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遗珠(下)》 第 1 页 第九章 小丫头开青楼(1) 吃饱喝足后,侯一灿赖在关宥慈的房里。 “你啊,好东西吃太少,往后,爷常带你去吃好吃的。” 是,他是在赌气,即使明白关宥默的顾虑没有错,可他就是要宠她溺她,对她好到天荒地老,谁都不能阻止。 “跟着爷,吃过不少好东西了,我只是厨艺不好。”关宥慈很清楚自己的弱项,对她而言,厨艺女红远比算帐认字来得困难。 “不,你还没有真正品尝到好料理。” 这年代的餐饮文化远远不如二十一世纪,他尽力了,因此名下的饭馆酒楼生意兴隆,但还是达不到他的标准。 关宥慈耸肩微笑,不反驳,反正受益者是她,赚到口福,何必反对? “大哥和善善同意我买下庄子了。”她确实知道这桩买卖后面有他的好意,只是债多不愁,她已经欠他无数,再多添一件,没差。 “真的?”他以为关宥默会坚持反对。 “嗯。” “那……”下一刻,他拉起关宥慈往外跑。 岳锋叔没骗人,骑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庄子了。 除夕夜很冷,又是坐在马背上,风雪不断在脸上刮过。 这时关宥慈方明白他那件炫耀而夸张的红狐皮裘多好用,它能紧紧实实地把两个人包裹住,脸是冷的,身子却是暖的,她虽然还是不懂得什么叫做温暖的眼睛,却明白何谓温暖的心。 他们来到庄子,看守屋子的余老头很快地带人燃起一盏盏灯笼。 满枝头的梅花,散发着一股清冽甜香,关宥慈深吸一口气,鼓鼓的胸口,吸进满满的甜蜜。 雪很深,踩在地上脚会湿,侯一灿体贴地搬来一张桌子,两人往上头一踩,站在高处往外看,默林在灯火的照耀下带着朦胧的美。 关宥慈兴奋极了,这个人间仙境,马上就要归自己所有,她忍不住拍手,忍不住大笑,忍不住重复说道:“太漂亮了,我明天就要搬家!” “行,明天把东西整一整,我派马车送你过来。”话落,他突然发现,对于她的要求,他从没反驳过。 唉,没错,他对她的好,确实太过。 她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真的应了,这会儿她再确定不过,这庄子是他的,因此连契书都不必签,她就可以入住。 唉……他怎么就待她这么好呢? 摇摇头,她后悔自己的冲动。“别理我,我只是一时语快,屋子还得再整理呢,哪能说搬就搬?何况孙叔、孙婶不在,同文斋没人守着。” “小事,我派人过来整理,同文斋就让余老头去守。” “真的可以?”数不清是第几次了,在她眼里困难重重的事,在他手里,总是三两下就能解决,这样的男人,怎能不教人信任崇拜? “还能假的可以?趁这两天放假,让宥默和宥善在新家绕绕,熟悉环竟,下个月休假,他们就不必可怜巴巴地待在书院里。”连吃个饭都要拜托厨房大婶,若是大方些,肯拿银子出来打点便罢,偏生要省那几个钱,挨人白眼。 是,他很清楚关宥慈为什么一直想买宅子。 垂下眉,关宥慈轻咬着唇,她不是傻丫头,心思又细密,一件事,只要她反复斟酌,总能理出头绪来,但是对他的所作所为,她却是怎么样都参不透。 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疑问,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爷,你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侯一灿笑了,却是苦笑。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啊,怎么一个、两个都来问他这个问题? 只是……他可以无视岳锋、安溪,可以糊弄杨掌柜、孙婶,可以敷衍关宥默,但他不想在她面前闪避。 关宥默是对的,错误认知,早晚会变成伤害她的利刃。 他抱着她的腰,纵身一窜,带着她飞到屋顶上。 远方默林,灯光点点,细细的飞雪沾在她颊边,眼前的一切美得动人,可他却要说出不动人的话。 “宥慈,你相不相信,我能记得前辈子的事?” 这样的起头很诡异,他的态度更诡异,关宥慈的心紧了一下,她犹豫一番后,问道:“是因为忘记喝孟婆汤吗?” 她的回应让侯一灿展颜,他还没想好如何解释穿越这回事,她已经替他找到了说词。 “也许吧。” 他低下头,发现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他不免失笑,还是个小丫头啊,看来关宥默担心得太早了。 这样的想法让侯一灿的口气转为轻松,“前世,我喜欢一个姑娘,非常非常喜欢,她的名字叫做亮亮。”想起亮亮,他本就俊秀的五 官变得更柔和。 关宥慈望着他的表情,突然觉得这张温柔英俊的脸庞让人讨厌。 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前世很幸福?” “嗯,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很幸福。” 关宥慈脸上笑着,心却往下沉。“是那个眼睛很温暖的女子吗?” “对,亮亮不光眼睛温暖、性格温暖、说话温暖,连笑起来都很温暖,她像颗小太阳,会让所有在她身边的人都感觉到温暖,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 所以她输在严肃、冰冷,输在不有趣、不温暖,不会让人想亲近?她垂下头,失笑,攀比什么呀,她是小老头又不是小太阳。 “然后呢?” 侯一灿说,他深爱亮亮,却因为生病,无法长相厮守,只能把她交给最好的兄弟,看着他们的爱情圆满,他心碎不已,却还要祝福,真真是天底下最闷的事情。 “很难受吗?”关宥慈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她在情爱方面虽然没有经验,可是看过的风 月小说可不少,要多喜欢一个人,才能把对方的幸福看得比自己更重?宝 “当然,爱人苦,爱不得更苦,相思这种事,会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不过,人生如戏,全凭演技,爷明明心酸得要命,却还能表现出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你要不要夸爷两句?”当年应该报名金像奖的。 她摇头问道:“相思是什么感觉?” 他沉吟须臾,回道:“相思是种疾病,寒性味苦微涩,症状如痴如狂、如疯如癫,时冷时热、时喜时忧,严重时心神不宁,魂飞魄散,原则上无药可治,除非遂人心愿,否则病症不愈,长期埋伏,将成健康一大隐忧。” “所以爷病了?” “对,心病,一病,两生世。” “会痊愈吗?” “再次轮回,老天没有夺走我的记忆,我认为必有其意义,祂肯定要把前世的爱情还给我,允我一个完美结局。” 他的笃定让她心酸了,她轻咬下唇,低声问“她长得很美吗?”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他早早说过的呀,女人不需要美丽,只需要一双温暖的眼睛,这么简单的话怎会记不住,偏偏还要问出来让自己难堪。 关宥慈,你是个笨蛋! 侯一灿却哈哈大笑。“果然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男人的交情建立在拳头上,女人的交情建立在攀比上,也只有女人提起其它女人会在意对方容貌。” 这与攀比无关,她只是想要知己知彼。“那男人与女人的交情建立在什么之上?” “两个可能,第一利益,第二欲望。” “所以我与爷的交情建立在利益上?” “不对。” “那么是……”欲望?她的心倏地抢快几拍。 侯一灿看着她瞠目结舌的模样,手指往她的额头戳去。“胡思乱想。” 关宥慈不服。“爷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她,自顾自地慢慢说道:“亮亮长得不漂亮,容貌比你逊色得多,女人丑已经很糟糕了,她还懒得令人发指,衣服脱下来就乱丢,东西随手拿随手摆,鞋子脏得不象话,还天天套在脚板上,不会做菜、不会打扮,做事丢三落四,我只好天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收拾……” 他说得很起劲,她却听得很伤心。 一个满身缺点的女子,却让他爱过一世又一世?这是份多么坚定的感情? 侯一灿正色望着她。“你问我,为什么要对你好?问我,我们的交情建立在什么之上?” “是。” “上辈子,我就是这样对待亮亮的,对她好的时候,我会感到无比的快乐,我喜欢被她信任,我追逐她对我的依赖,所以……” 瞬间,关宥慈明白了,他的好,想给的对象是亮亮,只是此生尚未遇见,便想寻个替身。 她垂眉轻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身体的某一处隐隐地痛着。 “对不起。”侯一灿低声道。 对不起?哪是啊!他付出,她占尽好处,她凭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她应该圆融一点,聪明一点,如果她不想坏了和他的情谊,应该尽快搬来台阶让彼此顺着走下来。 关宥慈轻抚着胸口,想把什么给强咽下去似的,她不确定有没有成功,但她终于能够挤出笑容。“不,能够当亮亮的替身,接收爷的善待,是我的幸运,没有爷,或许我已经嫁给钱大富,或许善善已经丢了性命,我们无法在京城立足,无法过着今天的日子,所以,非常感谢爷。” 第 2 页 他说的对,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从今日起,她要好好琢磨自己的演技。 她的反应驱逐了侯一灿的罪恶感,他笑得春光明媚,摸摸她的头道:“是个明白人。” 关宥慈努力加大笑容。“以后还望爷继续拿我当替代品,爷的好,千万别给了其它女,虽然我当不成小太阳,至少可以当爷的小月亮。” 他仰头哈哈大笑。“行,不过你得谨慎,千万别让爷的帅脸迷了心。” 她笑得更加灿烂,银铃笑声响彻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我懂,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猫再爱鱼,也不会傻得想和鱼一起生活,会淹死呢!” 侯一灿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坏丫头,把爷的痞样学了十足。” “这叫近墨者黑,我也不愿呀。” 他满足地叹口气,“过两天,带你去建国寺祈福。” “有爷待我好,我还不够福气?” “有人嫌福气太多的吗?爷带你去求姻缘。”关宥默说的对,她十四岁,是个大姑娘了,是时候要议亲了。 他的响应让她黯然,真糟糕,怎么可以一棒子敲碎她的幻想? 她还偷偷盼着呢,若他始终找不到亮亮,替身有没有机会扶正?如果他的耐心不足,会不会放弃前世梦想? 可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把她往外推,是担心她心口不一,担心被她给缠上? 甜甜的梅香带起一丝涩味,关宥慈心疼,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好故意着嘴道:“我不想成亲。” “天底下有三件事不可信,第一,老人说他不想活;第二,少年说自己不想长大;第三,大姑娘说不想嫁。”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两件事更不能信。” “哪两件事?” “男人的破嘴和誓言,婚前口口声声说恩爱,婚后邻家女子更可爱。” 侯一灿再次失笑,他真的把她给教坏了。 如果关氏知道她那个三从四德的好女儿被教成现在这副样儿,会不会从坟里跳出来找他拚命? “不嫁人,你要做什么?” “一技在手,天下横行,我要靠自己的本事起家。爷说过,口袋有银子的叫爷,口袋没银子的叫孙子,我也想当一回爷。” “心这么大?小小丫头当什么爷?” “总比当人妻妾来得强,自古痴心女子负心汉,都道后院女子不省心,可又有几个人明白,若非她们得日夜盯着、抢着那个男人,谁不愿意省心?这世间对女子不公平,男人可以昂首,女人必须低头,男子要三妻四妾,女人得三从四德,男人喜则喜、弃便弃,女人却得把一生全交代上去。一场婚礼,约的不是一生一世,而是定下男尊女卑、男天女地的定律,这么不合理的事儿,我又何必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确实不合理,说起来也委屈,可世道便是如此,女人没有男人可依靠,就会被欺辱,尤其你这样一副好样貌,若非爷擦着,你以为没有男子想要觊觎算计?恐怕连三姑六婆都会嫉妒得想踩你几脚。 “这也是为何大家总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试问,寡妇做了啥天理不容的事?她招谁惹谁了?她也不过图个平安度日,怎就惹来满地是非?爷相信你有本事靠一枝笔赚个钵满盆溢, 但爷也相信,聪慧如你,肯定有本事在男人背后挣个四季平安。” 关宥慈苦笑,他为她盘算,是担心亮亮出现后,再没多余心思关照她? 她顺着他的话道:“爷有理,好吧,就求到佛祖面前,让祂给 我找个顶天的大老板,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当皇后娘娘?” 侯一灿呛了一下,猛咳几声,这丫头居然想抢他的堂姊夫? 她的想法是没有错,上班当然以大企业为佳,能找到薪水福利好、升迁快的外商公司更棒,可是…… “当皇后并非好事。”老半天,他只能坑坑巴巴地挤出这一句,毕竟就算不是好事,他也把自家堂姊送上去了啊。 关宥慈故作天真地问“为什么,是野心太大吗?那降个级,当贵妃?宫嫔?” “皇上都可以当你爹了。”他横她一眼。 “皇上很老吗?” “对,所以你别再想这种不切实际的事了。”侯一灿没好气的道。 “这样啊,那当皇子妃怎样?” 他大翻白眼,大皇子、二皇子那两个窝囊废,谁嫁谁倒霉。“你以为当皇亲国戚是好事?” “又不好?可人人都想攀上大树,皇帝家族不是最浓荫的大树吗?” 在两人斗嘴之际,远方鞭炮声起,新的一年降临…… 这一年,不管对谁而言都是顶顶辛苦、顶顶忙碌,却也顶顶充实的一年。 北疆战事已歇,朝廷派人议和,年底时,镇国公府接到消息,镇国公和世子爷将要整军返京。 侯一灿在大老板的指挥下忙得团团转。 外头在打仗,朝廷上也打,皇帝下定决心整顿吏治,肃清官吏贪污的风气,因此侯一灿受命,成天到晚偷鸡摸狗,到处刨人家的龌龊事。 除此之外,他的铺子越开越多。 南北大道开挖时,他买下的地皮飞涨,岳锋忙得脚不沾地,只因为他嘴贱,说了句:“卖地不如卖房,赚起来才可观”。 于是侯一灿桃花贼眼一勾,决定把那些地规划规划,盖起一排排的商店街、一幢幢的自用住宅出售。 这么大的工程会要人命的啊,有命赚钱,也得有命花才行,岳锋唉声叹气,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缝起来。 不过,侯一灿再忙、到再远的地方,每次回京总会带回一箱箱礼物,送到关家的庄子。 说第一百次,他就是喜欢宠她、溺她、罩她,就是喜欢被她信任,被她依赖。 这关系看在外人眼里,觉得很奇怪,只是两人都甘之如饴。 同文斋扩大经营,增设分铺,关宥慈的小说越卖越好,名气渐渐上升,她匣子里的银票也越迭越高。 她还盘算着买新房,倒不是有土斯有财的观念,而是——“如果大哥和善善考上进士却无法在京城留任,就得另外买地买屋,若是留在京城,近郊的庄子还是偏远了些,得在城里买一处宅子。” 哥笑她想太多,她却坚定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关宥默和关宥善还是在课业上忙碌,不过手头银钱阔绰,两人开始参加诗会、文会,拜访儒士时也能拿得出象样的礼物。 侯一灿说道:“求学问,不能只在书本上,书本外的交际见识也很重要,朝臣们所论的时事,很可能成为乡试命题,所以双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读学子,想在科举上拿到好成绩,颇有困难。” 即使关宥默不喜侯一灿,但还是感激他每个月送过来的邸报,以及他对朝政时事的评论与建议。 雪球也很忙,搬进庄子后,它成天往外跑,一身毛老是弄得又黑又脏,现在不洗澡,关宥慈就不让它上床。 庄子里的下人是侯一灿亲自挑选的,但卖身契在关宥慈手上,没有监视意图,纯脆是善心相待。 六个下人当中,刘叔和刘婶是夫妻,负责管理庄子的洒扫整洁,一个厨子,一个马夫兼长工,再加上两个婢女双玉和双碧,双玉与关宥慈同年,双碧已经十六岁,两人都读过一点书,到了关宥慈身边服侍,就得学会更多字。 有了家,每逢休假,关宥默和关宥善就急急返回,三人围着桌子说说笑笑,感情更好。 第九章 小丫头开青楼(2) 书院考试,关宥默屡屡夺得头名,关宥善也不差,很少落在十名之外,两兄弟的才名传遍书院上下,现在不只柳夫子,旁的师父也想抢这两个学子。 这天恰逢假日,两人回到庄子,看见大夫正往外走,一问双玉才晓得,关宥慈已经好几天没睡,她没日没夜地熬着,吃不香、睡不好,染上风寒,大夫都来过几趟了,她的身子还是微微发着热。 屋子里,喝了一半的药碗在手中,关宥慈看着桌面上的图纸,东添一笔、西添一划,连关宥默和关宥善进屋也没发现。 “这是在做什么!病着怎么不上床休息?”关宥默不悦的喊了一声。 窝在一旁的雪球抬起头,满脸委屈地呜咽一声。 是啊,要不是主子生病,这会儿它早在外头窜得找不到影儿了,哪会乖乖守在这里,不就是担心吗? 看见大哥和弟弟,关宥慈放下药碗,急着招手道:“你们快来看看!” 兄弟俩看着她一脸抑都抑不住的笑,再对视一眼,轻叹两声,听话的来到桌边。 “姊,你这是……” 关宥慈急着抢白道:“我打算开间铺子。” “做什么的?” 她笑着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冰山美人。 见两人一头雾水,她低声道:“青楼。” 听见这两个字,两兄弟大惊失色,什么铺子不好开,怎会想开青楼? “你、你、你……” 两兄弟,六个你字,一句话怎么都说不清楚。 关宥默一脸沉重,他就知道侯一灿不是好东西,关宥慈跟在他身边,迟早会被带坏,这不,才多久没盯着,甭说把青楼挂在嘴上,好人家的女子,连想都不敢想这两个字。 第 3 页 “别吃惊,听我说。” 连想都不应该,她还要说?关宥善气得跳脚。 关宥默也是满肚子火,但他强忍着,拉着关宥善坐了下来。 他可是很清楚关宥慈的性子有多固执坚持,既然她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代表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她都要做。 “爷有个红颜知己出身青楼,叫做殷盼盼,她曾是官家千金,无奈长辈犯事,沦落青楼,但她是个上进的,没就此堕落,还混出些许名声,她十四岁迎客,二十岁攒足银子为自己赎身,她身边有无数男人愿意接她回府,可她却选择凭着自己的能力离开青楼。我与殷盼盼几次相谈,引为知己,反正现在手边有点银子,我决定和殷盼盼合伙做这门生意。” 莫三娘就是以殷盼盼为雏形写的人物。 她很佩服殷盼盼的聪明韧性,听着她如何从朝廷邸报中寻找蛛丝马迹,研究朝廷动向,如何在众男子当中周旋,套得隐密消息,如何找到“合适买家”,将消息转换成金银,又如何在这几年内,以冰山美人之姿钓得男人口水直流,却能守住贞操,每个冒险故事都让她大开眼界。 殷盼盼靠着这身本事入了爷的眼,爷馋着呢,想把她纳入麾下,可殷盼盼哪肯,她说:“生命得操纵在自己手上才有意思”。 离开青楼,她本来说要认认真真过几年良家妇女的日子,可才几个月就无聊得发慌。 殷盼盼是这么跟她说的——“我就是个红尘俗世之人,离了那锦绣繁华,全身都不痛快。” 殷盼盼熟知青楼事,琴棋书画不在话下,而她手边有钱,算帐经营的本事直逼岳锋叔,两人一合计,决定开家青楼。 不必大,姑娘十来个就行,只不过各个都得是上上之选,不卖身,赚钱仗恃的是艺,说学弹唱、诗书礼乐,哪个男人不仰慕闺阁千金,却亲近不了,她们就要养出一票这样的女子,既有闺阁千金的骄傲尊贵,也能与人攀谈结交,能议事、能论理、能谈学问,也能风花雪月。 她们都想好了,这样的女子无法从人牙子手中取得,必须从那些获罪的官家千金中挑选。 有了一等一的女子,上门的客人自然也得是人中龙凤,想进门?一掷千金是必须,身分也要能上了台面。 冰山美人嘛,没有足够条件怎么砸得动? 侯一灿说过这叫奢侈消费,花钱享乐之余,又能显示自己的身分高人一等,当进冰山美人成了某种身分的象征,还怕男人不趋之若鹜? 不过关宥慈这么做还存着别样心思,她想帮侯一灿。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越发感觉他不是表面上那等轨裤,她认为除了生意之外,他必定还忙着其它事,所以他才会这么看重殷盼盼的消息。 既然殷盼盼不愿当人下属,就让她这个下属与殷盼盼相交,在他和殷盼盼之间拉起线。 关宥默咬牙,他把所有的错全归到侯一灿身上。“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以为在京城经营青楼那么容易吗?又不是卖粮卖布,多少皇亲贵胄借着青楼这块地儿拉关系,多少放不上台面的阴私事儿在青楼里进行,那不仅仅是卖美色的地方,你别以为有侯一灿给你撑腰就能这么大胆,你快点打消这个念头。” “大哥……” 关宥慈的话才刚起了个头,房门就被人推开来。 “宥慈别怕,爷给你撑腰,想做,就放心大胆地去做。”侯一灿一进门,劈头就是这句,根本是完完全全的挑衅。 关宥默气得拍桌站起,“你有没有替宥慈的名声着想?” “她又不出面,碍着哈名声了?” “她是个闺阁女子,你竟让她和风尘女子走在一块儿?你不在乎她的贞节品性,我在意!” “这不关爷的事……” 关宥慈想替侯一灿分辩,却被他抢去了话头。 “关宥默,你念书念迂腐了吗?没与之交往,便轻易定论他人品性,这是偏见;没看到事实便下评论,这叫主观,难道你没听过英雄不怕出身低,环境不能定义一个人吗?如果可以,为何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一句接过一句,他说得关宥默语塞,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开。 关宥善看看姊姊,姊姊身边有灿哥,再看看大哥离去的身影,孤孤单单的,于是他与灿哥目光相对,一点头后,追着出去了。 关宥慈沮丧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哥这般生气。 “当乌龟就能解决事情?” 她抬起眼,见他双手环胸,背靠着墙,脸上那笑容真是笑得她起鸡皮疙瘩。“爷……” “胆子肥了?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 他也不赞成她开青楼,关宥默说的没错,京城里哪家青楼背后那位不是大咖人物?一个才见过几分世面的小丫头就想蹚这浑水,太不知天高地厚,可是他能怎么办?他已经习惯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不管她对或不对,他都永远支持她。 套句李想的话,“宥慈要放火,爷会给她把风,宥慈要杀人,爷会给她递刀子”,他宠她,宠到令人发指。 “也不是刻意瞒着,这不是……不是还没开吗?” “所以我反对的话,你就不开了?” 关宥慈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一脸的倔强。 侯一灿看她的表情就晓得她只是告知,不是征求意见。 “为什么非要开?”他的口气冷得让人打寒颤。 “我喜欢盼盼。”她固执得让人想跳楼。 “烂借口。” “不是借口。”这件事她非做不可,她想藉此证明,并非一定要有他护着,她才能成事。 “你当爷的脑子是豆腐渣做的?你以为爷收服不了殷盼盼?你以为没有殷盼盼襄助,爷会被掣肘?”几句话,他戳破她的心思。 关宥慈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的心思就这么浅,浅得他一眼就看透? “你实在是……别说关宥默,我也火大,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关大胆?”侯一灿抓起她的肩膀猛摇,这才发现她的脸色有着不正常的绯红,他马上伸手往她的额头探去,她居然在发烧?! 看着满桌面的企划书,他气到快爆掉,人都病了,还搞这些做什么?他用力剜了她两眼,捧起桌上的药碗,尝一口,药都凉了。 “双玉,再熬一碗药过来。”他扯开嗓子大喊。 守在门外的双玉应了声好,急忙往厨房跑。 看见他忧心的表情,听见他口气软化,关宥慈勾起唇角,这一关……过了吧? 她扯扯他的衣袖,笑得很油条,低声道:“身后有爷撑着,胆子是大了些。” “何止大,是大得没边儿了!”侯一灿真想打她一顿屁股,只是他说是这么说,但只要她喜欢,有什么不可以?这天底下还没有他做不到的事、罩不了的人。 “我胆子大,还不是爷给宠出来的。” 这话,把他的毛给摸顺了,桃花眼微眯,嘴角上提。“再宠下去,关宥默肯定要与我为敌了。” “我会好好跟大哥讲清楚。” “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到此为止,你别一个兴起,开完青楼开赌坊,你要真敢做,我第一个带人上门砸店。” 关宥慈咯咯轻笑,“哪能呢,我若是真想开赌坊,爷肯定会送给我两个老千,好让我日进斗金。” 就这样吃定他?“臭丫头!”他捧起她的脸,把她当雪球乱揉一通。 望着他笑得耀眼的脸庞,她不禁想着,他也是这样被那个亮亮吃得死死的吗? 紧接着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很无聊,干么做这种比较,不过能被他这样宠着,就算未来会很惨,她也乐意。 两个月后,冰山美人悄悄地在京城开张了,有特别宣传,光靠熟人带路。 里头的女子不侍寝,只行那风雅之事,若是出得起银子,里头还有个戏台子可以供人看戏。 许是每日只接待十名男客,得之不易勾得人心痒,于是同样逛青楼,能逛进冰山美人似乎便高人一等,于是一个传一个,短短几个月里,冰山美人成为京城一景,无论是皇亲国戚、权贵高官,都想往里头挤。 有没有砸场的?怎么会没有,不过,怕啥?一切有爷呢! 相较起关宥慈风风火火的一年,济州徐家却是糟心事一箩筐。 为了避祸,徐国儒用一纸休书把关氏母子赶出家门,他本还想着有三间铺面和房宅田亩,生活不至于有什么问题,没想到府里府外搜过十几遍,都搜不出契书。 他进城找沈安,才晓得关氏的铺子早已转手他人,更狠的是,短短几日,苏裴礼竟拿着房契地契逼他们搬家。 苏裴礼虽然没有官身,但他的儿子有,徐国儒哪敢告官,到时官府肯定会站在苏裴礼那边,更何况田契上头明明白白写着苏裴礼三个字。 徐府五口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搬进祖宅,可祖宅年久失修,都快塌了,幸好徐国儒还有几个朋友可以借银子,否则让人怎么活? 第 4 页 赵姨娘和徐宥菲恨死了,明明算计得好好的,怎生落得如此下场? 但即使落魄,徐国儒也不打算耕田做活儿,他和儿子成天拿着书,在房里之乎者也,也不晓得是真读还是假念,日常支出全靠徐老夫人过去攒下的银子。 去年冬天,赵姨娘舍不得花钱买炭,年轻人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但徐老夫人哪禁得起冷,冬天还没过完,一场风寒就要了她的命。 徐宥菲吃不起苦,使计嫁进秦家为妾。 她表面柔顺,内心阴毒,知道秦家三公子要娶正妻周氏,为着让未进门的正妻难看,她居然在他的茶里下药,让他在新婚当天腹痛如绞,呕吐不已,又私底下传出消息说周氏克夫。 秦家主母能让秦府四子皆为嫡出,妾室姨娘连个屁都生不出来,怎么可能是善男信女? 打死区区几个下人就挖出真相,元凶直指徐宥菲,秦夫人一句杖二十,吓得徐宥菲谎称自己有孕。 可是大夫进门,轻轻一号脉,明明吃过绝育药,怎么可能怀上孩子? 秦夫人得知后大为震怒,几棒子把徐宥菲打出秦府。 徐宥菲走投无路,只能回到娘家。 与此同时,徐家米缸却要见底了,徐国儒别无他法,只好再上钱家大门,想把徐宥菲嫁给钱大富为妻。 徐宥菲的容貌远远不及关宥慈,钱大富心里不喜,只不过她爹是个举子,土财主能娶举子的女儿也算高攀了,何况谁晓得徐国儒会不会在下一次的会试脱颖而出,若是让他上,他可就有个官岳父了。 几番考虑后,钱大富同意娶徐宥菲进门。 知道消息的当下,徐宥菲晕了过去,让后大哭大闹,却无让父亲和姨娘改变主意。 