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医(上)》 第 1 页 第一章 拐个弯也能穿越(1) 这儿的黄昏是拥挤繁忙又喧嚣的,各色行人车辆挤满了街头,喇叭声、吵嚷声连成一片,好似在为即将到来的疯狂夜晚尖叫一般。 苏圆穿着牛仔裤t恤,踩着轻快的板鞋,穿行在稍显清净的小巷间,偶尔在街边小摊上拎两串小吃,边走边啃,心情倒也不错。 眼见再不远就是她租住两年的小窝了,她胖嘟嘟的脸上笑意更浓,脚下也加快了脚步。 今日,闺蜜方灵相召,灌了她满耳朵的唠叨。不外乎是要她争点气,好好学习,早点荣登助产师的岗位,赚钱把自己养得更肥,也让携手去了天堂的父母更放心。 每次想起这事,苏圆就忍不住委屈。她不是不想工作,但她一个女孩子,家里没有人脉,根本找不到适合的工作。 天知道,只不过给一群三四岁的小朋友换换尿湿的裤子,分分水果,怎么就需要英语精通,身材苗条,能歌善舞又要考证照了,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见得英语能说到流利,歌舞也只勉强看得过眼。 没有收入,她只能坐吃山空,花光爸妈留下的积蓄也勉强撑了一阵子,但是…… 凡事就坏在这个“但是”上了,她这圆滚滚的体型,据说是出生就注定的。 想当年她来到人间才三四天,就被亲生爸妈扔到街边的椅子上,养父母看她白胖可爱就把她捡回去养了。 结果,这一养她就更白胖可爱了,大学一直保持着身高一六二,体重六十五公斤,别的同学换男朋友跟换包包一样快,她呢,永远是可爱妹妹的不二人选,而且是男女通吃。 好吧,妹妹就妹妹吧,起码没人会对妹妹起不良念头,她也单纯了这么多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只是找工作可就难了,多少老板以貌取人,在面试那关便将她刷掉。 掂掂手里沉重的书袋子,苏圆也没了逛街的心,索性赶紧回家。 她抬脚转过巷角,走进弄堂里,可是,下一瞬,入眼的却不是房东奶奶的藤编摇椅,而是……荒郊野外! 枯黄的草地踩在脚下,其中夹杂着零星的绿意,几棵矮树散落在四周,偶尔一阵风吹过,枝条欢快的摇了摇,也摇碎了苏圆最后一丝理智。 “啊,这是哪里?”苏圆伸手拍打胖胖的脸颊,末了又用力揉着眼睛,“我一定在作梦!快醒来、快醒来!” 愿望往往是美好的,现实却残酷得如同后娘。 “呦,兄弟们快来看,这里有个疯娘儿们。” 不远处的山路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醉醺醺的男子,许是见苏圆落单,又是这般古怪模样,以为遇到了谁家的疯女子跑出来,笑嘻嘻地凑过来想要占便宜。 苏圆也顾不得这是不是梦,警惕的抱紧手里的书袋子,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赶紧滚,小心我报警!” “抱井?”几个地痞笑嘻嘻搓着手围在四边,听得这话就笑得益发痞气,“小娘子,那水井多凉啊,你不如抱着哥哥我吧,保管你舒服又欢喜,以后再也不想抱井了。” “就是、就是,来,相逢就是有缘,咱们亲近亲近!” 几个地痞眼看就要上前,苏圆再也忍耐不住,一边抡著书袋子做武器,一边高声求救,“救命啊!有人吗,救命啊!” “哈哈,”几个地痞不但不害怕,反倒笑得更欢快,“小娘子,你就别喊了,还是省省力气吧。” “就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你还是乖乖陪我们兄弟乐呵一晚吧!” 许是几个地痞说话太笃定太嚣张,老天爷终于看不过,也不愿被祂坑了一把的苏圆刚刚落地就失了清白,终于大手一挥送了救星过来。 山路上不知何时又行来一辆青布小马车,车辕上一左一右坐了两个蓝衣仆役,其中一个眼尖,见到这边的状况就回身冲着马车里禀报了几句。 苏圆抡了半晌书袋子,正觉得胳膊酸疼,情急之下哪里肯放过救星,瞧个空子就撒腿往马车跑了过去。 “救命,非礼了!” 几个地痞犹豫了那么一瞬,到底还是舍不得好不容易碰到的艳事,抬脚追了上去。 众人一前一后很快到了马车跟前,苏圆攀着马车窗子就喊开了,“救命,这些人要非礼我,快救救我!” 几个地痞伸手想要拉扯苏圆,嘴上还胡乱扯了个借口,“妹子,你说什么呢,哥哥不过跟你吵几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快跟哥回去,哥明日给你买胭脂!” 苏圆死命抓着马车不肯松手,脚下踢着几人,喊道:“你们胡说,我不认识你们!” 两方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马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身穿石青色锦缎长衫的年轻男子跳了下来,两道墨眉轻挑,双眸冷冷地扫过几个地痞,开口呵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抢民女,可知道这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砍头!” “呃……”不知是他微微抬起的下巴含了三分倨傲之色,还是双眸里的冷意太过逼人,几个地痞下意识松了手。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还想辩白一下,“她……嗯,是我们妹子,脑子有些不好,我们要带她回家……” “哼!”年轻男子冷冷一笑,淡淡扔了一句,“那就一起进城去县衙查一查户籍,若她真是你们家里人,我让人送你们回来。若不然,你们直接就留在县衙大牢吧!” “不、不,都是误会、误会。”几个地痞一听这话,哪里敢再纠缠,各个都把苏圆当烫手山芋,急着扔掉。 “我们认错人了,我们这就走。”说着话,这些地痞如同来时一般,很快又跑得没了影子,看得苏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年轻男子仔细打量了苏圆几眼,见她衣着古怪,神色怔忡,想了想就道:“姑娘,你家住在哪里?这个时候怕是不好独自上路,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啊,”苏圆闻声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松开车窗道谢,“多谢这位大哥救我,刚才真是吓死了。” 男子许是有些心急赶路,闻言皱眉摆摆手又问道:“你家在哪里,要我送你一程吗?” “家?”苏圆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啊。”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扫了一眼天边将要落下的太阳,只能说道:“离这里最近的村子就在前边不远,不如我送你到那里,你可以找村人打听一下路。” “好。”苏圆赶紧点头,“村里有便利商店就行,我借个电话让我朋友来接我。” 电话?便利商店?男子眼里闪过一抹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示意苏圆先上了马车,然后自己才跳了上去。 两个仆役一左一右赶着马车跑上了山路,马蹄踢踢踏踏,清脆有声,晃得苏圆依旧怀疑自己是在梦里。 不等她再仔细想想的功夫,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车外的仆役禀告道:“二爷,三里村到了,客人该下车了。” “哦!”苏圆赶紧拎著书袋子开门下了车,再次同男子道谢,“谢谢大哥送了我一程,能不能留个电话,改日我请大哥吃饭。” 男子眼里疑惑更浓,却仅简单拒绝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无须客套。我家里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他拱拱手关了车门,马车再次起步,很快又上了路。 两个仆役回身瞧着苏圆傻乎乎站在路口,忍不住觉得好笑。其中一个就道:“这姑娘是不是傻子啊,真古怪。” “就是,”另一个接话道:“好人家的姑娘可不能独自出门,方才若不是碰见咱们,怕是清白就毁了。” 车里的男子闻言,抬手敲了下车板呵斥道:“事关女子名节,你们慎言,回去之后不要与人多嘴。” “是,二爷。” 两个仆役对视一眼,赶紧应声,心里都有些后悔方才闲话。家里小少爷正病着,二爷本就心急赶回城里去,他们这时候可不能犯错。 另一头,苏圆看着马车跑得没了影子,她晃晃混沌的脑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好似答案就在她手边,却死活摸不到。 她拎著书袋子晃进了村落,暮色越来越浓重,她极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个大体轮廓。 许是聚居在山路旁,村里有条土路与山路连通,她顺着路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第一户人家门口,这户人家住的是小草房,模样很简陋,两扇木头门微微开了一半,好似在欢迎她的到来。 苏圆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小声问道:“请问,有人在家吗?” 小院里无人响应,除了偶尔路过的晚风,寂静无声。 苏圆没有办法,只能又往里走了两步,再次问道:“有人在家吗,能不能借我用一下电话?” 这次许是离得近了,屋里终于有了响动,一个身穿灰色衣裙,头上包了帕子的老太太扶着门框走了出来,冷冷望着苏圆好半晌才操着沙哑的嗓音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跑我家来了?” 第 2 页 “啊,老婆婆,我迷路了,能借我电话用用吗?” “电话?那是什么东西?你是男是女,怎么穿得这么古怪?难道是外藩人?”老太太黑了脸色盯着苏圆,似乎恨不得给她做个透视检查。 苏圆被老太太一通逼问,懵得更厉害了,“嗄?我就是要借个电话用用……” 老太太许是瞧着苏圆古怪得厉害,回屋点了油灯出来,想要仔细打量苏圆是不是别国奸细。 这油灯的微弱光亮像闪电般,瞬间劈透了苏圆的脑海,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举着油灯,穿着灰色衣裙的老太太!还有方才搭救她的男子也是锦缎长衫,金冠束发,坐的是青布马车…… “啊!老天爷,我不要穿越啊!” 一声惨叫在暗夜里传得好远,惊得门前老树上的寒鸦都飞了起来,懊恼的抗议个不停。 “你哭什么,大晚上的也不怕招些不干净的东西,有话进来说。” 许是见苏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真是太过伤心,老太太也软了心肠,虽然说话还是冷冰冰的,却温柔的牵起苏圆进了屋。 第一章 拐个弯也能穿越(2) 这草房建的时日不短,很是破旧,但被拾掇的相当干净,堂屋里一张方桌和四把条凳都被擦抹的掉了漆色。 苏圆被安顿坐好,又得了一碗热茶,虽然味道有些怪,却让苏圆奇迹似的安了心神。 “婆婆,这是哪里?嗯……可有皇帝?” 老太太神色古怪的又给苏圆添了热茶,这才应道:“这里是赤龙国,当然有皇上了。怎么,你还认识皇上啊?” “不,不,”苏圆赶紧摆手,“我不认识,我就是……就是问问。”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伸手扯扯苏圆的t恤嗔怪道:“你这姑娘是哪里来的?怎么衣衫不整的到处跑,哪有女人穿成这样的?” 苏圆苦笑,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婆婆,我迷路了,回不了家了,什么行李银钱也没有。您看,您能不能……嗯,收留我一晚上。” 老太太闻言又把她仔细打量个遍,眼里毫不遮掩的猜疑,苏圆只能很无奈的傻笑。 虽然养父母待她很好,但自知道自己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开始,她就本能的把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好人坏人几乎是看上一眼,她的第六感就会报出答案。 这陌生的老太太虽然脸黑嘴巴也坏,却迎她进屋、让座端水,可见是个热心肠。她如今初来乍到,只能先抱着这条大腿不松手了,否则外头黑天暗地的,她根本没有安身之处,万一再碰到那些地痞,可不见得又有人搭救了。 老太太好似终于判断出苏圆不是坏人,于是勉强点了头,“这院子就我这孤老婆子一个,你要留宿倒也方便。罢了,我先给你找套衣衫换了,再喝碗粥就睡吧。” “谢谢婆婆。”苏圆赶紧道谢,这里的礼节她不熟,只能鞠躬,看得老太太又皱了眉头,末了才示意苏圆同她进里屋。 老太太在炕尾的一口樟木大箱子里翻出一套绿色衣裙,苏圆三两下脱了牛仔裤和t恤,但穿衣裙的时候就半点头绪都没有了。 老太太偷眼瞧着她身上细皮嫩肉,忍不住上前帮忙,抱怨道:“你也是富贵人家的闺女吧,衣裙都不会穿。” 苏圆继续傻笑,努力跟着老太太学那些繁复衣带的系法。等一老一小终于把衣裙穿好时,都是累得一头汗。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又出去端了一碗热粥,苏圆连惊带吓这么一遭,肚子也饿了。 她也不客气,稀里呼噜吃了粥,又帮着老太太铺好绣花被褥,然后就钻了进去。 潜意识里,她还想着早早睡着,兴许再睁开眼睛,她就会躺在自己的小窝里,发现一切都是梦了。 暗夜里,躺在旁边的老太太听着小泵娘发出的轻微呼噜声,有些哭笑不得,嘀咕道:“到底是谁家的傻姑娘,真是实心肠,万一遇到坏人,岂不是把她绑起来卖掉都不知道?” 说着话,她爬起来再次摸了摸苏圆换下的牛仔裤和t恤,疑惑的摇摇头,实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布料,待瞧见桌子上那古怪袋子里的书,她神色又柔和了三分,“还是个识字的姑娘呢。” “呼!”油灯被吹灭,屋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天空中,上弦月不知什么时候露了脸,月光顺着窗缝儿照了进来,给小屋添了几分光亮和暖意。 “哗哗!”苏圆拎起半桶井水倒进大盆里,末了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子,抬头望望骂了几千次的老天,到底还是决定不再浪费口水了。 一晃眼,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有七八日了,她不知自己怎么跑到了这里来,却清楚知道回不去的事实。 当初那个遇上地痞的荒野,她又去了三四次,怎么也没找出什么黑洞或者时空隧道的存在,倒是远远又瞧见那些地痞一次,吓得她落荒而逃,回来又被吴婆婆唠叨了好久。 吴婆婆就是当日那个面貌凶恶的老婆婆,难得是个心软的,虽然不曾待她如何亲近,却一直没有撵她出门,也没饿到她,尽避粗茶淡饭,苏圆已经很知足了,每日努力帮着婆婆做家务事,闲下来就想想自己的出路。 可惜,这是个架空朝代,她读书时啃进肚子的历史知识半点用处都没有,绝了她的神棍路线。 想想那些看过的穿越小说,女主角不是家里外边一把抓的贤妻良母,便是天才全能型,偏生她读书时被养父母照顾得太好,毕业之后又是宅在家里,刚被闺蜜逼着考了半吊子的助产师执照,还没确定上榜呢,就一拐弯掉到陌生时空来了。 简直是天要亡我啊! “唉。”苏圆有气无力的拎起一件衣衫开始用棒槌捶打,结果太用力,溅起的水花活生生给她洗了脸。 “你这丫头真是笨到家了,告诉你多少次洗衣服不能太用力,扯坏了还得缝,你跟棒槌有仇啊,用力敲什么!” 吴婆婆挎着篮子从院子外边进来,一见苏圆如落汤鸡一般,又数落开了。 苏圆吐吐舌头,赶紧笑着上前抱了老太太的胳膊,“婆婆,您去哪里了,中午咱们吃什么饭,我来做啊。” “你可饶了我的灶间吧,前日差点一把火烧得精光,再让你进去一趟,怕是晚上我这把老骨头就要睡外边了。” 吴婆婆嘴上说得凶恶,却没有推开苏圆,手里的篮子晃动间露出里面的几颗红壳鸡蛋。 苏圆眼睛放亮,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欢呼道:“婆婆,咱们中午炒鸡蛋吃吗?真是太好了,我来做吧,我炒的鸡蛋最嫩了!” 吴婆婆眼里闪过一抹好笑,却把篮子护得严实,“你洗衣服吧,少打我那油坛子的主意。” “嘿嘿,”苏圆傻笑,“好啊,婆婆做的饭菜也好吃。婆婆教我烧火,等我学会了,再做给婆婆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苏圆本就长得肤白脸圆,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真是喜气至极,从小就不知骗了多少长辈的糖果呢。 吴婆婆自然也逃不出这个魔咒,伸手点点她的脑门就牵着她进了灶间。 一筐茅草倒在灶头前,吴婆婆刷锅预备做饭,苏圆就塞了满灶膛的茅草准备点火,许是茅草有些湿气,点燃了好半晌都烧不旺。 苏圆扯起旁边的吹火筒就噗噗往里吹气,结果灶膛突然爆出一声响,把苏圆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熏了个满脸黑。 吴婆婆回身一瞧,笑得是满脸褶子抖也抖不开。 “你这丫头真是笨啊,哪有直接对着灶头吹气的,没呛得你满嘴灰就不错了。” “呸呸!”苏圆沮丧的扔掉吹火筒,抱怨道:“这灶火太难烧了,如果有煤气罐就好了。” 相处几日,吴婆婆对苏圆的古怪语言已经习惯了,闻言也不当回事,扭头去磕了三个鸡蛋,小心翼翼搅拌均匀,末了才从盐坛子里夹出一块黑乎乎的猪肉皮在锅底蹭了蹭,滚烫的锅底炙烤着肉皮,很快发出滋滋的声音,几滴油脂滚到了锅心,吴婆婆赶紧把肉皮又送回盐坛子,看得苏圆心酸不已。 即便她看不到以后如何,暂时的生存问题也是迫在眉睫了。吴婆婆收留了她已是大恩,她有手有脚,怎么也不能继续吃白食啊。 她正犯愁时,院子外边突然有吵嚷临近。吴婆婆刚要往锅里倒蛋液,听见声音就把碗放到了一旁。 “你先别烧火,我出去看看。” “好啊。” 苏圆好奇,胡乱收拾了灶头前的茅草也跟了出去。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手里托着个小小襁褓,满头大汗的跑进院子,一见吴婆婆就扑通跪了下来,“吴婶子,求你快救救我家铁蛋吧,这孩子要不成了!” 他的话音刚落地,不等吴婆婆弯腰扶人,院子里又陆陆续续跑进来七八个男女老少,各个都是哭得厉害,显见都是孩子的家里人。 第 3 页 吴婆婆赶紧接了襁褓放到院角的石头桌子上,高声问道:“到底怎么了,谁说说孩子什么毛病?” 一个穿了蓝色衣裙的妇人许是孩子的亲娘,伸手抹了眼泪哽咽道:“铁蛋从昨晚就开始拉肚子,我熬了一晚,不小心睡着了,等醒了掀开被子一看,孩子就这样了。呜呜,吴婶子,你可得救救命啊!” “败家娘们儿!”男人许是听得心烦,抬手就给了妇人一巴掌,恨恨骂道:“你还敢说,居然一晚都没发现铁蛋不好,我要你什么用,回家就休了你!” 妇人担心儿子,又被丈夫打疼了,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你说我不配当娘,难道你就是好爹了?出去喝酒醉了一晚上,我拉着你说了好几次要抱铁蛋过来,你都不答话,这会儿倒埋怨我了!铁蛋要是有事,不用你休了我,我也不活了,跟他一起去见阎王爷!” “哎!”男人也是懊悔,长叹一声,抱着脑袋蹲到了地上。 一旁众人赶紧上前劝说夫妻俩,末了齐齐望向皱眉的吴婆婆。 “吴婶子,你赶紧想个办法吧。” 吴婆婆也是犯难,谨慎说道:“若是刚开始,这病也不难治,但这会儿拖太久了,孩子又太小,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不好办啊,我这老婆子只能勉强试试了。” “好好好,婶子只管治,不管好坏,我们都感激您的大恩大德。”男人全家带头行礼,眼巴巴盼着吴婆婆赶紧出手。 吴婆婆没有办法,扭头进屋找了一只小瓷瓶,从里面倒了一粒药丸掰下一半,和水化成药汤,孩子娘帮忙掰开孩子的嘴巴,把药汤灌了下去。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围着孩子等了一会儿,可惜,就听孩子肚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然后又没了反应。 显见这药丸是没有用处了,孩子娘忍耐不住,再次抱着孩子大哭。 吴婆婆咬咬牙,扯下腰上的钥匙开了房子西侧的耳房门。 苏圆虽然住了几日,也常见吴婆婆进出,却不被允许进去,这会儿眼见门户大开,她也是好奇,悄悄跟去探看。 第二章 继承医术真简单?(1) 耳房不大,光线有些昏暗,正对着门口的位置摆了一张方桌,桌上供奉了一座雕像,看着同后世供奉的观音娘娘有些相像,都是慈眉善目的模样,裙裾飘飘,只不过手持一臼一杵,不是净瓶。 雕像前又有一尊黄铜小香炉,正袅袅冒着烟气。 吴婆婆不知从哪里寻了一张用朱砂画了古怪图案的符纸,双手捧着在雕像前跪着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似在祈求什么。 孩子的家人在院里远远见了也跟着跪下来,孩子娘更是磕头磕得响亮,听得苏圆都替她头疼。 很快,吴婆婆祝祷完毕,把符纸点燃,然后取了纸灰和水又给孩子灌下去。 “若是慈悲娘娘也不肯庇佑,就真没有办法了。” 吴婆婆忙活的额头见了汗,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同孩子家人说,听得众人都是高高提起了心。 可惜,厄运并没有因为众人的祈求就改变,孩子依旧在拉肚子,脸色益发苍白,声音也越来越弱了。 这下别说孩子娘亲,就是家里其余亲人也痛哭起来。孩子祖母年纪大了,当场昏厥过去,众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口的才勉强把老太太救醒过来。 吴家左邻右舍闻讯赶来看热闹,见此忍不住也跟着叹气。 有人就道:“慈悲娘娘抛弃赤龙多少年了,求十次,能有一次降下神迹就已经是额外开恩了,看样子,这一次娘娘还是不肯眷顾。” “就是,”旁边一个妇人也是叹气,“我记得小时候祖母还跟我讲过呢,百年前慈悲娘娘可不是这样,几乎是有求必应,家家户户都是娃子一群,如今好不容易生个娃子,想要养大也是极不容易。” “都怪当初那个狗屁皇帝,要不是他死了儿子就杀光专治小儿的大夫,也不会触怒慈悲娘娘,害得大伙儿想寻个大夫给娃儿看病都难!” 一个家里损过孩子的老妇人,见这情景,忍不住想起自家那个伤心的时候,气呼呼地说了重话。 旁人虽然赞同她的说法,但也不敢附和,生怕惹来麻烦,毕竟他们骂的可是赤龙国皇帝,即便已经去世百年,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随便挂在嘴边的。 无暇管村人如何议论,院子里的铁蛋家人已是哭得软倒一片,毕竟世上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更残忍的事。 孩子就是父母的心头肉,如今用刀剜去,可谓痛极! 苏圆方才听了村人议论,心里益发犹豫。她也学过一些治疗孩子病痛的办法,这小儿腹泻不是传染性的,看着就是孩子受了凉引起的,不难治疗。 但她一个小泵娘,又是初来乍到,贸然出手,若是治好了自然一切好说,但若孩子最后还是免不得一死,孩子父母迁怒到她头上就冤枉了。 可是让她看着一个小生命离去而不做些努力,她的良心实在难安。这般想着,她上前一步,小声说道:“那个,这位大哥大嫂,我有些小办法许是能止住孩子腹泻,但是我也不敢保证一定有效,你们……你们能让我试试吗?” “啊?” 孩子父母本来都要哭晕了,突然听苏圆这般说,都愣了神。孩子娘扫了一眼白白胖胖的苏圆,即便觉得她不像坏人,但还是下意识抱紧了儿子。 孩子爹难得脑子清明起来,问道:“这位姑娘,你是什么人?可是学过医术?” 苏圆尴尬一笑,掖了掖耳畔的碎发,她这几日初学梳发,两条辫子还编得不紧,总会落下那么一两缕,这会儿倒给她添了几分亲和气息。 “我没学过医术,但是学过怎么照料小孩子。铁蛋这样已经很严重了,嗯,不如让我试试,死马当作活马医,万一……呃,我是说,我的办法万一有效果……” 苏圆越说越乱,虽然人人都看出这孩子差不多要完蛋了,但总不好直接说出来。 好在孩子爹没计较这么多,扭头瞧瞧脸白如纸的儿子,好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说道:“那姑娘就试试吧,若是您能救孩子一命,我们一家都感念姑娘的大恩大德。若是没救了,也是这孩子的命。” 说着话,他又红了眼圈儿。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丧子之痛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 苏圆得了准许,又知道孩子情况危急拖不起,她赶紧跑去灶房,捣鼓了一会儿后,端着一碗浅绿的汁水跑了回来。 围观众人有鼻子灵敏的,隔得老远嗅了嗅就道:“咦,怎么好像有大蒜的辣味?” 苏圆没空理会这些问话,她给孩子灌完了汁水,又跑去弄了条热布巾敷在孩子肚脐上,轻轻揉动起来。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停止一般,小小的院落里站了很多人,却声息皆无,各个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苏圆和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娘亲突然惊喜的喊道:“啊,铁蛋儿好像不拉了。” “是吗,我看看!”