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从妻(下)》 第 1 页 第八章 如梦似真的奇遇(1) 夜黑,人未静,叶雪和叶风还在前厅和父母开家庭会议。 叶风的医名传了出去,现在有许多病人是冲着他的名号去保安堂看病,有人游说他干脆出去自行开业,也有不少药铺东家想上叶家挖角。 父母的意思是,只要保安堂的老板肯自动给叶风调薪,倒是可以再商议合作,父母是老一辈的人,总是把安稳摆在第一位。 叶雪则是希望大哥可以自立门户,就算保安堂替他加薪,了不起五两、八两,几个月前,她觉得那些钱很了不起,但把书卖出去之后,她的心变大了。 父母开设学堂虽然能够赚钱,但要赚到脱贫,从穷端到富端,恐怕还有得拚,教育事业嘛,怎么样也没有科技业、医院好赚。 她从小就崇拜大哥,认定他是天才型男人,只要存心想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况且自行开业,他可以加入现代医学观念,不必像现在,想帮病人开个刀,别说东家不提供手术用具,开刀前还得签下切结书,倘若病人在开刀期间发生意外,他得自己承担风险,保安堂不给予任何庇护。 反正风险都要自己承担,有钱为什么要分给别人赚? 叶风却认为自己对古代医术的了解还不够,保安堂里面几个老大夫经验丰富,可以教导他不少事,考虑再三后,还是决定继续待在保安堂,但条件是要谈的,月银之外,他希望每个月能挣取八天休假,并且每天能够在未时之前回家。 就在叶家人开家庭会议时,萧易礼悄悄潜进叶雪的房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潜进她的闺房,但他翻遍每个角落,都翻不到左传中的藏宝图。他怀疑过,也许舞灵当初撞她那一下子只是障眼法,事实上,她并没有把东西塞到她身上,但如果没有,舞灵究竟把东西藏到哪儿去了? 他敢确定,东西绝对不在舞灵身上。 突地,黑漆漆的屋子传出一声娇笑声。 萧易礼闻声,急急抬头望向屋梁,透过微弱的月光,他看见舞灵坐在屋梁上,穿着葱绿色长裤的两条腿,在上面晃个不停。 “还是找不到吗?师兄,你已经在叶家待了不少时日,怎么会连一张藏宝图也找不到?”说着,她又咯咯笑了两声,颊边的酒窝忽隐忽现,圆圆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浪漫而天真。 他撇撇嘴,不回答。 “师兄生气了啊,好吧,别气、别气,我来告诉师兄几件事,师兄听完就不气了,好不好?” 她从屋梁上飞下来,轻灵的身影就像是个仙子,她站定在他身边,仰头,笑盈盈的望着他。 “哼!”萧易礼背过身不想理她。 他受不了她装可爱的模样,明明是蛇蝎女,却要扮清纯。 “还气啊?对不起嘛,我知道错了。”舞灵噘着嘴,扯扯他的衣袖,他不理人就是不理人,她没辙了,只好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声道:“师兄,我确实把藏宝图塞到叶雪身上,所以东西绝对在叶家,无庸置疑。再者,那个藏宝图很怪,和咱们想象的不一样,是一块龙形玉佩,我前前后后看过好几遍,着实看不出藏宝图刻在哪里,所以你别老翻叶雪的书册了,东西不在里面。还有啊,不只师兄,我也里里外外、把叶府翻过十数遍,一样没找着,这个叶雪太会藏东西了。” 萧易礼板起脸孔,她找不到,他便找不到?!那可不一定!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师兄生气,她就觉得心好烦,好像被迫吞了颗生鸡蛋,腥臭的感觉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真难受,师兄怎么就不对她笑一笑? 舞灵绕到他身前,勾起娇甜笑意,一双灵活的大眼瞅着他,既可爱又讨喜,许多人都为她这个表情着迷呢,可惜……师兄不为所动。 他怎么可能动心?和舞灵生活数年,他太清楚这丫头的心思和外貌完全不一样,一个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真的这么生气?好吧,我承认自己调皮了,发誓!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坏师兄的事。” 萧易礼翻了个大白眼,还是不理她。 舞灵看他那副模样,看来真是把他给惹毛了,不过无妨,师兄就是这副性子,对天底下的女人都没有好脸色。 “师兄,师父要我到苗疆一趟,最快也得三个月才赶得回来,到时候如果师兄还找不到藏宝图,我发誓,一定会把这件事给解决掉。” “解决掉?你能怎么解决?”他寒声问。 她闯的祸事,哪一次是自己解决的?哪次不是师父、师姑出面收拾善后?师门不幸,收到这种徒弟早该灭掉,以免祸害人间。 听见他终于有所响应,舞灵乐呆了,兴奋的道:“还不简单,把叶雪抓起来,一点附蛆粉、一颗蚀骨丸,就能逼她把东西给交出来!” 什么,她居然要拿附蛆粉、蚀骨丸对付阿雪?!想到阿雪脸色苍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瞬间,他全身汗毛倒竖,心像刚洗净的衣服,被人狠狠拧扭,非要榨出最后一滴水似的……不行!不可以! 萧易礼猛地抓住舞灵的手腕,怒道:“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汗毛,信不信,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舞灵被他凶恶的反应吓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句话,不断在她耳边盘旋。而且他抓着她的力道好强,她觉得手腕几乎要被折断了。 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女人,看起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为什么师兄在乎她?难道师兄对她……难道近水楼台…… 不会不会不会的,师兄对女人没有感觉,在很久以前,师弟曾经私底下问过师兄,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当时师兄毫不犹豫地回答“比男人更了不起的女人”,当时她听见这话,还笑了老半天。 天底下哪有比男人更了不起的女人,何况师兄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啦,哪还有谁能赢得过他,所以啊,才没有这种事呢! 何况叶雪有哪里好,又骄傲、又自负、又难相处,师兄使了劲儿,和叶家上下都处得很好,让大伙儿对他放下戒心,独独叶雪,对师兄还是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种女人,怎么看、怎么讨厌,师兄根本不可能喜欢上她的嘛! 松口气,忍着手腕的痛,拉回笑意,舞灵向他靠近,柔声问:“师兄是不是担心我对叶雪使坏招、伤害她,师父真会废了我的武功、把我赶出师门?不会的啦,师父只是嘴巴说说,一个会真的这么做,师姊比我坏上十倍呢,师父到现在也没把她赶出师门啊,师父是刀子嘴、豆腐心,师兄别担心啦!” 谁担心她?萧易礼甩开她的手,冷哼道:“总之,我的事,你别再插手。” “知道了,不插手就不插手,要不咱们来约定,只要师兄往后对我说话别气嘟嘟的,我一定不同师兄作对。” 但如果师兄喜欢叶雪……另当别论。 舞灵的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她的阿礼师兄只能喜欢她,怎能喜欢别人呢?所以那个叶雪……想来想去,她还是去死比较好,没错,死了好,别活着碍心、碍眼,碍得人讨厌! “你要是再同我作对,就算师姑不逐你出师门,我也不会拿你当师妹看。”他恐吓道。 他不知道,女人心,蝎尾针,他越是恐吓,舞灵心中越是警觉,但是她笑得春意盎然,笑得天真浪漫,笑得眉眼微眯,小小的虎牙露出来,这种可爱会让所有男人爱到不行。 “知道了啦,要不要我发誓啊?以后绝对绝对不再坏师兄的事儿,行不行?”她举起一手发誓,却在手放下时,轻轻一个弹指,无色无味的粉尘从她指尖弹向叶雪的枕头。 萧易礼定眼望着她,许久之后才吁出一口长气。 师姑为人挺好,可教出来的徒弟却一个比一个坏,也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怎么会这舞灵刚进师门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她天真可爱活泼,老是跟在他身边,师兄师兄一声声喊,每次被她几个师姊欺负了,只会哭着跑到他身边求助,没想到越长越歪,和她的师姊们一个样儿,是因为被欺负得太厉害,于是跟着学坏,以暴制暴吗? 见他不生气了,舞灵笑道:“师兄,你多久没回萧家啦?” “做什么?” “我今天走了一趟萧府。不小心听到一个消息,要不要师妹告诉你啊?”她头歪歪的笑着,模样天真得紧。 旁人会被她这副模样给骗着,但萧易礼可不会,他没忽略那一瞬间,她浑身迸射出的杀气,他带着警戒,沉声问:“你听到什么消息?” “师兄的爹娘已经给师兄订下亲事了,说不定下次回府,师兄就要被迫当新郎喽。” “什么?!”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上回不是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 第 2 页 见师兄反应良好,舞灵收敛杀气,嘟起嘴,鼓着腮帮子,一脸的不服气。“师兄果然不知道这件事,那师兄晓得长辈们说的是哪一家吗?” 是叶家吧!不行,这几天他得找个时间回去讲清楚,他是决计不会娶叶霓的。 见他不说话,她自顾自的又道:“是叶家嫡女叶霓,你爹想捡便宜呢,叶家庶长女嫁给德王世子,在这时候要是能与叶家结亲,便能与德王府搭上线。也是啊,你大哥那么多年都没考取进士,要是有德王世子帮忙,明年下场考试肯定没问题。家里有个当官的,以后想抢皇商生意,会容易些吧。” 萧易礼还是没答话,只是憋了一肚子气。 他没想到自己的态度这么明白,爹娘和奶奶还会自作主张为他订下亲事,他们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个混的,谁都不能勉强他的心志,真逼急了,就再逃一次家,反正现在他可以容身的地方很多。 “师兄,觉得麻烦吗?要不要师妹亲自出马,帮你解决?” 他不用想也知道她会怎么解决,不是直接弄死叶霓,就是把她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虽然不喜欢叶霓,她却也不是无恶不作,非得赐死的人物。 “我要说几次,不准插手我的事!”他态度郑重道。 “好啦,人家知道了,但……如果师兄有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哦,就当是补偿师兄吧,我会替师兄解除麻烦的。”她咯咯轻笑,一个纵身,飞出叶府。 虽不是身处民主国家,叶家还是秉持民主精神,进行投票表决,最后三票对一票,叶风继续留在保安堂,精进医术。 不过今天叶雪有好消息,除了卖掉《大漠英豪》的三百两银子之外,她兜里还有钱天佑的七百六十几两银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以为碰上小白脸是再倒霉不过的事,没想到转眼间,就有七百多两银子收入,那是一百多个学生一整年的学费呐! 不只这个,她还有三百两粮票存在杜康楼,他们一家人随时都可以去打打牙祭,在这里,外食没那么恐怖,没有过多的味精和化学原料可以掺进食材中。 这笔额外收入,除买地建屋之外,她决定替大哥打造一组精密的手术器材,她不知道大哥会不会变成再世华佗,但她相信,身为人,不管男人女人都需要成就感,她希望大哥能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所以今天的家庭会议,在众人开心欢喜间落幕。 走回屋子的途中,叶雪满脑子都在想,利用这个时代的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替自己盖一间现代化设备的屋子,电视、冷气机她是不敢想啦,但弹簧床、沙发,说不定可以试试看,对了,她还要搭一个棚架,种葡萄也好、丝瓜也好,她想要在夏日里,躺在棚架下吹着风看小说。 越想,心越美,她终于觉得穿越的人生有了点乐趣。 走到中院,她发现萧易礼蹲在两片药圃中间。 其实今天的家庭会议应该邀请他一起来开的,毕竟能够赚到这么多银子,他厥功至伟,只不过以前是她强力反对他参加家庭会议,今天靠他赚了钱就让人家加入,似乎显得有点势利。 叶雪走到他身边蹲下,学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在想什么?” 她想,如果话题顺的话,也许可以提提,以后一起开家庭会议的事,他不是常常觉得自己是叶家的一分子吗?既然是一分子,那就……开个会而已,天经地义的。 “没事。”萧易礼摇摇头,侧脸望向她。 “今天,我欠你一句谢谢。” 谢谢他帮忙扫除之前不愉快的记忆,谢谢他主持公道,谢谢他替自己出了一口气,也谢谢他……在把她护到身后时,带给她说不尽的安全感。 “没什么的,钱家那小子,谁都想揍上几拳。” “你怎么知道他的……隐私?” 她可以直接说不举的,不过虽然很讨厌入境随俗这句话,但移民大半年,吸多了古代空气,她多少沾染一些古人气息。脑袋里清楚,身为女子,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露骨,否则会吓得一票男人心脏衰竭。 “他明明不行,却老要上青楼找人陪,本意是想掩饰,却没想过那些妓子闲来无事,最爱聊这种是非。