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国舅爷(下)》 第 1 页 第九章 真是过上好日子(1) 宴请的前一日,伏幼的姥姥和姥爷带着孙子来了,李氏高兴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搬出来,堆满爹娘面前。 对于女婿和女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买了新宅子,老夫妻到处打量之余,高兴得脸上的折子都笑成了花。 这是伏幼第一次和自己外祖家的亲人见面,姥姥、姥爷一看就是很纯朴的乡下人,双手看得见都是老茧,脚穿着新的黑布鞋,很显然是因为要上女婿家特地去买的。 表哥只多自家哥哥一岁,身材精实脸大脖子粗,腼腆得可以,站在姥姥身边,动也不敢随便动一下。 伏幼见着赶紧招呼他喝茶吃点心,他是坐下来了,可捏着绿豆糕的手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糕点送进嘴里,见到伏幼紧张得直笑。 “囡囡啊,你表哥只要见着姑娘家就不会动了,你别理他,他反而自在。乖,来姥姥身边让姥姥好瞧瞧,我的乖外孙女是越发惹人怜爱了。”叶氏拉着伏幼的手不放,嘘寒问暖的,话里满满都是慈爱。 姥爷则是和伏临门坐在一块谈乡下的收成,喝着小酒,望着宽阔的大宅子,因为长年劳作,面皮都是骄阳曝晒过的沟壑,看着女儿的日子好过了,又见他们夫妻感清和睦,真心的替她高兴起来。 伏幼悄悄蹭到李氏身边,“娘,姥姥和姥爷来一趟不容易,两老要是在我们这儿住得习惯,就让他们留下来吧,家里一堆空房子呐。” “那怎么成,家里还有十几亩地、鸡啊鸭的,哪能呢?” “你不是说想接姥姥过来享享清福,再说咱们往后要开铺子和酱菜园,不正缺可以信任的人手?你还说要学姥姥的糖蒜呢。表哥我也悄悄问过了,他能认几个大字的,他要是愿意,可以在铺子里干活,说什么都比回山坳里去的强。” 她听娘说,外祖家住的山坳前都没有人烟,离最近有住人的地方要翻过一个山头,难怪舅舅和舅母为了家计,得抛下儿子交给长辈照顾,夫妻俩远远去了别处讨生活。 “你这丫头鬼主意就是多!”虽然嘴上埋汰,可李氏的神情却是愿意的。 那晚,李氏破天荒的和丈夫分房,和娘亲挤到了一块,母女俩搂着喁喁私语了半个晚上,直到子时都过了才睡下。 请客这天,两老换上女儿给准备的、从头到脚焕然一新的衣物,神清气爽地在伏临门和李氏的搀扶下,来到了镇上知名的祥富酒楼。 来的客人出乎意料的多,有些没有收到请帖或家中揭不开锅的,带了把草菇或是一篮鸡蛋,伏观都按照父亲的吩咐,把人请进了酒楼。 不过也怕那些富裕点的人家不愿和这些人坐在一块,还是再三抱歉地把人安排在比较边缘的桌子。 那些和伏临门有往来的商户及富人家也不便多说什么,反而称赞伏临门会做人,连细节都想到了。 人家都安排得这么周到了,也没有冲撞到什么,自己干么还要小鼻子小眼睛的? 伏氏大房夫妻的为人是有目共睹的,本就待人极好,等到他们这一房被伏老太太净身赶出来,却仍不忘为善,这更不容易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说起伏家家事,知道伏老太太性子的人“哦”了声,不予置评,不知情的人便道这么好的孩子还把人撵出来,这位老太太是被鬼蒙了眼睛。 也就是说,没有人站在伏老太太那边替她说句话,老实说,这才是最令老太太生气火大的原因。 居然没有人肯站在她那边,她的人望有那么差吗? 很不幸的,真的还满烂的。 她向来独善其身,别说对镇上的事上心,就连邻里间有什么红白包也不理睬,所以凭什么人家要对你示好? 就因为你是有点钱的老太婆? 大房这么快就立了起来,虽说和自己的努力脱不了关系,不过朋友邻里的帮衬也是不少。 有钱的塞两把铜钱,什么时候还?到时候再说!没钱的出力气,要圏鸡舍要种菜?吆喝个两声,人都来了。 再不然送两把蔬菜、两把柴火,点滴都是人情,而这些人情都是伏氏夫妻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人脉。 令伏幼没想到的是,朱佾开也来了。 他爹可没给这位爷下帖子。 不说他之前的身分尴尬,恢复自由身了,也和伏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哪好意思给他帖子,让人破费? 除了随扈小龙,和他一同来的还有朱家八爷。 八爷走的依旧是华丽风,金光闪闪就怕没闪瞎别人的眼睛。 让人不忍卒睹的是,不管他打扮得再招摇,一站在朱佾开身边,高低立判。 他不明白自家这位大哥为什么要继续逗留在这鸟不生蛋、乏善可陈的江南小镇上,太子可是在东宫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他回去,他却还有心思来参加这劳什子的酒宴。 京里多少权贵想请他吃饭喝酒,他是想也不想的推了,怎么就来这儿了?这当铺的掌柜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唔,大哥莫非看上人家的女儿? 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朱家嫡子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是国舅爷,平日简言少语,但说话颇有分量,他的提议皇帝从未反驳过,看似不张扬,实则在朝廷上举足轻重。 对朱佾开来说,他真的没有刻意穿着,但是他寻常却是普通百姓眼里的不寻常。 狐尾袄子绣金线,凤羽金锦轻裘,脱下后是一身墨色暗金纹斜襟长袍外罩,獐皮窄口靴,乍看之下没什么,但细细一打量就是定是出身泼天富贵人家。 伏幼掩脸,这就是凤凰和鸡的差别,麻雀当久了,她都忘了凤凰们是怎么过活的。 不过能看见他,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心里欢喜的泡泡,咕噜咕噜的冒着,都快要关不住的飞了出来。 “两位朱公子,大驾光临。” 招呼客人的事轮不到伏幼,她就看着朱佾开进来后和她爹道了两句恭喜,让小龙送上礼,他便直直的朝自己看过来。 伏幼闪避不了,朝他浅浅福身,算是还了礼。 “伯父莫要客气,让令嫒领在下进去便是。” 伏临门也没多想,招手让伏幼过来,吩咐她好好招待朱佾开。 “你来做什么?”因为跟着个八爷,伏幼只能戳戳他的胳膊,示意他低下头来,她悄声的问道。 “作客。”这丫头身上有着桃花的胰子香气,莫非这也是她捣鼓出来的新玩意? 觉得这味道香,他主动靠近了些。“你身上有桃花的香气。” “我最近弄出来的胰子,我送你一块芦荟的。” “只有一块?” 这软土深掘的家伙,二分之一耶还嫌弃。“我就那么两块,你爱要不要!” “我要是用完了,去找谁要?” 说他软土深掘还真是客气了,就不能对他有半点好,不然打蛇随棍上,没完没了。“我决定还是留着自用好了。”免得尾大不掉。 这大堂中有许多人是不知道朱佾开来历的,但是贵不贵气、有没有来头,是由骨子里透出来的,众人是都有把眼睛带出门,多得是想来套近乎的人,只是朱佾开可不是那种你接近他就肯给好脸色的人,一见他脸色冷了下去,八爷毕竟多少知道他的性子,很是牺牲小我的迎了过去,把人领走了大半,一小撮则是让小龙给糊弄走了。 伏幼看着被净空的周遭,把朱佾开领到主家的坐席上,席面上已经坐着伏幼的姥姥和姥爷,两位老人家一见孙女领了个看起来不得了的年轻人过来,不待人介绍全都站了起来。 “姥爷、姥姥,这是咱们家以前的房客。朱公子,这两位是我姥爷和姥姥,他们刚从乡下到镇上来没多久,你帮我招呼他们。”伏幼笑得绵绵密密,让两位老人重新落坐,又把朱佾开拉过来,找事给他做。 听说是伏幼的长辈,又见她态度亲热熟络,朱佾开温文儒雅的咧开薄唇,转眼变成了谦谦如竹的君子。 这是变色龙啊! “我帮你招待,你要给谢礼。”他轻启薄唇,笑得无害。 “一定。”什么叫锱铢必较?这就是! 没等伏幼腹诽完毕,朱佾开已经转过头,拿过茶壶,给两位老人都倒了茶,然后详细的自我介绍了起来。 不得不说,那晚李憨和叶氏吃得欢喜,聊得欢喜,看得也欢喜,本来拘谨的心情被委以大任的朱佾开给引领得放了开怀,该吃吃,该笑笑。 直到朱佾开返京很久之后,两老还对这个人中龙凤的俊俏哥儿念念不忘。 客请过了,伏家大房恢复平静的生活。 叶氏是个闲不住的人,休整了几天听女儿说想吃她做的糖蒜,就拉着女儿的手窝到准备辟来当酱园子的西侧院大展身手。 至于伏临门知道岳父唯一的喜好就是下棋,便带着李憨出门逛棋铺子去了。 叶氏看女儿这侧院的腌酱缸多得令人叹为观止,悄悄拉着女儿的手问:“你这酱菜生意真的好?” 第 2 页 “这都得感谢娘,要不是您以前老骂我手笨,捏着我耳朵教我,女儿哪来今天的局面?”她说得俏皮。 “不捏你哪记得住这些?”叶氏笑嗔。 “是啊,娘多捏捏我,这些年女儿想死您了。” 叶氏喷笑,“还讨捏了!” 她明里能不知道女儿那个婆母眼睛长在头顶上,老用鼻子瞧人,讲话还带气儿,为了不让女儿难为,她和家里的老头子寻常也不出来走动。 人家看不起自己不要紧,就怕女儿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做糖蒜的窍门多,丽大六瓣的紫皮蒜,读剥、泡、晒、萨、装坛等多道工序,制作出来的白糖蒜光泽脆嫩,味甜又稍带蒜的辣味。 李氏灵机一动,添加了晒干的桂花,这一来又多了桂花的香气,几乎可以想象浸泡过后会有多么鲜美脆嫩、酱香浓郁了。 “赶紧把你教会了,我和你爹也好早些回去,家里的鸡鸭可没人喂。”放养个几天应该没关系,但日子太久了可不行。 “娘,女儿舍不得您,您和爹和二柱子就住下来,您和爹要是习惯老家我不反对,可二柱子大了,过个几年也该娶妻,这镇子虽然比不上县城热闹繁华,但是要谋份工作也比山坳里容易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二柱子是该出来见见世面,老是和我们两个老的窝在山里,的确不是个事儿。”叶氏也不是没有替孙子烦恼操心过,但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如今女儿这提议让她很是心动,但是……女婿那边呢? “我跟孩子她爹说过了,他直让我要把爹娘留住,您就不要多想了。” 听女儿这么说,叶氏决定跟自家老头子商议商议。 这边李氏忙着说服娘亲留下来,伏幼那边却迎来了朱佾开,他今日谁都没带,就他一个人。 他穿了件月白色长袍,头上繁着万字头巾,就差没摇把扇子,那股书卷气叫人看了都舍不得眨眼。 她忍不住嘀咕了句,“这种天穿这样,要是招了风寒不是自找麻烦吗?”想耍帅?拜托,等夏天不行吗? 虽然是好看到不行啦! 她正忙着呢,这糖霜饼和翻糖她也不想假手他人,只是这活计真是会累死人,从筛面粉到揉面再送进烤炉,这全部动作都只靠一双手,可是干不了的。 她于是把画糖霜的部分交给细心的大花,进烤炉、出炉、晾干、分类和最后的包装则是交给小玉,翻糖的部分就只能靠自己了。 大冷的寒冬,三个人忙得身上只穿夹衣。 大花姊妹俩由于刚接手这么细致的活,老实说是有些过度的小心翼翼和手忙脚乱,伏幼也不催促,了不起这批货就当试验品,留着过年自家当零嘴或是送送互有往来的邻居孩子。 “你怎么来了?” 见抬起头的姑娘脸上精彩得很,有面粉、有糖粉、有调色过的糖霜,整个人香喷喷的,都是饼干的味道。 “我再不来,就算静悄悄回京你都不知道吧?”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和酸溜溜的。 伏幼挺直了腰,和朱佾开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里没有以往那些亲切,更多的是不明的情绪。 “你是该回去了,也不知你这时候赶回去,来不来得及年三十吃团圆饭?”她想也没想的就回他。 “你巴不得我赶快走是吗?”这丫头非得往枪头上撞惹他发火吗? 自从他搬到客栈,见她的机会大大减少了不说,本想着晾她一晾也好,或许她再见他会有更多的欢喜,不料她还是一如平常……宴客那天还把他丢给她外祖父母,他的到来完全没有令她蓬荜生辉的感觉吗? 他握着拳头,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如平常——想到这四个字,他恨不得把这没心没肺的丫头抓来问问,还是打开她的脑袋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想过他?就算一瞬间、一丝丝也好。 这会儿居然还没心肝的问他要不要赶回京吃团圆饭? 她就不会叫他留下来吃团圆饭吗? 他都示好到这程度了,她却毫不开窍。 第九章 真是过上好日子(2) 伏幼哪里知道朱佾开的os已经满到快要溃堤,只要她继续迟顿,狮子吼大概就会狂泄而出,然后引爆。 “如果你京里无事,要不要留下来,待过了年等春暖花开再回去?” 他像是无事一身轻的人吗?偏偏,口不对心。“你留我?” “嗯啊,我姥姥和姥爷也会一起留下来过年,这个年家里会很热闹。”她点点头道。 冷热交加,朱佾开心中的不好受翻滚着成了炽焰,最终还是把胸口烧穿了。“明晚就起程。” “什么?” “舍不得我了?”他瞪着她,要是她敢说个不字,他会当场宰了她她是从什么时候长在自己心上的?这些日子他觉得自己被她忽略了,他非常非常的不爽! “有点突然,吃酒那天你不是才说要缓一缓?”她还记得他在宴客那天说的话,这男人比女人还善变。 “咳,”他被伏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我记得你有一批糖霜饼的存货还没卖出去。” 这人讲话会不会太跳tone了,是他的组织能力有问题,还是她的理解能力在他面前变成了幼稚园大班生? “嗯,之前太忙,我又想天冷得都结冰了,多做一些放起来应该没问题。”她是想屯点货,要不每次都不够卖,也满伤脑筋的。 “连同这批让我带回京,放在我铺子上卖如何?” “我的饼干有资格卖到京里去?”天子脚下那些个味蕾和寻常人不一样,精致又挑剔的富贵人家会吃她的饼干?糖霜饼要能打进那贵人圈,哇,哇哇哇哇! 看见伏幼的眼里冒着美梦成真的泡泡,不,是钱的图样,朱佾开心里那些个小绊瘩莫名的都没了。“就你们三个人能做多少饼出来?怎么不多请几个人?” “你说请就请喔,要细心耐心还要好学,哪有那么容易?”她扁了嘴。 “我来!” 伏幼把嘴张成了o型。 以前,他可以说是被她“奴役”,现下他却是主动说要帮她。 不过朱佾开要动手,伏幼只稀奇了一下下,真要说,她的第一批饼干就是两人胼手胝足开始的。 这样一想起来,伏幼发现朱佾开其实并不简单,表面是个不知深浅的贵公子哥,能文能武,能劳作能开铺子,好像无所不能似的。 不去追究朱佾开的来处,并不是她对他这个人不感兴趣,而是她曾是个现代人,对于别人的私人领域很尊重,不轻易越界,对于动不动就问人家薪水多少、你家如何又如何,毫无隐私权观念的人很反感。 所以朱佾开不说,她也就不问。 她的直觉告诉她,要是问了,彼此之间就会划上一条很难跨越的鸿沟,那道鸿沟她不会喜欢,于是很鸵鸟的不闻不问算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吞了鹅蛋了?”他的心情起起落落就是因为这个小女人,命运的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那你就去换件旧衣服,就你以前穿的。” “不必。”他只脱下累赘的袍子,剩下直裾,挽起袖子,便指挥起大花姊妹俩该注意的地方。 初来乍到的姊妹俩被他一连串的行为骇得直掉下巴,只觉得头顶上天雷滚滚。这种活儿不是她们这种小人物用来猢口的事吗?像他这样只可远观,连多靠近一步都不可能的贵公子怎么肯干这活儿的? 话说回来,他的手上功夫真不赖。 “大家努力的干活吧,朱公子可说了要把咱们的饼子卖到京城去,咱们要是做得好,京里的贵人们喜欢,搞不好咱们就能进京去大展身手了。”伏幼握着小拳头,一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气壮山河。 画大饼没有罪,人生因为有梦才美。 她心里越想越美,人啊,只要能活着就是好,人只要活着,把日子过下去,定会越过越好的,瞧这,她这不就遇见大贵人了,正往发家致富的光明大道上走去。 她朝着朱佾开嘻嘻一笑,可朱佾开被她这一笑,心气又不顺畅了。 “以后不许这么对别人笑,难看死了!”他端着要进窑的一大盘饼干,对着伏幼管头管脚了起来。 真要笑,也只能冲着他。 伏幼朝他扮了个鬼脸,扔了他一小把面粉,无声的道:谁理你!又不是我爹。 她现在心情好得直上青天,随便朱佾开怎么说都无所谓。 朱佾开果然没能在伏家过这个年。 年三十的前一天,他不只带走伏幼所有的糖霜饼,也带走三十几个大小瓦罐的酱菜。 李氏听说他要返京,又把做好的糖蒜装了五、六个小坛子。 她对朱佾开的印象很好,只是印象好归好,落难的凤凰毕竟不适合鸡窝,虽然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往后应该很难再看到,不过能回家总是好的,家里该有亲人盼着他早归,对不? 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你这是想开酱菜铺?”伏幼可有点惊悚了,这么多酱菜要吃到何年何月? 第 3 页 “你不知道什么叫土仪吗?”送给太子、皇帝、官员、下属之后,还能剩下什么东西?倘若他们吃得好,就会自个儿派人往舄水镇来买。 他是变相的帮了李氏一把,可他什么都没说,付了银子,让车夫把所有的东西都搬上车,这一搬,足足放满了五辆载货的马车。 要朱佾开来说,这真的不多。 “你一路顺风。”临别,伏幼的喉咙有些干。 离别从来都不是什么让人欢喜得起来的事,就算多少文人墨客都很自我安慰的说离别是相聚的开始,可是离别逼在眼前,谁能轻松以对? 她第一次明白,什么叫作心在油煎。 看着她把唇都咬白,朱佾开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怨气冲天了,这丫头的心里是有他的吧? 一行十几辆黑漆平头马车加上油布车,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伏幼站在门口望着,直到看不见车队。 “咱们也去试试那几件过年要穿的新衣,这段日子忙得够呛,就连年货的事都交代商家送到家里来的。囡囡,晚点陪姥姥和娘去街上的糕饼铺子买点年节你们爱吃的零嘴吧!”李氏见不得女儿脸上的惆怅。 伏幼拍了拍自己的脸,重新振作的扬高声音,“好的娘!” 三十那晚,一大家子围在一块吃团圆饭,伏幼心想朱佾开这会儿是到了哪?应该会在打尖的驿站,还是在饭庄叫顿好料的吃吧? 他可穿暖了?可睡好了? 初一,他们一家子兵分两路,伏临门带着儿子去拜访素有往来的友人店家,李氏则简单多了,她带着李憨两老和伏幼去了金山寺祈求平安,父母寿长。 年初二,家里来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人,李氏的哥哥李浣和嫂子丘氏。 两夫妻风尘仆仆的,当下人通报,李氏赶出来看见自己大哥那历经磨难的脸和眼,一个老得太早的沧桑男人,压抑不住的呜咽了出来。 她和李浣相差八岁,小时候父母忙着在田地里刨食,她就是哥带大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带着不满一岁的她,老实说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光景,到底是怎么替她把屎把尿哄她睡觉,还把所有他自认是好的吃食都让给她? 她还不到八岁,大哥就为了生计去了别处当学徒,做那学徒辛苦万分,要端痰盆子、清尿桶,吃主人家的剩菜剩饭,睡的是长板凳拼起来的床,还不时得让师傅太太骂着玩……这些事他从来都不说,总报喜不报忧。 后来人家说了门亲事,女方见他诚恳认真,不顾家里反对嫁了过来。 自己大哥那些辛酸历程是她当人小泵时,姑嫂聊天,点点滴滴从嫂子的口中挖出来的。 “大哥、嫂子,有话进来再说。”她赶紧把人请进门。 李憨夫妇听说儿子带着媳妇找到女婿家来,也匆匆的赶了出来,照面之后又是一番感慨欷吁。 李浣夫妻是年前回家的,可回到山坳才知道爹娘去了舄水镇,歇了一晚,又赶到这边来,竟是连年节都没能好好过了。 伏幼和伏观来见礼,喊了舅舅和舅母。 “这真是妹妹的家,我还以为找错地方,问错人了。”捧着伏幼让人送上来的热姜汤,姜汤一入肚子,人说起话来就有力气多了。 大人说话基本上没什么小孩插嘴的分,伏幼笑嘻嘻的吩咐厨房赶紧炒几个菜,要鱼要肉,要摆满满的一桌。 厨房如今多了两个人,不用王嫂子和胖姑时不时的支援,王嫂子她们两人只需顾好摊子的事行,闲了下来后居然还有些不习惯。 “怎么不是腊月二十三就让人回来了呢?”叶氏知道儿子的东家小气又刻薄,年节不曾带过什么礼回来也就算了,把一个人掰成五个人使,非得逼近年关才让人歇息,然后不到初五又要赶回去开工。 至于开工红包?他们还真不敢想。 李浣讷讷的也没说什么,倒是丘氏摇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姥爷、姥姥、娘,别顾着和舅舅、舅母说话了,他们这一路赶来肯定累坏了,不如先吃顿热的,缓过气来有什么话慢慢再说。” “哎呀,我居然没想到这一茬。”李氏一拍大腿,待要吩咐下去,却听女儿让人传饭,不禁暗夸女儿安排周到,接着领着众人去了吃饭的厅子。 “我们幼姐儿是越发能干了。”丘氏见伏幼知情识趣,心想着小泵真是好命了,孩子大了,又懂事听话,还置了这么大的宅子。 她羡慕归羡慕,倒没有什么嫉妒吃味的成分。 “多谢舅母夸奖,是我娘教导有方。”伏幼不忘把娘亲抬出来。 “你这个不害臊的!”李氏眄了女儿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进了厅里,吃喝之后,李浣和丘氏冒着风雪赶了那么些路,实在累到不行,即便还有许多话想和妹妹叙,也只能暂时按下。 李氏将兄嫂安置在和父母相隔不远的厢房,一家人想说个什么也方便。 经过一夜好好休整,李浣夫妻第二天倒是早早就起来了,两人勤劳习惯的人,一睁眼便想找点什么活儿来干,但是下人笑了笑,把他们夫妇请进了堂屋。 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就等着他们开饭。 李浣这辈子睁眼就有饭吃的日子还真是没过过,稀饭有甜粥和咸粥,有包子馒头,炒菜,腌菜、咸鸭蛋,油炸的包馅果子,干煎豆腐,竟然还有一盘陈皮兔丁。 夫妻俩都不敢下手了,欣慰的感叹道:“妹夫和妹妹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我们夫妻俩没什么功劳,眼下的日子都是靠了囡囡才能有的。”伏临门把这些都推给了女儿。 “爹说岔了,我们能有如今,是靠大家齐心努力得来的。”伏幼夹了一块豆腐给她爹。 一根筷子再坚硬也只是一根筷子,力量怎么也比不过一整捆筷子。 二柱子见状,也给他爹娘各舀了一汤匙兔丁肉。“爹娘,这好吃。” 丘氏看儿子吃得香甜又体贴,又见一大家子笑语晏晏,所有的辛劳都抛到脑后,为谁辛苦为谁忙?不就为了一家人能和和乐乐地团聚在一起。 第十章 即刻进京(1) 说说笑笑间,众人得知李浣过两天便得赶回去干活儿,丘氏则是因为打的杂工到年前已经结束,正在考虑要和丈夫一起回去重新找新的活计,还是让丈夫一个人先走。 “哥,你那铁铺子干脆就甭回去了,干了那么些年,你那东家只顾着提拔亲戚,重活都是你在干,也没见他对你好,这事呢,妹妹本来是想让你们歇两天再提的,不如,你和嫂子就留下来。” 李浣夫妻对看一眼。“没道理我和你嫂子留在这里吃白饭。” “大哥,你也太看得起妹妹了,我手头上是攒了些银子没错,酱菜的生意也还可以,哎哟,我说这一堆做啥呢,我啊是想你和嫂子留下来帮我管着铺子。” “你想开铺子?那可不是玩的。”像他们这种在最底层挣扎过活的人来说,开铺子那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 “大哥不知道,咱们娘做的酱菜可受欢迎了,囡囡和我说要不开个酱菜园,酱菜可以一坛一坛的卖,钱、技术都不是问题,可管铺子我是个妇道人家不好出面,你妹婿他们父子也各自有事儿忙着,你就当帮帮妹妹吧,再说你和嫂子长年都在外头,如今爹娘也有年纪了,二柱子也需要有个人管着,所以就别走了。”李氏照着女儿教她的话说了。 “可我东家那边……”李浣很是意动。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家中好几口人的生计都靠他和妻子支撑着,但若是能像妹妹说的回家看顾着爹娘和孩子,有什么不好?