孩子爹立刻抬起了孩子的屁股,襁褓里处处都是便溺,他扯了袖子胡乱擦抹两把,末了仔细看了半晌,惊喜大叫道:“哎呀,真不拉了。” 苏圆赶紧帮忙把孩子放下,又用原本的旧衣衫裹好,这才嘱咐道:“虽然腹泻止住了,但孩子有些虚脱还要慢慢将养,不能再吹风受凉,一会儿回去先喂他喝些盐糖水,这几日吃米粥或者煮鸡蛋,千万不能再吃不干净的吃食。” “好,好。” 孩子爹娘忙不迭的点头应下,末了紧紧抱了孩子,似失而复得的珍宝。 孩子的祖母等人跟着欢喜了一阵,又上前给苏圆行礼道谢,而其余看热闹的人望向苏圆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热切。 苏圆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赶紧溜到了吴婆婆的身后。 吴婆婆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道:“这会儿知道躲过来了,方才自作主张的时候想什么了?” 苏圆干笑,伸手扯了吴婆婆的衣角,撒娇道:“方才也是心急,婆婆别恼啊!” 吴婆婆无法,只得扭头望向众人解释道:“这是我远房甥孙女,家里父母早逝,刚来投奔。她自小苞着异人学过一些小手段,倒也不是每次都管用。今日也是铁蛋命不该绝,她是碰巧儿了。” 众人听得点头,纷纷笑着打趣道:“吴婶子,您这是后继有人了。甥孙女赶来是好事,以后有人孝顺您老了。” 吴婆婆难得露了笑脸,摆手道:“大伙儿抬举了,以后还得指望大伙儿关照呢。” 众人寒暄几句,见没有热闹可看也就散去了。 铁蛋一家又等了一会儿,见铁蛋确实没有继续拉肚子,千恩万谢的告辞了。 倒是住在吴家隔壁的刘大娘,平日同吴婆婆交好,多坐了一会儿。 说起苏圆,刘大娘拍着大腿说道:“我家小三前几日从城里回来,说起县衙又要查户籍人口了。京都里那些大人物不知发什么疯,要知道咱们赤龙总共多少百姓呢。你家这丫头的户籍和路引可得准备好,否则那些狗腿子衙役可难打点了。” 第 4 页 苏圆听得一头雾水,她明白户籍就是户口一类的东西,但路引是什么就不知道了。要知道她是两手空空,不,只拎了一袋子书过来,根本就是孑然一身啊,要到哪里寻户籍和路引? 吴婆婆显见也忘了这事儿,这会儿听老姊妹说起,随即皱了眉头。但她是个硬脾气的,不肯轻易把自己的难处晾给外人看,于是含糊应道:“无事,我心里有数。” 刘大娘见此也没多问,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回去了。 一老一少重新进了灶房,把鸡蛋炒了,又热了几个饼子,煮了一小盆苞谷粥,总算把午饭应付过去了。 苏圆刷好碗筷进屋,就见吴婆婆手里捏着她的那迭书发呆,心下有些惴惴,凑过去小声问道:“婆婆,您怎么不睡一会儿,晌午闹了那么久呢。” 吴婆婆却不应声,直愣愣打量她好半晌,才道:“丫头,你同婆婆说实话,你家里是不是专治小儿的世家?你放心,虽说当年太祖下令杀医无数,如今也过去百余年,官府不会再追究了。” 苏圆听得发懵,想起先前村人的几句闲话,赶紧摆手道:“婆婆,我家里不是儿科世家。嗯,怎么说呢,在我家乡女子是能出门做工的,我的工作就是陪孩子玩,照料生产的母亲和小婴儿,所以会治疗一些小病症,但绝对不敢说是大夫,我还差得远呢。” “陪孩子玩儿?照料产妇和婴儿?”吴婆婆皱眉,实在想不明白,末了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问道:“你是在大户人家做奶娘的?” 苏圆苦笑咧嘴,想辩解几句,把自己的工作形容得高雅一些,但琢磨半晌只能无奈承认,她的工作还真是同这里的奶娘差不多。 “也不算是奶娘,就是帮忙照顾孩子的吃食,调理产妇的身体。” 吴婆婆眼里疑惑更深,甚至扫了一眼她的胸口,显见对她是妇人还是女孩产生了怀疑。 苏圆下意识抱了胸口,脸红抗议道:“婆婆,我还没成亲生孩子呢,我不是奶娘!” 第二章 继承医术真简单?(2) 吴婆婆噗嗤笑出声,伸手点了点苏圆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到底是哪里跑出来的?说傻不傻,说灵又不灵,真是……” “嘿嘿!”苏圆上前抱了吴婆婆的胳膊,有些郁闷,“我也不知道,本来都要到家了,一拐弯就跑这里来了,若不是碰到婆婆收留我,我怕是都饿死了。” 吴婆婆不知苏圆说的是真话,还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也不追问,打趣道:“放心,你有照顾孩子的本事在,到哪里也饿不死。起码在赤龙国找份工养活自己还不难。” 苏圆抓住这话头儿,赶紧问道:“婆婆,先前有人说这里杀过大夫,没人给孩子看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婆婆皱了眉头,神色有些不好,但还是说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太祖皇帝的时候,本来皇家就子嗣单薄,不知道又因为什么怪病,太祖的两个皇子连续夭折。 “太祖一怒之下把先前召去宫里的儿科大夫都杀了,以至于很多世家都断了传承,就是有传承的,为了保命,也转学了其他。 “不知这事是不是触怒了天上的神灵,掌管子嗣的慈悲娘娘也慢慢抛弃了赤龙。百姓家里还好些,娃子还有得生,就是有病有灾不好养大,那些富贵人家更惨,几乎连继承香火的子嗣都没有,很多都要从百姓家里抱养。 “每个皇帝都纳了许多妃子美人,但子嗣也极少,先皇更是子女皆无,当今皇上就是从亲王府过继的。如今宫里只有一个皇子,据说生母还是宫女,地位极低,至于皇后和贵妃那些人,肚子一直都没消息呢。” 苏圆听得好奇,难道这个时空真有神灵?若不然生孩子这事怎么还分贫富啊,越富贵越生不出孩子,当真是奇特。 吴婆婆见她白胖的脸蛋鼓着,大眼瞪得亮晶晶,模样极是可爱,忍不住好笑,就道:“这些事同咱们小老百姓也没什么干系,你听过就算了。不过,你那照顾孩子的手艺可别丢,以后说不得你要靠这个安身立命呢。” 说罢,她指了那些书又道:“这些书里的字你可识得?若不,你以后闲着无事就同我重新学写字吧。” 苏圆来不及回答,吴婆婆便自说自话的下了结论。 听说又要重复小学识字生涯,苏圆懒散的脾气发作,心里有些不愿,但她知道婆婆是为自己好,只能答应了下来。 至于那些跟着她来到这里的书,也被她挑了一本先学习着,其余都仔细放了起来。就同婆婆说的一般,这些以后也许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她总要好好保存才行。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窗外的春风一日暖上一日,眼见家家户户开始种地了。吴婆婆带着苏圆把院子后边的菜园也翻了一遍,种了各色菜籽,只等一场雨水过后就有青菜吃了。 苏圆先前宅久了,倒是对村后的秃山极感兴趣,闹着吴婆婆带她去转了两圈儿,采了一筐野菜回来。待过水焯了,拌上香油和盐醋,就着苞谷粥,喝得极是满足。 吴婆婆原本还心疼香油,见她这个样子也就苦笑不出声了。 许是开春活计多,谁家也免不得有个伤处,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找吴婆婆看病,好在都是些扭脚或者风寒之类,吴婆婆不知在哪里学来的方子,柜子里存了很多药瓶子,对照症状拎出一个,倒也打点得村人们满意而归。 当然上门看诊都要付诊金的,有人扔下的是铜钱,有的是几个鸡蛋,也有小米等粮食,简直五花八门,吴婆婆也不拒绝,给什么收什么,从不挑剔。 苏圆常跟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有一次见收到的是干蘑菇,忍不住开口抱怨,“山上的鲜蘑菇马上就要下来了,谁还吃干蘑菇?婆婆,不如您说一句,让大伙把诊金改成铜钱或者粮食吧?” 吴婆婆却是叹气,神色里怜悯之意渐浓,“都是贫苦百姓,若是家里有银钱,自然谁也不会吝啬,但有些人家连肚子都填不饱,这串干蘑菇兴许就是唯一能拿出来的了。” 苏圆听得心酸,却也更加敬重吴婆婆了,这老太太虽然面相凶恶,但心肠着实善良至极。想来,她乍然闯入这个时空,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实在是上天眷顾了,以后不论她的日子如何,必然要把吴婆婆当做正经长辈孝顺,一是知恩图报,二是这样的老人,谁也不忍心看她老来孤苦无依。 这般想着,她平日益发勤快了,拿着自己带来的书勤读,因为有基础,自然学得飞快,偶尔还会拿书上看不懂的症状询问吴婆婆。 吴婆婆虽然依靠祖上留下的一些成药方子,外加求神拜佛混迹市井,但看了一辈子的小病症,倒是见多识广,一老一少经常讨论起问题都忘了吃饭。 如此过了七八日,先前那得了腹泻的铁蛋爹娘忽然抱着孩子上门送谢礼,夫妻俩都是感恩戴德,抱着懵懂无知尚且含着指头吮吸的铁蛋跪地磕头。 左邻右舍免不得又凑来探看,待送走这一家三口,众人再望向苏圆的眼神就带了三分敬畏和讨好。 苏圆没功夫理会这些,她正头疼如何处置铁蛋爹爹送来的谢礼。想必铁蛋爹爹打猎手艺不错,谢礼除了一些粮食之外,居然还有一对野兔,灰色的皮毛,圆滚滚的身子,怎么看怎么肥硕。 红烧兔肉、麻辣兔肉……一盘盘美味菜肴从苏圆脑海里闪过,惹得她大吞口水,但低头对上两只兔子无辜又清澈的眼神,她又软了心肠,忍不住埋怨道:“这人该送佛送到西啊,怎么不把兔子宰杀好了送来?” 吴婆婆送了邻居回来,听她这般念叨,好笑应道:“时日越来越热,若是宰杀之后吃不完岂不是腐坏了。这样活的才好,平日扔两把青草养着也不费力气,什么时候想吃再杀就是了。” 苏圆听着也有道理,但想想以后谁做刽子手的问题还是犯了难,不过瞧着吴婆婆一时没有吃兔子的打算,她就不耗费那个心思了。 这一晚吃了晚饭,拾掇了桌子,吴婆婆翻出闲置一个冬天的药篓和小锄头,预备明日上山去采药。如今虽然万物刚刚复苏,茎叶还没有长齐全,但一些药材的根须却是早就鲜活肥美了,采回来炮制好了,混上其余药材配成药丸,就是十里八村乡邻们的救命之物呢。 苏圆原本跟在一旁打下手,结果不是摔锄头磕了脚,就是绊倒了篓子,气得吴婆婆拍了她一巴掌,撵去炕头坐着背大部头的医书了。 苏圆苦着脸,翻着那些颜色都变成枯黄色的线装书,一边背诵着上面的药方,一边心下好奇。 她虽然对这个时空还不算了解,但先前总听过太祖杀大夫的旧事,而吴婆婆拿出来教她识字背诵的医书都是关于孩童病症的。难道,吴家祖上就是那些被太祖冤杀的大夫一员? 第 5 页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热切,吴婆婆拾掇好了工具,抬眼扫了她一记,嗔怪道:“你这丫头,脑子里又想些什么呢?” 苏圆赶紧跳下地,先是扶了吴婆婆坐好,又倒了温茶送到她手里,末了才小心翼翼问起,“婆婆家里祖上可是儿科大夫?这些医书瞧着有年头儿了。” 吴婆婆喝了一口茶,神色有些黯然,半晌才道:“你猜得不错,我家祖上确实是医术世家,当年先祖也是进宫之后被杀,之后家里渐渐没落,到我这一辈更是不争气,连个子嗣都不曾留下。本来正愁祖上的这点家业要随我带去黄泉了,没想到你这丫头误打误撞跑来了,又学过几分皮毛,这些医书就送你研读吧,但将来造化如何,都看你自己了。” 这是吴家的医术传承? 苏圆听得心头巨震,即便在现代,但凡有些底蕴的家族也不会轻易把秘方传承给子孙,总要经过很多挑选。例如传男不传女之类的,更是最普遍的规矩了。 而她这个不知来历的古怪丫头,手脚笨拙又贪吃,居然轻易得到了吴家的传承,这足以见得吴婆婆对自己的看重,她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如此厚待? “婆婆,我……”苏圆双膝一软,跪倒在吴婆婆身前,“我怕辜负婆婆……” “你这丫头,我先前不告诉你就是怕你这样。我没有子女,年轻时候又遇人不淑,没有功夫仔细琢磨祖上留下的医术,实在愧对先人。如今你接过去,即便不能重现吴家的荣光,总也不至于让传承断绝,这就足够了。” 吴婆婆叹气,“我这老婆子也没几年好活了,能帮你的不多。你先前学过的那些方子,我瞧着多是些偏方,难免失了中正,倒是我们祖上传下的这些医书大有用处,你需用心学习。皇家即便顾忌着太祖的颜面,但总不能太过违逆百姓的心意,这儿科总有抬头的时候,你只要学好了,这一辈子总够填饱肚子。” 苏圆听吴婆婆替她打算得如此周全,心头更是热烫,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她郑重磕了头,正色说道:“婆婆您放心,我即便愚笨也定然全力研读,光大吴家的传承,我要给您养老,奉养您安享天年。” 吴婆婆也是听得红了眼圈,抬手拍了拍苏圆白胖的小脸,笑道:“好,婆婆就等你孝顺了。你这丫头天生是个福相,许是以后真有大富大贵的日子可过呢。” “大富大贵不敢想,每日有肉吃、有新衣服穿就好了。”苏圆笑嘻嘻起身,抱了婆婆的胳膊乱晃,惹得吴婆婆又点她的额头。 “你这个没出息的丫头,怎么就知道吃肉啊,本来都够胖了,还想卡门框上出不去不成?” 一老一小笑了起来,小小的屋子里即便只有油灯的昏黄光亮,但却满满都是温暖的味道。 有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简单,惶然无助的时候,推开一扇门,也许就是你的安心之处。不得不说,苏圆是个极幸运的人。 第三章 吴婆婆的私心(1) 这世界上,幸运和不幸从来都是相对而生,从不落单。十几里外的万石城,城北一处宏伟大气的宅院,这会儿虽然烛光高照,各个院落亮如白昼,但却是如乌云笼罩一般,气氛压抑的连仆人走路都恨不得扛着双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得主子更烦躁。 主院大厅里,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夫人正歪坐在软榻上叹气,即便身上穿了浅青的百福纹锦缎衫,头上勒着嵌猫眼石的抹额,也不能让她的神色亮上一点,眉宇间的愁色就像化不开的墨汁。 站在榻旁的老嬷嬷,穿了藏青的衣裙,盘了一窝丝的发髻,脑后插了银簪,倒是打扮得干净利落,只不过脸颊上皱纹颇多,总有些蛮横阴险的味道。 两个大丫鬟站在她对面,许是想要上前伺候主子,被老嬷嬷瞪了几眼就面带几丝不忿的垂下了头。 老嬷嬷眼里闪过一抹不屑,抬手取了大丫鬟手里的茶盏,一边递给老夫人一边温声劝道:“老夫人,您先宽宽心,把这碗参汤喝了吧。小少爷这会儿刚喝了药,已是咳得轻了,您可不能再这么不吃不喝熬下去了,否则小少爷病愈了,您老人家又病倒了,小少爷和我们这满府的奴才指望谁去啊。” 老夫人闻言,放下扶着额头的手掌,露出一张略显老态,但依旧存了几分风韵的面容,两道眉头皱了皱,到底接过参汤喝了一半,这才哑声问道:“二爷呢,还没回来吗?” 老嬷嬷赶紧应道:“二爷出去寻良医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许是有了好消息也说不定呢!” 老夫人脸色又缓了三分,叹气道:“希望如此,坤哥儿这咳疾已有半月了,再寻不到良医就得送回京都去了。” 老嬷嬷有些不以为然,京都那里因为当年太祖皇帝杀太狠,一个儿科大夫都不曾留下,就是有些医术高超的大夫兼顾着学了一些手段,看个病也要遮遮掩掩,怕是更不好找寻。否则不久前老太爷过世,二爷丁忧,也不会痛快搬回来守制,不就是盘算着这里天高皇帝远,兴许能有几个儿科大夫留下传承,给小少爷调理一下身体吗? 老夫人许是说完也察觉自己说了傻话,于是叹气更重了,“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老嬷嬷赶紧堆了笑脸,还要再劝的时候,门外有小丫鬟禀报,“老夫人,二爷回来了。” “快请他进来。”老夫人听得儿子回来,立时来了精神,盼着儿子进屋也不让他行礼,赶紧就问:“可是寻到好大夫了?” 男子坚持给母亲行了礼,这才温和应道:“母亲放心,今日出门听市井里有些传言,好似南边三里村有个看儿科极好的医婆,儿子明日就去把人请来家里给坤哥儿瞧瞧。” “医婆?”老夫人大觉失望,眉宇间愁色更重,埋怨道:“这类乡野之人多是骗人钱财,怕是没几个有真本事。” 男子在外奔走一日,温润俊朗的脸上满满都是疲惫之色,听得母亲这般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母亲放心,据说这医婆很有本事,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在她那里看病,几乎药到病除,前几日还有一个腹泻的小儿,送去的时候已经快没有声息了,但医婆一副药下去就把孩子救回来了,县城周边都传扬遍了,但凡盛名之下,必定有三分本事。儿子请她来看看坤哥儿,若是瞧着药方不对症,不给坤哥儿服用就是了,万一有效,坤哥儿也少吃些苦。” 老夫人听得儿子这话也算有道理,才勉强点了头。许是有了盼头,她也恢复了几分精神,才想起关心儿子,“你在外走了一日,是不是累了?快去洗漱用饭,明日还要出门呢。” “母亲放心,儿子不累,这就去看看坤哥儿,然后再歇息也不迟。” “好,你去吧。” “母亲也早些歇息,坤哥儿那里我会让人仔细照料的。”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散去。 老嬷嬷伺候着老夫人卸去钗环,待扶她上了床,这才跪在床边一边轻轻打扇一边笑道:“老夫人您真是好福气呢,不说小少爷如何聪慧,就是二爷也是个孝顺的。过些时日,小少爷身体痊愈了,二爷再娶房妻室,生上七八个孙少爷孙小姐,咱们伯爵府可就热闹了。” 老夫人听得脸上也有喜色,但转而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又黯淡下来。 “老二哪里都好,就是夫妻缘浅了些。” 老嬷嬷半垂着头,一双老眼里闪过一抹喜色,趁机进言道:“老夫人多虑了,二爷如此人品,想要找个好姻缘可容易着呢,退一万步说,二爷短期内不想娶妻,先纳个良妾在身边伺候着也好啊,说不定先给二爷生个白胖的小少爷,到时候二爷的红鸾星也动了,再娶妻生嫡子岂不是更好?不是有句话叫抛砖引玉吗,这妾就是砖,正经二奶奶就是玉,到时候二爷尽享齐人之福,咱们伯爵府也能开枝散叶,热热闹闹的,多好啊。” 老夫人听得心动,但话到嘴边,突然瞧见老嬷嬷脸上异于寻常的热切,就又改了口,“你这话也有道理,以后看看再说吧。” 老嬷嬷本指望把自家孙女的事提出来,那丫头也是个心高的,就是看中二爷了,找她哭闹了多少次,今日本是个绝好的机会,哪里知道老夫人死活不松口,她也不能厚着脸皮继续说下去,否则触怒了主子,以后就更难办了。 这般想着,她赶紧收了小心思,又打了一会儿扇子,见得主子睡熟了,这才退了出去。 殊不知,她刚刚退出去,老夫人就睁开了眼睛,盯着门口的四扇山水屏风好半晌才叹气道:“我伯爵府百年根基,从不曾做过天怒人怨之事,我儿也是一表人才,为何就是夫妻缘薄,空顶着克妻之名不能娶妻生子?坤哥儿又是身子孱弱,难道这偌大伯爵府,真要便宜了三房不成?” 第 6 页 语声悠悠,尾音绕梁半晌不绝,听得顺着窗缝儿跑进来玩耍的春风都是心酸不已…… 大院西南角落的一座小院里,一对夫妻正对坐小酌。男子身形肥大,圈里的肥猪都没有他胖,显见平日是个喜好吃喝玩乐的,虽然是素色锦缎罩身,但却用金簪束发,握着酒杯的手指上也套了三五个金戒指,在烛光映衬下真是金光闪闪,耀眼至极。 而笑嘻嘻抬手给他倒酒的妇人,也是个深刻明白夫唱妇随道理的女子,一身大红锦缎衣裙,头上横七竖八插了五、六支金簪,耳上挂着嵌宝石的坠子,手腕上也是金镯子叮当乱响,简直就是一座活动的金山。 夫妻俩吃喝有一阵了,都有些醉态,妇人笑得花枝乱颤,不时瞄着院门方向撇嘴,“哎呀,我说三爷,您可得多喝几杯,后院那个病痨鬼怕是没几日活头了,我今日跑去听了一耳朵,咳得好像都要把五脏喷出来了,那个老太婆愁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老二也忙着在外边到处找大夫呢。你说,他们也够不容易的了,这穷山僻壤的,到哪里寻好大夫啊,最后还不是要去见阎王。” “就是,爷跟他们说过这事,可惜人家不领情啊,还说爷我心肠恶毒。哼,爷是聪明,看透了。”胖男子一口灌了杯中酒,胡乱挥着胡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叫嚷道:“不听我的话,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当然了,我们爷最聪明了,等那病痨鬼见了阎王,老二又娶不上媳妇,这伯爵府还不是要落在爷头上。到时候我们三个儿子,哪个都能做世子,这伯爵府就是我们一家的天下了。” “哈哈!”胖男子得意大笑,夫妻俩又灌了一壶酒,这才呼喝丫鬟拾掇了酒桌,然后倒头睡下。 梦里无不是继承伯爵府后的风光之态,美的是口水横流。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老天爷早就偷渡了一个白胖丫头过来,注定他们的美梦要破碎了…… 原本,吴婆婆打算这一日上山去采些药材,可惜早起山间雾气比平日重了许多,看着像是有春雨要落下来。 苏圆担心吴婆婆在山上淋雨,拦着吴婆婆,吴婆婆无法,也明白她的好意,于是就扯了两件旧衣裙出来,准备改一改给苏圆换洗用。 苏圆洗了一盆脏衣衫,早晨喝下肚的苞谷粥就消耗光了,她实在忍不得嘴馋,请示过婆婆就拿了菜刀准备杀只兔子打牙祭。 两只兔子被圈了几日,好吃好喝,长得益发肥硕了,这会儿也不明白自己小命即将不保,见得苏圆走近还以为又有青草吃了,蹦蹦跳跳窜过来,三瓣嘴不停的翕动着,多可爱啊。 苏圆手里举着菜刀,怎么也落不下去,只能苦着脸蹲在笼子前嘀咕,“兔子兄弟,咱们商量一下,我多喂你们几把青草,你们把自己撑死好不好?总好过被我砍头啊,我也不用良心不安。你们到了阎王爷那里总能占个饱死鬼的名额,好不好?” 兔子不会说话,听不懂人言,自然不会响应。 但院子外边却突然有人笑出了声,苏圆惊得举着菜刀就跳了起来,扭头一看,就见木板夹成的院墙外站了一主两仆,总共三人,其中两个仆役脸色微红,显见方才就是他们笑出了声。 而男主人眉眼间虽然也有笑意,但他容貌俊朗儒雅,让人一见就觉亲切,甚至隐隐还有些眼熟,并没有让她觉得被嘲笑之意。 苏圆一时看呆了眼,心里琢磨着到底曾在哪里见过这人。 倒是其中一个仆役先惊叫起来,“啊,这姑娘不是当日从地痞手里……” 牟奕一个冷眼扫过去,拦了仆役的话头,再望向白胖娇俏的姑娘也是有些惊奇。当日天晚,他听得侄儿又犯了咳疾,快马加鞭赶回,路上碰巧救了这姑娘,原本就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再相见。 这会儿,苏圆终于想起牟奕主仆三个了,于是惊喜的扔了手里的菜刀,赶紧上前开了院门,先行礼道谢,“这位大哥,当日我流落荒野,还没谢过您援手呢,真是感激不尽。” 牟奕见她低头行礼的姿势并不熟练,眼里闪过一抹疑色,手下却是虚扶,温声应道:“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实在不必如此。” “大哥这一顺手可是帮了我大忙,您若是没把我放在村口,我也找不到婆婆,这时候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吃苦呢。” 苏圆说的不是客套话,她每次想起当日之事都是越想越后怕,万一没有遇到牟奕的马车,她如今真不知会流落到哪里去,原以为没有道谢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了,她是真心欢喜。 “大哥,你这是来寻我家婆婆吗?” 牟奕点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问道:“我家小侄有些小病症,听说吴婆婆医术了得,特来拜访。” “婆婆正好在家呢,大哥快请进来坐。” 苏圆又把院门打开了几分,引着牟奕往屋里走。 第三章 吴婆婆的私心(2) 吴婆婆听得动静走到门口探看,见牟奕衣着富贵就微微皱了眉头。 苏圆没有发现,笑嘻嘻道:“婆婆,这位大哥,不,这位公子来请您出诊呢。” 牟奕拱手行礼,随后应道:“请问您老人家是吴婆婆吧,牟某来自城北牟家,小侄儿久咳不愈,特来请婆婆出诊,若小侄儿病愈,定然厚礼相谢。” “牟公子折煞老身了,请进屋奉茶。” 吴婆婆淡淡应了,侧身请了牟奕进门。牟奕扭头示意两个仆役留在门外,然后随在吴婆婆身后进了堂屋。 苏圆跑去灶房又沏了一壶热茶,端进屋时正听吴婆婆询问病症,于是替两人倒了茶后就守在一旁细听。 牟奕显见待侄儿极好,病症知悉极清楚,说起话来眉宇间含了三分殷切,让苏圆对他多了一丝亲近。 见吴婆婆不知是在为难病症棘手,还是有些别的考虑,听后半晌没有说话,苏圆忍不住心急,轻轻晃了晃婆婆的胳膊,小声问道:“婆婆,救人如救火,若是您老人家身体受得住就走一趟吧,牟大哥先前帮过我的忙,我还没有机会报答……” “帮过你什么忙?”吴婆婆不知苏圆初来乍到就遇地痞的事,问出口之后又觉这会儿不是细说的时候,于是嗔怪的瞪了她一眼,转而又是心下一动,想起一件重要之事。 “牟公子看得起老身这点小手段是老身的荣幸,但牟家小少爷身分金贵,老身多替乡野邻人诊治,手段粗糙,万一没有治好小少爷,反倒耽搁了病情,那就是老身的罪过了,所以……” 牟奕听得吴婆婆话里有拒绝之意,赶紧起身道:“吴婆婆此话差矣,医者父母心,不论身分贵贱总是食五谷杂粮,婆婆只管把在下侄儿当做普通孩童医治就好。只要婆婆尽心,不论是否病愈,在下都感激不尽。” 他这话说得诚恳,并不曾因为吴婆婆是个乡野老妇就以强势压人,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苏圆实在很想说若是婆婆不愿出手,她跟去看看也行,万一能帮上忙也算还了当日的恩情。 