于是六月底,徐宥菲在婚礼前夕离家出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晓得自己不要嫁给钱大富那个又老又肥的蠢货,她这样年轻、这样美貌,她值得更好的男人。 她趁夜深跑出村子,进了城,顺着新铺设的南北大道一路南行,听说一直走下去可以走到京城,那里有王爷皇子,还有许多尊贵公子,她宁可当那些男人的玩物,也不愿意当钱大富的妻子。 她连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就怕停下脚步会被自家和钱家人给抓回去。 午后太阳相当大,她被晒得口干舌燥,汗如雨下,可她咬紧牙关,不停往前走,对于未来的追求,她无比坚定。 一排车驾从身边经过,尘土扬起,徐宥菲皱眉低咒,就在下一辆马车经过时,她抬起脸,与另外一双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很圆、很亮,眼底带着淡淡笑意,友善而温暖,让徐宥菲心底一暖,不自觉向对方微微一笑。 那是个长相秀丽的女子,皮肤很白,眉毛很浓,带着两分英气。 她不像一般大家闺秀把车帘子压得紧紧的,反而不顾丫鬟嬷嬷的阻止,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莞尔点头,叶梓亮的视线往下滑,她看见徐宥菲腰际的玉佩,眼眸一闪,扬声喊停。 马车停下,下一瞬,她掀起车帘子,跳下马车,走到徐宥菲身边,她眉开眼笑地问“姑娘,你这块玉佩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徐宥菲低头看了玉佩一眼,这块玉其实是关雨涵过世那天从关宥慈身上掉下来的,接着她对叶梓亮一通打量,她的穿着虽然低调不张扬,但布料都是昂贵上品。 徐宥菲的心思飞快转动,虽然她舍不得这块玉佩,但若是对方愿意把她捎带上,让她能谋得出路,她倒不会舍不得。 念头转过一圈,她取下玉佩递给叶梓亮。 叶梓亮接手,细细审视一番,脸上笑意不歇,果然是米奇!她有一个米妮,是候一钧送给她的,图案很可爱,活灵活现的小老鼠,他不在的时候,能够安慰她的心情。 她把玉佩递还给徐宥菲,多看了她几眼。 徐宥菲皱起眉头接过,难掩失望,她不要玉佩,看来是无法借机攀上了,真可惜…… 就在徐宥菲歇下心思时,叶梓亮问道:“姑娘可否告知玉佩是谁送给姑娘的?” 她说送?意思是她知道玉佩不是她的?她和那个贱人认识?不可能,在关雨涵过世之前,关宥慈从未离开济州…… 见对方正专注的望着自己,等待答案,徐宥菲无暇细想,只好含糊回道:“是一位帮友。” 叶梓亮眉梢一挑,侯一钧说过这玉佩天下独一份儿,他和弟弟一人一块,从不离身,既然侯一灿会将玉佩相赠,意谓着……她眉弯眼笑,谁晓得一趟归途,能遇上小叔子钟情的女子。 “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徐宥菲回道:“京城。” “京城很远,姑娘怎能单身上路?很危险的。” “我也不愿,只是家中突生变故,别无他法。” “姑娘可是要去京城寻访故友?” 徐宥菲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既是如此,我正要返京,要不要送姑娘一程?” 徐宥菲顿时喜出望外,“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日后宥菲定倾力相报。” 叶梓亮一双柳眉弯出喜意,“你叫宥菲?很好听的名字,你叫我亮亮吧。” 第十章 亮亮出现了(1) 风尘仆仆返回京城,刚进宫见过大老板,侯一灿不急着回镇国公府,而是先策马往城郊去。 爹和大哥下个月就可以回来了,祖父进宫向皇上求得赐婚,侯叶两家将要成为亲家。 他知道叶将军,是老爹的左右臂膀,听说孔武有力、有谋有智,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军功,返京后定能升个一、两级,三品将军的嫡女配大哥,挺不错的婚事。 侯一灿总觉得大哥是贺钧棠投的胎,虽然长相不同、脑袋不同、职业想法统统不同,但是对他维护的心意都是相同的,明明嘴上说讨厌,还是忍不住保护他,忍不住把好的全往他跟前送,相当矛盾的情结。 他们这对双生子和关宥慈、关宥善那对完全不一样。 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关宥慈,他的笑容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非常非常想她,还没回到京城,就满脑子想着要带她去哪里吃喝玩乐。 借口写作需要丰富阅历,凡是留在京城,他无论去到哪里都带上她,但其实他是喜欢她在身边的感觉。 她是女子,不会武功,身板又这般纤细,别说保护他,就是抓来当挡箭牌她都没有资格,可是彷佛只要她在身旁,他的心就定了。 不知道安溪送去的那两箱东西她会不会喜欢? 心飞扬起来,提着缰绳,他快步前往城门方向。 一名女子从布庄走出来,她弯着眉同身边的丫头说笑,远远地迎面而来。 侯一灿一眼扫过,只是不经意的一眼,他傻了。 那是他的亮亮! 他急扯缰绳,翻身下马,利落流畅的动作赢得路人一声赞,他快步朝女子走去,一颗心咚咚咚跳个不停。 叶梓亮与他对望,有些愣住了,不是说下个月才能返京?是因为她,他才加紧赶路吗? 念头一起,她的脸上喜意更甚,她快步迎上前,可是看着他的眉飞色舞,他上挑的桃花眼,她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真尴尬,他不是侯一钧,而是侯一灿,叶梓亮停下脚步,脸微微泛红。 她的表情太明显,明显到候一灿确定她认得自己,他一阵狂喜,亮亮也穿越了?她的上辈子给了贺钧棠,所以这辈子能够与他相伴? 三步距离,无数的想象在他脑中成形,喜悦在胸中喧嚣,止不住的心脏狂跳,忍不住的幸福飞扬,这一刻他多想跪下来,对老天爷大喊一声感激。 他终于站到她面前,他细细看着她的眉眼鼻唇。 没错,是亮亮的唇、亮亮的鼻子、亮亮很温暖的眼睛,她是他的亮亮,独一无二的小太阳。 他是个痞子,也是个商人,他习惯靠嘴巴赚钱,男人一天平均说七千个字,但他可以无限延伸,可是这样的他,在她面前居然激动得开不了口。 叶梓亮看着他,忍不住想笑,果然是双生兄弟,连发呆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会不会往他们头上砸一棍子,喊痛的表情也是一个模样? 终于,侯一灿压下胸口的激昂,问道:“你认识我?” 这是傻话,她已经表现得再明白不过,只是他挑不出更聪明的话来讲。 “是啊!”怎么会不认识呢?未来的小叔子呀。 叶梓亮想起留在家里的徐宥菲,她和徐宥菲的关系不错,徐宥菲既体贴又温柔,对谁都和颜悦色,说不定再过不久,她会成为镇国公府的二少奶奶,到时妯娌间的感情肯定很好。 “你叫做亮亮?”他又问。 她微皱眉,侯一钧还真是不拘小节,女子的小名怎么可以到处说,即使是他的亲弟弟,幸好她在边关长大,不似京城女子那般拘谨,她微微一笑,轻声更正,“我叫叶梓亮。” 侯一灿想跳起来,果然是亮亮,一样的小名、一样的大名、一样的长相、一样的温暖,他的亮亮终于来到他面前了,他却只会傻笑。 第 5 页 他的傻样儿让叶梓亮松了眉眼,她无奈的摇摇头,这对兄弟啊…… “我有许多话想问你,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他提议道。 叶梓亮想起侯一钧说过,他明明是哥哥,可是侯一灿老觉得他是个没成算的傻子,把埋了黄金的庄子一个个往他手上塞,好像没有他,自己这辈子就会会穷困潦倒似的。 所以侯一灿是想确保她能不能善待他哥哥?能不能与他哥哥琴瑟和鸣、夫妻一心?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羞赧一笑。 “今日我有其它的事要办,不如我们约后日辰时一刻,好吗?” 到时她把徐宥菲带上,让这对故人见上一面,看看自己的猜测有没有错。 侯一灿虽然迫不及待,可是她人都已经在他面前了,也约了时间,她不会再跑掉了,于是他用力点头,“你知道同文斋吗?就在这条街上……” 叶梓亮接下他的话,“我知道,很有名的书铺子,我本就想找个时间过去逛逛,这下子刚好。” 那也是侯一灿的产业?尽管侯一钧不同意弟弟把心力摆在商事上,但提起把铺子开满大周朝的弟弟,也是忍不住满脸骄傲。 “嗯,那……”他挠挠头发,又傻了。 “后日辰时一刻见。”她笑着朝他点点头,与他错身而过。 侯一灿猛地转身,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上了马车,直到马车驶出他的视线,他开心的跳着大叫一声。 侯一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想狂叫,想去高空弹跳,他想坐上滑翔翼飞到天上,但碍于科技问题,后两者不可行,他只能试着用狂叫来宣泄情绪。 为了满足这个欲望,最正确的做法是策马到那片草原,对着山壁大肆吼叫,可是他没这么做,他继续往关家庄子策马狂奔。 到了庄子大门前,他利落下了马,抡起拳头叩着门板,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是爱的敲敲,可见得他有多雀跃、多欢喜。 关宥慈刚刚送走殷盼盼,新剧本修改完毕,殷盼盼忙着回去排新戏,人还没走回屋里,敲门声又把她引回门后。 门被打开,俏生生的小脸从门后露出来,侯一灿咧嘴一笑,两个月不见,她长大了一点,也漂亮了很多点,如果把她摆在同文斋当门面,男客的生意肯定会提升一百个百分点,但是他不肯让她去造成骚动,比起让她出去吸引目光,他更想独自收藏。 可是他满脸的兴奋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是因为…… 不由分说,他一把抱起她高兴地转圈圈。 关宥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只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他转得很用力,他的心跳很急,他的呼吸喘促,她甚至感受到他微微的颤栗。 这是因为……想念? 她没有推开他,因为喜悦,更因为不舍,他越来越忙,她已经有整整两个月没有见着他了,所以每次见面她都分外珍惜。 尽管明白他始终在寻找他的小太阳;尽管清楚两人的家世注定让他们无法走在同一条路上;尽管确定他们的关系到最后只会徒留一声叹息,她依然无法停止对他的喜欢,而且对他的思念一天比一天浓烈。 关宥慈很困扰,她是个黑白分明、清清楚楚的个性,她不喜欢犯错,不喜欢徒劳无功,唯独对侯一灿,她无法坚持原则,只能一天混过一天,刻意忽略问题,装假明天会更好。 终于,侯一灿稍微冷静下来了,他的脑袋又能正常运转,他放下她,笑容可掏地道:“猜猜,我遇见谁了?” 她摇摇头,她从来不在他的交际圈里面,他的生活五彩缤纷,他的生命中有太多的人,她怎么知道他遇见了谁? “我遇见亮亮了!找了二十年的小太阳,终于让我找到了!”他得意非凡、欢天喜地的大声宣布。 关宥慈的心瞬间停止跳动,笑容也跟着僵凝。 命运安排他不喝孟婆汤,他安排自己不爱上其它女子,两份无比的坚持,终于让他等到再度重逢?他成功了,而她…… 她突然无法呼吸,突然变得窘迫,突然觉得自己被千丝万缕的绳索紧紧捆绑,无论再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出。 她很痛、很怕、很慌,她的牙关在打颤,她觉得自己快要灭亡。 不对啊,她很早就知道的呀,他只是喜欢她的信任与依赖,并不是喜欢她这个人,他只是在她身上寻找相似的熟悉感,并不代表她能够取代亮亮。 她都知道的,凭什么慌?凭什么害怕?他本来就不属于她,她凭什么担心失去他? 对,是因为她贪心了,因为她恶毒的希冀,因为不该存在的念头,让她误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 她怎么就这么傻,凡人怎么斗得过命运? 关宥慈告诉自己要用力笑,恭喜他美梦成真是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但是好难啊,她说不出违心之论。 她用力咬住下唇,用力回抱着他,她可恶地在他身上榨取最后一次的甜蜜能量,终于,她能够开口了,“我就知道有志者事竟成,我就知道上天不会苛待爷这样的好人,我就知道小太阳早晚会来到爷的身边,爷……一定一定要开心。” 她的违心之论甜了侯一灿的心,这会儿他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一路快马奔到她面前,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让他失望。 他再次抱住她,笑得满脸桃花,再也舍不得把她从怀中推出去,他在她的耳边说道:“这次,我会好好把握,再不会把她推开,我要把天地间最好的统统捧到她面前,我要替她解决生活中所有的不平顺,像上辈子那样,我要保护她,让任何人都伤不了她。” 他对小太阳的每一句承诺,都像把斧子,狠狠砍在关宥慈的胸口,她觉得她的心四分五裂了,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可是她不能哀伤,只能笑着点头。 侯一灿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离自己,眼睛紧追着她的视线,问道:“你相信我会做得到吗?” 她笑得有些麻木,用力点头,“会的,爷会做得到。” 如今他的好有了真正该给予的对象,她不能再奢求了,可是她被他宠惯了,失去了他,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只晓得自己会伤痕累累。 “你相信我和亮亮会一起幸福的,对吗?”突然间,他失去信心,有些急切的问道。 真是荒谬,他竟然需要她的肯定,可是早说过的,只要有她在,他就会心定。 “当然,延续两世的爱情,怎么会不幸福?”她平白捡来的幸福已经走入尾声了。 “我可以带给她最淋漓尽致的快乐,可以让她的人生从此不同,对不?” 她没有让他失望,附和道:“对,爷能让所有人都感觉快乐。” 侯一灿的信心在她的鼓吹之下飞涨。“你准备准备,后天一早到同文斋,我约了亮亮,我想让你们见见彼此。” 关宥慈难掩诧异。 “你当然要见她,你是我的义妹,日后姑嫂之间要培养感情,好好相处。”他兴致勃勃地道。 原来她的角色是义妹,她明白了,若不想决裂,不想就此成为陌路,点头是她唯一的选项,可是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她暂时不想面对这件事,于是她试着转移话题,“别站在门口说话,进去坐坐?” “不,我要去挑几样东西送给亮亮,前世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替她挑选各地特色的礼物……”侯一灿突然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上次我带回来那套银制嫁衣……” 关宥慈明白他的意思。“我把它找出来,用盒子装好,让爷送给亮亮姑娘?” 他用力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宥慈,谢谢你!” “应该的。”为了他洋溢的快乐,应该的。 侯一灿转身离去,但跑了几步又转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你说,我是做了什么好事才能找到亮亮?” “嗯,爷救国救民?济弱扶倾?哦,我晓得,爷拯救了银河系。” 他哈哈大笑,天底下有这么棒的学生吗?懂的可以融会贯通,不懂的就背,把自己的痞样学了个十成十。“说得好,往后爷得试着拯救太阳系,那么下辈子我就能再遇到你。”丢下话,他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离开。 关宥慈靠在门板上,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骑,忍不住失笑,她在开心什么?就因为爷说为了想再遇见她,企图拯救太阳系? 傻瓜! 她转身回屋,满脸掩不住的失落哀愁,她伸出手指,试着在脸上压出一朵笑容,可惜,僵硬得令人不忍卒睹。 第十章 亮亮出现了(2) “小姐,这梅子腌得好极了,你试试味道。”双玉端着瓷盘走到她面前。 这是今年春天梅树结的果实,在厨娘的带领下,雇上附近农妇,三十几个人花了大半个月才腌好二、三十瓮的腌梅子以及五十瓮的梅酒。 第 6 页 姐说,待梅酒酿成,得给爷送上几瓮,再帮爷做做人情,他们家小姐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爷。 关宥慈捻起一颗梅子尝味儿,细细咀嚼,她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 双玉见她表情古怪,问道:“怎么了,小姐?” “没事,只是梅子又苦又涩,腌坏了。”挥挥手,关宥慈往屋里走。 双玉捻起一颗试味儿,小姐怎么搞的,明明甜得很?! 关宥慈很难过,却硬是憋着忍着。 过去两天,她的书一个字都没写,半本帐簿都没看,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铜镜,不断说服自己。 她必须明白自己的角色,必须确定她的幸运只是暂时盗来的快乐,她必须一再提醒自己,侯一灿不是她可以觊觎的男人。 他曾经教过她,一件事,认真想一千遍,就会成真。 那时她问道:“如果我想一千次我要当皇后娘娘,也会成真?” 他曲指弹了她的额头一下,没好气的道:“傻瓜才想当皇后娘娘。” “胡扯!天下女子,只要有身分、有姿色,谁不想要那个尊贵的位置?” 他却道:“后宫乍看是繁花似锦,实则是风口浪尖,后宫女子各个修炼成精,你这种只想经营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女子,怎比得过她们的权谋算计?不想粉身碎骨的话,就别幻想那块地儿。” 她在他身上学到很多,学会放任想象力奔放,学会放纵性情,学会快乐,她真心感激他,真心把他的幸福做为第一考虑。 关宥慈不断地说服自己,终于在相约的那一天摆正心态,抱起装着银制嫁衣的礼盒,领着雪球坐上马车。 她把礼盒放在一旁,抱紧雪球,问道:“我会没事的,对不?” 雪球似是知晓她的难过,舔舔她的脸。 她蹭蹭它的头,自己回答“是的,我不会有事。”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同文斋停下。 看见关宥慈进门,李想快步走近,低声问道:“主子爷是怎么了?” 侯一灿的事业越做越大,如今这间铺子由李想负责,李念、李梦负责另外两间分铺,杨掌柜已经很少过来。 “哪里不对吗?” “我也不清楚,爷一大早就来了,逼着大家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非要纤尘不染才行,还让孙婶去买了一堆菜,要孙婶弄出十二道菜呢。” 关宥慈苦笑,他这是想给小太阳最热烈的欢迎吧!“爷呢?” “在后头。” “我去看看。” 她把礼盒交给李想,转到后头,雪球尾随其后。 一到楼前,雪球熟门熟路地进仓库找孙叔,关宥慈则是走进厨房,看见侯一灿在里头指手划脚,也不晓得是真懂还是不懂。 他惹得孙婶生气,一手抓着铲子,一手将他往外推,她满脸无奈地道:“爷,您在这儿我没办法做事,饶了我吧!”孙婶看见站在门口的关宥慈,如释重负。“你来得恰恰好,快把爷带出去,否则待会儿我拿刀就来不及了。” 关宥慈失笑,拉起侯一灿往外走。 他看着她,有些紧张急切地问道:“我看起来怎样?这身衣服如何?” 她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认真回道:“衣服搭配得很好,头发梳得很好,玛瑙腰饰很衬这件长衫,不花俏却让人觉得很精神。” “我的脸呢?看起来怎样?” “一如以往,丰神俊朗、风流倜傥,是女人都要被迷得乱七八糟。” 侯一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昨晚紧张得睡不着。” 就算她是蠢蛋也明白了亮亮在 他心中有多重要,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李想匆匆走到后院,说道:“主子爷,有位叶姑娘想见你。” 来了!侯一灿倒抽气,拉起关宥慈的手急道:“再看一次,我有没有哪里不好?” “没有,每个地方都很好,爷快去吧,别让叶姑娘等太久。” “嗯,你随我来。” 可以拒绝吗?当然不可以,她知道他有多在意今天的会面,她挂起一脸笑,听话的跟在他身后。 关宥慈终于见到亮亮本人,侯一灿没说错,她的容貌并不令人惊艳,只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透出和善温暖。 看着他在亮亮面前手足无措的模样,关宥慈心酸得厉害,因为明白他有多傻,就有多在乎、多重视。 “你看,我带了谁过来?”叶梓亮退到一旁,露出身后的徐宥菲。 关宥慈猛地倒抽口气,她怎么会来京城? 徐宥菲满脸娇羞,早在马车出事、和侯一灿初遇时,她的一颗芳心已然交上,如今再见,是不是代表他们有缘?是啊,否则怎会迢迢千里在京城相遇? 她激动上前,不管不顾地攥住侯一灿的衣袖,蓦地红了眼眶。 侯一灿担心亮亮误会,甩开她的手,低声道:“徐姑娘自重。” 叶梓亮迎上前,拉起徐宥菲的手,柔声道:“侯二少爷,徐姑娘是你的故人,对吧?” “有一面之缘。”他连忙澄清。 一面之缘就相赠玉佩?叶梓亮不解,她指指徐宥菲腰间的玉佩,问道:“难道这不是侯二少爷的贴身之物?” 侯一灿记得关宥慈发现米奇玉佩遗失后很是懊恼,一路从济州闷到京城,原来是被这个女人捡走了。 “玉佩是我赠给义妹的。”向亮亮解释过后,他伸手向徐宥菲讨要。“还请徐姑娘将玉佩还给我。” 徐宥菲相当窘迫,脸色青白交错,可是在他的注目下,她不敢不还。 “义妹?”叶梓亮一脸疑惑,所以她弄错人了? “对,宥慈过来,我跟你介绍……”侯一灿转身,打算把玉佩还给关宥慈,却发现她脸色苍白,身体微颤。 徐宥菲很清楚她不能失去叶梓亮的同情,往后她在京城的生活还得靠叶梓亮,于是她飞快上前,一把握住关宥慈的双手,转头对叶梓亮说道:“亮亮,她叫宥慈,是我的姊姊,她把玉佩赠给了我,我说的故人就是姊姊。” 又来了,就只会装弱扮可怜这一招吗?那么多年过去,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关宥慈忍不住反胃作呕,一把甩开她的手,怒道:“离我远一点,我不认识你。” 她太激动了,突兀的动作让叶梓亮和侯一灿都吓了一跳。 徐宥菲接连后退两步,小腿撞上椅子,摔倒在地,她哽咽地道:“姊,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对不起……” “对不起?你说得还真轻省。”娘的命就只值这三个字? “我明白你怨恨爹和姨娘,可那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才会想把你嫁给钱大富,你离开之后,家里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凄惨,爹和姨娘也想把我嫁给钱大富啊,我和姊姊一样怨恨,可……那终究是我们的生身父母,再怨再恨,也得原谅不是?姊,你别气了,好不好?”徐宥菲把所有的错全推到父母身上一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好不可怜。 关宥慈冷笑,她不同情徐宥菲,原来逼到最后,再疼爱的女儿也可以出卖,赵姨娘啊赵姨娘,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终于相信,天底下确实有报应两字。” 闻言,叶梓亮皱起眉头,父母之过,为什么要牵扯到妹妹头上,她也是受害者呀,她心有不忍,走上前扶起徐宥菲,柔声劝道 “宥慈姑娘,你别把长辈的错算到妹妹头上,若当初她有能力阻止这桩婚姻,又怎会离家出走?身为长姊,应该疼惜妹妹,而非落井下石。” 关宥慈与叶梓亮对望,她什么都不知情,就敢跳出来主持公道,她真以为自己是太阳,可以照亮每个阴暗角落?她冷哼道:“奉劝叶姑娘一句,同情心得摆对地方,免得让人当枪使,还以为自己很善良。” “宥慈!”侯一灿拉过她,对她摇头。 “我有说错吗?官府判案还得找证据呢,叶姑娘光听一面之词就妄下结论,会不会太武断了?” “再怎样她都是你的亲妹妹。”他咬牙道。今天是他和亮亮第一次见面,他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堪。 “亲妹妹?爷有没有说错?爷不是亲耳听见徐国儒说,我和善善并非他的孩子。” “他不过是为了避祸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确实不屑徐国儒的品性,但你妹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个柔弱女子,根本无法阻止长辈加诸在你们身上的事。”他是知道徐宥菲的性子不大好,不过他认为姑娘家大多都有些个小手段,但还不至于会做出什么大坏事。 “光凭一面之缘,爷就能确定她是个弱女子?这么主观啊,如果我说她才是那个落井下石的人呢?如果我说她心肠歹毒呢?如果我说她不是小白花而是罂粟花呢?如果我是爷,我就不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表评论。” 徐宥菲见侯一灿为自己说话,马上顺势哭着跪倒在关宥慈跟前,“姊,我错了,当初我不该劝你为孝顺妥协的,我真的错了,我不应该那么在乎名声,可那是我们的爹,我能怎么办?姊姊,你原谅我好不好?我愿意做牛做马,弥补我的过错。” 第 7 页 关宥慈冷冷的睨着她,演技真真是出类拔萃,若不是她的长相不行,真该把她收进冰山美人的。 见徐宥菲这般委曲求全,关宥慈仍是不动如山,侯一灿怒道:“不管你心中有再多的怨恨,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 “我姓关,她姓徐,我们之间没有一毛钱关系,若不是杀人会脏了我的手,我很乐意亲手送她下地狱。”关宥慈说得决绝,她恨徐宥菲,但凡她有一点点能力,就会不顾一切讨回公道,她越想越愤恨,提脚踢去。 徐宥菲往后跌,后脑撞上桌脚,发出叩的很大一声。 叶梓亮吓了一大跳,连忙弯身扶起徐宥菲,关心的问道:“宥菲,你有没有受伤?” 徐宥菲微弱地回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侯一灿不懂关宥慈这么聪慧,怎么偏偏在这件事情上头会拎不清?“关宥慈,你够了,越说越不象话!” “我不过说得难听,爷就不舍了?爷晓不晓得,有人做得更难看呢!”关宥慈冷眼看着徐宥菲演戏。 “姊……求求你原谅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徐宥菲说完,晕了过去。 侯一灿叹气,摇摇头,清冷的目光望向关宥慈,低声道:“你让我很失望。”说完,他弯下腰抱起徐宥菲,对亮亮说道:“我们送她去看大夫。” 叶梓亮点点头,临出门前,皱眉看了关宥慈一眼。 关宥慈站定在原地,咬紧牙关,她不允许泪水往下流,可是侯一灿最后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她从未让他失望过,没想到她不愿意对杀母凶手低头,他就对她失望了…… 第十一章 兄弟俩大打出手(1) 离开同文斋,关宥慈漫无目的地走着,雪球静静地跟在她身旁,它已经长得很高大,个头都到她的腰了,一个纤弱少女和一条“大狗”,相当引人注目。 可是关宥慈没有心思理会旁人的目光,她很忙,忙着心疼,忙着想方才的事。 是她的错吗?当然不是,徐宥菲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给娘下毒一事,她便是幕后主使者。 可是侯一灿半句都不问,就认定是她的错。 她用力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平、不甘,她没有错,他怎么能够对她失望? 委屈在胸臆间发酵,说不出口的痛在捶撞着她的心,她不想哭的,因为爷已经找到他的小太阳,她再无依仗,她必须坚强,可是泪水灼痛了她的眼,无论她如何拚命克制,也阻止不了泪水往下流淌。 