 任容祯见金家人瞬间鸟兽散,忍不住蹙眉咕哝,“我说实话怎么就没人信?难道我脸上刻了个骗字?”不过他随即扬出一抹笑容。 他很是喜欢这纯良的一家人,不因他一无所有而嫌弃他,将来若是知晓他真是景亲王府的小王爷,不知道会有多惊吓? 金桐蕊脸上的红肿直到五天后才褪了颜色,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出门做生意了。 获救后,她没说当日劫走她的是金铭文,也没说自己被逼着给了黄瓜凉皮的配方,更没说那辛苦办两桌席面得到的二十两银子被金铭文给抢走了,她只说被劫时银子丢了,她不知道丢哪儿了,可能早就被人捡走了,让她爹别巴巴去找了。 为何她不说?她是觉得说了也无济于事,也是为难她爹,她爹老实,肯定不敢去找她二伯父一家算账,就算敢去,拿不出证据来是金铭文干的,反而会被她那厉害的二伯娘噎得说不出话,明知道劫持她的是金铭文却又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口恶气无法出,她爹心里肯定会像油煎似的,会气坏身子的。 反正炙夏快过去了,她也打算不做凉皮生意了,如果她二伯父一家要做就随他们,她另有盘算,她相信心眼那样坏的人自有天会收。 说起来,她为了琢磨那两桌席面加上后来养脸上的伤,也有十来天没做生意了,那些个日日都要跟她买一份凉皮吃的乡亲肯定馋得紧,因此今日她特别备下了六十份凉皮,还把黄瓜多腌了一倍,售价打八折,价格降为八文钱,算是给那些等了她十多日的忠实顾客的优惠。 想到能做生意她就神清气爽,正当她喜孜孜的把做生意的东西都准备好,全家人要一块儿出去摆摊时,金大山来了,这回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金大秀一见到来人,肩膀都垮下来了,他蹙眉迎了上去。“大哥怎么来了?有事吗?” 上回大哥讨凉皮配方不成,两家算是正式撕破脸了,金大秀虽然不若过去见到大哥时的唯唯诺诺,但还是惴惴不安,总觉得没有好事。 第 28 页 金大山哼了声,瞥了他们堆满东西的板车一眼。“自然是有事才会来,你当我没事喜欢上你这儿吗?” 金桐蕊见他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就打从心里不爽,她大声说道:“我们正要赶着出去摆摊,大伯父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了我们的时间。” 任容祯听了直想笑,能如此目无尊长,这村头村尾恐怕就只有这妮子做的到。 金大山很不高兴,他瞪了四弟一眼。“老四,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这样跟长辈讲话。” 金桐蕊又抢着道:“大伯父教出来的女儿也不比我差啊,上回我们收留她住在我们家,她却是连称呼我爹娘一声都没有,还连个碗都不会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有够没家教的。” 金大山被堵得脸色有点难看,随即又来了气势,先是劈头盖脸的把金桐蕊数落了一顿,说她的丑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丢尽金家的脸,跟着又把矛头对准了金大秀撒火,指责金大秀没把老母亲放在眼里,金桐蕊订了亲竟不通知大房,他们还是听人说才知道的。 众人皆安静的听金大山骂骂咧咧,待他终于告一段落,金桐蕊才呵呵一笑,“我订亲的事,左右大伯父你也知道了,今日上门莫不是来给侄女我添妆的?侄女就先跟您说声谢谢了。” 金大山的脸抽了抽,哼了一声,不回答金桐蕊的话,转而对金大秀不阴不阳地道:“我说你,不但教出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还本事到把祖田给卖了,有这回事没有?” 原本还能装淡定的金大秀和奉莲娘一听都慌了。 金桐蕊则是在心里冷笑连连,她就知道这个狗屁大伯父不安好心,原来是为卖地一事来的,虽然买地那人答应了要保密,可纸包不住火,日子久了,传出去也在情理之中,倒是这大伯父还真有脸,竟然真的上门来质问,俗话说人善被人欺,今天她就让大伯父知道她不是吃素的,不是他们一家都泥人似的能任由他捏扁揉圆! 她瞬间像吃了火药,大声说道:“大伯父,地是我爹的,我们日子过不下去了,我爹卖了地让我们能吃一口饭,哪里不对了?不然您是要我们喝西北风过日子吗?” 金大山气鼓鼓地回道:“你懂啥?田是庄稼人的根,卖了祖田就是背祖忘宗!还有,大人说话,你这丫头片子插什么嘴,你当在跟谁说话?小心我把你逐出族谱!” 金桐蕊丝毫不怕,挑起眉头又道:“我爹老实口拙,不像大伯父你那么阴险狡诈,我怕我爹给你欺负了,帮他说话不成吗?” 金大山额头的青筋爆出,脸颊明显抽动,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死丫头,竟敢说我阴险狡诈?” 