可惜,吴婆婆死死抓了她的手,她每每要开口都被捏得手背火辣辣,于是也只能低头装鹌鹑了。 吴婆婆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叹了气,装作为难模样应道:“既然牟公子如此信任老身,老身再推脱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过老身有言在先,若是老身无能,治不好小少爷的咳疾,自然不敢收任何谢礼诊金,但若老身手段奏效,还请牟公子帮老身办一件小事作为谢礼,如何?” 牟奕两道墨眉挑起,眼里闪过一抹异色,但依旧开口问道:“婆婆有事请说,但凡在下能办得到,绝对不会推脱。” 吴婆婆扭头瞧了苏圆一眼,神色间多了几分慈爱,末了拍拍她白嫩的小手,叹气道:“这丫头从家乡赶来投奔我这老婆子,路上不小心丢了户籍和路引,马上县里就有衙役下来查问,我怕这丫头被为难,有心替她再补一份户籍到我家里,但一时寻不到人帮忙,不得已才求到公子这里。若是公子为难,老身自然也不会此事不成就不尽心替小少爷看诊,但若是公子抬手就可解决,还望公子帮忙。” 听得这话,苏圆下意识抱紧了吴婆婆的胳膊,她方才还以为吴婆婆端着架子是想多讨些诊金,没想到吴婆婆心心念念都是为她打算,真是让她万分愧疚,又感激至极。 “婆婆,您不必这般……” “这事你不要插嘴,我老婆子自有打算,你只管好好习医术就好。” 吴婆婆打断苏圆的话,末了转向牟奕,又道:“牟公子可能答应老身?” 牟奕眼角扫到苏圆,原本白嫩的圆脸上那双清澈大眼有些泛红,他心头奇异的闪过一抹疼,好似这张脸时时都该挂着灿烂的笑,楚楚可怜这个词一点都不适合她…… 第 7 页 “好,不论看诊是否顺利,在下都会替吴姑娘重新补办户籍。” “啊,我不姓吴,我姓苏,叫苏圆。” 苏圆闻言,下意识反驳出口,气得吴婆婆当真想堵了这傻丫头的嘴。这时候,不是应该欢喜道谢吗,怎么反倒计较起姓啥名谁了? “那老身就替苏丫头谢谢公子仗义援手了,事不宜迟,老身这就换衣衫随公子进城。” 吴婆婆起身行了礼,末了扯了一脸尴尬的苏圆进了内室。 苏圆手脚麻利的替吴婆婆取了出门的衣裙换上,一边帮着系衣带一边讨好道:“婆婆,多谢您替我着想,我都不知道还要办理户籍这事儿。” 吴婆婆重新梳理了发髻,扭头瞪她嗔怪道:“你除了整日琢磨着杀了兔子来吃,还记得什么?趁着这会儿功夫,还不去把你那些书本翻一翻,看看治疗久咳不愈可有什么好办法,省得一会儿丢人丢到城里去了。” 苏圆傻笑,吐吐舌头,果真跑去翻了那些随她作伴来到这个时空的书。 这世上有种幸运叫有个话唠闺蜜,先前方灵为了她,搜集了好多小儿病症的书给她拎回家,催着她恶补,没想到如今都派上了用场。若是还有再见的一日,苏圆定然要拿出全部的小金库请闺蜜吃顿大餐。可惜,如今相隔何止万里,这份谢意怕是不知要拖到哪年哪月了。 苏圆心里叹着气,手下却没闲着,找了几个同牟家小少爷病症相似的案例和药方抄了下来,末了揣在怀里,这才扶着吴婆婆出门。 牟家富贵,今日又是上门请医,所以换了一辆黑漆平头大马车,比之当日苏圆初见牟奕之时的青布小马车不知好过多少。 苏圆好奇,坐进车厢就打量个不停,甚至还想看看那小案几上的茶杯为何不因马车颠簸而晃动。 结果不必说,又得了吴婆婆的白眼。她尴尬的吐吐小舌头,待想要做个鬼脸却正好被牟奕看个正着,于是脸色骤然红透,慌得低了头不敢再抬起。 牟奕眼里笑意更浓,心下也是奇怪,这姑娘虽然规矩差了些,身形圆润,容貌也不美艳,言行又未脱孩童般的纯真活泼,却让人见之就觉温暖,即便他平日不是喜笑形于色的脾气,还是每每见她都会忍不住笑起来。难道这姑娘是个天生惹人亲近的吗? 三里村离得县城不过十几里,牟家又用了好马拉车,很快就进了城。吴婆婆听得守城的兵卒热络的同赶车仆役寒暄,半眯着的双眸里闪过一抹喜色。她原本也是看着牟奕穿着富贵才贸然提出那个要求,其实心里还有些惴惴,生怕牟家办不成此事,如今看来,她倒是赌对了。 光看守城兵卒这般客气,就知牟家不是一般的小门户,想必在县衙也有些门路,苏圆的户籍算是有着落了。 待到了牟家门前,吴婆婆从马车上下来,抬头一见牟家的门楼就更觉欢喜了。 万石城虽然地处赤龙国北方,算是荒僻之地,但当年外敌入侵之时,四方悍勇兵卒足足在此轮换驻扎了十几年,很多武将世家都在这里留有宅邸,也留了家族的子嗣过来继承,不说城里富贵之人多如过江之鲫,起码比之一般城池要繁华得多,底蕴也深厚。 但这县城里,门前敢立着两座石头狮子,朱红大门钉铜铆,门楼高一丈的人家可没几个,由此可见,牟家绝对是世家中的世家,武勋中的翘楚。 牟奕见吴婆婆神色只是微微惊了那么一瞬就恢复原样,还有苏圆眼里除了好奇,并没有什么敬畏之色,他心里疑惑更深,益发不明白这一老一少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看也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之人。 一行人很快进了二门内院,早有穿了绿色衫裙的大丫鬟笑盈盈上前行礼,笑道:“二爷回来了,老夫人一早就等在花厅呢,请您一回来就过去。” 牟奕点点头,扭身又请了吴婆婆和苏圆随他前行。那大丫鬟半垂着头让到路旁,略带好奇的打量两人,见她们穿着棉布衣裙,钗环还不如自己身上的精致,脸上忍不住啊起一抹鄙夷。 苏圆正巧回头,瞧得清清楚楚,想了想却也没有说话。世人从来只敬衣衫不敬人,高门大户的狗怕是都比穷人百姓金贵三分呢。 众人穿过游廊,很快就进了小花厅。 牟老夫人换了一身素锦绣五福花样儿的对襟衫,松花色马面裙,头上照旧勒着抹额,妆扮很是贵气。许是当真心急孙儿的病情,她手里端着茶碗,双眼却一直瞄向门口,一见儿子带人进来,她喜得差点站起来,可惜待看清吴婆婆和苏圆两人的模样,神色又明显带了失望之意。 “老二,这就是你请来的神医?” 牟奕低头行礼,末了应道:“母亲,这就是吴婆婆和她的甥孙女苏姑娘,特意为了坤哥儿的咳疾而来。” 牟老夫人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原本伺候在一旁的老嬷嬷扫了吴婆婆一眼,也是低头假装忙碌,半点没有请她们安坐上茶的模样。 牟奕眼里闪过一抹恼怒,回身亲自请吴婆婆上座,末了又请苏圆。 苏圆却是摆手,笑道:“谢谢牟大哥,我站婆婆身后就好。” 她的声音软糯又甜美,惹得牟老夫人扭头望来,见她面色红润,容貌柔美,身形圆润,且笑且言的模样实在讨喜,于是开口问道:“这位姑娘倒是好相貌,神医真是好福气。” 吴婆婆淡淡一笑,半倾身应道:“老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个农家野丫头罢了,当不得您这么夸奖。” 牟老夫人却是越看苏圆越喜爱,招了她上前拉着手打量好半晌,末了叹气道:“是我没有福气,生了两个小子,若是当年得个女儿,如今怕是也有这般大了,何苦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老嬷嬷凑趣笑道:“老夫人说这话也不怕二爷生气,将来二奶奶进门,定然会一样孝顺您呢。” 牟老夫人扫了一眼神色淡淡的儿子,脸色黯了一瞬,转而岔开话头,“神医若是不累,不如先去看看坤哥儿吧,这孩子昨夜又咳了半晚,瞧着太辛苦了。” 吴婆婆点头起身,苏圆趁机抽回被牟老夫人握住的手,上前扶了婆婆往外走。 牟老夫人当真是疼爱孙儿,连让他独居一座院子都舍不得,直接放在自己院子的厢房,所以,众人不过转过游廊,几步路的功夫就进了厢房。 第四章 儿科界妙手医女(1) 一开屋门,迎面扑来的闷热之气夹杂着药味,熏得苏圆差点喘不过气,待看见床上那个瘦小的男孩身上还盖着厚厚的棉被,她忍不住皱了眉头。 牟老夫人当先走到床边,小心扶起脸色苍白的孙儿,柔声问道:“坤哥儿,祖母来了,你这会儿可觉得好过一些,又咳了吗?” 孩子许是夜里没睡好,这会儿有些迷糊,突然被祖母唤醒,眼神还有些迷蒙,分外惹人疼爱。 他挣扎着要下地行礼,被牟老夫人抱住心肝肉的唤了一通,末了才殷切地望向吴婆婆,“神医,您快给这孩子看看吧。” 吴婆婆也不多话,上前替孩子诊脉,又查看了舌苔和手足心,却是皱了眉头,回身唤苏圆,“丫头,你也来看看。” 听得这话,别人还没有如何,那跟随而来的老嬷嬷却是开了口,“我们小少爷可金贵着呢,神医自己看诊就是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学徒就不要试手了,万一我们小少爷有个不舒坦,怕是谁也担不起。” 苏圆刚要上前,听得这话就有些尴尬,牟奕却是皱眉扫了老嬷嬷一眼,冷声道:“嬷嬷不得无礼,退下!苏姑娘医术也很是了得。” 说罢,他又转向苏圆,温言说道:“苏姑娘勿怪,还请替坤哥儿诊治。” 吴婆婆见牟老夫人神色也似乎有些不信任苏圆,忍不住冷哼一声,说道:“苏丫头自小学习医术,尤其擅长儿科。先前有孩童腹泻濒死,她只用了一碗蒜汁就把人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乡间无不称赞。小少爷身分金贵,但病者不讳医,不论年纪长幼,能治好病的大夫就是好大夫,老夫人您说呢?” 牟老夫人神色有些尴尬,赶紧点头笑道:“神医说的是,还请姑娘施展妙手,救我孙儿于苦痛。”说罢,她就要起身行礼。 苏圆赶紧摆手,应道:“老夫人客气了,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罢,她就走到床前。孩子许是平日见大夫都是白胡子一把的老头儿,突然见到一个年轻女子很是惊奇,瞪着大眼睛打量个不停。 苏圆喜爱他乖巧,又心疼他小小年纪就疾病缠身,于是笑着握了他的手,温声问道:“小少爷,我也叫你坤哥儿好不好?” 孩子点点头,小声应道:“好。” 苏圆笑得更甜,顺手又拿起孩子床头放着的九连环问道:“坤哥儿,你平日都是玩这个吗?我也是高手啊,我用一刻钟就能解开呢。” 第 8 页 “真的?”坤哥儿身体弱,平日都躺在床上静养,所以玩具也是这些益智又不费力的。 他是个聪明孩子,但九连环还是从未解开过,这会儿听苏圆说就有些不相信。 苏圆也不应声,手下飞快的拆解着,当真很快就把九连环拆开了,这下不只坤哥儿,就是牟奕眼里都闪过一抹惊奇。他也跟侄儿一起拆解过,费了颇多周折才成功过一次,不想在苏圆手里却是如此容易。 苏圆笑嘻嘻的又把九连环恢复原样递到坤哥儿手里,然后手把手教他如何进行,末了才道:“坤哥儿好聪明,已经拆解开大半了,只要再多想想,马上就能全拆好了。” 坤哥儿兴奋的小脸儿难得蒙了一层红晕,还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却是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把脸色憋得更红。 苏圆赶紧替他拍背,末了也不嫌脏,端了痰盂探看他吐出的痰色。 坤哥儿好不容易停了咳嗽,就像放了气的皮球,又蔫了下来,看得牟老夫人心疼不已,忍不住催促道:“神医,你们可有妥当法子?坤哥儿咳得太辛苦了!” 吴婆婆望向苏圆,苏圆会意,走过来低声道:“婆婆,我瞧着坤哥儿这病像是肺炎,就是风寒引起咳嗽,咳嗽久了又伤了肺腑。手热又没有汗,有些气促微喘,好在不算太严重,婆婆,您看呢?” 吴婆婆点头,应道:“脉象上看肺经有些弱,倒也同你说的贴合。” 苏圆想了想,扭头望向牟奕,“可有平日照料坤哥儿的人?我想问几件事。” 她们方才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房间里安静,众人也听了七八分,这会儿立刻有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妇人走到跟前行礼,小声应道:“奴婢就是照料小少爷的奶娘,姑娘有话尽避询问。” 苏圆笑着回了半礼,这才问道:“坤哥儿平日是不是常喊着口渴?” “是,小少爷总说口干,一早晨起来就喝了五次温茶了。”那妇人答得很仔细,生怕有些遗漏,耽误了病情。 “那坤哥儿的便溺顺畅吗?尿色黄不黄?” 妇人想了想,迟疑道:“小少爷怕羞不让奴婢多探看,但更衣的时候倒比往日长许多,味道也重。” “好,我知道了,劳烦你了。” 那妇人听得苏圆如此客气,慌得赶紧又行了礼,这才退了下去。 苏圆心里有了底,这才询问吴婆婆,“婆婆,这些症状同肺炎一般无二,我觉得用麻黄汤应该有效。” 吴婆婆想起她出门时候写过几页药方,就道:“药方拿来我看。” 苏圆赶紧从怀里取出,指了其中一段说道:“只不过药量要增减,坤哥儿身子弱,不好用重药。” 吴婆婆沉思半晌,点头道:“那就减下三成,宁可见效慢一些,也好过重药伤身。” 两人商量过后,就找牟奕要了文房四宝。苏圆抬笔把药方重新写好,末了吹干墨迹递给牟奕,“按照这个药方抓药,水煎服,每日一剂,分三次饭后给坤哥儿服用,大约三日就会有所好转,到时候我们再来调整药方。” 牟奕扫了一眼药方,见几味药材都不是如何名贵就有些皱了眉头。 苏圆心领神会,多解释了几句,“牟大哥放心,不是名贵药材才治病的,有些普通药材其实效用更好。” 牟奕闻言,脸色有些羞窘,点头应道:“姑娘说的是,我这就让人去抓药。” 苏圆定了药方就清闲下来,扭头看着坤哥儿像小猫咪一样缩在被窝里,乖巧又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跑去同他闲话玩耍。 坤哥儿平日难得见到外人,苏圆又是笑笑好说话的模样,他一眼就想亲近,取了自己的玩具盒子同苏圆分享。 苏圆前世学的就是如何哄孩子,没片刻功夫就把坤哥儿哄得叫了姊姊,一大一小翻红绳、迭纸鹤、解连环,玩得不亦乐乎,坤哥儿咳嗽都轻了很多。 牟老夫人难得见孙儿如此活泛模样,欢喜的不知说什么好,那奶娘更是偷偷抹起了眼泪,倒是老嬷嬷神色很不屑,但也不敢轻易显露出来,只能一会儿端茶:会儿捶背,努力抓紧了主子。 如此玩了不到半个时辰,牟奕就带着丫鬟端了药汤回来,坤哥儿嗅得药味立刻皱起了小眉头,脸上的喜色也收了起来。 苏圆猜这孩子定然是常喝药有了抵触之心,于是就笑道:“坤哥儿,我这里有个好故事讲给你听,保管你没听过。但是,这药汤凉了特别难喝,不如你趁热喝了,然后咱们就讲故事,好不好?” 坤哥儿心里极想听故事,但是又不愿喝药,犹豫了半晌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轻轻点了小脑袋,“姊姊的故事,一定是我没听过的?” “当然,若是你听过了,就罚姊姊给你多讲三个。” “好。” 坤哥儿终于又露出了笑脸,端过药碗噜噜喝了个干净,一旁的奶娘赶紧把碟子里的蜜饯送到他口里去苦味。 苏圆见了就道:“坤哥儿这个时候不能吃太咸和太甜的吃食,以后若是过口,不如把蜜饯换成冰糖,那个味道好又不厚重,对肺腑也有滋养的效用。” 奶娘闻言赶紧应了下来,端着蜜饯碟子退了下去。 坤哥儿正眼巴巴等着听故事,小手扯了苏圆的衣襟催促道:“姊姊,我喝完药了。” 苏圆好笑,索性把他抱在怀里,赞道:“坤哥儿真是勇敢乖巧的好孩子,来,姊姊给你讲故事,故事的名字叫狼来了。话说,一个山村里住了个孩子叫放羊娃,他每日都赶着家里的一群山羊出去吃草……” 故事一个接一个的讲了下去,孩子听得入迷,屋里其余人也是听得有趣。牟老夫人手里的茶水凉了都没察觉,她眼见孙儿乖巧倚在苏圆怀里一脸欢喜的模样,即便困倦的睁不开眼睛,依旧舍不得撒开手里的袖子,不知为何,她突然心头一动,若是能把这姑娘留在自家院子,那病弱的孙儿就有人时刻照料了。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又扭头望向儿子,见他神色淡淡喝着茶水,但眼神饶富兴味,显见也在听故事,看这模样应该是不讨厌这姑娘吧? 苏圆讲完第三个故事,低头见坤哥儿双眼迷蒙的模样就轻轻把他放到了床上。 坤哥儿却立刻睁开了眼睛,央求道:“姊姊,我不想睡,你再讲个故事吧,我还想听。” 苏圆摸摸他的额头,自觉温度已有降低,于是笑着哄劝道:“坤哥儿乖啊,你如今身子虚弱,要多睡觉,好好吃药才好的快。等你睡醒了,就不会咳得难受了。过几日姊姊还要来给你看诊,到时候姊姊不但给你讲故事,再给你带个有趣的玩意,好不好?” “真的?”坤哥儿有些不情愿,但药力上涌,到底还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苏圆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招来奶娘嘱咐道:“这屋子太闷了,身子健朗的人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是小孩子了。平日记得常开窗换换气,只要冷风不直接吹到坤哥儿身上就好。另外,茶水提神,孩子不宜多喝,若是能找到梨子,就切片同川贝冰糖一起煮水给坤哥儿当茶水解渴,那个对肺腑极有好处。” 奶娘听得连连点头,生怕有所错漏,又重复了一遍,苏圆听她说得齐全,这才放心,示意众人出门。 牟老夫人上前看孙子难得睡相安然,心头的那点念想就益发重了。 于是出了门就吩咐儿子,“今日劳烦神医上门看诊,我们牟家感激不尽。老二,你带人去库房寻些好物事做谢礼,我先同神医说会儿闲话。” 牟奕不觉有异,应声就去了库房。想起先前苏圆央求兔子撑死自己的事,他忍不住差点笑了出来,这回谢礼里可得要准备些肉食,还有锦缎也要添几匹,年轻姑娘没有不爱新衣的。 他盘算得周全,哪里想到自家老娘已是惹得吴婆婆发了飙。 第四章 儿科界妙手医女(2) “老夫人,这是什么话?”吴婆婆本来端了茶水想要润润喉咙,不想突然听得牟老夫人说话,惊怒的茶水都撒到裙摆上也无暇顾及。 牟老夫人许是也觉得有些唐突,但话已出口,自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于是微微抬了下巴又道:“神医没听错,老身看中了苏姑娘性情温柔,想要纳她进门给老二做妾。你放心,我们牟家一定不会亏待她,纳妾文书会送去府衙上档,另外再给二百两银子做聘礼,若是你老来无所依,也可进我们牟家赡养。” “不成,这事不必再提!” 她本以为这样优厚的条件,吴婆婆会立刻应下来,没想到吴婆婆却是脸黑如墨,抬手把茶杯摔在桌子上,恼道:“苏丫头就是一辈子不许人家,也不会与人做妾,老夫人还是另选她人吧。家里还有琐事,告辞!” 说罢,她扯了还有些发懵的苏圆抬腿就往门外走。 第 9 页 牟老夫人出身名门,嫁进牟家,丈夫只有一个妾室,而且还生完庶子就咽气了。牟家挂着伯爵的爵位,即便长子长媳和老爷子都去世得早,至少还有二儿子在皇宫做侍卫统领,整个京都都不曾有人高声同她说过话。 不想今日却被一个乡下老妇如此折损颜面,她再如何和气也是恼了,高声质问道:“吴婆婆可是觉得聘金少了,那你只管开口就是。我们牟家有伯爵爵位,我那二儿也有三品官衔在身,纳了苏姑娘为妾,绝对不会委屈她,你到底还有何不满之处?” 吴婆婆闻言,顾不得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冷冷扔下一句,“老夫人先前还说苏丫头乖巧,恨不得当了自家女儿。天下哪有母亲愿意把女儿卖给人家做妾,即便那人家高门显贵,但我们高攀不起,告辞!” 说着话,她再也没停下脚步,扯了苏圆就走得没了影子。 原本等在二门外的车夫,一见两人出来就跳下车辕想要上前相迎,但转眼瞧着没有主人跟随又有些惊疑,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吴婆婆已带着苏圆出了大门,三拐两拐的到了正街上。 苏圆走得急了有些喘,于是扶了吴婆婆坐在街边的青石上小歇,低声哄劝道:“婆婆,您走得这么急做什么?” “不走,难道你想留在牟家做妾啊?”吴婆婆瞪了眼睛,心里很是恼怒。即便牟家人待她们客套有礼,实际骨子里还是傲慢至极。 论亲避开子女,这道理即便再穷苦愚鲁的人家都清楚,牟家却当着苏圆的面提出纳妾,归根究柢就是没把她们看在眼里,以为只要一提出来,她就立刻欢欢喜喜把姑娘留下了,实在是可恶。 苏圆不是很懂这时空的规矩,毕竟在现代男女当面喝茶相亲讨论各自财产都是常事,牟老夫人这般举动在她看来也不算出格,但眼见吴婆婆气恼,她还是忍不住心暖,吴婆婆是真心疼爱她,才不忍心她受一点委屈呢。 “婆婆说的哪里话,我才不想给人家做妾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让人家欺负干么。人家吃饭我看着,人家睡觉我打扇,人家坐着我站着,那怎么成?我可懒着呢,怎么会做那样的傻事。” 吴婆婆本以为苏圆会说些一生一世一双人之类的话,毕竟年轻姑娘家谁对未来夫婿没有一些美好的想象,没想到居然听了满耳朵的吃喝偷懒,她真是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能狠狠戳了苏圆的脑门一记,“你这丫头啊,真是……” “嘿嘿,”苏圆傻笑,继续撒娇,“我有婆婆就够了,今日好不容易进城,婆婆带我看看热闹,好不好?” “家里很多活计呢,天气好还要上山一趟,你整日就想着玩。”吴婆婆瞪眼,嘴上说得凶恶,但起身之后却牵着苏圆上了街,“去肉铺买块肉,家里也没油炖菜了。” “哎呀,婆婆最好了!”苏圆欢喜的眉开眼笑,抱了吴婆婆的胳膊雀跃前行,惹得路人侧目,自然免不得又被吴婆婆数落了几句。 牟家大宅里,牟奕准备好了谢礼,待回到花厅却不见吴婆婆和苏圆,于是问道:“母亲,可是坤哥儿那里有何不妥?吴婆婆祖孙呢?” 牟老夫人神色有些不喜,端着茶水没有说话,倒是老嬷嬷替主子抱起了不平。 “二爷,您有所不知,那乡下老妇人方才摔了咱们家里的茶碗,带着她宝贝孙女走掉了。” “走了?出了何事?”牟奕皱了眉头,温和的脸上难得添了三分恼色。 老嬷嬷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加油添醋的把方才之事说了一遍,末了撇嘴道:“她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分,不过是山野村妇,纳进府给您做妾实在是高抬了,她们还端架子,实在可恶。不说外边多少大家闺秀想嫁进府来,就是府里的大小丫鬟,哪个不是盼着给您伺候枕席……” 牟奕却越听脸色越黑,恼怒呵斥道:“闭嘴!” 老嬷嬷被惊了一跳,但也不敢触怒主子,赶紧委屈的退到后边。 牟奕转向母亲,实在很想埋怨几句,却是不好多说,只道:“母亲即便看中了苏姑娘,也该过后私下同吴婆婆商谈,怎好当着她的面提起,实在有些不该。再说,坤哥儿还指望她们诊治……” 牟老夫人这会儿也是有些后悔,听得儿子这般说更是叹气,“我也是见坤哥儿喜爱那丫头,一时心急,哪想那老妇人这般烈性。” “无论如何,这事是咱们有失礼数,我这就出去寻人,把谢礼送去。医者父母心,相信她们不会因为方才之事耽搁了坤哥儿的诊治。” 说罢,他起身匆匆走了出去,早有等在门外的小避事跑去寻了车夫,把准备好的谢礼抬上马车,再次出了府门。 吴婆婆和苏圆逛了一会儿街市,挎了一条新割的猪肉和一盒绣线正往家走。春日正午,虽没有夏日那般酷热,但太阳晒久了还是有些难受,一老一少寻了棵大树乘凉小歇,要再上路的时候,牟奕就追了上来。 吴婆婆冷哼一声,扭了头不肯理会。 倒是苏圆不把方才之事放在心上,又一直感激牟奕当日出手相助,于是走上前行礼笑道:“牟大哥,方才我们家里有事,走得急,也不曾同你告辞,还请你不要怪罪了。” 牟奕本以为苏圆会避而不见,毕竟一个姑娘家被人当面提出做妾,怎会不羞恼?没想到苏圆如此大度,先同他直言,真是让他羞愧,于是赶紧行礼。 “苏姑娘客套了,方才之事都是家慈一时胡涂,还请你不要怪罪。天气炎热,路途遥远,不如让我送你们一程如何?” 苏圆回身瞧着吴婆婆虽然脸色不好,但并没有拒绝之意,于是笑道:“那太好了,不瞒牟大哥说,我一直在犯愁怎么走回去呢。有牟大哥送一程,我也不用被晒成黑炭了。” 她这话说的有趣,不只牟奕露了笑,就是吴婆婆也绷不住脸色,笑瞪了她一眼。 三人重新上了马车,马车哒哒走在山路上。 车厢中间放了装满谢礼的箱子和筐篓,走动间有些摇摇欲坠。牟奕心细,生怕砸到坐在一旁的苏圆,就伸手把筐篓往自己身边挪了挪,完全不理会那筐蒌会不会刮破他的锦缎长衫。 吴婆婆半垂了眼帘,好似在打盹,其实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长长叹气。 按理说,这牟家二爷无论人品还是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儿,哪家闺女嫁他都是好福气,可惜牟家门第太高,她们小门小户实在高攀不起,不然牟老夫人也不会开口就让苏圆去做妾。 苏圆不知吴婆婆已经偷偷把牟奕当孙女婿估量了,她想起坤哥儿的虚弱模样,倒是拉着牟奕又说了起来。 “牟大哥,我方才瞧着坤哥儿虽然是胎里带了些弱症,但不算严重,反倒是平日总躺在床上,即便是身体康健的人也会慢慢虚弱,以后天气好了,还是多让他在院子里走走,慢慢锻炼体质。比如咳疾好了之后,先在屋里走动几圈儿,疲累之后饭量必然增多,到时候再挪到院子里,跑跳太过剧烈,就先引他踢踢毽子,身体强壮之后,改成蹴鞠,一步步就会好起来了。将来即便他不能习武,或者体力不如常人,但总会比如今好许多。” 牟奕听她说得仔细又认真,当真不像对先前之事有任何怨怼的模样,心里免不得又生出三分感激之意。即便京都各家的姑娘金贵,温柔美丽的,俏丽泼辣的,高傲蛮横的,各有不同,但如同苏圆这般纯善性情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她就如同湖水一般,柔和又清澈见底,怪不得连内向的侄儿都喜爱亲近她。 “多谢苏姑娘提醒,在下回去之后定然按照姑娘的办法照料坤哥儿。” 苏圆见牟奕这般郑重,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赶紧摆手道:“牟大哥客气了,我以前在家乡同孩子相处多,坤哥儿又是个招人疼的,这才多说几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不要介意才好。” “不会,”牟奕微微一笑,双眸暖意四溢,嘴角轻轻翘起,真心道:“遇到苏姑娘这般善心的医者,是坤哥儿的福气。” 