走了很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三个时辰,她不确定,确定的是脚很酸,心很累,确定的是愤怒、恐惧和委屈连手,在她脑海里不断增生。 缓缓吐气,关宥慈仰头望天。 接下来她要怎么办?应该离开的,对吧?侯一灿对她失望了啊,她在亮亮面前表现得不得体,她无法替他争取好感,这样的她,哪还好意思存在,所以她必须离开。 可是她要去哪里?茫茫天涯,何处是归依? 雨在此刻落下,完全不给她留情面。 关宥慈凄凉一笑,这算什么?惩罚她心思狭隘?惩罚她不良善?惩罚她让他失望? 她好气,凭什么这么努力的自己,到最后会是一场空?她咬牙切齿,握紧拳头,狠狠地向天空挥去。“凭什么!” 侯一灿快气死了,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把关宥慈宠得无法无天,让她连半点道理、半分情面都不讲,更气的是,她居然在亮亮面前这样做,要是存了偏见,将来她们怎么相处? 关宥慈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他的礼物来不及送出去,孙婶的拿手好菜,亮亮半口都没尝到,他甚至连坐下来问亮亮是穿越还是重生的机会都没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宥菲后脑撞了个肿包,大夫说伤到头最麻烦,要她好好躺在床上休养几天,他想送她们回去,亮亮面色不豫地拒绝了。 亮亮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可是临走前却对他说——“终究是姊妹,能有多大的仇恨?” 是啊,能有多大的仇恨?血浓于水,徐国儒再无良,赵姨娘再卑劣,可那和徐宥菲有什么关系?赵姨娘没让关宥慈嫁成钱大富,不也打算把亲生女儿推进火坑,说到底,错的是上一辈,徐宥菲不过是小丫头,把帐算到她头上,不厚道。 他得好好说说关宥慈,不能让亲妹妹流落街头,有再大的气,她也必须为自己和关宥善的名声着想。 可如果她还是那么倔强呢?唉,这丫头,真令人头痛。 送走亮亮后,侯一灿回到同文斋,才晓得关宥慈早就离开了。 李想担忧地道:“宥慈一脸失魂落魄的,真让人担心。” 侯一灿马上用力捶了李想一拳。“知道担心,怎么没追上去?” 他气急败坏,关宥慈那张脸就是能惹事的,万一碰到心思不正的纨裤怎么办? 李想闷声反驳,“我有啊,可我才交代伙计两句,跑出门就看不见人了。” “不交代会死吗?伙计会放火把铺子烧了吗?”侯一灿瞪他一眼,气他不机灵,随即他抓起马鞭,二话不说出门寻人。 这一找,整整三个时辰,关宥慈没有回庄子,没有到书院,他骑着马,把京城大街小巷全找遍了,都没见到人。 他低声咒骂,该死的臭丫头,真把她宠坏了,一个不开心就闹离家出走,这算什么,没想过他会 担心吗?而且天色越来越黑,还下着雨,她当真想急死人吗? 他心急难当,策马狂奔,突地,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灵感,他调转马头,往那片芒草地而去。 远远地,他听见一声狼号,接着他看见亭子里蜷缩的身影,笨丫头…… 关宥慈的衣服都湿透了,浑身发冷,可是她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才能找到家。 她紧抱着雪球,它的身子很温暖,它舔着她的脸,给予她安慰,天地间,只剩下雪球还肯站在她这边了。 “你觉得我没错,对不对?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狠,我发过誓的,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们怎么害死我娘,我就要用同样的方法害死她们,你知道的,我一向说话算话。 “爷偏心,他不问是非黑白就定罪,他眼里只看得见亮亮,他爱她,只要她怎么想,他便会和她同声同气……正主出现,替身退位,这种事理所当然,我都知道的,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心痛?雪球,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侯一灿告诉过她,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心情不好,最好给他一个山洞,隐居几天,情绪自会慢慢沉淀,但女人需要说话,把委屈的事讲过一遍又一遍,女人的大脑组织让女人必须借着语言平复心情。 可是她已经讲过那么多次,为什么还是一样难受,心还是一样的疼?是她的脑子坏掉了吗? 关宥慈蹭了蹭雪球的毛,它越长越大,毛不再温暖柔软,有些硬,刺刺的。 侯一灿说过很多次,该送雪球回山林,可她不愿意放手,她知道委屈了雪球,她知道雪球应该回到同类身边,可她就是舍不得。 他劝不动她,骂了句固执,然后在庄子里放养兔子鸡鸭,不许下人喂雪球吃东西,他说雪球必须学会猎食,将来回到山林才不会饿死。 大家都喜欢雪球,都替雪球着想,但他是对的,是她错,可最后他还是迁就她。 他总是迁就她,总是替她收拾错误,总是让她觉得天塌下来,自己也不会被压到,因为他有一双力拔山河的强健手臂。 可那是以前,现在亮亮出现了,他何必再迁就她? 雨越下越大,关宥慈又冷、又饿、又累,趴在雪球身上睡着了。 雪球像个尽职的武士,静静地守着她,一双锐利的眼眸盯着远处,直到看到一人一马从彼端跑来,它才仰天长啸。 侯一灿气得说不出话来,关宥慈全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手冷得像冰,他一把将她从雪球身上抱起来,却感觉到她的身子异常热烫。 他不知道该对谁发飙,只能恨恨地朝她骂一句,“笨蛋!” 关宥慈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看见是他,她皱起眉头,直觉说道:“我不道歉。” 做错事还不道歉,理直气壮成这样?他真是把她给宠得是非不分了,很好,他侯一灿在此发誓,他一定要改、要更正,绝不容忍她继续这样。 “我没错。”她又补了一句。 这话她说得出口?他真想把她翻过来狠狠打屁股。 关宥慈又开口了,“徐宥菲不是我妹妹,有一天,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很厉害嘛,现在连杀人都敢想了,无法无天到这等程度!他咬牙切齿朝她大吼,“闭嘴!” 这一吼,让她恢复了几分神智,爷来了?爷没有不管她?那她可不可以……再任性一点点? 她试探地开口,“说到做到,我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侯一灿觉得自己想要揍人的欲望越来越旺盛,他必须不断告诉自己,她烧昏头了,她脑袋不清醒,不要理会她说什么。 第 8 页 他脱下斗篷,将她小小的身子密密实实地裹好,再抱起她,翻身上马,接着他对雪球说道:“走,我们回去。” 关宥慈缩在他的怀中,她知道自己很差劲,但她开心极了,因为他没有丢下她,没有对她发脾气,他对她的纵容一如过往,即使亮亮横在他们中间,即使徐宥菲挑拨离间…… 安心了,闭上眼睛,她沉沉睡去。 侯一灿去书院问关宥慈的下落后,关宥默和关宥善哪还坐得住,马上向师父请了假,两个人大街小巷到处跑,在京城里外找了好几圈,却都没找着人,两人想着也许关宥慈已经回到庄子了,便又赶了回来,可是庄子里也没见着她的人。 现在看见侯一灿带着关宥慈回来了,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关宥默想抱过关宥慈,侯一灿不让,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命令道:“双碧,烧热水给你家小姐泡澡,双玉,让刘叔进城请大夫,再熬点米粥,小姐醒了就让她喝一点,记得喂雪球, 它也累了。”话落的同时,他也把人放在床上,转过身,看见跟进屋的关宥善,他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了,别担心。” 丢下话,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对,他在庄子里有自己的房间,谁让他待在这里的时间比关宥默和关宥善都多。 命人送来热水,洗澡、换好衣服后,再把今天该做的事理一理,侯一灿这才走进大厅。 桌子上,刘婶已经摆好菜,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问道:“宥慈醒了没?” 关宥善回道:“清醒过一会儿,喝过小米粥又睡着了,不过大夫还没到。” “都饿了吧?快吃点东西,早点回书院。” 关宥默再也忍不住了,大掌往桌面用力拍去,怒道:“这是我们家,想什么时候离开,不需要你来指挥。” 对,他吃醋了,凭什么在这里侯一灿比他们更自在?凭什么他和关宥慈更亲密?凭什么是他找到关宥慈,而不是自己? 侯一灿放下碗筷,认真回道:“宥慈很重视你们的课业,如果她醒来后,知道自己的任性耽误了你们学习,她一定会过意不去,你们想要她难受吗?” 关宥默讪讪地道:“宥慈从来不任性。”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侯一灿的表情从没有这样凝重过。 “她能做什么?冒犯侯公子吗?”关宥默的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嘲讽。 侯一灿不与他置气,平静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两人,只是没提到亮亮。 关宥善震惊又气愤,“徐国儒也来了吗?看见姊姊,徐家人会不会猜出当时的事只是一场戏?” 侯一灿拍拍他的手背,要他稍安勿躁。“不管是不是演戏,休书是徐国儒亲手写的,而且你们改过户帖,已经不是徐家人,再也不必 受徐国儒控制。徐宥菲是逃亲来到京城,钱大富娶不到宥慈,把脑筋动到她身上,现在她孤身一人,借住叶府。” “哼,她也有今天!”关宥默冷哼一声。 侯一灿不理会他,对关宥善道:“不管徐国儒有多混帐,徐宥菲终究是你们的异母妹妹,父过不该累及子女,她现在孤苦伶仃,你们是不是该把她接到庄子里?让她住在别人家里,不是回事儿。” 他的提议马上引来两人的严声否决,“不可以!” 侯一灿皱起眉头,宥慈任性已经够了,现在他们两个也要来凑热闹,这算什么? 他试着好言相劝,“善善,你要想清楚,既然要出仕,名声相对重要,若对同胞妹妹的困境视而不见,日后被有心人士拿出来挑刺,御史的笔堪比刀,能轻易把你辛辛苦苦谋到的前程一笔勾消。” 关宥善摇头,郑重回道:“那天徐国儒说的并非妄言,我和姊姊确实不是他的亲生儿女。” 侯一灿难掩讶异,他还以为徐国儒品格低劣,大难来临舍妻舍子,原来还有这一番过往。 关宥善避开外祖父的身分,只说了母亲落难进徐府大门的过程,以及多年来徐府众人仰仗母亲生活,却苛待他们母子三人的事实。 关宥默冷笑道:“侯公子以为徐宥菲是善茬吗?当年若非我发现得早,那碗绝育汤早就被宥慈喝了。” 侯一灿说不出话了,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难怪关宥慈对徐宥菲的恨意这么深,她心里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要求他们三人接纳徐宥菲,可是亮亮对徐宥菲颇有好感……算了,把徐宥菲接回镇国公府好了,府里不差一张嘴吃饭,谅她不敢在镇国公府兴风作浪,要不把她送回济州也行,总之,别让亮亮对关宥慈产生偏见最重要。 隔天一大早,关宥默和关宥善进屋,对关宥慈叮嘱好些话后便回到书院上课。 侯一灿没有离开,但他没给她好脸色,这与徐宥菲和亮亮无关,而是因为她的任性。 做人可以这样吗?心情不好就离家出走,有没有想过亲人会担心? 关宥慈看着他在房间走来走去却一言不发,晓得他关心自己,也晓得自己有错。 在他第二次端药碗进屋时,她轻声唤道:“爷。” 侯一灿还是不理她,这次绝对要让她学到足够的教训! 他转身从架子上挑了本书,往椅子上一坐,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有些尴尬,他们不曾争吵过,她不晓得怎么应付这种情形,她低低地又道:“爷,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侯一灿用力哼一声,头扬得高高的。 “我知道让你在亮亮姑娘面前失了面子,是我不对,可是对徐宥菲……我控制不住,也许爷觉得她是弱女子,可我心知肚明她不是,不管爷怎么生气,我都不会认她为妹妹。” 他越听越火大,她不是依赖他、信任他吗?连关宥善都可以告诉他他们姊弟俩的真实身分,她就连半句都不肯提,她在怕什么?他会害她吗? 关宥慈不知道他真正是在气什么,呐呐地又道:“下次见到亮亮姑娘,我会好言好语向她致歉,昨天我不该让她难堪。” 侯一灿反问道:“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她猛然一惊,是她害他和亮亮姑娘断了音讯,难怪他会发火,她无法改变现况,就算说一百次对不起,他也不一定会原谅她,毕竟他期待这次的重逢已经很久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爷,让岳锋叔帮着找人,行不行?” “哼!” “要不,我去贴公告?” “哼!”悬赏通缉犯啊?她是嫌亮亮不够气恼吗? “等我病好,我大街小巷一家家登门找?” “哼!”最白痴的做法,亏她也想得到。 关宥慈看着他的表情,看来他这是想和她僵着了,她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架子旁,挑了几本书,捧到床上。 看着她偷偷摸摸的动作,侯一灿心头更恼,怎么,她这是打算长期抗战? 但她想的和他不同,她一面翻书,一面偷看他,接着她轻声念了书上的一句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看着书,连头也不转,冷冷地道:“连小节都顾不了的人,凭什么谈大事。” 他这算是回应吗?关宥慈心一喜,干脆不看书了,随口背上两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侯一灿马上接道:“若君不君、父不父,以君父为纲,国危矣,家灭矣。” “以仁治国为正道。” “仁能治国,不能强国,以钱治国,以军治国,比起那些口号更现实。”他翻了个白眼,啪的一声阖上书。 “唯女子人为难养也。”关宥慈自眨,只为求得他一张笑脸。 果然,侯一灿“噗”的一声笑了,怒气在瞬间消灭,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狡猾!” “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奴才,狐狸窝里哪长得出小由兔。” 他摇摇头,把一个大家闺秀养成了痞子,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见他笑开,她终于能够松口气,“爷,亮亮姑娘的行踪怎么办?” 侯一灿横她一眼,要不是她家的爷,身边旁的不多,隐卫一堆,要不是她家的爷,手下有一堆能人,看她怎么把捅出来的娄子给摆平。 叹口气,他坐到床边,望着她认真地道:“往后说话做事别那样冲动,心里想的,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聪明人做事,得懂得藏着掖着,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凡事慢慢瞧、慢慢等,待有十足把握再出手,千万别把话说白了,让人心生防备。不是同你说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吗?宁以善名杀生,不以恶相除人,明不明白?” 他在教她?所以他不再替徐宥菲说话,而是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关宥慈笑逐颜开,点点头回道:“明白。” 一场风波,就此揭过。 第十一章 兄弟俩大打出手(2) 侯一灿看着手中的秘信,连环炮在胸口不断炸开。 怎么会是这样?叶梓亮竟然是叶大将军的嫡女,大哥订亲的对象? 第 9 页 难怪亮亮知道他是谁,她才不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她是透过大哥认出自己的,他真是个大白痴!就算她是穿越人,这辈子的侯一灿和上辈子长得不一样,她怎么认得出他? 他怎么可以蠢得这么彻底? 握在手中的笔杆被他捏断,他满腔的不满与怨慰。 太不公平了!前世,他已经把亮亮让给贺钧棠,成全了他们的幸福,这辈子总该轮到他,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不可以!他已经等了亮亮两辈子,他不想再错过她。 这年代流行盲婚哑嫁,也许亮亮和大哥只见过几次面,没有那么熟稔,如果他要求大哥退让,看在兄弟情分上,也许…… 几个也许,鼓吹了侯一灿荒谬的念头,他把信纸往怀中一塞,扬声大喊,“安溪,军队走到哪里了?” 快马奔驰,日夜不歇,第二天清晨,侯一灿来到大哥跟前,他二话不说,双膝跪地,“求大哥成全。” 他狼狈的模样让侯一钧不解,走到哪里都要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非把自己弄得像纨裤子弟的弟弟,怎么会搞成这样? 侯一钧上前想拉起他,他却打死不肯起来,“大哥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也得说清楚要我答应什么?” “把叶梓亮让给我,我喜欢她,我想娶她!”侯一灿说得斩钉截铁。 闻言,侯一钧一脸铁青,亮亮才回京不久,怎么就和阿灿有了牵扯,难道亮亮变心了? “是她说她想嫁给你?”侯一钧凝声问,心像被泡进雪水中,冷得他猛打寒颇。 “没有,但我想娶她。” 弟弟的回答让侯一钧松了口气,“你疯了吗?竟然敢觊觎未来嫂子。” “她还没有嫁给大哥,就不算嫂子。”侯一灿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但他不肯退让。 侯一钧好气又好笑,弟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着调?他一把揪起弟弟的衣领,佯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喜欢叶梓亮,我想要娶她,只要大哥肯把亮亮让给我,我会一辈子感激大哥。”侯一灿说得像在发誓似的。 他认真的模样让侯一钧忍不住皱起眉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凭什么你一句话,大家就要让着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 “不管新郎是我或大哥,都是侯叶两家结亲,我们兄弟长相一样,悄悄交换,不会有人知道。” 这下子侯一钧是真的生气了。“你以为叶家不会介意临阵换新郎?你以为叶家要的只是侯家少爷,而不是侯家世子爷?还是你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叶家只能摸摸鼻子认了?” “如果大哥同意,叶家的事我自会处理。”侯一灿发誓他会用最大的诚意感动亮亮,让她知道,这世间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爱她。 “拎不清,我不和你说。”丢下话,侯一钧转身往帐外走。 侯一灿一把拉住大哥,哀求道:“大哥,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你应该娶心仪女子,而不是听从长辈之命,为条件而成亲。” “你怎么知道我是听从长辈之命,而不是因为心悦叶姑娘?” “不会的,大哥怎么会……” “就是会!我和亮亮认识两年了,相知相惜,承诺一生,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听明白了吗?我们心心相印,没有让不让的问题,你不要一厢情愿……” 侯一灿突地大喊,“你胡说!不可能……你骗我!” “我为何要骗你?” “哥,亮亮对我很重要。” “难道她对我就不重要?” “哥,求求你,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任何事……”侯一灿紧抓住大哥的手不放。 侯一钧不耐烦再跟弟弟瞎耗,抬手一挥,他知道弟弟从不和人动手,肯定会退开,可是这一次他错了,他看到弟弟的拳头揍了过来,他心头一惊,这小子是玩真的,他往后飞掠,没想到弟弟不停手,飞身扑上来。 就这样,两兄弟打了起来,他们打得惊天动地,直到镇国公冲进营帐把两人架开。 侯一灿的武功不及大哥,一张脸肿得像猪头,侯一钧则是脸色极为难看。 一问清楚打架原因,镇国公气得大骂两人孽子,命人把大儿子关押起来,把小儿子强压到刑凳上,狠打五十大板。 安溪在旁,听到五十大板,一颗心全凉了,老爷这是想把二少爷给打死吗?二少爷不过是脑子混沌,多年不开的春花突然冒出一大片,顶多铲了就是,有必要闹出人命吗? 一时间,他左右为难,不确定是该返回京城搬救兵好,还是留下来求老爷饶命。 眼看着板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二少爷背上,他也跟着肉疼,只能不断朝老爷猛磕头求饶,磕得额头破皮红肿,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老爷饶命,二少爷一时胡涂,敲打敲打就行了,别动真格的……老爷看在二少爷身子弱的分上,意思意思就好……皇上让二少爷进宫呢,要是打坏了,皇上那儿难交代……夫人身子不好,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受不了……” 安溪把老夫人、老国公、皇上等所有人全拉出来说,实话谎话全讲了,也说不动老爷抽两下眉毛。 劝不动老的,只好劝小的,他跪在二少爷身边,哀求道:“爷,您说说话啊,说您以后不敢了,说您知道错了……” 侯一灿不认错,他绷着脸,打死认定这辈子亮亮就该是他的,他咬紧牙关,他宁可肉痛,也不愿意心痛,他半声不吭,硬是扛下五十军棍。 别说五十军棍,就是二十棍都能打得人魂归离恨天,数着数,安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打烂了。 终于,军棍停下,行刑的军官站到一旁。 侯一灿被打得皮开肉绽,衣衫染满鲜血,安溪想去扶,他却硬着气把人推开。 镇国公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盯住二儿子,怒气滔天地问“知不知错?” 安溪想着,这会儿就算是傻子也懂得低头,没想到他家二少爷硬气,竟然咬牙回道——“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老天爷啊,这是什么答案,棍子、刑凳还在,要是老爷气得血往脑门儿一冲,再打五十大板,二少爷还要不要活? 二少爷能不能活不知道,但他绝对是死定了,他守在二少爷身边,还让人受了伤,下一个五十板,老国公爷肯定会教他尝尝。 也不知道二少爷的脑袋是打蠢了还是被刺激得蠢了,这时候应该 装孙子而不是装英雄啊,在丢下那句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之后,二少爷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军营,翻身上马。 不疼吗?二少爷活了二十年,除出生那天之外,从没沾过血,这会儿浑身是血,他光看着就痛。 侯一灿痛不痛?当然痛,身子痛,心更痛,为什么老天爷可以不公平到这种程度?上辈子他先认识亮亮,却不得不拱手相让,这辈子可以不让了,却又让他晚到? 他是得罪月老还是毁了姻缘簿? 穿越后,他一心一意在这个时空寻找他的亮亮,为什么才燃起希望,立刻就被失望砸到? 他强撑着,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到什么时候,但他就是不愿意示弱。 坐在马背上,马蹄往前迈一步便会撕扯到伤口,让侯一灿痛得撕心裂肺,可是他紧咬着牙,逼自己漠视,他知道自己很无聊,就算倔强得过父亲,也倔强不过天命,但他就是不甘心。 马蹄往前,一步紧接着一步,他任由疼痛侵蚀。 听说痛到极致,脑内啡就会跳出来作用,不知道是真是假? 安溪忍不住了,策马上前问道:“爷,你要去哪里?” 侯一灿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想找一个可以止痛的地方,一个可以为他止痛的人……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出现重影,不知道是不是脑内啡开始有所反应,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张像小老头似的冷脸,他不由自主地扬起笑。 见状,安溪心惊胆颤,心想着完了,爷痛得发疯了!“爷……” 侯一灿没听见他的呼喊,虚弱地喊道:“宥慈……”随即他身子一软,跌落马下。 “爷!”安溪吓得魂不附体,跳下马背,抱起爷,丢了自己的烂马,骑上爷的霹雳神驹,一路奔驰,把人送到关家庄子。 关宥慈看见昏迷的侯一灿时,整个人都吓呆了,安溪没理会她的惊惶,抱着自家主子爷,直接奔他的卧房。 她一面追,一面焦急的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安溪哽咽地回道:“爷被打得快死了。” 关宥慈不懂,谁敢打他?他可是镇国公府的二少爷,况且他自己也说过—— “在这京城里,我就是那等倒行逆施、横着走也没有人敢撞上的天字第一号大纨裤。” 既然如此,是谁这么大胆? 但这会儿不是追究的时候,她跟在安溪屁股后面,一面吩咐道:“双玉,你去让刘叔套车,进城请大夫,双碧,你去烧水……” 第 10 页 安溪让主子爷趴到床上,转头说道:“别让刘叔去,我骑马更快,你好好照顾爷。” 关宥慈点点头,安溪离去后,她和双玉帮侯一灿除去披风,才发现他后背有一大片血迹,根本无法躺平,俯卧也困难,因为他的一张脸肿得让人认不清五官。 她知道他从不打架的,他说过“血脏,沾了会生病的”。 安溪抱怨过无数次,爷的功夫比他好,为什么每次坏人出现,都要推他出去当打手。 可是他说:“不打架,是我人生最高原则”,即使被嘲笑孬种,他也无所谓。 既然如此,怎么会破坏原则?他又是为了什么人、什么事坏了原则? 关宥慈心急如焚,她把棉被迭上好几层,和双玉合力将他翻了个身,让他侧身躺着,他青紫交加的脸庞,让她手足无措。 她咬牙道:“双玉,给我一把剪子。” 剪开衣服,他的背是一片血肉模糊,是下狠手才能打成这样,他是犯了什么大事? 她一面为他清理伤口,一面在心里埋怨着那个下手狠毒的“恶人”。 终于,安溪把大夫拎进来,大夫在马背上震了老半天,形容狼狈,安溪不让他休息,直接把人拉到床边。 一番诊治,大夫为侯一灿敷好药后,说道:“放心,公子的身体强健,只是皮外伤,坏不了根本,将养几日,伤口结痂就没事了,我开副清热解毒的药方,喝几帖就行了。” 夫轻省的口气让安溪放下心,随即他猛拍后脑一记,胡乱抹去担心害怕的泪水,真是的,哭啥呢,老爷再狠,也不会把自个儿亲生儿子往死里打,要是把主子爷给打坏了,老国公爷的雷霆震怒谁禁得起? 那些行刑的也不是没眼色的傻蛋,国公爷的亲生子呐,现在喊打喊杀,转个头又是父子情深,要真把人给打得落下残疾,有句话叫做秋后算帐,无辜是你家的事情。 关宥慈不放心地道:“还是麻烦大夫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爷清醒后再离去,可不可以?” 见大夫皱眉,她想也不想,递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不是她生活富裕,出手大方,她还要省银子给哥哥和弟弟置房置产、娶媳妇儿,平日里她抠得紧,一个钱能掰成好几次用,实在是侯一灿那副模样,直教她心慌。 看见银子,大夫松松眉毛,点头应下。 