上回我从金玉满堂经过,恰巧听见几个女人在讨论钱少爷那事儿,你知道的,我们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不想听见都困难。”意思是声音自己钻进他耳朵里,他也没有办法。 这话,说得八分真、两分假,他不是没事经过,而是和凌大哥、康二哥约在那里见面,金玉满堂本就是康二哥的地盘,想知道这点小事有何困难?何况,钱天佑那话儿,还是他亲自下的药。 钱天佑口口声声孝顺,说要把亲生娘以正妻之礼下葬,结果呢?竟是在丧事期间,天天和女人厮混。 原本他没想过这么恶毒的,只想让他泻个三天三夜,以儆效尤,没想到这人没良心、不孝顺,所以就、就……就这样啦! “今天,他的颜面丢光了。” “这种人连里子都没啦,还顾什么颜面?” “也是。你怎么会认识他的?” “他恶名昭彰,只要在京城里来回多走上几趟,谁不认得?他家里妻妾众多,还到处买女人,有的人家不肯卖女儿,他便恶言恶语、坏人名声,想害得人家嫁不出去,只能从了他。那次他又做坏事时,恰恰被我撞见。” “你出面主持正义了?”问完,叶雪忍不住先笑了,她这话问得真是废话,照在餐馆的情况看来,钱天佑摆明不认得阿礼,如果他曾经在阿礼手下吃过苦头,肯定不敢那么嚣张。 “我有想过,不过县老爷出现,钱天佑再横,家里就是个营商的,有钱没势,哪敢和官斗,何况那家的女子早许了县老爷的庶子,他只好摸着鼻子,夹尾巴逃跑。” 她点点头,原来钱天佑不是只用这法子对付自己,而是用来对所有看得上眼的女人,苍天有眼,坏人终得报应。 “阿礼,认真说来,我不只欠你一句谢谢,我欠了你很多句。” “为什么?” “我很感激你帮我找到书铺子,把小说顺利卖出去。我其实一直不开心,常觉得自己无用,现在能靠自己的双手替家里出一份力,我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多余的,这让我很愉快,阿礼,我很感激你。” “你怎么会没有用?你很有用的,你的菜做得很好吃。”他反驳她的话。 “别哄我,张大娘做得都比我好,在做菜这件事上头,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取代我。” 萧易礼明白了,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骄傲,她不只是希望有用,她更希望与众不同,希望自己无法被人取代。 “你的算学教得很好,还有那个阿拉伯数字,我经常去偷听你上课,学生们不懂事,不晓得如果能将这些学通,对自己的将来有大益处。” “这点你说对了,学算学的目的不只是加减乘除、方便日后算帐,更重要的是可以让人的脑子变得更灵活、更有逻辑。”叶雪突然觉得自己找到知音,她不晓得阿礼可以这么好聊。 “要是你能把算学这门学问发扬光大,就太好了!” “我认为……很难,学习本来应该是件快乐的事,可是人类太功利,只想为着某种目的、做某些事,所以读书是为了把学问卖与帝王家,学武是为了在战场上立功、荣耀家族,如果没有这些明确的目的,愿意念书的人肯定更少。” “我明白,世间人多数浅薄,只想安安稳稳过一生,不愿意离开舒服的生活去冒险,却不晓得看得越多、懂得越多、学得越广,心会越丰富。” “说得好像你很有阅历似的。”叶雪不以为然的瞄向他。 “我是啊。” “你是?”她怀疑的反问。 “我年轻的时候不听话,不肯与家里相中的女子成亲,连夜离家出走,我整整离家五年,这五年里,我走南闯北,到处晃荡,和两个哥哥义结金兰,还拜了个师父学武功,走的路多、见的事广,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儿,教我撞见不少。如果没有这五年,我肯定不晓得这世上和自己知道的,相差这么多。” “快说说,你见识过什么新鲜事?” 叶雪爱好旅游,曾发下宏愿,要在三十岁以前走过三十个国家。 过去一个背包、一份打工的薪水,就可以让她坐着飞机到处飞,现在嘛……就算钱没问题,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任性自由。 第八章 如梦似真的奇遇(2) “我到过苗族,亲眼看见他们养蛊。” “真的有情蛊吗?有没有苗家姑娘看上你,想把你留下,就给你下了情蛊?” “情蛊你也知道?你会不会知道太多事了?”萧易礼有点故意地回道。 蓦地,她脸红,二十一世纪的人,谁没看过几本武侠小说?不过终是说溜嘴,她有些吃憋。 第 3 页 见她这模样,他又忍不住乐起来,他肯定有病、绝对有病,每次看她生气,他就忍不住开心。 “不就是从书上拼拼凑凑出来的嘛,又不像你,亲身体验过,快告诉我,真的有吗?” 叶雪转口又问。 “被你说中了,真的有情蛊,不过我师姑是专门给人下毒的,就算不是嫡亲弟子,也多少知道那些手法,哪那么容易中招。” “苗族姑娘美吗?” “美!尤其那些银饰披挂在身上,走路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远远地,像是仙女下凡尘。” “既然如此,怎不留下?” “为了一片风景,放弃全世界的风景吗?你以为我是傻子啊!何况当时我去苗族,是有任务的。” 当时他追逐一名武功高强的刺客深入苗寨,那刺客出身北疆,身负重任,领命到京城刺杀凌大哥,他收到康二哥的飞鸽传书之后,决定半途拦截,不把战场拉到京城。 他本以为出其不意,那人肯定躲不过自己的暗招,没想到对方不是个普通人物,难怪左家肯花大把银子,把人从北疆给请过来。就这样,两人一路缠斗,最后那人中了他的毒,而他也被对方一剑刺中腰部,差点儿死在苗疆,所幸被苗女所救,却也惹出一段情债。 “任务?” 一听,萧易礼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太多了,连忙笑着敷衍过去,“我师姑让我到那里采集制毒的吟风草,吟风草不多见,据说只生长在苗疆。” 叶雪点点头,又问:“后来呢?” “还能有什么后来,采完吟风草,就连夜辙离苗疆。” “这世上真的专门制毒之人?制毒的目的是什么,害人吗?为了害人,花费一辈子的青春岁月去专精这门学问?太奇怪了,谁天生有这么多对手敌人?把人生投资在害人上头,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制毒只是衍生出来的一门小学问。” “什么意思?” “学医者为采集药材,往往会碰到有毒草药,慢慢经验累积,对于毒物有了认识和研究。就像我师姑,她是一名医者,曾经治好不少药石罔效的病人。”只可惜她收的徒弟,对毒物比对医术更感兴趣。 叶雪这下子听明白了,果然没有傻瓜会把自己的一生拿去研究毒物。 “你再跟我说说其它有趣的事,好不?” 她的眼睛亮亮的,眉毛弯弯的,没有刻意去笑,却让人觉得舒心,和舞灵的装模作样截然不同。 “好,这个你一定要听听。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这是作梦还是真实经历。” “你说。” “有一次我闯进一片山林里。” “山林最可怕,根本不晓得会闯出什么野兽。”到处黑漆漆的,谁也不晓得什么东西会冒出来,就像在玩恐怖箱。 “我经常进出山林,有时候为了躲避追踪的敌人,也会进林子避难,但那次的山林经验很……特殊。” “怎么说?”叶雪不懂,林子里不都是树、藤蔓、野草和虫蛇、野兽吗? “那里的树很高,树叶将阳光完全遮蔽,而且当时明明是炎热的盛夏,可是一进到林子里,就阴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到处都是山岚雾气,地上覆着厚厚一层落叶,却不见杂草,湿气相当重,在里面走路,时不时就是一阵雨水落下。 “我有轻功,所以从不曾在林子里迷路过,但那次我却迷路了,更可怕的是整座林子非常安静,听不见任何鸟叫虫鸣,除了脚下的落叶发出的细碎声响之外,整座林子像被人用罩子罩住,无半点声响。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淙淙的流水声,心头一喜,想着只要顺着河道走,就可以离开森林。我侧耳倾听,施展轻功在林子东奔西跑,可是不管我怎么跑,始终找不到溪流,我不明内,水声潺潺,明明离我很近,为什么就是找不到? “当我心里正觉得纳闷之际,突然听见有人呼救,我想也不想,快步往声音处奔去,我跑到谷边,发现一个女子吊在谷边,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根树藤,要是体力不支、手松开,将会掉进万丈深渊。” 一个女子没事跑去森林里做什么?不会是聂小倩或鬼吹灯吧?她认真倾听,却在心底盘算女子的来历。 “我没见过那么美的女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眼神干净清灵,她的五官细致,身材纤细,像白瓷做出来的人偶,美到让人无法形容。” 叶雪满脸的不苟同。“人家都已经吊在那边了,你还有心情打量人家的长相。” 萧易礼深怕她误会,连忙替自己澄清,“我当然是先把人给救起来才打量的,何况她再漂亮我也不会喜欢,我只是觉得、觉得……” “眼睛一亮?” “对,就是眼睛一亮!因为真的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可以精致成那样……那样……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对,就是这句,不食人间烟火。”他终于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她道:“食色性也,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是视觉型动物,才会逼得女人不得不为悦己者容。”她就不信,林志玲和小甜甜排排站,哪个男人会选小甜甜来组队。 “不对,你还是没弄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她长得很不一般,她的银色长发及膝,明明没有风,身上的白衣却微微飘动着,全身像是有一层蒙蒙的光晕笼罩着。 “她赤裸双足,足踩挂着一串银色链子,更奇怪的是,我刚刚说过,她差点儿从山谷摔下去,但是我把她救起来的时候,她身上没有半点脏污,就算赤足踩过泥泞,她的双脚依然干净得像被溪水洗涤过。” 叶雪这才理解,他不会是碰到传说中魔神仔,或西方世界的精灵吧?“确实有点不对劲,后来呢?” “我向她请教出林子的路。” “她告诉你了?” “没有,但她愿意带我走出林子。一路上,我看见三个男人,有一个在挖泥地里的蚯蚓,一挖到就飞快往嘴里塞,好像饿得很厉害;一个用头撞树,把树上的毛虫撞下来后,仰头张开嘴去接毛毛虫;还有一个守着地上的一个小洞,我上前问他在做什么,他来不及回答,就看见到一只老鼠从洞里爬出来,他动作飞快,手一伸一缩,就把老鼠给抓起来,紧接着张嘴将老鼠的头给咬下来,他咬得喀滋喀滋作响,好像正在吃着什么人间美味。 “这时候,我开始感到害怕了,我不自觉停下脚步,不敢跟上前,那个女子转过头,对我嫣然一笑道:“别害怕,你不会变成他们那样,你的心地纯正,不存邪念,快跟上吧,马上就要出林子了。”说着,她就把她刚折下的小树枝递给我。 “如果是平常的我,肯定不会接过,但她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我觉得自己应该听她的话,于是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我接过小树枝,跟上她的脚步。不多久她便带我走出了林子,她告诉我,我是个不凡的人,将会有不凡的际遇,要我秉持纯善信念,终会化险为夷。 “我想向她道谢,却看见阳光穿透她的身子,她一点一点变得清透、模糊、消失,我还记得她仰着头朝我笑的样子。” “很可爱?” “不对,不应该用可爱来形容,美丽嘛,又不对……她彷佛是仲夏里,一汪清澈的溪水流过胸口,清凉、舒畅、愉悦、满足……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最奇怪的事还在后头,我出了林子不久,就遇见出来寻我的师兄师弟,他们说我已经失踪整整七日,可是我觉得从进林子到走出林子,了不起一、两个时辰,我甚至连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她给你的那根树枝呢?”叶雪突然想到什么,急问。 “你问到点子上了,我明明亲眼看见她从树上折下一段树枝,可是在我与师兄弟会合时,竟发现自己握在手中的树枝变成一把玉杖,如果不是作梦,怎么短短的一、两个时辰会变成七天?如果是在作梦,树枝怎么会变成玉杖,我想不通!” “那根玉杖呢?” “我给了师父。师父的腿脚曾经受伤,走路有点跛,师父很喜欢那根玉杖,便随身带着。” 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自从带着那根玉杖,师父多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健,前些日子还写信进京,要带着师兄、师弟过来助凌大哥一臂之力。 左氏的势力太人,罪行罄竹难书,连师父都看不下去,打算出山,为天下百姓出头。 “看来,你确实心思纯正、品格高洁,才会得仙子高看。” 在这个时代,不对美女动心的他,可以说成心思纯正、品格高洁,倘若再晚个几百年,就会被怀疑他是不是同性恋。 “不过,这还不是我最特别的经历。”说到这里,萧易礼不禁笑了。 叶雪定定的望着他,见他眉眼弯弯,眸光带着一抹暖意,要不是有大胡子遮掩,她会看见他脸上写着满满的幸福。 第 4 页 “还有更特别的?” “有一年,我搭船出海。” 那趟行程,原本是康二哥要走的,据说在海的那一端有个豫国,那里的百姓非常喜欢大魏的陶瓷、茶叶和玉石,往往商人走一趟船,就可以赚得钵满盆溢。 当时金玉满堂刚开张,还不晓得生意会怎么样,但是凌大哥急需用钱,所以想开发这条商路。 