被一个俊秀的男子这般夸赞,苏圆免不得红了脸,正要再说什么,车外的仆人已停了车,高声禀报道:“二爷,到了。” 牟奕瞧着扭头去扶吴婆婆的苏圆,轻轻抿了抿唇角,这三里村离县城实在有些太近了…… 两个仆役帮忙把谢礼搬进吴家,吴婆婆扫了一眼,自觉很是丰厚,却也没有推辞,只是淡淡道谢,“让牟二爷费心了。” 牟奕赶紧行礼,“劳烦婆婆出诊,这是应该的。另外,苏姑娘的户籍,在下正在着手办理,婆婆不必担心。” 吴婆婆点点头,拉着还要同牟奕道别的苏圆进了屋,“还杵在门口做什么,等着人家把你买去做妾啊?” 第 10 页 牟奕听出吴婆婆还是恼了纳妾一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苏圆却是趁着进门的功夫冲他做了个鬼脸,在她看来,这事都是牟老夫人的主意,牟奕纯粹是吃了闷亏。 果然,牟奕见她怪模怪样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五章 三房居心叵测(1) 眼见牟奕带着两个仆役走出院子,马车也离开了。吴婆婆脸色才好了一些,坐在炕上,一边捶着酸疼的双腿,一边瞪着站在窗边的苏圆,恼道:“人都走了,你还看什么呢?” 苏圆傻笑,赶紧上前讨好的帮着吴婆婆换了家常的粗布衫裙,“婆婆,我看牟家的谢礼里有肉呢,不如一会儿我下厨,好不好?” “你这丫头真是……怎么就长了个贪吃的心眼儿呢!”吴婆婆听得哭笑不得,心里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气恼。若是别的年轻姑娘,被人当面提出买去做妾,早羞得恨不能跳河寻死,结果这姑娘倒好,天大的事都不如一块肉来得重要。 “成,炖肉!”吴婆婆也无力埋怨了,只能叹气道:“都说傻人有傻福,你将来最好嫁个屠夫,一辈子不会缺嘴才好。” “好啊,我就嫁屠夫了,到时候回来看婆婆就给您带大大的一块肉。” 一老一少笑嘻嘻相携去了堂屋打理谢礼,牟家富贵,牟奕也是真心相谢,谢礼比先前猜测的还要丰厚,上好的绸缎就有四匹,两匹花色雅致、颜色鲜亮的,两匹贵气又庄重的,显见是把吴家一老一少的需求都照顾到了。 另外还有四盒上好的点心、两盒茶叶、一蒌子鲤鱼,及足足半扇猪肉。 苏圆喜得围在一旁团团转,口水差点流了出来,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吃不上肉,更让吃货悲伤的? 吴家贫寒,婆婆靠诊治些小病症,勉强糊口就不错了,饮食自然是“清淡”为主,苏圆这些时日差点馋得眼睛冒绿光,如今大鱼大肉当前,她恨不能仰天大笑三声,心里自然对慷慨的牟二爷更添了几分好感。 吴婆婆看不得她的怪模样,赶紧挥手撵人,“鱼和肉,你随便处置吧,我去把绸缎放起来,正好天气热了,该给你裁剪两套新衣裙了。” 苏圆一向认为自己不是美女,对穿戴也不上心,闻言立刻喜孜孜拎了鱼篓子、扛着猪肉跑去灶间了,惹得吴婆婆瞧着她沾上油的衣裙直瞪眼睛,最后忍不住也是笑开了。 同这古怪丫头一起过日子,真是想不欢喜都不成。 因为有了牟家的谢礼,这一日吴家的饭桌空前丰盛,一条大大的红烧鱼躺在黑色陶盆里,浇着酱色汤汁,表面散落着几粒碧绿的葱花,旁边是一大砂锅的红烧肉,肉块炖得烂熟,闪着油润的光亮,低头一嗅,喷香扑鼻。而山上最鲜嫩的野菜也是洗得干干净净,配上炸香的肉酱,就算是桌上唯一的素色了。 苏圆终于开了荤,一边吃一边喜得摇头晃脑,间或还不忘给婆婆挑鱼刺,忙得不亦乐乎。 吴婆婆也是欣喜,不时往苏圆碗里夹肉,一老一少的饭桌虽然不热闹,但却是温馨至极。 饭后,苏圆挺着圆滚滚的肚皮拾掇了碗筷,然后就躺在婆婆腿上不肯动了。 吴婆婆正抖落开一匹锦缎,琢磨裁剪了做针线,见此赶紧把她推到一旁,嗔怪道:“懒丫头,一边去,你也不怕被针扎到!” “嘿嘿,”苏圆笑嘻嘻又凑到跟前,问道:“婆婆,剩下的猪肉倒是可以腌进盐坛子。可那些鲤鱼,白放着肯定要憋死,做成咸鱼又可惜了,不如送村里邻居几条吧。” 吴婆婆听得点头,难得夸赞道:“你这丫头倒也是个懂事的,隔壁刘大娘那里送一条,前院狗剩儿家也送一条,里正家里送两条。你来的这些时日,人家也算多有照料,分些吃食是应该的,正好你走一趟,认认门儿吧。” 苏圆想想这几家邻居,平日见面确实还算热情和气,于是就应了下来,“好啊,婆婆,我这就去。若是晚了,鲤鱼憋死了,就不好送人了。” 说着话,苏圆就出了门。果然,三家邻居接了鲤鱼都很欢喜,拉了她喝茶闲话。 苏圆学了几年的幼保和母婴保健,来到这时空也围着孩子病症打转,免不得染了些职业病,闲话时说起三家孩子,就随口指点几句。 在她看来都是很简单之事,但她却忘了,这个时空的医者,特别是儿科,简直是凤毛麟角一样的存在,若不然牟家那般门第,也不会待她同吴婆婆百般礼待。 三家很是感激,拉着她谢了又谢,里正家里的婆娘甚至还探问起她是否定了亲,大有把她变成自家人的架式。 苏圆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家里同吴婆婆说起,吴婆婆倒也没责怪,不过是撵了她早早睡下。 岂不知,吴婆婆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犯了愁。 她也曾问过苏圆的年纪,几乎可以算是老姑娘了,亲事实在是迫在眉睫,否则就要被人指点诟病。 但选什么样的婆家,实在让她为难,村里人家虽离她近便,但怎么都觉得有些委屈这好姑娘。若是城里人家,又怕人家不把她们这小门小户放眼里,苏圆嫁过去更受苦。 左右为难之下,吴婆婆免不得又想起牟家二爷,于是叹气就更重了。一旁的苏圆不知吴婆婆的心事,睡得香甜至极,甚至微微打着小呼噜,惹得吴婆婆给她盖了盖被子,又是哭笑不得。 牟奕一路回了县城,也是心情大好,可惜这好心情只持续了片刻功夫。 牟老夫人起居的小花亭里,正坐了三房牟安夫妻,这夫妻俩依旧是贵气逼人,牟安也照旧装了孝子的模样,贴着嫡母噱寒问暖。 倒是三奶奶旁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瞧着屋子里没什么外人就探问道:“婆母,听说今日家里请了大夫给坤哥儿看诊,不知开了什么方子,坤哥儿喝了可是有效?” 牟老夫人想起顶撞她的医婆,脸色就有些不好,淡淡应道:“暂时还看不出什么,要过个三五日。” 旁氏却误以为牟老夫人脸色不好是因为坤哥儿病症不好医治,立刻假模假样的抹起了眼泪。 “可怜的坤哥儿啊,从出生就药不离口。再看我家明哥儿三个,壮得跟牛犊子似的,您说,他们三个的活泛劲儿怎么就不分坤哥儿点呢,这样坤哥儿也能多活两年。即便我大哥大嫂在九泉想念儿子,也定然是盼着坤哥儿晚些去团聚……” “闭嘴!” 牟奕在门外听得恼怒,这话即便打着心疼坤哥儿的名号,但一口一个死活,明显是咒坤哥儿早死,简直是恶毒至极。 旁氏听得呵斥,还有些恼怒,但扭头一见是自家二伯,立刻就缩了脖子。无论他们夫妻私下有再多谋算,如今伯爵的位置可是牟奕的,而且他丁忧之前又在宫里当侍卫统领,别看平日言语和行事随和,发起火来可着实怕人。 三年前一个伺候坤哥儿的小丫鬟私下传坤哥儿克死父母,最后被他下令活活杖毙,那惨叫之声吓得她作了好几晚恶梦。 牟安狠狠瞪了一眼嘴上没分寸的媳妇儿,赶紧起身行礼,“二哥,你这是打哪里回来?旁氏历来愚笨,别同她一般见识,她也是关心坤哥儿,盼着他好呢。” 牟奕皱眉摆摆手,不置可否的冷哼一声。 旁氏偷偷撇撇嘴,但也不敢再说话。 倒是牟安厚着脸皮又道:“母亲这院子有些太冷清了,坤哥儿平日也没个玩伴,不如我明日把明哥儿他们送过来,热闹几日?” 旁氏舍不得离开孩子,但又想儿子在婆母跟前露露脸,万一得了婆母的喜爱,过继到死去的老大夫妻或者至今未娶的老二名下,等小药罐子坤哥儿一死,伯爵府就名正言顺成了他们一家的天下。 这般想着,她赶紧附和,“明哥儿几个乖巧着呢,平日常念叨着他们大哥可怜,闹着要来陪他玩呢。” 牟老夫人实在不待见庶子夫妻,可人家面上礼数周全,她也不好太过苛刻,但让三个淘气小子过来搅和嫡孙养病,她还是满心不愿,于是就道:“不必了,明哥儿几个太淘气,坤哥儿怕是禁不住他们闹腾。” 旁氏听得自家儿子被嫌弃,冲口就反驳道:“坤哥儿满身病气,我们都没嫌弃……” 说到一半,眼见婆母瞬间脸色黑透,她总算聪明的停了口,尴尬道:“呃,婆母说不用,那就不用了吧。” 牟安暗恨自家婆娘不争气,生怕再坐下去更惹嫡母生气,赶紧扯了几句闲话就告辞出去了。 牟老夫人气得喝了半碗温茶,恼道:“若不是要给你父亲守孝,明日就把他们撵回京都去!” 牟奕也是皱眉,自小他就不喜欢这个庶弟,但是父亲过世前嘱咐他多加照料,特别是如今大哥早逝,牟家只剩他们兄弟两个,流着同样的血脉,即便再多不喜,他也只能忍耐。这也是他明知道家里铺子收益账目不对,依旧不曾找庶弟对质的原因。 第 11 页 当然,这些琐事他也不准备同母亲说起,毕竟病弱的侄儿已经让母亲费神至极了。 一直伺候在牟老夫人身旁的老嬷嬷自觉等到了好机会,插口道:“三爷和三奶奶平日也没见他们如何照料小少爷,这会儿跑来探望倒是有些奇怪。我前日走过前院账房,还听了几句闲话呢,好似三爷打理的铺子进帐少了一半多,听说那铺子的掌柜还把闺女给三爷做妾了……” “什么,还有这事?”果然,牟老夫人一听就瞪了眼睛。她的脾气是有些和软,但如今老爵爷过世,儿子丁忧,嫡孙病弱,全家都指望那些祖产呢,这会儿听说庶子监守自盗,她如何能不恼怒? “老二,可有这事?” 牟奕扫向老嬷嬷的眼神带了一丝寒意,老嬷嬷却好似过于兴奋,低着头盘算什么,半点没察觉已犯了大错,趁热打铁又道:“老夫人,这事不只二爷,怕是府里很多人都知道了。您看这几月,三奶奶头上的金簪子重得连走路都往下掉呢。按理说,他们一个偏房怎么就这般张狂,还不是生了明哥儿三个小子?要老奴说啊,二爷即便不想娶二奶奶,先纳个妾室也好,待生几个小少爷出来,三爷一家没了念想,也就老实了。” 第五章 三房居心叵测(2) 牟奕听得冷笑,不等母亲应声就道:“那按照嬷嬷的意思,我要纳谁为妾呢?嬷嬷必然有好人选吧?” 老嬷嬷听得一惊,再看主子的神色冷得似结了冰,终于发现事情不妙。但如今箭在弦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嗯,二爷,老奴也是为您和老夫人考虑,只要二爷有了子嗣,府里自然就安稳了。不瞒老夫人和二爷,老奴的孙女翠屏今年已是十八,平日在针线房当差,手艺是极好的,老夫人也夸赞过她心灵手巧,若是……” “哦,原来嬷嬷还有这么好的孙女未曾嫁人?正好京都伯爵府外书房的文墨也到了娶妻的年龄,不如母亲赐下嫁妆,让他们两个结个姻缘吧。听说嬷嬷最近身体也是不好,母亲不如让嬷嬷歇息几月,顺便回伯爵府去给孙女张罗亲事,如何?” 牟奕淡淡说着,好似在征询母亲的意见,但谁都知道老嬷嬷离开这事已是成了定局。 两个伺候在门口的大丫鬟喜得对视一眼,恨不得拍手称快。老嬷嬷仗着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时日久,平日她们可没少被老嫂嬷呵斥欺负,如今二爷出手,她们终于熬出头了。 老嬷嬷听得脸黑似锅底,她想过这事不见得能成,但以为二爷总会看在老夫人的颜面对她网开一面,顶多呵斥几句罢了,没想到居然是这般果决无情,不但把翠屏配了个守书房的小厮,连她都撵回了京都。 要知道,京都虽然比万石城繁华,但她一个奴才不能伺候在主子身旁,就算三年后主子回去了,定然也不会像如今这么信赖她,说不定她再也没机会近身伺候了,那她以往的体面,岂不是都成泡影了?! “二爷,老奴错了!二爷,老奴知罪!”老嬷嬷越想越后悔害怕,扑通跪倒就开始磕头,“都是老奴一时嘴贱,居然管起了二爷的房里事,老奴有罪!但是老奴也是忠心一片,您打老奴骂老奴都好,就是别把老奴撵走啊。老奴走了,谁伺候老夫人起居……” 牟奕不为所动,挥手道:“不必多言,你拾掇行李回京都去吧。偌大的牟府,还不缺几个伺候主子的奴婢。” 老嬷嬷恨得咬牙,自知此路不通又改了主意,转而跪在牟老夫人的脚下,哭求道:“老夫人,您替老奴讲几句情吧,老奴舍不得您啊!” 不想她却是打错了算盘,对于丧夫丧长子的牟老夫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唯一的儿子更重要,即便她再舍不得也不会轻易落了儿子的颜面,更何况还是一个私心重重的老嬷嬷。 “你也不必如此,回去京都好好养养身体吧,记得去账房领一百两银子,算我给翠屏添妆。” 老嬷嬷再也忍不住失望,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大丫鬟极有眼色,赶紧上前半劝半拖的把她折腾出去了。 牟奕生怕母亲恼他发落身边人,上前陪着母亲坐了会,改了话头询问坤哥儿服药后如何,转而又说起苏圆嘱咐的那些细节。 果然,涉及到宝贝嫡孙,牟老夫人心里即便有一点不满也扔到了脑后,认真听过之后,忍不住赞道:“这苏姑娘倒是个好的。” 牟奕想起临别时的那个鬼脸,忍不住笑道:“苏姑娘最难得的是大度,为人又好,让人见了就忍不住亲近。坤哥儿平日话也不多,但同苏姑娘也玩得很欢喜。” 牟老夫人嘴唇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闲话,末了结伴去探看坤哥儿,不知是不是药汤起了作用,还是房间里换了新鲜空气的关系,祖孙三代说了半晌话,坤哥儿都没咳几声,甚至同祖母玩了翻红绳,喜得牟老夫人差点又掉眼泪。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存了满腹心事的牟老夫人在大丫鬟的服侍下睡过去,就作了一个梦。 梦里,整个牟家都妆点的红通通,好似她在过寿辰,嫡孙已是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不但身体康健还习了武。而二儿子也成亲了,生了足足五、六个小子,孩子的娘亲在给孩子整理衣衫,待抬头却是惊了她一跳,居然正是白日见过的苏姑娘! 她还是那般白胖富态的模样,但笑起来更喜气,好似整个人都在发光,最后居然慢慢飘起来变成了慈悲娘娘的模样,悬在半空中冲着她笑个不停。 她惊得失手打翻了手里的茶盏,清脆的声音让她从梦里回了神,猛然坐了起来。 本来睡在脚踏上守夜的大丫鬟流云,闻声赶紧起身,迷迷糊糊凑到跟前问道:“老夫人,您可是口渴了?” 牟老夫人摆摆手,好半晌还在琢磨方才的梦,最后低声吩咐道:“明日一早,去请城东的吕道婆来一趟。” 流云听得疑惑,那吕道婆是个老道姑,平日不常在尼姑庵里念佛,反倒常出入各个高门大户的院子,有时候解说佛法化些香火银子,有时候也替各家主母打听消息,例如哪家姑娘或者公子性情如何,倒也是个左右逢源的油滑之人。 先前老夫人还说过这样的人要少搭理,没想到今日居然主动吩咐找寻,可见有多奇怪,但做奴婢的,守好本分听吩咐是第一。 流云低声应了下来,又伺候老夫人喝了半盏温水,这才重新躺下。 第二日晨末,一向笑脸迎人的吕道婆从后门进了牟家,没过多久就满脸疑惑的告辞离开了。 她来去很快,主院里又因为撵了老嬷嬷,人人自危,所以一句风声都没有露出去,就连牟奕都没有听到半句闲话,自然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又在为他的亲事张罗了。 一年四季,时节最是不等人。几乎是春风刚刚变暖,小雨下过一场,农人们就忙碌着播种开田,不过七、八日,原本还有些荒凉的田野就被翻得黑黝黝,打格成了一块块规整的农田。 远远望去极其显眼,又分外惹人欢喜。毕竟,这里播种的是所有农人一年的希望。 这一日,苏圆终于说动吴婆婆,求得吴婆婆带她进山采药,早起就欢欢喜喜烙了几个苞谷饼子,又用油纸包了一些用猪油炒的咸菜条,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却有人上门求医。 依旧是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两个仆役驾着马车而来,同当日牟家的模样一般,可惜,这年轻男子却行事极倨傲,望着吴婆婆的眼神甚至带了三分轻蔑。 苏圆看得火起,就想拦着婆婆不让出诊。 不想,吴婆婆听得患病的孩童好似很严重,就答应了出诊,许是怕苏圆同人置气,又执意把她留下守院子,惹得苏圆担心至极。 好在晌午一过,马车就把吴婆婆送回来,苏圆仔细打量吴婆婆除了神色有些疲惫,也不像受过怠慢的模样,于是就去给吴婆婆煮面垫肚子,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一晃眼三日过去,又到了去牟家复诊的时候。 吴婆婆前晚做针线熬了夜,精神有些不济,苏圆琢磨着自己可以应付,就扶了吴婆婆上炕补眠,又把家里为数不多的粳米都熬了粥,配上一碟凉拌山野菜扣在灶间,等吴婆婆睡醒就能垫垫肚子。 很快,牟奕就坐了马车来接,苏圆甫上车就催着赶路,琢磨着复诊完了赶紧回来照顾吴婆婆。 牟奕知她心急,路上也没多说什么闲话,待进府就直接去了坤哥儿的厢房。 坤哥儿正捏了一只纸青蛙在屋里慢慢走动,见苏圆到来喜得就要跑上前,惹得奶娘心惊胆战的跟在后边护着。 苏圆很是欢喜,弯腰接了坤哥儿,牵着他坐到桌边,一边拿出这几日用薄木板做的七巧板拼图给他玩,一边仔细询问奶娘,又看了坤哥儿的舌苔,听了他的呼吸声,这才笑道:“先前那药方很对症,坤哥儿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一会儿再把药量调整一下,继续喝上三日就能痊愈了,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保暖,这病症落了根,染了风寒就容易复发,千万仔细了。” 第 12 页 “好。”听得侄儿即将痊愈,牟奕也是欢喜,郑重起身行礼。 苏圆慌得摆手,“牟大哥太客套了,先前还送了那么多谢礼,若是治不好坤哥儿,我岂不是白吃猪肉了。” 她这话说得逗趣,别说牟奕,就是奶娘和站在屋角的两个小丫鬟也笑了起来。坤哥儿还小,但眼见众人这般欢喜,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 闻听丫鬟回报,赶来探看的牟老夫人在门外见了这般景况,原本心里的几分犹豫突然散去了,难得果决了一次。 “佛祖保佑,这一次老身可一定不能错啊,否则将来下了黄泉,没有办法同列祖列宗交代啊。” 流云听得老夫人低声呢喃,侧耳想要细听,突然想起先前听吕道婆说起的只言词组,又赶紧低了头。 苏圆写好药方,陪着坤哥儿又玩了一会儿,心里实在惦记婆婆一人在家,于是打算告辞。 不想却有一个丫鬟守在厢房门外,见她出来就上前行礼,低声说道:“苏姑娘,我们老夫人吩咐,若是您不忙着赶回家里,还请您过去小坐片刻。” 苏圆听得一愣,不明白牟老夫人为何又找她去说话,毕竟前一次闹得有些不愉快。 但主家长辈相请,她也不好拒绝,于是迟疑了一瞬,就道:“好,请姑娘带路。” 牟奕也是想到上次母亲失礼之事,抬步就想随着前去,不想那丫鬟却硬着头皮伸手拦了他,战战兢兢地又道:“二爷,老夫人说库房里有一套装在紫檀木盒里的首饰,她老人家想要送给苏姑娘做谢礼,别人去寻不见得能寻到,只能请二爷走一趟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错处,毕竟家家的库房都是重地,不是主子轻易不能进去,母亲支使儿子去取东西也是常事,但在这样的时刻说出来,就是极明显的借口了。 牟奕心里益发疑惑,两道墨眉紧紧皱了起来,但他自小至孝,怎么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违背母亲之意,只能扭头往库房去了。 苏圆倒是没想太多,先前来过牟家一次,她自然也是识得路的,慢慢顺着游廊到了正房门前,根本没注意那丫鬟是不是跟了上来。 早有另一个绿衣丫鬟远远见她近前,赶紧挑了门帘请她进去。 第六章 张家恶霸促成婚(1) 牟老夫人许是这几日没有睡好,神色有些憔悴,眼里也带着些微血丝,惹得苏圆疑惑不已,但也不好多问。 一老一少客套了几句,牟老夫人惦记儿子会很快回返,又实在是吃睡不好受了几日折磨,难得开门见山就把话说了个清楚明白。 “苏姑娘,老身听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投靠吴婆婆,想必家里也没有父母在了吧?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孤身一人,又是个有本事的,定然也能自己做得几分主。今日老身挽留你,一来是为先前纳妾之事赔礼,二来也是真心想要聘娶你为我儿之妻,入我牟家门为妇,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什么?”苏圆先前还听得有些胡涂,后来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她实在想不明白,牟家如此富贵,怎么就看中她一个乡野女子。先前纳妾不成,如今更是直接要娶她为妻,这么大的馅饼砸头上,即便傻子也要怀疑是个陷阱…… “老夫人,牟家世代富贵,我一个农家女子实在高攀不起。您若是闲着无事,我陪您说几件市井趣事都好,但这样的打趣之言还是不要再说的好。” 牟老夫人听得心急,冲口就道:“难道,姑娘看不上我儿?” 苏圆想起几次同牟奕相处,忍不住有些脸红,迟疑应道:“那倒不是,牟二爷谦谦君子,人品贵重,是我高攀不起。” 牟老夫人放了心,想了想就说了实话。 “说起我儿也是可怜,他自小聪慧,读书习武都出色,老太爷看了欢喜,就做主替他定了一门亲事,可是刚过了定礼,那姑娘就发了一场急病死了。我和老爷眼见他到了年纪,又替他定了另一门亲,这一次顺利成亲,我那儿媳也怀了身孕,岂料……唉。”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神色也黯淡下来,惹得苏圆高高提起了心,又不好催促。 好在,牟老夫人扯帕子擦了擦眼角又说了下去。“我那儿媳也是个没福气的,生产的时候犯了难,带着我那没见到人世的孙儿一同走了。京都里有些无德尖酸之人许是嫉恨我们牟家,四处传言我儿克妻,原本有家世交在我儿脱孝之后就要议亲,后来碍于流言太甚也没有声响了。我儿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会不苦,可恨我帮不上半点忙,后来我家老爷又故去了,我儿上奏折丁忧,辞了差事,陪着我回来老家守孝。” 老夫人说得心酸,缓了好半晌,才又道:“不瞒苏姑娘,说起来,老身也有私心,盼着你嫁进来能照拂坤哥儿,但多半还是因为我儿待你不同,老身最近两年从未见他同旁人闲话时笑得那般开怀。” 苏圆听完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从不知道笑得那么温和的男人,居然背负了这么多的苦楚。不过,这克妻的罪名真是有些过分了,认真想起来,都是巧合罢了。 但俗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必有江湖。牟家混迹在京都那样的权力场,又挂着伯爵的名头,牟奕更是担负着皇宫的安危,怎么会少得了对手和敌人?出了这样的巧合被有心人抓到,怎能不幸灾乐祸的宣扬到天下皆知。 怪不得他年纪看着比自己还大,居然还是孤身一人,原来是有这样的缘故。 但是,即便顶着克妻的名头,牟奕一个丁忧在家的伯爵要娶她一个农家野丫头还是有些牵强啊。 牟老夫人见苏圆半晌没有应声,还以为她被儿子克妻的名头吓到了,心里很是后悔,赶紧补救道:“苏姑娘千万不要信那些流言,老身寻过高僧做法,我儿并无半点过错,实在是先前那些女子没有福气,而姑娘福泽深厚,定然不会有事。” 苏圆听得咧嘴,开口还是想要拒绝,但不知为何先前同牟奕相处的情形总是在脑海里闪现,惹得她实在心烦,于是敷衍道:“这些谣言自然做不得准,想来牟大哥也是受了不白之冤。只是这等大事,我要问过婆婆才行,实在不能立刻答复老夫人,还望老夫人见谅。” 老夫人虽然有些失望,但听苏圆没有一口拒绝,倒也勉强满意,应道:“禀告长辈是应该的,老身静待姑娘的音信。” 苏圆胡乱又应了几句就赶紧告辞了,待随着一个丫鬟走到半路,正巧碰到从库房回来的牟奕。 他见她往外走就问道:“苏姑娘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苏圆想起方才之事,忍不住红了脸,含糊道:“婆婆早起有些不舒坦,我心急回去照料,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她胡乱行了个礼就往外走。 牟奕眼里疑惑更深,想了想就吩咐身后的小厮,“让牟青和牟武备车送苏姑娘回去。” 小厮应声就小跑追苏圆去了,留下牟奕端着盒子去了正房。 牟老夫人这会儿正喝着茶,心里也是忐忑,不知今日这般做是错是对,突然见得儿子进来,她就有些心虚,不等儿子发问便推说头疼要睡下。 牟奕无法,只能放下首饰盒子,吩咐丫鬟好好照料母亲。 苏圆一路坐在马车里,面上依然泛红,心跳快得跟打鼓一般。 就是她原本的时空也极少有哪个当娘的直接对女孩子说“嫁给我儿子吧”,更何况她自小到大从未谈过恋爱,这般突然被“求婚”,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古怪,却又有些兴奋。 她忍不住狠狠拍了拍滚烫的脸,又用力晃晃脑袋,终于觉得清醒一些。 老话讲门当户对,这绝对是有道理的。生活环境和成长过程有太大差异,光只是因为爱情而结合,之后相处也会出现很多矛盾,更何况她同牟奕还没有爱情,顶多算是好感……可门第却是天差地别。 牟家累世富贵,而她在现代也不过是平常家庭长大,到这里被婆婆收留,更是贫寒,怎么看都不合适啊。 许是马车走得快,苏圆还没整理好情绪,就远远看到三里村的影子,想起婆婆那日大发雷霆,她又有些忐忑,生怕吴婆婆因为她同牟老夫人私下谈及亲事失了矜持而气恼。 刚刚拐进村口,赶车的牟青和牟武就敲响车壁,禀告道:“苏姑娘,您快下来看看,您家里好像出事了!” “什么?!”苏圆一听,哪里顾得上其它,一手挑开车帘就探出头去。 吴家住在三里村最西边,挨近大路,茅草房虽然破旧,但院子很宽敞。这会儿被村人围得水泄不通。