关宥慈又道:“双玉,领大夫下去休息,给大夫做点吃的。” “是。” 双玉和大夫离开,双碧把屋子里的脏衣秽布清理干净,带到后院去烧。 关起门,关宥慈这才问向安溪,“到底发生什么事,爷怎么会弄成这样?” 安溪苦着一张脸,哀叹三声后才阐述悲痛经过。 爷风流名声在外,逛妓院、捧妓子,可是爷其实纯真得和十六岁处子有得比。 爷要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等待轰轰烈烈的爱情降临,可左等右等,等得他都快不相信天底下有爱情这回事的时候,终于看中了一朵大黄花,爷纯真的感情终于发了芽。 但哪里想得到,那朵大黄花不但长在隔壁邻居家,而且那个隔壁邻居还和爷有血缘关系,打从娘胎时期两人就住在一起。 爷的脑袋被驴踢了,名花有主,他还想求人家主子割爱名花。 不遵大哥,觊觎长嫂,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国公府的脸要往哪里摆?光是口水沫子都能将爷给活活淹死。 在这种状况下,只有两种处理方法,一,铲了小黄花;二,烧了爷心中的爱情小嫩芽。 若小黄花是青楼女子或平头百姓就算了,偏偏小黄花是功劳响当当的叶将军唯一亲闺女,怎么铲得?再说,那朵花早已在世子爷胸口 养上好几年,日夜浇灌,呵护备至的,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于是乎…… 安溪再叹一口气,虽然他是主子爷的人,却也觉得世子爷和国公爷没做错。 在安溪的长吁短叹中,关宥慈听明白了,她道:“安溪哥先去休息吧,你额头有伤,也让大夫给你瞧瞧。” “嗯,爷醒了,喊我一声。” “我知道。” 送走了安溪,她挪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她该暗自窃喜的,因为亮亮不会成为他的妻子,可是她高兴不起来,两辈子的守候与等待,换来这样的结局,他怎能不伤心?他伤,她便痛。 她很清楚他对亮亮有多执着,即使那份执着像针似的,时不时跳出来朝她乱刺一通,她很疼,但她选择受着。 她想,疼着疼着就习惯了,做人不能贪心太过,能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喜怒哀乐,总比见不着他来得好。 是啊,她也觉得自己傻得厉害,感情这种事太残酷,心不够狠的人,万万不能陷得太深,偏偏尚未发觉时已然深陷,想拔出泥足,才发现自己已经与泥潭合而为一,再也无法脱离。 所以他乐,她跟着笑,他怒,她悉心倾听,他痛……除了陪伴,她没有别的选择。 再看一眼他的脸,关宥慈低声道:“爷会好起来的。” 第十二章 爷在治疗情伤(1) 侯一灿的底子果然很好,没有发烧,没有呻吟,几副药下去,很快就清醒。 如果非要说穿越是一种对前世不足的弥补,那么它没有弥补他的感情,却弥补了他的健康。 这辈子的他,风再大都刮不倒,雨再狂都泡不烂,五十军棍打下去无动于衷,而猪头只在他脸上维持短短的十二个时辰,虽然青青紫紫依旧精彩万分,至少五官已清晰可见。 治疗情伤最好的法子什么?安溪不知道,因为感情这种破事儿,离他如天一般远,关宥慈也不知道,因为她只会忍耐,慢慢等待自己习惯适应。 不过侯一灿说过痛苦是比较级的,只要让那人更痛苦,之前受的苦就会显得微不足道。 让他最痛苦的是什么?她不清楚,她以为只有他让别人痛苦,从没有他被为难。 安溪想了老半天,灵机一动,“爷最痛恨朝政大事。” 屋顶上的隐卫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悄悄地塞了一摞子密报到床边,关宥慈不问根由,直接念给侯一灿听。 这是个傻法子,但不能否认,分散注意力确实是治疗心痛的好法子。 侯一灿趴在床上,床边的凳子上摆着一杯养气补血的桂园红枣茶,那是他用来给她小日子里补血用的,他失血过多,她认为也该补补。 “皇后娘娘让紫衣姑娘进宫,一曲琵琶勾动帝心,皇上在慈安宫歇了三天,第四天,被禁足的大皇子出现在御书房,与朝臣共议大事。” 至于皇上是睡在皇后娘娘身上,还是紫衣姑娘身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关宥慈就像个小老头,她老是板着脸,她的快乐很偶尔,通常她的笑只会出现在侯一灿快乐的时候,可是她笑了。 清脆的笑声,让眯着眼的侯一灿把眼睛睁大。 她俏皮地朝他眨眨眼道:“这曲琵琶,忒值。” 他没吱声,他何尝不知道她这是在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是哪有这么容易,亮亮是他等待多年的小太阳,即便他想掠夺她的感情,却无法不顾虑她的心意。 如果她也爱大哥呢?如果她真的非君不嫁呢?他再邪恶、再无赖,都无法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亮亮的痛苦上。 第一回合失败,关宥慈再接再厉,继续往下念,“吴御史上呈奏折,状告工部尚书吴起辉,纵子为祸,霸占人妻。此事吴起辉按得密密实实,京城无人知晓,之所以外传,是被强占的人妻不简单,搞得儿子媳妇阋墙,媳妇一怒,回娘家告状,而吴御史恰恰是媳妇的青梅竹马。” 侯一灿冷冷一笑。 见主子爷有反应,安溪立即接话,“青梅竹马?骗谁啊,吴御史是二皇子的人马,吴起辉是大皇子的人,狗咬狗罢了。” 关宥慈点头,淡淡一笑,“这个人妻,占得真冤。” 侯一灿挑眉,可不是吗,这个人妻被占,没有哭死哭活,来个上吊以保贞洁,还把嫡妻给气回娘家哭诉,未免太能耐、太传奇了。 不过他也挺佩服她的学习能力,才跟在身边不到两年,就嗅得出狐狸味儿,是她天生资质优秀,还是他教导有方? “太傅陈明书为子陈渊禾求官,陈渊禾平庸懒惰,皇上怒斥,陈夫人心不死,求到皇后娘娘跟前,陈夫人在慈安宫待了两个时辰。半月后,陈渊禾投湖,救回失足落水的华月公主,娘娘有意赐婚,皇上却斥令痛责陈渊禾三十大板,才十几板子下去,人就没了,陈明书气病了,病情日渐沉重。” 就算华月公主是小小的才人所生,人长得普通,性子也没特别好,可好歹是公主,皇上岂能容他人算计?偷鸡不着蚀把米,这会儿大皇子那边又少了一枚棋。 “当不了阳间英雄,只能到阴间救苦救难喽。”关宥慈调侃道。 “痞!”侯一灿批评道。 第 11 页 她明明不是搞笑谐星,还要一本正经地惹笑自己,当他笑点真这么低? 她学着他的口气,痞笑道:“近墨者黑。”谁让她的爷是痞王。 他瞪她一眼,说道:“下去,我累了。” 安溪倒是听话,乖乖地退了出去。 关宥慈才不理会,她得守着他呢!她微微一笑,问道:“爷要继续点茶吗?” “不要。” “爷要用膳吗?” “不要。” “爷要晒晒太阳吗?” “不要。” “爷要……” “要你闭嘴!”侯一灿生气了,他知道自己很幼稚,这是在迁怒,但他控制不了。 关宥慈没与他计较,瞥了他一眼,叹口气,自顾自地道:“这世间人人皆求事事如意,可是在赌桌上赢得千百两,谁能保证步出赌坊不会遭遇强盗,爷,顺心这种事,难啊!” “所以呢?” 放手吧……只是这话怎么能由她来说?因此话到了嘴边,她转了个弯,“所以要当镇国公的儿子,坐享荣华之余,也得挨得起打。” “你以为爷是为挨打生气?”侯一灿不相信安溪没透露实情,这丫头在装傻。 她笑咪咪地回道:“如果爷挨打了还欢天喜地、手舞足蹈,这会儿就不能只请一个大夫,而要广征天下神医了。” 侯一灿瞪她一眼。“你明知道我为何忿忿不平。” 关宥慈垂眸,这话没法接。 “我不满意老天对我不公平!”他又道。 她咬唇,想过半晌,才慢慢开口,“老天爷对于公平,自有祂的规则,也许爷现在怨恨的,若干年后想起,会分析出一句幸运。” “寻寻觅觅的女子,却要成为嫂子,我会为这种事感到幸运?” “也许爷的一生得不到太阳,却能求得月亮。” “我就是要太阳,怎么办?” 关宥慈犹豫了,是要说逆耳忠言,还是要顺心遂意,说说他喜欢听的话?想了想,她道:“爷说过,若是夫妻心心相印,即便前路难行,也乐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反之,即便一路繁华似锦,也是两败俱伤。” 他教过她的,成亲的重点不是条件,而是长情。 侯一灿怒了,手一扬,杯子往地上砸去,碎瓷喷溅,满地狼籍。 关宥慈不再言语,她明知道他伤了心,她又补上一刀,怨不得他生气。 “你怎么知道我和亮亮不能心心相印?如果让我早点遇见她,现在就不会是这副光景,我不平,为什么我次次都要当输家?!” 她沉默,低下身,捡起碎瓷片。 她不回答,让侯一灿更火大。“说话啊!你不是口齿伶俐吗?你不是很会拿我的话堵我的嘴吗?” 关宥慈咽下委屈,回道:“爷说过,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也不是站在丈母娘面前,却只能叫她阿姨,而是我爱你的心,被你弃若敝屣,我对你的情,让你厌弃,我口口声声说爱你,你却当成虚言妄语,只因为,我根本不在你心底。” 所以她和他之间,存在着世间最遥远的距离,明知道不能高攀,只能仰望,她仍然珍惜。 “既然不在她心底,既然遥不可及,既然如果永远只是如果,爷永远不可能提早遇见她,试问爷,你真要当那个为爱情插兄弟两刀的人?” 她问得他答不出话来。 舔舔唇,关宥慈鼓起勇气道:“爷教过我,前脚走,后脚放,昨天事就让它过去,把心神专注于今天该做的事情上。爷还教过我,不争才能看清事实,争了就乱,乱了就错,错了就容易失败,普天之下并没有真正的赢家。我不是口齿伶例,也不是想用爷的话堵爷的嘴,只是……我所知、所学、所懂,都是爷教会我的。”说完,她走出屋子,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扇,苦苦一笑。 画虎画皮难画骨,任她学得再用力,她就是她,天生的冰人、天生的小老头,说不出诙谐的话,当不来予以温暖的太阳。 拿了扫帚,进屋子把捡不起的碎瓷扫干净,她重新坐回床边,假装没看见他的怒气,低头,细细为他缝制新衣。 镇国公领军回京,交回兵符后,皇帝封他为一品大将军,入兵部主事;侯一钧为从二品将军,掌管京畿大营,赐婚叶将军嫡女叶梓亮。 这纸赐婚圣旨让多少京城女子碎了心。 镇国公有两个儿子,一样俊秀风流,貌比潘安,只是一个卓尔不凡、坚毅沉稳、英气逼人,一个却是纨裤放荡,任谁都要前者。 暂且不管京城有多少女子夜哭不停,这天夜里,关家庄子来了人。 客人到的时候,关宥慈正坐在床脚边,抱着雪球,轻抚它的毛发。 她仍然在“忠言逆耳”,所幸侯一灿的情绪已经平复许多,不再砸锅砸碗。 而客人喜欢她的忠言逆耳,于是站在屋外,听着听着,痴了…… 她说:“爷告诉我很多次,说雪球是狼,不是狗,它有它的天地,我不该局限它的世界,我明白的,只是舍不得它离去,可再舍不得,我都知道自己必须放手,因为我给的,不是 它想要的。” 侯一灿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爷给的,不是亮亮想要的。 他生气,他不搭腔。 “小时候我常想,为何当爹的可以偏心至此?我和善善到底做错什么?我怨、我恨,善善更是怒气冲天,五岁时他说:“姊,咱们不要这个父亲,好不?”我正要应下,娘却把我们抱进怀里,说我们错了,说我们之所以这样生气,是因为我们只想着得不到的,却没想过得到的。我们有娘宠,我们三岁就可以习字念书,我们吃穿用度都比庶子女好,我们有这么多的幸福,为什么还要同徐宥菲姊弟争?娘说得我们哑口无言,可不是吗,我们已经比他们幸运很多,何须计较,何须愤怒? “善善也曾问“娘,为什么爹不喜欢你,却喜欢赵姨娘?”在我们眼里,那是个粗鄙的、连娘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的女子,娘说,感情这种事和缘分有大关系,是你的,跑不到,不是你的,强求不得,爹与赵姨娘自有他们之间的缘法,就算娘强求了,也不会快乐。” 她扯扯侯一灿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你也太会扯,非要逼我承认,我和亮亮无缘吗?” “爷说过,有一种爱叫做看着她幸福。亮亮与世子爷幸福了,难道爷不开心?”关宥慈知道自己劝得再多,他都听不进去,可教她不说不做,又觉得良心过不去。 “可……我也想要拥有自己的快乐幸福。” “要不,等爷伤好了,我陪爷去大喊大叫,陪爷去逛红袖招,给爷做好吃的,逼安溪想尽办法逗爷笑?” “傻瓜,快乐这种事,别人给的不算数,要自己觉得好才是好。” “我懂,爷想吃甜的,我给了咸的,爷不会感激,只会嫌我多事,可即便多事,我也希望爷开心。” 侯一灿苦笑,摸摸她的头道:“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爷学的。” 这时,侯一钧才打开门进来。 一看见来人,想起侯一灿的猪头模样,关宥慈赶紧站到床边护着,警戒地望着侯一钧,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炯炯有神,气势像个女将军。 看她那副模样,侯一钧失笑。“放心,我不会再揍阿灿,你先出去,我有话对他说。” 侯一灿拗上了,他握住关宥慈的手,冷着脸孔道:“我的事不瞒她,要说就说,不说请便,这里不是国公府的产业,是关家的宅门。” 侯一钧点点头,也不坚持,“你可以拿走我的任何东西,但是我不会把亮亮让给你,我喜欢她,我们约定好一辈子,我不会违背誓言,更不会轻贱她对我的心意。” “除了亮亮,你有什么值得我拿的?”侯一灿轻哼一声。 “世子之位。” “你以为我在乎?” “再过几年,新帝接位,你对皇上没了作用,会需要这个位置的。”至于亮亮,他会凭自己的本事给她挣个诰命夫人。 “你是在炫耀你的本事比我强?” “我不是炫耀,只是在表明,在我心里没有什么比亮亮更重要。” “即使是兄弟之情?” “你要逼我在兄弟与妻子之间做选择?” “对!” 侯一钧无法开口,他怎么能做选择?他不想放弃亮亮,更不能放弃兄弟。 关宥慈看不下去,插话问道:“那要是让爷来选择,爷会怎么做?” 侯一灿自然也无法二选一,他甩开她的手,怒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 “但凡叶姑娘对爷有一分倾心,我定会想尽办法让叶姑娘和爷走在一起,可现在分明不是这种状况,我不懂,最会替人着想的爷,为什么非要拆散一对有情人?为什么非要把叶姑娘抢过来,造成三个人的不幸?” “谁说的!我会爱护亮亮、照顾亮亮,给她最大的快乐和无尽的宠爱。” “爷不是说了,快乐这种事,别人给的不算数,要自己觉得好才是好,难道爱情和幸福不是这样吗?爷给得再多,不是叶姑娘要的,她会开心吗?” 第 12 页 侯一灿气急败坏,被她激得一口气上不来,那五十军棍没把他打出内伤,她的话倒把他的内伤给逼出来了。 看着执迷不悟的弟弟,侯一钧摇摇头,他知道弟弟表面亲和,其实骨子再倔傲不过,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手,他不想的,就算强塞给他,他也有本事逃离。 他从来都拧不过弟弟,这场战争,他势必要输。 他爱亮亮,可是无法为了亮亮害得镇国公府分崩离析,这些年娘够辛苦了,他无法因为自己的幸福,让她失去一个儿子。 侯一钧长叹一口气,幽幽地道:“如果你非要这样,好吧,我选你,你尽快把身子养好,我会想办法和叶家退亲。”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那颓然的模样好似打了场大败仗。 关宥慈望向侯一灿,眼底满是失望,丢下一句“爷真坏”,便也转身出去了。 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雪球和侯一灿大眼瞪小眼。 是的,他震惊,因为阿钧又选了他。 前辈子的贺钧棠为了鼓吹他的求生意志,在最后关头选择和亮亮分手,还亲自把亮亮送到他身边,而这一生他又忍痛做出相同的选择? 心,痛得严重…… 关宥慈以为自己把侯一灿给惹毛,他再不会出现了。 可是她猜错了,他伤好了之后回到京城,日子像往常那样过,他忙、她也忙,他依旧隔几天出现一回,她依旧讨好巴结。 只是纨裤子弟变成忧郁文青,他不再对她说教、讲道理,他变得沉默无比,偶尔满身酒气,偶尔一进屋便长睡不醒。 喝醉的时候,侯一灿告诉她,大哥选了他,让他别无选择。 关宥慈听不懂,但安溪悄悄告诉她,镇国公府正忙着办喜事。 她这才明白,哥哥选择弟弟,弟弟也选择了哥哥,这是很好的结果,只是这个结果对侯一灿很伤。 关宥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静静地陪着他。 他想说话,她就陪他说话;他想喝酒,便陪他喝酒;他想沉默,她便一语不发,她始终陪伴在他身旁。 “宥慈,我是骗你的,其实女人还是要找个好男人,真心爱着,才会快乐。” “可爷说,这年代要找到夫妻同心、互相忠诚的男子,和天上下银子、湖里长金子一样困难,与其如此,不如守住本心,爱情这种游戏,心脏太弱的人玩不起,爷说我的心脏不够强壮。” 侯一灿不由得失笑,对啊,这话他说过。 他不想她随便找男人,随便交付真心,不想她随随便便地把幸福许出去。 可是他想清楚了,是自己太自私,自私地希望孤单时有她陪伴,自私地希望她在身旁,他的自私让自己感到很舒服,但她呢? 他觉得应该终结自私,为她好生着想,因为寂寞的味道,他品尝太多,他不想她和自己一样累。 “你已经长大,心脏越发强壮,不玩一场爱情游戏,对不起自己的生命。” “爷说中年男子有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如果我玩了爱情游戏,如果我深陷下去,想尽办法为人妻、为人母,为他的家庭付出一切,是不是到了他中年,我还得为着他的快乐,自己跑去死?” 侯一灿又笑了,他到底讲过多少混帐话? “不必。” “为什么不必?” “因为中年女子也有三大乐事。” “哪三大?” “儿子成材、管教媳妇、把丈夫给压死死。” 关宥慈问道:“若压不过呢?若他喜欢鲜花,不爱明日黄花呢?若儿子不成材,小妾的儿子长得 很可爱,若媳妇凶悍,叫婆婆不要事事管,爱情走到最后,变成一场破败,怎么办?” 忧郁青年转头,凝目望着她,久久不发一语,而后才叹道:“我好像把你教坏了。” “可我信呢,我信爷说的每句话,深情的男人只存在女人的心里,而不是现实里,即使它只是个现象,而不是个定律。我想,我遇到现象的机率大于奇迹。” “也许你运气好,能碰到专情的男人。” “我已经碰上啦,爷不就是一个?”只可惜,他专情的对象不是她。 “这是在夸爷?” 她摇摇头,“既然爱情是扔出去就收不回的赌注,我的野心小,不喜欢博奕,不如收着囊袋里不多的资本,好好过日子,俭省着点,一辈子能勉强温饱,我就心满意足。” 很好,他再确定不过,自己把她教得在身边五十公尺处摆满“爱情勿进”、“男人回避”的禁止标志。 “说吧,我还讲过多少废话?” “天涯何处无芳草,人间处处有情郎,算不算?爱情发生时,就像拉肚子,止也止不住,算不算?爱情刚开始的症状像上瘾中毒,之后变得愚蠢、失去理智,最后拔刀相向,弄得惊天动地、鲜血淋漓,算不算?爷,既然爱情是种不确定因素远远大于确定,痛苦大于快乐的事,我何必要为它失去理智,为它拔刀,为它鲜血淋漓?” 定睛凝视着她片刻,侯一灿叹息道:“怎么办?我好像传达太多错误的观念给你了?” “没关系,爷负责就好。” “怎么负责?” “爷有一口吃的,别忘了我,有好玩的,别忘记我,我可是天底下最棒的小跟班,不输安溪哥。” 侯一灿忍不住轻笑,这是自然的啊,他从没忘记过她,他是个长情、念旧的男人,而且,他依旧喜欢被她依赖。 “你比安溪更棒!” 接下来,她果真陪他逛青楼,找许多漂亮妓子谈唱逗乐,嘴里学他说着调戏的话,笑笑闹闹,玩一场几个时辰就结束的爱情。 她陪他策马狂奔,迎着长风猎猎喊出心中不顺。 她陪他上山下海,陪他说着无聊的废话,他笑、她乐,他愁、她忧。 他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抱在怀中,说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有的人只消一步,就能走进他的心底深处,而她,再努力、再拚命,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跑到他身边,当个好朋友。 幸好,她的世界里只要有他的背影,她就可以活得畅意。 第十二章 爷在治疗情伤(2) 十月,镇国公府世子侯一钧迎娶叶大将军嫡女叶梓亮。 十里红妆,叶大将军几乎把家当全抬进镇国公府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热闹非凡,听说新娘已经进了镇国公府,还有嫁妆未出将军府。 叶梓亮由四个哥哥送嫁,徐宥菲以婢女身分陪嫁。 国公府喜宴,两个皇子都到场庆贺,侯一灿却在宴会中途离席,一匹黑马,趁着夜色出城,敲开关家庄子的大门。 他的脸很臭,满脸满眼的忧郁。 关宥慈扬眉,转身喊一嗓子,“双玉、双碧抄家伙!有人欺负咱们爷,砍人去!” 这一嗓子喊得满脸愁苦的侯一灿噗哧一声,笑了。“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耍痞时有多讨人厌了。” 望着他的笑,她也跟着微微一笑,“爷笑起来倾国倾城,孟姜女的眼泪都要甘拜下风。” 他掐掐她的脸。“行啦,你还是皱紧眉脸当你的小老头子比较顺眼。” 关宥慈回道:“当奴婢还真困难,闷了、嫌绷,笑了、嫌痞,真不知是主子难缠,还是奴婢长得不够好看。” 侯一灿很清楚,她在逗他,她看不得自己心苦。 坏坏地,他把一坛陈年老酒往她怀里一塞,她连忙用双手捧好,天,真重! 她终于如他的愿,皱起眉头扮老头。 关宥慈抱着老酒走到园子里,往石桌上摆去。 侯一灿勾住她的肩,说道:“宥慈,陪我喝酒。” “好啊!”她进屋取来杯子,打开酒坛。“爷,咱们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五人,今晚,爷不孤单。” 这话,红了他的眼。 他以为只要找到亮亮,就可以终结孤单,没想到他找到了,却依旧孤单。 仰头喝掉杯中美酒,侯一灿眯起桃花眼,笑道:“宥慈,等你长大,嫁给爷吧,敢不敢?” 关宥慈点点头,“爷敢娶,我便敢嫁。” “如果是妾,也敢嫁?” “没有什么不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是爷说的,好端端的为啥要做妾,难道是为了郎有情、妹有意,不离不弃、一世深情?难道是为着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生生世世牵绊不息?骗鬼呢,做人小妾,不过是为了富贵锦衣、珍馔美食,奔个好前程罢了,是男人蠢,蠢得在小妾身上寻找一生一世。我不信聪明的爷会让自己变蠢。” 侯一灿大笑不止,问道:“说说,我还讲过多少胡话?” “什么胡话?明明是箴言,我一字一句皆奉为圭臬。” “我何其有幸,教了个好学生。” “爷一向幸运。” “脸皮越来越厚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爷的皮厚,我的皮怎敢薄了。” “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要不,真的跟了我,好不?” 关宥慈没把他的话当真,画饼不能充肌,水中泡影不能串成项链,今晚的一切,源头是悲哀,天底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把悲伤酿成幸福,她就没有这种本事。 第 13 页 这天晚上侯一灿醉了,却不愿意回到屋子里歇下,硬是拖着她上屋顶看月亮。 他说:“我看开了,也许亮亮和我是七世夫妻,得耐心等待七世的错身而过,才能等到完美结局。” 还要再等上七世?这哪里是看开,根本是看不开,但是她没应声。 他说:“没有经过风雨,迎不来彩虹,没有黑夜,哪得天明,我等、我捱,我就不信等不来我的彩虹。” 他说:“宥慈,对于婚姻不要急就章,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要真的爱上了、觉得值得了,才可以嫁,经过守候的果实才会甜美。” 他说了很多,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守候。 这哪需要他说,她早就学会守候,早就明白,当爱情只是一个人的事,守候是唯一的步骤。 他说着说着睡着了,她也听着听着睡着了。 隔天,关宥慈是在自个儿的床上醒来的,而侯一灿离开了,这一次,他整整消失一年。 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能做的……还是步骤一,守候。 这个过年,关宥默和关宥善回来陪关宥慈。 她做了很多菜,三人围炉守岁、祭拜祖先,她试着开心,但有困难,因为她暗暗期待着能和去年一样会有个不速之客来敲门。 但,并没有。 新年过完,关宥慈姊弟俩十五岁了,关宥善开始担心起姊姊的终身大事。 关宥慈理都不理,“咱们的家还没立起来,谈什么终身大事。” 六月,冰山美人上了一档大戏,是关宥慈的小说改编的,殷盼盼 亲自登台演出,不只男人喜欢,女人也爱,不少富户请她们上门表演。 一不小心,冰山美人从青楼变成戏园子,于是殷盼盼忙得焦头烂额,忙着扩大冰山美人的规模,也忙着转型大计,于是关宥慈的书更多人问,更多人买。 关宥默和关宥善返家时,关宥慈得意洋洋地亮出银票,说他们已经有近两万两的身家,足以在京城里买一幢三进宅子。 侯一灿眼里的小钱,却是她的成就骄傲。 九月,关宥默和关宥善参加乡试。 这次,没有人转移关宥慈的注意力,看榜单的时候,她紧张到肚子疼。 知道大哥拿下解元,而弟弟也考上第八名时,她没急着让两人回家,而是坐着马车,催着刘叔快马 加鞭回府,她狂泻肚子。 乡试结束,两兄弟书念得更卖力。 放假不回家,跟着柳夫子到处拜访名儒、贤臣,谈谈治国之道、论论政治民生,明年的春闱,将是成败的真正关键。 关宥慈也埋头苦干,侯一灿的铺子越开越多,她需要理的账册量也越来越惊人,幸好她不怕吃苦,不是他嘴里的草莓族、豆腐族,还有,她的小说写得更勤了,她信誓旦旦,不管两兄弟在哪里当官,她都不会让他们穷得去贪。 有一天,关宥善突然问一句,“接下来呢?” 这是重点,接下来呢? 等他们考上进士,他们要不要在皇上跟前自表身分?不说,如何为关家立祠,说了,那位攀不得的生父会不会造成他们的痛苦? 他们无法做决定,只能先搁下。 就这样,他们继续各忙各的,关宥慈忙得足不出户,忙得双耳不闻窗外事。 十月中,侯一灿回来了。 他在深夜里进的门,关宥慈被他的狼狈模样吓了一大跳。 他留了胡子,遮住大半张脸,身上风尘仆仆,黑了、瘦了,一双眼睛却依旧炯炯灿亮。 一开口,他问“有没有酒?” 她点了头,微笑,去年酿的梅子酒正醇厚。 “可饮一杯否?” 她又点头,微笑,举杯邀明月,不是他们第一次做。 侯一灿笑开。 他曾对杨掌柜说道:“天底下,美丽的、温柔的、可爱的女人很多,但是会让人感觉舒服的很少,关宥慈是一个。” 是这句话让杨掌柜认定爷有意于她,私底下让杨婶娘教她为妾之道,所有人都认定她不足以当爷的妻。 可是关宥慈从没想过为妾,她不愿意与人相争。 又是爷说过的,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不道德的行为。 她同意,不是因为她重视道德,而是非要为妾的话,她只想当爷的妾,可是爷所有的心思只愿意给温暖的女人。 有时候闲着没事,她会试着分析,对于男人,温暖和舒服的差别在哪里?有没有办法她让自己彻头彻尾的改变,从舒服转为温暖? 关宥慈将他迎进屋里,双玉、双碧烧了一大桶热水,为他做的新衣摆在床边。 夜深了,刘婶已经入睡,关宥慈亲自下厨,为他做一碗清汤面。 对于吃惯美食的侯一灿来说,清汤面实在不怎么样,但她恬然的笑脸,还是让他把整碗面给吞下肚。 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酒呢?” “明天喝,行不行?” “不行。”他摇头,幼稚地耍脾气。 关宥慈不多话,转身离开,再一会儿,抱回一坛酒。 侯一灿给两人都满上酒杯。“今天,我想喝醉,陪我同醉?” “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道。 “亮亮生下儿子,足足八斤重。”他也从镇国公府二少爷升格为二爷。 关宥慈轻叹,还是因为亮亮啊,已经一年过去,她还是无法从他心底撤离?这是不是代表,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她会一直待在那里? 如果是的话,爷怎么办?要一直守候下去?那么她呢? “这对爷而言,不算喜事吗?” 侯一灿苦笑,对镇国公府是,对他……怎么会是?