但京城里发生一些事,凌大哥不得不把康二哥留下来,于是他代替二哥走一趟,那趟行程,替他狠狠赚到五万两银子,也是这笔钱,让他开始当老板,在京城里外开设最早的十几家铺子。 “然后呢?”她急着想知道他的经历,催促道。 也许在现代,那个把科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她,会觉得他的森林偶遇是唬烂,但亲身经历过穿越,她不再铁齿,她开始相信世间有太多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我在返航时,遇见狂风暴雨,摔进海里。” 听到这里,叶雪突然紧张起来,明知道他人就在跟前,他说的是过去、是记忆,是不会再造成危害的东两,但她就是忍不住揪心。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方方的铁盒子里,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但我知道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不断推搡我的手臂,焦急的问:“你还好吗?”,我不好、我很痛,胸口里面被水灌得饱饱的,好像一开口,里头的海水就会冲出来、淹没铁盒子,但是我很想告诉那位姑娘我很好、我没事,想让她别为我担心。” “这个道理不通,你说眼睛看不清楚,怎么会知道她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话讲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口气里有嫉妒,她马上自嘲一笑,摇摇头,她在想什么啊。 “我没办法回答你,但我就是知道她很漂亮,非常非常漂亮。” 萧易礼咬定了这件事,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但他确定的是,只要想起那次落海,他的心里就会不断冒出满满、满满的温柔,满满、满满的温暖,满满、满满的喜悦,那一人堆满满、满满的,会让他忍不住嘴角往上飞扬。 所以他不记得铁盒子之后的事,却很确定他喜欢所有和落海有关的事。 “好吧,她是很美丽、很漂亮、很聪明、很美妙的姑娘,然后呢?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 叶雪在心底偷偷腹诽,千万别告诉她,那个非常美丽的姑娘,长了一条鱼尾巴,没事带着他龙宫游一趟,知道他非要回到陆地的人类世界,她就变成美丽的泡泡,消失在清晨的阳光中。 如果他真的这么说,她一定会日夜祈祷,让自己穿越到安徒生身边,她要狠狠揍他一顿。 “不记得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救回船上。” “换言之,那个很美丽的姑娘只是作梦?”这次可没有玉拐杖来证明他的经历真实发生过。 萧易礼毫不犹豫的回道:“我很确定不是作梦。”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第一,我还记得那个地方叫做香港,我被铁盒子送进一个叫做医院的地方。” 香港?不会吧!香港已经存在这个世界?不对,不是这样说的,应该说现代的香港在这个时代也叫做香港?或者说,这两个香港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地方,只是不小心同名同姓?更不对,铁盒子?他指的会不会是救护车?医院明明是现代的东西…… 叶雪还没从他话里搜寻出合适的解释时,他又说话了—— “我很确定,我在香港住了一个月,但把我从海里捞起来的下属,却说我落海没多久就被救上来,所以每个人都说我是在作梦,可是我非常确定不是。” 很好,这就是所谓的罗生门吧。 就像他们一家子穿越,她也不确定,他们全家人会自动从认识的人的记忆里全数删除,还是像爷爷奶奶他们会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确定是妈妈手上的丑玉镯,把他们安全送到另外一个世纪。 这种找不到答案的事,只能归类于罗生门,就像阿礼的奇遇。 不过他铁定有特殊体质,才会一次一次碰上特殊事儿,不管是精灵、香港美姑娘,或者他们这一家穿越者,他的人生确实与众不同。 “好吧,你确定就好,只是有点可惜,如果你能记得那段经历,我想,一定很精彩。” “你相信我的话?” “当然,难不成你是骗我的?” “我没骗你,只是我跟所有人提及此事,大家都认为我被海水泡傻了。” “我理解,正常人类对于自己无法合理解释的事,都会用胡扯、瞎说……等等负面评语一语带过,因为,理解太辛苦。” 她的话惹笑了萧易礼。“对,好像是这样子。” 之后,他又讲了几段奇遇,但是没有前面两段那么灵异、精彩,对看过无数电视、电影与纪录片的叶雪而言,那些不过是小case. 这个晚上,他们聊得很愉快。 她发觉阿礼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有意思,不光是他的经历,她也对他讲故事的能力相当佩服,她还以为他是木讷、不善言辞的男人,没想到…… 也许人类真的应该行万里路,也许多样丰富的经历,会让人不那么枯燥贫乏。 “阿礼。”叶雪转头唤他一声。 “嗯。” “你很想当大将军吗?”她想起钱天佑的话。 “并不。” 事实上他当过,不是大将军,只是小将,是大哥把他安插进去的,在战场上跑了一年,打过许许多多人小战役,他才明白自己有多痛恨杀戮。 幸好当今皇上是个崇尚和平的,再加上那些战役把诸邻各国给打怕了,大魏朝才能保下未来十数年的和平。 “既然如此,为什么留着大胡子?” “我……因为、因为……”因为想掩盖真面目,京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少,但总不能老实跟她说吧? 但叶雪不打算知道他的理由,笑着又问:“把胡子剃了,好吗?我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她想看他的真面目?意思是……她想认识他,她想知道他的真模样? 心一次、两次、三次狂跳,她和他的关系在短短一天之内,有了大跃进。 他确定自己找到正确钥匙,打开横在两人当中的那扇门,他知道他们之间将会有所不同,他知道他们的未来将会很美丽,他知道…… 笑容在大胡子底下成形,和想起那个铁盒子里的姑娘时,一样幸福、温柔。 男人就是这样的,常常会因为一个无解的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所以萧易礼明知道不该拿掉假胡子,但……他还是拿掉了。 第九章 重逢,在千年后(1) 萧易礼直奔奶奶屋里,他很清楚,能够改变这件事的,只有宠溺自己的奶奶。 “阿礼回来了?快来,奶奶给你备了好东西。” 一看到孙子,萧老夫人急忙把他领进屋里,献宝似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上等翡翠,通透的绿,绿得耀眼,这是稀有珍品,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拿到的。 她这是要让孙子送给妻子当传家宝的。 当年,意外间看到这块翡翠原石,她用大半的私房钱,咬牙买下,制成三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分别给三个孙子,剩下的料,镶成三副耳坠子,给三个孙女当嫁妆,大家都很珍惜。 “那年你不在家,奶奶才替你收着,现在你回来了,奶奶给你戴在身上,日后赠给妻子、传给子孙,好不?” 他无奈的看向奶奶,今天他就是为这件事回府的。 “奶奶,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萧易礼没伸手接过玉佩,他退开两步,直视奶奶。 萧老夫人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亲自上前把玉佩结在他的腰间,呐呐说道:“哪儿的话呢,奶奶听不懂,从小到大,奶奶什么事没同你商量。” “是吗?”他还是目不转睛的盯住奶奶,盯得她越发心虚。 萧老夫人把玉佩系好,尴尬的笑道:“阿礼,跟奶奶说说,这次出门去了哪里?” 这回她不担心,他说过,每半个月会回府一趟,他说到做到,这次距离上次回家才十天,可以见得,他待在京城里,没跑远。 她虽然不知道孙子在忙什么,但她信任他,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就是知道,他们家阿礼心地纯善、行事磊落,出门在外,绝对不会搞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儿。 “奶奶,别演戏了,明明不会说谎,还学人家惺惺作态。”萧易礼叹道。 “胡扯!什么说谎、作态的,你奶奶光明得很,做了坏事,立刻认错,从不摆架子。好阿礼,快跟奶奶说说,奶奶寿辰那天,你打算送奶奶什么好东西?别说奶奶贪心,是你自己说,这些年在外头闯出一些名头,可以给奶奶办个风光寿辰的。” “所以,是订在奶奶寿辰那日?” 他此话一出,萧老夫人立即涨红老脸,暗叹一声糟糕。 第 5 页 这小子贼精贼精的,一下子就让他猜到,这可怎么办才好,万一当日他来个避不见面可怎么办是好?唉呀呀,坏事儿了! “你、你在说啥呢?几天没回来,一回来就同奶奶打哑谜,弄得奶奶满头雾水。”她又干笑了两声,急着想把话题扯开。 萧易礼自然也看出奶奶的打算,执意要把话说个清楚明白,“爹娘不是已经作主,替我与叶家订下亲事?不是想趁着奶奶寿辰那日,把我骗回家?我不懂,奶奶是想一棒子把我打昏,还是要给我下药,让我迷糊糊把叶霓给娶回来?” 他知道了?谁告诉他的?不是满府上下都封了口,不让消息透出去的,难道是叶府那边漏口风? 萧老夫人缓缓叹了口气,勾起满脸笑容,拉着小孙子的手,走到桌边坐下,好言劝道:“阿礼啊,你年纪不小了,早就该说一门亲事。可你老是东推西拖,你爹娘和奶奶我,怎么能不担心?这几年,奶奶身子越来越不行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你总不能让奶奶到地府时,对你爷爷无法交代吧。” 他看一眼红光满面的奶奶,撇撇嘴角,寒声道:“奶奶放心,您一定可以活得比我久。” “呸呸呸,讲什么胡话,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天底下最悲惨的事啊,你怎么能够说这种话惹奶奶伤心?”说完,萧老夫人顺势拿出帕子故意抹了抹眼角。 “奶奶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话,就帮我取消和叶家的亲事,否则……”萧易礼鼓起腮帮子和奶奶赌气,这招很有用,从小到大,他都是用这招迫使奶奶屈服。 “你别吓奶奶,这回我是铁了心,你甭想说动我,与叶家的亲事已经订下,没有反悔的道理。” 叶家和汪家不同,甭说两家人的交情,就说当年做生意不顺利,要不是叶老夫人帮一把,萧家现在还不知道沦落在哪里呢。 “奶奶铁了心,阿礼也铁了心,到时候,我就不回府,奶奶现在不肯退亲,到时候就走着瞧,看事情要怎么收拾。”他耍起横来,蛮不讲理,混世魔王再现江湖。 “那还不容易,让你大哥、二哥替你迎亲,把霓儿先给娶进门再说。再不,从今儿个开始,你别想离家一步。”萧老夫人的态度也硬起来了,她就是认准这门亲事。 “奶奶,难道您希望我一辈子都不回来?” “你要是真的这么、这么……不孝,奶奶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拿条白绫把自己给挂一挂。”她捂着脸假哭。 “奶奶,您别胡闹了行不行?我是说正经的,我不喜欢叶霓,我不要娶她。”萧易礼不知道奶奶今儿个是怎么了,怎么会说不通,他都快急死了。 “奶奶不是胡闹,奶奶是为你着想,你总不能让三房断了根吧,这回奶奶是通盘考虑过的,或许……” 话卡在喉间老半天,她才决定发狠、咬牙,把话给说清楚,只是这话着实太羞人,不应该是当奶奶的来说,但她不说,难不成真要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到时叶家、萧家的脸面往明里摧? “阿礼,奶奶认真想清楚了,也许你不喜欢女人,勉强你娶妻是强人所难,可你总得替自己留个血脉,奶奶在这里起誓,只要你娶了霓儿,生下一个儿子,往后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奶奶绝对不会再帮你做任何决定。” 奶奶竟是想到那条道上去了,难怪打死不肯退让。 萧易礼苦笑道:“奶奶,您弄错了,我不好男风,不想与叶霓成亲,只是不喜欢她,我不想和一个讨厌的女人生活一辈子。” 咦?原来是她想错了,这下子萧老夫人总算可以松开胸口那个结。 他们家阿礼从不说谎的,他宁可被他爹打个半死,也不肯把话说得圆融好听,更别说是为了男人说谎。 “傻话,又没真正相处过,你怎么知道不喜欢霓儿,这些日子,霓儿经常来咱们府里,奶奶是越看越喜欢,那不是个心机重、行事毒辣的,她和你一样,心里有什么话都会直说,这种人才好相处呢,相信奶奶一回,奶奶绝对不会害你。” “奶奶,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不娶叶霓。” 他终于把叶雪给招出来,经过昨夜谈心,他相信只要他再加把劲儿,两人肯定能有好结局。 “真的吗?是哪家姑娘?你快说,奶奶作主把她给娶进门。”知道孙子不好男风,萧老夫人已然松口气,又晓得孙子心中有喜欢的女人,更是喜出望外。 “奶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求奶奶帮我作主,所以……叶家的亲事,奶奶去帮我退了吧。”见奶奶高兴,萧易礼以为事情圆满解决,悬着的心放下。 “这可不行,咱们做商人的最重信誉,何况当年汪家姑娘的事,才慢慢让左邻右舍淡忘呢,要是再上演这出,咱们萧府的信誉、名声还要不要?你就算没办法帮你爹和你二哥做生意,至少不能扯他们后腿。”她好言相劝。 “可这门亲事又不是我要的。” 不公平,他们做的决定,竟要他来收拾尾巴,他不肯配合,就成了扯后腿?这话怎么说,怎么不通啊。 “我知道这件事是委屈了你,可你就当帮家里一点忙,把霓儿给娶进门吧。奶奶保证,日后一定以平妻之礼,把你喜欢的女子给娶进门,该给的聘礼绝对不会比给叶家的少,就算你爹重礼数不允许,奶奶保证私底下给足,绝不让那姑娘心头委屈。你也知道,奶奶护短,将来岸定会更疼那位姑娘几分的,行不?” “奶奶,您没听懂我的话,我就是不要与叶家搭上关系!”萧易礼快要冒火了,奶奶说的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只想娶阿雪,只想让她陪在自己身边,只想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件事由不得你。” 横插进来一句充满威严的嗓音,顿时,萧易礼眉头一横,撇撇嘴,不耐烦的脸上生出几分挑衅,因为,老爹驾到。 他转过身,发现爹、娘、两位哥哥和两位嫂嫂全到齐了。 阵仗这么大,想要用人海战术迫他投降? 萧夫人发现丈夫火气窜上,连忙近前两步,拉着儿子,柔声劝道:“阿礼,你就听娘这一冋,与叶家的亲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退。” “为什么不能?” “叶家是官家,他们又刚和德王府结亲,万一德王府出面……” “放心,不会有这种事。”德王世子是谁?是他二哥! “哼!你又知道了?”萧老爷冷哼一声,“你要是这么有能耐,能知道朝廷大事,萧家就有指望了。” 光是知道朝堂大事怎么够?他还参与朝堂大事呢,要不是到目前为止,自己还是颗暗棋,老爹该给他跪地参拜的。 “不管爹怎么说,叶霓我决意不娶,如果两家非要结亲,就让爹爹或哥哥们把人给娶进门吧,总之,这事我不掺和。” 听听!有儿子这么对老子说话的吗?让哥哥、老子娶新妇,这是要把他家嫂子和娘摆在火上煎熬啊。 当娘的痛哭流涕了,两个嫂嫂也吓得脸色惨白,她们心想,万一小叔真的犯起浑,使劲儿闹上,叶霓变成大房、二房的姨娘,一个家世地位比自己还高的姨娘,她们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大嫂急忙上前,拉过萧易礼,细声细气劝说:“小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堂堂官家千金下嫁商户,已是纡尊降贵,哪有让人当侧室之理?何况,就算嫂嫂晓事,自动退让,难道你舍得那几个侄子,由嫡子转庶?” 二嫂也赶上来帮腔,“二嫂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也明白你对那位姑娘的心思,二嫂也给你保证,日后那姑娘虽以平妻身分嫁进萧家,但二嫂绝对拿她当正经妯娌看待,也会好好规劝三弟妹宽厚待人。倘若她为小叔生下一儿半女,三弟妹不愿让他们记名为嫡子,二嫂就让她的孩子挂在我名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委屈你心仪的姑娘。” 萧夫人跟着劝道:“是啊、是啊,娘也立誓,一定把你喜欢的姑娘当成女儿疼惜,谁也别想教她心里难受,倘若娘没有说到做到,你便带着那位姑娘离家立府,行不?” 这是什么保证?!萧老爷怒瞪妻子一眼,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把孩子宠成这副德性,难怪一辈子没出息。 萧老爷很不满,依他看,那种媚惑男人的女子,就不该让她进萧家大门! 萧易湟攥住萧易礼的手臂,道:“三弟,二哥从不说你什么,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哪件没顺着你的心思?” 这话倒是大实话,十五岁那年离家,要不是二哥算准他要犯傻,等在他门外,偷偷给他塞了二百两银子,恐怕他在外头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更别说还混到有机会结识凌大哥、康二哥。 萧易礼低下头,他不怕大哥,反倒怕精明的二哥,二哥那颗脑袋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总能把他的心思给摸透。 第 6 页 “至于眼下这件事,对不住,二哥非得勉强你一回。民不与官斗,叶家是官,咱们是民,士农工商,咱们家还排在最末等,叶霓愿意下嫁,是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头,如果你果真闹开,情分没了不打紧,叶霓可是嫡女呐,你能想象恼羞成怒的叶大人,会对萧家做出什么事?” 听着一堆人对儿子苦口婆心劝解,再看看他满脸的桀骜不驯,萧老爷满肚子火气再也控制不住,烧了上来,他指着儿子怒道:“别跟他讲这么多,如果长到二十一岁,脑子里装的还是豆腐渣儿,半点不懂得替家里着想,这种儿子,不要也罢!萧易礼,你给我听清楚了,要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如果你非要犯浑,行!你就给我去姓,从此萧家没有萧三少爷这个人。” “别啊!别说狠话。”萧夫人心惊胆颤,这对父子一个比一个倔,要真闹起来,她担心儿子真会去姓,不当萧家三少爷,她冲上前,抱住儿子手臂,急急道:“阿礼,当娘求你了,这件事势在必行,你再不愿意,也就忍了这一回,娘发誓,往后绝对不会再干涉你做任何事,行不?” 家人一个一个哀求、一个一个逼迫,非要他低头。 萧易礼因为情绪激动,胸口起伏不定,他恨恨地看着满屋子亲人,对不住,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这次回来,本想好言好语解决这件事,不想犯横的,但是现在情势所迫…… 他深吸口气,撂下狠话,“爹有爹的坚持,我也有我的固执,反正爹还有大哥、二哥,不缺我这个儿子,我除了名,对萧家没什么影响,就照爹的话做吧!” 萧老夫人狠瞪儿子一眼,那带着埋怨的目光就在说:你看、你看,就说阿礼是不能强逼的吧,还非要把他逼到悬崖边,他是会不顾一切、跳下去的那种人那!唉,都已经讲过几百次,对付阿礼这种孩子不能来硬的,你把话说得这么硬,岂不是非要逼走他? 可是话追话,一路讲到这里,再无转圜余地,这可怎么办才好? 没法子了,孙子耍横,萧老夫人只能比他更横,她不能不站在儿子这边,因为萧家的根基不能毁在阿礼手上。 萧老夫人一咬牙,指着孙子怒道:“好话说尽,你竟是半句都听不进去,好!你给我听清楚,今儿个把你宠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是我这个当奶奶的错,如果在我生辰之前,你不赶回来迎亲,就准备看萧家挂白幡、办丧事吧,你奶奶我,亲自去地下给萧家祖宗请罪!” 萧夫人见婆婆态度决绝,跟着站到婆婆身后,给儿子施压。“我也有错,生而不教,处处宠溺,宠出他这个无视天地君亲师的混小子,行,你不肯娶叶霓,也准备帮我收尸吧!” 她从不对儿子说重话,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心比谁都疼,她也不愿意啊,可婚事必行,容不得儿子任性。 萧易礼咬牙切齿,额露青筋,眼露凶光,双拳握得死紧。 他不知道奶奶和娘会不会说到做到,但身为子孙,怎么有权利冒这个险? 他狂吼一声,像受伤的小兽,恨恨转身,半句话不说,狂奔而去。 “奶奶。”两个嫂嫂走到祖母身旁,一人握住一手,忧心忡忡,她们没把握小叔会做出什么事。 “娘。”萧夫人心里也没底,整个人浑浑噩噩,满心慌乱。 “别怕,阿礼那孩子,嘴巴硬,心却是再软不过,他会回来的,再委屈、再难受,为了我们两个老的,他都会回来成亲。”萧老夫人安慰道。 萧夫人有些不安的望向婆婆,但想了想,她也认为婆婆说的没错,过去儿子和老爷闹脾气,离家出走,即便如此,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家里捎平安信,他也怕家人操心呐,那孩子面冷心热,所以他肯定会为她们回来。 萧易礼直接冲进叶府。 这个做法很傻,要是他先找到康二哥,他肯定会好好安排布置,让叶府不得不出面退这门亲事,但他等不及了,他非要亲自上门把话说清楚。 叶老爷和叶夫人出面接待。 从大门往内行,一路上看见的情景,萧易礼终于明白,为什么叶家非要把女儿嫁进萧家,因为就算叶霜嫁进德王府,恐怕对娘家亲人也没有多少眷顾,这个叶家,穷酸得很。 这么小的屋宅,满园陈旧的屋宇,他怀疑下雨天会不会渗水。 园子里除两棵老树之外,没有任何盆栽鲜花,叶雪家里好歹还有几块菜圃药圃,怎么也比这里热闹。 再说说那些一直偷窥的下人,还是个书香相传的官家呢,怎能容得下人如此没规矩? 看来叶家是穷怕了,才会想给叶霓找个有钱的婆家。 来到厅里,萧易礼坐到桌前,端起下人送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 没钱,就像叶雪家里啊,给点麦茶、白水都好,也别拿这么糟糕的茶叶出来待客,这是打肿脸还撑不了胖子呐。 叶老爷倒是长得人模人样的,不像叶夫人一脸尖刻,这种女人能生出叶霓那副容貌,也是个意外。 “听亲家老爷说,贤侄一直外头忙,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坐坐?”叶知瑾上下打量萧易礼,对未来女婿,他越看越是满意。 这孩子样貌挺好,是个英气勃发的,眉浓目长,鼻梁直挺,身材颀长,气度不凡,本还担心商家子弟气质粗鄙,没想到竟是这副人才,非常好。 听说他在外头经营事业,不靠家里行当,光是这点,就知道萧易礼可以托付终生,眼下多少京官子弟,不务正业,斗鸡走狗,成日流连风月。 比起来,萧易礼不但不依靠家门,自行独立,这份性子,就值得一声赞。 “小侄今儿个上门,有要事与叶老爷相商。” 叶夫人对萧易礼何尝不满意?萧夫人说了,给叶家的聘礼绝不少于两万这个数儿,虽然最终都得给霓儿带出门,可这面子够大了。 “真是见外,什么叶老爷啊,都订亲了,你该改口喊一声岳父。”叶夫人笑道。 萧易礼没理会叶夫人,直接朝叶知瑾弓身一拜。“今儿个,小侄便是为婚事上门的,请恕小侄无礼,这门亲事,小侄不能同意。” 话落,屋里悄静无声。 第九章 重逢,在千年后(2) 好半晌,叶知瑾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巍巍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小侄不能娶令嫒,这门亲事还望叶老爷走一趟萧府,取消作罢。”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已经顾不得结果,他定要把事情闹开,最好让叶霓知难而退,否则到时候,萧家面上不好看,叶家也不会荣耀。 他这是拉人一起跳崖的做法,要死有伴,怕粉身碎骨?就快点想办法。 他不乐意自己在这边愤怒叫嚣,旁边的人却拿他当跳梁小丑,好日子?大喜事?很好,他就让他们看看清楚,到最后会是喜事还是丧事。 “这、这……这是亲家的意思吗?”叶知瑾猛喘息,越看越顺眼的女婿,变得碍眼到家。 “家父、家母不愿取消这门亲事,但小侄坚持不肯与叶府结亲,这才亲自走一趟,还望叶老爷出面。” “胡闹!儿女婚事,谁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能作什么主,你现在立刻回去,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不与你计较。”让他出面?想得美!好好一桩亲事,为什么要退?叶知瑾气到全身发抖,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没脑子、没品德,什么浑话都能说的吗? 叶夫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人往外推。“你快走吧,今儿个的事,叶府绝对不会往外传,你别乱来,离迎亲还有三个月,你回去好好想想,总会想清楚的。” 萧易礼瞥她一眼,目光冷峻,心底暗嘲,她当然不会往外传,女儿被男方取消亲事,这种事传扬出去,日后叶霓还能寻到亲事?这年头男人可以任性,女子却只能遭殃,要不是这样,他何必走这一趟?他就是算准叶家会比他更紧张,才会拖他们下水。 叶夫人望向萧易礼,头一阵阵发疼,怎么办?霓儿非嫁他不可啊,否则…… 打从叶霜嘴里套出话,知道德王世子的克妻是谣言后,云儿、霓儿一心想嫁给卫昀康当侧妃,依两个女儿的手段,她倒是不担心会斗不过叶霜,问题是两个女儿看上同一男人,总不能教她们姊妹阋墙。 霓儿心思浅,云儿城府深,怎么盘算,都是云儿比较合适进德王府,但霓儿性子倔,要是知道当娘的偏袒云儿,肯定不会善罢罢休。 这段日子,她费尽心思,老带着女儿往萧家跑,见识萧府的吃穿用度,她苦口婆心,一张嘴说到口干舌裂,好不容易说动霓儿定下与萧府的亲事,这会儿,万一亲事不成,岂不是……她连想都不敢想。 第 7 页 不行,霓儿无论如何都得嫁进萧家! “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子,倘若叶霓姑娘强行嫁进萧府,不会幸福的。” 他今来到叶府来闹这出,竟是为了一个女人?叶知瑾突然松了口气,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小事,天底下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他自己身边就有好几个姨娘,喜欢人家娶进门便是,何必闹大。 