即便平日有急病之人上门求医,村人多有赶来看热闹的,但这般模样还是第一次,显见家里是出了大事。 苏圆哪里还耐得住性子,推开车门跳下去,提起裙角就往家里飞奔。 第 13 页 牟青和牟武低声商量了一下,两人都不是傻子,看得出自家主子待苏姑娘有些不同,他们若是今日袖手旁观,说不定回去就要被处罚,不如跟去看看也算结个善缘,万一将来某日就因为这事得了好因果呢。 两人把马车拴到路旁的树上,然后也挤进了吴家院子。 只见吴婆婆半躺在墙边,头上不知怎么的撞得血肉模糊,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苏圆正泪涟涟抱着她小心翼翼呼唤。几个邻人模样的妇人也是满脸气愤的帮着递布巾掩伤口,嘴里嘟嘟囔囔,显见在诉说原委。 另一边,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骂骂咧咧的肆意打砸,大到桌椅,小到碗盆,全都被砸得粉碎,无一幸免。 牟青和牟武看得皱了眉头,牟家在京都也是数一数二的门第,他们又是二爷身边得用的人,但行事也没有这般跋扈霸道的时候啊。不想今日在小小的三里村,居然能看到一场恶霸欺压百姓的闹剧。 “住手!”牟青大喝一声,黑着脸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居然打砸农家,难道没有王法了吗?” 听得这话,原本一个站在院角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鼻烟壶,踱着四方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牟青和牟武好几眼,这才高抬着下巴不屑应道:“你们什么人,敢管我张家的闲事?” 牟青自小就胆子大,又有一身武艺,哪里会把这么狗仗人势的奴才看在眼里,他冷冷一笑,嘲讽道:“张家?哪个张家?难道张家是皇亲国戚,所以才不把赤龙国的律法放在眼里?” 那张家管事被堵得脸色一黑,恼道:“春日草没长出多高,哪里冒出你这么个多嘴驴,也不打听打听我们张家可是万石城首富,你敢管闲事,小心哪日……哼!” “呦,怎么着?我们兄弟今日管了不平事,张家还要置我们于死地不成?” 身为兄弟,牟武自然也不会看着牟青孤军奋战,开口又抢白了张管事几句。 一旁的村民本就替吴家抱不平,这会儿见有人出头,自然也是出声附和,“就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砸也砸了、打也打了,还要怎么样?再说了,你们家里孩子病了有些时日了,我们吴婶子治好是本事,治不好是老天爷要收人,你们凭什么都怪到吴婶子头上,若是你们再这般无礼,我们就去县衙击鼓鸣冤!” 张管事原本还想再骂几句,但见村里人隐隐围了上来就有些怕吃亏,于是狠狠啐一口,指着刚醒来的吴婆婆骂道:“老婆子,算你运气好。今日大爷心肠好就放你一马,以后再敢出去害人,看我不……” 他话说到一半,眼角扫到吴婆婆身边的年轻姑娘,登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好似上一次春日随主子进山打猎,见到的那匹饿了一冬的野狼,眼神仇恨凶恶,随时都能把他的骨头咬碎! 那些涌到嘴边的威胁之言,下意识被他咽了下去,只能挥了手招呼家丁们,“走,回城!” 村人们恨不得他们立刻滚蛋才好,赶紧让开道路,牟青和牟武也没有阻拦。 张管事许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姑娘吓唬到有些丢脸,走到门口又扭头往墙边望去,只见那个白净微胖的姑娘蹲身背吴婆婆进屋,千般小心万般呵护的模样,好似温柔孝顺的女儿一般,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恶模样。 难道是眼花看错了? 第六章 张家恶霸促成婚(2)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和懊恼,张管事带着人很快就走得没了影子,牟青和牟武一商量,深觉这事要禀告主子才好,于是就要回城。 苏圆却先一步走出院子寻到他们,当先行礼道谢,“两位大哥,方才多谢你们仗义执言。” “不敢,不敢。苏姑娘折煞小的们了,我们小少爷多赖您诊治,如此这般也是应该。” 牟青和牟武不敢受礼,连忙避到一旁。 苏圆见此也不拦他们,稳了稳心神,低声说道:“请两位大哥回去时候,帮我捎封信给老夫人。” 说着话,她把手里那墨迹还没干透的信封递给了牟青。牟青看得疑惑,不知她在家里生出如此变故的时候,还有什么事同老夫人说,但举手之劳,他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于是赶紧接了过去。 他小心将信塞进怀里,应道:“姑娘放心,小的必定亲手交给老夫人。” 苏圆神色怪异,似乎有些犹豫但又带了几分狠绝,最后点头道:“那就有劳两位了,今日家里有事不能留两位喝茶,他日定当厚谢。” “不敢,不敢。姑娘客套了,我们这就回城去了。” 牟青和牟武恭敬行了礼,赶紧解开马车回去了。\''\'' 一路上两人都很好奇,但也不敢私自开信,只能快马赶回,盼着能从主子们的言行中猜出一二,可惜一进大门就听门房的小厮说二爷去赴宴了,于是两人只能到二门禀报,等着内院通传。 牟老夫人借口午睡,但哪能真睡得香,几乎一等儿子出门就让人接了孙儿过来,逗着孙儿说话,甚至亲手牵了他在屋里转悠,眼见他脸色红润许多,比之先前动辄气喘吁吁的模样好上许多,心里对于先前之事又坚定了三分。 这会儿听得牟青牟武带了信回来,自然是立刻招他们进来回话。 苏圆匆忙写下的信没有太多客套虚假之词,直接就应了亲事,并且提出两个条件,一是进门之后,牟奕不经她同意,不能纳任何妾室通房;二则是牟家不能拦阻她继续行医。 牟老夫人即便不像别家主母那般精明狠辣,但毕竟多吃了几十年的米饭,些许谋算还不缺,几乎是放下信纸就立刻问道:“吴家可是出了事?” 牟青和牟武都有些惊奇,自然也更是恭敬,由牟青代表应道:“老夫人猜得不错,有人扬言吴婆婆诊治出错,误了家中孩童性命,砸了吴家院子,甚至把吴婆婆也打伤了。小的送苏姑娘回去的时候撞个正着,就开口吓退了那些人,莽撞之处,还望老夫人恕罪。” 说罢,两人就跪了下来。 牟老夫人皱了眉头,想了想就抬手示意两人起来,“你们今日出头不但没错,反倒有大功。这城里原本就没有秘密,不知多少人知道家里请了吴家祖孙来给坤哥儿治病,若是传出咱们家袖手旁观,岂不是太过凉薄,对家里声名也是有碍。一会儿去账房各领五两银子,另外再替我送封回信给苏姑娘。” 牟青牟武大喜,赶紧磕头道谢,末了起身等在一旁。 早有伶俐的大丫鬟铺了纸,磨好了墨,牟老夫人提笔写了几行字,重新封好递给了牟青。 牟青仔细收好,同牟武喜孜孜地退出去领银子,然后又往三里村赶去。 吴家院子里,一众邻人们刚刚退去,几个平日来往亲近的大娘婶子也忙着回家做饭喂猪去了,留下苏圆守在尚有些恍惚的吴婆婆身边,慢慢喂她喝着温水。 吴婆婆歇息了片刻,神色终于清明起来,抬手摸摸额头,被包扎得很整齐,隐隐又嗅得药香,于是忍不住怨怪。 “你这丫头,不过是小伤,用那只蓝色瓶子里的药膏就好,怎么洒了这个金创粉,你不知这个用了多少好药材,贵……” “呜呜,婆婆!” 苏圆提心吊胆了大半晌,终于又听到吴婆婆的唠叨,哪里还忍得住,抱着吴婆婆的胳膊,眼泪如决堤的潮水一般涌了出来。 “婆婆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怎么被打伤了?您告诉我,我要给您报仇! “傻孩子。”吴婆婆也是红了眼眶,今日之事说起来也是无妄之灾,当日她到张家出诊就看出那孩子是中了慢性毒,富家后院多有这些肮脏阴私,她原本不该沾手,但实在可怜那孩子年纪小,于是就开了副解毒的方子,不想孩子还是没活过来,张家怕家丑外扬,派人打上门来,一来是警告她闭嘴,二来也是遮丑。 苏圆听完事情始末,气得是牙齿咬得咯咯响。 吴婆婆生怕她气出个好歹,赶紧劝道:“都是婆婆不该心软,以后你出外行医也要把此事当成前车之鉴,越是富贵人家求诊越要小心。” “婆婆是说……今日这事就算了?”苏圆坐直了身子,抹了眼泪,“不,这事绝对不能算。婆婆受冤挨打,我要报仇!” 贫家哪有什么资格伸冤,寻找正义? 吴婆婆拉了苏圆的手还要劝说,这个时候,牟青和牟武再次登了门。 吴婆婆认出两人是牟家人,皱了眉头想要问话,但刚刚苏醒实在有些气力不及,于是望向苏圆。 苏圆有些心虚,装作没有看见吴婆婆的神色,接了信迅速读了一遍,末了应道:“请两位大哥转告老夫人,这条件我答应了,请她尽避安排后续之事吧。” 牟青和牟武听得不明不白,但也不好多问,自觉任务完成就告辞了。 第 14 页 吴婆婆人老成精,几乎立刻就猜出苏圆同牟老夫人所谈何事,她勉强支撑起身子,强硬要了信纸,待看完就恼道:“你这丫头,是不是见我受伤管不了你,你就翻天了。若是这般,你赶紧走,我吴家没有你这样自作主张的小辈!” 苏圆瞧吴婆婆额头的伤处隐隐又露了血迹,急得想要上前扶吴婆婆躺下,无奈吴婆婆挥手打得她不敢伸手,她只得跪倒在地,“婆婆,您别生气,听我说几句话啊。” “好,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吴婆婆也是真生气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苏圆会胆子大到自己许了亲事,而且还是她当日亲口拒绝的牟家,这如何不让她气恼? 苏圆讨好的给吴婆婆背后垫了床旧被子,这才小心翼翼说道:“婆婆,今日我去牟家复诊,老夫人留我闲话,说起上次提亲很是后悔,然后又说起牟二爷在京都被流言陷害担了个克妻的恶名,如今二十有五还孤家寡人。牟老夫人喜爱我,想要聘娶我为儿媳……呃,我也觉得这事不是能自己决定的,所以就同她说回来禀告您老人家,请您定夺。” 吴婆婆听得这话,脸色稍稍好了一些。牟家无礼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对富贵人家高高在上的做派倒也清楚,苏圆能顶着嫁进牟家做正头夫人的诱惑,依旧谨守礼数,想要回来请她做主,着实做得没有差错。 但她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依旧严厉,“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又私下同牟老夫人通信,擅自应了这门亲事?” 苏圆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婆婆,原本我从家乡来到这里,遇到婆婆待我很好,就是村里的邻居们,还有牟二爷等人也都是和气至极,于是就以为哪里都是好人,但今日张家来闹事打伤了您,我才发现先前想得太过天真了。 “哪里都有欺压百姓的恶霸,哪里都需要权势护身。我已是二十有二,在这里算是老姑娘了,即便想要嫁人也难以寻到好人家。如今牟家富贵,牟二爷人品又好,老夫人也不是口蜜腹剑的恶人,恐怕不知多少姑娘争抢着嫁过去,这样的机会落到我头上,我若是不抓住岂不是要遭天谴?而我进了牟家,您或者我再出去行医,别人看在牟家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我们。” 苏圆说完,忍不住环视破败的屋子,眼里闪过一抹悲色,又道:“最主要的是我要给婆婆报仇,这个张家,我一定要他们为今日之事后悔!” 吴婆婆听得几次三番抬起了手掌,但终究没有落下去。 “你这傻丫头,怎么这么倔呢!”吴婆婆眼泪哗啦啦的掉了下来,“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怎么能随便就定下来?万一牟家待你不好,万一……” “不会的,婆婆。”苏圆强忍着眼泪,轻轻靠在吴婆婆怀里,低声道:“自小见到我的人就说我白白胖胖是个有福气的,您看我来到这里,都能碰到您这样的好人,又怎么会下半辈子过得不舒心呢?我将来要开个药堂,做个神医,赚好多银子,奉养您终老。” “你这丫头,你这丫头……”吴婆婆哭得眼泪流成河,她平日虽然常装作凶恶模样,好似谁上门都是打扰她的清净日子,其实老人最怕的就是寂寞,就是老无所依。没想到,她不过是一时好心,就得了这么一个真心把她当祖母孝顺的姑娘,她心里的感激和欢喜只能用眼泪表达。 “各路神灵保佑,你一定要好好过日子才成啊。婆婆如何不重要,你千万不要受委屈,若是牟家待你不好,你就回来,婆婆拚死也能护你十年八年。” “好,我听婆婆的。”苏圆抬手替吴婆婆擦眼泪,末了又给她吃了颗安心丸,“婆婆也见过牟二爷,当真是个好人,他一定不会欺负我的。” 吴婆婆眼睛有些肿,但还是在苏圆脸上看出一丝羞涩,心里终于好过许多。若是牟奕也对苏圆有三分喜爱,这门亲事兴许还真是一桩好姻缘。 不说吴家一老一少如何说着体己话,只说牟家这时候也掌了灯,坤哥儿陪着叔叔和祖母吃了晚饭就被奶娘带回去,留下牟老夫人一边喝茶一边心虚的偷瞄稳坐身侧的儿子。 牟奕喝了足足两盏茶,还是不见母亲说话,实在忍耐不住就笑道:“母亲,您到底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这会儿左右无人,您尽避开口吩咐就是。” “呃,”牟老夫人干笑两声,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老二,娘……嗯,替你定了一门亲,过两日就让媒婆去女方家里提亲了。” 第七章 小绵羊发威拔虎牙(1) “什么?!”牟奕闻言变了脸色,连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的声音有些重都没察觉。 “母亲,这么大的事您为何没同我商量就决定了?而且还这般快,过两日就请媒提亲?”他急得站起身,想要发火又不愿吓到母亲,只能极力压低声音问道:“到底女方是哪家,难道没听过那些流言?” 牟老夫人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好声好气劝道:“老二,娘都是为你好。那姑娘你也认识,就是给坤哥儿看诊的苏姑娘。” “谁也不行,我……”牟奕下意识开口反驳,但说到一半却突然僵住了,半晌才涩声问道:“娘,您说女方是谁?” 牟老夫人听儿子难得忘了礼数,如同小时候一般唤自己娘亲,也是欢喜起来,笑道:“你没听错,就是苏姑娘。先前娘同吴婆婆说要纳她给你做妾,那吴婆婆拒绝了,但娘怎么想都觉得可惜,又让人去打探了苏姑娘的底细,才知道这姑娘是个难得的,不只有一手好医术,而且还孝顺懂事。娘一来是惦记寻个人帮忙照料坤哥儿,二来也觉得你同她也算熟识,就改了主意想聘娶她给你做妻。 “今日,我当着苏姑娘的面把那些流言都说了,苏姑娘不但没害怕,反倒说你受了不白之冤,且她一个姑娘家害羞,当时没有答应嫁你为妻,只说回去问过吴婆婆。我让牟青和牟武赶车去送人,回来时候就得她的书信应了这门亲事,我这才张罗着明日寻官媒去提亲。” 说罢,牟老夫人还怕儿子嫌弃吴家门第低,又道:“老二啊,我们牟家世代富贵,也不指望你的妻族如何显贵,娘不懂京都那些阴私乱事,只想你平平安安,娶妻度日,最好生一群孙子孙女,娘就是立刻去黄泉见列祖列宗、见你父亲也能挺直腰板了。” 牟奕神色古怪的站在原地好半晌,一向清明的脑子这会儿实在有些混乱。想起那个且言且笑的善良女子,他不是不喜爱,但也从未想过要娶她为妻,如今一向和软的母亲难得果决一次替他做主,他一时倒不知要如何是好了。 牟老夫人偷偷瞧着儿子脸色,猜不出他是欢喜还是恼怒,实在有些忐忑,还想再问的时候,就见儿子抬脚出了门,她开口想喊,脑里却是突然灵光一闪,及时咽了回去。 果然,不到一会儿前院就有人传信进来说二爷骑马出城去了。 牟老夫人拍拍胸口,双手合十念起了佛号。知子莫如母,别看她这儿子行事有礼又温和,实际却是最倔强不过,小时候老太爷见他身子瘦弱就说不是习武的好胚子,结果这孩子居然扔了书本,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最后硬是考了个武状元,进宫做了侍卫,后来更是得了皇上的青眼,升了侍卫统领。这也是老伯爵和牟家长子先后亡故,牟家依旧立在京都,无人敢欺的原因。 但就是这样的好儿子,偏偏没有夫妻缘,一次又一次忍受流言的欺辱,夜夜守着孤灯,眼见同龄好友都成亲生子,他心里如何不苦。 这次无论如何,她也要劝着他娶了苏姑娘,盼着吕道婆说她多福多子的命格,当真能旺家旺夫啊。 牟老夫人暗暗祈求着,轻声呢喃传到门外被晚风吹着送到了城外,越过青山和田野到了三里村外…… 让牟老夫人心疼至极的好儿子,此时正站在吴家的小院子外发呆,吴家的灯火早就熄灭了,他脑中想起几次相见之事,心里隐隐又有些盼望。 许是得了晚风的报信,吴家的屋门居然吱嘎一声打了开来。 苏圆披了一件旧衣衫迈出门坎,慢悠悠在院子里走着,即便她先前同婆婆说的千般笃定,万般美好,但对于嫁人还是忐忑至极。 即便在原本那个离婚同喝水一般平常的世界,结婚也是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更何况还是这个封建的世界。 一个女子嫁了人,若是所嫁非人,想要和离可是艰难至极,即便成功离缘,将要面对的也是一辈子受人诟病和白眼。 牟老夫人如今想要娶她进门,不嫌弃吴家门第低,牟奕看着也是温和之人,但老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天长日久相处,也许就会发现老夫人如何刻薄,或者牟奕是个表里不一的恶棍…… 第 15 页 这般想着,苏圆忍不住烦躁的扯了扯了衣衫,懊恼道:“不想了、不想了,又不是被害妄想症。走一步算一步吧,说不定哪日一拐弯就又回家去了呢。” 她在这里自我安慰,不知道院外正有人把她的懊恼忐忑都看在眼里。 “苏姑娘!”安静的夜色里,浑厚低沉的男声格外清晰,吓得苏圆差点跳起来。 “牟大哥!”苏圆眼力一向很好,借着还算明亮的月光辨识出门外的男子,下一瞬却是慌张起来。“你怎么来了?” 不知为何,眼见她如此模样,牟奕心里却是轻松了几分,轻笑道:“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 苏圆红了脸,想了想就推开门走了出去,低声说道:“牟大哥许是听说……嗯,听说我们的亲事了吧?” “是,母亲方才同我说过了。”牟奕没想到苏圆会这般坦然说起亲事,有些惊奇,但心里却是没有半点厌烦。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递给苏圆,又道:“这是替你办理的户籍和路引,你收好了。” “啊,”这转折实在出奇,苏圆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伸手接了信封,半晌才想起道谢,“谢谢牟大哥,让你费心了。” “不客气。”牟奕摆手拦了她行礼,再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于是尴尬的梗住了。 苏圆也是手足无措,捏得信封都有些皱了。 后来,到底还是她心里有愧,硬着头皮抬起头说道:“牟大哥,我承认答应嫁进牟家并不是一无所图,今日婆婆被人冤枉打伤,我很恼怒,就想着嫁进牟家,起码以后可以护着婆婆安度晚年。但是牟大哥,有句话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然嫁进牟家定然会谨守本分,孝顺老夫人、照料坤哥儿……嗯,也会对你好。” 说实话其实就是开头难,一旦鼓起勇气说出来就顺利许多。苏圆一口气说完,脸色忍不住也红了,但却忍着羞意直直望向牟奕,“牟大哥,若是你不喜欢我,不相信我,你也可以拒绝,我……我不会记恨你的。” “你不怕那些流言吗,不怕像她们一样丢了性命吗?”牟奕半垂着眼眸,声音隐隐也带了一丝清冷,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前两任妻子。 苏圆听得心头一颤,怜意大起,赶紧摆手道:“牟大哥,先前那些事都是巧合,并不是你的错。那些恶人这般宣扬就是想让你自责,若是你真这样就中了他们的奸计了。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所以你要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把那些坏人活活气死才好。” “真的吗?”牟奕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双眸映着月光显得分外明亮,“那好,以后我们一起过日子,气死那些恶人。” “啊?”苏圆愣愣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握住的双手,脸色更红,羞得低头胡乱应着,“好,啊,我就随便说说,那个、那个……” 牟奕的嘴角越弯越高,轻轻松开了那双绵软的小手,手心瞬间的空荡,居然让他心里生起了一丝不舍之意。 但夜色已深,即便两人将要成亲,他也不好拉着姑娘私下说话,只能劝道:“明日家里许是会有些吵闹,你早些睡下吧。” 说罢,他就转身上了马背,再度回头深深忘了一眼日后的枕边人,末了打马跑远了。 直到马蹄声消失得干干净净,苏圆才完全醒过神来,她伸手拍着烫得几乎可以煎鸡蛋的脸颊,低声怨怪自己,“唉,你这没出息的,跟人家牵牵手就脸红,以后可怎么办?” 不过想想方才牟奕留下的话,她又皱了眉头,难道明日媒人就会上门?是不是太快了? 不管苏圆如何猜测,如何在炕上烙了一宿“煎饼”,第二日不到晌午,答案就揭晓了。 前日闹事的张管事带着家丁们又上了门,这一次却一反先前的凶恶霸道,变得谦卑至极,几乎是一进了院门就跪地磕头,高声大骂自己有眼无珠。 原本闻讯赶来帮忙的村人,见此差点惊得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有些平日常烧香拜神佛的迷信妇人就小声嘀咕起来,“吴婶子可是供奉着慈悲娘娘,听说前日娘娘的雕像也被砸了,你们说这些人是不是遭到报应了,这才跑来求饶啊?” “管他们是因为什么,这个样子太解恨了。他们以为老百姓就好欺负啊?活该!看他们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街面上走动。” 张管事领着一众家丁们羞恼的恨不得把脑袋插进地缝里,但家里主子下了严令,今日不能让吴家满意,他们就不用回去了。不说手里没有契纸,他们就成了逃奴,人人都能抓去买卖,就是先前仗着主家势力做过诸多恶事,苦主们若是知道他们被赶出门了,也能立刻来把他们打得半死啊。 所以这吴家是一定要跪,一定要求的。 这般想着,张管事也顾不得身上的绸缎衣衫,往前跪爬了几步又大声求饶,“吴老夫人恕罪,前日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被猪油蒙了心,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吧。”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是有样学样,纷纷高声附和,“求老夫人开恩,求老夫人恕罪啊!” 他们这般叫嚷了许久,吴家的屋门终于打开了,一身蓝布衣裙的苏圆黑着脸走了出来,淡淡扫了张管事等人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去院角拖了一只破筐,哗啦啦把里面的碎陶片和瓷片倒了出来,铺了差不多两张桌面大小的面积。 众人不明就里,苦着脸望着她,都盼着她说一句就解脱了。 可惜,他们那日伤了年迈的吴婆婆,苏圆恨不得煮了他们的肉吃,怎么可能轻易开口说原谅。 “你们既然上门来求饶,是不是该有些诚意?跪在泥地上算什么,来,上前跪瓷片上,说起来这也是你们亲手砸碎的,当初你们可没想到还有今日吧?” 苏圆语气平淡,好似正同邻人说着天气晴朗一般,但手下却是拎起镐头把几个大块陶片又砸碎了几分,自然那些棱角也更尖锐了。 张管事等人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一旁的村人恨不得鼓掌叫好,这一招太解恨了。 当然也有那心软的小媳妇忍不住小声说道:“这若是跪上去不得流血啊,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是话才说完,她就被自家婆婆瞪得缩了脖子,“你怎么没想想,你吴婶子那日头都被撞破了,血流一碗还不够,这会儿还躺在炕上呢。你吴婶子给咱家柱子看过几次病了?这些人呢,给咱家一粒粮食了?” 小媳妇儿被训斥得脸红,为表示自己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赶紧高声催促张管事等人,“你们都赶紧跪啊,不是来认错求饶的吗?” 看热闹的从来都不怕事情闹大,一旁的村人听得有人带头,也是纷纷叫嚷起来。 “跪啊,赶紧跪!” “让你们也知道流血是什么滋味,下次就不敢再欺负人了。” 张管事等人恨得脸色铁青,犹豫了好半晌,在做逃奴和受伤之间到底还是选择了后者。 七、八个人很快就并排跪在碎瓷片上,血色几乎是立即染透了他们的膝盖,杀猪一样的惨叫响彻了吴家小院上空。 苏圆挨个仔细看过,这才觉得心里的恶气勉强出了一半。她冷笑着挥挥手开始撵人,“你们都起来,给我滚,让你们主家亲自来赔罪,别以为他扔了你们出来就万事大吉了,没他授意和撑腰,你们怎么会这般娼狂?” “啊?”刚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张管事等人,听得这话气得差点又跪了下去。 他们流血又吃苦,折腾了半天居然还是要自家主子来赔罪,那方才遭罪岂不是白搭了? 早知道,还跪什么瓷片啊! 第七章 小绵羊发威拔虎牙(2) 苏圆猜到他们心里所想,也不在意,反倒颇有兴致的问道:“怎么,你们不服气?