他打铁了那么些年,对东家的心也凉得很。 看着孩子和妻子都眼巴巴的瞧自己,再看见爹娘那渴盼的神色,李浣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先去和东家知会一声再过来。” “太好了!”众人一阵欢呼。 伏家人过了元宵便热热烈烈的忙活开来,寻地点、找铺面,李浣也辞了工,过来帮忙,丘氏则是随着婆母帮着小泵忙酱菜园的事,一来二去和园里的众人很快打成了一片。 铺子一下要找两间,中人接到这笔生意可为难了,别看舄水镇看似不小,能在镇上立足的多是土生土长的人,想要有空出的铺面,还要两间,就算不是相连也不容易。 伏临门把儿子和二柱子一起送进文明书院,因为基础不同,有打过底子的伏观被划入中级班,二柱子进了初级班。 对于妹夫此举,李浣心中非常感激,心中暗自发誓,妹妹的酱菜铺要是能开成,他一定要用心的替她经营起来。 第一日,两个表兄弟下学回来,丘氏紧拉着二柱子的手问他跟不跟得上先生讲课。 只见他有些害羞,最后点点头,“先生说我大鸟慢飞,不打紧。” 这是对认字读书不排斥了。 第 4 页 “好好,娘不奢望你能做什么大事,但是多识点字不让人给诓了,总不会有错,至少别像爹娘这样大字不认得一个,一辈子只能替人做工赚那点工钱。”早些年的时候,离山坳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穷秀才,说是要到山里来发愤读书,常到李家去蹭点吃的,二柱子也跟着他识了些字,后来秀才等不及去应考,一年冬天没捱过,病死了。 “娘,我会拿观弟当榜样,不会让你和爹失望的。”对于读书,他虽然不敢奢望,也不羡慕那些学子,可是一旦他能进到学堂,他也会珍惜这样的机会。 丘氏欣慰极了。 至于伏老太太见大儿子是越来越拿捏不住,心底气得抽筋之余,也没有别的办法,又因着三儿子春闱没有上,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吃不喝,让她心急如焚,嘴角都长出了泡。 难也怪伏泰康灰心丧志,这回已经是他第三次落榜,妻子不安慰他就算了,还给他白眼看,加上孩子哭闹,心烦意乱之下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以免烦心。 他自觉年岁已大,如今一事无成,仕途无亮,自己不像大哥、二哥还有个铺子可以管,且那些一文两文的铜钱进帐他也看不在眼里,对于母亲的安慰劝解加上叨念他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关了自己几天后,一声不吭的去了酒楼,想借酒浇愁,哪里知道巧遇同样落第的几个士子,一起抒发咒骂考官鼠目寸光,又批评一番时事,喝得酷酊大醉回来。 从此他把酒楼当作自己逃避现实的地方,府里的书房再也没有去过了。 老三这边有事,老二那头也不消停,钱氏善妒,伏禄全纳妾她能忍,但是她不容许姨娘生庶子,因此姨娘一入门,她就让她们喝下绝子汤,以绝后患。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防范得再好,百密总有一疏。 愿意当人家姨娘的女人是不可能甘愿一辈子屈居什么都输人一等的待遇的,想往上爬、想过上好日子,母凭子贵是唯一的机会。 那位刚抬进来没多久的黄姨娘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她还欢喜着,谁知竟被钱氏吩咐的下人暗地推了她一把,这一推掉进了荷花池,大冷天的,母体去了半条命,腹中的小生命自然是没了。 伏禄全知道后,怒不可遏。 他深以自己没有男丁只有女儿为憾,好不容易纳的妾有喜了,高兴不到半天就没有了,心情冷热交加,再也不管不顾了。 他不是不知道钱氏对待后宅的手段,但是一而再再而三,他实在忍无可忍,再说黄姨娘对他温柔体贴,又是正新鲜的时候,看着她对自己嘤嘤啜泣、委屈流泪的模样,简直就像拿把刀插在他心坎上,理智什么的就随风飘去了。 他甩了钱氏两大耳光,骂她妇人心毒,要把她休下堂! 两人撕扯着去到伏老太太那里,闹得不可开交。 虽然让伏老太太训斥了一顿,大事化小,但夫妻感情毕竟有了裂痕,隔阂日深,从此伏禄全睡在姨娘院子里,再也不踏进正房了。 这些家事闹得伏老太太日日头疼,觉得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不同于老家的鸡飞狗跳,大房这边的生活平静充实,一家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话虽如此,到了晚上,伏幼卸下钗环躺在床上时,脑海里总是不期然的浮现某个男人的影子。 这日,驿站快马送来一封信。 看那笔迹,她有些疑惑,这笔迹她到底在哪里见过?仿佛前世就看过……可怎么可能? 她在现代怎么可能看过古代人朱佾开的笔迹? 一张纸上就一行字——即刻进京。 这是为什么?没头没脑的让她进京做什么?难道他出了什么问题? 那位驿站的军爷还有话说,他清了清喉咙道:“那寄信的爷还让小的带了二十一个字的口讯。” “请说。”二十一个字,这人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写在纸上? “这饼子人家要是问起来,我可不会解释,你进京来说。”他字字清楚,说完就龇着牙顿住了。 伏幼顿时头上好几条黑线,为了饼干要她上京?要解释什么?她做饼干的时候他全程都在一边,还要她上京? 他这是自恃身分还是怎么着? “就这样?”她满脸困惑。 “回姑娘话,就这样。” “多谢军爷。”这位军爷一直是客客气气的,她也不能冲着人家甩脸子,人家只是办差。 伏幼让大花拿了打赏给了这位驿站军爷,他却不走,躬着身道:“小的敢问姑娘什么时候起程,小的可以送姑娘到县城上渡口。” “这事我还得和爹娘说说,会不会去一时也无法给军爷一个准信,更别说要走官道还是搭船都是未知数,就不劳烦军爷了。” 这位军爷会不会太过殷勤了? “不劳烦,既然姑娘有别的考虑,小人就告辞了。” 这回倒是爽快的走了。 人皆有攀高之心,他虽然不知道这商户人家的女儿有何出挑的地方能让贵人看上眼,不过若是能论上一点交情,自己可又多一条路,人家着实用不上他,他也不强求。 伏幼拿着信去酱园子把这事向她娘说了。 这是大事,李氏也拿不了主意,于是放下手里的事,带着她去找丈夫。 李氏不常到铺子来,也正好这时段没什么客人,几人正在闲扯淡,兆陌和小厮们见主母来了,赶紧泡茶的泡茶、退出去的退出去,把小厅留给人家一家三口。 “怎么带着囡囡过来了?”这一看,妻子身上还穿着怕弄脏衣服的裙兜和袖套呢,可见是匆忙之间出的门。 没等母亲开口,伏幼就把朱佾开的信拿了出来。 “囡囡你自己的意思呢?”女儿是个主意大的,身为父母的都知道儿女的个性,父母说再多也抵不过孩子自己的主张。 伏幼滴溜溜的眼睛绕过父母一圏,直言道:“女儿想去。” “哦?” “朱公子曾说,京城是贵人们居住的地方,天子脚下富得流油,想做生意一定得上京城去,他捎信让我上京,或许是觉得女儿的饼子大有可为。饼子是我做的,由我来向那些贵人说明,比他使劲的叫喊有说服力多了,因此才让女儿去。”这是在贬低朱佾开的本事,他敢包揽就有把握。 欸,反正他听不到,再说也怪他不写清楚,要不她何必找这种理由。 “老实说,爹不赞成。”伏临门把茶喝光,吁了口气道。 李氏知道丈夫考虑的是什么,想着也成理便跟着帮腔,“从我们这到京城搭车快走都要一个月路程,慢的话一个半月都有可能,你一个女子路上不方便,爹娘也不放心。囡囡,咱们不去了,就算饼子只能在镇上卖也是好的,不见得京城里赚的银子才是银子。” “女儿想去!”她主意坚定,目光清湛闪亮。“爹说得有理,其实女儿的好胜心真的没那么强,只是女儿想去京城,一来是想去瞧瞧那里的市场,二来女儿活到这么大了,还没去过繁花似锦、人文荟萃的京城,着实不甘心。” 她想过了,不管饼干在京城卖不卖得动、受不受追捧,那是另外一回事,要是能趁这机会到京城一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伏郎你看这……”李氏为难得很,见女儿那一脸向往,在丈夫和女儿之间很难抉择自己要跟谁站在同一边。 “不如娘陪女儿去吧,我们带着大花和小玉、王嫂子和胖姑一起去见识见识京里的风光。”这样人够多了吧,要是能,她还想全家都去。 人人都道京城好,她想去瞧瞧,才能知道好在哪。 “胡闹!几个女子出门在外有多危险可知道?” 的确,他们家能用的男人还真的没有,总不能为了她想出门把爹和哥哥都拖下水?要是请保镳,那也花费太大了。 但是,这么一想不就寸步难行了? 这件事在伏临门这里算是触礁了。 第十章 即刻进京(2) 回家路上,李氏怕女儿不高兴,好言好语的开解她,伏幼只是安安静静的走路,没太多的表情。 她这是在动脑筋设法说服她爹,让她进京。 一进家门,兆方就说家里来了客。 来人长得方脸大耳,三十出头年纪,一身短打打扮,奇怪的是有双死鱼般的眼神,看起来有种违和感。 “小的大龙见过姑娘。” 她记得朱傦开说过他身边有三大贴身侍卫,大龙?这不就他身边的三条龙之一,这条龙还正是胆大包天把朱佾开以五两银子当在当铺里的那个下属。 “大叔免礼,身上的伤可都痊愈了?”她想起她爹说过,当初他就差不多剩一口气,却仍要拚命回去求援,忠心可见一斑。 “多谢姑娘关心,小的命韧,要是没好全,主子也不敢派小的来护送姑娘进京,小的上次办砸了差事,这回是来将功赎罪的。” 第 5 页 “哦。”这真是及时雨啊,她正在烦恼怎么说服她爹,刚想打瞌睡就来了枕头,朱佾开啊朱佾开,你太深得我心了。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的时候,下次不犯同样的错便是。”凡事尽力就好,要是连尽力都无法改变局势,那就是天命了。 “多谢姑娘提点,小人会记住泵娘的赠言。”想接近主子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这种小人物,回去得把小龙抓来盘问,主子住在伏家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景况? “大叔太客气了。” “不知姑娘准备何时上路?”大龙这时才正眼看了伏幼好几眼,这位姑娘不是什么天姿国色、能让人眼睛一亮的标致美人,但是她身上有股和风细雨的温柔,这气质无关锦衣华服装扮,或是成群下人营造出来的气势,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才稀罕。 他在主子身边也见过各种绝色美女,这位姑娘绝对不是最漂亮的,却入了主子的眼。 各花入各眼呐! “我尚未和长辈商量好进京的事。” “原来是这样,若是尊上怕姑娘身边人手不够,由小的等人护送姑娘进京,大可放心。”主子派他领着旗下小队来舄水镇,考虑的不就是护卫姑娘周全。 为一个女子这般费心思,对主子来说还是头一遭。 知道还有一队人可以护送自己,这下伏幼更有把握了,“好,我会再和我爹说说。” “那小的就静待姑娘佳音。”语毕他向李氏和伏幼行了礼,便走了。 黄昏时,伏临门回到家,听说了这事,思来想去、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终于松口答应让女儿去一趟京城。 人家都派侍卫来了,还能不让去吗? 放不下女儿的李氏也要随着去,加上王嫂子和胖姑,几乎是清一色的娘子军。 大龙得悉可以成行,又来了一趟,他见伏家人没头苍蝇似的不知议准备什么行李,淡淡的说了,路上需要的一应物事都已备好。 也就是说,她们不用带任何行李,只要人上马车就行了。 不过,身为女子还是有自己的贴身衣物要带,毕竟那是自己穿用习惯的了,但能轻便上路,自然是省事不少。 在镇上雇了马车到县城后,换了更宽敞坚实的大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官道。 止时春暖花开,风光明媚,远山近景都是绿油油一片,瞧得人心情都轻松了,然而,再好的春景看多了难免会麻痹,过了两日,伏幼就安安分分的坐在马车里和李氏和众人谈天说地,要不看点书、画上几笔饼干花样,更多的是想着到了京城要去买什么、看什么、逛什么,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马车外都听得见,不再老掀着帘子往外凑了。 不得不说当今皇帝是个能干的,在位二十几年,政治清明,四方建设,驿舍亭铺相望于道上,以待宾客,只要有钱,不愁找不到舒适的住宿地。 这趟路能平安顺遂,大龙功劳不小,沿路的吃住行车时间都在他严格的控管之下,伏幼等人没落过一餐,没宿过野外,要是到了热闹的州郡,大让不忘问伏幼要不要盘桓个几日,简直舒心极了。 这样按着周延的行程,差不多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终于到了京郊。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烟气四散的火把和污浊空气,被铁链拘禁在墙壁上的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皮,已经纠结成片的头发粘在脸颊上,整个人比一具骷髅还像骷髅,要不是眼珠子还会转动,铁定会以为这男人是死人。 这地方给人的阴森恐怖感觉比鬼片更胜一筹。 在这满是血腥和令人窒息空气的屋子里却有人负手站在那里,他掸了掸绛紫色的袍子,仿佛一点也不介意满地的污水会弄脏他的鞋底。 “想不到晋王手下还有你这样的硬骨头,我殊为佩服,可惜的是如今你已是弃子,你若是肯招,我敬你是个敢刺杀当今国舅的死士,留你一个全尸,仍坚持不说的话,那就继续给我好好硬下去,因为你求饶的时间已经过了。”朱佾开语气森然冷诮。 墙壁上悬挂的男人恶目狠狠的瞪着朱佾开,像是要把他剜出个洞来。男人扯了扯唇,“呸”地一声把一口污痰吐到朱佾开紫黑色的锦缎鞋面上。 立即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弯腰擦去他鞋面上那污痰。 不再看那死士一眼,把手背在身后,朱佾开悠闲地往密室外走,密室的门打开,门夕光线照进屋内,他一脚跨了出来,冷笑道:“既然已查明身分,再怎么行刑也不开口,那我也不用他的口供,你们就好好伺候着他上路了。” 密室的门关上,光芒消失,犹如那死士的生命之火,也熄灭了。 “是。”跪在地上的人把头埋得更低。 “他们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我不过是替代品,不是目标,就算问不出背后阴谋,晋王野心路人皆知,太子心里也应该有数。” 最初,他以为刺杀太子是那些贪官们的手笔,经过调查,才得知晋王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那要面禀太子吗?”跪在地上的属下犹豫道:“毕竟敢行刺大人,不是小事。” 这事不只惊动了皇帝陛下,就连皇太后和皇后都下严令要把凶手查缉到案,追究个水落石出。 朱佾开笑得更冷,“就照实说吧。” 哪些该让人知道、哪些不能泄漏出去,他自有分寸。 那位看似无害的太子,外表看来不染尘埃,实际却不尽然,他的心大,步步谋画,对继位一事志在必得。 只是至高无上的地位容易让人迷失方向,若本性又不坚定,就容易犯上自大的毛病,自认为会是最后的胜利者,看待其他人时就会带着他自己都不自觉的自满和高高在上。 皇帝有几个兄弟,但膝下嫡出的儿子就只有太子一人,自然盼着太子赶紧多生几个子嗣,可惜不只太子妃,就连皇后安排的侧妃和良娣都没半点消息,而不只是帝后,就连太后也是频频垂问。 也因为这样,皇后对母家不显的太子妃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满意之处,这让太子妃十分难堪。 “你说伏姑娘的车已经到了北城门外了?” 回到府里,朱佾开对着铜镜,让伺候的人换下一身衣物,听完练子对他的禀报,他微微挑了眉,问:“可派人去接了?” 练子拿了两套衣服比了比之后,挑了一套蜀锦绣竹纹袍子替朱佾开穿上,腰间缀了一块大红玛瑙石祥兽镂空玉佩,银色福头鞋,头发用玉冠束上,插上玉簪。“奴才计算这会儿应该快到玄武街上了。” 玄武街连着五通街,再过来便是国舅府。 “我去书房,要是人到了,速来禀报。” 他从离开舄水镇就开始想念那个主意多的丫头,回到京城后,他将那些饼干送进皇宫,几个大头都没有落下,至于腌菜这种东西就算了,那些个万金之躯的人可吃不了这种粗鄙的玩意,要是吃出个什么好歹来,太麻烦了。 因此他把大部分的腌菜和一些饼干让人拿到自己临街的铺子上去卖,不得不说,李氏的\''腌菜真好吃,他让掌柜的采用伏幼建议的试吃活动,很快引起注意,许多人买来自食、馈赠,听说剩下没多少。 至于糖霜饼,完全不够卖,一推出两天就完售,其实应该说饼干的数量本来就少,不少富贵人家在别处尝到了这饼,视为珍品,人都有攀比之心,有钱人更是觉得天下没有他买不到的东西,这一追捧,一传十,十传百,短短时间内铺子里应接不暇各家下人、管家,纷纷追问何时还有那漂亮的饼子可以买?一饼难求,这可是惹恼了许多财大气粗的高门大户,他们运用人情,施加压力,就为求一块饼。 向隅的人太多,朱佾开寻思着,若是让伏幼在舄水镇做好再把饼干往京里送,实在缓不济急,加上他也想念有着一张宜嗔宜喜的脸蛋、和他有说不完的话的伏家姑娘,于是,他很假公济私的把人叫了过来。 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等待一个人或一件事情发生的期待感了。 只不过他忘记了,伏幼不是那种你唤她她就会依附在你脚下的菟丝型女子。 第十一章 原来是国舅(1) 对于伏幼来说,完全不知道朱佾开的来历身分就贸然的来到京城,不只有几分冒险,根本就是赌注,她用自己的信任和看人的眼光在赌。 到了京城,她不过随口问了大龙他家主子府上哪里,谁知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朱佾开的真实身分是她高攀不起的啊。 大龙对她的无知并不奇怪,国舅爷在外从来不拿自己的身分出来显摆,人家问,就道是富贵人家公子,再问,一笑置之。 他不说,也不许下人张扬,大龙没想到的是,主子和伏氏一家人同住那么久,居然还是把出身瞒得滴水不漏,主子的谨慎小心绝非他人能够想象。 第 6 页 因此他们这些跟随的人也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随着他在风雨里闯荡。 若非他出发之前,主子把他叫来吩咐过,伏姑娘要是问起他的来历,照实说无妨,否则他哪来的胆量把主子的身分一五一十的抖出来,又不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脑袋老旧了。 伏姑娘也不像旁人一样,一旦知悉主子的显赫出身后就露出惊喜和谄媚,她反而有些不悦和几分慎重。 大龙觉得奇怪,他哪里知道,伏幼的思考逻辑是—— 要死了!那什么国舅爷的是外戚啊!迸来外戚没一个好下场的。 这种身分是最危险的了,要是皇后得宠,什么都好说,要是不得宠,没抱紧皇帝的大腿,不说皇后本身,皇后的外家就是火堆里的柴,到时候就死得难看,鸡啊鸭的会死到没半只。 这种人,要抱他的大腿吗? 唉,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再说她想在京城立足,朱佾开的大腿能不抱吗?不抱就和得“钱途”说再见了。 还真是两难啊! 让回来,他们好歹是朋友一场,万一他出了事,她就算不能解救人家于水火之中,也得善尽朋友的义务提点提点吧,要不她硬着头皮,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多少提醒一下这位国舅爷,自保自保啊,什么都没有自保重要。 其实,他应该也没那么蠢才是。 不过这些问题目前都在其次,她现在比较烦恼的是另外一件事。 原先她是想自己这拖家带口的,听说京城乃米珠薪桂之地,她本打算全部赖给朱佾开,就在他们家住下了,吃喝都归他管,可这会儿犯难了。 那种矜贵的人家,瞧瞧自己这乡下村姑的模样,恐怕朱佾开府里的丫头都比她体面,若她一个人还不打紧,可她带着娘亲,她可不要母亲受委屈。 于是她让马车在玄武街上来了个大转弯,也不管大龙的反应了,随便找个人问,这才知道临汴河大街街西的康门瓦子,沿街皆是客店,南方来的官员商贾多住在这里,她再细问几句,想想自家一行人都是妇孺,便去了东城门,那里也多客店,又比康门瓦子治安好上一个层阶。 伏幼让丫鬟和王嫂子下车去比价,所谓货比三家不吃亏,王嫂子一问这家客栈住一晚要收五百文钱,不管饭,要是想用饭可里让厨房做,钱另外算,她不禁咋舌的回去回话。 她的月钱也还只够住上两晚呢,哎哟,这京里连狗屎都是香的,客栈,不是人人都住得起的地方。 大花问回来的一晚要四百五十文钱,管早饭一顿,小玉问的最贵,要六百文一晚,也是只管早饭。 三个地方三个价钱,要不就取中庸吧,伏幼决定道:“五百文就五百文,自己点的菜绝对比他们管的饭菜要好。这地点适中,临街也临河,娘,咱们就在这儿住下了呗?” 李氏也觉得不错,就决定住在迎来客栈。 大龙对伏幼的办事能力高看了好几眼,张口结舌之余,这才想到若没将她带回府里去,自己的下场……他差点跳脚,这位姑娘怎么完全不照牌理来?主子要是没等到人,会不会砍了他的头,又或者把他的月银扣光光? 上回把主子典当了,主子一回来就把他往后十年的月银都扣光…… 他的眼皮跳得厉害啊!两回办事都砸得莫名其妙,他这是流年不利吗?回头去给老树巷里的黄半仙算算运势。 姑娘,别这样玩他,好吗? “劳烦大叔给你家公子带句话,伏幼谢公子的护送之恩,待修整几日后再上门拜访可好?” 她的可好是问句,却完全没有想得到对方同意的意思。 尽避相处这一路,大龙对伏幼也不算完全摸透她的个性,但是他知道从舄水镇到京中沿途,都是她在拿主意,李氏简直可说唯女是从,女儿说要住客栈,这会儿已经二话不说的命令车夫卸货搬运行李箱笼了。 大龙说服不成,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他压根不知朱佾开掐着点,却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心焦了起来,另外派了人出去打听,大龙刚踏进门,他已经得到伏幼住进客栈的消息。 “叫他不必来见我,这么简单的差事也能办坏了,想必他的身子没养好,多在家里多将养些日子吧。”他怒道。 大龙一听,全身上下连脚底板都流了一缸子的汗,这是摆明了的冷置啊,府里有多少人想取代他而不得,他要是傻傻的“将养”下去,别说龙头不保,恐怕连龙尾巴都当不成了。 主子也不想想,伏姑娘她若坚持要做什么,依照主子对她的重视,自己有她办法吗?若是强把人给押进府,到时候他恐怕两方都得罪,讨不了好。 唉,既然主子不想见他,他破釜沉舟的调头去了伏幼和母亲住的迎来客栈。 伏幼完全不知自己的想法把朱佾开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还因此迁怒了大龙。 她们几人因为这一路的舟车劳顿,待归置好行李,痛快的洗了个澡,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在古代,出门远行真是件累人的事,没有坚强的体力,还是乖乖宅在家就好。 到了午饭时间,伏幼大手笔的叫了顿京城料理,叫大家放开肚皮吃,要不然回乡时,怎么好说得出口自己连顿象样的京城料理都没尝过,那也太丢人了。 骨头架子虽然散了,可除了李氏和王嫂子两人已经有了年纪的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做,几个年轻人倒是想出门去逛逛。 爱逛街是女人的天性,尤其难得来到花花大城,不去逛街太对不起自己了。 伏幼领着众人,一出门就碰上像尊大神立着的大龙,见他面带愁容的坐在大堂里,伏幼自然是要问个究竟。 “伏姑娘,你终于下来了。”这口气哀怨啊。 “大叔不是回去交差了?莫非令公子还有别的吩咐?” “吩咐不敢,是小的没能把姑娘带回府里,爷发怒了。”根据多日的观察,伏幼和别的女子不同处就是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据实以告便是最好的方法。 “他就把大叔撵出来了?” “我连爷的面都没有见上。” “所以……大叔的意思是?” “就请姑娘行行好,和大龙一同回府见爷吧?”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他差点就给这位姑娘跪下去了。 “你们家爷的性子一向这么急?”不是只有女人心才是海底针,男人更是看不懂心清的回纹针。 “那可不……这不是念在和姑娘久未谋面,一时没控制住,才找小的不是。”没敢讲自家主子半句坏话,他一个劲的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这就是无可救药的忠诚吗?在现代已经绝迹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就请大叔带路吧。”她让胖姑回客栈知会母亲,说她要随大龙去一趟国舅府,便领着两个丫鬟去了。 大龙这次带来的是轿子,有着漂亮琉璃华盖的软轿,华盖的四个边角串着流苏,那流苏上的珠子是上好的珍珠,颗颗圆润,个个都有大拇指指甲片这么大。 来到国舅府大门外,轿夫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把轿子抬进了1一门,伏幼只匆匆览国舅府大门的两只雄壮威武的大白石狮子。 入了二门,管事婆子带着她跨过一道又一道的门,遇到经过还是做事的婆子丫鬟,要不垂目肃立,要不避到一边,没有人敢把目光往她身上瞄一下,更不敢探头来问,可见这府中规矩森严。 伏幼被请到宽阔的花厅用茶,她看着院子里照耀进来的日光和满院的花草树木,不说摆设优雅大气,光是这么个花厅就比他们前一个家,也就是如今爹做为当铺的宅子还要大,压根不能比,这完全是沙子和珍珠的差别。 可他们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那个家很好,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环顾一遍,喝了下人呈上的香茗,是东方美人茶,她喜爱的几种茶叶之一,而茶盏是汝窑珍品,错落有致的蝉翼纹,精致又典雅。 这东方美人的茶香会吸引小绿叶蝉附着于茶叶幼芽上咬食,成为“着涎”的茶菁,茶叶的好坏决定着涎的程度,说起来虫害得越严重,东方美人茶才会有越好喝的极品。 朱佾开没让人通报就进来花厅了,最先入他目的是伏幼的一双绣花鞋,粉色的底,绣着洁白芬芳的昙花,枝蔓层层迭迭,像是把她的脚包裹了起来那般,苗条的身躯穿着一件雪青软缎玫瑰镶尺宽花襕边的褙子和湘裙,拉丝垂挂的小耳坠子,光洁细致的五官,小巧的鼻梁,花瓣一样的唇,看见她,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饥渴。 他不是那种好女色的男人,以他的地位,只要他想,不到弱冠之前就能拥有无数的女人。 衣袂的窸窣声让伏幼扬起脸来看了一眼,微微一愕,接着她便站了起来,行了个端庄标准的福礼。 第 7 页 “朱公子。” “都是熟人,何必多礼。”他虚扶了一把。 他身上穿的衣衫乍看平常,但这一身料子可是江宁织造的手笔,而且只进贡皇宫大内的上好锦缎,手工也出自大家,寻常王侯子弟不见得能穿上这样的衣裳。伏幼多看了一眼,她或许不知道他这身衣物是出自何处,不过“高官子弟”这几个字还是看得出来的。 下人送来沏好的茶,便无声无息的下去了。 这个府邸要不是这位爷手段厉害,就是管家能干。 “一段时日不见你,清减许多,也生分许多。”知道大龙把她带来,他虽然不意外,但还是高兴的,只是她却好像不然。 为何? “是小女子失礼,甫到京城没在第一时间就来拜谢朱公子,小女子原先想着把家人安顿好再来府上致谢,不料竟惹公子生气了,真是对不住。”她彬彬有礼,语调抑扬顿挫,没高一分,没低一分,恰恰好入朱佾开的耳而已,丝毫没有再见故人的激动。 “我们之间不用讲究这些。”他原来想的重逢后的喜悦和激越,怎么半分不见? 她一口一个小女子,这是想跟他拉开距离? 他是聪明人,反复思索,知她八成是生气了,气他硬让大龙把她招来?还是气他隐瞒自己的来历地位? 按她的性子,也许后者的部分占多。 “不,讲究的好,免得小女子不小心得罪人,往后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爱演这种落难公子和小姐的戏码,但她毫无兴趣。 早在当初,她就猜想到他应该非富即贵,然而如今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却是他没有当面向她解释非要隐瞒身分的理由,她能体谅他也许会有的苦衷,但却不该让一个外人来告诉她这位朱公子的贵不可言。 “你不想来见我?”没半分雀跃之情吗? 他自认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为了爱情大悲大喜的人了,可在这女子面前,他很难自制。 她明明只是个平凡到不行的村姑……她是村姑又如何?在喜爱的人面前,原则从来没有用武之地。 第十一章 原来是国舅(2) 见他一直对自己低声下气的,还给自己斟茶,伏幼想想也没什么必要,这些贵公子行事只求自己舒心,从来不必向谁解释,她又不是人家的谁,他帮自己开拓市场,自己还搭了人家的马车进京,说起来,她欠他的还比较多。 这么一想后,她语气上明显软和许多,“公子只让我来,没让我来见你。” 她以为他们是平等的,谁知她错得离谱,平等就算在现代也只是口号,落实的部分少得可怜,何况在这男权至上的古代,她一个小商户出身的女子,他一个权倾天下的国舅爷,可说是满朝中最得宠的外戚了,这样的身分,和她哪来的平等?她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他已经不是那个她招之即来,流汗帮她盖烤炉做饼画糖花的那个苦力了,再说那个人也不是真正的他。 身分差那么多,那么他们之间的生意还要不要做? 当然要!身分和生意是两码子事。 “我以为我们有段日子不见,也许你会想我。”会急不可耐的来见他,他们会有说不完的离别之情……哪里知道他一步棋下错,她那只带着半分友好的手又缩了回去,他不喜欢! “我从公子的信中得知我那些饼干似乎卖得还可以,公子让我来京城,为的就是商讨生意上的事情吧?”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朱佾开的示好无动于衷。 “生意的事不急。”对他来说那些生意场上的事只是小事,他只要发话下去,铺子要多少都有。 伏幼一楞,误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了。“既然这样,你要我来我也来过了,家母还在客栈等我,怕她老人家记挂,我就不多留了。”生意合作算告吹了吗?人家压根没说要合作,说来说去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她既然要走,朱佾开也不好强留,看着她背影久久。 和她认识以来,她脸上最多的就是从容和让人舒服的微笑,他从没见过她脸上露出比刚刚还更冷的神情。 好像,一下子把两人拉开了十万八千里远。 蓦然浮上心间的是他那记忆深处里已经无迹可寻的女子,也曾经这么对他使过小性子……有一次两人为了细故闹翻,她也是这么决然走开,莫名的,她的背影和他上辈子的情人居然重迭成了一人?! 她也是穿越来的人,难道真有可能,她是自己曾经负了的那个女子? 他重重一震,怎么可能? 那遥远的过去,要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他怎么会变成车下亡魂,永远的失约了。 刚穿越来的那阵子,他不时的想着,她会不会等他?会不会一直傻傻的等下去? 其实答案他清楚,按照她那死心眼的性子,她会。 不过后来他又想,也罢,就算她看不开,等他个几年,肯定会有更优秀,更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人出现,掳走她的心…… 只可惜不论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男人出现,他都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 他错过了她,却不想再错过伏幼。 他看上一个女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不再多想,他唤了练子把她送出二门外,原轿送她回去。 原来天上没有白白掉下来的礼物。 坐在轿子里,伏幼再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情,听着经过路旁的喧嚣,心里想的是回去之后怎么向众人解释她和朱佾开谈崩了的事。 她多活了一辈子,以为会多长些智慧,结果并没有,她还是这么简单,人家随便招招手,自己就迫不及待的来了京城,以为自己奔向美好灿烂的钱程,这下误会还真是大了。 好吧,自己得好好地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是打不死的小强,但优点是一旦受挫,她能用最短的时间打起精神,想办法用别的方式达成目标,不让自己长期处于挨打局势。 至于和朱佾开,合则聚不合则散,真的没什么。 这一趟京城之路,了不起就当员工旅游好了。 回到客栈,她不打算隐瞒,如实把朱佾开的态度说了。 看着众人忐忑的眼神,她笑着安抚道:“咱们这一回就当出来玩,长见识,没得回到舄水镇会生出更多更棒的想法,到时候用在我们的产品上也是好的。” 李氏看着女儿乐观的笑脸,也不知她那天生乐观是随了谁,可是,见女儿就是那么笃定,那么让她这为娘的信任,倚赖她成习惯,曾几何时这孩子已经变成家中的主心骨了? 孩子大了,能不感叹岁月催人老吗? 李氏点点头,也笑着对众人说:“家里如今不愁吃穿,既然你们家姑娘说咱们是来游赏京城的,那咱们就撒了丫子尽兴的玩,让家里那些男人嫉妒到不行。” 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在婆母面前唯唯诺诺、没有任何底气的媳妇,如今她和夫君感情恩爱,儿子读书成材,女儿把家里扶持得好好的,这样的日子她再不知道好好疼爱自己,就是个蠢的了。 了不起,回家时,给看家的男人们都捎带上一些京里的稀罕东西吧。 下人们见主母起了劲,觉得生意没谈成好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人都到了京城,有吃有喝有得玩,她们也就放开怀好好见识一番京城风光吧。 既然已拿定主意,大伙儿便商讨起要去哪儿玩,又把店小二叫来问。 店小二也是个有趣的,他伸出两根指头,道:“大姑娘,你这可就问对了人,姑娘一看就知不是我们京里人,想出门玩一定不识路,那也不要紧,可以请闲人,他们专门陪富家子弟游宴执液,打探游湖饮宴所在,要是觉得这些人不可靠,也能到‘四司六局’去,那里也有人会专带人去玩儿。” 照伏幼的判断,店小二所谓的“闲人”,应该指的是导游之类的人。 她还没有惊讶完龙图国的先进,店小二又道:“姑娘如果想撙节花费,还有一个法子,也可以自己买一份旅游地图。” 还有旅游地图,她真不该小看了古代人的智慧,只在舄水镇那个小地方混的结果,就是不晓得人家堂堂一个大皇朝压根不是自己老旧观念中那种闭塞得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唉,她才是那个闭塞老旧还兼无知的穿越人好不好。 于是伏幼让大花去买了份名为“地经”的旅游地图,摊开来研究。 这份地图很是完备,上头标注了京城里所有道路、里程、可供歇脚的旅店,甚至美食等等,让人能按图索骥,很是方便。 简单规画了旅游行程,几个人美美的睡上一觉,第二天清晨是在响亮的报晓声中醒来的。 这又是新鲜的经验,送热水过来的店小二非常善尽解说之责,“这报晓的都是我们这边寺院里的僧人,每日交五文,寺院的行者就会打铁牌子循门报晓,咱们这儿只要听到清脆的铁板儿声响便知道快天亮,可以起床洗漱了。” 第 8 页 伏幼给了打赏的铜钱后,他介绍得更起劲了。“这些报晓的僧人还兼报天气,客官们躺在被窝里,不用起床开窗也能知道外面的天气如何了。” “娘,咱们哪天要是有钱了,就搬来京里住。”这里是她的理想居住地点,要是能买间房,每天游山玩水逛园林、吃美食该有多好,这才是惬意人生。 她们没在客栈吃早饭,几个人来到早市,一大早的,门桥市井喧哗热闹到不行,行人摩肩擦踵,生肉作坊将整只宰杀好的猪羊用担子或车子送到集市,入城卖谷黍麦面的农民用的是太平车驮运,卖煎煮点心汤水,也有粥饭,让赶早市的人可以填饱肚子,甚至洗面水也有人卖,还有诸多物事,不能尽举。 伏幼叫了一桌子的煎白肠、粥、糕、血脏羹、蒸饼、糍糕等等,吃得肚皮圆,几乎起不了身。 吃饱喝足,便往包家山去玩赏奇花异木,那里游人无数,是城南的胜境之一。 来到京里,私人、皇家园林是一定要去的,这个季节都是对外开放的,任士庶游赏。 这是一种社会习俗,至于皇家园林则是国家利民制度,不管是皇帝还是百姓对这事都是非常乐见的。 包家山上,桃花盛开,浑如锦幛,极为美丽,她们才下车,便可见斑斓的颜色宛如锦缎似的铺满好几个山头,游人如织。 见到这么多人,不禁让伏幼有些打退堂鼓,她对人多拥挤的地方向来没什么好感,所以以前那些什么拍卖会之类的地方她很少踏足,但是,当她想要的时候,也曾疯狂的包下整座百货公司,一个人逛。 要她说,这种行为真是无聊毙了,因为那些柜姐的眼光全在自己身上,没半个人能分散她们一点注意力。 至于有没有享受那种万众瞩目的虚荣感? 她心里清楚得很,人家要的是你的钱包,不是人。 唉,人有时候脑子太清楚也不是好事,糊涂点吧,郑板桥不是说了,难得糊涂。 几人才下马车,大龙和小龙便迎了过来,施了礼。“伏夫人,伏姑娘。” 朱佾开的这两个手下容貌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也并非兄弟,要不是名字凑巧,就是朱佾开的手笔。 大中小,还真是没有创意的创意。 这两人会在这里,想必他们主子也在。 “两位好汉。”李氏没料到会在风景名胜看到他们,倒不是说这地方他们不能来,而是他们都在当差,能来这里,必是有事要办,要不就是跟着主子来的。 伏幼也想到这点了,正在瞒咕,一辆八宝琉璃华盖大马车上还真走下了一个人。 朱佾开安步当车的踱步过来,气定神闲,朝李氏和伏幼做了个团抱的揖礼,真是好一端方君子模样。 “朱公子,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女儿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她这当娘的也只能无奈开口了。 “伏夫人要来游包家山怎么也不说一声,晚辈也好一尽地主之谊。”想得知伏家母女行踪,称不上有任何难度,几乎是她们前脚一出门,他后脚就跟上了。 “哪里敢劳驾朱公子,我们家囡囡说既然来到京城,就得来开开眼界,该吃该玩该看的都不能落下,回到舄水镇好跟家乡人吹啸吹唬。” “夫人说得极是,这包家山是晚辈的熟人的山头,夫人不若随我进去?” 大龙和小龙木着脸,心里却不约而同的嘀咕:什么熟人?明明是爷自己的山头,包家不过是个管山的管事,爷想招待谁,老包还能有意见了? “这哪里好意思。”有熟人领路自然是最好,只是李氏为人客气,想也不想便要推辞。 “晚辈在舄水镇受夫人照顾良多,您来到我的地界不让晚辈款待,我心里实在难安。”他是对着李氏说话,目光却高深莫测的看着伏幼。 “囡囡,这……”靠女儿一族的李氏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向来拿主意的伏幼。 伏幼温吞的接了母亲接不下去的话尾,“那就有劳公子了。” 人家送上门当冤大头,她们何乐而不为? 第十二章 女儿要成亲?(1) 有人引领,自然不走人多的前山,很快小龙领着人抬着三顶竹制凉轿而来,一路依花而行,刚开始的花是稀落的,转来绕去,瑰丽的桃花林逐渐显现出来,过了桃花林,不意见到一条水流潺潺,落英缤纷,飘满桃花瓣的小溪。 溪岸泊着一条小船,她们下了凉轿改登船,只听见船夫划桨的声音,小船飕一声的滑了开来,竟是溯溪而上。 几个女子张着嘴却都不会说话了,景太美,鸟声婉转,偶尔传来小兽的嘶吼声,人要是开口讲话打破这样的迷离氛围,太亵渎了。 伏幼把五指伸进水里,随着水流移动,偶尔有花瓣从指缝飘过,正觉惬意,没想到朱佾开冷冽的五官忽地压了过来。 他先是伸手拂去她肩膀落下的树叶,之后将她专注的侧面看个仔细,问:“喜欢这里的景色吗?” 伏幼的心不由自主的一颤,小鹿乱撞,在他贴近的浅浅呼吸里,觉得脸上都被他的呼吸蹭得发痒,不由得一缩,重心不稳地往旁边歪去,就在她以会自己会摔入水里之际,忽觉身子一轻,人已在朱佾开的怀中。 “这里的地界已属于里山,里山是不给进的。” 他抱得又紧又稳,说上轻松说着,见伏幼挣扎,蓦地呼吸急促了起来,手放松了一些,却没有全部松开的意思。 “放手!”她用唇语警告他。 她娘和丫鬟们可都坐在前头,那么多只眼睛,他当别人都是瞎的啊! 不知怎地,她生气的样子让朱佾开越发想逗她。上次见面,她总板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蛋,像没有情绪的图画,哪里像现在这般生动有趣? “她们看不到。”他也用唇语说。 他抬手,用宽大袖子遮住旁人的目光,还真是欲盖弥彰。 幸好靠近码头了,朱佾开的挑逗只好告终。 这是一处美不胜收的平台,三色桃花灿烂夺目,瀑布点缀在山峦高处,还搭了间草棚子,完全就是一幅遗世独立的山水画。 上了岸后,那船夫进草棚子寻来好几个藤编篮子,恭敬地交给小龙,然后又进草棚子去,却没再出来了。 这时胖姑已经发现满树累累的桃子,手里摘着,嘴里咬着,还夹带着欢呼,“夫人、姑娘,你们快过来,这桃子可甜了,好好吃啊。” 以吃为尊的胖姑,一会儿工夫双手里已经捧了不少红艳艳,非常有卖相的大桃子了。 不骗人,那桃子颗颗都有男人的巴掌那么大。 这时节便有桃子?也早了点吧。 朱僧开笑道:“我听家中管事说,包家山养出早熟的桃子,原来是真的。”这包家人擅长莳花弄草,今年初便回禀过,寻了法子可让桃子早些结果,他回头重重有赏。 李氏和王嫂子几人何曾见过这等光景,也加紧脚步靠了过去,口中亦是称赞不已。 朱佾开两手伸出去摘了两颗桃子,一颗给她,一颗在袖子上擦了擦便往嘴里吃了起来。 “尝尝,我有好多年没来了,这山头的桃子是贡品,有部分送往宫中,寻常人等闲是吃不到的。” 伏幼没说什么,但内心还是有些感慨,这世道好一点的东西都送到皇宫里,那些个人上人吃剩了、吃厌了,才有机会轮到下边的人。 “我们随便摘人家的桃子好吗?对了,主人家你不是说熟,怎么不见出来招呼?”她从来都是拾金不昧的乖宝宝,不贪半分自己不该得的。 “这山是我的。”朱佾开吃完桃子,把果核随意一丢。 伏幼眉儿一挑,果真是有钱的主啊。“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他笑得有些无赖。 不断沁入鼻尖的迷人果香,她仿佛把它当成朱佾开的肉,“喀”一声咬了一大口,没想到果肉入口即化,真想赞叹一句——哇,我的妈呀,真是给他超级好吃呀! “既然是你的山头,凭我们的交情,这些桃子应该是尽量吃没关系吧?”伏幼眯了眯眼,心中打着小算盘,这样能便带个几篓下山,她赚翻了。 “不生我气了?” “拿桃子换就不气了。”她随口道。 朱佾开只是脸色有些黑,却还能平静的看着她,冷不防说道:“你跟了我,这座山就是你的了。” 伏幼傻眼,脑子不会转了,差点被嘴中的桃子噎到。 如果说,稍早前在船上她对他的心动她能跟自己说,这是错觉,是他的调戏、玩笑,那么现在这个也是吗? 脑中像被什么堵着似的,晕晕乎乎的根本无法思考事儿,她跟着众人脚步,来到草棚子吃午饭,掌厨的居然是那船夫。 在朱佾开手下讨生活真不容易,一个人得干这许多活儿。 午餐菜品非常丰富,有荔枝腰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炙獐、煎鹌子、炒蛤蜊……其中杏桃迎春这道菜是用田鸡腿、桃肉、青椒,配料爆香,除了桃块,还加上桃酱。 第 9 页 伏幼喜欢黄金桃卷,豆皮包了虾仁桃肉蛋黄香菜等等,卷起来炸至金黄色,还有一道桃花香鱼非常的下饭,胖姑就敞开肚皮,大嗑了五碗饭。 男人们都用非比寻常的眼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样的大饭桶,谁敢娶回家? 饭后,歇过半个时辰,众人打道回府,不,不是回府,她们还要去大相馨,来到京城不游相国寺根本是白来的。 伏幼以为这样总该能甩掉朱佾开了吧? 没料到向来没主意的李氏这回盛情难却,不管女儿频频的眼波暗示攻击,把心一横,被朱佾开的美男子笑容晕了头,大胆的答应了他同行的要求。 伏幼哀叫,心道:娘,你好歹也照例问一下女儿我,什么时候你不拿主意,就这节骨眼上这么能作决定啦? 伏幼的愠怒直到逛完大相国寺,回到客栈看见那十个装满桃子的大竹篓子才消了下去。 这朱佾开果然是个上道的,她如是总结。 至于今儿个那些调戏……忘了吧忘了吧,她要信了,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翌日又见到大龙上门,说他主子要见她。 伏幼不太乐意,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先不说昨日才拿了人家十篓桃子,在大相国寺时,也因为他才被住持当贵宾招待,更别提她娘昨天花了人家多少钱。 大相国寺虽然是出家人的寺院,但每个月都会开放给百姓们摆摊交易,中庭、庑廊等地加起来可以容纳上万人,四方货物齐聚,只要有银子,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没想到那个阔少花起钱来毫不手软,几乎她娘想要什么,甚至眼光这么瞄过去,他就二话不说让人买下来,这一路逛一路买,摊子间都知道来了个撒钱大爷,虽然对他撒钱讨好的对象觉得有那么丁点的奇怪,但出钱的就老大,恨不得她娘把摊子所有的货品都看几眼,好全搬了回去。 她娘看来看去,那位爷买来买去,她们回程时,有三辆车那么多的东西。 她娘乐得跟十八岁少女没两样。 伏幼心想,她娘好在没投胎在现代,要不然拜金女、刷卡大户里定有她一份。 如此这般,她哪里敢说不去。 又想到他身上那股逼人的气势,随便一个眼风扫过来,她尽避万般不愿,还是会下意识的按照他的意思去办。 人哪,活到一定高度才能随心所欲,她呢,没那高度,便只有听话的分了。 她带着丫鬟,坐上马车,一路往东市而去。 东市多是临街铺子,高高低低,错落不一,满大街都是茶坊酒肆,各家店面都有豪华抢眼的装饰旗招,看起来十分热闹繁华。 她来了几天,这京城处处都很合她的心意,是个居住的好地方,可惜以她的财力想搬到这里来,起码还得等上十年。 马车停在一间大铺子前,单单门面就是别人的五倍大,伙计一见她进门,哈腰寒暄的,本来还想引路,一见到大龙,立刻没了声息,一边儿立着去了。 这么漂亮的地方,厅堂两侧有廊屋,伏幼看不出来究竟卖的是什么,跟着拐了好几个弯,进了一间雅致的小屋,朱佾开正悠闲地用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茶盏,抿着茶喝。 “小女子见过公子。”这万恶的阶级制度,每见他一次就要矮一次。 “坐。” 她也没跟他客气。 “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这铺子,可看得上眼?”一只带着温香的大手伸过来,手上托着汤色清澄的茶水。 她憋住一口气,“小女子不明公子言下何意?” “我写信让你来,并非戏弄于你,是觉得你那糖霜饼在京里大有可为。我也不啰唆,你出技术,我出铺子,工人随你挑,金钱我支应,我这样够诚意了吧?”朱佾开凉丝丝的眸光里并无波澜,只是在商言商的和她商量事情而已。 轻“唔”了一声,伏幼语气低调的道:“不知道公子是这般看好我的饼干,小女子受宠若惊了。”这地段上能有间这样的铺子是很了不起的事。 “一句话,做是不做?” 当然要做,不做的是傻子,“那公子的酬劳怎么算?”生意虽还不知如何,不过亲兄弟明算帐。 “只怕你付不起我的酬劳。”朱佾开淡定说完,眼神轻飘飘的滑开。 伏幼倒吸一口凉气,还没说什么,朱佾开又接了下去—— “离这里不远处还有间铺子,大小适中,正好给你娘用来卖腌菜,你可要过去瞧瞧?”这样她还能不入套吗? 她就算来到京城没几天,也大概知道这地界的铺子是寸土寸金的,为了拿到这两间比金子还贵的店面,说什么也得入这个套。 “那就请公子领我过去瞅瞅了。” 朱佾开笑得开怀。 连着几天伏幼都见着朱佾开的面,他们有许多话要说,商量铺子和人手安排、进货,铺子里如何陈列摆设,许多枝节不理不知道,一理下来才发现要开家铺子事情多如牛毛。 当然,两人常常说着说着就岔到别处去,很多时候歪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也不知道谁拉回的主题,总之,他们在一块绝对不会有冷场。 