“宥慈,你信不信,我是个又邪恶又阴毒的坏男人?” 关宥慈摇头,她不信。 “我是!” 她又摇头,还是不信。 “这一年,我丢下一切撒手不管了。” 关宥慈点点头,她知道,岳锋叔忙得焦头烂额,世子爷也到关府找了他好几次,每次都叮嘱只要他回来,一定要马上向国公府报讯。 “爷去了哪儿?” “五湖四海到处走。” 皱眉,她不开心。“爷说过,那个五湖四海要带我一起去。” 侯一灿记得,可是他爽约了,因为他不是去旅行,而是去逃避。 这样的自己太脆弱,不适合出现在她面前,他习惯在她面前强大,习惯被她依赖,习惯当她的天而非负累。 “我在外头混着,我居无定所,我以为只要走得够远、离开得够久,就能忘了亮亮,可是我没有,我还幻想着,倘若大哥在战场没了,我愿意以侯一钧的身分回到镇国公府,接收他的身分地位,承担他该负的责任,到时候……亮亮将会成为我最甜蜜的责任。” 是这样的吗?痛恨打架、害怕流血、讨厌参与朝政的他,居然愿意为了亮亮承担起一切? 果然他说的对,爱情的力量很强大,会让人不由自主、无所不能。 “我很可怕,对吗?” 摇摇头,关宥慈回道:“爷很可怜。” 真是个坏丫头,一句话便戳破他伪装的坚强。 “我回府,匆匆忙忙进大哥的院子,大哥和亮亮正在说话,大哥说,如果他死了,我能取代他,照顾亮亮一辈子,亮亮却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要一个人带大孩子,她会告诉儿子,她有多爱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有多么伟大。那时候我明白了,我心底存不下别的女人,亮亮心里也存不下另一个男人,就算我再邪恶,就算状况如我想象,我们也无法在一起……”见她想接话,他抢快一步又 道:“我知道,是我说过,对爱情一厢情愿 的人,既可怜又吃磨,可悲的是,就算我愿意吃亏,亮亮也不愿意占我便宜。你说,我惨不惨?” “很惨。”关宥慈完全同意。 这不是她第一次同意他的话,却是第一次这般感同身受。 不过她心有疑问,为什么世子爷会说这种话?眼下不是四海升平、民生乐利、战争不兴,为什么侯一灿会突然返京?是因为隐卫仍然和他有所联系,因为他知道将会发生某些事情? 但她也明白,今夜不是问这些话的好时机,所以她沉默地为两人再倒一杯酒,举杯,与他共饮。 “宥慈,我很难受。” “我懂。” “这辈子,我最重要的任务是等待亮亮出现,她终于出现,却注定不是我的女人,你能理解我有多不甘愿吗?” 关宥慈点点头。“理解。” “如果可以恨我的对手,我会甘心一点,如果我有争取的空间,我会甘心一点,如果我能在尽过力之后才承认失败,我会甘心一点,但是……统统没有,我不能恨、不能争取,甚至不能尽力!” 她懂的,那种无能为力,真的很刨心。 “我不能面对,所以远走高飞,可身子远离,心却留在原地,它沉甸甸的,像被绳索捆着,无法自由。宥慈,我都懂的,懂得要放手,懂得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懂,却做不到,你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吗?” 关宥慈摇摇头,他教过她很多道理,可是这一刻,她觉得用那些道理来打醒他,对他来说很残忍。 第 14 页 “幸好有你,痛到受不了的时候,只要想想你,疼痛就会少几分,烦到压不住的时候,想到你,就会舒服很多点,怎么办,没有你这丫头,爷都活不下去了。” 她笑了,这是甜言蜜语吗?不管是不是,她都爱听。 再倒一杯酒,她说道:“喝吧,一醉解千愁。” 两人喝了一杯又一杯,他们在 微醺时说废话、说笑话,说得两人咯咯笑不停,他们在五分酒意时说了心底话。 侯一灿说他喜欢她,关宥慈说她爱他。 他说约定五年,五年后,若是身边没有人比她更舒服,他们就在一起,一辈子。 她说:“我对自己有信心,没有人可以比我让爷更舒服。” 温暖比不上太阳?无妨,她可以当皎洁月亮,在漫漫长夜里,给予他无数温柔。 他痞痞地问“真的吗?没有人比得上?要不要试试?如果试得好,不必等五年。” 她噘唇,问道:“怎么个试法?” 他道:“有没有听过试婚?” 她用力摇头,相当不解,婚姻可以试的吗?试得不好,怎么办?但下一瞬,她又用力点头,她想,如果连试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是很可怜? 他不说话,用动作向她解释,他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坐到自己腿上,像上辈子那样。 那个时候,他坐着轮椅,亮亮坐在他的腿上,音乐起,他们用轮椅跳着华尔兹,他笑,她也笑,她陪着他走到人生最后一秒。 关宥慈咯咯地笑着,酒让她的胆子无限膨胀。 呵呵,原来试婚就是大胆一点点、放浪一点点、随心所欲一点点,这种试法,她喜欢。 他凑近她的脸,额头与她轻蹭。 微微的刺、微微的痒,却有着浓浓的亲密感,她笑得更灿烂,勾住他的脖子。 侯一灿用最后一分理智问道:“明天醒来,会不会后悔?” 关宥慈不知道自己还会怎样的沉沦,但她晓得,错过这次,她连试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就算后悔,她也不愿意停止,于是她摇摇头。 她的反应鼓励了他。 酒后乱性,是多数人能够接受的选择,只不过在酒精的催促下,他忘记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这个选择无法在这里成立,他低下头,封住她的唇。 一个温柔的吻,她失去本心,而他失去最后一分意志力。 他不晓得她的唇这样嫩、这样甜,他不晓得她的身子这样香、这样软,越是靠近,越是无法离开,他不由自主加重吻的力道,他在唇齿的嬉戏间,欲望节节上升。 不确定是谁先动手探索对方的身子,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干扰这件事进行的思绪抛诸脑后,他们放任原始欲望狂奔,在感官的追寻中激昂着,激情一波接着一波,这比酒精更能让人忘记苦痛。 关宥慈不晓得自己经历几次的高潮迭起,侯一灿却清楚,练过武功的身体,绝对会让二十一世纪的男人汗颜。 在明月西沉、星子黯淡了光影间,两人方才沉沉睡去。 餍足的幸福感让侯一灿紧紧地把关宥慈锁在怀里,不愿意放开,他没有想过明天自己将会面对什么,只想着保有这份温暖,并且持续下去。 第十三章 诡谲的情势(1) 天空刚刚翻起鱼肚白,多数人还在梦乡中流连忘返,可是得到消息的安溪,已经快马来到关家庄子前,一个纵身,翻进围墙。 主子爷不在他的房里?难道猜错了,主子爷不在这里? 他犹豫片刻,转身往关宥慈房间走去,轻轻敲门,里面很快出现动静。 侯一灿清醒,看着凌乱的床被,以及窝在自己怀里的关宥慈,他眉心紧蹙。他果然做了…… 该死的!原来他教会她不要轻易品尝爱情,目的是为着监守自盗?他告诉她男人多薄幸,要她睁大眼睛,到最后却让他占了便宜? 该死的侯一灿,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一点点良心,她才十五岁,你居然这么狼心狗肺! 这时候,敲门声又传来了,伴随着安溪的低唤,“宥慈……” 安溪怎么会找到这里?莫非…… 一惊,他把枕在她头下的手臂轻轻抽出,试着不惊动她,但他一动,她就醒了。 被折腾一晚,关宥慈非常疲累,但做了坏事,她有些良心不安,一点点动静便让她的精神用最快的速度集中。 她望向侯一灿,首先入眼的是他皱在一起的眉心,这个表情是……后悔? 蓦地,心被刮下一层皮,说不出口的滋味。 与她对视片刻,侯一灿惭愧地背过身,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口口声声说爱亮亮,转过头就和她在床上翻云覆雨,她会怎么想他?他的爱情太廉价? 不知如何面对,他只能假装不晓得背后有两道目光在注视,他捡起地上的衣服时,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果真是后悔了啊……关宥慈紧抿双唇,心想,要不要对他说,别介意,昨晚只是个意外,我们都别挂心。 可她还来不及说,侯一灿先一步开口,“我会负责的。”丢下话,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敢转身、不敢对视,他快步走到门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上一句,“等我回来。” 他开了门,瞥了惊愕的安溪一眼,并未多说什么便把门给关上,大步往前走,安溪立即跟了上去。 关宥慈望着门板,蜡烛已灭,晨曦未明,她坐在光线不明的屋内,沉默着。 负责,这是相当好的字眼,是任何女子在经历这种事情之后,最想听到的一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刺耳。 负责,是因为他觉得犯错了?他认为昨晚的过错,无法挽回,只能弥补? 可她不觉得有错,她愿意试婚、乐意试婚,就算结局和想象中不一样,她也想试试,至少……至少有这么一次,不枉此生。 可他认定是错误,所以愿意负责任,愿意承担。 她苦苦一笑,真是的,怎么让人这样难堪呢? 转眼,二十几日过去,侯一灿杳无音讯。 关宥慈无法不这么想,是因为即使愿意负责,他还是觉得太困难,所以他后悔了让她等他回来? 其实没关系的,她想通了,不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她不愿意自己的下半辈子在他的勉强中度过。 一个人其实可以过得很自由,是的,她应该更豁达一点。 收拾好笔墨,她想,也许该把心意告诉侯一灿,让他别那样尴尬。 吩咐刘叔备车,关宥慈坐在梳妆台前,演练要对侯一灿说的话—— “爷说的,逝者已矣,来者可期,所以忘记那天的事吧,我可不想天天看着爷的臭脸过日子。” 不好,这话带着埋怨味道,应该说得更开朗一点。 “负什么责,我怎么听不懂?爷可不要坏我名声,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心知肚明却一路装死,会不会惹毛他? “爷,那天的事可不可以假装不存在,我不想对爷负责。” 这个还不错,谁说只有男人能对女人负责,女人也是用一辈子的忠诚对待男人啊!就这个吧,大大方方告诉他,她不想负责,一个小小意外,无须记挂。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对自己微笑,鼓吹出几分勇气。可以的,她可以做得到。 这个说法,能让他们恢复过去的关系,两人不再尴尬,而她可以继续留下。 很卑微是吧?是啊,啥都不求,只求能够看见他,即使他心里摆不下她。 扑上薄粉,掩饰眼睛底下的青,要用轻松愉快的语气说出痞话,就能不让人窥见伤心,这是耍痞的基本原则。 搭上马车,关宥慈先到同文斋,侯一灿不在、杨掌柜也不在,再到岳锋叔的家,他的家人说他已经离开京城十几天了。 她又找过几间侯一灿常去的铺子,他们说:“爷已经一年没来过。” 一辆马车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京城各处乱绕,最后竟然停在镇国公府前。 等关宥慈回过神来,忍不住苦笑,这种地方怎么是她能来的? “走吧,去寒舍书院。”她对刘叔说道。 这个年,大哥和弟弟肯定不能回来过,开春二月就要参加会试了,运气好的话再参加殿试,不管几甲,都是开启仕途的第一步。 但大哥坚持,他说:“若是考上三甲,不如三年后再下场。” 关宥善不愿意再等三年,他日夜熬着,刻苦得让人心疼。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辘辘响着,她说不清心情,是因为不必面对侯一灿而感到轻松,还是因为不能 立刻把话说清楚而沉重。 马车突然停下,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声从外头传来,关宥慈不解地拉开车帘往外望。 双玉请示道:“小姐,我下车看看?” 关宥慈点点头,交代一句,“别惹事。” “奴婢知道。”双玉下车,挤到人群中间,不久返回车上。“小姐,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满身是血,跪在济世堂前,求大夫救她的孩子。” “那孩子怎么了?” 第 15 页 “不晓得,襁褓上沾满血渍,也不知道是妇人的血还是孩子的。”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那孩子没救了,妇人不停磕头,拉着大夫不放手。”双玉愁了眉头,妇人的哀伤让人怜悯。 “下去看看。” 关宥慈下车,双玉跟在后头,穿过人群,看见跪在济世堂门口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额头划了个大口子,血流满面,怀里的婴儿早已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关宥慈问向一旁围观的大婶。 婶用衣角抹眼睛,说道:“惨呐,这妇人叫秦五娘,是我们村里的人,性子好又快,对待娘家母亲和婆婆都很孝顺,提起她,人人都要竖起大拇指。可她家里光靠两亩瘦田过日子,生活清苦,偏偏婆婆重男轻女,前头生了三个女儿,都被婆婆送出去当童养媳,好不容早盼晚盼,盼来一个儿子,却在怀胎七月时洗衣服滑倒,这孩子打一出生就多病多灾。 “昨儿个深夜娃儿发烧,秦五娘一大早就搭着我家的牛车进城,出门前,她家男人跟里正借来半两银子,打算看大夫抓药,怎料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一匹疯马把她给撞了,这一撞,孩子没抱好,飞了出去,瞧,娃儿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不……大夫也为难啊……” 秦五娘不愿意放弃,她不顾额头伤口迸裂,拚命向老大夫磕头。 老大夫叹道:“这位娘子,不是我不肯救,看你这个样子,家里肯定不好过,就算老夫勉强开药,也救不了你儿子的命,顶多再拖一、两个月罢了,这两个月里,你能每天送孩子来我这里施针?再说了,救命药材哪样是便宜的,就是普通人家也供不起啊,你这个样子……岂不是为难自己?” 听完,秦五娘放声哭号,“我的心肝呐……” 围观百姓纷纷叹息,为孩子也为妇人不舍。 关宥慈皱着眉头,走上前蹲到秦五娘身边,柔声道:“别难过,我们带孩子进去让大夫施针。” 闻言,围观民众惊讶了,这位姑娘穿着普通,身上也无昂贵首饰,虽然通身的气度不似一般女子,但她真的能拿出救命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秦五娘也懵了,她傻傻地望着关宥慈,看着她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绝丽的容颜,彷佛看见了观世音菩萨,是老天爷派仙女来帮助她的吗? 关宥慈见秦五娘吃惊太过,一动不动,干脆抱过孩子,递到大夫跟前,扬声道:“还请老大夫救孩子一命。” 老大夫与她对视半晌,叹口气道:“进来吧。” 双玉见状,连忙扶起秦五娘,一同进了药铺。 老大夫给孩子施针,片刻,孩子放声大哭,秦五娘泪流满面。 秦五娘包扎好伤口之后,关宥慈请同村大婶回去报信,之后领着两人回庄子安顿下来。 之后,刘叔每天都驾车送秦五娘和孩子进城施针。 一天的医药费要十两银子,贵得吓人,但关宥慈全付了,秦五娘感激不已,求着要卖身为奴。 关宥慈哪肯挟恩求报,她一再拒绝,秦五娘却意志坚定。 双玉见小姐为难,拉着秦五娘道:“秦姊姊,不是我说,买一个丫鬟才多少钱,容貌齐整的也不过六、七两银子,小宝的汤药可远远不止这些,你让小姐做赔本生意吗?” 双玉口齿伶俐,说得秦五娘羞愧难当,呐呐道:“我知道,可我没有其它办法了……” 关宥慈横了双玉一眼,接话道:“眼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把小宝的伤病治好,我知道秦姊姊在意银子,可你有没有听说过,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说不定日后有我仰仗秦姊姊的时候呢!” 秦五娘苫笑,她家一穷二白,有什么能让人仰仗的地方,小姐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关宥慈拍拍她的手背。“秦姊姊,我这话不中听,可你得摆在心底,小宝的情况虽然稳定下来,可大夫没松口,这几天除了许大夫之外,小宝也看过不少其它大夫,大家的说法一致,你心里得有个底。” 秦五娘点点头,她知道,可小宝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啊,就算希望再渺茫,她都不愿意放弃。 关宥慈轻叹,天下父母心呐,看着秦五娘,她想起自己的娘亲,她轻轻搂着秦五娘,低声道:“秦姊姊别误会,不管药再贵,我都会坚持每天让小宝看大夫,说不定会有奇迹出现,但是倘若命数已定……” “明白的,我不贪求,我只想对小宝尽心到最后一刻。” 关宥慈点点头,她明白就好。“每个孩子与父母的缘分有浅有深,强求不得,也许这一生秦姊姊和小宝结下善缘,下一世他还会再投生到姊姊的肚子里,再当姊姊的儿子。” “会这样吗?” “会的会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做了什么,老天爷眼睛大着呢,秦姊姊这样好的人,肯定会有后福。”双玉接话。 秦五娘被主仆俩说得收拾起眼泪。 关宥慈侧过身,看着熟睡的小宝,触触他粉嫩的脸颊,她也心疼啊,才两个月的娃儿,就要承受这么多的苦痛,若真有前世今生,下个轮回,老天会将少给的福气还他吧?! “不管是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我们好好疼他,不留遗憾。” “我听小姐的。”秦五娘道。 就这样,秦五娘安心在关家庄子住下。 腊月二十,秦五娘已经在庄子里住上一个多月,丈夫昨天上门,让她带着小宝回家。 他说:“别折腾孩子了,就快过年了,我们带小宝回家团圆。” 他的无奈,秦五娘明白,夫妻俩抱着痛哭一场。 关宥慈不忍,留他们多住两日,“明儿个进城,让许大夫给小宝多备下几日药,既然要团聚,总得让小宝平安度过这个年,对吧?” 两夫妻同意了,隔天一早,刘叔就送两夫妻和小宝进城看病。 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大,瞬间覆盖出一片银白世界。 侯一灿依旧没有消息,关宥慈等得心焦,却不敢在明面上表现。 中午,关宥慈在算帐时,发现京城各家铺子的收入在这个月里都少了几成,有少两、三成的,也有少近六、七成的。 怎么回事?只有爷的铺子这样,还是所有人的铺子都这样?如果只有爷的铺子营收减少,她该不该怀疑,有人要对付爷、对付镇国公府? 住在城郊,宅子虽然便宜,可坏在消息不灵通,也许待在城里能知道得多一些。 念头起,关宥慈坐不住,她想往城里走一趟,这时候却来了个意外访客。 “盼盼姊?”关宥慈难掩讶异。 “宥慈,我来知会你一声,京城风声紧,反正快过年了,我干脆提早关门歇业,我让阿样看紧铺子,姑娘们那边也好一通叮咛,让她们待在屋子里,哪里都别去,趁这几天,我打算走一趟祈县,再挑几个姑娘回来调教。” 她没想到冰山美人的生意会这么好,现在上门看戏的人比关起门听姑娘弹琴说笑得多。 “风声紧?发生什么事了?” 殷盼盼面容凝重,犹豫半晌后回道:“我猜宫中有变。” “姊姊怎么会这么猜?” “七、八日前,孙平惠到冰山美人,他看上羽尘,可当时羽尘正在接待江胜,早几天就预约好的,哪能说换就换?没想到孙平惠大闹一场,悻悻地指着江胜的鼻子说,他再嚣张也没有几日好光景,还让羽尘等着,说是等过完年就来赎她出去。” 关宥慈皱眉,侯一灿虽然不在京城,可是殷盼盼经常卖消息给岳锋叔,跟着殷盼盼,她多少知道些朝中大事。 皇子与二皇子的东宫之争已经摆上台面,孙平惠是大皇子的嫡 亲母舅,虽说碌碌无为,却是孙家未来的掌舵人,而江胜是二皇子党中最厉害的军师,孙平惠敢指着江胜的鼻子嚣张,莫非…… “盼盼姊,你来的时候,经过同文斋……” 殷盼盼明白她想问什么,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才,可惜岳锋的主子爷打死不让她进冰山美人,否则冰山美人肯定能成为侯府最重要的眼睛。 “不只同文斋,岳锋手下那几间铺子都关起门了,我问过左右邻居,才晓得是这两天的事。” 果真出事了?“盼盼姊,京城里还有其它消息吗?” “侯二爷半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你?”殷盼盼不解地问道。 关宥慈摇摇头。 殷盼盼一拍额头,是她想偏了,朝廷的事事关重大,侯一灿怎么会告诉一个小丫头?连岳锋也是在两个月前才晓得他家主子爷管的事……大得惊人。 什么纨裤?那是装给外人看的。 “两个月前,北疆告急,镇国公和世子爷领军北征,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惯例,可这回不见粮草,镇国公和世子爷就得先提枪上阵……” 就是要岳锋帮着筹粮草,他才晓得侯一灿的身分有多惊人。 第 16 页 “没有粮草怎么上阵,这当中莫非有人使坏?” “可不是吗?皇上跳脚,大骂百官,可谁也不敢出头,就你们家二爷傻,一无官身、二无职位,好处没捞到,先掏出白银五十万两,还自愿带着银子北上买粮,幸好南北大道已经开通,粮草及时送到前线,没让大军饿肚子。” 第十三章 诡谲的情势(2) 两个月前的事?关宥慈明白了,所以那天安溪哥找来,侯一灿匆促间离开。 “然后呢?” “北疆打得火热,朝廷纷乱,这两天京城大街上,兵马司的人到处巡逻,听说皇上罢了早朝。” “这样……不对劲。”关宥慈沉吟道。 殷盼盼追问道:“哪里不对劲?” “照理说,不管是打仗或民变,局势越是混乱,皇上就越要摆出一副天下太平的样子好安定民心,既是如此,怎么会在这时候罢了早朝,除非……皇上有难?”关宥慈大胆假设。 没错啊,冰山美人正赚钱呢,要是碰上国丧……唉,做娱乐业的,最怕这一茬!“不知道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下的手?” “盼盼姊,若朝廷真有变动,京畿大营……” “是,京畿大营就会派军队镇压。” 明白了,京畿大营原本掌控在侯一钧手上,有他和镇国公在,京城不会乱,若有心人想搅动京城这池水,必得先调走镇国公和侯一钧,所以……想到这儿,关宥慈心惊胆颤。 “这是内神通外鬼!一方面调走镇国公,好将京城控制于掌中,再用一场必败之仗,铲除不肯站队的镇国公府,将大周兵马尽收囊袋,盼盼姊……” 关宥慈焦虑的神情落在殷盼盼眼底,这么快就想通了?侯一灿身边果然没有弱将。 殷盼盼接着道:“出城的时候,我听见北方传来消息,说国公爷和世子爷兵败,投降北夷。” 荒谬!谎言!镇国公府里老镇国公和女眷们都在,谁会相信这么荒唐的指控?可是百姓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人接下来要怎么做? 看着脸色惨白的关宥慈,殷盼盼拍拍她的肩道:“我们只是弱女子,在绝对的权力之下,什么事也做不得,这样说虽然自私,但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明哲保身才是对的。 这几天你别出门,家里还有备粮吗?如果没有,这两天让刘叔到 附近买些粮米,约束好下人,尽量别往外跑,关起门户,安生过日子……” 接下来殷盼盼说了很多,但关宥慈半句都没有听进去。 殷盼盼一走,她立刻吩咐道:“双玉,让刘叔备车,我要进城一趟。” “刘叔送秦嫂子和小宝去看大夫,还没回来。” 关宥慈等不了他们回来,她换上厚袄子,披上大氅,她的马术还不行,但她毫不犹豫地骑上白马,往城里一路疾驰。 出乎关宥慈的意料,镇国公府并没有乱起来。 自从儿孙领兵出征,老国公爷便拘着下人,深居简出,低调过日子。 这天,镇国公战败、降敌的消息传来,老国公爷刻意封锁消息,只召了媳妇和孙媳妇及府中总管进花厅密谈。 管事进门窠报,不久关宥慈进了大门,老国公爷炯亮有神的目光盯箸她,她不慌不乱,向老国公爷行大礼。 “你说,你是阿灿的义妹?” “是。”除这个身分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站在这个大厅上。 老国公爷道:“阿灿不在府里。” “宥慈明白。” “那么姑娘今日过来,有什么事?” 深吸气,这一趟确实太鲁莽,她只是个女子,没有资格评论朝政大事,更何况她猜测的不见得正确,只是……她必须来,否则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她硬着头皮道:“宥慈有座庄子,离京城不远,若老太爷相信我,请随我到庄子住几天。” 老国公目光一凛,眉心微蹙。她知道什么?或者是阿灿告诉了她什么? 不可能,那日他们父子三人匆匆离京,连家人都来不及交代,哪有时间告诉旁人发生什么,所以是她猜出来的? “怎么,那处庄子景致特别好吗,为何特地上门相邀?”他再试探一句。 “是,庄子宁静、安全。” 果然,她知道!老国公淡淡一哂,回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老夫怎么能离开?” 关宥慈双膝跪地。“老太爷,有谣言说镇国公投敌,如今皇上罢朝,何人监国尚且不明,为保前方梁柱安心,请老太爷携府中大小,随宥慈出城。” 她这话说得够明白,老国公爷何尝不懂? 若谣言为实,儿孙三人必已落入北夷手中,生死难料;若传言为虚,他们未被敌人俘掳,定会想方设法返京。 要是他没料错,这场战争是争位者的自导自演,一计不成,必会再设下第二计,到时镇国公府上下将会成为人质。 这孩子是个明白人,可惜来不及了,他们哪里都躲不了。 他已召了媳妇、孙媳妇说话,身为国公府的人无权贪生怕死,就算这是一场阴谋,他们也只能受着。 “姑娘的好意,老夫心领,回去吧,这件事你揽不起。” “揽不揽得起,何妨让我试试?”关宥慈的眼底透出坚毅。 摇头,老国公爷道:“姑娘何不猜猜,现在有几双眼睛盯着镇国公府,便是姑娘走出去,怕是不到一天的时间,连姑娘的生辰八字都会被人摸透。” 与老国公爷对望,关宥慈满脑子混乱,她找不出说服人的话,但不想放弃。 爷在,护着她,爷不在,她来护着爷的一家人! 下定决心,她回道:“宥慈明白了,不知道镇国公府里可还有空屋?宥慈一路疾行,累了。” 老国公爷失笑,这丫头是傻了吗?这时候的镇国公府是碗毒药,谁沾谁死,她还傻得送上门? 但说不感动是假的,同生共死四个字说得容易,做来难,贪生怕死是人的天性,她才几岁,就能做到置生死于度外? “你可知道留下来将会面对什么?” “知道。” “老夫再说一遍,这事,你揽不起!” 关宥慈点点头,回道:“揽不起总陪得起吧。” 老国公爷眼底闪过欣赏,但生死关头,何必再拉人下水?“倔强什么?蝼蚁尚且偷生,多死你一个不多,少死你一个不少!” “宥慈心里明白,可义兄待我恩重,在这种时候,我无法视若无睹。” 老国公爷轻喟,这丫头的性子和阿灿恁地像,一旦决定,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动,傻啊,可是傻得可爱,傻得招人疼。 这时镇国公夫人和叶梓亮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叶梓亮手里抱着儿子,婆媳互望一眼,双双跪到老国公爷面前。 国公夫人看看关宥慈,再看看公公,毅然决然地道:“媳妇明白,身为侯家人,不能贪生怕死,既是侯家的一分子,就该与镇国公府同生共死,只是……求父亲为侯家留下一条血脉。”说罢,婆媳两人向老国公连磕三个头。 老国公看着媳妇眼底的坚持,叹口气,也罢…… 在叶梓亮的泪水中,关宥慈抱着孩子随侯府管家前往后门,后门连接邱侍郎家后院,只要跳过一堵墙,她就能从邱侍郎家大摇大摆地离开,行经花园时,她遇见提着食盒的徐宥菲。 徐宥菲打量着她,看着她怀里用蓝色粗布包裹着的小婴儿,疑惑上升,那是……侯一灿的种?她当了侯一灿的外室? 真是好手段,不顾名声、不要脸,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卖。 徐宥菲想到心心念念的侯一灿,恨意油然而生,这个贱女人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一辈子都要抢她的东西?! “姊姊怎么来了?莫非……母凭子贵,想求夫人收留?” 关宥慈无心与她啰唆,扭头就走。 