那一会儿你们主子来了,我就说只要他把你们送去海边盐场做苦役,我婆婆就能原谅他,如何?” 盐场?! 张管事等人齐齐打了个冷战,腰背瞬间塌了下来,“不敢、不敢,姑娘说笑了,小的们都是罪有应得,这就回去禀告主家。” “滚!你们主子不想来也成,你告诉他,若是他不来给婆婆赔罪,我就耗费一辈子功夫与张家为敌,任你有万贯家财,我也发誓让张家老少都去街边乞讨!”苏圆重重把镐头砸到地上,神色难得狠戾又决绝,“你最好把我的话一字不差带到!” 张管事哪里敢不应啊,点头哈腰行了礼就赶紧一瘸一拐地跑掉了。 村人们也被苏圆放狠话的模样惊到了,毕竟平日看着乐呵呵的小绵羊,突然变成了大灰狼,任谁都有些不适应啊。 院子里诡异的安静了许久,还是隔壁的刘大娘当先开口了,“苏姑娘是个孝顺的,这些人当日害得老妹子撞伤了头,怎么整治他们都是活该!” 第 16 页 “就是,就是。”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附和,想起一会儿张家许是还有人来道歉,都盘算着找个借口留下看热闹。 但苏圆却客客气气请众人闲来再来走动,众人不好强留,于是闲话几句就散去了。 十几里外的县城,最好的一座茶楼里,牟家二爷正坐在二楼的雅间喝茶赏街景,一旁站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锦缎衣衫,手指上戴着各色宝石戒指,显见同牟家三爷有相同嗜好。 但他这会儿却是半弯着腰,小心翼翼给牟二爷添茶水,隐隐有汗珠子浮在额头,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牟奕似没有见到一般,偶尔还会指了街上某处笑言几句,那中年男子就赶紧堆着笑脸附和,可惜笑得比哭还难看。 正是这样的时候,牟青风尘仆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又掺杂了几分兴奋,惹得牟奕挑了眉头,低声问道:“事情如何?” 牟青扫了一眼那中年人,这才恭敬应道:“张家人到了吴家跪地请罪,苏姑娘倒了满地先前被砸碎的瓷片让他们跪在上头,最后又把人撵回来,要张家主人前去赔罪。” “咳咳!”牟奕正喝茶水,闻言一个不小心呛咳起来。 跪瓷片?想不到那个温顺如兔子一般的女子居然有这样的狠辣手段,实在有趣! 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情关己,那就是天差地别了。 牟奕觉得好笑,那中年男子,也就是张家的家主却撑不住了。 他气得铁青了脸色,恼道:“这吴家真是欺人太甚了,我已是让当日之人都去赔罪了,跪也跪了,银子也照赔,何必还要我前去?” 他越说越大声,腰背不自觉也直了起来,可惜没等说完,牟奕轻轻把手里的茶碗放到桌上,清脆的撞击声极低,却像一记闷雷砸到了他的头上。 “呃,牟二爷,小的不是……” “张东家不在京都居住,想必对京都的大小琐事知悉甚少吧?三月前,户部侍郎张炳焕被参贪墨,皇上下旨抄家,不料却没得多少银钱。当时朝中就有人猜测他提前转移了家产,或者把家产置在远地。”牟奕慢悠悠说完,伸手又倒了半杯茶水,继续道:“听说张兄在万石城可是首富,不说在整个省爱,就是赤龙国怕是也数得上名号。您说,若是朝中那些言官知道了,查查张家族谱,总能发现五百年前你同张侍郎是一家吧,到时候……” 张老爷越听腿越软,直接跪倒在地,匍旬上前抱了牟奕的大腿,“二爷,小人冤枉啊,小人真不识得什么张侍郎,您一定要替小人作证啊!” “哦,”牟奕淡淡应着,“我倒是不知你同张侍郎有没有干系,只不过欺压百姓却是事实。” 张老爷即便再傻,这时候也知道哪里出错了,心里恨不得把吴婆婆活活咬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老婆子不过是给牟家的小子诊治了一次,怎么就得了牟家的庇护,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但说一千道一万,为了保住自家的产业,他无论如何也得去赔罪了,否则一旦京都那里真派人来查,就算最后查出没有干系,张家的大半家业也要贿赂出去。 这般想着,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二爷,您慢慢喝茶。小人做了错事,自当亲自去赔罪,日后二爷得空,小人再大摆酒席谢二爷今日指点之恩。” 牟奕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恨意,但牟家若是一只老虎,这张家就是一只老鼠,即便他叫得再欢,老虎也不必在意分毫。更何况,那个女子马上就是他的女人,身为男人,这时候不替她出头,还要等到何时? “去吧,若是吴家不满意,我再请你喝茶。你许是不知,京都云满怀茶楼的雨前龙井味道堪称一绝。” “不敢、不敢,小人一定让吴家满意,二爷放心!” 张老爷闻言,刚刚兴起的那点气恨立刻浇灭了,慌慌张张出门下了楼,结果在楼梯口正好见到了狼狈的自家管事和家丁。 张管事盘算了一路,不等开口告状就被主子一脚踹去一旁,受伤的膝盖正磕到桌角上,疼得他杀猪一般尖叫,于是本就热闹的茶楼更喧嚣了…… 苏圆熬好了粥,喂了吴婆婆大半碗,自己则胡乱吃了几口就琢磨着一会儿如何出口恶气。 可惜没等她想好,生怕家业被侵吞的张老爷就匆匆赶到了。 他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一进院子见了那些血迹斑斑的瓷片,狠狠心就直接跪了下去,养尊处优多年,这疼痛惹得他几乎立刻叫了出来,路上想好的那些话,也喊得益发凄厉可怜了。 “神医饶命啊,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求神医大人大量饶了张家吧。同住一城,神医念在乡亲的情分上,千万不要记恨小人啊!” 一个大老爷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谁见了都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但苏圆怎么也忘不了当日一进门就见吴婆婆倒在血泊里的惨景,吴婆婆是她在这个时空的唯一亲人,没有吴婆婆就没有她的安稳日子,若是别人伤了她,她许会轻轻放下,但惟独伤了吴婆婆不能轻易饶恕。 她一见张老爷哭喊得厉害,眼珠子却是滴溜乱转,心里更是气恼,跑去灶间抱了盐罐子就往他身上砸。 “我让你使坏,我让你欺负婆婆!你当我们是好欺负的,还敢说那些狗腿子不是你派来的,哼,你当我们是小孩子啊!” 张老爷膝盖疼得麻木了,想要躲闪,伤口又更疼,只能举了双手遮挡,嘴里求饶倒是真心了几分。 “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当日小人一时昏了头,这才冤枉了神医,都是小人瞎了狗眼,还求神医恕罪啊!小人再也不敢了!”死了一个人这种后宅里的肮脏事,他本想让吴婆婆当替死鬼,怎知却是踢到铁板。 吴婆婆在屋里听了半晌,想了想到底还是不能过于伤了张家颜面,若是真结了死仇,即便苏圆嫁进牟家怕是也有麻烦,老话不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谁也不能时时刻刻防备人家使手段暗害啊! “丫头,你让他走吧。” 苏圆砸得正痛快,突然听得吴婆婆这般说,不情不愿的放下了盐罐子,恶声恶气呵斥道:“还不滚出去,以后再敢欺负我婆婆,我就是拚了命也让你活不成!” 张老爷哪里敢耽搁,赶紧忍了疼爬起来,不停的作揖,“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说着话,他就要往回走,不想苏圆又喊住了他,“你记住了,以后家里有病患再也不准登门求医,即便你交出全部家产做诊金,我和婆婆也不会出诊,你好自为之。” “是,是,小人不敢,不敢!”张老爷赶紧应了,心下却是有些不服气。毕竟天下良医多了,只要有银子还能请不来? 村里人本就好奇,早就远远躲在吴家院子外看热闹,偶尔听了几句,又看了富贵老爷的狼狈模样,无不拍手称快,免不得也猜测吴家到底捡了什么金拐杖撑腰,居然能让万石城的富家老爷这般低三下四求饶。 这疑问在众人心里只存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就有打扮得周正气派的官媒坐着马车到了吴家门前。 不必说,隔壁的刘大娘第一个看见就追了过来,亲眼见到吴婆婆把苏圆的生辰八字交了出去,换了个描金红封回来,那官媒极客气恭敬的说了很多喜话,才拿着赏钱走掉了。 刘大娘心里好奇得跟揣了一百只小猫一般,忍了又忍,到底还是询问出口。 吴婆婆指望苏圆出门那日得人帮忙张罗呢,于是就笑道:“男方是城里牟家二爷,身上有伯爵的爵位,先前还是皇帝身旁的侍卫统领,如今奉养老母回万石城守孝。那牟老夫人最是个心善的,看中我们苏圆是个旺夫旺子的好命格,想要赶着娶进门告慰过世的老爵爷呢。” 刘大娘听得三分惊喜七分兴奋,嘴唇都有些哆嗦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苏丫头真是好福气!” 农家丫头就算长得美貌、性情好,嫁妆也备得厚,顶多能嫁给城里的商户人家,就算有那么一个半个嫁了县衙里跑腿的小吏,那也足以让家里人在村里横着走了。 没想到,苏圆这个无父无母,投奔远亲婆婆过活的丫头,居然要嫁进伯爵府,正经地做个伯爵夫人了,说出去怎么能不惊掉众人的大牙! 吴婆婆自然也知道老邻居心里所想,根本没多留客。眼见刘大娘甩开腿跑出院子,她就转过头望向从里屋走出来,脸色微微带了羞涩的苏圆,“换了庚帖,亲事就成了一半了,牟家怕是过不得半月就要来抬你过门,你可想过要置办什么嫁妆?” 苏圆虽然在吴家住了不到两月,却是真心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如今突然要嫁人,她也是舍不得,上前抱了吴婆婆的胳膊,低头像猫咪一样温柔的蹭了蹭,低声道:“婆婆不必惦记这个,我是农家丫头,即便置办的嫁妆比大家闺秀都贵重,也不会有人高看一眼。我有什么就带什么过去,我相信好日子是自己亲手挣来的,不是靠嫁妆堆出来的。” 第 17 页 吴婆婆听得又是心疼又是安慰,这丫头平日看着娇憨又贪吃,不想却是个倔强又有主意的。罢了,上天疼憨人,即便她倾家荡产也不过置办两箱子衣衫用物,到时候一样会被瞧不起,还不如留着银子给这丫头防身了。 这般想着,吴婆婆也就不再犯愁如何用十两银子置办好嫁妆,这时候只需要买匹上好的大红绸缎做嫁衣,就成了。 第八章 一抬嫁妆的逆袭(1) 中午,一老一少刚刚吃了饭,吴家的马车就到了,这次下来的却是坤哥儿身边的奶娘。 苏圆有些意外,生怕坤哥儿哪里不舒坦,赶紧接了她进来说话。 奶娘是个腼腆又内向的,勉强闲话几句,瞧着屋里没有外人就从怀里取了一封信封双手捧给苏圆。 “苏姑娘,我们二爷知道奴婢要来询问一些琐事,就嘱咐奴婢把这信亲手交给姑娘。” 苏圆微微红了脸,猜测是不是牟奕写了情书,但摸着信封又觉得不像,打开信封细看,里面却是两张银票,每张都是五百两的面额。 不说苏圆,就是一旁一直喝茶未曾插话的吴婆婆都惊到了,更别提坤哥儿奶娘那圆瞠的眼睛了,好在她是个懂规矩的,立刻低了头,半声都不敢出。 苏圆捏着银票楞了好半晌,心里着实欢喜又甜蜜,她还未嫁进牟家门,未来要同床共枕的夫婿就这般护着她了,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安心的? 但是,她有做人的原则,即便没有丰厚的嫁妆,她也有自信挺着背脊踏进牟家的大门,这分情她领了,银子却是不能要。 这般想着,她就把银票又封了回去塞给奶娘,笑道:“劳烦嫂子替我给二爷捎句话,就说我自有嫁妆傍身,多谢他好意。另外,我最想要的他早就送来了,我很欢喜。” 奶娘惊讶得厉害了,傻傻捧着信封好半晌没回话,后来才像被电到一般乍然跳了起来,慌乱扯过身旁的一只秋香色包裹,恭敬地送到苏圆身前。 “姑娘,我们二爷还有交代,若是您不收信就让奴婢把这包裹给您,还说您总要收一样才行。” 苏圆眨眨眼睛,不明白牟奕打什么哑谜,结果解开一看,包裹里露出一块厚厚的大红绸缎,细密的纹理,纯正的色泽,金丝绣着大朵的牡丹花,一眼望去好似有光泽在隐隐流动,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 一旁的吴婆婆也忍不住赞道:“这绸缎真是漂亮!” 奶娘听得这话隐隐抬了头,小声告辞,“苏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奴婢就退下了。” 苏圆犹豫了一瞬,到底留下了绸缎,转而笑着送奶娘出门。 待她回来的时候,吴婆婆已执起剪刀裁好了绸缎,正寻了针线篓子准备缝制,一见她进来就道:“一会儿你去隔壁把你刘大娘请来帮忙,她是父母爹娘儿女都全乎的全福人,难得刺绣手艺也好,咱们就请她帮忙绣嫁衣。还有再去刘家买两块豆腐,晚上怎么也要张罗四个菜,不好让人家白挨累……” 苏圆倚在门框上,听得吴婆婆唠唠叨叨,巨细靡遗地安排着,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就要嫁人了吗? 记得先前闺蜜们还恨铁不成钢的拍着她的圆脸,感慨她这辈子嫁不出去怎么办,没想到不过两月功夫,她居然就要成为人妻了,夫婿还是高官显贵,才貌双全。 若是闺蜜们知道了,怕会惊掉了一地的大牙,然后扑上来大喊她走了什么狗屎运。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注定要留在这里安身立命,嫁人生子…… “滴啦啦,滴啦啦!”唢呐的清脆短音,在这春日正午,一路从三里村吹进了万石城。 那八人抬的大红轿子,还有轿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俊朗新郎,惹得无数路人驻足看起了热闹。 若是以为这就是众人好奇的原因,那就大错特错了。 所有人盯着的是轿子后边的两个穿了新衣的后生惊得张口结舌,只见两人合力抬着一只半新不旧的樟木箱子,那箱子敞着盖子,露出里面满满的书籍,有新有旧,就是没有一星半点的金银光色透出来。 再往后看,没有了。 没有了! 也就是说,牟家新娶的媳妇儿居然只带了一抬嫁妆,这简直是万石城建城以来,不,应该说赤龙开国以来最寒酸的嫁妆了。 就是最贫寒的农家嫁闺女也要带两箱四季衣衫,带一套妆台木桶之类的,这牟家的新媳妇儿倒好,居然破天荒的只带了一抬嫁妆进门,她到底是傻透了,还是有别的依仗啊? 带着这样的疑问,万石城的大街小巷都像开了锅的沸水,闹腾开了。 同牟家有来往走动的人家,自然要去贺喜喝酒。那些进不去门的就坐在茶楼里,说的是口沫横飞。 有人说:“这牟家新奶奶据说是个农家出身的医女,医术好着呢。牟家也不是缺银钱的人家,应是不会因为她没带嫁妆就看轻她。” 另一人也道:“我听说牟家长孙可是个病秧子,说不得牟家低娶就是为了找人照料这个长孙呢。” 旁边一桌却有人忍耐不住的用力咂嘴,转得手上茶杯跟陀螺一般,显见是个憋了话却犹豫不定的。 众人顾不得是否相识,拉了这人追问。 这人四下探看了半晌,这才带了三分兴奋七分惊恐的小声说道:“你们怕是没听说过牟二爷的名头吧,我家有亲戚总去京都走动,倒是听说过几句,这牟二爷是个克妻命,先前已经克死两个女子了,第一个没进门就死了,第二个更可怜,难产,一尸两命。原本还有个世交之家想把闺女嫁过来,后来生生吓跑了,不知怎么,这次居然又娶妻了……” “啊,原来还有这番缘故!”众人齐齐惊得瞪圆了眼睛,争相恐后议论开来。 “怪不得堂堂伯爵,居然娶了个农家女。” “是啊,我就说这里面有缘由,若不然再委屈自己也不能娶个农家女啊。” “说起来这农家女也是可怜,岂不是命不久矣?” “可不是,说不定明早起来……嗯,罢了,说不定这女子是个命大的。” “这女子家里怕是也知道这个缘故,若不然怎么只给带了一抬嫁妆,兴许是把聘金都留下自家用了。” 众人虽然自觉要嘴上积德,不肯说得过于刻薄,但眼角眉梢却满满都是诡异之色,怜悯又微微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喜悦。 不说万石城里大街小巷的闲人们如何议论,牟家这里却是分外热闹。牟老夫人打定主意要给儿子大操大办一次,但凡有些交情的人家都送了帖子,足足放了三十桌酒席。 正院里招待贵客,几处偏院分别招待女客和普通客人,虽然忙碌倒也不显乱象。 牟奕所居的云起院里,这会儿也是灯火通明,即便刚过了晌午不久,桌上那对臂粗的大红龙凤烛就点燃了,不时爆出的灯花,听得坐在喜床上的苏圆略微醒了神儿。 都说花花轿子众人抬,她看电视剧里演的也觉得有趣至极,可惜自己坐进去晃悠了十几里,这才算真切体会到其中的辛苦,怎一个惨字了得! 即便已经拜完堂,送进洞房这么久,她依旧觉得自己在晃悠,若不是还记得自己今日是新娘,怕是早就吐个天昏地暗了。 好在这里的规矩是正午拜堂,下午酒宴,晚上才洞房。若不然,新郎“性致勃勃”抱住她,她却一张口吐人家一身,怕是立刻就要被休回家里去吧? 这般想着,苏圆忍不住笑了出声。 旁氏正领了几个世交之家的女眷进门,听得这声笑,开口嘲讽道:“呦,新嫂子怎么这般欢喜啊?也是,我们牟家可不是一般门第,嫂子来自农家,怕是也没想过自己有这等福气嫁进来吧,多笑几声也是应该。” 这话里虽然叫了好几声嫂子,但是只要耳朵没聋的都听得出来,其中没有半点尊敬之意。 她身后的几位女眷,有两位捂嘴笑了起来,眼里兴味很浓,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但另外两位年纪稍长的妇人却是微微皱了眉头,其中一位许是不忍苏圆尴尬,开口解围道:“牟二爷才貌双全,人品贵重,谁家闺女嫁来怕是都要欢喜呢。” 旁氏撇撇嘴,但是顾忌这妇人的身分也不敢回嘴,只能继续消遣苏圆。 “我嫁进牟家的时候只带了六十四抬,价值三千两的嫁妆还被人嫌弃呢。如今听说嫂子带了了不得的嫁妆来,惹得全城百姓都惊奇,我心里啊,真是好奇极了,嫂子可不要小气,到底把嫁妆藏到哪里去了,快让人抬到院子里晒晒,我们也好开开眼界。” 一个年轻妇人扯了帕子掩口鼻,笑着附和道:“就是啊,我也好奇呢。” 倒是先前开口的那个年长妇人面色有些不忍,开口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同伴扯了袖子。 今日明明白白就是牟家妯娌不合,借着由头过来给新媳妇儿下马威,她们都是外人,帮了一次是人情,帮两次怕是就要结怨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第 18 页 那年长妇人也知道这个道理,心里暗自叹气也就闭了嘴。 苏圆不知道这些人的小算盘,但也听出两次开口的这位“弟妹”没有什么善意,若是她当真因为嫁妆自卑,怕是因为这样的济兑,以后在牟家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但偏偏她不是,有一群奉行“嫁个好老公不如自己会赚钱”的闺蜜,她即便不能成为女超人,也绝对是个自力更生的新女性啊。 最重要的是她学了几年的育儿经,各种食疗和小病医治手段,甚至优生优育的知识都是这个时空急缺的,足够她养活自己、骄傲抬头做人了。毕竟嫁妆有花光的时候,安身立命的本事却是谁也抢不走的。 “说话的这位是弟妹吧,听说弟妹是个心无城府又快人快语的脾气,如今看来真是不假。”苏圆软糯甜软的笑言顺着盖头的缝隙传出去,听得众人都是微微一愣,不知是惊奇还是诧异她居然敢开口回应。 只听苏圆又道:“弟妹说的不错,不是我自吹自擂,我的嫁妆确是很了不起,弟妹那六十四抬价值三千两银子的嫁妆总有花光的一日,但我这嫁妆却是宝藏,不管谁学了去都足够安身立命,最重要的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吃多少金锞子银锭子也不能活命,但我这嫁妆却能在阎王面前抢人。如今我嫁进牟家,这份宝藏自然也是牟家的,弟妹再欢喜也不好多张扬,否则丢了一本半册,用多少金银都赔不起呢。” 她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半晌没有人说话,后来还是一个年轻妇人实在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心无城府?快人快语? 原本以为牟三奶奶说话就够噎人了,不想这牟二奶奶也不是善茬儿啊,两个词就点出牟三奶奶愚蠢又嘴贱的事实,末了还借着她先前的话头,硬是踩着她的三千两嫁妆,把自己的一箱子破书抬得不能再高,简直是不落半点下风儿又让人抓不到把柄,实在是高明。 另外三个妇人显见也想到了这点,人人都低头装作擦汗,但嘴角却皆翘得高高。 “你、你……”旁氏被气得头晕,开口想要大骂,到底想起自家二伯的厉害,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可惜,苏圆却没打算轻轻放过她,万般无辜的声音又从盖头下传了出来,“怎么了,弟妹,难道我说错了?啊,我真是太单纯了,弟妹说什么就信什么,难道你的嫁妆没有六十四抬?还是不值三千两?总不会是早就花光了吧?放心、放心,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若是生病,即便不给诊金,我也会尽力把你从间王跟前抢回来的。” “你……”旁氏自嫁进牟家,虽然不受公婆待见,但也没被这样堵得说不出话。 她眼见就要发飙开骂,不想院子里却跑进几个孩童,男男女女都有,各个进屋就朝苏圆跑了过去,吵着要见新娘子。 第八章 一抬嫁妆的逆袭(2) 苏圆最喜欢小孩子,又学了一肚子哄孩子的本事,哪里怕孩子吵闹,借着盖头下边的余光,伸手捉了一个淘气来掀盖头的胖小子,笑道:“哎呀,这些以后的大英雄和小美女都是从哪里来的啊?你们怎么知道我刚听了很多好玩的故事,正犯愁不知道讲给谁听呢!” 听故事? 几个孩子都是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好奇心极旺盛的时候,听得这话就停了手,叽叽喳喳问道:“真的吗?!你会讲故事,好听吗?” “当然好听了,不信你们可以问坤哥儿,我给他讲过很多故事呢。”苏圆笑得开怀,手里却是抓了那淘气小子的手不肯放松。 几个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都是欢喜起来,“啊,原来坤哥儿讲的故事是从你这里听来的,我们也要听!” “但是,我只讲给懂规矩又知礼的孩子听啊,你们是懂规矩又知礼的好孩子吗?” “当然是了。”几个孩子赶紧异口同声嚷起来。 “好,那你们寻了位子坐好,我先同这位小英雄说几句话,好不好?” “好。” 孩子们虽然急于听故事,但也不愿意自己被人说不懂规矩不知礼,于是纷纷寻了座位,眼巴巴等着苏圆开口。 旁氏没想到苏圆三两句就化解了她费心安排的好戏,气得差点扯碎手里的帕子。 倒是一旁的几个妇人皱了眉头,眼里隐隐藏了恼意。这些孩子虽不是她们的子女,但多少都有些沾亲带故,今日被旁氏拉来做工具,任谁也欢喜不起来。 苏圆不知这个缘故,开口对淘气小子说道:“这位小英雄,你告诉姊姊,你每晚睡觉是不是满头大汗?平日常关在屋子里,不会出去玩耍晒太阳?” 那淘气小子挠挠后脑杓,想了想就道:“我娘总关我在屋子里读书,不让我出去玩……嗯,还有睡觉,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他是这般说,但旁氏身边一个年轻妇人却忍不住了,上前两步接话道:“牟二奶奶是不是看出这孩子哪里不舒坦了?我倒是听这孩子的娘亲说过,这孩子睡觉极不安稳,出汗很厉害,找大夫看诊都说是胎里带了热症呢,吃了几次药也不见好。” 苏圆点头,想了想就道:“我瞧着不是热症,是孩子身体缺一种营养,我把这种营养叫钙。劳烦您回去同孩子的娘亲说,平日多给孩子炖些猪鼓棒汤,海米也吃一些,另外不要拘束孩子,每日晒晒太阳,过上一两月就会缓解许多。” “这么简单?”那妇人有些难以相信,毕竟她可听说当初孩子娘亲寻那大夫,光诊金就付了五十两,药方里大半都是好药。如今苏圆只让吃猪骨棒和海米这等贱物,外加晒晒太阳,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 苏圆却不多解释,应道:“这位嫂子既然也说药方简单,那不如试一试,有效果更好,即便无效也没什么妨碍,是不是?” “是,牟二奶奶说得对。”那妇人有些脸红,也知自己方才的质疑有些失礼,于是就拉了孩子行礼道谢。 “我代孩子娘亲谢二奶奶指点。” “这位嫂子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苏圆客套两句,那淘气小子却是忍耐不住,挣开手嚷着要听故事,苏圆也是闲坐无聊,果断开了故事会。 几个妇人原本有些好奇,又想着早点带孩子们离开,少蹚牟家的浑水,不想苏圆的故事实在有趣,不说孩子们,就是她们也被深深吸引住了。 旁氏几次三番开口要请众人出去,结果都无人理会,最后气得她一甩袖子走掉了。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是明了,这牟家以后恐怕还是二房的天下,起码蠢笨的旁氏就不是这新媳妇儿的对手,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新媳妇儿命够硬,若是她有个好歹就不好说了。 这般想着,她们的眼里都带了三分怜悯,这么善良又有本事的女子,真是可惜了…… 夜幕并不因为一家一地的热闹就推迟上工,照旧按时降临了。 晚霞不甘心的收回最后一抹艳色,大地慢慢陷入了暗沉。 牟奕被灌了很多陈酒,即便用内力化解了大半,依旧带了几分醉意。刚刚迈进云起院的门,就有自小伺候他起居的老嬷嬷上前行礼。 旁氏带人寻衅不成反被气跑的事,包括苏圆给孩子们讲的那些故事都一字不差的落到了牟奕耳里,惹得他忍不住笑开怀。 