金大秀不想事情越闹越大,安抚女儿道:“好了,点点,你莫再说了。”接着又对自家大哥说道:“地我已经卖了,大哥还想怎么着,一次说明白吧,我们还要赶着出门做生意,凉皮放久了可不行。” 金大山见好就收,这才满意地道:“既然你把地卖了,那祖田是咱们金家的,你可就没有独吞的理,我还要奉养老娘,那块地卖了多少银子,快些拿出来,你要是想独吞,我可就无法保证外头会将你说得多难听了。” 金桐蕊一听又炸了毛。“大伯父您可真真不要脸儿,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恐吓了。” 金大山吹胡子瞪眼睛的瞅着金桐蕊。“你再说,明儿我就叫人牙子来把你卖了!” 这时一辆马车在金家门前传了下来,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他见院门没关便自个儿进来了。 金桐蕊诧异的迎了上去。“何管事,您怎么来了?” 来人是赵家的管事何忠,他面上笑吟吟,对院里明显的火药味视而不见,眼里也看不见闲杂人等,只独独对金桐蕊一人说道:“姑娘遇劫那夜将做厨的报酬丢了,我们老爷都听说了,老爷说,姑娘辛苦做厨,让他的客人吃得十分满意,他因此谈成了好几笔大生意,特地差我将姑娘做厨的报酬送来,希望姑娘莫要推辞才好。” 金桐蕊十分诧异,婉拒道:“这不行,我已经收过报酬了,是我自个儿不小心弄丢了,万没有再让赵老爷掏银子的道理。” 何忠进一步说道,“老爷说,这点报酬若姑娘不收,往后再有贵客来,就不好再请姑娘过去做厨了,如此一来,他谈成生意的机会就会小了许多,再说了,姑娘是为了到我们府上做厨才遇险的,还教人打了,没理由让姑娘受累了却是一文钱都没挣到,这说不过去,他想到姑娘这样遭罪,心里就万分难受。” 金桐蕊想了想,实在不想失去再去赵府做席面的机会,撇除遭劫不说,做席面的当下,她心里是充实又快乐的,就连那事先反复的琢磨菜单也是极大的乐趣,见到客人吃得满意,连点渣渣都没余下,她更是有满满的成就感,那是再多银子都换不到的自信。 想清楚后,她对何忠展颜一笑,“既然赵老爷一番心意,我再推托就显得小器了,请您转告赵老爷,日后若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义不容辞,而且会打个八折。” 何忠哈哈一笑,一旁跟着的小厮便将托盘奉上。 金大山心里十分诧异,这不起眼的死丫头办一次席面竟能得这么多银子,他的目光就定在那白花花的二十两银子上头,连何忠是何时离开的都不晓得,等他意识过来,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连忙把眼神从银子上收回来,咳了一声,又恢复那不阴不阳的语气,鬼打墙地说道:“老四,你如今发达了,就背祖忘宗,卖了祖田不说,还弃老母亲于不顾,传出去能做人吗?” 又是这一套,金桐蕊猛翻白眼,越听越是不耐烦,但这地界就是有这许多不讲道理的事,她原先愤愤不平,如今已经越来越习惯这样狗屁不通的言论了。 她取出三两银子给她爹,其余交给她娘收好。“爹,咱们的地卖了三两银子,村长是见证人,您和大伯父去村长家里一趟,当着村长的面把这三两银子给大伯父,再请村长写张见证,省得大伯父日后一直拿这事当由头来烦咱们。” 金大秀满脸的无奈,点了点头。“也只能这般了。” 他很清楚大哥的德性,为了银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到时村里传说他不孝,那他们一家真的不必做人了。 任容祯原是一语不发的旁观着,突然出声道:“走吧,我陪大叔走一趟。” 金桐蕊脸上乍现惊喜,她正担心在路上她爹会被金大山把银子骗了去,到时说从没见过什么三两银子都有可能,任容祯真是太有眼力了。 “你什么人啊?”金大山啐了一声,“你个外人,凑啥热闹,你就安分在这儿待着吧,我们兄弟的事我们自会解决,不用你来插手,哼!” 他对这人自然有印象,不过他之前不是还坐着轮椅吗,怎地又能站了?等等,外头说金桐蕊这个死丫头订亲了,说那人就是她给人劫了时,去废屋救她的人,那人是金大秀救回来的,后来就一直住在金家……莫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吧? “大伯父,这是我板上钉钉的姊夫啊,您没听过女婿是半子吗,怎么是外人呢?”金桐树扬着无害的笑脸,“天真。”地道:“怎么,您莫不是想要在路上把那三两银子给骗走,事后再来个死不认账说您没拿过吧?应该是我想错了吧,您不会这样吧?” 金桐蕊忍不住噗哧一笑,对弟弟竖起了大拇指。 金大山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面上有些挂不住,斥道:“你这熊孩子,胡说什么?要跟就跟,难道我还怕你们了?快走吧!” 好,眼下就先把三两银子拿到手,明儿个他再找母亲和他婆娘过来,无论如何都要把剩下的十七两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