叶知瑾道:“叶家女儿旁的不敢说,这点当家主母的气度还是有的,你有喜欢的女子,待霓儿进门之后,再领回去当姨娘,霓儿定会喝了她的茶,认下她的身分。” “可我并不想委屈她做小。” “不委屈她做小?你的意思是要委屈我家霓儿?不行,萧家别想搞什么平妻,我绝不同意!”叶夫人一听,急忙尖声嚷嚷。 “小侄与叶夫人意见一致,我不会娶平妻,我要娶那女子为正室,因此还是请叶大人主动退亲,否则日后受苦的只会是叶霓姑娘。”萧易礼说得斩钉截铁,非要让对方明白自己有多坚定。 “胡闹,走!现在我与你回萧家,问个清楚,这门亲事谁说的算数。”叶知瑾气急败坏,一把拉着萧易礼就要往外走。 叶夫人担心事情要是真的闹大,婚事无法顺利,她正在往宫里使力,想帮云儿在德王府谋一条出路,倘若霓儿的婚事出了岔子,可怎么办才好?她一把拽住叶老爷,急忙道:“有话好说,大家都别闹意气。” 叶知瑾恨恨甩开萧易礼,指着他的鼻子怒道:“无官无名,尔等布衣没有资格同我说话,想退亲?可以!回去让萧老爷出面,我倒想看看,他有什么话对本官说!” 叶夫人看看丈夫,再看看萧易礼,两人硬碰硬,只怕会坏事儿,于是缓步上前,好言再劝,“萧二公子,你这行止不恰当,既是家里替你订下亲事,为着门庭、为孝道,你都该遵从父母之命。大家都年轻过,知道男人心里总会有那么几个放不下的女子,现在看得重,是因为喜欢上了,却尚未纳入翼下,倘若……时日一长,自然也就看淡了。 “我这话也不是要你放手,只是想劝劝三公子,身为男儿还是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为首要,你喜欢便喜欢,我们家霓儿性子善良,也不是个不容人的,到时,你尽管把人给娶进门便是。 “只是退亲这种话,千万不可以轻易出口,女子最重名节,两家订下亲事,不管你认是不认,霓儿都已经是萧家的人,你万万不能讲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倘若非要退亲,也请萧家给个说法,看看是我们家霓儿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否则……” 她想劝萧易礼打消念头,没想到这时候婢女进厅里禀报,婢女惊慌失措,满露惊恐,看见老爷夫人的同时,双膝一跪,泪水滚下。 “发生什么事?慌慌张张的,不成体统!”叶知瑾觉得脸上无光。 “老爷……”婢女哽咽道:“小姐听说萧少爷想退亲,一个想不开,投镮自尽了……” 阿礼离开的七天以来,叶雪每天都很想他。 那天他是这么说的—— 我有姑姑、姑丈的消息了,我想去见见他们。 没有人能够说不,那是他留在京城数月的主要原因,即使大家心都悬着,担心他一旦见着姑姑、姑丈之后,会马上离开叶家,投奔真正的亲人。 但临走前,他向她保证——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回来时,我会带工匠一起,到时候我们就准备盖房子吧。 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明明时间已经不早,他还非要陪着她去和王叔谈买卖宅子的事,连手续都到官府里办清楚了,他才去寻访亲人。 只是,真正让叶雪牵挂的,另有其事。 那天白天,阿礼终于剃掉大胡子,他们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他长得不差,虽不是花美男,却有一张端正、干净的脸庞,不需要太多的打量,就可看出他是个正直男儿。 然而,她并不是因为阿礼样貌端正才对他牵挂思念,而是因为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天,她没有把话对他说清楚。 只是在那个当下,她真的无法说明白,时间窘迫、亲人在场,更何她也担心他会误解,以为她试图冒名顶替,衍生其它想法。 她其实有些感叹,如果在他讲出自己的奇遇记之前,她先看清楚他的真面目就好了,如果她能够早点认出他,比他更快提出香港两个字就好了。 可惜,她晚了一步。 听胡涂了吗?可不是,就连叶雪自己也很胡涂,整件事情就是乱七八糟。 好吧,话说从头。 叶雪大学未毕业就考上精算师,被香港银行以百万港币的年薪挖角,毕业后理所当然去那里工作。 这件事不但让她赢得骄傲,也让学弟妹们以一种赞叹崇拜的姿态仰望她,为此,她相当得意。 她偷偷想着,如果她说自己是台湾之光,不算夸口吧。 但是一分钱、一分货,老板给这么高的薪水,自然必须付出相对的劳力与价值。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面对上司无止无尽的要求,压力大到晚上偷偷躲在棉被里痛哭。 可她是多么自负的女生,工作再辛苦,也不会到处诉苦,何况在那样竞争的环境下,环绕她的,没有朋友,只有对手,因此任凭压力再大,她也只能咬牙吞下,不喊累、不哭诉,甚至连打包回台湾的想法都不敢有。 不管什么时候打电话回家,她都使劲儿在电话这头拉起笑脸,语调轻松地告诉家人,“我很好,工作胜任、老板看重,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下次休假我带回去,不要客气哦,我的薪水高嘛。” 她非常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直到那天,她下班开车回家,上路不到十分钟,她就撞上一个男人。 不对,有撞上吗?她不确定,因为没有听到碰撞声,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一发现他,叶雪立刻踩煞车,车子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他与她对视,三秒、五秒……或者更久,她受到惊吓,脑中一片浑噩,直到他在她眼前缓缓趴倒,她才回过神。 他是个奇怪男人,束着长发,穿着一身怎么看、怎么怪的古装,那样的装扮,她只能联想他是个演员。 他没有流血,却晕过去了。 她打电话叫救护车,把车子停在路边,跟着他上救护车,一路上,她害怕得厉害,好几次想打电话回台湾求救,她怕他脑震荡,怕他再也醒不过来,她握住他粗粗的手掌心,不断唤他。 猜出来了吗?没错,那个人,就是阿礼。 荒诞?她同意。怪异?她承认。但她都可以从未来穿越过来,凭什么他不能从大魏朝穿越到二十一世纪? 做完各项检查,结果显示他没有外伤、内伤,各方面都很正常,在叶雪好不容易稍微放松心情的同时,他清醒了。 可是,他什么事都记不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医生找不出理由,只能说他是强烈碰撞,导致短暂失忆。 强烈碰撞?呵呵呵,又是一个罗生门。 叶雪无法和医生争执,谁让她没装行车纪录器,所以她请假在医院陪他一个星期,然后带他回家。 在医院的那个星期,两个陌生人面对面,有点尴尬,自我介绍成了认识彼此最好的捷径,只是他根本记不得自己任何事,于是发言权全都落在她头上。 她先跟他聊自己的家人,身为老师的父母、天才哥哥、傻气妹妹,聊起家人,她的话变得很多,在生活很辛苦的香港,想念家人,变成她生活中最甜美的事。 她不诉苦的,从来都不!她骄傲自负,她认为诉苦是弱者的行为,但她在他面前破例,当话匣子打开,她不断说话,说完家人、说童年,谈她求学时期的丰功伟业,她也偷偷说出对哥哥的嫉妒,说她拚死拚活念书,不是为了比同学强,而是想拚过哥哥,即使她很爱大哥、崇拜大哥。 再然后,她说了香港这份令人骄傲的工作。 “知道吗?我的同学大学毕业,除了当兵、出国、考研究所之外,进入社会工作,一个月的薪水了不起是三万块钱起跳,家住在北部的还好,如果家在南部,光是房租、吃饭都不够用,但是我的薪水是同学的七、八倍。” 她不知道他到底听得懂不懂,因为那个星期,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不过他总是很认真专注的听她说话,不懂的地方还会提问,这种听众是所有演说者最爱的对象。 所以她难得的稍稍卸下骄傲的武装,透露了自己的辛苦。 他给的反应简短,但他的表情会让人忍不住说得更多、更多。 那次的倾诉之于叶雪,是个相当特殊的经验,她从不轻易对人剖心,可是一个陌生的、失忆的男子,却把她的心情一点一点牵引出来。 第 8 页 她说话,他听话,她讲得淋漓酣畅,他听得满脸笑靥,他们成为再有默契不过的朋友。 朋友?真奇怪,在他清醒后的几个小时内,他们就成了朋友。 那天她有了新的体悟,原来示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原来把辛苦说出来,会让人的双肩不再沉重,她在他身上得到崭新经验。 一个星期后,她帮他办出院,带他回到租屋处。 他是从那个时候起,才开始对她说出完整的话,从此沟通不再是单方面的事,两人之间,不再是她的喃喃自语。 她不喜欢唱独角戏,所以他开口说话,对她来说具有重大意义。 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的态度端正,他知礼守节,他有一堆现代男人没有的优点,他甚至连她的手都不敢碰。 她租的是套房,夜里,她在床中间摆一件薄被,楚河汉界,说好谁也不侵犯谁,但即使这样,他还坚持把被子拿到屋外,打算睡在大楼走廊。 她不懂他的坚持,却觉得他腼腆得好可爱。 当时不理解的事,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啊,他是保守可爱的古代人。 他在她家里住了三个星期,那二十几天是她在香港最幸福快乐的岁月。 每天下班回家,她会看见他的笑脸,两人还会一起去吃宵夜,他的酒量很好,不像她,两杯啤酒立刻挂,但是她不担心醒来会躺在冰水里,并且发现自己少一颗肾,因为身边有他,她一定会平安到家。 那三个星期,每天都会发生一些新鲜事,那些与他有关的好事或麻烦事,总让她分外期待回家。 她戏称他是小狼狗,他却问她,“小狼狗是什么狗?” 她没想到失忆的他,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还促狭地带他到狗店找小狼狗。 他和店员聊过后,对她说:“以后我是你的大狼狗。” 只因为店员说狼狗英勇忠诚,会守护它的主人。 她不是他的主人,她不需要他的忠诚,但他坚持,再次宣示“以后我是你的大狼狗”。 她把这句话当成承诺,她开始考虑让两人的关系往上攀爬,尽管她连他的姓名出身都不知道。 对,这个决定相当危险,依她谨慎小心的性格,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她做了,因为他说要当她的大狼狗,直到…… 她想这辈子她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香港下雨了,雨势滂沱,撑着伞赶路回家的她,下半身湿透,即使这样,她还是开车绕到一间很有名的甜点店,买了一个蛋糕,她要庆祝两人认识满月,她还打算在那个晚上问他,“狼狗先生,当我的男朋友好不好?”她要告诉他,“不必急着找回记忆,我有足够的能力养你。”她还要说:“跟你在一起的每分钟,我很快乐,我希望能够延续这份快乐。” 她不是傻子,她很清楚这样的交往必须冒一点险,谁晓得他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叫做妻子或女朋友的人物,谁晓得当记忆铺张开来,他的生命还会不会与她出现交集。 但她就是固执地想这么做,即使危险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然后她冒雨回到家,开心的打开大门,却惊愕的发现屋子空荡荡的,没有他的身影。 她疯狂地屋里屋外到处找,只有八坪的小套房,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他不在,但她不愿放弃,她连床底下都找了,她还爬上顶楼,又搭着电梯一层一层找,她跑到楼下,按每一户的门铃,心急地问住户们,有没有看见她的大狼狗…… 他失踪了,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她不晓得他失踪的理由,甚至连报警都无法,因为她不知道他是谁,而且她……不是他的什么人。 那天之后,寂寞、辛苦再度光临,悲伤侵占了她的生命,她不敢猜测他究竟去了哪里,即使心里再清楚不过,他是已经恢复记忆,回到自己的正规生活。 她依然在期待着,期待某天门铃响起,大狼狗回到她的世界。 只不过,期待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但是现在她明白为什么他回不来,因为他遗忘她,因为他与她距离几百年的光阴,她也终于清楚,为什么老天爷要让她穿越到这个格格不入的时代,因为她与他,注定要再度重逢…… 长长吐气,叶雪仰望星空,低声道:“阿礼,我的大狼狗,快回来吧……” 收回目光,她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下新小说的书名—— 重逢,在千年后。 第十章 女人的执糊不容小觑(1) 叶霓低头绣着嫁衣,她的女红不错,师傅还曾夸奖过她,她的师傅不是普通人,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绣娘。 娘一连生下四个女儿,爹的妾室们也生了不少女儿,但没有人生得出儿子,到最后连爹都认命了,以为自己命中注定无子。 娘也曾经为此失望,因此特别注重白己和三个姊姊的教养,她把银子全砸在她们身上了,请最好的师傅,想尽办法给她们制造好名声,以便日后让她们嫁入高门大户。 虽然后来娘如愿生了个儿子,他却不思长进,一点用儿都没有,算了算了,这不是重点,话说回来,母亲的用心良苦,只有她和三个嫡出的姊姊能享受,其它的庶女想都甭想,只除了养在祖母膝下的叶霜。 