老嬷嬷本来多病,一直不放心自己当亲生子一样奶大的主子,这才强忍着坚持,如今自觉可以放手了,就笑道:“恭喜二爷,娶了二奶奶这样的妙人,想必将来有二奶奶照料二爷起居,定然仔细又周到,老奴……老奴可以放心回乡养老了。” 牟奕收了笑,望着老嬷嬷佝偻的身躯,难得眼里含了不舍,感激道:“多谢嬷嬷这么多年的照料,您放心去养老吧,牟青在我身边,不会缺了他的前程。” 老嬷嬷欢喜更甚,再次行了礼,这才慢慢出了门。 牟奕拾掇了有些复杂的心情,抬手挥退两个想要上前伺候的大丫鬟,亲手关了内室的门,转过屏风就见喜床上那个娇小圆润的身影不住点着头,晃得大红金丝绣的的盖头像春风里的荷叶一般。 他上前执起床头的金秤杆挑起盖头,露出一双迷蒙的大眼和白皙柔美的小脸儿。 “牟大哥,你回来了?” 苏圆打了个哈欠,脑子晒得有些混沌,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无奈自早上开始折腾了一日,又当了半下午的孩子王,实在疲惫,哪里还有心思头脑风暴啊。 牟奕眼里闪过一抹好笑,回身取了桌上的两只酒杯,挽着她的胳膊喝了交杯酒,接着就迫不及待把这块甜软的糖果送进了口里…… 大红龙凤烛尽责的照亮着小小暖暖的屋子,但终究有它光亮不能及之处,比如那遮了帐幔的大床。 第 19 页 春末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飞鸟许是捉了几只倒霉的早起虫儿,吃得肚子饱饱,欢快的站在云起院的正房屋顶唱着歌,吵得屋里的苏圆懊恼的捂了耳朵抱怨。 “呜呜,讨厌的鸟儿,哪天就打你下来烤着吃。不知道扰人清梦是重罪吗?” 牟奕多年习武,早就养成了五更起的习惯,但今日新婚,怀里抱着胖乎乎又暖热的媳妇儿,怎么也不想起来。怪不得君王得了美人就不愿早朝,原来美人乡是这般消磨英雄志。 他正苦笑,突然听得苏圆这般孩子气的抱怨,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圆忽觉枕头颤个不停,益发懊恼,猛然睁开眼睛,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像只八爪章鱼一般扒在牟奕身上,然后,这才终于想起自己昨日洞房花烛,如今已是人妻的事实。 她赶紧收回手脚,尴尬的打着招呼,“牟大哥,你醒了?” 怀里一瞬间变得空空如也,这让牟奕微微皱了眉头,随口应了一句,“唔,该起了,母亲等着我们敬茶呢。” 苏圆看得忐忑,扯了扯中衣的衣襟,还想说句什么,门外却已响起坤哥儿的声音。 “我要进去,苏姊姊答应给我带好玩意儿了。” “不行啊,小少爷,奴婢先抱您回去,二爷、二奶奶马上就过去敬茶了。”奶娘好声好气在劝说。 坤哥儿却难得犯了执拗脾气,“不,我就要苏姊姊同我玩儿。” 门外守着的两个丫鬟也在劝,“小少爷,您不能进去啊。” 苏圆在屋里听得清楚,赶紧跳下床,麻利地把嫁妆箱子里的书搬一旁,翻出一套新衣裙穿好,末了抬手绾了个最简单,也是她唯一会梳的发髻,插了一支银簪子就出去了。 直到自家媳妇儿跑得没了影子,牟奕才醒过神来,哭笑不得的翘了嘴角。新婚女子难道不该亲手照料夫君起床穿衣洗漱吗,就算不这般殷勤,起码也该喊丫鬟进来伺候啊。 但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情却是益发好了,也没叫丫鬟,自己慢悠悠的起床穿了衣裳。 门外,坤哥儿早就欢呼着扑到了苏圆怀里,大叫着,“苏姊姊,我要进去找你,她们不让!” 奶娘小心翼翼瞧着苏圆的脸色,赶紧提醒小主子,“小少爷,您该改口叫婶婶了。” 苏圆不在意这些,抱着坤哥儿掂了掂,笑道:“坤哥儿好似重了几斤,看样子这些日子乖乖听话吃饭散步了,好孩子应该得到奖励啊,一会儿去敬茶的时候,给你礼物好不好?” “好,那咱们快去吧!祖母早就等着了!”坤哥儿兴奋的小脸通红,跳下地就要扯了婶婶走。 苏圆赶紧拉了他,捂了脸假装害羞道:“坤哥儿等婶婶一会儿好不好?婶婶还没洗脸,别人看见该笑婶婶了。” “噗嗤!”听得这话,奶娘连同两个丫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坤哥儿也是咯咯笑得清脆,极豪爽的一摆小手,“那婶婶赶紧洗脸,我等你。” “坤哥儿对婶婶真是太好了,这样吧,下午婶婶再给你做一样好吃的谢谢你。” “太好了、太好了!” 坤哥儿拍着小手满院子蹦跳,喜得奶娘跟在后边,一张脸笑开了花。 苏圆趁着这功夫赶紧借着大丫鬟端来的水洗了脸,另一个丫鬟还取了白肤粉和胭脂要给她擦抹。 苏圆差点把头摇成波浪鼓,她可不想擦了满脸的铅粉,但最后耐不得大丫鬟央求劝说,还是在嘴唇上抹了点胭脂,算是添了几分喜庆。 苏圆想起先前准备的东西,又让大丫鬟进屋把嫁妆箱子里的两个包裹怜了出来。她这里刚刚拾掇好,牟奕也穿戴利索从屋里出来了,身后跟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婆子,手里捧着一只盒子,盒子里隐隐露出一条白边。 苏圆想明白那是何物就红了脸,赶紧扯开话头,“二爷,坤哥儿还在院里等着,咱们带他一起去敬茶吧?” “好。”牟奕淡淡应了,当先出了门。 坤哥儿早就等得不耐烦,见得叔叔婶婶出来,赶紧上前扯了两人的手抱怨。 苏圆笑咪咪听他说话,不时应上两句,牟奕神色淡淡望着前路,但耳里却是不肯错过媳妇和侄儿说过的每一个字。童声清脆,女声温柔软糯,妆点了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末清晨,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幸福如此接近…… 第九章 新科牟二奶奶(1) “来了,老夫人,二爷二奶奶来了!” 正院门口守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是活泼跳脱的年纪,远远看到人影儿就跑去大厅门口报信,惹得众人都是探头往门口看去。 晨曦刚刚散去,阳光已是洒遍了院子的每个角落。 牟奕一身湖蓝色的锦缎长衫,同色绣银丝的腰带,白玉冠束发,益发显得身材颀长,容颜俊朗不凡。 苏圆穿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只在衣襟、袖口和裙角绣了些细碎的鹅黄色花朵,远远望去,素雅又含着春意,衬着她白净的脸色,圆润娇笑的模样,让人瞧着就分外舒心。 坤哥儿一身宝蓝色小袍子,梳了两个简单的总角,蹦蹦跳跳走在叔叔婶婶中间,小脸红通通,难得一副健康又喜庆的样子。 这样一家三口迎面走来,看得牟老夫人鼻头泛酸,直接扯了帕子抹眼泪。若是老爷还在世,看到这般模样怕是会更欢喜吧。不管以后如何,起码今日这一幕是如此的幸福美满,也不枉她顶着流言压力,坚持把婚事办了。 可惜,她是这般想着,有人却是看不得这样的美满。 几乎是苏圆一踏进门坎,旁氏就阴阳怪气的发难了,“哎呦,我只听说二嫂娘家穷困,连嫁妆都只有一抬,但居然会这般寒酸啊,新婚第一日连鲜艳的衣裙都没有,这可说不过去了。罢了,我那里别的没有,好绸缎还有几匹的,一会儿我就让人给嫂子送去,赶紧裁剪几套新衣裙,省得传出去让人说我们伯爵府苛待了新媳妇。” 听得这话,牟老夫人同牟奕立时沉了脸,三爷牟安却是低头装作喝茶,好似暂时性耳聋,根本没听到自家媳妇儿说话。 苏圆辨别出这个声音就是昨晚带人去新房发难的弟妹,好奇的扭头打量了她好半晌,这才温温柔柔反驳道:“这位就是弟妹吧?世人都说商贾重利轻礼,我一直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这话真是有些道理,弟妹家里怕是只教了你如何赚银钱,并没有教你识字知礼呢。 “虽说今日是我同二爷的新婚之日,但毕竟老爵爷过世不足百日,该守的孝道怎么能不守呢?衣衫首饰换成素色,这规矩就是几岁孩童都知道吧?怎么弟妹头上手上戴的都是金子,衣衫比我这新人还艳呢?难道弟妹不孝顺,故意不给老爵爷守孝?但若是孝顺,那就是不知礼了。” 她边说话,一双大眼还分外真诚的望着脸色憋得铁青的旁氏,“弟妹,听说你生了三个胖小子呢。父母是孩子最好的先生,言传身教对孩子影响特别大,你还是得多学学礼仪,否则三个孩子有样学样就不好了。” “你!”旁氏再也忍耐不住,一巴掌拍了桌子就站了起来,岂料迎头就被牟安甩了一巴掌。 “闭嘴,你这蠢货!” 牟安原本还想派媳妇儿打个先锋,哪怕是给嫡母和二哥添点堵也好,可惜媳妇儿是个没用的,几句话就被新嫂子抓了把柄狠狠反驳一通,不管是认了不知礼还是不孝,传出去他们夫妻都没脸在外边走了。 但眼见媳妇儿被压着数落,他也不服气,打完媳妇儿就冷着脸行礼,说道:“多谢二嫂帮忙教训我这不成器的媳妇儿。” 这口气明摆着是不服气,苏圆一时有些为难,方才旁氏先发难,她反击是正常,如今牟安跳出来,他毕竟是牟家的正经爷,她倒是不好说话了,否则就容易给人留下不好相处的印象。 可惜,她忘了,如今她是有夫君的人了,牟三爷夫妻协同作战,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啊。“都是一家人,不必谢你二嫂了。” 牟奕扫了一眼老三,目光里隐隐的寒意,冻得牟安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突然后悔今日为何要沉不住气跳出来。即便这新嫂子命硬,新婚夜没被克死,也保不准她以后不会摔死或者病死,退一万步说,就算怀了身孕,怕是也要像上一任嫂子那般难产死掉呢。 这般想着,他赶紧忍了气,拉着旁氏坐下来,低着头装起隐形人。 牟奕冷冷一哼,扯了苏圆上前给娘亲行礼敬茶。 牟老夫人方才瞧着新儿媳舌战小儿媳,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心里却是恨不得拍手叫好。 她自小就被灌了一肚子的女则女诫,进了牟家门也没什么妻妾之争,所以根本不擅长与人争斗。 旁氏进门后发现她性子和软,常常发挥愚鲁又胡搅蛮缠的本性,闹得她心烦,无奈就答应了她很多事,若不是自己把库房钥匙牢牢握在手里,怕是家里都要被她搬空了。 第 20 页 如今好了,新儿媳模样娇憨,嘴巴却是不让人,以后她终于有帮手了。 “好,好孩子。”眼见儿子儿媳双双跪地磕头,牟老夫人欢喜的又红了眼圈,一等苏圆按照规矩奉上一套新衣裙鞋袜,就赶紧把准备好的一套首饰和一只荷包让流云端了过来。 苏圆分不清首饰的好坏,但只看金光闪闪又嵌了红宝石就知道是好东西,倒是荷包轻飘飘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你是个懂规矩的孩子,但毕竟新婚,这套首饰是我当日嫁进门时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如今给了你,留个念想吧。” “谢谢娘。”苏圆欢喜道谢,这买卖真是赚大了。她不会针线,那套衣衫鞋袜是她画的绣花样子,但动手的可是刘大娘,没想到就换得了这样的好首饰,这婆婆真是财大气粗,以后一定要牢牢抱住她老人家的大腿。 牟老夫人却是比她更欢喜,儿媳一句“娘”,听得她亲近又欢喜,恨不得拉着她多叫几声才好。 坤哥儿在一旁等了半晌,怎么也不见自己的礼物,就嚷道:“婶婶,我的礼物呢?” 众人都是笑起来,苏圆赶紧从另一个包裹里取了一本画册递给他,“这是婶婶亲手画的故事册子,你可以一边看图一边学写字。你若是喜欢,等以后婶婶闲下来再给你多画几本。” “谢谢婶婶!”坤哥儿欢喜接了过去,刚刚翻开看了一眼就喜欢极了,恨不能把小脑袋塞进书里去。 旁氏生的三个小子坐在坤哥儿对面,一早晨起来就被爹娘吓唬了好半晌,耳提面命他们要老实,否则以后就不给点心吃,但这会儿见坤哥儿得了新玩意儿,他们就闹起来了。 “呜呜,我也要,我也要!” 旁氏方才战败又挨了打,正是心头冒火,抬手就是一巴掌,指桑骂槐道:“嚷什么嚷?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分,还有脸哭!” 牟老夫人皱了眉头,她再不喜三个孩子也是牟家的血脉,怎么能看着他们被打? 不料,苏圆却像变戏法一样从包裹里又变出三个木器小玩意儿,一只螃蟹、一只小马、一只小半子。这是她特意寻了镇里的好手艺木匠雕出来的,每只都是栩栩如生,上了漆色,装上两尺长的木把儿,推着向前,那螃蟹的八只爪子,还有小马的蹄子、小半子的翅膀都会动个不停,很是有趣。 果然,三个小子欢喜的立时扑了上来,吵闹着争抢自己喜爱的样式,早把爹娘的呵斥叮嘱抛到脑后,气得牟安和旁氏脸色更黑,恨不得把儿子抓回来直接掐死算了。 坤哥儿听得动静从故事书里抬起头,眼巴巴又转向自家婶婶,结果一见婶婶俏皮的同自己眨眨眼睛,这小子就聪明的低头继续看书了。 小孩子的心思很简单,婶婶更疼自己,一定不会缺了自己的,只能比几个弟弟得到的更好更多。 待丫鬟婆子们上了早饭,一家人吃过,牟安夫妻就扯了三个孩子的耳朵回了自家院子,刚刚一进院门,牟安就摔了花盆。 旁氏有些心疼那株好花,忍不住怨怪道:“三爷有气都朝着那些人发啊,摔花盆做什么,这可都是银子买的!” “你个蠢货,帮不上忙,就知道拖后腿,我怎么就眼瞎娶了你回来?”牟安恼得头顶都要冒烟,吓得旁氏也不敢再心疼银子。 夫妻俩进了屋,牟安满地乱转了半晌,眼角突然瞧见桌上的账册,忽然有了个新主意。 “下午你就去禀告老夫人,把管家大权交给那医女,顺便把几箱子账册都带过去。” “为什么?!”旁氏大惊,“三爷,交了管家大权,咱们以后还怎么往回搂银子?再说,先前那些账目也不能见光啊。” 牟安却是得意一笑,摆手道:“我让你交,你就交。我让人打听过了,那医女不过是会些医术皮毛,连识字都是同那医婆现学的,根本不可能会理帐,你把账册和管家大权交给她,她必然接不下来,到时候老夫人还得求到咱们头上,你再把账册收回来,以后就算被查出有纰漏,也可以推到那医女头上,就说她掌管的时候动了手脚。” “哎呀,三爷真是高明!”旁氏喜得咧着大嘴,立时就喊了心腹丫鬟进来拾掇账册箱子,风风火火赶去主院交账去了。 牟老夫人得了好儿媳,心情自是大好,吃过饭也没放儿子和儿媳走,顺手搂着小孙子,一家四口正是闲话热闹,突然见得旁氏去而复返,三人都是疑惑,待旁氏满脸笑意的交出了管家大权,连同挂满钥匙的铜环、成箱子的账册,全一样不落的都送了来。 牟老夫人惊得都忘了如何应对,要知道这小儿媳当初为了管家,不知道找她哭闹了多少次,好似不让她管家就是不把她当牟家人一般。 原本她还犯愁怎么把管家大权要回来给亲儿媳,没想到她居然这般主动,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牟奕却是猜出几分原因,眼里闪过一抹笑意,末了望向苏圆,语气却是有些迟疑,“夫人,你……可会盘账?” 苏圆心有灵犀,立时苦了脸,委委屈屈抓了衣角应道:“夫君,我先前只同婆婆学了识字,这盘账……嗯……” 他们夫妻这般连手做戏,急坏了不知原委的牟老夫人,赶紧开口道:“苏丫头才进门,即便会盘账,对家里的规矩怕是也不清楚。老三媳妇,你还是再管几个月吧?” “这怎么成呢?”旁氏得意的恨不能仰天大笑,脑袋却摇得波浪鼓一般,脑后的金簪掉在地上叮当乱响,慌得跟着她的丫鬟赶紧蹲身去捡。 她难得没有心疼,摆手道:“母亲,您可不能偏心二嫂啊,都是儿媳,怎么能只我一个操劳呢?先不说二嫂如何聪慧,就说我这几日又开始困乏,嘴里泛酸,不知是不是又怀了小子,可不敢太累,这管家的重任还是交给二嫂吧,我以后半点不沾,全让二嫂打理,顶多有什么事吩咐到我头上,我再全力支持就是了。” 牟老夫人被堵了嘴,气得红了脸。 苏圆侧身偷偷扶了牟老夫人的胳膊,脸上却是勉强应道:“既然弟妹这么说,那我……嗯,就先试试吧。” 旁氏生怕苏圆再反悔,一甩帕子胡乱行了个礼就带着丫鬟走掉了。 牟奕同苏圆对视一眼,都是齐齐笑开了脸,惹得牟老夫人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你们小两口到底打什么主意,赶紧说!咱们伯爵府的家事可不是好打理的,就是这几箱子账册,没一两个月都别想看完。” 牟奕慢悠悠抬手喝了一口茶,笑着望向母亲,“娘,您听您儿媳说,她必定有主意。” 苏圆笑嘻嘻凑到牟老夫人跟前,应道:“娘,您放心,盘账可难不倒我,您就安心养身体,别的事有我同二爷在呢。” 牟老夫人听她说得笃定,终于放了心,想起方才旁氏那般得意模样,忍不住又觉得痛快,“那夫妻俩,这次怕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牟奕面上蒙了一层恼色,冷声道:“先前看在父亲的颜面上,已是对他们多有容忍。如今收了管家大权,他们若是安分度日,自然千好万好,若是他们还要算计,就撵他们回京都去吧。” 牟老夫人点头,不知想起什么,眼睛往苏圆肚子上瞄个不停,惹得苏圆明白过来就猛然红了脸,借口给坤哥儿做吃食躲了出去。 牟老夫人笑得眯了眼,开口要儿子也赶紧回去,毕竟是新婚,儿子儿媳多亲近,她也能越早抱上孙子啊。 第九章 新科牟二奶奶(2) 牟奕辞别了母亲,又去前院处置了几件小事,待回到云起院,就见东间书房半开着窗子。 坤哥儿正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晃着小脑袋给奶娘讲故事,苏圆则挽了袖子在折腾一迭迭的账册,两道秀气的小眉毛紧紧皱着,就连白净的小脸儿上什么时候抹了两道灰痕都没注意到。 牟奕难得起了童心,走到窗边低声问道:“可是碰到什么难事了?” 他这般突然出声,惊得一旁的奶娘赶紧退到了屋角。 苏圆却是大喜过望,犹如见到了救星,“二爷,你回来得正好,这账册记得太乱,我看得头疼,你快帮帮我!” 牟奕眼见她嘟着红润的小嘴,似受了欺负,乍然见到大人赶紧求救的孩童,分外可爱,心下一热,顺口就道:“好,等我帮你。” 苏圆得了帮手,欢喜至极,赶紧扯了一本账册递过去道:“二爷帮我读一遍就成,我有自己的法子重新整理一遍,保准又快又好。” 说着话,她又低头去画格子。 牟奕自觉好笑,拎了账册绕过窗口走进书房。奶娘极有眼色的劝着坤哥儿回了主院,留下这小夫妻俩一读一写,倒也配合得挺有默契,不到两刻钟就重新整理了一本账册。 第 21 页 牟奕看着苏圆手下密密麻麻的格子,很是好奇,趁她歇息的时候取饼来细看,结果越看越是惊喜,再望向脸上又添了墨色,更显可爱单纯的媳妇儿,心里的疑云又厚了三分,他这小媳妇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一手的好医术可以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这做帐的本事又是哪里学得,难道苏家是商贾世家? 苏圆不知夫君已是好奇她的身世,尚且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二爷,这样画格子做帐是不是方便许多?呵呵,可惜我不是财会专业的,否则这些账册整理起来更容易了。没办法,我就会一点皮毛,只能用笨方法了。” 牟奕见她嘴上说得谦虚,却是得意的晃着小脑袋,不知为何就收了那些猜疑。不管她来自哪里、什么家世,如今都是他的妻了,不是吗? “这方法当真好,明日我让账房再做帐就这么抄写,省得你格子没画几页,自己被涂成了花脸猫。” “啊,我脸上沾墨了吗?”苏圆闻言慌忙抹脸,结果反倒把自己真抹成了一只花猫。 牟奕看得眸色益发幽深,探身抱了她就回卧室,惊得两个拾掇屋子的丫鬟立刻退了出去。 苏圆害羞,揪了他的衣衫抱怨道:“青天白日的……” 可不等她说完,红润的小嘴就被封上了,男人独有的阳刚之气瞬间把她罩得严严实实,滚烫的胸膛,结实有力的臂膀,从此撑起了她所有的世界,整片的天空…… 若说这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吴婆婆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这三日。自从牟家的花轿抬自家姑娘出了门,吴婆婆就跟丢了魂一般,吃睡不香,一会儿怕牟家瞧不起苏圆只带了一抬嫁妆,一会儿又怕牟奕面善心恶,欺负了苏圆。 就是夜里勉强睡过去一会儿,也要被噩梦吓醒,然后一直睁眼到天明。 好不容易熬到回门这一日,天色未亮她就大开院门,忙着洒扫,准备吃食,待隔壁的刘大娘带着儿媳,还有里正婆娘几个平日相熟的上门来帮忙时,她已是忙完大半了。 刘大娘忍不住打趣,“老妹子,怕是惦记苏丫头带回来的好东西呢?” 吴婆婆白了她一眼,反驳道:“难道只我一个惦记啊,你别说你忙完就走,不留下喝杯好酒?” “当然不走了,你就是撵我,我也不走。”刘大娘作势抱了身边的屋门,惹得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正是热闹的时候,牟家的马车终于到了。 苏圆一等马车停稳就扶着两个丫鬟的手跳下了马车,欢喜嚷道:“婆婆,我回来了!” 吴婆婆也是欢喜得红了眼圈儿,却赶紧望向随后下车的牟奕,见他脸上没有半点不悦之色,这才嗔怪的瞧着苏圆,埋怨道:“你如今都成亲了,可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没个稳当样子?” 苏圆偷偷吐吐舌头,也知道方才太过心急,赶紧回身迎了夫婿,然后两人一同给婆婆行礼。 “好、好,回来就好。”吴婆婆眼圈儿更红,脸上却益发笑得欢喜,招呼两人进屋。 被请来陪客的里正和几个年长的邻里老爷子这时候也迎了出来,同牟奕寒暄几句之后,一同进了屋子。 很快,刘大娘就带了几个小媳妇儿,一边满脸的好奇,一边端了菜色开始摆酒桌。 男人们分宾主长幼落坐,推杯换盏,说笑闲话。 吴婆婆终于逮到空闲,扯了苏圆进内室,一老一少虽然两日没见,都存了满肚子的话,这会儿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到底还是吴婆婆当先开了口,忐忑问道:“姑爷待你可好?牟老夫人呢,难为你了没?还有那个小少爷,同你亲不亲?” 苏圆听得温暖又心酸,紧紧抱了吴婆婆的胳膊,哽咽答道:“婆婆放心,二爷待我极好,婆婆也把管家大权交给我了。这几日二爷正帮着我整理账册,连外边的酒席都推了好多,坤哥儿那孩子也同我很亲近,除了睡觉,白日里都是留在我身边玩耍呢。” “这就好,这就好。”吴婆婆瞧着苏圆不像说谎的模样,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圆突然想到什么,悄悄望瞭望门口,然后从腰上悬着的荷包抽出一张纸票塞到吴婆婆手里。 “婆婆,这是敬茶那日我婆婆给的零花钱,我拿回一半,您放好了留着防身,万一有谁欺负您,您就让人去给我送信,千万别自己忍着啊。” 吴婆婆一见银票上写着一百两的字样,惊得死活不肯收。 “这么多银子!你快收回去,万一你婆婆知道该惹她不痛快了,我日子还过得去,不用你贴补。” “不行,婆婆您必须收着,否则我不放心。” 一老一少正是推拒的时候,就听院子里有人说话,两人赶紧整理衣裙开门出去,就见牟奕挥手打发牟青出去。 苏圆好奇,就问道:“二爷,可是家里有事?” 牟奕笑着摇头,淡淡应道:“无事,张家许是想起当日闹事,还觉得过意不去,又派人送礼赔罪,我已打发张家人回去了。” “张家?”苏圆有些疑惑,不明白张家怎么又跑来刷存在感。 没过一会儿,牟青几个就抬着大堆的箱笼进来,显见这赔礼很是丰厚。 牟青更是一脸恭敬的把一只小小的檀木匣子送到了苏圆身前,苏圆再次望向自家夫君。 牟奕心下满意,再次笑着点点头。 不知为何,即便睡在一床才不过三日,两人还算陌生,但苏圆却极信任牟奕,这会儿见他这般,就放心收了木匣子,在众人的艳羡目光里转身进了屋子。 果然,一开了匣子就见里面摆满了光闪闪的银锞子,粗略数一数,足足二百两。 苏圆欢喜得眉开眼笑,放心收起自己的银票,转而把木匣子塞给吴婆婆收好。 “婆婆,您不要我的银票也成,但这可是张家给您的伤药费,您怎么说也该收了吧。” 吴婆婆听得心暖,倒也想得通透,“张家这般也是看在牟家的颜面上,罢了,这银子我收了,什么时候你要用,记得回来取。” “好,婆婆可藏好了,今日众人都看着,防备以后遭贼。” “你这笨丫头,”吴婆婆好笑,揽了苏圆在怀里应道:“你嫁进了牟家,做了堂堂正正的伯爵夫人,今日张家那样嚣张跋扈的人家都送来赔礼,这三里村的人都不是傻子,谁还敢跑来打我这老婆子的主意啊。他们难道不怕跪瓷片,不怕砸盐罐啊?” 苏圆想起当日那般懔悍,也是有些脸红,闹着在吴婆婆怀里扭来扭去。 一老一少笑成一团,又说了几句闲话,堂屋里的酒桌就散了。 即便牟奕笑得温和,行事也有礼,但他通身的富贵气派还是让作陪的里正等人拘谨不自在,于是简单闲话几句,喝了几杯酒就算交差了。 出嫁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苏圆即便再不舍,也不能多留。 牟家的黑漆平头大马车,慢慢离开吴家,拐上官路之前,苏圆依旧见得吴婆婆在张望,一头花白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耀眼,忍不住就掉了眼泪。 牟奕轻轻叹气,伸手握了她绵软的小手。 “经过张家一事,万石城不会再有人胆敢为难婆婆,你放心吧。” 苏圆顺势靠在他怀里,努力汲取着温暖和力量,好半晌才哽咽道:“二爷,你不知道,婆婆虽然平日总凶巴巴的,说话也厉害,其实心肠特别软。常年给乡亲看诊,收回的诊金几乎只够温饱,有时候还要倒贴。当日,我突然来到这里,谁也不认识,是婆婆收留了我,即便我不会洗衣做饭,她也不曾撵我走,白日里教我识字、教我医术,晚上就给我做衣衫、盖被子,就算是亲娘怕是也不能比婆婆待我更好了。如今我嫁了,又剩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说着话,苏圆又掉了眼泪,渐渐浸湿了牟奕的衣衫。 肩头微微的湿热,惹得牟奕心疼又烦躁,下意识就道:“家里在城中有间医馆,过些时日你掌家习惯之后,得了空闲就把婆婆接去医馆住吧,平日你去看她老人家也方便。” “真的?”苏圆大喜,猛然抬头望向自家夫君。 牟奕见她眼里还含着泪水,嘴角却是翘得高高,真是可爱又逗趣,忍不住低头亲了上去,惹得苏圆羞恼的拍打他的后背,可惜很快就被“镇压”得手脚瘫软,脸红如霞…… 马车来时载着回门礼,回去时换了满满的甜蜜。