她这样的举动激得徐宥菲狂怒。“把徐家的脸丢到京城来,好端端的大小姐不当,宁可当人外室,真是好教养!”她抢上前,扯住关宥慈的手臂,这一拉,婴儿的脸露了出来。 这不是峻儿吗,关宥慈要带他去哪里?徐宥菲还想拉扯,弄个明白,白总管见情况不对,上前一声喝令,“退下!” 徐宥菲不甘愿地退开两步。 白总管觑她一眼,走到关宥慈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说话。 看着两人的背影,徐宥菲起了疑心,满府上下把峻儿当心头肉似的,怎么会允许外人抱走他?莫非…… 屋外雪越下越大,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好不舒服。 关宥慈抱着娃娃慢慢走、轻轻哄,今天晚上他吃得不多,但精神还好,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自己,看得人心软。 雪球缩在床上,无聊地摇着尾巴,时不时低唤一声,好似不满意主子的宠爱被另一只动物抢走。 看雪球那副委屈样儿,关宥慈不免失笑,“行了行了,明儿个放你出去溜达溜达,行不?” 雪球“呜呜”两声,把头埋回棉被里。 “这么委屈啊?对不起啦。”把娃娃放在床上,关宥慈一下一下顺着雪球的毛,它还是一身雪白,只不过那身毛越来越硬,摸起来扎手。 第 17 页 雪球被她摸得很舒服,享受得微眯起眼睛。 她笑问道:“爷说,雪球想找媳妇了,对吗?好,等爷回来,让爷送你回家,好吗?只是我舍不得雪球啊。” 人就是这样,处着处着就会生情,对雪球是,对娃娃也是。 养娃娃很麻烦的,半夜老得爬起来喂他喝奶,家里没有奶娘,幸好隔壁庄子有头母牛刚生下小牛崽,否则娃娃就要饿肚子了。 可一个晚上起来两、三次也很累人,才几天,双玉、双碧眼底下都有了黑影。 所以都说天下父母心啊,苦着、累着、养着,把所有心思全放在孩子身上,一年、五年、十年……眼里只有孩子,一辈子就这样过去,啥都不求,只求孩子健康长进。 看着孩子,关宥慈笑得特别温柔,真是奇怪,这孩子也不晓得哪里来的魅力,就是让人想要一看再看。 突然间,一声震天价响吓了她一大跳,娃娃也被吓哭了,她急忙把孩子抱进怀里。 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冷风侵袭,屋外的漫天大雪随着身穿盔甲的军官飘进屋里。 雪球身手灵活,倏地跳下床,护在关宥慈身前,对着几名官兵发出低呜声。 双玉、双碧、刘叔也被吓醒了,想冲进屋里,却被两名军官拦在外头。 刘叔的求饶声传来,紧接着是双玉的惊喊,然后是清脆的巴掌声……屋外乱成一团。 关宥慈深吸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方,脸上满是不屈,下意识地抱紧孩子往后退去。 “把孩子给我。”为首的军官对她斥喝。 她试着用平静的口吻道:“军爷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有意思,居然不害怕。勾勾眉,军官向前两步,逼到她面前。 憋着气,她咬牙道:“小女子确实不知道军爷此行目的为何,是否找错地方、找错人?如果是的话,还请军爷别扰民。” 扰民?还真敢说!军官微哂,不知道她和镇国公府是什么关系,人家怎么会把唯一的嫡孙交到她手上?他心中忖度,要不要连她一并带走?“难道姑娘手里的,不是镇国公府的小少爷?” “军爷说笑了,镇国公是戏文上才看得到的人物,他家的小少爷与我何关?军爷不信的话……您认识那位小少爷吗?您仔细瞧瞧,他是我家的小宝,没有那么尊贵的身分,定是军爷认错人了。”说着,关宥慈打开襁褓让对方看清楚。 两、三个月大的孩子不都长得一个模样,哪分辨得出来?不过这个美貌姑娘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挺强的。 “姑娘云英未嫁,哪来的娃娃?” “小宝是我大姊的孩子……” 不等她说完,军官接话,“关宥慈,年十五,上有一兄、下有一弟,两人在寒舍书院念书,不知道姑娘哪来的姊姊?” 老太爷没说错,一出府,她的生辰八字都被人查清了,宥慈心头一阵微凉,那么大哥和弟弟是不是也受到自己牵连了?镇国公府上下…… 站在旁边的大胡子军官不耐烦,扬手一挥。“跟她啰唆什么,把孩子带走就是,天这么冷,赶紧把事情给办好,俺要回家抱娘子。”说着,举刀上前。 没想到他才踏出一步,早已蓄势待发的雪球竟扑上前,张开嘴,露出獠牙,朝他脖子上招呼。 一声尖叫,两个血洞汩汩地冒出鲜血。 为首的军官惊呆了,举刀就往雪球身上砍,雪球身手利落,一个闪身避过刀子。 外头的人发现状况不对,立刻冲了进来。 人一多,雪球能躲的空间就少,任它动作再灵活,几圏下来,背也被刺了一刀,温热的鲜血激喷出来。 关宥慈大喊,想冲上前护住雪球。 这时,一个眼捷手快的军官抢身上前,动手抢走娃娃,关宥慈不肯放。 两人争夺,娃娃吓得大哭,她着实心疼,可这一放手就是天人永隔,不能放啊! 想起她的娘亲手把他交给自己时泪流满面的样子,想着这些天的呵护宠溺,她怎么舍得不救! 军官没有耐心同关宥慈磨菇,扬手一刀,提脚一踹,刀子划过她的手臂,彻骨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松手,而那一脚狠狠地踹上她的肚子,力气之大,让她整个人腾空飞起,重重地撞到墙壁,摔落在地。 娃娃抢到手,为首军官高喊一声,“走!” 他们呼啸而来、呼啸而走,留下倒在血泊里的关宥慈和雪球。 关宥慈勉强抬头,手臂伸向门口。对不起,她不想放手的,对不起,她想救…… 疼痛一阵阵袭来,她觉得五腑六脏都移了位,身子里的热流不断涌出,眼前的景物渐渐转为模糊,世界遁入黑暗。 第十四章 恨死自己了(1) 京城中,一天一个消息,像演戏似的。 这天早上,皇上生病罢朝,后天,皇上就病死了。 再隔两天,传出更厉害的消息,原来皇上的死竟是二皇子与皇贵妃连手毒害的,大皇子为了拯救父皇,差点命丧二皇子之手,幸而内侍尽忠,几人合力将二皇子与皇贵妃杀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娘娘大刀阔斧将后宫还有宫女太监清理一番,很快地平定内患。 后宫有皇后娘娘大发雌威,前朝有皇后娘家国丈孙立言联合几位朝中大臣,恭请大皇子登基为帝。 眼看着大周新帝即将登基,谁知不晓得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皇上并未宾天,而是被大皇子、皇后软禁。 是真是假难以分辨,为此,汪雪忱、李偌辛等数十名官员联合上书,想见先帝最后一面,方肯扶持新帝上位。 皇子拒绝了,认为此举是亵渎先帝。 两方对峙七、八天,时间拖得越久,谣言传得越盛,连士子也开始评论朝中局势。 诡异的是,他们竟一面倒地认定大皇子杀君弑父,品德不足以服天下。 当老镇国公和媳妇、孙媳妇被捕入狱的消息出笼,士子间更传出疯狂的谣言,大周对北夷这场战争来得莫名其妙,对照如今情势,莫非是调虎离山之计?把镇国公给骗出京城,以利大皇子试君篡位? 果然不能小看读书人,东一笔、西一笔,竟把事情拼凑出七、八分真相。 士子们起了头,百官再予以附和,情势对大皇子越来越不利。 这时,先帝的兄弟们连袂挺身,想要开棺验尸,以免新帝接位,名不正、言不顺。 此事吓得大皇子手足无措,不是他不给看,而是尸体早在入棺前就丢掉了啊! 人一慌,脑子就乱,脑子一乱,做出来的决定就会让人很无言,因此,他调动京畿大营的士兵,准备将不肯扶持他上位的百官国戚一举歼灭。 那天,连下了几日的大雪戛然而止,难得地阳光露脸,皇亲国戚身后跟着百名臣官,官员后面跟着上千名士子,后方又有数千百姓,浩浩荡荡地齐步往皇宫方向走。 京畿大营的两万名士兵由国舅爷孙平惠带领,围在宫门口。 刀子还没有举起来、命令还没下,不知道打哪儿来的一枝羽箭射来,正中孙平惠额头中心,力道之大,穿颅而过,孙平惠来不及出声便已坠马,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暝目。 确实难以瞑目,所有事全盘算周详,怎会在临门一脚处败了? 不,应该说,皇上中毒后、尸身不翼而飞时,情况就不对了。 这时,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个人跪下、两个人跪下,接着十个、百个、千个……所有人全跪下了。 紧接着,还是不知道谁起的头,喊了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所有人跟着一起喊,喊声越来越大,吓得京畿大营的军官瞠大眼睛。 突地,站在最前头的军官们飞快下马,跪地伏首,跟着大喊“吾皇万岁”。 眼看长官这么做,喽啰岂能不跟进?于是要抓人砍人的士兵跪成一片,跟着大家扬声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之大,震得已经坐在龙椅上等待登基的大皇子一个没坐稳,滚下台阶。 这时,偌大宫前广场,仅剩一人挺身而立,威严的面容带着淡淡哀凄。 他,是失踪多日的皇帝。 镇国公父子三人快马奔往京城,他们并没有投降,从北疆传来的是假消息。 这场战事起得太奇怪,镇国公心生怀疑,更别说粮草问题,侯一灿去户部、兵部交涉数次,两部尚书摆明要拖着。 他是只老狐狸,岂能看不清当中的猫腻?好端端的,谁会盼着自家人打败仗? 要促成一场败仗,除扣押粮草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很简单啊,内奸! 因此,军队尚未进入北疆,侯一钧抢先一步将军队中的奸细揪出来,透过他们的名头和笔迹,给北夷带去不少假消息,假消息令北夷兵败如山倒,这一仗,至少替北疆争取到二十年的和平。 军队出行在前,侯一灿出京在后。 第 18 页 离京前一夜,侯一灿进宫,丢下一句,“这场战争发动得太莫名其妙。” 闻言,皇帝眉头深锁,陷入沉思,而后皇帝调动隐卫上百名,埋伏在后宫各处,多了上百双眼睛盯着,还不够皇帝看清楚? 其实,早在大皇子下药时,皇帝就可以将此事扼死在摇篮里,可皇帝想将孙家一口气拔除,再清扫那些个不轨之臣,于是在隐卫的保护下,配合着演这场戏。 他万万没想到,大皇子动作如此迅捷,老子还没死,先灭了手足,够毒够狠也够绝! 龙椅抢回来了,皇后、孙家和一干逆臣砍了,但是大皇子…… 皇帝恨得牙疼,想杀却不能杀,他只剩下这个儿子,杀死他,百年之后,那张最尊贵的椅子要留给谁? 最后,皇帝挑了个风景美、气氛佳的地方,把大皇子圈禁起来,让他好好修身养性,若他日再有龙子诞生,大皇子留不留无所谓,若是天命……唉,只能好好培养几个辅国大臣,让自家儿子当个傀儡皇帝。 不过在皇后伏诛、大皇子圈禁的同时,他把侯茜舒迎进皇宫,直接让她接掌后宫。 皇上的心态让侯一灿嗤之以鼻,才四十岁,再生不就有了,就算真的生不出来,也不能让丧心病狂的大皇子接位啊,连父亲、兄弟都能下手的变态,那天下百姓呢?还不是当成鸡鸭猪狗,想砍多少就砍多少。 他对谁来当皇帝不感兴趣也没意见,他只担心到时天下大乱,他还能安安稳稳做生意、赚大钱吗? 侯一灿非常不爽,但这种不爽不能表现在脸上,怎么说人家都是亲父子,可是不能说不表示不能做,这天底下没有不能用银子买的东西,想搞死一个人,又有何难? 于是大皇子“罪恶感深重”、“良心不安”,夜夜看见自己的兄弟上门要他还命,慢慢地,他从失眠变成躁郁症、忧郁症、精神分裂症,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此为后话。 这天黄昏,镇国公父子三人终于回到京城。 叶将军还没回来,他领着大军,等待朝廷派人前往和北夷谈判。 他们三人急着回京,是因为得知家中的老弱妇孺竟然被送进监狱里用大刑,三颗心全都急得不行。 三匹快马,侯一钧和镇国公先进宫把战事交代清楚,侯一灿回家看情况。 一进门,他逮着白总管就问经过。 “……夫人和大奶奶在狱中吃了不少苦头,夫人昏迷了三天,涂太医日夜守着,差点儿救不回来,幸好前天醒了,不然奴才……”说到这里,白总管哽咽不已。 “祖父呢?” “老太爷烧烧退退,状况一直不大好,今儿个终于能吃下东西,涂太医松口气,说是从鬼门关回来了。” “大嫂呢?也受罪了吗?” 提到大奶奶,白总管皱紧眉头,欲言又止。 “你快说话啊,干么支支吾吾的!”侯一灿焦急催促。 白总管细说了关宥慈上门的事,“那日,二爷的义妹关姑娘上门……大奶奶在狱中,一心想着小少爷平安,这才勉强撑了过来,没想 到出狱时,一口小棺材送进府,说是小少爷……打开棺木,小少爷身子都烂了,大奶奶一口气上不来,昏了过去,现在、现在……” 侯一灿听到这里,哪还站得住,急忙朝内院奔去。 身为小叔子,乱闯嫂子房间不合礼数,可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然而他人都还没进屋呢,就听见奴婢的呼叫声,他飞身跑进去,看见亮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又哭又吐,模样狼狈不堪。 一股气冲上胸口,他扬声道:“嫂子放心,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话丢下,他一阵风似的刮进来,又一镇风似的刮出去,留下怔愣的叶梓亮。 泪眼婆娑间,她哑声问道:“阿钧回来了吗?” 门是被撞开的,坐在床边的关宥慈一脸警戒,转头朝向声音来源,右手慢慢地在棉被底下摸索出侯一灿给她的那把匕首,握紧。 侯一灿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怒问道:“你为什么把峻儿交出去?大皇子许了你什么好处?荣华富贵?还是后宫之位?” 握住匕首的专指松开,匕首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震了她的心弦。 是爷,爷回来了,她有很多话要告诉他,没想到还没张口呢,就听到这么让人委屈的话。荣华富贵?后宫之位?她在他眼里竟是这样虚荣? “爷这话真过分!”只有六个字,可每个字都椎着她的心,刺得她鲜血淋漓。 “我过分?关宥慈,你的心是什么做的?亮亮把孩子交给你,是因为她信任你、信任我,在那当口,你不用性命护着峻儿,竟还把他送到刀口下?他才两个月大啊,他还有大把大把的生命可以挥豁,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关宥慈,你是我见过最残忍的女人!” “残忍?”凄凉的笑意凝在嘴角。“爷这样说不公平,你没看到那天的情景。” “那天什么情景?要不要我猜猜?那些宫卫胁迫于你,你吓坏了,不知所措?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把峻儿交出去,你知道当母亲的会有多心痛吗?” 她听明白了,就说嘛,爷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分不清是非曲直,原来是为着小太阳失去了理智,这样就没错了,他本来就会无条件站在亮亮那边,本来就会为亮亮指责天下人。 “爷凭什么说是我把孩子交出去,而不是孩子被抢走?” “你人好好的,峻儿却变成一副尸骨,还需要更多证明吗?” 闻言,关宥慈瞬间泪水坠地,哀痛的在心底默道一声对不起,接着她嘲讽地勾起嘴角,面容带着浓浓的悲凉,他说她……好好的?! 她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眼睛也看不见了,她现在连亲手为母亲报仇的能力都没有了,她哪里好?一点都不好! 缓缓叹一口气,她心如刀割,问道:“所以呢?爷的意思是,我应该用自己的命换峻儿的性命?” “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会这么做。” 原来在他心中,她不只排在亮亮后面,也排在亮亮的儿子后面,未来也许还要排在亮亮的孙子后面。 天,她在想什么呢?蠢啊,她原本就无法在他心里排上位。 寒意从胸口窜出,她觉得自己被冰封了,怎么会这么冷?又下雪了吗?这种日子,教人怎么活? “我没有良心,我很自私,我只在乎自己的性命,让爷失望了,真对不起。” 她以前不怕心痛,是因为她的经验丰富,知道要怎么忍、怎么受,熬着熬着就过了,可是这会儿的痛,痛得她熬不下去,痛得她想磕墙,痛得她想放声大哭。 “你何止没良心,你根本就不是人!如果你没本事护住峻儿,就不该接走他,干么说那么煽情的话?什么揽不起、陪得起,一副要与侯家同生共死的模样,把所有人都给骗了。你当时在想什么?想着过了这关,就算身分配不上,光是这份共患难的情谊,就能让镇国公府接纳你这个媳妇?不错嘛,我把你教得真好,心机、盘算全用上了,可惜……你认为我会让你如愿吗?” 呵呵,真是糟糕啊,明明痛得快死掉,她居然想笑?她疯了吗?也许是吧,如果不是疯了,怎么会想要和镇国公府共存亡,她根本没这种资格的呀。 瞧瞧如今被人拿来取笑,她真是自取其辱。 “真是对不起,这么浅的计策,让爷一眼就看透了,下回算要算计爷,我会更缜密些。”话说出口的同时,关宥慈真的笑了。 她的笑碍了侯一灿的眼,他更加愤怒的吼道:“对不起?多轻省的三个字,你让我以后用什么脸面对大哥?!” 她被逼到底了,心痛得几乎要死去,可是自私、没良心的关宥慈怎么能够不反击?于是她冷冷地道:“爷早就无法面对世子爷了不是?早在爷想要和嫂嫂一生一世的时候。” 这话比剑更锐利,一下子捅到他的心脏正中央,他一时控制不住,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恨恨地凑近她的脸。“至少我敢承认我爱亮亮,不像你这么虚伪,只敢暗地奢想,却不敢把自己的贪心摆在明面上。关宥慈,你想当侯家二奶奶是吗?你以为造成事实,我就会负责任是吗?想都别想!” 关宥慈的心碎成粉尘,老天爷,她到底是有多卑贱,才能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堪?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最后一丝血色从唇间褪去,她失去力气,像一滩烂泥。 “你很清楚自己无法取代亮亮,所以恨她怨她,想伤害她的孩子,好让亮亮痛不欲生?关宥慈,你大错特错,我和你的事与亮亮无关,不甘心我夺走你的清白,你大可以冲着我来,不应该报复在亮亮身上,我的错,我自己承担。” 呵呵,那天的事在他心里,果然是让他悔恨交加的错误。 第 19 页 “侯二爷要承担吗?二爷心疼亮亮吗?二爷怕亮亮一口气憋着无处发吗?恭喜二爷贺喜二爷,你有机会了,我肚子里有了二爷的孩子,等他生下来,二爷可以把他送给亮亮,让亮亮亲手把他弄死,一命还一命,这样就谁也不欠谁了。” “蛇蝎女!你以为亮亮像你这么残忍吗?她不是你这种女人!放心,你没有资格怀我的孩子,如果你真的有,不必等他生下来,我会亲手把他弄死。关宥慈,你给我听清楚,我很后悔认识你,从现在起,你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眼前!”怒吼完,侯一灿松开手。 失去支撑力道,关宥慈跌坐在地,耳里,他说的话不断撞击她的心。 她终于明白,原来坠入无底深渊是这种感觉。 他不要孩子、不要她,他说她配不上他……是的,她也后悔认识他、爱上他、崇拜他……不,有一点是错的…… 抬眼,她看不见他,不确定他还在不在,但有句话她必须说,她扯开嗓门,大喊道:“侯一灿,如果你还有一点点脑袋,如果你真的想找害死峻儿的凶手,那就查查镇国公府少了谁!” 侯一灿在踏出房门时听见这句话,可是他的心情太乱,根本无法思考,他一咬牙,大步往外走。 关宥慈听见脚步声,他离开了吗?是啊,不离开,留在这里做什么?他说了啊,让她永远别出现在他眼前…… 守在门口的双碧、双玉看见侯一灿,快步迎上前。 她们不服气,侯二爷不能这样说小姐,她们有满肚子话要说,可是还没走到他跟前,就被他双手一挥,掌风把她们打得往后仰倒。 等她们挣扎着起身,却发现他已经扬长而去。 两人快步进屋,看见跌坐在地的小姐,连忙将人扶坐回床上,心疼得眼泪直流。 “小姐,你这是何苦,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双玉哽咽地道。 说清楚?然后呢,博得他的同情,逼他负起责任?何必,他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何苦为难他也为难自己? “我累了,让我歇歇,有事明天再说,你们先下去。”挥挥手,关宥慈缩起两脚,窝上床。 双玉、双碧互望一眼,眉心紧蹙,双玉上前,拉开棉被覆在小姐身上,两人这才离开。 门关上,关宥慈张开双眼,眼前依旧一片黑暗,那日对墙一撞,撞坏她的脑子,也撞坏她的孩子,她的宝宝等不及父亲动手掐死,自己先去了。 是因为明白自己不受欢迎吗? 多聪明的孩子,和他的爹一样聪敏,不晓得他会不会也用痞笑掩饰自己,让所有人以为他人畜无害、善良可爱? 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太疲倦了,这样藏着瞒着爱着一个人,是件很辛苦的事,但这还不是最辛苦的,最辛苦的是,他全看在眼里,却用最温和的态度来拒绝自己,若不是吵上这一场,他们会这样继续下去的,对吧? 她知道他是无心的,只是吵架的话太伤人,她知道他转过头便会后悔,只是……她不愿意继续下去。 倘若在他心中,她有一点点的分量,倘若他对她有几分在意,那么他会犹豫、会分析她是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女人,可是他没有,他直接认定了。 理由很清楚,因为亮亮的眼泪乱了他的心。 过去,她以为没关系的,只要可以与他同喜同悲,即使不谈感情,无所谓的,可是现在……她在乎了,她嫉妒了,她不满亮亮的眼泪,比她的伤、她的痛更重,她不满他只在乎亮亮的孩子,不要自己的孩子。 他乱了心,她又何尝不是? 他下的结论很好,永远别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最好的结果,不管是对他或者对她,所以她决定再听他一次话,再当一次好学生。 这个晚上,关宥慈没有哭,过去一个月,为了来不及见面的孩子,为了自己的眼睛,她已经掉了太多眼泪,从现在起,她再也不哭了。 她还是关宥慈,那个从济州把弟弟带出来,要让弟弟立起关家门楣、要亲手为母亲报仇的关宥慈,她没有时间软弱,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必须自己把背挺得更直。 用力睁大双眼,她看不见,但是她还能听、还能感觉,她不会被打败! 狠狠地,她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隔日天刚亮,关宥慈摸索着,从箱子里把候一灿送她的东西一样样找出来,细细抚摸一遍,最后锁上箱笼,想着找个时间烧了吧。 双玉、双碧进屋,伺候她洗脸梳头后,她让刘叔进屋。 她把信封递给刘叔,里头有三千两银票,可以让大哥和弟弟支应接下来的生活。 “刘叔,你先跑一趟书院,告诉大哥和善善,我要和爷出一趟远门,许要等到他们殿试之后才会回来,让他们留在书院里专心念书。” “是。”刘叔应下。 “见着大哥和善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半句也别提,知道吗?” 刘叔看小姐一眼,怎么能不说?这段日子小姐过得多委屈,昨儿个侯二爷又闹上这一出,小姐…… 没听见刘叔应声,关宥慈猜中他的心思,说道:“眼下大哥和善善需要专心一意应付会试,事关重大,绝不能让他们分心,关家是荣是衰,端看这一场考试,刘叔,当我求您了。” “小姐别这样说,老奴应下便是。” 听刘叔应承,她又道:“从书院回来,你到李家村接秦姊姊和孩子来,就说我想他们了。” “是。” “刘叔先出门办事吧。” “是。” 刘叔出门后,关宥慈将一把钥匙交给双碧,交代道:“等会试、殿试结束后,再把这把钥匙交给大哥,知道吗?”大哥知道装了他们所有田契房契和银票的秘密宝盒在哪里。 “小姐,你不是要跟爷出门,对吧?小姐要去哪里,可不可以带奴婢一起?”双碧问道。她亲耳听见的,侯二爷让小姐永远别出现在他眼前。 “我把你和双玉都带走,谁帮我守着庄子?放心,我很快就回来,不超过三个月,行吗?” “真的不超过三个月?” “嗯,我有很重要的事得做。” “什么事?” “我这算是丢掉侯二爷的差事了,再加上眼睛看不见,往后别说看账本、写小说,连三餐都需要人照顾,若不预先做打算,日子要怎么过?” 听小姐说得有理有据,不像想不开,双碧这才放心。“知道了,我会替小姐守好庄子,等小姐和大少爷、二少爷回来。” “好双碧,谢谢你,到时一定让大少爷好好奖赏你。” “双碧只要小姐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赏。” 关宥慈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好了,快帮我收拾行囊,三个月呢,可别让你家小姐饿着冷着。” 第十四章 恨死自己了(2) 镇国公府内,一片愁云惨雾,虽然镇国公和世子爷平安回府,可是一场祸事,府里老弱妇孺死的死、病的病。 早膳过后,圣旨进了镇国公府,封赏一堆,官升三级,连侯一灿的官位都上了明面,从此不必再偷鸡摸狗地替皇上办事。 逼宫之祸结束,多少世族在这当中断了根,像镇国公府这般荣耀的却没有几家。 众人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这次过后,侯家成了权臣,荣耀登了天。 满屋子的赏赐,夫人和大奶奶却没有心思整理,圣旨就摆在桌上,谁也不想多看一眼。 镇国公的视线扫过满屋子亲人,大劫归来,谁都不好受,看着哭倒在大儿子怀里的媳妇,看着满脸愧色的小儿子,他不晓得该说什么。 确实,亮亮的哀伤让侯一灿自恨自咎,他一夜无眠……不对,他已经很多天没睡了,两只眼睛充满血丝,形容憔悴,一脸的胡碴。 他很内疚,对亮亮、对大哥、对所有的亲人,他认为峻儿的死是他的错,因为关宥慈是他的人,她犯错,他就该承担。 从北疆快马加鞭返京,他的心情没有一刻平静,他担心家人、担心皇上,更担心关宥慈受到波及。 餐风饮露、夙夜匪懈,好不容易回到家门,没想到迎头砸来的竟是小侄子殒命的消息。 亮亮没有指责他,可他却觉得她的眼泪一颗颗都是对自己的指控。 亮亮如泣如诉的目光让他失去理智,脑子一声轰然巨响,他不管不顾地冲到关宥慈面前痛骂她一顿,他知道自己是在转嫁情绪,他想推卸自己的罪恶感,于是她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出口…… 他期待她像过去那样,倾听、安抚,为他分析整件事情,他期待像过去那样,在她身上寻求心安。 可是他错了,言语是最锐利的刀子,再多的情分都会被切断,她被怒骂,然后还击,于是他们吵架,进而互相伤害。 那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想这样的,他应该问清楚状况,他应该替关宥慈找到理由,向亮亮解释,关宥慈不是为着保全自己而让孩子去送死的人,可是为什么说到最后…… 第 20 页 他想狠狠揍自己几拳,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却牢牢记得关宥慈哀恸的面容。 白总管从外头走进来,连日来愁眉不展的他,这会儿步履轻盈,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老太爷,有人送小少爷回来。” “小少爷?”叶梓亮心一抖,急着站起身,可脑子一阵晕眩,幸而侯一钧赶紧将她抱住。 “把话说清楚。”侯一钧道。 “有位自称秦五娘的妇人,说她手里抱着的婴儿是咱们家小少爷。” “还不快点把人迎进来!”候一灿也急道。 “是。”白总管飞快出门。 望着家人焦虑的脸庞,侯一灿的一颗心跳得厉害,会是峻儿吗?如果真是峻儿,那昨天……他做了什么? 秦五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进屋,侯一钧抢上前,把孩子接过来,抱到妻子面前。 只消一眼,叶梓亮便把孩子搂在怀中,“峻儿,是我的峻儿!” “老大媳妇,你确定吗?”镇国公问。 镇国公夫人也凑上前看。 叶梓亮说道:“娘,您瞧他耳朵背后这颗痣,还有……”她把孩子抱给丈夫,拉开他的衣服,露出背部一块紫色的胎记。“是峻儿没错。” 失而复得,一屋子人高兴得不知所措。 侯一灿大步走到秦五娘面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峻儿为什么在你手上?” 