老实说,要开店,只有她和大花、小玉是远远不够的,她得找人。于是她找来中人,精挑细选的招了几个看起来心灵手巧的姑娘和妇人,她还得训练人手,一个人体力再好,也不是无敌的,巴望着长出十八双手来更是不切实际。 朱佾开把练子派来,“练子是我府里的大总管,张罗开店的事都交代他去办就行了。” 轻描淡写地两句话带过,伏幼本来还怀疑,但是想想人家能当到国舅府里的大总管,肯定有几把刷子,朱佾开说能交代他,就不会有错。 因为每天要和朱佾开议事,要在铺子做饼,还要回客栈,这样来回很不方便,再说往后店面要开了,势必要在京里定居,买房又变成迫在眉睫的事情。 这些都难不倒练子,他一项项稳妥的把事办成,出色得连伏幼都起了收拢之心,不过对他竖起大拇指之余,她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什么身分,人家好好国舅府大总管不做,哪可能来听你一个女子的差遗。 虽然练子不懂比大拇指是什么意思,不过伏幼那明丽的笑容他看得懂,这是在大大的称赞他啊。 他知道只要这位姑娘高兴,爷也会高兴,所以他把事情办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绝不会有错。 伏幼忙着,李氏也没闲着。 母女俩知道短期离不开京里了,便让女儿给自家老爷去了封信,一是报平安,二是把现状说了一遍,就连要买房的事也顺便带上了。 哪里知道信才刚出去没多久,伏家爷儿俩就在八月秋桂飘香的季节北上了。 李氏见着自家夫君和儿子的时候,狠狠的揉了眼睛,以为自己眼睛不好使了,居然出现了幻觉。 “娘!”伏观这一叫,她才幡然惊醒。 “哎呀,我儿啊,相公,你们怎么来了?”这会儿她们早已离开住了许久的客栈,住进新宅子里。 这间宅子是练子找的,虽然位在在京城边上,但价钱还合理,伏幼和李氏看过之后很快便决定买下,几人搬了进来。 后院有片很大的空地,正适合李氏晒酱菜,尽避做好的腌菜还要费工搬到东市的铺子去,但是伏幼说了,铺子和酱菜园分开,好处多过害处,在卫生上更能讲究,不过费点人工搬运并不差什么,李氏照旧听女儿的话。 许久不见的丈夫和儿子来到,李氏赶紧让厨房炒几个热菜,亲自捧来温水让两人洗脸,擦去一身疲乏,接着泡茶,拿瓜果点心,叽哩呱啦的讲了一堆久别重逢的话,直到最后才想到,“囝儿,你不是在书院上课,怎么跟着你爹来了?书院放假吗?” “儿子向书院请假,妹妹要成亲,我和爹怎么可以不到?” 第十二章 女儿要成亲?(2) 哗,青天霹雳,砸得李氏满天星斗,她离家太久了吗?怎么一下子听不懂儿子的话。 她身为人家娘亲,居然不知道女儿要成亲?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夫君,囝儿说的是真的?”她嘴皮子动了又动,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伏临门瞥了妻子一眼,直接从包袱里翻出一封信来,信上署名是朱佾开,内容很简单,伏家人却看了很震撼,那是一封求亲信,另外还有皇帝的赐婚圣旨。 “不只宣旨的内侍公公,县太爷、保正、乡绅父老、官媒都来了,整个镇子上没有人不知晓,这么大的事你那什么表情,别说你不知道!” 女儿和妻子上京谈生意,怎么就突然来了圣旨和国舅爷的求亲书?父子俩捧着那简直跟烫手山芋没两样的东西,觉得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事啊! 彻夜商量后决定来问个究竟,休店的休店、请假的请假,带着兆家父子就往京里来了。 一到京里,想找人,这才想到这根本是大海捞针,莽撞了。伏观总算比他爹有主意,硬着头皮问到国舅府去,人家问清楚他们爷儿俩的身分,也不曾摆架子,和气的让人把他们领到这里来。 第 10 页 “你没收到囡囡写的家书?” “想必是错过了。” “妹妹呢,怎么没看到人?”伏观也无暇询问母亲和妹妹怎么租了这么大一间房子,茶也没喝上一口的就先问伏幼的行踪。 “说是想到可以用在饼子的新花样。她只要一忙起来,就整天整夜的见不着人。”说完,李氏便叫人去把伏幼喊来。 其实不用她叫人,已然听到下人通报的伏幼把手边后续的步骤交代给大花,赶紧让小玉伺候着洗了手,拾掇了仪容,就往前头来了。 很久没有见到家人的伏幼没想到爹和哥哥会到京里来,见面高兴之余,哪里还记得要问他们怎么大老远的来了。 她理所当然的想:这一定是想她和娘了。 伏观看着妹妹的气色还算不错,心想她在京里应该没有吃苦头,遂安下了一半的心。 一家人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伏幼这才明白家人千里迢迢而来,为的是出大事了! 女儿大手笔又买房子的事情不是新消息,家里哪间房子不是她买的?现下迫在眉睫的是这桩突然冒出来的亲事。 “哥,你说是那朱佾开去求亲?”会不会是朱佾开求错亲,加上皇上写错旨意,官媒也失心疯了,这才导致的乌龙事? 想想也不可能,一个环节有可能出错,要接二连三地都出错,那也太悲摧了。 那么那个最容易出错的环节不会是别人,只有朱佾开。 “爹,这事不急,您和哥哥好好歇着,我去找朱公子了解了解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伏幼心下恼火,却还是要摆出和颜悦色,她若是乱了手脚,爹娘不更慌得没法了? 乌龙事件?!去他的最好是乌龙事件啦! 她再确认一些“细节”,“爹,这旨意上说将女儿许配给国舅为夫人,这夫人不是侍妾吧?” “应该不是吧。”侍妾哪需要劳动到皇帝下旨?随便一顶轿子,吹吹打打、宴客什么的也不用,就能把人从后门纳进门。 伏幼就想不明白了,朱佾开那种身分的人是脑袋破洞啦,怎么可能会娶她为妻? 伏幼坐在国舅府大气磅礴的华丽正厅中,她不时捏下指头,不时瞪着门处,不时又搓搓手心,觉得时间比乌龟爬还要慢。 “姑娘稍候,爷临时来了位贵客,这是冰凉的荔枝膏,你尝尝,去去热气。”近两天秋老虎发威,白天天气燥热得很。 练子让丫鬟把荔枝膏送上,荔枝膏用上等银器装着,旁边搁银匙,放在那牡丹花填漆小桌上,另外还有刚剥的藕白用冰堆着,淋上石榴酱,红白交错,颜色清爽又鲜美,若是炎夏的话来这么一碗冰品,保证暑气全消,可如今都八月入秋了,她怕吃了会拉肚子,更不想中某人的缓兵之计。 这朱佾开存心气人来着,先消她的一肚子火,然后他再来面对她的兴师问罪是吗? 她直等到那碗荔枝膏都化成了水也没碰一下。 不多久,练子又出来了,“姑娘,请随奴才来吧。” 伏幼跟着他到了暖阁才停下。 因为刚刚那一阵子的等待和这一路的停停走走,老实说,伏幼那股不被告知、不受重视的气愤已经不见了,剩下不明的是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情绪。 她的名声不佳,是个寡妇,出身也只是小门小户的商户女,没有万贯家财做背景,没有庞大势力让他倚仗——或许他也不需要妻族这边的势力,毕竟他的身分特殊,那么,他看上自己什么? 按理说,难得伏幼主动上门,朱佾开应该再开心也不过,但是他自己干下的好事,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要说不开心也不会,能见到她,就是好事。 暖阁里有一张长条方案,靠窗处有张紫檀木罗汉床,朱佾开就靠在层层迭迭的软垫上,姿势安逸闲散,表情漫不经心,正和自己对弈。 “爷,伏姑娘来了。” 朱佾开抬起头,声音厅不出起伏,“嗯,你来了,自己找个位子坐。” “我找你有事。” 标准的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瞥了伏幼一眼,心想来得好,他就怕她不来问他。 “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目光直勾勾的,勾得伏幼心尖一颤,耳朵嗡了下,居然有些受不住。 这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直没细细想过。 第一次相见,是在桂花胡同的屋子窗边,她站在柴垛旁,他冷酷肃杀,眼神阴鸷,用眼神都能置人于死地;然后他伤愈,应该是有很多的不情愿吧,在她的奴役下替她做了砖炉,让她得以跨出卖饼的第一步。后来,来到京城,她以为他只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真实身分却是高高在上的国舅爷,人家的靠山可是皇帝和皇后。 自从穿越过来,她很少去想关于自身的事情,这身体才十几岁,她真的没想过婚姻大事,就算发生炎家那档子事,对她来说也是不知所谓的黑历史。 如今她和这位国舅爷,又算什么事? “对于莫名其妙的婚事,换成是你也会问个清楚吧?不会糊里糊涂的,别人让你娶就娶,是吧?”她的气这会儿全消了,只是想知道缘由。 “那你总听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吧?” “我爹说了,我的婚事,由我自己作主。”她弯月似的眼睛更弯了。 “是你答应我亲事的,转眼就忘了,这可不行,即便你是女子,言而无信也容易叫人看轻了。” 那一张长得天怒人怨的俊脸上表情调侃,害得伏幼气得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的求亲?”装傻卖乖混人生的古代女子守则她一样没落下,这厮居然说她言而无信,她又不是老人痴呆,自己说过的话会转眼就忘。 “你果然健忘,那日我们在包家山,我不是向你说:‘你跟了我,这座山就是你的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允了。” 她不说话,是因为被他这句话弄到脑袋当机!谁、谁知道他这是在求亲! 她不服道:“你凭什么?!我压根没有点头,你哪只耳朵听见我答应的?”这混蛋要不是不能动手打他,她真想抡起拳头狠狠揍他一顿,才能解恨。 “我朝女子向来含蓄端庄,说是就是不,说不愿便是愿意,你不言不语,就是允了我的亲事。” 这是哪里来的歪理? “我就算逼不得已非要嫁人不可,也不想嫁给你!”她不是意气用事,不是矫情做作,是为了保住自己一条来之不易的小命啊。 他虽是高富帅三高男,甚至更胜一筹,但他职业风险高,改天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怎么gg了。 朱佾开的眸子落在她脸上,不知在想什么。 暖阁里瞬间冷得可以冻死人。 候在门外的练子楞住了,想不到这个女子竟敢拒绝主子? 伏幼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这世道不是现代法治社会,是皇权至上的封建王朝,能看上自己是给他们家族极大的面子,她还不知好歹的拒绝人家,这跟找死有什么两样? 她悻悻然瞄他一眼,却见他对自己的不敬没什么反应,一双黑眸像古井里的水,让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那你倒是说说,你理想中的夫婿是什么样子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晦涩难懂的阴暗。 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伏幼想到自己一家四口的小命,可能人家随便拿捏就没声没息的不见了,顿时她的声音态度都软了。“你想嘛,我什么出身,朱公子你什么出身,这婚姻不就是结两姓之好,要求要门当户对,男女两方的背景要是差太多,将来在沟通上会变得困难,女方对公子你没有助力,以后甚至有可能变成累赘,那就难看了,还有,老实说,能不嫁人我就不嫁,我想守着我爹娘一辈子。” 他轻轻一笑,“你觉得我是那种需要借助妻子力量才能往上爬的男人,还是那种是非不分,容易为女色所迷而有求必应的人?”他说着,晶亮的眸子中着带着诡谲的光芒。“你不嫁,你爹娘扛得住流言蜚语,你祖母能放过你?” 伏幼微微弯着眉,缓缓道:“这世间规矩对女子苛刻,我连不想嫁人都没有自由,公子非要问我、心目中的夫婿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能说,公子比小女子更明白皇室这滩水有多浑,那些个软刀子杀人的法子我学不会,也不想学。公子不明白我想要的,那我也想问你,你到底看上了我什么?”像她这么普通的女子满街都是,比她更好的对他而言也是垂手可得。 大概是还没习惯她的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口无遮拦,朱佾开听完面色一变,“大胆!” 瞧瞧,她不过多说了两句皇室水深,就被吆喝着要谨言慎行,可她还是不服。 伏幼微抬高下巴,镇定的看着他,“我不过就事论事,我没那三两三,梁山我是上不了的,你就是那座山,小女子不如在山脚下做点营生买卖,逍遥自在,如此便好。” 第 11 页 “无知!生为人,哪样不需要争?向天争、向地争、与人争,也才能活出个样子来,别以为凡事与人为善就人不犯你,与世无涉,那是鸵鸟心态。”他轻点着罗汉床上的围栏。 “我承认,这世间是强人在讲话、立规矩,想活得称心快意是得站在高峰上,但是我还是觉得,任何时候人还是要靠自己的好,别想着指望别人。”她是有软弱的时候,但是软弱没什么了不起的,忽视它,过个几天就好了,再说了,哪个人身上没半点不如意的事? “你说得没错,你要背景没背景,要势力没势力,但是我就是想要你这样的女人做我的妻子。”以为他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 没有按照皇帝和皇后意思娶个世家女,就是他避开朝堂这滩脏水的第一步,皇帝若是知晓他没有继续让朱家的势力在朝廷上渗透下去,肯定是满意的。 这不就是了,他一提及要娶伏家女为妻,赐婚的旨意下得毫不迟疑。 “至于我看上你什么?很简单,就是你的善良。” 善良比聪明难,聪明是一种天赋,而善良是一种选择。 伏幼没吭声。 两人对视片刻,朱佾开宛如冰棱的脸色缓和了下来,“我不会放弃你,你爱嫁便嫁,不嫁也得嫁。” 伏幼使劲的龇了龇牙,“然后跟着位高权重的国舅爷一块摔下来,跌得粉身碎骨,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还说?是不是真想让我掐死你?!”她就对他这么没有信心?以为他只是个贪图安乐、安逸苟且之人,借着皇后之势毫无作为? “你就算掐死我,我也不想嫁!”她一讲完,朱佾开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她被他这一看,心脏像是塞满冰块一样,叫人喘不过气来。 朱佾开冷喝,“练子!” 在屋外伺候的练子很快走了进来。“爷。” “送伏姑娘回去备嫁!” 练子哆嗦着朝伏幼挤了济眼,她也退了出来,走到暖阁门口时,她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仍靠在罗汉床上的男人,这时候,屋内的阳光已经走到了另外一边,他整个人沉浸在半明半暗的光晕里,很奇怪,在这种矛盾的氛围中,他那孤孤单单的模样和他表现出来的强硬,让人觉得无奈又孤寂。 她,心疼了。 第十三章 有了软肋了(1) 在外人眼中,伏家女儿的这门婚事简直就是点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天大喜事,伏家人在知道李氏和伏幼上京后,朱佾开的“种种照顾”,一家人只差没举双手双脚赞成了。 伏幼不知道自己去了一趟国舅府没能挽回什么,家人反倒全倒戈了。 伏幼的不愿意,还真代表不了什么。 国舅爷的婚事,不只轰动整座京城,所有世家女、闺阁千金莫不碎了一地芳心,这位国舅爷位高权重,英俊无俦,是夫婿的最佳选择,偏偏这位爷等闲难以见着,京中多少赏诗花会他也从不踏足,在连衣角都碰不到的情况下,又哪能发生偶遇还是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 这消息也风一样的传到了舄水镇上的伏家老宅里。 伏幼才不管老宅的人有什么想法,如今他们大房离舄水镇一南一北,天高皇帝远,有办法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爹娘可以考虑见或不见、伤不伤脑筋,她可不会自找麻烦。 没必要,也不需要。 女子出嫁,不论男方家世如何,一旦确定婚事,天大的事都没有嫁人重要,只能留在家里头备嫁,伏幼亦然。 王嫂子的女红是了得的,不过如今年纪大了,眼力不比当年,大花小玉那出身,针线也还行,但是要拿到国舅府里用,还是别出丑了,而伏幼自己,这般高龄才开始拿针,也别逗了。 幸好,辜尚医,六位司衣,十位典衣、掌衣,十位读,替伏幼解决了大部分的难题,她身为待嫁新娘,因为没有公婆,只要意思意思替夫君绣个一身衣物袜套,纳几双锦鞋也就够了。 她并不是那种愚不可及的人,经过蔡司衣的“棒下”教导、七天的血泪奋斗,十根指头没一根是完整的,总算鸳鸯不会再被误认为是鹌鹑,鹌鹑不再是小鸡了。 这段期间,中断学业的伏观被朱佾开介绍到了国子监去上学。 他起先是排斥的,在他以为,这是沾了妹妹的好处,才能这么轻易的踏进多少人梦寐以求都进不去的地方求学。 但是朱佾开告诉他,要出人头地,国子监是文人最快速的一条路径,国子监里不只有各地举荐来的优秀学子,也有官宦人家子弟,还有不少来自海外的留学生,能在里面念上几年的书,对以后仕途大有好处是没错,但是想入朝堂还需多多考验磨砺,不要以为进了国子监,将来前突就能无虞。 伏幼知道朱佾开这般安排哥哥,也对伏观说:“进国子监只是开始,至于能从里面获得什么,就得要靠你自己的努力了。” 伏观大悟,也激起了好胜和上进心。 因为校规森严,学生一律住校,贴身小厮也只能两人,李氏除了让兆方跟着去侍读之外,又买了个伶俐的小厮,专门伺候伏观的起居吃住。 两天后,伏观带着两个小厮,母亲准备的如山般的吃食和零用金、束修,随着父亲伏临门去了国子监。 他们家在京里可能没什么知名度,也不是权贵高官,但架不住有个会赚银子的妹妹,凡是要花用之处都能打点得好好的。 他在国子监住了下来,一个月后第一次休沐时回家,看起来精神爽飒,颇为不错。 他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国子监校规森严,学业严苛,除了学校规定课业要按时完成,学生的日常功课还有三样,一是练字,每天要临摹一帖字,写字最差的要挨板子;二是背书,三天一背,背不出照样打**;三是写作文,每月要完成六篇文章,如果不能交齐,一样要受罚。 他颇为自豪的说,自己入学一个月是国子监里少数未曾受罚的几个,让爹娘妹妹不为他担心。 另外,他是靠着国舅爷引荐入学的,在大家都知道他未来会是国舅爷的大舅子,许多本来存心找碴的,心思也都歇了不少。 伏幼只能说,打着老虎旗帜好办事呐! 俗话说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皇帝交代下来的差使,礼部自然要紧着办理,不敢马虎,还让钦天监监正挑了个又近又好的吉日良辰,最重要的是在年前,让国舅爷能完婚,抱得美人归。 按礼,新娘嫁妆会在前两日抬到男方家,摆放在庭院里给来贺喜的宾客观赏,这正是新娘长脸也是丢脸的时候,只是话说回来,国舅府里还真没多少宾客有胆去观赏未来国舅夫人的嫁妆。 据说国舅爷在送去的聘礼中,除了殿中省按照品级安排的聘礼,还有自己添置的各色物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当然,伏幼出嫁前,日子也不是都这么平静的。 伏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子和媳妇、孙女、孙子,不远千里的从舄水镇赶来,大声嚷着要见伏临门,只是在门口便被门房给拦住了。 伏老太太没有意识到如今的大房已经不是那个她仗着身分想进就进、想为所欲为没有人能拦得住她的一家人了,若是没有伏临门点头,就算她是主子的娘,在旁人的眼中不过就是个乡下糟老婆子。 这段日子,伏氏夫妻俩也商量着,既然饼子和酱菜的生意都做到京里来了,没道理伏临门还要回去守着那边的当铺,不如收了,等女儿出嫁后,再寻个好地段开张便是。 至于舄水镇那边的营生就全权交给妻舅和岳父母,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这段日子李氏酱菜园里的酱菜能够源源不绝得到供应,品质维持在一定的水准上,都是自己的亲娘和哥哥嫂子的功劳,把铺子交给他们,她很放心。 不过伏老太太怎么说都是伏临门的母亲,到底还是进了伏家门,但是伏临门的态度很冷淡,只简单撂下话,倘若老太太和弟弟们愿意好好待下来参加女儿的婚礼,那么他们还是女儿的祖母和叔父,要是不按他的规矩来,那就对不起,大家就什么都不是了。 伏老太太硬生生忍住想发怒撒泼的冲动,忍得她几乎快吐老血。 如今这个大儿子已经不是她说一他不敢说二、唯唯诺诺的长子了,居然敢给她下马威,再说这宅子、这做派,也不是自家那老宅子能比的,大房如今竟有这气候,当初,她是不是看错了人,心偏错了边? 不管她怎么想,是后悔也好,懊恼也罢,大儿子飞出去,翅膀还硬了,孙女如今要嫁的是当今国舅,孙子在国子监读书,反观老二老三的孩子,不知都被宠成了什么,拍马都赶不上人家一根毛。 她郁郁寡欢,看什么都不顺眼,大媳妇忙得每天看不见人影,她想发脾气还没对象,府里的下人虽说表面上敬着她是主子的母亲,并不为难,但除了客气,却什么都不听她的,凡事要请示自家主母,把向来颐指气使习惯的老太太气得要吐血,又拿人家没办法。 第 12 页 她觉得住得憋屈,却不甘心夹着尾巴回舄水镇,更万万没想到的是,朱佾开来迎亲那天,对她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气得心口痛,伏幼出嫁的第二天便领着二房、三房回去了。 关在房里的伏幼对这位老太太更是敬而远之,她这位祖母自恃身分,厚着脸皮来认亲,爹是她儿子,拿她没皮条,但是她隔了一层,又是待嫁新娘,不想应付这位老太太,她也拿自己莫可奈何。 后来她也想通了,既然非嫁不可,像朱佾开这样的男人,好歹相处过那么一阵子,他不是什么匪类还是十恶不赦的人,在京里也没听过他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纵情声色,行事糊涂之类的事。 嫁给他,虽然说不是心甘情愿,但是对她来说,坏事也不一定永远是坏事,或许一个契机,就能变成好事也未可知。 人总要往好处想。 好吧,就算没爱到那个分上,在她自以为的坚强下,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撑得下去的,偶尔她累了,或是在她不是那么坚强的时候,倘若有他在,也好。 当年她年轻,觉得爱情比什么都重要,还为此伤了一辈子的心,都重活了一世,她不会再傻得去追逐那缥缈不实际的爱情。 朱佾开想娶她,她就嫁吧。 毕竟不是很瞎的盲婚哑嫁。 成婚那天,伏幼拜别父母,伏观背着她走出家门上了轿子,满心不舍的送走妹妹,交给骑着高头骏马,一身鲜亮红衣,引得无数人竞相围观的新郎官。 花轿在京里大街上绕了一圈,这才入了国舅府的门。 轿子停下之后,门外传来官媒、喜娘与宾客的的哄闹声,显而易见,这位国舅爷成婚声势浩大,整个京师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在轿子被踢了一脚之后,轿帘被掀起,虽然还盖着盖头,但伏幼明显的感觉到眼前光亮一片。 一只修长又干净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她随即将手放到了朱佾开手中。 感觉到手中不算太柔软的触感,朱佾开的嘴唇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今日,他真的开心。 满堂宾客笑语不断,喜庆的琐呐和二胡,还有司仪别出心裁的贺词都不曾入伏幼的耳,此时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专心,经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听着喜娘说小心脚下,别踩空了。 进了洞房,坐帐、挑盖头,全都照着礼俗,喜娘赶来撒帐、唱词,接着请新郎官起身出去拜客敬酒。 也许是因为朱佾开的国舅身分,也许是传闻中伏幼的名誉有损,让宾客们都没有闹洞房的想法,伏幼意外的守着一个很安静的新房。 两世为人,结婚却是头一遭,伏幼表面镇定,心却像只小鸟似的扑腾个不停。