祖母对叶霜很严格,从小悉心教导,因此她的诗书琴画都比自己和姊姊们略胜一筹,她的美貌更不输几个嫡女,但是又如何,庶女就是庶女,就算挂名嫡女也是庶女。 谁知,皇太后竟然赐婚叶霜。 但她喜欢德王世子啊,他的样貌好、气度好,日后承爵,他就是王爷了。 她天天诅咒,希望叶霜快点死,如果皇太后再替世子爷赐婚,指不定这件好事就轮到她了。 她哪里愿意将就萧家,萧家虽然富贵,可是身分上终是差了那么一截儿。但娘说的对,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果萧家退亲,便是皇太后有心为德王世子赐婚,也不会挑选她,何况被退亲的女子,还能找到好亲事? 唉,当初不应该被娘说服的,如果她坚持到底,不被萧家的富贵迷了眼睛,现在情况会不会不一样? 天底下怎么就没人在卖后悔药?眼下,嫁进萧家成了她唯一的选择,不管她乐意不乐意。 只是,教人如何气平,萧易礼无官无职,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竟还敢上叶家大门嚷嚷退亲,他当自己是什么啊? 她叶霓是何等身分,堂堂五品官的女儿嫁进萧家,是萧家天大地大的荣耀,萧易礼有什么资格羞辱她?如果不是再无退路,当她乐意吗? 她生气、她狂怒,这辈子从没被人这般羞辱过,可是一个低三下四的商户居然敢这样欺负她,她作戏上吊,引来爹娘,她向爹娘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嫁进萧家,总有一天,她要把萧易礼加诸在她身上的羞辱,一点一点还回去! 紧咬着银牙,叶霓满怀怨恨,萧易礼永远别想甩掉她,即便要下地狱,她也要拉着他一起。 窗边传来轻微声响。 叶霓转头,惊吓,直觉就要扯起嗓门大喊,然而对方一个窜身前进,捂住她的嘴巴,压低嗓音道:“不要嚷嚷,我是萧易礼。” 萧易礼?!她闭上嘴巴,缓缓抬头望他,他来做什么? “我松开手,你能不喊叫吗?”他在她耳边问。 暖暖的气息贴着她脸颊拂过,一股男子的味道钻进她的鼻翼,不明所以地,她全身发软,直觉往他怀里靠去,她一阵心悸,突然想要与他更加靠近。 她抬起因为羞涩而绯红的小脸,她想点点头,却在视线与他交接同时,转不开。 萧易礼察觉她的异状,嫌弃地往后退一步。 叶霓发软的身子差点儿往后摔倒,要不是他及时扶她一把,定然狼狈不堪。 叶霓自然知道自己太过了,可没办法啊,她又不想这样,只是她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怎么会来得突然,即使是现在,再看一眼他的胸怀,她依旧想往他怀里靠。 难道是一个小小的亲近,她对他已经……她不敢再往下想,捂住发红的脸颊,说道:“夜深了,礼哥哥何故造访霓儿闺房?即使你我二人已经订亲,有些礼法,还是得紧守。” 她越说脸越红,嗓子干涩,她不明白白己怎么会这样,又不是没见过他,可是她就是会不自觉的将视线定在他胸口。 “明知故问。”瞥一眼她涨红的脸颊,他的脸色越发难看。 叶家女儿琴棋书画样样行,贤淑贞德名声好?哼,不过是碰一下男人,就变成这副德性,是饿了多久啊。 就他看来,她还比不上金玉满堂里的姑娘,会琴棋书画了不起吗?金玉满堂里多得是才华洋溢的奇女子。 “什么明知故问?礼哥哥得把话给说清楚。”叶霓强忍着想上前靠近他的欲望,问道。 “我不喜欢你,就算你嫁进萧家,也没有好日子过。”萧易礼说得斩钉截铁、无情无义。 第 9 页 他的态度还是和那日上门时一样坚持,别当她自杀上吊,就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她要死是她的事,他不会为此让良心来谴责自己。 她不相信他对自己半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礼哥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你太伤人了。”她忍不住掩面低泣。 “丑话说在前面,总比丑事做在后头得好。今儿个,我特地来同你说清楚,如果你肯主动向长辈提及退亲一事,我承你的情,日后有任何需要,我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这么严重?礼哥哥宁可赴汤蹈火,也不愿意娶我?礼哥哥可以告诉霓儿,我做错什么事了吗,怎会遭礼哥哥如此鄙视?” “不关你的事,我就是不愿意与叶府联姻。” “那是长辈的意思,当晚辈只能顺从。”哪一家、哪一个人不是这样,父母言,大过天,婚姻大事,只能由父母作主。 “你不知道我是个混的吗?当年我不想与汪家联姻,转身就跑,难道你也想试试新郎逃婚这回事?”萧易礼勾起冷笑睨着她,他不信她半点自尊心都不要。 “就算礼哥哥逃婚,我也会乖乖嫁进萧府,等礼哥哥回府,这是叶家女子的教养,出嫁从夫。” “你非要与我杠上?!” “不是我要与礼哥哥杠上,而是萧叶两家已经订亲,不管礼哥哥愿不愿意、霓儿甘不甘心,我们终要成就这桩亲事,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迟。” “不迟,你尚未入门,一切都来得及。” “礼哥哥可以不顾虑名声,霓儿不行,霓儿是个女子,名节贞德比什么重要,不管礼哥哥心里怎么想,早在订亲那天起,霓儿就已经是萧家人,即便死了,也是萧家的鬼。”叶霓死咬住礼法,半点不退。 她的话让萧易礼火冒三丈,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女人,她为什么非嫁他,不过就是贪图萧家的钱嘛。 他凝起眉目,青筋在额头一跳一跳,声音像从阴间传上来般阴冷,“你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嫁给我?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喜欢到死也没关系?” “是,霓儿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得父母悉心教导。我不是那种低三下四的寒门女子,可以与男人谈情说爱、互许终生,长辈作主,让我嫁谁我便嫁谁。” 她这话是在暗指萧易礼心里的女人,如果不是出生寒门,萧家人为什么不允许她进萧府大门,为什么要和萧易礼拗着,不让她当正室夫人?摆明了身分端在那里,萧府满门,没有人看得上眼。 萧易礼何尝听不出来她话中的暗讽,他冷冷的回道:“即使你被丈夫厌弃也没关系?” “果真如此,也只能怪霓儿命不好。”低下头,叶霓满心委屈。 “很好,那你知道萧家家业将来是要传给大哥、二哥,我不能分半分家产吗?你知道一旦成亲,我就要离家远赴云南大理,以农耕为生?你知道跟着我将会一文不名,你会的琴棋书画再派不上用场?因为我结识的都是乡野鄙夫,他们不懂你的才华,比起琴棋书画,他们更看重你会不会烧菜洗衣、下田耕作?” 他的话像根铁棒子,一下一下撞着她的心,粉碎她的富贵梦。 叶霓硬撑着气,告诉自己,不可能的、不会的,萧夫人、萧老夫人都那么宠他,绝对会分家产给他,绝对不可能让他离开京城,去那等荒城僻壤,他只是想吓退她,只是在威吓她,她没那么笨,她不会上当! 她挺起胸膛,仰视着他。“如果这是礼哥哥的决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礼哥哥想当农夫,霓儿也只能随着你,认分当个农妇。” 她的回话让萧易礼感到生气,更无法理解,明知道他对她无心,她这么固执有什么意田心? “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礼哥哥,我听说了,你心里有人,你放心,从小我熟读《女诫》、《妇德》,知道生为女子最要不得的是嫉妒,所以等我们成亲后,你把人带回来吧,我会对她宽宏大量,会与她好好相处,绝不教礼哥哥为难。” 她试着说软话,试着在他心目中扭转形象,她也不想与他硬碰硬,不想让那个女人赢自己太多。 “她不需要你的宽容大肚,因为除了她,我不会娶别的女人。”萧易礼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 叶雪不需要她的施舍,他更不需要,反正无论如何,这门亲事,他绝对不会认。 “她就这么重要?比萧夫人、萧老夫人,比萧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亲人都重要?为她,礼哥哥宁可舍弃一切,与她比翼双飞?”叶霓定定地与她对视,半分不让。 “没错。”他用力点头,他必须让她清楚自己不能更动的坚定。 “礼哥哥这么想,那她是不是也这么想呢?她不要萧家的财富、不想当萧家三少奶奶,一心与礼哥哥当对乡野鄙夫鄙妇?” “她与你不同。如果她真有想要的,她会靠自己的双手挣得,再不,她有我,夫妻齐心,我们不在乎能不能从萧家获得一分一毫。” 他的阿雪从没想过要依仗谁,连亲人都不愿意依靠的她,怎么会算计夫家的财富?想到阿雪,他的骄傲感油然而升,那是他的阿雪! 与她不同?他这话是在眨低谁?哪家女子会抛头露面,靠自己的双手赚取财富,那是下贱女子做的活儿,拿她和一个无耻女人相比,是对她的重大污辱,何况……靠他? 呵呵,天大地大的笑话,满京城谁不晓得萧家三少是个纨裤,仗着妇人的宠溺,成天游手好闲,与家里一言不合便离家出走,活到二十一岁,还没有人家想与他结亲。 萧老夫人对他们说—— 阿礼成天在外奔波,忙着打理事业。 再往下问仔细,他做何营生?萧老夫人却又答不上来。 这是在蒙人呐,萧三少爷能做什么事业?如果斗鸡是事业、流连风月场所是事业,好吧,那么他确实挺忙的。 鄙夷从她眼底一闪而过,萧易礼捕捉到了,她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非嫁他不可,当真是因为名誉? “如果你现在愿意退亲,可以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在我身上,不管你怎么说,萧家都会受着,绝不反骇,你大可以像过去那样,继续保有好名声。”他压下怒气,试着好好和她沟通。 叶霓根本听不进去,她已经一再退让,他却仍旧坚持要退婚,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了?! 突地,她恨上他心头那个女人,也只有淫贱下流的狐狸精,才会把男人迷惑得不知天南地北。 此时此刻,她下定决心,只要那女人踏进萧家一步,她就要她的命! 她抬眉,轻声道:“礼哥哥,我不与你计较,这桩婚事改变不了。如果你非要逼我退婚,那就是逼我去死,但即便我死去,我的尸身还是要葬入萧家祖坟,我的灵位依旧要送进萧家大门,你心上的女人再有能耐,也只能是个继室,她得年年在我的牌位前磕头。如果这是礼哥哥要的,尽量把事情闹大吧,我无所谓的。” 她嘴上说无所谓,但凌厉阴毒的表情已无平日的憨甜娇羞,没有出口的诅咒,在心底不断泛着沸腾泥泡。 她恨那个狐狸精,要是对方落入自己手里,定会教她活得不像人,想当鬼?也得等她心气平顺。 “好!你最好记住今天你讲的每一句话,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萧易礼已经找不出更狠的话来警告她,当女人一意孤行,谁也撼动不了,没关系,既然如此,他会找出其它解决办法的。 第十天,阿礼终于回来了,照临行前的约定,他果然带回一票泥水匠,因此叶家开始盖起新房。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忙得很充实,也很快乐。 当然,大家都没说、却是理直气壮的快乐,因为阿礼,家人重新兜在一起,怎么能不开心?如果能够找回小霜,他们一家人就凑齐了。 阿礼告诉他们,说是已经找到姑姑、姑丈一家人,但他们的家太小,无法收留自己。 恰恰好,叶家刚买下一块很大的地,恰恰好,叶雪设计的新宅院里,有专属阿礼的书房和练功房,恰恰好,他的房间在她隔壁,隔着一扇窗,不出门也能谈得尽兴。 所以,没关系的,既然想当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 阿礼回来,最开心的除叶家人之外,还有私塾里的学生,看见阿礼,他们知道又能够练功夫了。 第十章 女人的执糊不容小觑(2) 时间一天天过去,叶风的医术以等比级数的速度进步着,他用药越来越精准,把脉越来越熟练,他不再抱怨穿越的同时,没有把自己的医药箱一起穿越过来,而叶雪为他打造的手术用具,虽然不够精致,他已能上手。 学期没有结束,学堂的名号渐渐打开,新学生一个一个来,现在私塾里已经将近八十个学生。 第 10 页 未雨绸缪,叶雪开始招聘新老师,做师资培训。 但没有想象中容易,光要让老师们认同不打不骂也能让孩子成材这个观点,就不简单,他们都是一路被打上来的,好不容易当上老师,怎么能放过这个特权? 因此,很不民主地,叶雪和每个进来的新老师签下契约,一旦发现老师体罚学生,就得回家吃自己。 同一时间,她的第二本小说开始进行。 而《大漠英豪》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印制完成,依照叶雪的营销方式,第一册刚上市便被抢购一空,印刷厂日夜赶工,召集更多工匠。 第一册的成功,让许掌柜自信满满,飞快推出第二册。 果然,已经有不少读者翘首盼望,仅管这次已经多印数百册,还是在短短几日之内销售完毕。 没见过商家关门关得这么骄傲的,只见许掌柜往大门门贴上一张红纸,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大漠英豪一、二册已经售罄,休业五日,五日后新书上架,欢迎旧客再度光临。 因为成功,版税一拨一拨往叶雪的兜里钻,有能力、有钱的女人就有自信,而有自信的女人最美丽。 于是美丽的她一面沉溺于成功幸福中,一面试着唤醒阿礼的记忆。 阿礼回到叶府,姑姑不能收留他这件事,意味着她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把他丢失的那段记忆找回来。 