秦五娘看着他们一家团圆,想到自己的小宝,眼眶微红,回道:“小妇人姓秦,家中排行老五,爹取名秦五娘……”接着她说了与关宥慈结识的经过,“……那日,拿了大夫开的药,我们夫妻打算带小宝回家,我们都知道小宝时间不多了,只想要一家团聚,相公却说:“生受姑娘大恩,无论如何都得给姑娘结结实实磕三个头才行。”所以我们让刘叔先送我们回关家,可是小姐不在,我们等过大半个时辰,才把姑娘等回来。 “姑娘抱着一个娃娃回来,神色匆忙,她拉了我们夫妻进屋,问我们能不能把娃娃带回家,暂且在村子躲一阵子?相公问过原委,才晓得娃娃是镇国公府的小少爷,京城有变,为保小少爷一命,姑娘受国公府所托,冒险带他回来。小姐说她抱娃娃出府的时候,遇见过去仇人,一路上反复思索,越想越后怕,担心那人为了寻仇,会把娃娃的行踪泄露出去,这才求到我们头上。 “双玉姑娘问“倘若坏人上门,找不到娃娃,会不会对小姐不利?”双碧姑娘一听,吓得拉着小姐说道:“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小姐摇头,说坏人的势力很大,我们一起离开,动静太大,定瞒不了几天,到时连我们夫妻都会受到连累。 “其实那天,大夫告诉我们,小宝早已经油尽灯枯,施针只是拖延时间,怕就这几日光景,能不能熬到过年都不好说,相公痛下决心,说道:“如果没有小姐,小宝的命早就没了,就让小宝回报小姐大恩。”相公决定用小宝交换小少爷,由我们带着小少爷离开。 “小姐不肯,可相公拉着我向小姐磕头,“镇国公是个英雄,他在前线打仗,若没有他,百姓早就让异族铁蹄扫荡,如今镇国公有难,我们上不了战场,至少能为国公府保住一条血脉。”相公劝了小姐好久,有些话我听不懂,可小姐终究是松了口,小姐给我们三千两银子,让我把送人的三个女儿接回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小姐说,事情过后,若镇国公府能度过这一劫,会亲自到村子里把小少爷带回来,倘若老天无眼,小姐和镇国公都被坏人害了,希望我们把小少爷好好养大,等他长大,再告诉小少爷他的身世,相公允诺,举手为誓,小姐才让刘叔送我们离开……” 听到这里,候一灿也无法保持镇定,他急切地问道,“小姐呢?她来了吗?” “是,小姐和双玉送我们过来的。” 侯一灿冲出家门,可大街上哪还有关宥慈的身影? 心下一抖,不知道为何,恐慌漫上,他飞快回府,不多久,一骑人马匆匆离开。 侯一灿用力敲着关家庄子的大门,是双碧开的门,她一看见是他,立刻面色不善地道:“小姐不在。” “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看他抬脚就要离开,双碧急道:“请侯二爷不要去找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马上要参加春闱,不能分心!” 关宥慈打算做会让他们分心的事,所以瞒着、藏着,不敢让他们知道? 猛地转身,他一把抓住双碧,怒道:“说!”她肯定知道关宥慈在哪儿。 让她说?好啊,她有满肚子话想说,昨天来不及的讲的话,她要一口气说个够。 两人就站在大门口,连门都没让进,双碧倒豆子似的,把那天的事一一说清楚。 她说一句,他的心就被砍一遍,到最后,他的心被剁成粉。 两腿发软,他站不住了,颓然跌坐在台阶上。 双碧说:“小姐血流不止,差点儿死掉,大夫来了,方才知道是小产。” 双碧说:“大夫说脑子的病很难医,小姐的眼睛会不会好,得看运气。” 双碧说:“小姐不敢让人进城探查国公府的消息,一颗心吊着,吃不下睡不好,大夫很生气,问小姐要不要命?再不好好养病,连命都留不住。” 双碧说:“小姐很委屈,我们都盼着侯二爷快回来,没想到二爷回来,却……” 她没有说却怎样,但他清楚,他回来却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是非不分…… 天晓得他有多后悔,他痛恨自己,他想砍自己一百八十刀,他到底做了多少蠢事? 侯一灿坐在关家庄子门前,把头埋在双膝间。 他想起自己说过什么了,而离开前最后的那句话是叫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她是个乖学生,所以听话照做了? 侯一灿,你是个混蛋! 皇帝给了侯一灿官职,他却没去报到,气得皇帝派人到镇国公府撂狠话,还是老国公进宫一趟,才把这事给摆平。 京城恢复平静,关起来的铺面一一开门,之前在南北大道旁买下的土地,房子已经盖好,能开始卖了,可这价格、销售都得让主子爷拿个章程。 偏偏岳锋、杨掌柜和几个主事的想见主子爷一面,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进了镇国公府,见到世子爷,这才晓得老国公大发脾气,几棒子把主子爷给打出门,撂话说要是他找不到关宥慈,这辈子别想回府。 怎需要那几棒子啊,主子爷找关宥慈的事,闹得风风火火。 替主子办事的隐卫不提,旗下上千家铺子,里里外外近万人,哪个不是睁大眼睛在找关宥慈,要不是怕消息走漏,影响关家两位少爷下考场,恐怕关宥慈的画像老早贴满大街小巷了。 这些日子杨掌柜一个头两个大,关宥慈失踪,帐簿没人管,只好让李想接手,过去只觉得关宥慈比李想细心耐心些,做帐再恰当不过,可李想才接几天,高下立见,不得不让岳锋多调派人手帮忙。 那丫头的能耐不仅仅是心细呐。 杨掌柜私底下对岳锋说道:“我现在才晓得,这三年多来有多亏待宥慈丫头,她一人能抵五人用,等她回来,月银得翻个几倍才成。” 岳锋失笑,回道:“你甭忙,这回宥慈丫头回来,咱们连月银都可以省了,怕是主子的产业都得交到她手上。” 可不是吗?过去主子爷的态度看在大伙儿眼底,人人都觉得奇怪,说主子爷对关宥慈不上心嘛,却是每次回京都先往关家庄子跑,一有空就带着她满城吃喝玩乐,次次不落下。 可说主子爷喜欢她嘛,主子爷却又老是叮咛让大家张开眼睛细细看,若是有那等有担当、有能耐的男子,得给主子爷吱个声,主子爷要替她挑个好男人。 偏还真有那些个没长脑子的,到主子爷跟前自我推荐,可到最后哪个得了好?不是被主子爷冷眼剜上几轮,挑剔挑剔,要不就是寻个错处、挪个烂位置,搞得众人满头雾水。 不过这回主子爷的态度可是教人看清楚了,关宥慈失踪,爷没日没夜找人不说,形容憔悴、吃穿无味,倒像在战场上打了几天几夜的仗,同他说话,半句话都听不进去,行尸走肉似的。 中午,侯一灿进了同文斋,对着壶口咕噜噜地把水全喝光,杨掌柜连忙让下头的人再去煮一壶新茶。 而后侯一灿直接走进关宥慈住过的房间,和衣往床上一躺。 见主子爷进门,孙婶立刻进蔚房熬粥,边米边碎念道:“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饭,瘦得脸都凹了……” 孙叔也叹,怎么会闹成这样,宥慈丫头又不是那等不容人的,主子爷到底做了什么,把人给伤透了心? 转过身,他弯下腰往灶里添柴,爷身上那股味儿教人受不了,得洗洗。 侯一灿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屋梁,一颗心汹涌翻腾。 第 21 页 快两个月了,他几乎翻遍京城的每一寸土地,却都找不到关宥慈。 南来北往的大道上,名下上千间铺子,全派人细细找,找不到一个面容姣好、眼盲,身边带着白毛大狼和婢子的女子。 目标这么明显,没道理找不到,但就是找不着。 侯一灿苦笑,他向来自诩聪明无比,没想到竟是愚蠢如斯。 带着穿越人的优势,他在这个时代横冲直撞,事事不惊、处处顺利,他是天之娇子,是最佳男主角,什么好事、好运全落在他身上。 穿越二十余载,还没有什么事逆过他的意,唯一的挫折是找到亮亮,却发现自己晚了半拍。 这一世的亮亮不会做心理辅导,不会对他撒娇,他们没有相处过,没有上辈子的交情,她更不会依赖自己。 数次对谈,他发现,两个亮亮思想性格截然不同,根深蒂固的教养,让她成为不折不扣的大周名媛,他们无法沟通。 他不会怪亮亮,他没变,她也没错,只是他们之间不复过往。 他不是不能放下,只是不甘心。 这辈子不管是学业或事业,都是信手拈来毫无难度,他相信事业学业都不是穿越任务,才会轻易过关,真正的任务必定困难重重,非得过五关、斩六将,方能成就。 所以,爱情才是他的穿越任务,所以,他一试再试,不肯轻易放手。 慢慢地,他一点一点分析,自己究竟是因为挫折而痛苦,还是因为亮亮而痛苦,他是想要圆满爱情,还是想要拿到最后的胜利? 他得到答案了,在失去关宥慈之后。 很贱,对吧?因为得不到,所以珍贵,因为困难,所以要使命必达。 真正让他痛苦的,不是失去亮亮,而是失败。 真正让他痛苦的,是这辈子唯一的败仗又是输在阿钧手上,那个上辈子已经让他输过一次的男人。 峻儿的出世让他看清楚,自己再没有机会反败为胜,穿越一遭,任务宣告失败,所以他痛苦,借酒浇愁,然后……铸下大错。 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次,因为一块地谈不下来,他发脾气。 关宥慈问“爷的地不够多吗?为什么非要买下那块?” 他的地够多,而那块地不接路、不搭村,与他的营造业计划毫不相关,能成是好事,不能成也无所谓,他根本不需要介意谈不谈得下来。 他没回答,她却笑着说道:“是爷骨子里太骄傲,不允许旁人逆了爷的意?” 没错,他这辈子不像上辈子那般憋屈,输给贺钧棠、输了亮亮,又输给命运,上辈子他是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鲁蛇,只能靠着阿钧的施舍,尽力当个败家子。 所以占尽优势的这一生,他要活得风光、活得骄傲、活得顺心顺意,不允许半点忤逆。 关宥慈又道:“天底下哪个人能事事顺心?有人家财万贯却子孙不孝,有人琴棋书画、德容言功皆通,却遇人不淑、红颜薄命,有人权势滔天却后院失火、龌龊满室,有人夫妻和睦却家徒四壁。便是神仙也无法事事顺心呢,爷说的那个孙猴子,任他会七十二变,还不得被压在五指山下。” 几句话,她平了他的心气。 一声命令,那块地不谈了,没想到卖方见银子长了翅膀飞了,竟求到岳锋跟前,愿意让价,反倒让他用一开始出的价给买下来。 他得了便宜还要在她面前卖乖。“谁说不能事事顺心?换个方法,拐个弯儿,以退为进,瞧,不就捋顺了?” 关宥慈不和他争执,低下头,打她的算盘去了。 都说她是徒弟,他是师父,都说她亦步亦趋跟着自己,好像是他宠着她、罩着她,好像她的幸福全仰仗他施予。 可哪里是了,明明是她几句话就能抚平他的脾气,明明是她一个笑靥就能甜了他的意,明明是她一回眸就能安了他的心,他给予的远远不及她所给的。 这些年,不知不觉地,她融入他的生命,不管走得再远,总是想着,有个人在等待自己回去,心便定了;不管再闷再烦、再厌再腻,总会想着有个人等着依靠自己,心便静了。 有她等着、候着,他做什么事情都变得有劲儿,有她可想、可念,心就会无限欢喜…… 不知道她有这么重要,不知道她早已经塞满胸口,不知道她早就成为他生命中无法或缺的那一块。 直到伤了她、痛了自己,直到她消失、自己空了,他才晓得自己错失了什么,他是个大笨蛋,得到不知珍惜,失去方知痛心,他和前辈子一样,是个鲁蛇。 他的心好痛,痛得他想跳楼,想着她为了护住娃娃,被踢飞撞墙,想她的血一盆盆往外泼,大夫说九死一生,想那双明亮灵动的眼睛失去光芒…… 在黑暗中摸索的她,是不是很害怕?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不是很慌张? 那些天,她日夜煎熬,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却没想到,他带给她的不是安慰感激,而是灾难。 他怎能误会她?连没几天可活的小宝,她都用自己的命护着,她怎会把峻儿交出去? 知她、识她,自认为了解她的自己,怎能这样冤枉她? 他恨死自己了,他想把自己捶烂砸烂,他痛骂自己,可是再多的自责后悔都改变不了他伤害她的事实。 她被伤得太厉害,所以彻底失踪,任他用尽人力方法都找不到。 他真的慌了,他不想失去她,他不能没有她,他是个自私自利的笨蛋,可是这个笨蛋需要她在,才能心安…… 恐慌是什么感觉? 是害怕、茫然、无助,是连看见天亮、天黑都会手足无措,因为 清醒时会发现,再没有人可以想、可以盼,因为入睡前,身边没有那个人……自信自傲的他怕了,因为发现,他失去不能失去的人…… 从此再没有人欣赏他说痞话,没有人陪他胡闹,没有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没有人分享他的骄傲。 关宥慈不在,成就有什么意思?快乐有什么意思?成功有什么意思? 人生突然变得寡淡,哼哼,活着没意思,穿越没意思,统统都没意思! 侯一灿沮丧不已,自暴自弃,他一天比一天更厌恶自己。 “爷,有消息!”杨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侯一灿马上从床上弹起身,冲往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杨掌柜被爷迅速的动作吓一跳,爷……本来就站在门边吗? “什么消息?快说!” “有人看见宥慈身边的丫鬟,那个叫做双玉的姑娘。” “在哪里?” “今天早上她在城门口看会试榜单,当时人太多,盯着她的人一个失神,就找不到她了。” 没错,是双玉和雪球陪着关宥慈离开庄子,她在看榜单?所以关宥慈还在城里,没有远行? 这个消息让他整个人振奋起来,对啊,她最在乎兄弟的成绩,如果他们考上,她就会出现,对吧?既然如此,一定要让他们考上好成绩! “榜单呢?” 杨掌柜从怀里掏出誊抄的榜单,侯一灿一把抢过,飞快看过,两人都考上了,不过…… 徐国儒也上榜了? 这阵子太忙,腾不出手对付徐宥菲,现在可好,两笔帐一起算。 不晓得徐国儒发现自己考得比养子还糟,心里会是什么滋味?目光一凛,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第十五章 这是什么情况?(1) ……七、八、九,到了,关宥慈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她习惯的角度位置摸到雪球,她弯下身,抱住雪球,轻轻顺着它的毛,雪球舔舔她的脸,惹得她一阵轻笑。 春天到了,褪去冬装,万物滋长,雪球的伤口已经痊愈,是时候送它回家了。 捧起它的脸,她柔声道:“雪球,明天我送你回山林,好不好?莫怕,你会在那里找到同伴,那里才是适合你的地方。” 她知道,人的一生中有许多人、许多事,必须割舍,即使会心酸难受。 她舍了爷,再舍了雪球,接下来,也许该舍了自己…… 那天送秦姊姊到镇国公府她便带着双玉离开,赁个小屋,这两个月都是吴大娘给她们送粮送水送炭火。 不出门是怕侯一灿命人找她,她很确定,他一旦晓得误会了她,一定会到处找,但她不想见他。 她猜得出见面之后会怎样,他会感到抱歉,会觉得亏欠,会想尽办法加倍对她好,而镇国公府看在自己救了侯家嫡长孙性命的分上,会让她进门。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要他的歉意,不想以弥补为名,将他困在身边,更何况那里有颗小太阳,对他而言,阳光温暖,对她而言,眼光刺眼。 她不愿意自己陷在嫉妒的洪流漩涡里,不愿意自己变得心胸狭隘,她但愿他心目中的关宥慈美好良善。 当不成太阳,她想做他心中一弯皎洁月亮。 很傻吧,受了伤,依旧喜欢。 其实,她在很久以前就伤了,在那个除夕夜,他提到他的前世,提到他最大的盼望希冀时她就伤了。 第 22 页 只不过她擅长舔舐伤口,擅长自我疗愈。 他找到亮亮的那一天,她彻夜辗转难眠;他被打五十军棍那一天,她说着安慰的话,却安慰不了自己;他离京,书信往返间,她写满笑话,自己却笑不出声。 她无法快乐,自从知道亮亮这号人物之后。 不愿意嫉妒的,可是她控制不了,她知道喜欢少一点,心痛就能减几分,可她也控制不了。 她能控制的只有远离、不见,用时间来拉开感情的界线,所以,她做了。 做得对不对?不知道,她只期待能够每天少想他一点、少爱他一点,慢慢地,缝补破碎的心。 “小姐,大少爷、二少爷都考上了!”人没到声先到,性子沉稳的双玉因为大好消息,稳不住了。 她快步走进屋里,发现小姐也激动地跳起来,匆匆朝门口走来。 可是心太急,脚绊到了凳子,差一点儿就摔着,幸好雪球灵敏,跳下床、咬住小姐的裙子,这才把小姐给稳住。 双玉拍拍它的头,称赞道:“雪球做得好,我让吴大娘给你买两只鸡,待会儿加菜。” “快说,大哥和善善……” “都考上了,小姐说得不对,让我从榜单后面找,应该从前面找的,大爷排第七、二爷排十三,都很前面呢!” “考这么好?” 关宥慈有些意外,虽然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能考上,可哪有那么容易? 乡试就罢了,会试当中,有近七成的人都是在三年前曾经考过却落榜的,剩下的三成又有一大半在三年前自信能上榜,却怕程度不够,只能在殿试中拿到三甲,选择放弃的……林林总总算下来,真没几个人能在第一次会试中脱颖而出。 他们关家儿郎,果真出息! “对了,我让你找的……” “是,徐国儒也考上了。”双玉回道。 他也考上了?那么不管到最后中几甲,当官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当了官,她还能告得了吗?想到这里,忧愁不禁染上关宥慈的面容。 她没把下毒一事告诉大哥和弟弟,她本打算等两人当官赴任后,回到济州,到时有权有钱,她可以狐假虎威,钝刀子割肉,让徐家从破败到毁灭。 可是她瞎了,而徐国儒考上会试,计划落空。 怎么办呢?告官吗?可是文娇和张嫂一个病死,一个在逃走的过程中失足坠河溺死,人证全死了,哪还找得到证据,赵姨娘与徐宥菲不认罪,律法能耐她何?可是要她放手,她不甘心,她宁愿拚个鱼死网破! 琼林宴设在城西的皇家花园,这天一早,恩科一百三十几名进士陆陆续续进了琼林苑。 宫女太监在林园中穿梭,布置宴席。 考试官眼尖,盯着几个新科进士转,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了,哪能看不出谁有前途、谁的能耐高,一时间,园林中热闹非凡。 在花园后方的院子里,上百个宫廷侍卫明里暗里地守着。 门外四个太监、六个宫女分列两排,屋里燃着龙涎香。 皇帝手持一本书,看了半天也没翻页,而侯一灿就站在桌边,两只眼睛直直盯着皇上看。 这是大不敬的罪,可皇帝竟任由他盯着,半句话不吭。 半晌,皇帝受不住了,把书往旁边一丢,怒道:“真敢要求?让朕把一个管帐的丫头赐给你当正妻,你就不怕朕被公主的眼泪给淹死?” 他太窝囊了,当了二十年皇帝,不敢说年年风调雨顺,民生乐利,可他在这把椅子上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好歹算得上一代明君。 这样的明君,上苍不保佑,只让他得了两子两女,儿子野心大却昏庸无比,女儿任性骄纵让人伤脑筋。如今儿子剩一个大逆不道的,又不敢随便砍头,就怕百年之后没人接位,当真委屈至极! 偏偏女儿哭死哭活,硬要嫁给侯一灿,可他却闹死闹活不肯娶,他是招谁惹谁啊? 侯一灿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从以前就这副德性,成天在他面前耍痞,人家喊他皇帝,他却叫他大老板,一个不顺他的心就要挂冠求去。 他应该雷霆震怒,应该摆出君威的,可惜侯一灿不吃这一套,而他却很吃侯一灿那一套,喜欢他没大没小,喜欢他嘴巴坏。 难道他天生犯贱? 当然不是,身为皇帝,天下人都拿他当神,尊着供着,可他也想当人,食食人间烟火,交几个知心朋友。 孤家寡人,有意思吗? 因此,侯一灿是他的忘年之交。 可侯一灿天生痞样,你让了一分,他要你一寸,于是皇帝的威仪就这么让着让着给让没了,可人家还真的拿他当朋友对待。 有时候一个兴起,想逼侯一灿当几天乖臣子,可是让他乖?算了算了,太累,不如让自己配合一,标准降低一点。 他不是没有用镇国公府恐吓过侯一灿,逼他娶自家女儿,可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行行行,反正天下太平,皇上又不缺国公府那两个愣头将军,罢了也好。” 谁说不缺愣头将军,明明就缺得紧,少一个都不行! 他也利诱过,分析当驸马的十大好处。 可他却说:“好处这么多?老板要不要改个身分,不当皇帝做驸马?” 娶自己的女儿?乱伦啊! 明白说,他就是拿侯一灿没有办法,却又舍不下他、离不了他。 至于侯一灿,他是怎么定位自己的? 从第一天见到皇上起,他就立定志向当韦小宝,只要口袋能够装满,他不介意官商勾结、内线交易 ,要做到以上两点,却不让大理寺抓进监狱,勾结的对象层级必须够高。 试问大周朝内,有人层级高得过皇帝吗? 因此皇帝成了他的目标,当然皇帝也不是吃素的,为着达到目标,他当了多年的“暗黑使者”,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的事干过不少。 皇帝没辙,他给想法子,皇帝被砍,他挡在前头;皇帝没钱,他乖乖把私库通往国库,你说,天底下有这么好的臣子吗?你说,他没有本事嚣张吗? “阿灿啊,你也体贴体贴当父亲的心情,朕舍不得公主落泪啊。”皇帝叹道。 “是不是公主不哭就行?没问题,我那里有不少好药,保证让公主半滴泪都掉不了。” 侯一灿回道。 这是公然威胁要给皇帝老子的女儿下毒啊,他的胆子是用什么做的? “你、你、你……你到底要怎样?你要考题,我给考题,你要那两个家伙进前三甲,朕也让进,你不要再得寸进尺!” 有人当皇帝当得这么没尊严的吗?一甲才三个人,名额就让他抢走两个,你评评理,这是臣子还是祖宗? 侯一灿哼一声,“明人面前不说假话,皇上很不厚道啊!” 三个考题只给一题,剩下两题是他自己揣摩上意蒙到的,就算有泄题嫌疑,拜托,要不是人家关宥默、关宥善写出来的答案惊艳绝伦,能拿到榜眼、探花? “不行!赐婚这件事,朕不做。”皇帝咬牙。 “真的不做?好吧,那臣也不想留在京城这块伤心地了,从此天涯海角……” “够了够了!”皇帝咬牙,一摆手。“咱们讨论一下,要不,你娶朕的公主当嫡妻,那个管帐的抬她当平妻,这也不算辱没了她。” “不干。” “你!你非要气死朕吗?很好,来人,把新科榜眼和探花郎叫进来。”皇帝扬声一喊,外头立刻有人应声。 侯一灿皱眉,问道:“你叫他们来做什么?” “你说不通,我找两个说得通的,他们要是知道自家的姊妹能和公主同事一夫,半夜都会笑醒。” 呵!他当自己的女儿是好货?要是两人同时进门,三个月内关宥慈还能四肢健全、五体不缺,他跟皇上姓。 “老板,咱们别意气用事,好好说话行不?”侯一灿无奈,老人家脑袋僵硬,真的很难沟通。 “行啊,是你不好好同朕说话,这年头,难道公主就不值钱了?”看着他,皇帝长长地叹口气。 那次老国公进宫,看见他,二话不说先磕三个响头,哭得眼泪鼻涕齐流。 他说侯一灿把镇国公府的大恩人给弄丢了,人生在世,有恩不报,如同猪狗,非要替他请长假找恩人去。 皇帝为难啊,他是一天都离不得侯一灿的,只是老国公年纪那么大,要是哭出个三长两短,侯一灿能不找他闹?他勉强点了头,心里却不爽到极点。 没想到才短短三个月,侯一灿双颊凹陷、骨瘦如柴,好洁的人却留了把大胡子,连眼神都变得黯淡。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变成这副德性?那个关宥慈到底是何方神圣,把他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值钱,公主当然值钱。”可他不就是旁的不多、银子多吗?再值钱的东西,不合心意也不想要。“如果老板家的公主盛产滞销,要不,等婚事办了,我走一趟北夷、南番,给公主谈和亲,如何?” 这话简直是戳人心窝子,皇帝气得举起砚台就要往他身上砸,可这时太监在外头传话——“禀皇上,睿公子到了。” 第 23 页 “阿睿来了?快让人进来!”皇帝挑挑眉,放下砚台,总算来一个顺心的。 阿睿进来,向皇上施礼。 “干么这么多礼,快过来,朕有话对你说。”皇帝满意地看着阿睿,他花多少口舌才劝得阿睿参加科考,他没看错人,这孩子果然成了新科状元郎。 “是。”阿睿的口气恭顺,没有侯一灿的痞气,他走到皇上跟前,找了张椅子坐下。 侯一灿看着他优雅的举动,心里觉得非常不对劲,连他都不敢没有经过老板同意就自顾自坐下来,这个阿睿……肯定有背景,而且非常雄厚。 “阿睿,你年纪不小了,该订下亲事了,你觉得朕的那两位公主如何?” 侯一灿轻哼一声,大翻白眼,敢情今天是公主拍卖大会? 这时外头太监细尖的嗓音再度响起,“禀皇上,榜眼、探花郎到了。” 唉,来得不是时候,皇帝口气不善地道:“传!” 关宥默和关宥善等在门外,关宥善有些局促不安,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独独召见两人,琼林宴尚未开始呢。 莫非是侯二爷给考题一事,被皇上知道了? 关宥默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抚道:“别怕,有大哥在。” 关宥善点点头,深吸气,把身子给站直了。 太监打开门,关宥默脚步稳重,慢慢走进屋里,扬眉,凝肃了面容。 二十年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关宥默、关宥善站到皇上跟前,侯一灿看看两兄弟,再看看皇上,就说了吧,皇上就是长了张菜市场脸,走到哪里都有相似的,如果不说清楚,还以为这一屋子站的是亲戚父子。 皇帝也吃惊,这两个孩子竟和年轻时候的自己相似,年幼的那个,眉宇气质像,年长的那个,足足和自己有八成像。 关宥默看了关宥善一眼,面无表情地上前拱手道:“臣宋思亲,叩见皇上!” 宋思亲?突然间,皇帝瞠大眼 ,他说他叫做……宋思亲?! 侯一灿也吓得瞪大了眼,不会吧,皇上不是说得很笃定,说儿子肖母,清丽无比,怎么会长成这副德性? 见皇帝不语,宋思亲带着嘲讽,淡淡一笑,“臣父不详,母亲宋蕙芳,外祖父宋常清。”说完,他的目光迎上皇上,等待对方的反应。 皇帝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宋思亲、宋蕙芳……他是他…… 一时间皇帝做不出反应,侯一灿也不好越殂代庖,气氛瞬间尴尬到最高点。 关宥善看大家僵在那里,满头雾水,略略一想,好心好意上前,拱手,学着大哥的口气说道:“臣关宥善,父不详,母亲关雨涵,外祖父关伍德曾为朝中丞相,家中尚有同胞姊姊关宥慈。” 听完,皇帝的脸色倏地惨白,他顿时觉得眼前所有人事物在翻转,不知道是乐的还是痛的,情潮翻涌,一口气接不上来,晕倒了。 就在关宥善吓得手足无措,以为自己惹下滔天大祸时,原本坐在旁边表情安详的阿睿,猛地站起身,脸上的讶色不比侯一灿少,他一把拉住关宥善的手腕,问道:“你的外祖父是关伍德?” “是。”关宥善回答。 “那你娘怎么会是关雨涵?应该是关若若才对!”突然间,阿睿联想起关家坟茔旁的新墓。 “我不知道,我娘确实是关雨涵。”关宥善坚持。 “你娘几岁?她长得什么样?她的手腕有没有一个梅花胎记?” 顿时,屋子里大乱,太监忙着传太医,阿睿忙拉着关宥善问话,侯一灿忙着东看西看,试图串联出答案。 只有宋思亲像不相干的人似的,静静地立在原地。 第十五章 这是什么情况?(2) 皇帝幽幽转醒,在平稳了大悲大喜的情绪之后,才说出当年旧事。 后宫被孙皇后把持,皇后善妒,为着让儿子稳坐江山大统,其它嫔妃能怀上孩子的少之又少,好不容易怀上的,通常会在孕期五、六个月左右,经由太医把脉,确定腹中胎儿是男是女,是否有办法顺利生产。 皇贵妃能顺利生下二皇子,除天时地利人和之外,最重要的是她有个顶靠谱的娘家,确定怀上龙子,娘家就送了上百人进宫,把皇贵妃的宫殿围个滴水不漏,皇后的手再长也伸不进去,这才有了二皇子这个“意外”。 至于宋思亲的娘宛嫔,娘家虽不够有力,但她有胆子、有脑子,硬是买通太医,演了无数场好戏,这才能顺利熬到足月。 但不晓得谁泄漏机密,生产当天,皇后得讯,匆匆赶来坐镇大局,这一坐,她的儿子非死不可。 幸好宛嫔身边有几个忠心耿耿的,递信让太医进宫时在医盒里带了个婴尸,有惊无险地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三皇子被救下,太医把人送回宛嫔娘家。 于是宋思亲在宋家长大,对外宣称是宋家长子所出。 宛嫔与兄长约定,待孩子长大,有自保能力可以出宫立府时,再揭穿他的身世之秘,于是那些年,为了让宋思亲有足够能力独立,宋府上下无不倾尽全力教养,让他习文学武,各方学问半点不落下。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宋思亲长年被关在府里,却在一次重病请太医过府问诊时被太医瞧见其容貌。 他那张脸和皇上有八成像,太医见着,心头大惊,而宋府上下为着宋思亲的病,无心考虑其它,竟忘记拿银子封住太医的嘴。 