因为一夜没睡好,一大清早又被吵醒,什么东西都不能下肚,自觉能撑到现在还没晕倒,真是奇迹,一见朱佾开出去了,肩膀就垮了下来。 “这凤冠沉得很,你叫什么名字?过来帮我卸了它。” 她看见两个大丫鬟就在边上,一个端庄大方,身材姣好,又长得水灵,一个有张凝脂白玉般的脸,身姿婀娜,是那种非常典型的美女。 这国舅府里的丫头是一个赛一个比靓的,这两个就已经是极品了,其他的不就更活色生香? 这个朱佾开倒是会享受。 她的陪嫁丫鬟除了大花、小玉和胖姑,为凑成双数,又买了个叫叮当的丫头,只是四个丫头在今天这种日子都指望不上,不曾一口气见过这么多贵人,胆怯得手脚发软不说,更严重的还拉了肚子,就连向来沉稳的大花也脸色发青,成了木桩子。 这不怪她们,都是乡下丫头出身,没见过世面,没给她当众昏倒了事就算不错的了,只是这么不济事,将来想做为她的左右臂膀、提点她事情,恐怕有些难了。 然而若没有好使的丫鬟当耳目,她在这国舅府里势必会困难许多。 “回夫人话,奴婢叫月缳,妹妹叫秋日,爷说我姊妹俩从今日起就是夫人的人。”长得水灵的丫头讲话斯斯文文,显得特别有教养。 她莲步轻移过来替伏幼卸下凤冠和霞帔,秋日则是去吩咐外面伺候的丫鬟备水,等水来后,伺候着伏幼卸妆,又告诉她哪里是浴间、哪边是净房,接着便想扶着她进去。 她挥退了两人,洗澡嘛,她自己来就成。 这个浴间非常得她的心,偌大的浴池是用大片的汉白玉铺设而成,东西南北各有青铜制的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喷头,不知是哪里开凿出来的温泉水,带着淡淡的硫磺味,踩着阶梯下去,温度微烫,却烫得人十分舒适。 老实说为了这个婚礼,她从昨天就折腾到现在,这个热水澡来得及时,她光|luo着身子泡在温泉水里,慵懒的连动一下都不想,要不是察觉到脚步声,她差点就睡着了。 都说美人销人魂,美男脱得光溜溜的也戳人心肺,朱佾开的身子是象牙的颜色,健臂窄腰翘臀,从腰身以下的人鱼线清晰可见的往下延伸,天呐,他居然连裤衩都没有! 她瞪大眼睛,鼻血几乎要从鼻管里窜了出来。 伏幼一慌乱,一股燥热从脚趾窜到了发丝,耳根烧烫厉害,脑子里乱糟糟的,犹如有一群野猫在疯狂乱窜,怎么办?她还光|luo着身在温泉池里啊,怎么躲…… 她忘了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她的夫婿不会允许她躲开。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手腕被牢牢擒住了,男人将她拉起,两人的身体便贴在一起,他的气息就在耳畔。 接着他的唇重重落下来,含住她的嘴唇。 粉粉的唇如花瓣般细腻芬芳、柔软娇嫩,纤柔的身子如风中轻摆的兰花,雪白前胸如山峦般连绵起伏,弹性十足,令人不可自拔的沉溺其中,想要更多,唇舌滑过她细致的皮肤,他的血脉如同岩浆热烈沸腾。 伏幼只觉得她的心软软的,仿佛汪着春水,浑身轻懒,柔情而缱绻。 用最后仅剩的理智把怀里的软馥抱离浴池,走回内室,放在床上,朱佾开宛如对待珍品般小心的将伟岸身驱覆盖了上去…… 第十三章 有了软肋了(2) 朝阳爬上了天际线。 六个丫鬟四个主内,贴身伺候,两个主外,还有负责跑腿的小丫头们,众人都立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一个多时辰了。 大婚的第二天,大花和小玉从秋日口中知晓,姑爷和姑娘是要到宫里谢恩的,只是主子们却迟迟不见醒来,几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屋里头是有声响的,但是主子没有出声喊人,她们又怎么敢随意进去? 一只白嫩的手推搡着身旁的身躯,呢喃道,“再不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这位爷很有那滚在床上一辈子不下来的劲头,可今天是什么日子?新妇进门的第一日,是要同丈夫一起去跟一家人见面敬茶的,虽说公婆都已经不在,于礼她也不能太过肆无忌惮,落人话柄就不好了。 朱佾开不情愿的下了床,仍是光溜溜的,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床上的纤细白手扔了一块不知哪抓来的布,叫他遮掩一下。 他笑得爽朗,“要叫人进来伺候吗?” 伏幼从被褥里钻了出来,“嗯”了声。 朱佾开转身唤人,听到声音的大花和小玉先进去,月缳和秋日则是吩咐屋外的二等丫头去将准备好的的温水、青盐、巾子端进来,一同伺候伏幼洗漱,朱佾开则是去了浴间后,由另外两个丫鬟伺候着他穿衣。 原来朱佾开身边有四个专门伺候的大丫鬟,他把两个最得用的派到伏幼身边,只留下春白和夏末。 因为是新嫁娘,不好穿得太过朴素,在月缳拿出来的好几套衣服中,伏幼挑了一件玫瑰色吉祥芍药锦缎袄,配上百折飞鱼裙,头戴一顶精巧的珠冠,腰系宝色绣花丝带,耳缀着百合滴翠耳环。 这一番打扮,让朱佾开看得眉开眼笑,错不开眼。 “我可以替娘子画眉。”他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来的性感。 素来了解他脾性的丫头们耳根火辣辣的烫,却一个个垂手低眉,湿了一背的冷汗,大花和小玉初来乍到就少了那么几分小心翼翼。 “让你画,成了张飞眉,我还能见人吗?”伏幼娇嗔的眄了他一眼。 说起来朱佾开大多时候面无表情,就算收拾人,也乐意使那种让人哑巴吃黄连的法子,这会儿他这么高调的向下人展现他对新婚妻子的恩爱,这是想让她用最快的速度在国舅府里占有一席地位吗? 他对她算是有心了。 “不见人最好,我留着敝帚自珍。” 敝帚自珍能这样用吗?算了,她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这男人一般见识。 忽地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她脸一红,被折腾了一晚上,昨儿个也没吃过什么,现在真的饿了。 “传膳吧。”他很善解人意的捏了她的手心一把。 第 13 页 虽然是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却让伏幼心里掀起一阵波涛,她总觉得,她这夫君在某些方面有些似曾相识的痕迹,而这种错觉在昨夜圆房之后更加明显了,那么多的似曾相识,她一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这点让人烦躁。 一个非常不靠谱的想法窜进她脑子里,她是穿越来的,他也是,有没有可能他是她想的那个人? 这么一猜想,她顿时觉得呼吸不顺,胸口生疼。 老天爷会对她这么疼惜吗? “不是应该先进宫谢恩?”皇帝大过天不是?怎么他还有闲暇喂饱肚皮,这算大不敬吧! “不急。”朱佾开淡淡说。 他娶了妻,总该做做沉溺在爱河的样子,晏起不思朝政,皇帝应该会很乐见。 既然他说不急,那就不急吧。 她虽然是穿越来的,会的事却少得可怜,没有改朝换代的本事,如同她在后世那样文明的时代,也没有能力改变社会一样,她所能做到的就是做好她自己——在任何年头,做好自己就是最强的态度,而能做好自己也是最强的实力。 “多吃点。”一双玉箸夹了菜进她碗里。 桌上有一白玉盆子装着黄白紫三色米粥,精致的青花瓷摆盘里有鹅肉巴子、蒸鸡蛋羹、蒜酪、椒末羊肉、豆汤、醋鲜虾、五味蒸面筋、牛肉水晶角儿、面片汤,很家常的菜,但伏幼不得不说,国舅府的厨子很有两把刷子。 用过早饭,练子早已吩咐人把马车准备好,此时日晴微雪,倒是不妨碍行走,朱佾开上前扶着穿着雀金裘的伏幼坐进马车,四个丫鬟也跟着坐进了后面的一辆车里。 国舅府距离皇宫并不远,马车不算大,也不让人觉得空间狭小,里头有茶几小瘪暗屉,一应俱全。 朱佾开将挡光的车帘挂到一边,然后放下挡风的锦帘,那锦帘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一放下,车里的光线便足足的。 两人挨得近,朱佾开的鼻端都是属于伏幼的香气,他没多说什么,直接揽过她的身子,狠狠的吻上她香唇。 他老早就想这么做了,毕竟新烘炉,新茶壶,新婚夫妻就应该恩恩爱爱的,羡煞别人,瞅着伏幼那呆楞的样子,不由分说更加深了这个热吻。 伏幼被朱佾开的热情软化,闭起双眼,双手不自觉的环着他的脖子,回应了起来,直到两人都觉得呼吸困难才停了下来。 朱佾开留恋的轻啄她红肿起来的芳唇,而伏幼的脸已经红透。 “你再这样看着我,等会儿我们就别想下马车了。”朱佾开的喉结一下一下的耸动,瞧得她又是一阵脸热心跳。 “少不正经了!” “我要太正经,哪来的夫妻情趣?”他继续调侃,见伏幼脸颊一片酡红,用指腹抹了抹,又把她抱进怀里。 伏幼始料不及,顿时半栽在他身上,这时外面响起了声响。 皇宫到了。 练子在外头喊道:“爷,夫人,我们到了。” 朱佾开“嗯”了声,率先下了马车。 下了马车后的他未走开,反身撩开车帘,伸出手,扶着伏幼下来。 四个丫头是不能进宫的,和练子留在宫外。 两人慢慢走进宫门,此行两人要先去拜见皇帝,叩谢赐婚大恩,再去皇后殿里见皇后及各位主宫娘娘。 对皇帝,伏幼没什么兴趣,上一世她见过那些历代皇帝的画像,都是老头子,这位皇帝登基都二十余年了,能年轻到哪里去? 她对皇后,也就是丈夫的姊姊比较感兴趣。 能当上皇后,统管六宫,没有一定的姿容和能力,这位置真的不好坐,也坐不稳。 据说朱家的这位嫡女聪明早慧,美丽出众,明智能干,和皇帝大婚后,夫妻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捋顺六宫游刃有余,要说唯一的遗憾,就是子嗣稀少。 子嗣稀少对一个皇后来讲,要钻了牛角尖,非要自己所出的孩子才许继承皇位,那就累了,若能换个角度想,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孩子不都全要唤你为母亲,你对他好,掌握着他此生会飞黄腾达,还是默默终老的算筹,他再蠢再笨,就算心向着生母,还是要把你供着。 此时雪势已停,经过长长的甬道,可见到四下扫雪的小太监,抬头望去,飞檐宫墙都沾着皑皑雪白,只微微露点尖角,冷得让人想多看一眼何谓皇宫的欲望都没有。 朱佾开替她拉高了裘衣,“再走几步路就到御书房了。”这时皇帝一般已经退了早朝,会移驾御书房批阅奏折。 老内侍一见朱佾开领着新婚妻子来谢恩,除了替他掸去肩上的细雪粒,还朝着他眨了眨眼,然后朗声通报,“国舅爷、国舅夫人给皇上请安来着!” 太监的声音不若正常男人的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好形容的尖细,伏幼听着虽然有些隐隐地不舒服,但并没有什么表情显在面上。 她没来过皇宫,没见过这些人上人,但是她起码看过连续剧,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杀人不过一个眼神,她既然决定要做好自己,那就尽量显现自己的平庸吧。 平庸是生存之道。 谁知道这时候的御书房竟比伏幼想象中的热闹许多。 朱佾开带着伏幼进去,双双跪下给坐在御书案后的黄袍男子行了大礼。 “怎么,都这时辰了才舍得带着新婚夫人来见朕?” 伏幼听着皇帝的声音也没敢抬头,只觉皇帝声音气韵渊厚,如海如山,感觉上不会是个太差的皇帝。 “臣睡迟了。”朱佾开一点也没有害臊的意思,当着一屋子的人实话实说。 “得了,你新婚燕尔,来人,给国舅、国舅夫人赐坐。” 朱佾开落坐在较后头的位子,伏幼坐到他的下首。 这一屋子人想必都是皇子皇孙,朱佾开不管多受皇帝宠信,他还是外戚,身分上绝对构不着皇室子孙,伏幼很能理解,他要真的往上位一坐,她还得心惊肉跳了起来呢。 虽说皇后只生了太子一人,但嫔妃们可是非常努力替皇帝开枝散叶的,皇帝的心也没偏到哪里去,有能力者他会另眼相看,这一日,刚好碰上了皇帝考校这些皇子们文章武功的日子。 唯一没看到的,只有太子。 伏幼只觉得身上聚集了各种目光,有嘲笑、讽刺、不以为然,也不过如此这般,都称不上是友善的视线。 倒是皇帝老爷的表情,很是莫测高深。 朱佾开的眼神冷漠得像结冻的冰块,周遭的温度像是也瞬间下降,一旁的伏幼感觉到之后,从袖子下悄悄拉了朱佾开的手。 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露给别人看的,她这一拉,拉得恰到好处,朱佾开感受到了,诸位皇子也看见了,皇帝坐在高位上自然一览无遗,将他们夫妻的小动作看了个分明。 朱佾开垂首看了妻子一眼,既然这种场面是皇帝乐见的,那么自己何不推一把?收敛了气势,周遭的气氛渐渐恢复正常。 这一幕落入众人眼中,年纪最轻的十七皇子没忍住,笑道:“还真是恩爱。” 没有人搭腔,但是几个人心里都有数,看起来这位拉皇后裙裾上位,油盐不进的国舅爷是有了软肋呢。 因着还要去青鸾殿见皇后,朱佾开夫妻俩在皇帝挥手之后,退出了御书房,那几个皇子也相继离开。 十皇子和十五皇子则是殿后,两人慢悠悠的走下台阶。十五皇子李夙就开口了—— “国舅非那女子不娶,还以为她有什么夺人心魄的天仙美貌,却不过尔尔。” 十皇子李贡一脸温和的笑,看似无害。“人各有所好嘛。” 两人面和心不和,打着哈哈走了。 第十四章 遗憾圆满了(1) 皇后居住的青鸾殿是比照皇帝居住的乾宁宫建的,巍峨壮观,老内侍领着朱佾开和伏幼来到时,只见一干太监宫女候在殿外,显然是各宫院管事的,来回事。 “老奴就送国舅爷和夫人到这里。”老内侍脸上的折子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开了的菊花。 “有劳华公公了,我日前得到一枚青田石中的极品封门青,你帮我瞧瞧。”朱佾开很随意的从袖中掏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匣子,递给了他。 华傅是皇帝从前潜邸时的太监,随侍在皇帝身边多年,可是皇帝最得用的总管大太监。 华傅嘴里说不敢,接过来掀开盖子一瞧,本来皱起的折子都扯平了。 一枚印章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青田石中的封门青,和寿山石中的田黄,是许多像他这样爱好奇石所追求的顶级石材,刚刚那一眼,浸润玉石多年的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枚印章是绝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微微一笑,把匣子往长袖里一搁,作了个揖后施施然走了。 朱佾开都没有避着伏幼,态度自然的宛如你请我吃碗冰,我请你吃块甜不辣这么简单,伏幼看在眼里,什么话也没说。 有点脑袋的人都知道和皇帝身边的太监打好关系,虽然不见得能为己所用,但总没有坏处的。 第 14 页 宫女将两人引进内殿,伏幼只见宝座上端坐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丽人,满头珠翠围绕,也不敢细看,恭恭敬敬的行跪拜礼。 皇后免了朱佾开的礼,让他上前说话,却没让伏幼起来,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腰杆子挺直,专心的跪着,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 内殿两侧还坐了一整列的嫔妃,一个个光彩照人,那么多眼光都在打量她,伏幼就算不在意,身上还是冒出了汗。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吧。”那嗓音不浮躁也不沉重,轻轻缓缓却有股威严。 伏幼微微的抬起了头,陪着笑。 皇后约莫三十多岁,看起来精明干练,眼波流转间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皇后也不客气的打量她,神情有些失望,不过就是小家碧玉,弟弟怎么就看上眼了? 打量完,皇后这才让她起来,让她上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碧绿色玉镯,拉起她的手便套了上去,赐了座。 这对玉镯一看就知非凡品,触手温润,一套上伏幼便悄悄的用袖子掩住了。 那些命妇谁得了她的赏没炫耀显摆的?她这不嚣张的模样,倒是得了皇后难得的一眼。 因为只是谢恩,并不久待,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带着帝后的赏赐:御赐田庄一座,黄金五百两,珍珠两料,宫绸一匹,贡缎六匹,金警饰若干,仍是用两脚慢慢离开宫门。 “下回还想再来吗?”朱佾开望着出乎他意料沉稳淡定的新婚妻子这么问了句,好像只要她说想,他随时都能带她来闲逛般。 伏幼望着天际将雪欲雪却又下不来的阴霾,只觉得窒息,虽然只是看似简单的谢恩,里头的角力昭然若揭,“能不来,最好不要了。” 这个新嫁的丈夫又会把她往哪儿带呢? 嫁的人好,带你上天堂,嫁的人不好,就直接带你住套房了。 嫁人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回到国舅府,也要见见府里的人。 虽然朱佾开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但国丈还留下几位姨娘。 朱佾开从舄水镇回来后,雷厉风行,有去处的姨娘他给了一百两黄金,放她们自由,不愿意的送去了家庙,国舅府会负责所有的吃穿用度直到年迈,如今,府中仅留两位姨娘。 这两位姨娘是姊妹,在朱佾开娘亲病弱、无人可信任的时候,也不顾四面环伺的都是对手,跳出来衣不解带的照顾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的朱僧开。 大小白氏家中都没人了,朱佾开感念她们对他有照顾之恩,遂让她们留了下来。她们其\\实也是谨守分际的性子,这些年来将没有女主人的国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朱佾开没有后顾之忧。 大白氏有一个庶出儿子、三个女儿,小白氏只有一个庶子,便是八爷。另外还有几个庶弟,姨娘都已经过世,在国舅府里挣扎着,过着没人可以倚靠的生活,也不怪朱佾开不待见他们,过去他们做了些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朱佾开只是无视他们,算是看在他们父亲的面子上了,要不然他们下场只会更惨。 伏幼觉得这位国丈还真是博爱,她数都数不过来他有多少个姨娘和儿子,生这么多庶子,长大后要和他唯一的嫡子分一杯羹,要不是色欲熏心,要不就是没脑袋,只有这样的渣爹才会拚命的替自己的儿子找麻烦。 “只是姨娘,可见可不见。”朱佾开以为让大白氏管事,也就是给她个体面,如今府里有了正经的女主子,伏幼于她们没有任何关系,姨娘只能算是半个主子,伏幼这个主母自然可以决定何时见她们。 “还是见见吧。” 要嫁进龙潭还是虎穴总该心里有个底,所以这府里的事她娘还真的用心去替她打听过一些,见面礼都备好了,眼下先打个照面,将来才不至于见了人不相识,那就失风度了。 朱佾开无可无不可。 于是朱佾开让人将大小白氏和一干朱佾开的庶弟妹都请了过来。 国舅府果然是钟鸣鼎食、簪缨门第,厅堂里六面镶着彩绘玻璃,门窗皆有雕绘,家具是做工讲究的黄花梨木、釉里赭花卉纹宝座太师椅,摆设应对着季节,银霜炭无烟无气放在各个角落,屋里温暖如春。 人来后见过了礼,倒也无事,只是这么多的人,那脸一下子无法认全。伏幼也不急,不管好坏、性子如何,都住在一个府里,早晚是会露底的。 见过府中的人,又用了午膳,她原想好好睡个回笼觉,补个眠,哪里知道黄雀在后,朱佾开昨晚才尝过甜头,好不容易等到了两人私下相处时间,哪里肯轻易放过香甜可口又新鲜的新娘子,他也跟着上床。 这回,他不再像昨夜那般小心翼翼,把伏幼当一块肥沃丰腴的土地,放开驰骋,累得她香汗淋漓,不能动弹,在他的怀抱中昏睡过去。 伏幼这一睡,睡到天色都黑了,月缳进来点灯她才醒了过来。 “奴婢该死,惊醒夫人。” 她睁眼发现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向,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也是冷的。 她慵懒的起身,道:“无事,大爷呢?” “爷歇过晌就出门去了,他交代奴婢若夫人问起,说是晚上会回来吃饭。” 月缳说话轻声细语,但条理分明,伏幼对她的好感度又增加不少。 她还不知道这位国舅爷领了什么差事,让他还新婚就有事情非得出门去不可,不过一个男人如果没有野心,是万万走不到高处的,至于要如何在高处站稳,那就是男人的事了,她管不着,也管不了。 男人和女人的分际某些时候是壁垒分明又微妙的,男人有事想告诉女人的时候,他自然会说,要是不想说,女人拿把刀抵在他脖子上也没用。 女人则不然,女人是感情动物,理智在爱情的面前通常只是装饰用。 她也明白既然嫁给他了,爱不爱是一回事,同在一艘船上,支持自个儿的男人是必要的。 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多了,她让月缳替她挑件家常服,绾了个轻便简单的髻,倚在软榻上喝了碗红枣百合银耳汤。 “夫人可想见见正房的下人?” 正院里有了主母,在院子里做事的丫鬟仆妇们莫不想在主母面前露露脸,好讨个好,新嫁进来的主子也该会想趁机在这时候立威立信,收服下边人的心。 “这天都暗了,要见人也不急在一时,明早你再让她们过来。” 这月缳从十岁开始服侍大爷,一路过来,看到不少事。爷是人中龙凤,皇后是胞姊,皇帝是姊夫,太子是侄子,想要权有权,想要势有势,就算想当螃蟹横着走,也没人敢吭声,可他除了性子冷了些,面瘫了些,还真没什么大毛病,京中多少名门淑女想进国舅府的门,她们这些当丫鬟的也不是没有人动过心,不过,谁敢没脸没皮的爬上爷的床,下场都很难看。 脱光衣服扔出去这算轻的,要敢使什么奸计让爷发现,他也不啰唆,让人黥面,在女子姣好的面上刺了个yin字,赶出府去,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不把下流当风流来玩,骇得她们这些丫鬟再也不敢有别的小心思。 因此,她们也以为能坐上国舅府主母位置的女子必有千娇百媚的容貌,百般的手腕,说句不敬的话,这位新夫人虽然容貌也算清妍秀丽,但和皇后的天姿国色相较,相差了不只八条街那么远。 月缳一开始对这位主母跟大家想的都差不多,不过她这两天服侍下来,虽然还不敢说摸清夫人的性子,可夫人的宠辱不惊、从容自若,着实与众不同。 她在夫人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学不来这份自若。 “你们俩感情倒好,在聊什么?”这院子有外院和内院之分,内外两翼还有碧纱橱、敞厅和厢房,占地很大,朱佾开从外头进来,外院的丫鬟要是没有知会,还真不知道有人进来了。 伏幼不知道这镜躬阁原来就是朱佾开的院子,他想去哪,谁敢挡他的道?谁敢有意见? 再说,整个国舅府都是他的,遑论院子的丫鬟,不听他的话难道听伏幼的?就算要听她的,也得靠她自己收服人心,要不就得他放权。 伏幼想到这里,自嘲的翘了翘唇便起身了。“夫君回来了,外头冷不?” 月缳想向前去解主子身上的大氅,却见他自己随意的脱下来,往旁一丢。 “太子约我出去谈事,我见你睡得熟,没有告知就出去了。”他也没想过要避着她,这事她早晚会知道。 “看起来太子真不是个知情识趣之人,你新婚就把你找出去谈事。”伏幼敷衍的笑了笑,替他从描金保温茶桶里倒了杯热茶,温度虽不若刚沏的茶那么热,倒也适口。 “能替殿下分忧,不正是你我的福分?” 他说着对伏幼使了个眼神,伏幼会意,把月缳遣了出去。 第 15 页 一般人瞧不明白的,她却是一点就通。 待月缳出去后,他拉着伏幼的手,笑着道:“媳妇儿,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咱们那位太子的脾气谁也摸不准,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那你还与他往来?” “你别忘了,他是我侄儿,他还未成为太子我就被当作与他同一路,想摆脱都摆脱不掉。”他尾音拖得莫测高深,在外人看来,这浑水他就算不想趟也甩脱不掉。 “那你的意思是?” 朱佾开注视了她片刻,忽然轻笑,“这就说到点子上了。” 嗤,瞧她这夫婿的态度,难道一辈子替人打工? “夫人相信我不?”他意味深长的唤了她一声。 “相信你什么?”这声“夫人”喊得伏幼心肝一颤,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 “相信我这个人,相信我走到哪儿都会携着你,不让你落单。”