所以她不急不躁,慢条斯理的、一天一点的,透露过去的事。 洗过澡,叶雪坐在屋前,她在等阿礼,最近他习惯在睡觉前和她聊上一段。 前几天,她问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大狼狗?” 他认真想过很久,缓缓的回道:“一种忠心护主的狗?” 虽然他口气里带着疑问,但她很开心,即使不确定,他还是说出正确答案。 然后叶雪带着炫耀的口吻,告诉他,“曾经有个男人说,他愿意当我的大狼狗。” 没想到性子温和的阿礼居然为此发火了,因为那个男人,嫉妒一下子冲上脑门,他板起脸孔,不再说话。 她望着他气嘟嘟的脸,笑得欢畅,心想,没有大胡子真好,他每个真实的表情统统晾在眼前,让人不必费心猜测。 于是她终于看明白,他喜欢她,比她以为的更多。 那个晚上他没吃宵夜,她亲自端一碗酒酿汤圆到他屋子里,温柔地问:“阿礼,你想不想当我的大狼狗?” 他笑了,第一次知道他的嘴巴这么大,大可以把整碗汤圆塞进嘴里,也第一次知道,他的武功不但在身体上、手脚上,也练到脖子上,他点头的速率,可以拚得过节拍器。 还以为他会生气呢。 这时代的男人各个沙文,没想到,他居然愿意纡尊降贵当她的大狼狗。 没多久,萧易礼出现了,叶雪挪挪屁股,把身旁的位置让出来。 “阿雪,今儿个出门,我往书铺子绕去,许掌柜告诉我一个好消息。”他喜孜孜地坐下,他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舍让她高兴得跳起来。 其实,他今天出门是特地去跟康二哥借人的。 皇上马上要对左氏动手,接下来他会忙到头痛,但学生的课不能停,所以得找两个懂武功的师父来代课,没想到师父已经领着师兄弟到京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这下子可好,师父顺手指了两个师弟让他带回叶家。 许久没见着师父,师徒几人聊得正欢,席间,卫昀康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洛阳纸贵呐,我想买本《大漠英豪》来看,去了两趟都买不到。” 这话让萧易礼的尾巴翘得高高的,他得意的说道:“下回,我一定给哥哥们留着。” “还以为你对铺面营生不上心,没想一出手,就让人眼睛为之一亮。”魏子凌也笑着称赞道。 “好说、好说!”他拱拱手,顺口把阿雪的心算法教给师父和义兄们,听得他们心情激荡,对叶家开的学堂更感兴趣。 这是题外话,这次的会面重点,是要合计合计如何将左氏家族这些年做的坏事,不着痕迹地摊在老百姓眼前。 皇上要动一个文官大臣有这么容易吗?一不小心就会被指控,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因此在修理左氏之前,得先引起百姓对左氏的反感。 这种事旁人做还不成,非得萧易礼来办。 萧家是商户,他虽不插手家族生意,但多少叔叔、伯伯都是搞这行的,当商人什么最重要?消息最重要,一点小谣言都会引起恐慌,何况是左氏板上钉钉的罪行。 联络商人、引起物价波动,百姓能够不恐慌?然后,谣言东一点、西一点透露,民心能不反左?到时,恐怕就算皇上不想动左氏,百姓也会有负面舆论出现。 讨论结束,师父和三个兄弟分别从不同的门、不同时段离开金玉满堂。 萧易礼第一个离开,他想起和哥哥们的题外话,于是进了一趟良心书铺,好消息就是从许掌柜嘴里透出来的。 叶雪期待的问:“什么好消息?” “许掌柜说,江南文风盛,要是把《大漠英豪》运到江南卖,生意肯定会很好,这几天已经往江南运去一千多本书,下回咱们上门,又可以有新进帐。” 许掌柜一开始根本没想到书能够这么卖,一本书送一张角色画像,为搜集画像,竟有人一口气买下十几本,原本不看好良心书铺的许掌柜,顿时心大,联络起吕掌柜、陈掌柜,把叶雪的书往南方推。 谁说商人不能有良心?谁说有良心就挣不到银子,瞧瞧人家良心书铺,不是又有良心又赚大钱? “太好了,咱们不愁没银子盖大屋了!” 她果然高兴得跳起来,眼睛一闪一闪的,比天上的星子更亮,看得萧易礼目光转不开。 她不像外头的女子,喜欢在头顶上做文章,飞燕髻、百花髻、盘龙髻……钗环珠佩簪了满头,她习惯简简单单地在脑后绑个大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地,甩上他的心,教他一阵一阵心动。 “怎么不说话?”叶雪发现他在发傻,笑着用手肘推推他。 萧易礼连忙回神,忙道:“嗯、嗯……哦,姑姑、姑丈那里需要帮忙,我怕忙不过来,今儿个出门顺道找两个师父回来教孩子们练武,他们人不坏,武功也挺不错的,这两天就会到,你帮着看看。” “好。”找武师父也是迟早的事,她并不排斥。“工匠们说了,再过十几天,宅子就能盖好,爹娘和大哥都忙,所以订购桌柜床椅的事定要落在我头上,我想……” “我陪你去。”他想也不想,立即接话。 “不是姑姑、姑丈那里需要帮忙吗?不必啦,我是想问问你请的师父会不会驾车?” 女人喜欢被男人呵护、疼惜,希望男人能随时随地陪在自己身边,也许还盼着男人事业成功大赚钱,能给自己公主般的生活,但对她而言,喜欢是一种直觉,不是某些条件的堆迭。她的爱情很单纯,爱上了,比什么都重要,陪伴?照顾?身分?财富?那些可以自己提供的,她不需要男人给。 “当然会。”他们可是他的师弟,虎父无犬子,虎兄哪会有兔弟,不过是驾马车,又不是临阵杀敌,小事一桩。 她相信他的话,这个时代的男人,不会驾车的是少数,就像在她的年代,不会搭捷运的,也是少数。 “那好,到时我扮男装,请他们陪我走几趟。” 萧易礼点头,看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头暧烘烘的。 还是不清楚为什么,只要她开心,他便跟着开心,她笑,他就会不自禁咧开嘴角。 他其实心事一大堆,烦恼满箩满筐,但只要她弯了眉眼,顿时所有的问题都变得不是问题,任何困扰都困扰不了他。 他想,他真爱极了叶雪,这辈子,他大概都无法离开她吧。 所以他又去恐吓叶霓两次,但那个女人的脑袋被驴给踢坏了,怎么都转不过来,他非常非常生气,却也让她清楚明了,越是跟他作对,越没有好下场。 “阿礼,新宅子盖好后,我想养几只兔子。” 萧易礼直觉回道:“你喜欢吃兔肉吗?不必养,我马上去林子给你猎去!” 噗哧一声,叶雪捧腹大笑。 一样,果真是一模一样!人类的直觉骗不了人,那时候他的反应也是这样。 两人在香港的时候,因为套房太小,没办法养猫狗,她只好买了一只迷你兔给他解闷。 他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电视,会看呆的,所以他们一起出门、一起逛宠物店,那时候,她当他是自己的宠物,并且很民主的也给自己的宠物买一只宠物。 他看着笼子里的兔子,在回程的路上,他问她:“你知道吗?老板说,这兔子养不大。” “对啊,迷你兔嘛,个头不会太大。” “这样的话……剥剥洗洗,剩不了几两肉,咱们要不要回去跟老板换只不迷你的?” 第 11 页 她笑得前仰后合,把他吓了一大跳。 她想,天地间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这种宠物,就算花钱、就算养上一百年,她都甘之如饴。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她问:“我饿着你了吗?” “没有,我每餐都吃得很饱。”他实话实说。 她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想吃兔子?” “兔子不用来吃,用来做什么?” “做朋友啊。” 当时不理解他为什么满脸古怪,现在懂了,他定是在想,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和畜牲当朋友?在他的潜意识,兔子归类在食物栏。 “你笑什么?”萧易礼见她笑,也跟着笑,虽然他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大笑。 “我在笑,养兔子是用来当朋友的,不是用来吃的。” 叶雪此话一出,突然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射进他的脑袋,他愣住,傻傻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怎么啦?”她回视着他困惑的目光,问道。 “阿雪,这句话好熟悉,以前你对我说过吗?” 叶雪神秘一笑,她开启他的记忆了吗?终有一天,她的身影会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吗? 淡淡的喜、淡淡的幸福围绕着她,她开始期待那些日子的美好能够再次回到身边。 第十一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1) 萧易礼确实很忙,经常忙到见不着人影,但不管再忙,他都会在夜里走到叶雪的屋前,和她聊聊天。 他们谈家人、聊事业,他没有估计错,她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女子,她不依靠别人,她独立自主,她勇敢、不怕冒险,她不需要男人为自己领路,她更愿意与男人并肩齐行。 在凌大哥的“指导”下,他偶尔会带点小东西回去送给她。 东西不能大,因为他现在是无父无母的穷阿礼,不是萧家三公少爷,所以,小东西要怎么送进她的心坎里,就困难了。 她不喜欢胭脂花粉,不喜珠环玉佩,女人喜欢的东西,她都不爱。 所以办完事义兄们交代的事情后,他在大街上来来回回三、五遍,还是没有找到可以送给她的东西。 有点沮丧,到最后他逛着逛着,逛到康二哥开的铺子。 最近谣言四起,说卫昀康从良了,他听从新婚妻子的话,决定好好营商。 明明是计划中的事,明明从良是进朝堂的步骤一,康二哥却弄得好像自己的每个决定,都是照着皇上的安排走。 他把多疑的皇上摆弄得服服贴贴,把凌大哥推上太子之位,接下来,既克妻又纨裤的康二哥,很快就要受皇上的欣赏重用。 看着康二哥的心计,他无法不对他万分崇拜,如果是杀人不见血珠子的二哥来对付叶霓,她肯定会很惨吧! 走进铺子,里面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尤其是最近在权贵圈里红到不行的风铃,满满的挂了一屋子。 这个东西……叶雪会喜欢吧?好吧,不管怎样,这些东西胜在精巧、特殊,比起胭脂花粉要好得多。 半个时辰后,萧易礼抱着毛巾、拖鞋和一串风铃往叶府走去。 回到叶府,已经过了晚膳时分,萧易直接奔到叶雪屋门前。 几乎是他的脚步声出现的同时,她就打开房门,烛光从背后照映,淡淡的金黄光晕笼罩在她身上。 看见她,他的心一下就软了、定了,人也不想离开半步了……第一次发觉,有个人为他等门,真幸福。 想象中的笑脸出现,他跟着笑弯了眉眼。 “阿雪,我今儿个出门,看到一些稀奇的东西,就给你带一点回来。” “礼物?”两字出口的同时,叶雪的眼底闪过晶莹。 他曾经送过她礼物,在香港,他砍了中庭种植的一段竹子,剖成竹片,给她做一个小竹球,很幼稚的礼物,却让她珍藏在行李中,不管到哪里,都不曾离开身边。 但他“破坏公物”的行为,让她必须亲自到管委会低头道歉,还赔上一笔钱,那个时候她还暗自叹息,养个破坏性很强的狼狗先生,很烧钱。 那时他一脸的错愕、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可爱的模样,让她忍不住想笑,从那个时候起,她对他的包容力就不是普通强。 “对。”萧易礼献宝似的把东西往她跟前送。 叶雪接过,打开纸包,先是看见一枝玉簪,她还记得之前她去市集,那时因为初来乍到,凡事都要省着点花,就算喜欢这枝玉簪也舍不得买,他怎么会知道要买这个送给她,难道他们心有灵犀? 接着再看到毛巾和风铃时,她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太精美、太细致,这是……穿越人的手笔?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郑重的问:“这是在哪里买的?呃、不,我应该问你,卖这些东西的铺子是谁开的?” 她有点紧张,还有着急迫,萧易礼被她的态度弄得胡涂了,那是惊?还是喜?不过,她问的问题不是秘密,现在满京城上下,谁不晓得这是从良的德王世子——现在的德王独家贩售,所以他老实回答,不带半点犹豫。 他的话飞快的在叶雪的脑袋里转了一圈,她知道如今的德王,知道德王妃叫做叶霜,和他们家的叶小霜同名同姓,她也曾经和大哥在大街上与王妃错身而过,但迥异的面容,让他们放弃叶霜是叶小霜的可能性。 因为,依他们一家人的经验法则,穿越前和穿越后,或许容貌会有所改变,但改变不大。 可是……她再看一眼手上的风铃,这是他们家叶小霜的癖好啊。 所以,除非这个时代的穿越人十成占五成,除非穿越不是奇特事迹,就跟坐飞机出国旅行一样平常,那么…… 她可以重新猜测,德王妃是她们家的叶小霜吗? 这件事情太重大,她必须找个人商量! 叶雪再望一眼阿礼,满脸的感激。 然而她激动的表情落进他眼里,却换来一头雾水,他想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对劲,可是没想到,她居然踮起脚尖,狠狠地抱了他一下。 温香软玉在怀,他忘记享受,只觉得脑门被雷轰了。 “谢谢你、谢谢你!阿礼,我太喜欢你的礼物了,一百个谢谢、一千个谢谢……”她语无伦次的讲完感谢之词后,转身跑掉,用最快的速度奔进大哥房间。 留下萧易礼待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一颗心兀自怦怦跳个不停,像雷鸣、像击鼓,一下比一下更剧烈,迫使他不得不张开嘴巴用力吸气,起伏不定的胸口如同他起伏不定的情绪。 