到得牟家二门停下时,牟奕才放过了自己的小娇妻。 苏圆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衫发髻,末了捂着微微红肿的嘴唇赶紧下车往内院走。 坤哥儿在家盼了大半日,终于见婶婶回来就冲上来要抱抱,见到了婶婶的香肠嘴,惊奇问道:“婶婶,你嘴巴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苏圆脸色立时又红透了,一手抱了他一手遮掩嘴,胡乱应道:“婶婶吃辣椒吃多了!” 第 22 页 牟奕随在后边正进门,听得这话,再也忍耐不住炳哈大笑出声,笑声爽朗至极,听得左近忙碌的奴仆都惊奇的望过来,不明白自家这位从来都是神色淡淡的主子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苏圆实在气恼,扭头狠狠瞪了嚣张的某人一眼,赶紧抱了坤哥儿跑没了影子。 第十章 绝后富贵油(1) 牟奕收了笑,回身扫了一眼神色古怪的奴仆们,干咳两声,极力装作无事一般进了门,留下众人互相对视半晌,旋及凑在一处议论开了。 “咱们二爷好似待新奶奶很不错啊?” “就是,我听说这两日都陪在新奶奶身边呢。” “这新奶奶,我瞧着是个有福的样子,兴许真能陪二爷……” “咳咳!”牟青听得大伙儿越说越不象样子,用力咳了两声,末了撵人道:“都忘了府里的规矩了?赶紧都忙去,误了差事被罚可别求我同主子说情!” 众人赶紧笑嘻嘻地拱手讨饶,转而鸟兽一般散去。 倒是牟武仗着同牟青一起长大,又跟在主子身边,于是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二爷真是中意这位二奶奶呢,先前咱俩好在出手帮忙,否则惹二奶奶记恨,咱们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牟青也是点头,想起自家老娘临回乡下同兄长一家养老时说过的话,就道:“不管怎么说,咱们以后还是精心伺候吧。” 牟武一向认为自己没有这位好兄弟聪明,自然无有不应。两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就散去忙碌了。 牟老夫人吃了午饭之后,睡了个午觉,醒来惦记儿子儿媳就问身前伺候的流云,“你们二爷二奶奶可是回来了?” 流云闻言笑得有些古怪又脸红,低声应道:“回老夫人,二爷同二奶奶早就回来了。” 牟老夫人看得疑惑,不等开口再问,坤哥儿已从外边跑了进来,一头撞进祖母怀里撒娇,小嘴儿如蹦豆一般说开了。 “祖母,婶婶病了呢,嘴巴肿得厉害,我问她得了什么病,她还骗我说是吃辣椒了。” 说罢,他得意的高抬下巴,又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吃辣椒怎么能把嘴巴吃肿呢,她一定是怕喝苦药。我都不怕,婶婶还不如我勇敢!” 牟老夫人毕竟是过来人,听了几句就明白儿媳的尴尬了,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流云几个近身伺候的大丫鬟也都是跟着笑起来,直道恭喜。牟老夫人想着儿子儿媳这般亲近,想必很快就能抱孙子了,更是欢喜,直接赏了众人一月月银,乐得一众大小丫鬟更是喜话不断。 唯一苦了坤哥儿,他的小脑袋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婶婶得了病,祖母还这般欢喜,难道祖母不喜欢婶婶?那婶婶太可怜了,以后他可要多疼婶婶才好。 这般想着,小小的人儿就付诸了行动,益发黏在婶婶身旁,自然也拦了某人白日里偷香窃玉,于是晚上就益发勇猛,直把苏圆累得腰酸背痛。 甜蜜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又过了七、八日,苏圆终于把几箱子账册整理好了,对偌大的伯爵府诸多琐事也算心中有数。 于是这一日早起就开了花厅,答对一堆管事婆婆。 所谓树大根深有枯枝,宰相门前七品官。伯爵府里的家生子足有两三百号,有的甚至是祖上三代就在牟家伺候,免不得有自认为资格老,在主家跟前有颜面的人,试图装疯卖傻试探新管家奶奶的底线和本事。 苏圆若当真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兴许还会被她们糊弄了,但她在原本时空读了十几年书,简单的日常用度花销几乎是扫一眼就把银两算了个清清楚楚,那些存了小心思贪墨的管事婆子很快就被揪了出来。几人事败也不害怕,跪倒笔直开始诉说自己如何对牟家忠心耿耿,好似今日犯了小错,若苏圆不放过她们,就会寒了众多奴仆的心。 苏圆耐心地从头听到尾巴,茶水也慢悠悠喝了好几杯,直到几个婆子嘴巴说干了,这才撵了她们去外院门口跪着,每人举半盆井水,什么时候水晒没了就可以起身了。 几个婆子还想再撒泼哭嚎,就见牟奕从书房走了出来,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就道:“天色不早,该陪母亲吃午饭了。” 苏圆笑咪咪指了几个婆子,为难的应道:“我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但是这几位管事好似还有话说呢。” 几个婆子刚刚被主子冷冽的目光扫过,正是怕得瑟缩,哪里还敢再多说,全老老实实赶紧去领罚。 于是,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牟家外院就多了几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老婆子。 这大半日,她们被所有人当猴子嘲笑了一遍又一遍,脸皮再厚也觉得火辣辣的疼,但最难受的还是高举的胳膊,不等井水晒干一半,胳膊就已经没了半点力气。盆子摔了,居然还有人替她们换了新盆,添了新井水,比之先前只多不少,这可比打板子还难受百倍,于是她们无不开始悔恨,怎么就相信了某些人说二奶奶性子软,如今试探不成反遭了大罪。 没有别的办法,求饶吧。 苏圆正陪着婆婆和坤哥儿吃饭,牟家大厨的手艺不错,一家三口也没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轻松闲话,都是胃口大开。 突然听得流云来禀报,说外院几个婆子实在耐不得惩罚,哭嚎着要换成打板子,牟老夫人问了几人的姓名,不但不恼,反倒夸赞儿媳,“你是怎么让她们服软的?要知道当初我掌家的时候,她们可没少惹我生气,动不动就说自家如何忠心,有一次还要去祖祠里找过世的老祖宗告状呢。” 苏圆原本还怕婆婆怪她心狠,听得这话就放心了,笑嘻嘻道:“都是二爷给儿媳撑腰,她们不怕我,总要怕二爷发火啊。” 天下没有不喜欢人家夸赞自己儿子的母亲,听得儿媳这般说,牟老夫人笑得更是开怀,嘴上却假装吃醋,“老二这是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当初我受这几个刁奴欺负的时候,可没见他替我出头。” 苏圆赶紧讨好的给婆婆布菜,笑道:“看您老说的,以后您有我这个前锋大将了,但凡谁惹您恼了,您告诉儿媳,儿媳给您出气。” 牟老夫人没有女儿,先前的儿媳又是十分的模样,如今怎么会不欢喜苏圆这样会撒娇又会哄人的,真是从心里都透着欢喜和舒坦。 主院这里欢声笑语不断,西南角的三房却是黑气罩顶,愁云惨淡。 牟安抬手砸了屋里所有的瓷器,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于是指了旁氏大骂,“你个蠢货,好好的管家大权不抓住了,偏主动给人家送去,如今倒好,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他骂得顺溜,却忘了这主意当初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旁氏也是又气又委屈,想要辩解几句,到底是怕自家老爷恼得更厉害,于是小心翼翼赔罪,“三爷,你消消气。当初我也是以为那个贱人不懂管家才把大权让出去,谁知道她这般奸诈,硬是把我当傻子骗过去了。” “你就是个傻子!怎么就看不出那贱人藏了大本事?这才几日啊,就把府里上下都管束得规规矩矩,若是再让她掌管一段时日,别说我们先前留下的那些纰漏会被翻出来,怕是咱们一家在府里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啊呀,那可不行!”旁氏听得急了,她一向把伯爵府当自家的地盘,将来还要她儿子继承呢,怎么可能接受自家人没有立足之地的结果。“三爷,你总得想个办法才好啊!” 牟安皱着眉头在屋里转悠了半晌,到底没有什么好主意,只能敷衍道:“这事一时也急不得,你这些时日约束好三个孩子,主院那里也尽量少去。总之先让那贱人降低戒心,等我想到了主意,她也不防备我们了,就一举把她除掉。” 旁氏嚣张惯了,对于夹着尾巴做人实在有些不愿,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委委屈屈应了。 苏圆不知牟安夫妻打了潜伏等待时机的主意,只觉得处置了几个婆子之后,牟家上下仆役都老实许多,但凡有命令传下去,无不恭敬仔细。 她也没有作威作福的心思,平日需要处置的不过是衣食住行之类的小事,管家这档事不过三五日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于是也失去了兴致。 这般,日子慢慢过,眼见入了夏日,天气越来越热,深藏在地下的蝉已跑到枝头放声歌唱,各色花朵也都盛开了,引得金黄色的小蜜蜂四处飞舞忙碌。 自从苏圆建议坤哥儿多走动,帮助改善体质,这孩子就像得了圣旨,一日比一日淘气。 昨日跑去花园差点被蜜蜂蛰得满头包,今日便被惊吓过度的牟老夫人拘在屋里不许出门,于是蔫蔫的坐在桌前描红,那小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苏圆最是看不得孩子委屈,于是琢磨着去厨下走走,一来看看一家几口平日的吃食都是出自什么人之手,二来也尽尽孝心。即便她只会做些春饼或者凉面之类的简单吃食,但胜在新鲜,兴许老夫人和坤哥儿都能多吃几口呢。 第 23 页 这般想着,她就带着最近刚刚用熟的两个丫鬟,一个绿衣,一个红霞,主仆三个穿廊过户到了灶院。 这会儿眼见到了中午饭口,各个灶眼儿都点了火,整个灶间同大蒸笼一般湿热。 大厨赵胖子挥汗如雨,手里的布巾不时擦抹一下额头,偶尔还要高声吆喝着弟子们几句,“手下都麻利点,马上就开始传饭了,饿到了主子,就让你们挨板子。” 一众弟子和帮厨杂工们都高声应和,远远听起来倒也气势十足。 苏圆站在门口,不好进去就停了脚步。 红霞机灵,高声咳了咳,这才说道:“赵师傅,二奶奶过来了。” “二奶奶?”赵大厨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终于把称呼和人对上号,赶紧扯衣衫掩好肚皮,这才跑过来行礼。 苏圆学着自家夫婿的样子,淡淡笑着虚扶他起来,问了几句中午的菜色,末了说起要一口炉灶,准备亲手做一样吃食。 赵大厨其实心里很是不愿,不说灶间是自己地盘,最主要是这主子奶奶太金贵,若是不小心烫到一星半点,他这灶间的大管事不管怎么无辜都要跟着吃挂落。 苏圆猜得他的心思,就道:“我就做几碗凉面,派个刀工好的帮厨帮我切配菜,再陪个杂工烧火,我自己擀面条就好。” 赵大厨听得大喜,赶紧应了下来,又寻了灶间靠窗的一口灶头,这里相对凉快又视野好,苏圆也满意,挽起袖子开始和面擀面条。 她在原本的时空独自居住,这样的简单饭食也难不倒她,不过半个时辰就准备好了,她瞧了瞧,总觉得只有青菜太过清淡,于是又要了一碗肉末,准备炸肉酱。 绿衣见油罐子并不大,又一时找不到舀油的勺子,就抱起坛子往锅里倒去。 苏圆偶尔扫了一眼,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待仔细看过油色就问道:“这是什么油?怎么同菜籽油颜色不同?” 红霞心直口快,不等绿衣开口就抢了话头,“夫人,您有所不知,这是富贵油,一斤就要二两银子,足足顶了菜籽油五十斤呢,不是富贵人家根本吃不起,就是咱们府上,也只是这个伺候主子吃食的灶间才有,外院的大灶间用的就是菜籽油呢!” “富贵油?”苏圆低头仔细嗅了嗅味道,心里疑惑更浓,“这富贵油到底是用什么榨出来的?” 这次回答她的是忙完了差事上前听用的赵大厨,“回二奶奶,这富贵油是用棉籽儿榨的,最是鲜香了,煎炒烹炸都比菜籽油可口许多,听说常年吃这油,还养身子呢,咱们赤龙国,但凡富贵人家都在吃这种油。” 苏圆闻言,脑里像暗夜里划过一道闪电,之前无事时的诸多猜测终于有了答案,不过她不敢过于肯定,只能若无其事的炸好肉酱,然后拾掇了食盒让绿衣和红霞两个提了,这才去了主院。 牟老夫人早听送饭菜过来的管事婆子说儿媳要亲手下厨孝敬她,心里也是欢喜。 这会儿见儿媳的丫鬟提了食盒,就笑道:“快把你的手艺端出来,让我瞧瞧。赵师傅的手艺虽好,但吃了多少年也吃腻了,今日换个口味倒也不错。” 坤哥儿早由奶娘伺候着洗了手,也是嚷道:“我要吃婶婶做的好吃的,我要吃!” 苏圆给婆婆行了礼,又拍拍坤哥儿的头,这才一样样从食盒里取出凉面和各色配菜,待仔细摆好两碗,又浇了肉酱,立时得了老夫人的夸赞。 “这面条上放的是什么?红红绿绿的,看着就想多吃几口。” 坤哥儿更是眼巴巴等着祖母动筷子,恨不得立刻吃下肚。 苏圆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强解释了几句就没了下文。 第十章 绝后富贵油(2) 牟老夫人瞧得疑惑,猜测着是不是厨下那些人让儿媳受了委屈,于是等着孙儿吃完面条,就撵了他回去午睡,末了拉了半碗面条都未吃完的儿媳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谁惹恼你了?” 苏圆不想牟老夫人担心,又琢磨着这事绕不过牟老夫人,于是就示意绿意和红霞出去守门,牟老夫人会意,也撵了贴身伺候的流云出去。 苏圆这才斟酌着说道:“娘,我方才在厨下看到咱们家里吃的油是棉籽炸的。” 牟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点头应道:“是啊,这油养身子,但凡有些家财的人家都是吃这油度日。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这油有什么说法?” 她不过随口一说,不想苏圆却是点了头,益发压低了声音,“娘,我在家乡学过医术,这您知道吧?我记得当时有本书上写,这棉籽油虽好,谁都能吃,只有年轻男子例外。” “为何?” “因为……这油会让男子失去生育能力,相当于避子汤。” “什么?!”牟老夫人惊得打翻了手边的茶水,哆嗦了半晌嘴唇,还是不能相信,“你可是记清了?这事不能乱说!你知道这油是谁家经营的吗,那是圣祖皇帝的元后母族。” 苏圆小心翼翼瞄了牟老夫人一眼,弱弱接了一句,“那她老人家给太祖留下子嗣了吗?嗯,或者说太祖除了元后,纳了多少妃子,生了多少子嗣?” 牟老夫人虽然性子和软,却不是心智缺失,这会儿越听脸色越白。据说元后当年在圣祖还是落拓公子的时候,不顾母族反对嫁给了圣祖,可谓情深至极,但圣祖登上皇位后却沉迷酒色,广纳后宫,元后一度被冷落。圣祖殒天后,皇位由元后所出的嫡子继承,也必然由嫡子继承,因为……圣祖没有别的子嗣! “啊,这个……这……” 牟老夫人狠狠咽了一口口水,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勉强摆摆手嘱咐道:“总之,这事你先不要同任何人说起,就是老二那里也先不要说,万一传出去,咱们牟家就是被扣上一个不敬元后的罪名。” 苏圆虽然不是这个时空土生土长,但也不会傻到藐视皇权的威严,赶紧应了下来,但想想先前立下的那个君子协定,又硬着头皮问道:“娘,万一这油真的有碍子嗣,二爷一直吃下去……” 这话可是点了牟老夫人的死穴,即便对皇权再畏惧,也不能不在乎牟家的血脉子嗣。 “这样吧,明日你在云起院立个小厨房,但凡你同老二的饭食都单独做。厨子就选牟福家的,她在大灶间也有十几年了,是个稳妥又嘴严的。若是有外人问起,你就说……就说吃不惯富贵油。虽然有些委屈你被人说闲话,但等真怀了身子,这都不算什么。” 苏圆倒是不怕人家说她闲话,只要她不放在心上,被说几句也不会少块肉。当初她答应嫁进来的时候,提出过三个条件,其中之一就是不许夫君纳妾收通房,牟老夫人在后边添了一句话,三年之内必有所出。 言下之意很清楚,三年之内她若是生不出来,眼前就要多几个女子同她分享夫君了。 她即便极力适应这个时空的规矩礼法,但这一样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 所以,只剩一条路了——生孩子,而且要尽早生,多多的生! 前院的外书房里,刚刚从外边赴宴归来的牟奕,正请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喝茶。 这位客人姓叶,在伯爵府里拾掇了十几年的花园,与世无争,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园丁,殊不知论起才学谋略,这位也常让过世的老爵爷钦佩不已,若不是当年因为一些朝堂倾轧,他冷了心肠,也不会被老爵爷收到府里做个清客。 牟奕动手投了一块布巾用力擦了脸,觉得醉意退了大半,这才上前亲手给老先生倒茶。 叶先生也没客套,淡淡一笑伸手接了过去,露出手上那些微小的口子,显见平日劳作很辛苦。 牟奕眼里闪过一抹不忍,不知多少次劝说道:“先生,花园的活计太辛苦,不如您……” 叶先生挥手打断他的话头,“你若是找我前来就是说这些,那我就回去了。陶然亭旁边的两株月季生了虫,我还急着去救它们于危难呢。” 牟奕听得好笑,也对老先生的倔脾气无奈至极,只好说起今日之事,“先生,京都有消息,说皇上龙体每况愈下,皇后同贵妃久无所出,各方蠢蠢欲动。我欲先下手为强,无奈不知从何处着手,还望先生指点。” 叶先生闻言微微皱了眉头,足足喝了半盏茶才慢悠悠问道:“你可是想扶大皇子上位?” 牟奕眼里闪过一抹惊色,但依旧坦白应道:“先生猜得不错,大皇子如今已年过十一,为了自保装疯卖傻多年,实则聪慧,性情坚忍,若是能坐上那个位置,可谓赤龙之福。若是郭家或者翟家推动朝臣上表,皇上过继了旁支子弟,不论最后谁继位,都免不得被郭家或者翟家把持朝政,到时候就要天下大乱了。乱世民,不如狗,百姓受苦,牟家许是也富贵不保。所以,还请先生指点。” 第 24 页 叶先生忍不住点头,心下羡慕老友有这样的子嗣继承家族,身居高位,心忧百姓又不忘光耀门楣。 “等,如今只有一个等字。”叶先生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字,正色说道:“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没有机会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暗地里拉拢一切可用之力。待时机成熟,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先生,若是时机迟迟不来呢?或者,时机在哪里?” 牟奕挑了眉头,神色有些不踏实,看得叶先生失笑,毕竟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也是常事。 “凡事七分准备,三分看天意。有时候时机在远处,有时候就在身边。” 这般玄而又玄之言,倒是同街边的算卦之人有些相似。 牟奕无奈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想法,转而说道:“先生闷在我们牟家多年,不知外边山河变换,岂不是太过无趣?不如小子以后寻件事给先生打发时间,如何?” 叶先生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喝干茶水就拱拱手出门去了,苍老的身影蹒跚走在青石路上,半点看不出与普通老人有哪里不同,惹得牟奕更加怀疑当日父亲过世之前交代的话是不是错了…… 苏圆本来还等着夫君问起单立小厨房之事,委婉说说她的猜测。虽然婆母早有嘱咐,不经证实不能告诉任何人,但夫妻一体,她还是不愿意对整日耳鬓厮磨的夫君有所隐瞒。 可惜,她有心坦白,无奈牟奕却不知因为什么事,整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又是个睡眠质量好的,堪称睡神级别,只要沾了枕头极少能熬过半个时辰,于是每次都不知道夫君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若不是半梦半醒间常被折腾得欲仙欲死,她都怀疑自己日夜独守空房。 好在,坤哥儿一如既往地赖在云起院陪伴在他心里很是可怜的婶婶,倒让苏圆排解了很多寂寞,下厨同牟福媳妇儿琢磨菜色和各色点心吃食也更有动力了。 当然,她可没忘记最重要之事,但凡红霞打听到牟奕在前院,她都会整治好饭菜让人送过去。 牟奕许是吃得还算满意,投桃报李,也常让人捎些时新绸缎或者首饰,逗趣的小玩意回来,果然哄得苏圆心花怒放,但依旧是等不到夫君上床就睡得直打小呼噜了。 日子就这样过得甜蜜又诡异,苏圆心情大好之下,对奴仆下人们某些小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她忘了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奴大欺主,许是发觉主母烧完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一小撮人又犯了老毛病——嚼舌。 花园的背阴处,抑或者马房、针线房、浣洗院,总有那么三五人凑成一群低声窃窃私语,偶尔还笑得鄙夷又解气的模样。 苏圆身边的丫鬟,绿衣憨厚又心细,平日除了伺候主子不常出院子,倒是红霞脾气爽快又机灵,常喜欢四处走动。 这一日她去流云那里要了个花样子,准备给主子绣两条帕子,回来的时候就听了几句闲话,于是气得红了眼圈儿,跑回院子去告了状。 “二奶奶,你快禀告老夫人,把那些人都撵出府去吧。简直就是一群没心没肺的畜生,吃府里的、喝府里的,还背后说主子坏话!” 苏圆趁着坤哥儿去陪牟老夫人,刚刚偷偷吃了一碗果汁刨冰,舒坦的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突然听得红霞哭诉还吓了一跳,免不得要问两句。 “你在哪里听到什么闲话了,说来听听,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绿衣扯了帕子给红霞擦眼泪,半是提醒半是心疼道:“主子正要午睡呢,你这般风风火火跑回来,到底谁惹你了?” 红霞自觉方才有些没规矩,赶紧擦了眼泪,想了想还是说道:“二奶奶,那些人在背地里都说您是……是穷人家出身,吃不惯富贵油呢,还说您……” 那些话实在太过难听,红霞咬着嘴唇不肯也不敢说出口。 苏圆倒是不在乎,笑着接道:“说我什么?天生穷命,还是命薄担不得富贵?” 红霞惊得瞪了眼睛,这个模样正好印证了苏圆猜得一分不差。 绿衣真想翻白眼,但到底两人同住一屋,又都是自小进府,情分非同一般,于是帮忙打着圆场,“二奶奶,您千万别同这些人一般见识,他们估计也是被人当枪使了,这府里可不只您一个不喜欢富贵油的味道。” “对,”她这话可给红霞提了醒,连忙点头道:“绿衣说的对,二奶奶,这闲话恐怕又是从西南院子传出来的。先前那院子就说过您管家不严,苛待小少爷,如今有了这样的把柄,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若说起来,他们也不怕打嘴,那院子的两位主子都吃不惯富贵油,先前在京都伯爵府就是禀告过老爵爷另外立了小厨房,整日都吃菜籽油呢,后来还是来了这里,才没有继续安下小厨房。” 红霞边说边瞄着主子的脸色,生怕主子气得狠了,不想苏圆不但没恼,反倒隐隐有些欢喜。 若是红霞说的没错,那么她猜测食用富贵油耽误子嗣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绿衣和红霞对视一眼,都觉得疑惑,但也不敢多问,两人想了想就要退出去。 临出门时,却听得苏圆吩咐道:“今日说闲话之人,红霞记一下名字和职司,以后若是差事出错,处罚翻倍。” “是,二奶奶。”红霞立刻来了精神,脆生生应了下来,听得绿衣哭笑不得的瞪了她一眼。 众人尚且不知,两个小密探已经准备抓他们的马脚了,表面恭敬,背地里依旧闲话说得火热,甚至因为主子们的沉默益发言词胆大了。 不必说,不过几日,其中几个“佼佼者”就有了差事上的漏洞,被抓出来狠狠打了板子,罚没了几月月钱,杀鸡儆猴,就是走路撞墙的笨蛋,这时候怕是也知道主子发威了,于是终于又记起了自己的身分,严严实实闭起了嘴巴,老老实实地办差做人。 当然,也有倚老卖老的婆子在二门外拦了晚归的牟二爷,指望同这位爷揭露他的兔子媳妇儿实际是只老虎的真相。 可惜,这些人都忘了一个事实,敢娶母老虎的,除了公老虎再无别人。不同于母老虎还有三分顾忌,公老虎直接连老带少,拖家带口都撵出了牟府。 如此这般,牟家一众奴仆吓得彻底老实下来了,别说违背主子的吩咐,就是说话都要站在大太阳底下,宁可晒得满头大汗,也不愿让任何人怀疑他们在说流言,万一被一状告到二爷跟前,他们一家可要喝西北风去了。 苏圆自然欢喜夫君替她撑腰,平日好吃好喝的皆是翻着花样的往前院送,晚上更是锦被翻红浪,不必说白日里就免不得打瞌睡。 有时候,牟老夫人午睡,她执着扇子倒先趴在床沿上睡得口水横流。 牟老夫人从来不恼,倒是瞧着儿媳的肚子,一双老眼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