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一张俊脸低下来,呼吸气息拂到她脸上,说得语重心长,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来得认真,万年冰封的脸上多了点伏幼看不懂的什么。 她还没能研究出来那点什么,朱佾开慢慢退开,又清咳一声,见她不只没什么反应,还准备抽身走开,眸色顿时幽暗了起来。 他的脸色阴阴暗暗、冷冷淡淡……伏幼观察着这位爷的表情,她不表态,想必他是不会放过她的。 其实只要她说出“我相信”三个字就好,但是她觉得既然两人暂时都没有要摆脱对方的意思,那表示他们还要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很多事情不说开,基本上会很不好过日子。 她沉吟了会儿,道:“我若不信你,又何必嫁给你?虽然说盲目的相信枕边人是一件很蠢的事。既然你不介意要和我搭伙过日子,我唯一能说的就是——我相信你不是个不瞻前顾后、任意妄为的人。” 他们都不相信皇权底下的人性能有多高贵,却受制这样的阶级社会,他那位皇后姊姊也不知怀抱着什么心思——其实要猜也不难,不论身分为何,身为父母的除非到万不得已,自己都顾不上,否则都还是会偏心儿女,至于弟弟,还真哪边凉快哪边去了。 她谈不上了解皇后,但她了解人性。 想想,她嫁的丈夫还真可怜,偌大的国舅府中可说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朱佾开长长舒了口气,早这样说不就完了?非得唬人。 “传膳吧,我都饿了。” 这顿饭两人虽不至于对着厨房精心烹饪的各类珍馐吃得形同嚼蜡,但美酒佳肴当前,屋里无半分寒冬腊月的凉气,热气氤氲,然而这对大喜新婚的夫妻却不见任何亲昵的互动,尽避看起来风平浪静,伺候两人用饭的几个丫鬟却颤着两股,觉得诡异的要到地上找眼珠,不知道两人之间这冻人的气氛是从何而来…… 大花收拾了大白氏带来的桃酥,请示道:“夫人,那这桃酥怎么办?” “让下面的人分着吃了。” 她从来不是小气吝啬的人,大白氏这桃酥用料实在,香酥可口,的确不错吃。不管大白氏是真的自己下厨,还是让下边的人去做,人家诚意也到了,她吃不了那么多,用来嘉惠别人也是个好法子。 第十四章 遗憾圆满了(2) 夜间无事,夫妻俩早早睡下,朱佾开对她的热情并没有因为她应对冷淡有所改变,他依旧霸道的索讨,还不许她没有反应,伏幼被撩拨得无法,祸首颠鸾倒凤后餍足的搂着她睡去。 一个男人对房事热衷,表示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但是一个晚上征战数回,会不会太过了? 在古代,对男人来说根本没有守身如玉这回事,尤其像朱佾开这种钱和权都有的男人,女人对他们来说通常只会前仆后继,打死不退,压根没有缺女人的烦恼。 她筋疲力竭的将睡未睡之间,猝然感觉到男人本来起伏正常的胸腔剧烈的动了起来,本来平顺的眉头折出了一个川字,一声带着绝望的喊叫让伏幼的身体好似被冰封了般,瞬间僵住。 伏幼回头,死死盯着朱佾开,眼睛圆鼓鼓的,表情除了震惊和还有不敢相信,她身子强烈的颤抖着,就连摊开的手都不自觉的发起抖来。 她像是霎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朱佾开,抓着他的手仍控制不住的直颤抖。“朱佾开,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作着梦的朱佾开被伏幼摇醒,勉强将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他刚醒的眼中闪过诸多复杂难解的情绪,最后这些情绪都被直觉取代,他双眼瞬也不瞬的盯着伏幼看,亮得出奇,也诡谲得出奇。 他的声音沙哑艰涩,“没有,我只是……不,我喊了,孙妍。” 伏幼不敢置信的掐紧手心,她以为掐的是自己,可皱眉的是朱佾开。 她咽了咽口水,道:“你是赵奢!” 朱佾开被她抓得生疼,可仍旧紧紧的抱住她,“真的是你?” 难怪他觉得她熟悉,从一开始就有的感觉,把人娶进门了,那种熟悉感不消不退,反而就像他前世熟悉的那个人就在他身边那样。 他带着遗憾重生来到这龙图国,以为心中那个缺损了的一角会永远的失去,没有想到,在绕了一大圈之后,居然圆满了。 朱佾开心中狂喜,又感慨万千,情不自禁的搂着伏幼,眼眶泛湿。 伏幼死死的抱住朱佾开,好像此时她若一松开手,这一切就会化为泡沫,消失不见。 “你再喊我一声。” 他喊了,喊得柔情万千。 见伏幼一脸满足,朱佾开的脸忽然年轻了好几岁,变得意气年少。“我也要。” 伏幼也羞答答的喊了。 两人对现在的情况都还有些不适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像是宝石般熠熠生辉,快乐从心底溢了出来。 眼泪忽然流下,轻轻掉在衣襟上,伏幼却是笑着的。“我上辈子一直觉得老天爷亏待我,让我孤单一辈子,想不到祂在这个地方补偿了我。” “我们这一世再也不要分开!” 即便逆天,都要在一起! 朱佾开将她牢牢抱住,麻木的心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 这晚,花了两辈子才能在一起的夫妻说了一夜的悄悄话,睡在碧纱橱值夜的大花和秋日听不清楚两个主子究竟说了什么,也不敢细听,但是可以想见晚膳时分还闹小别扭的两人这是和好如初了,还有说不完的话,她俩心里也是高兴得很。 第二天见到主子们蜜里调油的亲昵,已经变成好朋友的两人会心一笑,各自干活去了。 两夫妻甜甜蜜蜜的过了一天,第三日回门,伏氏夫妻见归宁的女儿和女婿感情浓烈,不管去到哪手都是牵着的,眼神也是片刻不离彼此,一颗忐忑了好几天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按照习俗,归宁女子只能在娘家待到下午,金乌西坠之前就得返回婆家,朱佾开却很大度的说只要伏幼想,随时都可以回娘家来住,这才让因为短暂相聚又要分离,心酸难忍的母女俩稍稍释怀。 婚后第四天,伏幼刚洗漱打扮完没多久,大小白氏就连袂出现在镜躬阁了,身边还带着几个管事,带着厚厚的帐册前来。 伏幼在花厅接见了他们。 大白氏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黑润的头发不带一丝白在脑后绾了一个髻,梳得油光水滑,簪着一把黑漆绘兰花白色玉簪梳篦,可见保养得宜,一身落雪寒梅袄子也干净利落,腕上一只水头十分出色的玉镯,叫人看了觉得分外舒爽。 至于小白氏,一身墨绿绫裙,耳间带着珍珠坠,头上是拇指大的珍珠簪子,和大白氏的面容有着八分像,但是她不像大白氏有张圆脸,又生了一双丹凤眼,见着人总配着上扬的嘴角,让人见了就觉得喜庆,小白氏老冷漠着一张脸,眼神跟死人没两样,灰暗,没有生气。 大白氏一路过来,一踏进镜躬阁就发现院里的梅花、山茶纷纷绽放,因为还是新婚,屋里屋外皆是张灯结彩,挂满精致的灯笼和双喜字,屋外的大青瓷盆栽里种着翠叶白花的水仙,缀着玲珑山水;屋内的桌椅瞧着简单,却都是好木料,方桌上的大铜尊置于座上,插满清供,青松为主枝,左右衬水仙、山茶、南天竹果,一侧又设长案,案上有奇石、香器,还少不了一瓶曲枝红梅,色彩雅致。 丫鬟们十分规矩,浅声交谈,没有大声喧哗,偌大的院落很是静谧,令人一踏进来便生出忘忧之感。 这地方,她们往常是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的,她们的身分不允许,姊妹俩也有自知之明,没事不会轻易踏出自己的院子。 “夫人,这是我亲手做的桃酥,你尝尝。”见过礼后入了座,大白氏送上一个两层食盒,打开红漆描花盖,几列酥饼放得整整齐齐。 “想不到姨娘的手这么巧。” “哪里,比不上夫人糕点铺子里的饼子。你尝尝,要是觉得哪里欠火候,指点一下我。” 第 16 页 “那我就不客气了。”伏幼拣了一块桃酥,一口咬下。 坐在绣墩上木着没表情的小白氏却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拍掉她手上的饼,她冷冷看着伏幼道:“没出息,人家送什么来拿了就吃,不知死活!” 伏幼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虽然有被她的话给吓到,不过她心里一丝火气也无。“多谢……小姨娘提点。” “什么大小姨娘,我闺名有个芙字,往后叫我芙姨。”小白氏赏她一记冷眼,语气还是硬邦邦。“我姊姊闺名里有个蓉字,你自己看着办。” “芙姨、蓉姨。”伏幼从善如流。 “夫人别跟你芙姨计较,她就是这种不讨人喜欢的性子,暗地里也不知吃了多少亏,都一把年纪了还是死性不改。”大白氏把小白氏埋怨了一顿。 小白氏却是置若罔闻。 不过大白氏今儿个倒也不是来表忠诚的,人与人之间就算有再好的眼缘,也要经过相处,才能确定这人值不值得往来。矛盾的是,朱府这深宅大院里,以前是争斗不休的勾心斗角,一朝老爷没了,姨娘们各个不安好心,没想到出去办差的朱佾开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姨娘清空,就剩下她们两个。 本来人多得都要满出来的府邸,突然空屋多到都在养蚊子了,想斗也没人了,好不容易朱佾开娶妻,府里来了个正经主母,两人捱了几天,也想来试试水温,试探一下这位国舅夫人是不是个好相处的? 能处得来是最好,处不来,了不起她们还有姊妹彼此。 “我敢吃蓉姨的饼不是莽撞,这不是看在是二位拿来的面子上。你们都是长辈,总不可能拿我一个晚辈开刀,真要如此,也不可能大大方方拿过来,被抓个现行,”伏幼声音温和,仿佛三月里和煦的微风。“我若是出事,你们可是头号嫌疑犯,我身后还有两个丫头看着呢,姨娘们总不能连她们一起害了好灭口。” 小白氏冷哼,“还有理了?算你聪明。” 大白氏暗自点头。 “其实我这个人是很好相处的,只要你不诓我,我一定真心诚意的对待你们。我们如今是一家人了,夫君身边一个亲人也无,还望你们扶持,我怎么可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两位一来就想给我这个乡下丫头一个下马威。” 大白氏瞥了一眼妹妹,那眼神像是在说:瞧我说的吧! 小白氏压根懒得理她。 伏幼不管她们姊妹俩在打什么哑谜,一双晶亮的眸子都是辉芒,依旧笑得可人。 大白氏拍拍小白氏的手,把手边的帐册和一小匣子、一大串大大小小钥匙放在圆桌中央。“府里有了主母,我这暂时掌理的就该把位置让出来,这些是总帐簿和挂牌,府里三十六间库房的钥匙也全在这里,夫人可要清点一下?” 伏幼的确没想到她们动作这么快,向来这些簪缨世家、高门大户的女人不都把权力看得比命还重?不说别的,一个老伏家,她二婶娘就虎视眈眈着她娘的掌家权,为的不就是从中能捞到的油水,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都这样了,换成国舅府……拿国舅府最简单的柴米油盐来说,这一块其中的油水有多惊人可想而知。 大白氏居然说还就还? 以退为进?也许是,也许不是。 “这些帐簿就先留在我这,我有空会瞧,至于挂牌和钥匙还是继续留在蓉姨那里,年关快到了,府中今年的用度开销如何,要置办的物事都不是小事,想必蓉姨心底都有谱,经验老道,我初来乍到,你别笑我,还真没操办过这么大个府邸的年节经验,要是闹了笑话,别说夫君的脸面不好看,我也怕给国舅府丢脸了。” 没经验是真,还有到了年底,她铺子里也一堆的帐要盘,今年这国舅府要过年一事,她真心希望大白氏能帮忙。 婚前,因为朱佾开的帮忙,京里糕饼铺很快就开了起来,这从没看过的吃食可是造成大轰动,生意十分火红,加上年关又近了,很多人更舍得买回去尝鲜。她回门那天,听娘说请来的那些女工根本来不及做,客人追货追得都快翻脸了,甚至到了要提前七天预订的地步。 她和朱佾开商量后,为了京城里这些撒钱不手软的贵客,她考虑要开一间翻糖花饼干铺子,专门接待这些花得起大价钱的客人。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把舄水镇的铺子交给可以信任的人,把姥姥、姥爷一家五口人都给接来京城。 大白氏可没想到她话这么直白,楞了楞道:“这于礼不合,再说打理内宅只要有心都不难,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那往后就得劳蓉姨和芙姨费点心教教我了。”打蛇随棍上她还是会的。 这娃儿好厚的脸皮,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的,谁要教她啊!小白氏把脸撇开了。 她本来就是这种别扭性子,大白氏也不理妹妹,见伏幼是认真的不想接这掌家权,自己只好把一应物事收了回来。 她沉吟了会儿,又开口道:“那不如这样吧,我们姊妹先代夫人管事,要是哪天你想把这权力要回去,尽避开口就是了。”只盼这位新主母往后能对她的几个儿女多加费心,那她就满足了。 她是个姨娘,权力再大又如何,她连替儿女寻门好亲事的立场都没有,管着这个家一点意思也没有,什么也不能替孩子们做。 两姊妹走回院子的路上,还有些恍惚。 那个小丫头不会是个四两拨千斤的高手吧? 送走了两位姨娘,回过头伏幼这才想到自己的相公。 “爷又出门了?”她会不会太失职了,睡到连丈夫出门都不晓得。 月缳回道:“爷一早去了府中的练武场,这时辰应该在书房。”她最是熟悉爷的作息,平常这时,身为正一品殿阁大学士的大爷已经上早朝去了,不过现在爷有婚假,便改到书房去了。 伏幼摇头赞叹,这年头坐在高位上的人也得时时充实打磨自己,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生怕随时被人取代了;下面的人也有最底层的挣扎,为着心中那点微薄的希望,苦苦熬着,是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容易啊! 想想自己,既然在大事上帮不了朱佾开的忙,那就发挥所长,多想点赚钱的法子吧! 第十五章 趁势退下来(1) 腊月二十朝廷封印,停止公务,让官员们过年,国子监自然也开始让学生放假,等到来年元月十五过完,再回衙门,开印后办公就行。 朱佾开婚假有一个月,再加上年假,小俩口简直是如鱼得水,尽避有时大雪封城,雪深及膝,也商量着要变着法子去游玩。 不能怪伏幼贪玩,她自从入京以来,除了陪娘亲去过包家山和大相国寺就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整天都在烤炉和面粉堆里打转,最后要备嫁了还被拘在房间里关了好几个月,人家口中京里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她一处都没去过。 说到包家山,年前那哑子船夫送来三十几辆马车的玉米土豆腌猪肉果子山产渔获等,包罗万象,应有尽有,还加上国舅府名下的田庄、园子出产的麦黍鸡鸭牛羊,磨好的上好小麦粉……府里的仓房堆得像山般满溢。 不过后来她很快就打消出去游玩的想法,她被府里花钱如流水的速度给吓到了,光看银库、司房和菜钱这几样就很惊人。 银库主要开支包括拨给煤炭库的钱,发给各处的月例、主人出门的开销,差遣下人干活的赏钱,再来如祭祀、整修等等费用。 司房管的是主人们的月例,以及府里与宫廷、外头应酬的礼尚往来。 至于菜钱就琐碎了,府里要吃饭的人那么多,每一天都是不小的数目。 至于收入?这坑爹的,明面上,就是看着国舅爷每年一万两的俸禄在吃穿。 伏幼忽然佩服起大小白氏了,这姊妹俩管着府里三百多口人的生活,帐面上不曾出现赤字,没有入不敷出,没有人人面有菜色,这不只是能干两字可以带过去,是非常能干了。 换成她来,她不敢打包票自己能做到。 高门大户果然没有想象中的好混,高手都藏在深宅大院中。 朱佾开听完她的忧虑,笑得差点没了形象。 见伏幼的目光都快杀出刀光了,才正经了颜色,摩挲着下巴,思考起她的提议。 表面上的确如他的小妻子所说,国舅府三百多口人靠着他的俸禄过日子,为官者,尤其像他坐在高位上的,俸禄看似丰厚,其实不然,能实打实的领到所有俸禄的有几个?官吏那么多人,国库可没太多白花花的银子给,有时折粮,有时折炭,多得是几品大官领的俸禄还不够全家开销用度的传闻。 家里用度是一个问题,再加上官场上避免不了的人情往来和应酬,如自家府上,说实话一万两俸禄根本不够看,还要倒贴。 第 17 页 他并不鼓励贪污,收受贿赂,在肮脏的官场中,也不乏为官清廉者,但更多的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贪官污吏,若那些人来求他办事,他也不会不收。 这是官场潜规则。 收了,人家才能把心安然的放回肚子里,过度清高了,是会到处得罪人的。 说穿了,他真想要银子,多得是送到家门口来的人,可他并不是谁送来都收的,他也不想找死找得这么快。 他虽是外戚兼一品大官,却不像亲王还是开府的皇子有着皇族府邸的编制,还有另外的俸禄,不过他不是像妻子所以为的那么“入不敷出”,他有些私人产业,如外头的铺子或包家山之类的园子,练子那边另外有人打理。 府里的下人多是他祖父、父亲两代留下来的人,到了他这一辈,府里的正经主子加上他那些庶弟妹,加起来也不超过十个,服侍的人却有三百多人,人事太过冗赘,是可以裁减一些不必要吃闲饭的人。 “后宅是你的,你看着办就好。”他已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她,这些就让她去发挥吧。 “我知道了。” 于是伏幼和大小白氏商量后,大刀阔斧的整顿一番,关闭许多无人居住的院落,缩减了工作重迭的人,一共遣散了百余人。 消息传出去,又在年关将近的时刻,自然有人反弹、求情,伏幼一律回应,乖乖领了遣散金走的人,另外有五斗精米和十斤棉絮可领,闹事的人什么都没有。 一些想借机吵闹的人一衡量,多数默默领了该得的东西走人了,剩下几个刺头儿,伏幼命练子绑了出去。 那些摸着鼻子离开的人自然没什么话好说,不过那些刺头儿说话可就难听了,什么国舅府的新主母没有容人的度量,才刚进门多久,就把他们这些老人踢出门…… 话说得很难听,传到伏幼耳中,她却只是笑笑。 但伏幼这一招,让本来宛如沉睡般的国舅府整个醒了过来似,以前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万年摔不坏的金饭碗的下人们有了危机感,府中多了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在什么风声都没有的时候就裁了许多人,下一个搞不好就轮到自己,想继续在国舅府待着,得时时记得提起精神来办事。 这样一来,就连大白氏都说下人推托的情况还真的变少了,其他主子们也都深深感觉到自己身边小厮丫鬟的改变,扶额称幸。 腊月二十五,皇上依照惯例赏了福肉、团圆饼、布料、荷包和果盒给百官,伏幼全部发下去给了下人们,像大花、小玉和胖姑这些得用的人就多得了点。 国舅府平时资助的寺庙道观到了年节也会给府里送礼,僧人自己做的酱菜、水果、花卉等等。 待到在府里守过岁,打个小盹,朱傦开凌晨时分就得穿戴整齐,披星戴月,和百官一起赶往皇宫给皇帝朝贺。 这还没完,之后,皇帝举行家宴时也得在场,除了陪皇帝开会、耍乐子,还要陪吃。 这规模可比年前冬至宴要大上许多,百官得带着家眷一起来,只是宫里的赐食谁敢放开肚子大吃大喝,再说从御膳房来到宴会桌上,什么山珍海味早就凉得冰凉透心,好不容易回到家,吃的这一顿才是真正能填饱肚子的热食。 年初二,陪着妻子回娘家,又是吃吃喝喝,总的来说,春节就是没完没了的吃东西。 元宵节过后,这年算是过完了,收拾玩心,该回工作岗位的、该读书的,生活秩序都回到原来的模样。 这天晚上都过了饭点,朱佾开却还没有回府,也没有派人回来知会她一声,伏幼一直等到酉时末才草草用过饭,他还是没有回来。 新婚至今几个月,朱佾开从来没有这么晚归。 她派大龙进宫去打探消息,小龙到其他官员家问问今天上朝的官员是否都回家了? 大龙去得快,回来得也迅速,只是面色沉重。“宫门根本进不去,还有,宫外方圆五里都是禁卫军。” 伏幼脑子里马上窜进一个念头——宫里头肯定是出事了! 小龙带回来的消息也不乐观,今日上朝的官员无一返家的。 这一夜,国舅府的灯火点了通宵,直到天明才熄,但是镜躬阁的人没有一个有阖眼的。 大小白氏也知道了这事,姊妹相偕来和伏幼作伴,直到午夜眼见体力不济,才让伏幼给劝了回去。 次日,伏幼早午饭明知吃不下也逼着自己吞下去,在她以为,越要让自己有充足的精神体力,才能去解决事情。 直到未时末,练子才派人进内院,说大爷回来了。 只见朱僧开精神略带疲惫,伏幼围着他转了一圈,摸了一遍,发现他身上的官袍下襟竟沾了血,还划了一刀,有些地方都扯破了,不禁骇然。 “无事,是金銮殿上打斗,羽林军的血。”他避过自己为了救皇帝差点让人砍了一刀的惊险,挑着轻省的说。 伏幼服侍着他把衣服脱了,把他推进浴间,替他洗发擦背,让他好好松乏一下。 洗了澡后她让人端来压惊汤,这一连串下来,朱佾开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真正的松弛下来。 “你不问我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 伏幼嗔他,“你一天一夜没回来,能有什么好事?”她还真没兴趣知道。 朱佾开也无意把太多朝廷的事说给一个深闺妇人听,但到底那些个惊心动魄并没有过去,只怕侥幸逃过一劫的皇帝回过神来,接下来会有更大一波的清洗活动,等着那些逼宫不成的人,甚至牵连无辜。 每年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百虫于初春苏醒,龙图国是以农耕为主的国家,一国之尊的皇帝都要象征性的率领百官出宫,到先农坛扶犁耕田,以示慎重。 晋王以此为借口离开封地,挑在这日子进宫面圣同时发难,打着反旗将皇帝与先帝父子间一笔不可告人的烂帐翻扯出来,指控他是夺权篡位,先帝原来要把皇位传给他的,不料宫人为皇帝收买,在先帝驾崩时自己没有到,宫人遂传旨立其为帝。 十五爷党也伺机而起,里应外合,在大殿上逼宫,皇帝人马这时才发现宫廷的禁卫军也被十五皇子给收买了,一时情势危峻,瞬息万变。 对于这个皇弟觊觎自己的皇位,皇帝不是不知道他有反心,对于他的入京也做好准备,他要是安分的进京又安分的返回封地,也就作罢,若不然当殿诛杀,就是他唯一的一条路。 比较让没想到的是十五皇子居然想利用晋王来削弱他的皇权,为自己篡位铺平道路。 措手不及之下,若非朱佾开指挥若定,十皇子和锦衣卫左都指挥使协助弭平这场政变,龙图国怕是要改朝换代,皇帝换人做了。 朱佾开寥寥数语带过,伏幼却能想象到当时场面的混乱和其中的惊险。 杀人不过刀起刀落之间,而权力的迷人之处就在于能掌握别人的性命,历代为了坐上那把龙椅用心计较的人几乎可以迭成山,但是能记取教训的好像也没有,只要见着机会,没有人不想拚命的干掉对方坐上大位。 这又能怪谁?那些个皇帝们动不动就说这是朕的江山如何如何,一言能定人生死,但凡有野心、有才干之人,谁不会觊觎? “睡吧,什么都不要说了,只盼你记得,你是殿阁大学士,是个文官,往后就做好你文官的本分,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就让别人去,别掺和了,实在是……怪惊心动魄的,一家子的人都为你提着心吊着胆,你要知道,你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家里都是妇孺,我们该怎么办?” 虽说自家夫君有身俊宝夫,但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要文武都包揽了,那些个武将混什么吃? “人家不都盼着夫君建功立业,怎么你偏生不一样?”他体内的热血还在沸腾,还未止息,只是想想,她说得也没错,他眼里可以没有别人的生死,然而守护家人,给她一个圆满平安的生活确是他的责任。 “如果你不想想我,那么也替我腹中的孩儿想,我不想他出世就面临当孤儿的窘境。” 她看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第十五章 趁势退下来(2) 朱佾开一下没反应过来,看着妻子那清丽宁静的面孔,他一个机灵,这才回过味来,他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惊诧,“你、你是说你有了?” 她颔首。 “我这是要当爹了。”他表现得有些蠢。 