这个疏漏让整件事飞快传进宫里,连皇上都对宋思亲起了兴趣。 仅管宛嫔极力否认,说宋思亲不像皇帝,而是男生女相,样貌像姑姑,可皇后疑心病重,过不了多久,一把大火烧掉宋家上下几十口。 这会儿,皇帝再蠢也看出猫腻,他逼着宛嫔说出真相,气得皇帝跳脚,恨不得把皇后给剁了。 只不过那个孙家,打个喷嚏,朝廷就得伤风一场,皇帝不得不忍辱负重,硬生生憋下口气。 不久后,宛嫔悲伤故世,皇后拔去眼中刺。 皇帝命人暗中细查,对照名册,确定宋家少了三个人,仵作细验尸骨,里面没有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于是猜测,宋思亲没有死。 多年来,侯一灿一直在帮着寻找宋思亲,没想到他被男生女相四个字给迷了心眼,完全没把关宥默考虑在内。 知道了关宥墨就是宋思亲,皇帝万分庆幸,除了弑父害亲的长子之外,自己还有儿子,而且还是学问武功均属上乘的儿子,那份心情啊,激昂得说不出话。 这时候,最重要的事当然是认亲。 没想到宋思亲瞅了侯一灿一眼,直挺挺地跪在皇上跟前。 态度表明,认亲可以,当皇子没问题,但他有个条件,求皇上赐婚,他要求娶关家女儿关宥慈。 宋思亲的要求让侯一灿气疯了,他就知道!宋思亲这么干脆地认了弟弟妹妹,目的就是监守自盗,亏他还对这只白眼狼这么好。 侯一灿锐利的眸光瞪向皇上,他要是敢将胳臂往内弯,偏着自家儿子,他就搅得大周朝堂动荡不安,管他什么忘年不忘年交。 幸好,皇帝和侯一灿多年默契不是玩假的,皇帝摇头苦笑,回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宋思亲反问,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和侯一灿如出一辙。 皇帝驳不了侯一灿,却有最正当的理由驳回宋思亲,他向关宥善招手。 关宥善看一眼侯一灿,见他朝自己点点头,这才跪到皇上跟前。 皇帝摸摸他的头,低叹道:“记住了,你娘的名字不是关雨涵,而是关若若,当年关家遭人陷害 ,满族抄斩,朕为了救你娘,替她改名关雨涵,你不是父不详的孩子,你爹叫做周镇邦,知道吗?” 周镇邦?当今皇帝?再没有比这话更吓人的了,宋思亲满眼惊诧地望着皇上,侯一灿的表情也不遑多让。 居然、居然两个都是皇子?! 宋思亲想要仰天长啸,为什么命运安排关宥慈当他的妹妹? 侯一灿却想仰天长笑,皇上不是办公主清仓大会吗?恰恰好,他就要这一个! 皇帝看着两个儿子,娓娓道来,“那年,朕在你外公府上见着你娘,这才明白,原来可以这样喜欢一个女子,我天天盼着你娘快点长大,一心想把她接进宫里。当时,孙家把持朝政,朕刚继位,龙椅尚且坐不稳,关相爷性情耿直,与孙立言不合,两人经常有所争执,关相爷为清流名士所护,有大功于朝廷,而孙立言性子阴沉、狡诈多计,他视关相爷为敌,于是设计陷害。 “朕明知其中有诈,却敌不过孙立言的逼迫,下了那道杀令,那是朕胸口中多年疼痛,若是关相爷在,这些年来朕不至于如此窘迫,幸而朕有阿灿,明里暗地助朕一臂之力,这才能顺利铲除孙家。 “朕暗中救下若若,为她更名、换户帖,我将她安置在外,想方设法安排她进宫,没想到此事被孙皇后得知,她唆使皇太后,关氏、孙氏誓不两立,仇恨已结,必须斩草除根。于是皇太后出宫一趟,回来时带着雨涵的尸体,此事造成我们母子间的嫌隙。皇太后虽是孙氏女,但性情比皇后仁慈宽厚,如今想来,必是当年皇太后放了你母亲一条生路。” 第 24 页 关宥善点点头,说道:“皇太后给母亲两条路选择,灌下绝育药,进宫服侍皇上,或是离京,终生不见皇上,当时母亲已经怀了我和姊姊,决定选第二条路……” 关宥善慢慢说着母亲的辛苦,母亲对他们的教养,说徐国儒逼娘以妻为妾,徐府对他们母子的欺凌,是侯一灿及时伸手,助他们离了狼窝。 “娘告诉我和姊姊,这个爹我们别要、别认,那不是我们能攀得上的……”说到最后,关宥善热泪盈眶,他想娘了。 皇帝闻言,涕泗纵横,没了平日的威严。 现在的他,只是个为心爱女子心痛的男人,他的若若吃了多少苦,才能把一双儿女教养长大? 搂住关宥善,皇帝无比心酸。 “谁说攀不上?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周朝堂堂正正的四皇子,父皇要许你一世荣华富贵,许你权力滔天!”抹一把泪水,皇帝转头对侯一灿道:“看在你把朕的一双儿女从狼窝救出来的分上,朕为你赐婚!” 侯一灿立即跪地磕头,诚诚恳恳地喊一声,“谢皇上!” 这会儿宋思亲是真的沉默了,谁料得到,关宥慈真的是他的妹妹?还以为互称兄妹只是权宜之计,没想到竟是上天注定。 皇帝对关宥善道:“皇儿,关家的门楣不需要你来撑,关家有后人。”他向阿睿招手,阿睿走近,他将阿睿和关宥善的手交迭在一起。“关睿,你的亲舅舅,关家的传人。” 认亲、说旧事,关宥善接收着一堆难以消化的讯息。 侯一灿知道今天对关宥善而言太辛苦,但是有一个对关宥善最重要的人,她必须知道今日所发生的一切。 他突地长揖到地,难得地像个真正的臣子。“臣求皇上一事。” “何事?” “出动京畿大营,绘制画像,挨家挨户寻找宥慈。”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寻找?她丢掉了?怎么丢的?”皇帝连珠炮似的问道。 宋思亲和关宥善也面色不善的瞪向侯一灿,便是关睿也拿他当犯人审。 侯一灿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自己做的蠢事时,皇上跟前的老太监顺公公进屋,他悄悄往侯一灿手里塞了张纸条,在他耳畔低声道:“岳先生亲自送来的,说情况紧急。” 侯一灿低头打开纸条,这一看,倒抽气,不等皇上再问,他急道:“禀皇上,郑大人要打宥慈二十大板!” “谁敢!” 琼林宴过后就是进士游街,到时候,天底下人都会晓得关伍德有两个成材的孙儿,她不知道这个身分会不会引出那位高不可攀的爹,无所谓,反正他们压根不想认。 不过,在大哥和弟弟名扬天下之前,在没有人知道关宥慈和新科榜眼、探花郎的关系之前,她决定报仇。 就算官官相护,无证据可寻,能泼徐国儒一盆脏水,让他终生官运不顺,也值! 在双玉的扶持下,关宥慈来到京兆府门前。 双玉的心快跳出来了,双手忍不住颤抖,“小姐,不如咱们先回去,和大少爷、二少爷商量一下,他们现在是官呢。” 关宥慈一笑,就是官,才更要在乎名声,这件事,他们不能沾。 因为没有人证物证,因为人死如灯灭,如果徐国儒反咬弟弟是亲生儿子,子告父,一句不孝就能抹去弟弟的所有努力,所以她只能自己来。 她是女子,连贞洁也不存的女子,哪会在意名声?就让她来泼这桶脏水,即便受波及也无所谓。 她没对双玉解释这么多,只道:“扶我过去吧。”来到府衙大门前,她双手紧握鼓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民女冤枉……” 跪在大堂前,关宥慈的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看不见,只听得嘈杂人声在耳边嗡嗡响着。 突地,惊堂木声响,衙役齐声高喊威武后,四周一片静默。 “堂下所跪何人?”京兆尹郑品青问。 “民女关宥慈,济州人士。” “你要状告何人?” “状告新科三甲进士徐国儒宠妾灭妻。” “你可知三甲进士也是官,民告官,得先杖责二十,你可愿受?” 双玉倒抽一口气,关宥慈却面不改色,早就知道了,她不怕。 “回大人,民女愿意!” “好,来人,杖二十。”郑品青命令下达,衙役上前,熟门熟路地把关宥慈压倒在地。 杖扬、杖落,疼痛袭击…… 侯一灿赶到的时候,关宥慈的背已是血迹斑斑,却依旧咬牙坚持道:“民女关宥慈,状告徐国儒宠妾灭妻!” 他冲上前一把抱起她,横眉怒目瞪着堂上的郑品青。 “侯将军?”郑品青惊唤。 他认错人了,不过……气势这么强,任谁都会错认。 郑品青被瞪得心惊胆颤,可干么这样看他啊?他又不是北夷人。 岳锋和杨掌柜冲进来,怒气冲冲告大状,“爷,我们同郑大人求情了,让他杖下留人,他不肯。” 侯一灿冷笑。“非常好,抱好你的乌纱帽,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戴多久?”他低下头,看着关宥慈道:“别怕,我带你回去。” 关宥慈疼得意识不清,不知道是谁抱住自己,可她很清楚,一旦离开,她就告不成徐国儒了,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她不要连累大哥和弟弟,她要亲自了结。 “不回去,我要告状!”她抓紧他的衣襟,不肯放手。 倔强、固执,这时候还告什么,身子才要紧!可是她的要求,侯一灿哪次没做到?所以即使心中不满,还是顺了她的意。 “好,我们告状。杨掌柜,去找何太医过来。” “是。”杨掌柜领命,飞快离去。 侯一灿抱着关宥慈直奔堂上,双眼一瞪,郑品青哪还坐得住,他乖乖起身,乖乖把位置让给“侯将军”,镇国公府的老老少少可都是皇上跟前的宠臣呐,他哪里惹得起? “你要告徐国儒吗?”侯一灿问。 关宥慈侧耳倾听,是听错了吗?她怎么听见爷的声音?不可能,肯定是痛昏头了,不过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她强撑着精神,愤愤地道:“还有赵姨娘和徐宥菲,她们下毒害死我娘。” 侯一灿冷笑,不错嘛,家学渊源,有什么爹娘就有什么女儿,徐宥菲那一茬,他还没算呢! 他扬声喊道:“来人,把徐国儒一家羁押到案!” 衙役还来不及出声,站在堂下的宫廷侍卫先行应声,“遵命,大人。” 侯一灿心疼的伸手拭去关宥慈额间的汗水,再轻抚着她的脸,低声道:“不怕,爷来了,爷替你主持公道。” 爷?哪个爷?青天大老爷吗?这位爷……声音熟悉得让人好安心。 所有知觉被疼痛占据,可她心心念念着告状,咬牙,硬声道:“我没有证据。” 扬眉,侯一灿笑得自信。“丫头放心,爷别的本事没有,撬开嘴巴、逼出证据这种事,爷在行!” 一句丫头,关宥慈听明白了,这是她的爷! 突然间,心里的重担被人挑走了,气松开,吐尽,她安心地闭上眼睛。 尾声 一觉醒来变天了 关宥慈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就变天了。 哥和弟弟当了三皇子、四皇子,自己变成静月公主,那是她一辈子都没想过的事。 皇帝在朝堂上昭告天下,带回养在民间的皇子和公主,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伪,因为孙皇后的手段人人皆知,再说了,比起前面两个皇子,三、四皇子长得更像皇帝。 短短几日,大周朝上下都晓得先皇后孙氏善妒,残害皇室血脉,皇帝为稳固朝堂,不得不与孙氏虚与委蛇,而宛嫔、雨妃为了保住孩子,一个把皇子往外送,一个则是大着肚子逃出宫。 听听,多么悲摧,就算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娶错妻子,一样家宅不宁、惨遭横祸,更别说普通人家了。 不过养在外头的两位皇子可不简单,人家奋发向上,力争上游,凭借实力考过了童试、乡试、会试,成了今年的新科榜眼和探花郎,琼林宴上父子相见,皇上喜极而泣。 与此同时,当年关伍德关相爷的嫡亲么儿关睿也找到了,关家后人与先人一样英姿焕发、卓尔不凡,是今年的状元郎,得皇上大用。 在侯一灿刻意的操作下,话本诞生,酒楼饭馆盛传,人人热爱八卦,这么亮人眼珠子的故事,成了百姓茶余饭后最喜欢的话题。 有皇帝的故事在前头,徐家的故事自然没人理,不过还是得提一提。 那日镇国公府遭难,徐宥菲吓死了,主子们被关到一处,官爷们集合起下人,逼问小少爷的下落。 徐宥菲趁府里乱成一团之际,偷走叶梓亮几样首饰,准备悄悄溜走,没想到被逮个正着,官兵们找不到侯敏峻,脾气正糟,眼看连小奴婢都敢不听话,刀子一拔就要往下砍,为求保命,徐宥菲大喊“我知道小少爷在哪里。”于是她供出关宥慈。 找到孩子,记功一条,她顺利离开镇国公府。 还以为镇国公府就这样完蛋了,没想到短短几日又变了天,速度之快,让人难以置信。 第 25 页 幸好她有首饰,兑了银子,生活不成问题,春闱后发榜,她去看了榜单,知道父亲高中,连忙四处问人,找到父亲租赁的宅子。 看见女儿,赵姨娘恨得想痛打她一顿,要不是她不肯嫁给钱大富,一家子何必连祖宅都卖了,才能供丈夫赴京赶考。 赵姨娘扫把才刚提起来,两张一百两银票就在她眼前晃,这会儿,有再大的气也消了。 徐宥菲算计得好,爹爹考上进士,很快就能当官,到时她也是官家千金,身分水涨船高,能够重新说一门好亲事,要不,抬进镇国公府当侯一灿的姨娘,她也是愿意的。 她把镇国公府里的事摸得一清二楚,侯一灿虽没有袭爵,可挣银子的本事一等一,府里嚼用都是他挣回来的,而且他身边别说妻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若她能成为他的第一个女人,情分肯定不同。 她耐心等待父亲封官,好商讨自己的终身大事,没想到一群军官像土匪似的闯进家门,把她、姨娘和弟弟给抓进府衙,前脚刚进,后脚爹爹也被提进来,老鹰抓小鸡似的,半点不顾及爹的身分。 她吓得魂不附体,不晓得爹爹犯了啥事,怎会连累妻儿?莫非是琼林宴上,爹惹恼了哪路神仙? 正猜疑着,一抬头,发现当堂坐着的不是旁人,而是侯二爷,那颗心立刻活络了起来。 她跪爬着向前,娇声娇气地道:“二爷,是我啊,我是……” 话还没说完,一声惊堂木落下,啪!力气之大、声音之响,吓得徐宥菲瘫软。 侯一灿冷眼看着这一窝蛇鼠,怒道:“说!是谁下毒害死关雨涵,自己招,不想招也没关系,我一个一个打,受不住了就在本大人面前招,受得住就到阎王跟前招。” 点点豆豆点点豆,侯一灿伸出食指一个个点下去,最后手指落在徐国儒身上。“从你开始。” 徐国儒被点名,吓得汗水直流,抬头仔细看着坐在堂上的侯一灿。 这会儿,他再傻也明白了,侯一灿肯定和关宥慈、关宥善那两个贱种有关系,否则当年怎么会把他们给带出徐府,现在又替他们出头。 终是比其它人多见了那么点世面,他扬声抗议,“关氏是生病而亡,人人都知晓,哪是什么下毒,大人不能栽赃诬陷,我再不济也是三甲进士,朝堂栋梁,万万不能屈打成招。” 栋梁有这么好当?三甲进士?哈哈哈!没背景、没银子的三甲进士,多少人等上十年,还等不到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官位。 侯一灿懒得多话,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道:“那、就、试、试、看,打!” 上前打人的不是衙役,而是他带来的宫卫,眼神相接,他们了解,两脚站了个内八字,懂行的就明白,这是要往死里打,不过得留着一口气的架式。 宫卫把徐国儒往地上一押,杖起、杖落,屁股开花,才二十几下人就晕了过去,宫卫上前禀报。 侯一灿莞尔一笑,说道:“去烧盆炭,待会再烙几个烙印,许就招了。” 他轻松的口吻让郑品青听得胆颤心惊,这哪里是审案子,根本是屈打成招啊! 侯一灿朝他挑眉,屈打成招又怎样,他刚才不是才屈打了关宥慈吗? “烧炭盆子得花时间,不如,再打一个,这次……” 他又玩起点点豆豆,当手指落在徐宥铭身上时,一股黄色的水从他身下流出,眼看爹被打成这样,还要用铁烙…… 他明白了,大娘是不是被下毒害死的不重要,这位大人是打定主意要拿他们一家子给大娘偿命。 不!他不要死,他还没成亲、还没逛过窑子,娘说等爹当上大官,他就是官家公子,到时县太爷家那几个娇滴滴的姑娘就会抢着嫁给他。 因此,在第一棒下去时,徐宥铭不管不顾了,他扬声大喊,“我招、我招,是姊姊出主意让姨娘毒害大娘的,姊姊想当嫡女、想嫁高门,可大娘不肯让她寄在名下,只有姨娘当了正妻,姊姊才能嫁……” 第一张嘴巴打开,后面的事就容易得多。 很快地,人证出来了,物证也出炉,几相对照,最终赵姨娘、徐宥菲被判斩立决,徐国儒取消进士资格。 徐国儒那双腿瘸得厉害,得靠拐杖才能勉强走两步,至于徐宥铭倒是没吃什么苦,不过没钱没屋,连祖宅都不在了,听说有人看见他在街角乞讨。 关雨涵的仇报了,小宝的仇也报了,关宥慈的心事总算放下。 关宥慈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小产让她的身子亏空得厉害,再加上那二十大板,险些要了她的命。 当她像破布娃娃被抬进宫里时,皇帝气得狠踹了侯一灿两脚,甚至撂下狠话,“这笔帐,等宥慈醒来再算!” 不过,有好消息。 都说没法子治的眼睛,经过国医圣手薛大夫的诊治,说静月公主失明是因为脑子里有血块,这些天日日施针,清毒化瘀的药餐餐喝,眼睛已经模模糊糊能看见光影,薛大夫很满意,保证三个月内能痊愈。 两名宫女上前,一人从药浴中将静月公主扶起,一人拿着细棉布细细擦拭她的身子。 看着她娇小的身材,袅袅婷婷,肤白如雪,整个人粉雕玉琢似的,便是女人也会为之心动。 她有一双浓如墨染的眉毛,翘挺的鼻子下,嘴唇小巧而饱满,绝俗的容颜似芙蓉般清姿雅丽,这样的容貌,难怪皇上心喜心疼,便是那个连静萱公主都看不上眼的侯二爷也心动不已,天天往静月宫跑。 照理说,那是外男,哪能这么没规矩,可侯二爷说:“那是我媳妇儿,不让我来,那我把她接回去。” 这简直是耍无赖了,只是皇上不说话,他们这些当下人的能讲什么? 不管如何,侯二爷一下朝便立刻往宫里跑,每天带着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也不管公主喜不喜欢,全往床上堆。 东西堆上了,也不管公主乐不乐意,用棉被把人一卷就抱到外头晒太阳。 晒太阳是太医说的,谁也不敢有二话,可是这样抱着,公主的名誉怎么办才好? 不过两个人一面晒太阳、一面讲话的模样,说实话,挺好看的,让他们这些个伺候的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彷佛唇舌间都尝到蜜汁似的。 唉,怎么有这么多的话可讲?真奇怪。 不过公主一开始是不乐意的,直到侯二爷说:“爷替你娘报仇了……” 从此以后,公主的注意力就全在侯二爷身上了。 侯二爷确实舌桀莲花,把公堂上审判徐家四人的桥段说得精彩非凡,连他们这些宫女太监听了也觉得回味无穷。 侯二爷还说了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国舅爷关睿在朝堂上的表现,侯二爷把他们夸得天上有、人间无,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没见过哪家的皇子这么优秀,哪家的大臣这么杰出,最厉害是,二爷夸奖人的话还不带重样儿,这可就厉害了。 不过三皇子讨厌侯二爷,说他巧言令色。 侯二爷是不是巧言令色,见仁见智,不过他总能找到公主喜欢的话题,倒是事实。 侯二爷说:“我猜你小舅舅喜男不喜女,否则不会到现在还不想论亲,万一关家缺后代,没关系,咱们生两个儿子,一个姓关、一个姓侯,两家的香火都甭断,怎样?” 侯二爷说:“苏先生的书院今年考上七个童生,我派人送银子过去,让苏先生再买百来亩地,扩建学堂,苏先生说要给外祖父也塑个铜像,反正皇上发话,要归还关家财产,不如把那些银子全用来盖学堂,让天下士子都晓得外祖父的丰功伟业,你觉得如何?” 一开始公主听着,表情有些波动,却是沉默,可讲到塑像这件事,公主直觉回道:“那是我的外祖父,又不是你的。” 一句不算和善的话,乐得侯二爷抱起公主转圈圈,直喊道:“宥慈说话了!宥慈会说话了!” 唉……公主本来就会说话啊,她只是不想对侯二爷说罢了。 不管怎样,侯二爷那副得瑟劲儿,让他们这些旁观者看着心又甜了,侯二爷待公主确实一心一意。 公主眼睛不大好,可是她们这些在旁边服侍的眼睛雪亮得很。 有没有听过天下无烈女,好女怕缠男? 公主刚开始确实有点不喜、有点生气,可敌不过侯二爷又痞又霸道,连皇上也拗不过,只好由着他。 侯二爷是惯会顺着竿子往上爬的,公主让一分,他就进两分,弄到后来,公主也没本事赶人了。 最厉害的一次是……哦,想起来了,侯二爷又说那堆甜得腻人的话,被来探望公主的皇上听见了,皇上挥着手道:“去去去,别来拐我的女儿。” 侯二爷反驳道:“出嫁从夫,宥慈是我的媳妇儿。” “又没婚嫁,哪来的媳妇儿。” “我把宥慈、宥善从狼窝里救出来,皇上亲口赐婚的。” 第 26 页 “我哪有说过这样的话儿。”皇帝翻脸不认,谁让侯一灿这样伤他女儿的心。 “君无戏言。”侯一灿暴跳如雷。 “朕的掌上明珠,婚事当然不能戏言,乖女儿放心,爹会好好替你挑一门好亲,至少得比这个五品小官要好得多。” “皇上,没有人这样的啦,只有逼人罢官,没有逼人当官的,皇上不仁啊!” “你都不义了,我干么施仁?” “行,皇上把欠臣的银子还清,我就进户部,给皇上挣钱去。” “什么钱?那不是给宥慈的聘金吗?” “既然那是聘金,皇上收下了,就得把公主嫁给我啊!” “这倒是,不过聘金少了点,你要是没本事替朕把国库给填满,女儿,天下俊杰任你选……” 两个人就在公主床边争了起来,听得大家纷纷逃出宫外,秘辛啊秘辛,皇上跟臣子敲诈。 总之啊,不管公主心里清不清楚,他们都很明白,侯二爷脑袋里、心里只装着公主。 早上镇国公府的夫人和大奶奶进宫,她们在静月宫里坐了很久,三人相谈甚欢。 叶梓亮想跪地谢恩,谢谢关宥慈救了自己的儿子。 关宥慈叹道:“都过去了,提这个做什么?” 叶梓亮坚定地道:“这事儿过不去,我会记一辈子,感激一辈子。” “别这样,换了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才怪,徐宥菲可是迫不及待出卖峻儿,保自己平安。”叶梓亮马上反驳。 国公夫人慢条斯理地道:“老太爷还在等公主一句话,看公主是愿意嫁给阿灿,还是让老太爷把阿灿给打死,出门前,老太爷发话,镇国公府不留这等忘恩负义之辈。” 关宥慈皱眉,哪就是忘恩负义了,不过是个误会。“没这么严重。” “谁说没有,你为峻儿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还……”国公夫人突然间变脸,一把抱住宥慈,放声大哭,“我可怜的儿媳妇,我可怜的孙子。” 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关宥慈没辙,怎么天底下的人全认为她得和侯一灿在一起了?就因为她失身于他? 关宥慈无奈,可是怎么办,她总不能跟人家长辈说,我不能嫁,因为你家老二喜欢的是你家老大媳妇。此话一出,让侯家叔嫂日后怎么相处? 这些天,侯一灿的表现不是不令人心动,若是过去,她必定应了,可是那次争吵的情景她没忘,虽知丑话无心,却也吵出几分真心意,他对亮亮的爱根深蒂固,谁也无法取代。 她知道的,他的求娶是因为歉意,想要弥补,也许也是想报恩,可她不想呢,不想用恩人的身分与他同床共枕。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国公夫人的眼泪,只能细细劝着,把人给劝回去。 她们刚离开不久,侯一钧就到了,他能大摇大摆进静月宫,是因为大家都误会他是那个痞二爷。 侯一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的心结是亮亮?” 他单刀直入的问话,让关宥慈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沉默以对。 “我和阿灿是孪生兄弟,我能感应他的心,信不信?” 她微微一笑,不作答。 “我能感应他,他也能感应我,所以在我身陷危险的时候,他能找到正确的地点把我救回来;所以他进军营,求我成全他和亮亮时,我能感受他的激动愤怒和不甘心;所以在你失踪那段时间,他跪在祖父面前说他喜欢你、想要娶你,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对亮亮有那么深的感情,但我确定现在的他心情已经不同。我感受得到,他找不到你时的焦虑忧心和悲痛,你身受重伤时,他的沮丧挫折和自恨,你清醒时,他的喜悦和快乐。我敢发誓,如果他对你无心,他不会有这种感觉。 “请你相信,阿灿会是个好丈夫,他对你不仅仅是负责,还有无法割舍的感情,就算你不信我的话,也必须相信过去你们之间的情分。阿灿傻,不知道为什么心烦的时候只想找你,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就会欢喜,不知道为什么失去你会觉得人生无趣,但我知道,因为对亮亮,我有同样的感觉,而且我很清楚,这种感觉就叫做爱。” 侯一钧的话,让关宥慈陷入深思。 是真的吗?他对她不只是弥补?他对她有情有爱,他只是傻得分辨不出来? 这天晚上,侯一灿来了,他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银票,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要带你私奔,不管你乐不乐意。” 关宥慈吃惊。“为什么?” “造就事实之后,就没有人可以反对我,你不知道,你爹和你哥多可恶,现在连善善都被煽动了。” 他也不自己听听看,这话说得多幼稚!她皱眉反问“如果是我反对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重地把他打倒。 他沉默许久后,抬头道:“如果是你反对,我就没有办法了。想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期待能带给你幸福,而不是要带给你痛苦,既然会造成你的困扰,那就……”他点点头,眼底藏着可疑的微红。“麻烦你帮我把这些交给我家人,告诉他们我离开了,有缘的话,下辈子再见。” 他说的话很吓人,而且他的模样正经认真到让她心头一颤,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焦急地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有缘的话下辈子再见?” 侯一灿覆住她的手,一脸严肃地道:“上辈子,我得不到亮亮的爱,我选择离开,这辈子我得不到你的爱……对不起,我不会别的了,我唯一会做的就是离开。宥慈,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记住,别让自己受委屈,你快乐我才会快乐,你欢喜我才会欢喜,知道吗?” 他拍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拉开。 他起身,下一秒又坐回床边,用力抱住她,三秒钟,二度起身,郑重地道:“记住,为了我,你要让自己幸福。”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 他决然的表情、决然的背影,让关宥慈突然间感到无比恐慌,她真的相信他要离开了,她真的相信他们永远不会再见,一个激动,她扬声喊道:“不要走!” 闻言,侯一灿脚步一顿,扬高眉,痞痞的勾起笑,果然啊,人生如戏,全凭演技。 不管她现在相不相信他爱她,他都不怕,因为他将会有一辈子的时间向她证明。 【全书完】 后记 从游戏得到领悟 大家好,我是千寻。 今天不谈书,谈谈最近迷上的手机游戏,名字叫“六角拼拼”,我想很多人都玩过。 首先,屏幕底下会浮出两个不同颜色的六角形的小方格,玩家只要把方格移到上面的蜂巢空格中,当相同颜色凑成三个时,就会消失、留下空间,并且分数增加,所以要尽量把相同颜色的六角形拼在一起,直到上头的蜂巢全数被填满后,游戏结束。 我玩得很凶,熬夜也要玩,因为每次玩的时候,总觉得又经历了一次人生。 游戏开始,因为空格很多,随便拼都能拼出一串相同颜色的六角形,然后消失、然后分数不断增加,那种带着恣意嚣张的玩法,就像我们的童年、少年时期,怎么快乐、怎么过活,只要我喜欢,生命任由我挥霍,不过这种恣意不能太长久,若是一路下去,很快就game over了。 人不也如此,越长越大,金钱、地位、成就、友谊……这些会慢慢地填满我们的生命,必须适时抛掉一些,否则就得天天高喊我很忙、我没空、我快累死了…… 游戏越是玩,累积的分数越多,让人越是得意兴奋,那感觉像不像老爸爸、老妈妈看着银行存簿的数字节节高升的幸福感? 玩到最后,常常只剩下两三个空格,心里想着,很快就要结束了,没想会出现正确的颜色、正确的方位,一次次、凑齐三个六角形,消失、加分,留下更多的空间,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是许多人生命中常有的经验。 接着,不管你再厉害、再能玩,就算冲破五千分,到最后也免不了面对四个字——游戏结束。淡淡懊恼、微微地松口气,彷佛人生走到尽头,不管累积再多的成就经验财富,最终都避免不了结束。 一个游戏让我三天没碰稿子,也让我看透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