然后久久没了动静。 伏幼抬眼看他,朱佾开的神情好像她要再随便说点什么,他就会捧着脸大哭一般。 下一瞬间,朱佾开就把妻子揽进胸膛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紧紧的搂着她。 从个性来说,朱佾开可说是理智得近乎铁石心肠,若非如此,即便有皇后姊姊当他的后盾,他也难有作为。 只是他能力再强焊,他还是一个人,那些个庶弟他没想过能成为他的助力,只要不拖他后腿就好,因此一听见妻子腹中有了自己的血脉,自持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 第 18 页 伏幼被丈夫的激动闹得有些羞,点了点他的背。“日子还小,才两个月,大夫说前头三个月要小心些。” 朱佾开这一听,赶紧松开了钳制的胳膊,拉开距离瞧着她,好像瞧不厌似的。“要不请几个有经验的嬷嬷过来?” “等胎儿稳定了再说吧,还不急。” “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你可以开始替他想名字了,想男女皆宜的。” 被委以重任的未来爹爹很慎重的点头,这下完全让他把朝廷那些风起云涌都丢一旁去了。 “你和锦衣卫左都指挥使有过命交情吧?改日请他过府来吃饭。” “你知道?”他看向她那闪着慧黠的眸子,怎会知晓的? “没有过命交情,人家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救你?” 他坦然一笑,点头。 他没有挑错人,他这妻子除了是他前世的爱人,这一世在她那看似不显眼的外貌下,却有着观察入微、细腻体贴的聪慧,他不曾诉诸于口的,她也能猜出个一二来。 隔天,朱佾开便告假了,说自己因受刀伤惊吓,一夜高烧反复之后病情加剧,太医诊断后说需要休息疗养。 皇帝正盼着朱佾开早早上朝来,经过被逼宫一事,他身边正是离不了人的时候,只是朱佾开这话也造不了假,在那当下,他的确是舍身替他挡了晋王一刀。他把太医院正叫来一问,国舅府昨夜是来请了刘太医过府,情况的确不太好,能多休养就多休养。 皇帝无法,总不能把朱佾开叫来扒开人家的衣服看看是不是真的伤着了,只能准了朱佾开的病假。 朱佾开能做到一品官位,不得不说他有手段,懂人情世故,皇帝身边的内侍,太医院的太医,他都舍得花力气时间和他们叙交情,一把好刀总会有用到的时候。 这时候,刘太医这把刀不就用上了。 告了假,朱佾开整个人闲了下来,他本以为自己不必在天不亮时就起床,可以抱着软玉温香的老婆滚床单,好生胡天胡地一番,但是现实立马把他满脑子的绮思洗得干干净净。 刘太医那小胡子说了,孕期未满三个月的夫妻,最好莫行房事,若非消火不可,那就泽荫姨娘通房去吧。 也就是说,他的小妻子现在是只可远观不能亵玩焉…… 这事能忍吗? 大丈夫有什么不能为的? 小、事、一、桩。 国舅爷以为的小事一桩根本不小,随着日子逐渐过去,完全不自知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口气越来越差,二龙天天像受惊的兔子般,只要主子一开口,他马上肃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听差,要有一个闪神就等着哭吧! 朱佾开把练子叫来,闭眼倚在罗汉床上,十指交拢,沉吟道:“去年底事多,我没空详问你铺子的事,你现在给我说说。” 他手里的生意虽然说不上包罗万象,但是因为有权好办事,有时候并非他对那生意有兴趣,而是友人揽他入股,他便随意拿出银子来,还有的铺子是他爹娘留下来的营生,再来就是他看中主动去投资的行业。 这些事情他向来秘而不宣。 他做生意策略无他,就是“时贱而买,虽贵已贱;时贵而卖,虽贱已贵”,他善于掌握商机,买进卖出目光精准。 凭着这套经营谋略,他精心经营,以致家累千金。 “常东那小子年前送信回来,他已经拿下江苏、扬州茶盐丝帛之利,实现了爷您说的‘天下之中,诸侯四通’的地位,可执牛耳矣。” 几年前朱佾开就将常东派至江南,他视此处为货物贸易之地,要能拢入手中,就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帅,立于不败之地。 这几年来,那八面玲珑的常东是替他做出一番局面来了。 “淞江那边又如何?” 练子微微蹙眉,这淞江不就是晋王的封地——其实也不能算是他的封地,当年晋王嫌皇上给的封地五谷不产,人民愚钝,便弃了颜州,自己将淞江划入而治。 当时的皇帝才登上帝位,一是不想被那群老臣说他不顾情分,对亲弟弟大动干戈,再来淞江又远在天边,若要出兵征伐,也是劳师动众,且他皇位还未坐稳,兵权尚未全部笼络入手。因此他明面上训斥晋王无状,却对这块地没有出过一兵半卒。 有人说他是心虚,因为占了晋王的位,有人说他器量大,看顾着兄弟之情。 总而言之,晋王没人拿他奈何,在淞江称王了许多年。 朱佾开以为晋王若是安分守着淞江,那是易守难攻之地,他或许能在那里终老,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把皇帝的隐忍当成示弱,一个躁进,如今已变成了阶下囚了。 “奴才日前接到苏起进的飞鸽传书,说是趁着那边人如今乱成一锅粥,只想抱成团的想法,他已拿下六、七个大据点,更多的,他就没说了。” 练子能成为朱佾开的得力助手并不只因为他能力卓越,他出身江湖,见识本就不凡,不慎受伤后起了想安定的心,又为朱佾开所救,便进了府里充当大总管至今。 “告诉他自己看着办,情形如果太乱,暂时撤离也不要紧,来日方长。”朱佾开虽然眼中没有他人生死,却不包括这些为他卖命的人,只要能为他所用,他都会给予一定的尊重和应得的厚禄。 一个在上位的人能做到这地步,在这封建皇权时代,并不容易。 “奴才马上去办。”练子利落的退了下去。 果然,按朱佾开所想,不多日,晋王被圈禁于西郊最偏僻的西园。 重重提起轻轻放下的原因在于,当年继位的事确是说不清,若再把人杀了,恐怕会给人杀人灭口的联想,留他一命,也显出皇帝的大度。 十五皇子就比较倒霉了,身为人子,父亲要你死,你就只能去死。杖刑后斩首于菜市口,其生母眨为庶人,一干逆犯皆株连三族,流放三千里。 十皇子并有没得到什么实质的赏赐,但却得到了皇帝的青眼,不时有重要差事交给他来办,就连他的生母也连升好几级,升至四妃之首,位逼皇后了。 皇子被指派去办差的情况并不多见,皇帝不会随意给他们插手朝政的机会,所以若有个正经差事,皇子想建功立业就容易多了。 十皇子屡获皇帝重用,别说太子觉得如芒刺在背,皇后也觉得这一下抬那么多位分上来的卿贵妃,有些碍她的眼了。 谁见过皇帝抬举后宫嫔妃是用这种飞也似的速度的? 朱佾开这边忙着,伏幼也没闲着,就算在朱佾开的勒令下不许出门乱跑,却也不妨碍她糖霜饼要开第六家分铺的计划。 地点选在最繁华富庶的城中央,这里住的可都是王孙权贵、百年富贵人家,这间铺子就是她所谓的高级旗舰店,目标客群是上流社会。 夫妻俩忙得热络,晚上在床上互相交流,感情更是一日千里,府中喜气洋洋,不过,小俩口却忘记了一件事。 伏幼忘记,情有可原,因为她不是那个拿人家俸禄的人,可朱佾开这位爷,那就散漫得有些过头了。 他这一回请假,从三天到三个月,几乎就要破百日了。 一般情况下,官员每月只能请假三天,过三天就要罚扣俸禄,超过百天不来,直接免官,官职会由他人递补,假请太久的官员在假满后,原则上都会被降级。 这请假条件如此苛刻,请超过三天假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再说了,能为官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有顶官帽戴在头上,那就是权力,一旦到手,谁会轻易松开,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朱佾开大概是有史以来头一个没把官身当回事的人。 这百日之内,皇帝不是没有派人探望,开口让他回来,但是朱佾开都打太极的回绝了。 皇帝是什么?他是随便动根手指就能把人像蚂蚁一样捻死的人,朱佾开不给他面子,让他很内伤,他恼道:“既然不想回来,就甭回来了。” 他果断的让弘文馆大学士取代朱佾开殿阁大学士的位置。 这让早就想取他而代之,老是抨击朱佾开的弘文馆大学士,高兴得三天三夜都没睡不着觉,总算是把死对头踢下台了。 这位弘文馆大学士忘记了殿阁大学士是自己不想干,皇帝又在面子挂不住的情况下把他提拔上来的,一旦有人想吃回头草,他会不会两头空? 当然,这得看皇帝老爷铁不铁得了心,真能一辈子都不用朱佾开。 “你这样和陛下硬杠上,这又是何必。”伏幼只说了他一句,其他的就没多说什么了。 皇帝是一国之尊,自尊膨胀得跟气球一样薄,谁都戳不得,他的臣子多如过江之鲫,没有你,多得是想上位的人。 朱佾开摸了摸她有些显怀的肚子,扶她坐下,这时时序已入了初夏,坐在满是翠绿色葡萄的架子下余荫有余,凉爽不足,她又是怀着身子的人,身子比正常人容易燥热,朱佾开寻来丝扇,一下一下替她掮起来。 第 19 页 “为夫哪敢这么想,为夫十五岁便入朝堂,这十多年来再游刃有余,也有厌倦的时候,晋王逼宫,只是给我个台阶下。”他顿了下。“你如今有喜,为夫理该在家中陪伴你,你和孩子才是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朱佾开没有说的是,古来皇帝对外戚都忌惮不已,他想让陛下晓得,他没有干政让的心思,他的姊姊也没有坐大外戚,把李氏江山变成朱氏的想法,只要耐心多等个几年,皇位便是她儿子的,所以她有什么好有野心的? 至于她的外家就他这么个弟弟,他甘于如今的位置,对朱家来说也已是顶天了。 以前他无法证明皇帝娶了朱家女子为妻,就仅是多了个皇后,就算他是外戚,也是皇上的臣子,如今他趁势退下来,也只是刚刚好而已。 第十六章 夺嫡的败笔(1) 皇帝和宠臣冷战着,皇帝天天一肚子火的上朝议事,晋王的事才了,北边的都是国却联合邻国骚扰起龙图国的边境,龙图大军败都是国于罕漠大河,都是可汗提出和亲。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一封八百里加急奏章进了京城,它山堰溃堤,洪水泥流淹没了下游的民宅和田地,灾情惨重,百姓流离失所,极其悲惨。 江堰溃堤向来是帝王最害怕的一件事。 皇帝除了勒令当地粮仓开放,紧急派了十皇子前往坐镇赈灾事宜,也把六部尚书都给找来,要银子也要粮。 受灾百姓要是没饭吃饿肚子,就会到处流窜,一股股的很容易造反,想堵住流民,银钱和粮食在第一时间一定要拨下去好安抚百姓。 “启奏皇上,户部可调出二百万两白银,米十万石,杂粮二十万石。”漏夜统计清楚的户部尚书说道。 “户部只能出这么点钱粮?”皇帝大怒。 “皇上,实不相瞒,微臣这还是往多里说的,西北军要钱粮,山东辽宁也要钱粮,这几处被微臣给按下了,陕西今年大旱,颗粒无收,我朝大军日前出兵都是国,那军需钱粮耗费甚巨,劳民伤财的程度皇上不是不知道,朝廷每年税收就这么多,去年税银不过二百六十万两,如今国库能余个二百两银子都是多的了。” 户部尚书和皇帝大眼瞪小眼,他是豁出去了,就算把他的脑袋砍了,他也生不出再多的钱与粮来。 “平常一个个老谋深算,遇到这事一个个变成了鹌鹑,朕要你们这些饭桶做什么?”皇帝凌厉的眼光扫过,一个个大臣都不禁低垂了头。 “皇上,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就是提高税收。”不知道哪个情急的提了这么一句。 “蠢!”皇帝瞪大了眼睛怒喝。 因为连日来的内忧外患,已经夜不安寝、食不知味的皇帝陛下心火炽盛,“就算把盐、茶、棉税赋都提高到普通百姓吃不起,穿不起的地步,也填补不了受灾省分的窟窿,再说,这根本缓不济急。”他断然否定这个馊主意。 朝堂上一下静谧无声,没人敢大声的喘气。 “来人!”皇帝高喊一声。 金銮殿外候着的太监连忙过来应声。 “去把朱佾开给朕找来。” “遵旨。” 太监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即出了宫门,十万火急的去了国舅府。 朱佾开对外头的动静也不是全然一无所知的,反倒因为人在家中坐,对外的消息更加灵通。 它山堰、郑国渠、灵渠和都江堰四大河渠纵贯整个龙图国,这些年来皇帝虽然励精图治,但水利工程不是一蹴可几的事情,春旱夏涝秋无雨,冬季怎么过?着实为水利之事伤透了脑筋。 它山堰所在的樟溪河床较浅,因而旱季容易发生海水倒灌,造成淡水碱化,雨季容易泛滥成灾,没有投入大量人力花上数十年整治,很难看到成效。 听到皇帝要召见他,朱佾开这回没有推托,天灾不可怕,人祸才严重,要是没把这事妥善处理,往后问题恐怕层出不穷,若是旱涝之灾连着来,百姓连想吃一碗粥的机会都渺茫了。 攸关于民,不是他该考虑个人仕途、利益的时候,他跟着太监一同去了宫中。 “吾皇万岁万万岁。”朝堂上一干官员都等着他,他也得给皇帝面子,跪拜山呼。 皇帝摆摆手,“平身。” 朱佾开起身后也不开口,由着皇帝吩咐自己。 皇帝这会儿没心思和朱佾开打官腔。“朕让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摸索不过来,让你过来参详参详。” “陛下,微臣现下是待罪之身。” “你放屁!”皇帝直白的骂了粗话,接着又把它山堰溃堤、户部的难处说了一遍。 “让你来是给朕和天下百姓想条活路出来,你是殿阁大学士,朕有事不找你要找谁?” 接着他唤朱佾开站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想要回你的位置,就给朕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殿阁大学士,职责参与机要,起草诏令,皇帝不想看的奏章有代批之权,是掌有实权的宰相之位,每日要经手的事情能少吗?没有过人的思虑和能力,是坐不好这位置的。 皇帝这般说道,是承认他的能力了。 “敢问弘文馆大学士没有任何见地吗?”朱佾开捅了皇帝一刀。 “那个老匹夫病了,告假!”皇帝冷冷的瞅着他,就让你蹦跶,要是你拿不出好主意,朕也会让你永远告假! 朱佾开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也不卖关子了。 “微臣有一法子倒是可行。” 皇帝急不可耐的追问:“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宁波富庶,商贾多如牛毛,凡捐粮千石以上的人家,皆可免了三年赋税,重点是,其子孙代代皆可入州府学堂就学。” “行吧,你怎么说就怎么做。”皇帝略一琢磨,商贾为贱,却有得是银子,这州府学堂一般商贾再有钱,家中子弟也不见得能入得了学,如此叫他们用银子换地位,的确是可解燃:眉之急的办法,他允了! 没几日,朱佾开丢掉的殿阁大学士位置又回到他手中。 皇帝让华傅来传话—— “赶紧给朕滚回来做事,你给朕拿乔,朕没罚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至于赏赐,国库拮据,就别想了!”华傅最后把钦此二字喊得响亮。 “让华公公见笑了。” “明里,这些日子国舅爷不在朝上,陛下劳心劳力,白头发又多了,每日上朝国舅爷不在那位置上,咱家见着心都慌。” 仍旧是笑咪咪的脸,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心,但有什么关系,真心这种东西是时候够用就好,只不要一分全无就行。 朱佾开回镜躬阁,把这事说了。 伏幼如今已有八个月身孕,肚子在五个月时就像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让她每天睡不好,脚也都水肿了,半夜还得朱佾开替她乔肚子、捏腿,要不然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她这会儿腰际塞着个大迎枕,整个人圆圆润润,要她形容自己,就是一只母企鹅。 因为怀孕的因素,她时不时会心情低落,朱佾开无奈之下,心疼老婆的他把李氏都请过来和她作伴了,妤解她的低潮烦闷和莫名的忧伤。 李氏今时今日已和在舄水镇时不可同日而语,她身上的衣料、发上的钗饰都是当家大太太的派头,一走出去谁都要高看一眼。 她见女儿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不禁怀疑道:“莫非是双生子?” 这双生子虽说非常少见,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这肚子就好像随时要涨破了般,青筋隐隐浮现,瞧着好不吓人。 她酱菜园开了好几家,忙得连多想些什么都不容易,来照看女儿,她乐意,却抽不开手,百忙中来了,这一看哪还顾得了什么生意,全丢了,和伏临门说了声,专心过来照顾女儿。 朱佾开此举堪称英明,有了李氏的陪伴,伏幼心情开朗了许多,不再整日厌倦没精神。 原先李氏也是想着把娘家父母都接到京城来享福,两个老人家却说他们老了,没太多想望,能和儿子媳妇守着铺子,和乐融融过日子已经是不敢想的好日子,万万没有娘家父母去长住女儿家道理,路途遥远,京城他们大概是来不了了,要是女儿女婿还念着他们两老,能抽空回舄水镇看看,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姥姥最盼望的就是和舅舅一家住在一块,老人恋故土,她和姥爷当时肯搬到镇上已经是非常给娘面子了。”伏幼分析给她娘听,安慰她。 “说得也是。”李氏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这话题了。 朱佾开拿回了殿阁大学士的官职,又开始忙了起来,除了上朝议事,皇上经常留他下来议事,通常不把人榨干,不放他回家。 因为怀孕月分大了,行动不便,伏幼的心思都在自个儿的肚皮上,加上朱佾开常常回来得迟,见她睡下,就会在外书房歇下,等她睡醒,他又早早出门去了,一来一往,夫妻居然有好几日没碰上面。 第 20 页 这事可大可小,趁着李氏回家去看看,她问清楚朱佾开人在府里,扶着月缳的手去了外书房。 “你这么重的身子,有事让人来说一声便是,何必走老远的路?不是有软轿?丫鬟们都干什么吃去了?”朱佾开一见她挺着大肚子过来,立刻放下手边的事务,也把与他商议事情的下属遣走了。 “没事,刘太医说让我多走动走动,对胎儿好,将来生产也容易。”她是很愿意走动的,身子越重越需要动,这道理她懂。 “稳婆和医女我都让她们候着了,有事随时可以过来,又或者让她们住到府里来比较稳妥?”他扶着伏幼小心翼翼坐下,照惯例,背后左右都替她放好软垫,见她坐得舒坦了,这才拉过椅子坐到她身边。 “我的事你倒是都安排好了,唉,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有家归不得,难道朝中大臣都跑了,皇帝陛下就剩下你一个得用的?”之前习惯了朱佾开在家,如今他人忙得早出晚归的,她还真不舒坦。 朱佾开笑着搂了她已经无法环抱的身子。“我这不是替你把岳母找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我娘就好,老公可以不要了?” “等这阵子过去,往后应该会好些。”他轻点她的鼻子。 “我只是不想你太累。” 它山堰一场山洪暴发,灾民死伤无数,加上出兵都是国,几乎掏空了一半国库,朱佾开就算回家只字不提,她也知道陛下要他回去是想办法充实国库。 谨说起来惊得很,云行,还议税变的能落到国库里,有那馨易办到吗?摆明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再说了,皇帝嚷着穷,怎么不见他把私库打开来救急? “外头的事用不着你担心,你只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了。”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 也是,如今她能做的好像也只有这件事。 担心再多,她又帮不上忙,还添乱呢。 见下人来禀报又有某某大人前来找他,伏幼阻止了他想送她回镜躬阁的打算,让他讨论正事要紧,早点忙完了,也好早点陪她不是? 经过这些日子,伏幼对于夫君和他那位皇后姊姊之间的关系,也琢磨出一些味了。 说是亲姊弟,但感情看起来真不怎么样。 除了大婚隔天,他们夫妻俩入宫,她把朱佾开叫上前垂问了几句,之后国舅府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皇后娘娘几乎是不闻不问的。 也罢,是她强求了,她是一国之后,不能轻易出宫。不过,派个人来问两句,表达一下关心之意总可以吧? 好吧,她又要求过了。 人人都以为国舅爷的荣耀是因为朱府出了个皇后,的确,皇后庇荫的功劳不可没,不是有句话说鸡犬升天? 但是她以为,朱佾开自己的才干能力才是最重要的,倘若朱佾开是个纨裤,皇帝看都看不上,哪还想重用? 江山又不是拿来玩的。 这位皇后对待自己的亲弟弟还不如大小白氏平常的嘘寒问暖,就算朱佾开不怎么赏脸,她们也时不时会亲手做套衣裳过来,只要他收下,就高兴得像中了乐透般。 血缘是什么东西?有时候比没有血缘的人还要冷漠。 不过无所谓,朱佾开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往后由她看顾。 秋天,伏幼生下一子,母子平安,朱佾开取了一个檀字,叫朱檀。 伏家人得知消息,乐不可支。 同年,伏观抱着试身手的心情参加了秋闱,竟一回便中了举,来年春天春闱自是也上场,考试地点在贡院,考试时间整整为期三天,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解决,对每个考生来讲不只是精神上的折磨,更是身体上的摧残。 李氏派人每日去贡院前守着,自个儿担心着急的吃不下、睡不香,每天都给佛祖上香,祈求神明保佑,倒不是非要儿子拿个什么名次回来不可,纯粹是一片父母心,怕他在里头熬坏了身子。 她给囝儿做的肉脯和咸鱼,也不知吃了没有? 伏幼倒是不像她娘那样坐立不安,她对自己大哥有信心。 果然,发榜时好消息便传来了,伏观不负众望地中了贡士,因为文章极佳,还是本科会元。 伏府来了报喜的官差,伏临门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李氏更是激越得只会抹泪和傻笑。 伏幼终于放下一颗心,哥哥金榜题名,前途不可限量,往后想在天子脚下当官不会有大问题,爹娘辛苦操劳一辈子,终于望子成龙了。 这一年年底,伏幼又生下一个大胖小子,朱佾开取名为朱佑。 这两年,伏幼除了在家带孩子外,还得帮着府里众多的庶女庶子找对象,有些个年纪大的都超过二十了,再不相看,恐怕会找不到人家。 伏幼也没胡来,仔细的筛选饼人家,做好身家调查,还偷偷安排着让彼此在屏风后见了面,这才送作堆。 这波出清行动中,大白氏已经高龄二十三岁的女儿和长子都找到对象,至于八爷,他倒是有志气,他说自己的对象不劳嫂子操心,他想要的时候,对象自然会出现,非常的有信心。 他娘小白氏听完,只撂下两个字,“蠢货!” 凭他一个庶子能找到什么好对象?有人肯替他担那份心,居然不领情还往外推?不知死活的笨蛋! 除了忙碌这些,伏幼的生意搭着朱佾开的便车,铺子已开到了淞江地界。 钱滚钱,她如今不拿帐簿来细瞧,也记不住自己到底开了几家铺子了。 这两年朱佾开也越发沉稳,只是皇帝年纪大了,尽避已立太子,仍有皇子怀有夺嫡之心。 朝中明着暗着已有太子党和十皇子党的派别,太子会势弱,起源于去年西南粮食歉收,闹饥荒,皇上下旨赈灾,太子揽了差事,哪里知道赈灾未成,却惹来百姓哗变,若非当地驻军紧急调派他处军队镇压,朱佾开也赶往当地收拾烂摊子,只怕事情难以善了。 见缝插针的十皇子趁机崛起,拉拢群臣,小动作不断,把京畿搞得暗潮汹涌。 更糟糕的是皇帝病了,命太子监国,百官平时要上个奏折都要经过太子这一关,自然有许多太子不想让皇帝知道的事情就绝对不会传到皇帝耳中,他坦言是要让父皇安心养病,但是善于揣测上意的群臣都看得出来,皇帝渐渐变得耳聋目盲了。 太子既然监国了,那继位登基的日子还会远吗? 习惯站队,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一方的臣子们,一个两个在恳求晋见陛下被太子推拒后,心里都隐隐有了不是很好的想法。 这其中,包括了朱佾开。 明着,皇帝还活着,太子对十皇子的打压行动还不算血腥,但是距离赶尽杀绝也没相差多少了,要是皇帝哪天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很难看了。 夺嫡,古往今来都以血流成河为收场。 朱佾开见不着皇帝,本想往青鸾殿去向皇后打探打探消息,怎知路上忽有个小太监仓皇的拦住他的去路,原来是华傅让他的徒孙给他送讯,不让他见皇帝的太子这会儿在给皇帝侍药呢。 小太监说完,逃命似的跑了。 侍药,不是侍疾。 朱佾开阖眼,衣袂在风中飒飒作响,人却纹丝不动。 片刻,乍然掀开眼皮,目中精光四射。 莫非是要逼皇帝立继位诏书?怕万一皇帝神智不清地把皇位给了李贡或是其他人? 他瞄了眼今上安养身子的寝殿,心中万般感叹,太子啊太子,你这是不耐烦了,觉得自己的父皇活太长了吗? 就算他是自己的亲外甥,也知道他不是很靠谱,但朱佾开曾希望过,他在对付自己的父皇时,能顾念一点父子之情,别让人太失望了。 但是显然,他奢求了。 华傅冒死让人来给他送信,是提醒他该趁早作打算,抑或是别有他意? 至于皇后,摆明是和儿子站在一块儿的。 看起来,他来这一趟是多余的了。 他踅回来处,沿着长廊慢悠悠的步出宫门,临上马车前望了眼覆在皇宫上头的阴霾乌云,这是要变天了。 还未坐定,谁料到变生肘腋—— 只听见一阵利刃破空之声,一把刀直向着他的门面而来。 凭他的武功,朱佾开大可一闪过或者破马车而出,可他没有,心平气和的看着眼前从车底摸上来的蒙面黑衣人,像是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利刃横在脖子上,能面不改色的人真的不多,要不是吓傻了,要不就是真的无惧,李贡发现国舅爷是后者。 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此人不能为他所用,实在是人生憾事。 它山堰溃堤一事,据他得到的线报,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惨状笔墨难以形容,周边各个府县更因为容纳不下这么多宛如蝗虫的灾民,已经到了要关闭城门,不许灾民进入的严峻地步,无论朝廷再如何明令设办粥棚、开仓发粮,都缓解不了成千上万灾民百姓要安置、每天要吃喝拉撒的民生问题,那些个侥幸没有遭殃的富商人家,一个个都关起门来,昧着良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过他们的日子。 第 21 页 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也不能怪他们自私,灾民饿狠了变成盗贼烧杀掳掠的事还少吗? 好事没做成,自己倒是赔上了性命,半点都不值。 直到朱佾开提出良策,消息传到宁波,该处的大小商人均为之沸腾,只要捐粮,既可以免掉未来几年的税赋,子孙后代还能入州府学堂识字读书,将来更有希望求取宝名,走入仕途,这是多么大的诱惑! 那些商户争先恐后的捐粮赈灾,就怕捐得不够多。有了粮,它山堰的灾情得以最快的速度平缓下来,不至于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件事,他是首功。 还有太子西南之行,要不是他身边有这位替他收拾烂摊子的能人,他又怎么能全身而退,如今还监着国? “十皇子。” “国舅好眼光,一眼就认出本宫。”李贡也不啰唆,拉下蒙面布巾。 第十六章 夺嫡的败笔(2) “不知殿下所为何来,是要取我性命?”这身打扮,说是来泡茶吃酒的,有谁会信? “国舅这般聪明人,为什么不能为本宫所用?真是太遗憾了。”不能为他所用,只好斩草除根。 “我并不为谁所用,我只对皇上尽忠。”他朝皇宫的方向一拱手。 “世人皆知,国舅爷和太子是一路人马。”李贡冷哼。 “十皇子所言差矣,皇后是我嫡姊,太子殿下是我亲外甥,俗话说胳膊往里弯,于是那些人就理所当然的以为我应该和太子站同一条船上,不过那是他人的想法,皇子不是我朱某人肚里的虫,又怎知道我是什么想法?” 李贡心中一喜,“难道国舅爷有意另择良木而栖?” “我说过,为人臣子只忠心于陛下,我无意从龙之功,也没有私心偏好,将来谁有能耐坐上大位,要是觉得还用得着我朱某人,我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将来的事瞬息万变,谁知道以后天下会变成怎样? “国舅爷果然高人一等。”李贡咬着牙,真想一刀杀了朱佾开! 但他舍不得,有朝一日他真得了天下,需要的就是向他这样的人替他做事,只是不杀,他也可能为别人所用。 娘的!这混帐真是气人,不买帐的时候臭得跟粪坑里的石头没两样。 “本宫若拿你一家妻小威胁,你又当如何?” 利光如闪电般划过朱佾开的黑眸。“挫骨扬灰也要还报此恨!” 李贡扬眉敞笑,“真奇怪,本宫听你这么说却是一点都不生气,还挺欣赏你的硬气。” “谢殿下赏识。” “本宫今日饶你一命,可你得记住,将来本宫要是得了天下,你必得为我效力,否则你妻小不保。”光是刀刃加身不惊不惧这份气度,就人间少有,他,惜才了。“算了,当我后面那句话没说。”他可不是那等小人。 朱佾开微微眯了眼,藏起眼中情绪,声音里也毫无起伏。“等十皇子真的登上大位再说也不迟。” “那你就等着瞧!” 闪着光芒的锋利刀刃从朱佾开的颈上收了回去,李贡随即从马车跳出去,没多久便失去纵影。 朱佾开也缓缓下了马车,拂了驾车座上被人点了穴无法动弹的车夫一下,替他解了穴道。 车夫从驾车座上滚下来,跪在地上。“大人,小的粗心大意着道,大人饶命!” “回去之后,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要是传出一个不该有的字出来,后果你自己想。” 他从来不威胁人,只是积威甚深,向来没有人会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车夫连声称是,几乎把头点到了泥地里。 回到国舅府里,朱佾开照着素来的习惯,该做的事一样不漏的照着来,却对遇袭一事只字不提。 过没两日,宫中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满京城戒严。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群臣簇拥下,太子继位在即,皇城内外因为大行皇帝的丧礼气氛肃穆哀痛,群臣也因为太子继位诸事忙碌不堪,朱佾开基本上吃睡都在皇宫里了。 没想到太子登基前两日,自觉大势已去的李贡决定强行发难,率兵叛变。 他首先联络宫中官员与他里应外合,再派人刺杀太子,并打着“立贤不立嫡”的口号。 皇帝这么重要的位置,怎么能不以贤能为最重要的依据,若是把朝政随便交给一个能力和品格都是不够好的人来掌理,天下堪忧啊。 十皇子叛变在群臣之中犹如投下了震撼弹,许多官员临阵倒戈,不料,他刺杀不成,功败垂成。 太子大怒,下令彻查,命禁卫军与五城兵马司再加上锦衣卫搜查,把整座京城搞得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别说什么花会、诗会之类的邀宴,城里大户人家紧闭门户,轻易不出门,城外小户人家要讨生活,却也怕受到牵连,组起了守卫队伍,一有个风吹草动,整个村子的人就全躲进事先挖好的山洞里避难。 如果每次皇权更迭,都有剧烈的内斗,将使得百姓不安,国家是禁不起几次折腾的。 对于非讨回一口气不可的太子而言,他是不信这说法的,禁不起几次?但他身为一国之君,折腾个几次又怎样? 李贡刺杀太子不成,很快又卷土重来。 可惜,太子身边替他出策谋画的人中有个朱佾开,而他李贡最大的败笔就是身边缺少了个朱佾开。 之后这场政变,他死于乱箭之中,双眼圆睁,那是不甘心,死不瞑目的不甘心! 太子秋后算帐,把卿贵妃和十皇子府上的大大大小全送下去和李贡作伴了。 当皇宫内乱的消息传至国舅府,伏幼差点失手打碎了一只汝窑瓶。 月缳见状,赶紧接了过来。 这朝廷是怎么回事,没一刻消停的出乱子,晋王逼宫完这会子又换人了。 这公务员的饭碗好端吗?跟走在钢索上有什么差别。 偏偏这年头,改行就跟隔了座山那么的难。 “大爷让小的回来知会夫人一声,务必紧闭门户,轻易不要出门,小心为上。”大龙说完顿了下。“大爷已经布置了人手,把府邸笨得像个铁桶,宵小盗贼等闲之辈绝对进不来。” 里三层,外三层,包括兵马司、锦衣卫甚至没人知晓的自家私兵都派出来守着宅子,保护夫人。爷说了,即便整个京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也不干他们国舅府一文钱的事。 可要他大龙说,这整个宅子人的安危有爷一个人重要吗?爷这是把妻子儿子都当宝,爱逾性命了。 “大爷那边可有人守着他?”伏幼比较担心的是这个。 “有死士和暗卫跟着,若是乱子出得大了,凭大爷的功夫应该可自保,还有,小龙也看着。”爷要是知道他把这些事都抖出来,会不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伏幼强自按下心里乱糟糟的感觉。“你让他安心,告诉他,我会把大后方看顾好的,要是事情完了,让他早点回家。” 大龙有些呆楞的看着自家主母,这是哪来的自信啊,寻常女子一听到乱子,不是哭就是慌,有的还会一晕了事,他们家主母平常看起来也不是那种神来杀神、鬼来杀鬼的女子,怎么真的出了大事,表现出来的样子还挺让人信服的?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夫就会有什么样的妻,这话莫非是真的? 还是因为夫妻之间口水互相吃多了,性子也会跟着变? 大龙狠狠的拍着自己的脑袋瓜子,要死了,胡想些什么呢? 他把不远处站着的三个人叫了过来,三个大汉各有所长,雷同的是个个都是拔天高的身材,古铜色的肌肤,伏幼站在他们面前就像个还未发育好的小丫头。 兵马司主要负责京畿的治安,兵马司辖下军队分驻京城各地,来的是左副指挥使,姓沈。 锦衣卫是廉政及情治机构,直接向皇帝汇报,三人中个子略矮的便是锦衣卫镇抚司校尉,姓江。 这朱佾开的手伸得还真长,虽说跟锦衣卫左都指挥使交情不错,南北两个镇抚司的人他也有交情,但交情好到可以把人叫来趟这浑水,这也太那个了。 不过再想想,无论朱佾开给了这些人多少好处,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场赌注吧,所谓人往高处爬,要是国舅府能平安度过这个坎,他日朱佾开吃肉也少不了给他们一碗汤喝,谁又甘愿一直屈居人下呢? 那十皇子兵变,还不是为着同样的理由。 至于那私兵的头头,面目普通,大龙介绍得也很模糊,只简单的说他姓全,再无其他。 伏幼也不多追问。 大龙也留了下来,由他做调度和分派。 三人见过当家主母,便退回外院各司其职。 “大龙。”她喊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大龙。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爹娘那边……” “据探子回报,这乱子延烧牵连的范围不大,就是朝中品级高的官员府邸比较多变数,平民百姓那边京兆尹用别的理由搪塞过去,基本上只让百姓紧闭门户,不要到处乱跑,便不会有事,再者爷也派了人手去了伏府,请夫人不要担心。” 第 22 页 “唔,我知道了。” 伏幼站在鹅卵石铺成的走道上沉思了半晌,脑子里飞快的把事情理了一遍,捏紧拳头之后转身回到屋里,把几个大丫鬟都叫来,简洁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并且让她们去把大小白氏请过来。 夫君不在,护卫一家子这事儿成了她无可推卸的职责,她得责无旁贷的担起来。 大小白氏也都知晓了外头的动静,再加上伏幼的动作,姊妹俩简单的收拾了就往镜躬阁这边过来。 伏幼也不啰唆,把事情细细的说给两人听。 “夫人,你这是想怎么着?”大白氏直截了当地问道。 皇宫出事,他们家那位爷能不身涉其中吗? 大爷是朱府的天,天要是垮了,她们还有活路吗? 怎么想过个安安静静的日子就那么难? “你说吧,我们照做就是了。”小白氏也道,向来木然的脸皮上终于掀起些波澜。 伏幼不得不说这两位姨娘真的很省事,看起来是对外头发生的事多少知道了些。 她也很爽快地道:“这几天事急从权,就让几个院子里的公子和小姐们委屈点,都住到镜躬阁的屋里来,人集中了,有许多双眼睛互相盯着,比较不容易出事,外面那些爷派来的人也好妥善护着咱们。j国舅府太大,人少住得又分散,防卫不易,倒不如集中起来,让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方便行事。 “这事交给我。”大白氏说完便要起身。 伏幼示意她稍待。“还有,外头的事儿不知几时才会过去,人家来帮我们这群妇孺,没道理让人家饿肚子,所以大小厨房的人手合并,负责那些大爷们的三餐饭和茶水。” “这么多人的饭菜,怕是做不出来。”小白氏掐着手指算人头。 “所有的人手都去帮忙。” 战场不遣饿兵,这道理她俩也懂。 大小白氏对看一眼,没想到遇到事,这位年纪轻轻的小主母居然不慌不乱,沉稳冷静的处理事情,即便是她们两个一把年纪的老女人了,骤然听到外头出了乱子,那一整个慌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心境,让她们对伏幼不由得心生几分佩服。 大小白氏出了院子后,伏幼又把几个管事找来,问清楚府中菜窖粮窖酒窖有多少余粮,要供应这许多人吃喝可支撑几日? 管事们也分别去把库房里的什物粮食重新点了一遍,点完心里有了谱才过来回话。 整个国舅府在伏幼的指挥下,忙碌而不乱的动了起来。 外院都交给了兵马司和锦衣卫的人,私兵则是由大龙安排驻在暗处,表面上国舅府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还是看得出来大部分的人有些惊惶和呆滞,要不就是在路上错身而过时,有志一同的往外院那边看去,仿佛都能感觉到一股低迷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凝滞氛围。 那些个坐不住的就往大厨房去。 当家主母不是说了,让所有的人都去帮忙,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人多的地方应该不至于气氛这么压抑,压抑得让人受不了吧! 朱四小姐去到了以前打死都不可能踏足到的大厨房,蓦然发现几个平时连碰头都不容易的兄弟姊妹,不约而同都到齐了,更夸张的是众人皆撩起袖子,推车的推车,端盘的端盘,择菜的择菜,甚至有说有笑。 她揉揉眼睛,不是开玩笑,什么时候大家拧成一股绳了? 那位年轻的当家夫人就在灶台前面指挥调度,有谁忙不过来,她就立马上前递补过去。 朱四小姐呆呆的往一张空了的小杌子上坐下去,立刻有人道:“你也来了,这些韭菜你挑挑,厨房里等着要下锅了。” 她看过去,一个个以前看起来都是假笑、说着假话的兄弟姊妹,这会子脸上都带着汗意和浅笑,甚至彼此间还会打趣了。 那笑是发自真心的,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啊! 那日朱四小姐忙了一天,腰弯得几乎要断掉,但是第二天,她又不自觉的去了大厨房,和那些以前她看不上的兄弟姊妹们又过了一天。 其实他们也不全都是在干活的,大嫂很大方,常常会变出许多好吃的果子、糕点让大家坐在葡萄架子下聊天说话,甚至还鼓励他们抒发自己的想法或抱负。 她发现那些和她一样是庶出,却互相瞧不起的兄弟姊妹们,还有大嫂,都没有那么难相处。 她忽然希望这样的日子不要结束。 这些弟弟妹妹们是怎么想的,伏幼并不在意,这些天有几股想趁乱作祟却不成气候的匪类来趁火打劫,但还没摸到国舅府的墙壁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国舅府里很平安,可皇宫里呢?她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担心着那边的情形。 夜里,她轻哄着孩子,睡着后让奶娘来把两个孩子带走,但她睡不着,只能眺望着看不见、黑黝黝的皇城方向,任心里仿佛有十几个小人一起打着鼓。 她的男人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巍峨皇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有他在的日子很难捱。 没两日,她就瘦了一大圈,这一瘦下去,眼睛越发显得大了,却仍要强打起精神,主持着这偌大的国舅府。 这样忙碌着,担忧着,想念着,外面的消息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虽然不愁吃穿,但只有伏幼自己知道,她的心有多焦虑。 没见到丈夫的面,她一天就不得安生,每一日都过得艰难。 朱佾开回家那天毫无征兆,伏幼没听见下人们通报,毫无预警的一抬眼就见他一身灰扑扑的走进来,满眼的疲累掩饰都掩饰不住。 “夫君!”伏幼怔愣了一下,也忘记自己回屋子来是做什么的,直到泪水掉出眼眶,呜咽了声,她人就像炮弹一样撞进好像一辈子都没见着的丈夫的胸膛里。 “还好为夫下盘功夫练得稳,否则夫人就要把为夫的撞飞出去了。” 还会说笑,虽然声音有点虚,下巴胡髭杂乱,眼眶也青了,但整个人是好好的,整个人是好好…… 她扣住朱佾开的腰,眼泪一下就濡湿了他的胸膛。 “乖,为夫的好几天没有沐浴,娘子可闻到我身上的臭酸味?不哭啊,把眼泪收拾收拾,来帮我洗刷一下。”挂在他身上的娇躯微微地颤抖着,他实在心疼。 可是他没想到,三天三夜没睡没吃也没喝,体力消耗到顶点的自己,更让他的妻子舍不得。 “嗯,我来。”伏幼赶紧让夫君的半个身子靠着她,夫妻俩一起去了浴间。 朱佾开勉力支撑着沐了浴,让娘子伺候着他穿了件中衣,上床躺平,又瞅了为他忙得像只陀螺似的的妻子,嘴角含笑,眼睛一阖,睡过去了。 “哎呀,怎么这样就睡了。”手里拿着巾子正打算替丈夫擦拭头发,她一回头却发现那累极了的人已经微微发出鼾声。 伏幼坐到床沿,动作轻柔的替他绞干湿发,又替他掖好被子,留下两颗夜明珠当照明,这才无声的退了出去。 朱佾开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醒后,他又过起了告假生活。 其实不只有他这一品大员告假,许多在十皇子兵变那天留在皇宫里的朝臣,侥幸没翘辫子的,都拿受惊过度当借口,一一请假了。 太子气得跳脚,但也没奈何,众臣子受惊是事实,“哼,叫那些个老不死的爬也要给寡人爬过来,寡人的继位大典谁敢不到,就永远不用上朝了。” 兵变之后,人心浮动,朝上朝下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再多的血腥镇压也压不住那些个御史台的言官们那张嘴,他烦都烦死了! 于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朱佾开又去了皇宫,心疼丈夫的伏幼暗地把太子骂了个臭头,差点没去钉小人了。 总算太子的登基典礼平顺的落幕了。 尾声 携妻带子逍遥去 太子登基,改年号为篪历,朱皇后也成了皇太后。 不过这位新帝就是个不省心的主。 登基大典后,群臣还没能喘口气来,他宣布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迁都。 不用想,这提议又在朝堂掀起了巨浪波涛。 新帝太不喜欢这个皇宫了,里里外外都是先皇的影子,去到哪仿佛都能看见他冷冷瞪着自己瞧的模样。 如今天下财富尽揽在他手中,不过迁个都这种小事,这些啰哩巴唆的臣子还有那么多话要说,呸! 朱佾开站在反对派。 很简单,迁都,可不像搬一个家那么简单,起码要有十年的工夫考核地点,确定之后还得花上几年盖宫殿,大批百姓也得跟着迁移,这些都不是嘴皮子上下碰一碰就能解决的事。 除此之外,最大的隐忧是,此时的京城紧靠着鱼米之乡,粮食充足,百姓安居乐业,但若他迁之后,这么大一批人跟着去了,那些地儿谁来耕?若是单靠大运河运粮,费时费力,不切实际,往远的地方想,要是用来供给京师人口的口粮不足,哪还有富余给群臣发薪水? 第 23 页 这日朱佾开下朝回来,面色如常,左揽右抱两个天真活泼的孩儿,忽然对着替他缝制新衣的伏幼看了半天。 “你这是做啥,尽瞧着我,能瞧出朵花来了?”伏幼啐他。 “娘子不就是朵花,为夫的这不是瞧痴了?” “少来。”她放下手上的针线。“朝廷里不会又发生什么事了吧?” 她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这个皇朝怎么自从她嫁进朱府后,不让人省心的事情就出了一大堆? 朱佾开脸色变也没变,手下还不忘逗弄着幼子,淡淡说道:“我致仕了。” “啊?”她一下没回过神。 “你夫君我,失、业、了。” 伏幼连眼都不眨了,接着,她激越的站了起来,膝盖上的布料全落在地上。 “你是说,你从今以后再不用去那该死的地方……不,是上朝?”他才几岁人,这些年下来和朝堂那些人马过招,双鬓都有了银丝了。 “娘子,你看起来会不会太高兴了?”谁家娘子听到夫婿没了差事能笑得出来的?她还真是头一个了。 她咳了声,端正自己的容颜。“为什么不高兴?不过怎么会那么突然,皇上肯放你走?” “我今天在早朝上和他吵了一架,他骂我目中无人,君臣之礼不可动摇。”不尊重皇帝的言行可是大罪。 两厢辩得面红耳赤,皇帝辩不赢他,恼羞成怒之下就叫他回家吃自己,于是他就潇洒的出了大殿,大摇大摆的回府了。 伏幼的理智很快就回来了。“皇上说这话应该只是气话,他离不了你。”登基初始,地位还不稳,若身边没了辅佐大臣,他这皇帝会做得很辛苦。 这道理,那位新上任的一国之尊不会不晓得。 朱佾开让奶娘进来把两个孩子带走,这才振振自己的衣袖道:“是离不开,却也是忌惮,他嫌我在他身边指手画脚,让他施展不开,无法一展抱负。”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不容置疑的,但对于臣子的建言要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很容易就流于刚愎自用了。 “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闹僵的?” “迁都。” 伏幼骇了一跳,“你说的是我脑子里想的那两个字?” “唔,就那两个字。”朱佾开笑了。 “可这非一日之功能成的事。”怕没有个十几、二十年也迁不了都吧,真心想做的话,得要有着非常细密和长远的规画才成,这位新帝会不会太好高骛远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都知道的理,他一个坐在那位置上的人能不知道吗?”不就是好大喜功罢了。 “那以后你作何打算?” “就趁势退下来吧。”急流勇退。 “要不再想想?” “这些年对这些事我已经乏了,不想再掺合,他既然觉得我是绊脚石,我也不是那么不识趣的人,倒不如顺势让出道来。” “倘若迁都的决定成了,我们要跟着走吗?” “我已致仕,哪里舒服就住哪,再说,咱们还怕没有地方可以住,非得要跟着那人的屁股后头走?” “好吧,你住哪我跟着就是了。”这是毋庸置疑的,嫁鸡随鸡咩。 “你不留恋官夫人的头衔?” “你都不在乎自己一品大员的身分了,官夫人算得了什么?”她还真的不在乎,头衔这玩意是锦上添花用的,既不能当饭吃,只是个虚名,可有可无。 朱佾开莞尔道:“为夫记得你生檀儿之前,一直闹着要出去玩,却未能成行,如今我闲了下来,咱们就游山玩水去吧!” “你确定?”伏幼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 “我说话何曾失信于你?”京里头的纷纷扰扰就留给沉浸其中的人,任他京城如何翻天覆地,都不关他们的事了。 这一想,他肩头的重担像是倏然轻了,瞧着面前开心得像个孩子的妻子,或许带着妻儿把他遍布全国的生意都走上一遍,喜欢哪儿就在哪儿多住上一阵子也不坏。 他家财万贯,豪奢过上十辈子都没问题,权不重要、钱更加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在他身边忙来忙去的小女人,她是他费了两世才找回来的圆满,看着她就觉得心底无限宁谧,除了她和儿子们以外的东西,完全牵绊不住他的脚步。 他心中如今想望的是,未来的每一天牵着对方的手,不管老了、丑了,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篪历七年春,皇帝薨于出猎途中,迁都计划搁浅,但国库已经因为此举耗费巨大。 新皇继位后,亟欲把国舅爷朱佾开找回来主持朝政,可惜,鸿雁已然飞远,斯人已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