即使叶雪已经奔进叶风的书房里,他的视线还是定在同一个方向,傻傻地看着那扇门板,好半晌,僵硬的脸上终于拉出笑容,并且渐渐扩大。 看到没?阿雪刚刚抱了他……还、还、还把他的礼物拿去跟阿风炫耀……礼物,真是讨女人欢心最好的东西。 这个新年萧易礼不在,叶雪一面包着饺子一面想着他。 过年,本来就是亲人团聚的节日,他和姑姑、姑丈过节是理所当然,除非把他变成他们的亲人,否则她只能在包饺子的时候想他却见不到他。 把阿礼变成亲人,这是母亲脱口而出的建议,是无意还是有心,她懒得多想,重点是老妈很欣赏阿礼。 这么说不够确实,应该说,他们全家人都很欣赏阿礼。 当然欣赏喽,他是个认真勤奋、负责任的好男人,他说到做到,并且做到令所有人满意,在他还是陌生人的时候,就已经让人轻易对他建立信心。 怎么办到的?不知,是天生气质吧。 应该是,在香港、在连他都记不得自己是谁的同时,他已经得到她的信任,也许有人天生就是带着令人温暖、安全的特质出世。 烤炉传来一阵香气,是母亲在烤蛋糕。 在占代,工具不够优,没办法做出满分蛋糕,但能够与二十一世纪的点心再度相遇,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除夕吃蛋糕,是叶家特有的习俗,为了纪念父母的爱情。 老爸说,那年除夕前几天,奶奶无预警昏倒,本以为只是累着了,没想住院检查,才晓得情况不是很乐观,他和爷爷轮流在医院里照顾奶奶,过年这件事已经与他们无关。 除夕当晚,爷爷留在医院照顾奶奶,老爸走在无人的街道上,越走越心酸,他找到公共电话,打给那时还是女朋友的老妈。 老妈听出他声音不对,却在电话那头,口气轻盈的道:“我刚学会烤蛋糕,你可不可以过来帮我品尝?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一年过年,外公、外婆选择到美国和当教授的舅舅一起过年,老妈为了多赚一点钱,在补习班兼差,只能一个人留在台湾。 后来,老爸去到老妈家,他们祝彼此新年快乐。 老爸说:“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蛋糕。” 当时,老爸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个女人娶回家。 在二十一世纪的香港,她告诉过阿礼这个故事。 第 12 页 阿礼说:“我也很想吃蛋糕。”只不过脸上有着浓浓的沮丧,因为那个时候离过年还很遥远。 她笑着安慰他,“放心,没人规定只有过年才能吃蛋糕,明天我们就吃蛋糕吧!” 他很开心,笑眯眼的模样有点像哈士奇,可爱到令人怦然心动,她差一点点就凑上前吻他。 只是隔天,她捧回蛋糕,他却悄然远离……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怨恨着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连一声再见都不肯说,就退出她的世界,还退得干干净净?她不是牵扯不清、霸道强势的女人啊,如果他要走,她绝对不会强留,更何况是他强行进入她的人生,想要退场,至少问问她的意见吧。 但现在她能够理解他不告而别,是因为无能为力吧?是因时空交错把他带离二十一世纪,所以她不怨了,能够再在一起,是老天爷给予的恩赐,这回,她会分外珍惜。 “蛋糕烤好了!”叶母扬声一喊。 叶父马上高呼万岁。 闻着蛋糕的香气,叶雪原本上扬的笑容,突地凝在嘴边。 因为她想起那个分离的夜晚,那个下着滂沱大雨,她浑身狼狈、四处寻不到他的深夜。 蛋糕是父母幸福的标记,却是她和阿礼分离的记忆,不明所以地,心头蒙上阴影,似是乌云飘过,沉重了心。 但过完年,萧易礼回来了,这让叶雪放下心中大石。 叶母特地为他再烤一个蛋糕,他一个人吃掉八寸蛋糕,不是普通的了不起。 他一面吃,一面赞叹,“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叶雪却在心底偷偷补上一句:差一点点,你就能吃到的。 看着阿礼满足的表情,她告诉自己,从现在起,蛋糕是父母的,也是她和阿礼幸福的标记。 为了这个,她愿意努力一次,跟着母亲学做蛋糕。 昨儿个,阿礼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夜里没回来。 今儿个一大早,叶雪从他屋子的窗户往里头探看,发现他手脚大张,摊睡在床上,鞋子没脱、棉被没拉,好像很累的样子。 她没吵醒他,中午去敲门,他还在睡,直到晚膳时分到,他还是睡得死熟。 直到刚才,叶雪才听见他起床、拿着衣服往浴室走去的声音,她便起身,去厨房替他煮了一碗汤面,里头加了肉、加了菜、加了老妈的独家调酱,以及她满满的关怀。 她把面送进他屋里,然后回房间,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她听见他回房的脚步声,听见他惊呼一声,然后听见他稀哩呼噜、大口吃面的声音。 他饿惨了,肯定! 等着等着,她等到邻房的声音停下来,才走到门边。 一打开门,就见阿礼笑盈盈地站在门边看着她。 “谢谢你煮的面,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是我煮的面?说不定是我娘煮的。” 他笑得有点尴尬,抓抓头发,呐呐的说:“不,是你煮的,我知道。” 叶雪当然清楚他为什么可以这么肯定,因为如果是她老妈煮的,会好吃十倍,她莞尔一笑,转移话题,“你昨儿个去哪儿了?天亮才回来的,是吧?” “对,姑姑、姑父那里有事,让我帮着出城一趟。” 如果凌大哥和康二哥知道自己变成他姑姑、姑丈,恐怕会笑到讲不出话吧! “是帮着驾车吗?实话说,你驾马车的技术确实比旁人要好得多。” 虽然有武术师父相陪,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们身有股凌厉气息,让她感觉危险。 她明白是自己想太多,练武之人,刀口上讨生活,气质自然不同一般,阿礼说过,他们很有能耐的,他们在,外头的人不敢上门找麻烦。 因此家里有马车,她出门的次数依然不多,往往等阿礼有空或大哥有空,她才会出门一趟,但每次出门,她总会带着满脸笑容回来,她想,自己和这个时空已经渐渐融合。 萧易礼没有接话,却从身后拿出礼物来。 他送礼送上瘾了,这次是造型灯具,看起来像一朵新绽的玫瑰,立在桌面,把短短的蜡烛点燃,往里头一放,美不胜收。 这也是康二哥铺子里卖的,这盏灯,是他拿《大漠英豪》一、二、三册换回来的。 看见玫瑰灯,叶雪乐弯了眉。 她越来越相信,叶霜就是她的妹妹,虽然身材、年纪、样貌完全不一样,但她几乎可以确定。 “真漂亮。” 很有叶小霜的风格,以前她就经常弄这些,小时候,她还把橙子横切,挖出肉,在圆圆的皮上雕出花样,套在蜡烛外面。 有一回,她功课都写不完了,隔天还要考试,叶小霜却啪的把电灯关掉,逼着她和她一起享受浪漫烛光。她很火大,但叶小霜满嘴甜,搞到后来,她还真的把时间浪费在烛光下,听叶小霜暗恋小班长的心情。 “你喜欢就好!”萧易礼又搔搔头发,每次看她笑,他的心就忍不住发痒,尤其她低着看灯具,露出白皙的后颈,让他整个人莫名其妙热了起来,心痒抓不到,只好抓头发抵帐。 叶雪拉起他的手,带他进屋,心痒的感觉迅速往他的四肢百骸延窜,他好想把她抱进怀里,虽然他不知这样做能不能解痒,但他就是很想抱抱她。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拉他的手,人家说习惯会成自然,可是他越来越……不习惯,越来越痒,越来越……厚,他不会说啦,可是要他把她的手甩掉,他舍不得啊! 还在胡思乱想同时,她已经把他带到桌边,把礼物放下,殷切的望着他。“阿礼,你可不可再帮我一个忙?我觉得……应该会成功。” 她的手心离开他的手,让他心头的那股热气,好像被人用冰水给瞬间凝冻,心头闷闷的,脸跟着沉了下来。 叶雪见他脸色不对,犹豫的问:“不行吗?没关系啦,我知道你最近很忙,我自己……试试看。”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到别的事儿,要我帮什么忙?” 他的解释让她展颜,连忙从书册里挑出一迭纸。“我画得不好,但其中有几件,你肯定见过。” 萧易礼一张张翻过,他确实见过,都是厨房里用的东西,那些东西小小的,却巧妙得紧,厨房里有它们,做起菜来省时又省力。 有一次,叶大娘看他拿着打蛋器对着窗户看半天,笑着告诉他:“这些都是厨房小帮手。” 他问这是哪里买的,本想买回去给奶奶把玩,但叶大娘说:“是自己做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让他赶紧把话憋回去,叶大娘、叶大叔已经够忙的了,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他们。 “阿礼,你经常在外面跑,有没有见过专门卖菜刀、砧板、碗盘、锅筷和厨房用具的铺子?” “杯盘得到陶瓷店买,菜刀得到打铁铺买,有的打铁铺也可以买到锅子,不过杂货铺也买得。”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专门卖厨房用具的铺子?” “对,没见过,别的地方也没见过。” “阿礼,我想开一间这样的铺子。”说完,叶雪笑望向他。 一直以来,她的笑都会让萧易礼发傻,所以他果然傻了,然后用力点头,把责任揽在身上。“没问题,我帮你。” 第十一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2) 果不其然,接下来两个月,许掌柜又忙了个仰倒。 萧易礼陪叶雪去看了新铺面,见过新掌柜和几个打铁师傅、木匠。 忙了一上午,两人过了午时还没用饭,她突然想起杜康楼里还有他们没消费完的“餐券”,不吃白不吃,她便拉着他进到餐馆。 掌柜没认出阿礼,毕竟他把大胡子剃掉了,少了几分威严,反倒成了长相端正的好男一枚。 他们就着酒菜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不像二十一世纪的阿礼那样寡言,眼前的阿礼很会说话,也许现在是四处游历、见识广阔的阿礼,而在未来时空的他,不但要面对失忆的挑战,还要应付全然陌生的环境,心理的冲击与恐惧,大到无法想象。 叶雪有同理心,自己穿越的第一个月是什么样子,记忆依旧清晰。 餐桌上,他们讨论“宜室宜家”,这是她接下来想开的铺子,卖的是家里面的大大小小的家庭用具,类似二十一世纪的ikea. 她知道有点冒险,做生意不是她的老本行,她比较擅长的是风险评估,虽然学过一点行销,但时代不同,她并不确定,成功机率大或小,不过不试试看,怎么晓得会成功还是失败?而且每当看到阿礼兴高采烈参与讨论的模样,她不安的心都能够定下来。 好怪哦,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看着他,她的心慌就能平复,信心也会自动增生,明明他也不是生意人,可他说能成,她便相信能成。 也许是小说的成功,让她对阿礼的话有了十足的信心,也许是长相端正的男人,会让人感觉安全。 “我想,还是得在城郊买一块地比较妥当,刚开始知道咱们铺子的人不多、订制的数量不多,还可以请合作的木匠师傅帮忙,但以后量多的话,铺子里还是得有自己的师傅,免得延宕顾客的货,万一客人是办嫁妆用的,时间上得抓得很紧。”萧易礼越讲越兴奋。 第 13 页 他不是第一次当老板,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生意可以这样做,叶雪的奇思妙想,让他对做生意有了新看法。 “好,等下一次的分红出来,就去看地。” 叶雪是那种有几分钱做几分事的人,虽然心里清楚,用一千块钱赚一百块很难,但用一千万赚一百万不是难事,可惜这里没有银行可以贷款,只有专门吸人血的高利贷,她不想钱没赚到,血已经被黑暗集团吸干。 她的专长是金融,她有精算师的执照啊,当年拚死拚活考出来的成绩,来到这里全成了一片空白,事事从头来过,早知如此,当初干么拚老命。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道:“要是有银行就好了。” “银行?那是什么?”萧易礼马上问题,并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瞅着她。 他的笑容跳进叶雪眼底,引起她的表现欲,于是她开始解释道:“银行是一种集合民众的钱,发展出……” 讲起专业话题,她满脸自信,她学那么多年,又学得那么好,大学四年,她没跷过任何一堂课,讲起理论简直就是翻手覆掌,简单轻易。 马车辘辘,叶霓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轻微摇摆,她摆荡的心情也迟迟未平复。 她不知道该为自已感到庆幸,还是狠狠诅咒叶霜,她不相信,云姊姊的事,背后没有叶霜的手笔。 云姊姊想嫁进德王府,几度拜访,甚至刻意喝醉,硬赖在德王府过夜。 那个晚上发生什么事,叶霓不清楚,只晓得翌日,云姊姊让德王府的马车送回来后,就足不出户,便是她想看看云姊姊,云姊姊也不肯见。 直到昨天,一顶轿子把云姊姊抬进户部尚书府里,怎料当的不是正妻,而是妾室姨娘。 娘不肯说出事情经过,为了此事还杖责了几个乱传话的下人,但她直觉认为,那天晚上德王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是云姊姊和韦安发生事情了吧,但云姊姊怎么可能勾引韦安,她一心要嫁给已是王爷的卫昀康,一心把叶霜那个贱女人除去的呀,云姊姊甚至还处处防备自己,深怕她一闹,母亲妥协,便让她取代云姊姊,成为侧妃,没想到…… 绝对是叶霜使的手段,绝对! 可怜的云姊姊,曾经骄傲得连韦家正室都不想做,现在却沦为妾室,姨娘等同于任人欺凌的奴婢啊! 云姊姊出嫁前,她抱住面无表情的云姊姊痛哭一场,嫁给萧易礼的心思也因此更坚定了,如果连云姊姊都斗不过叶霜那个贱蹄子,凭她?她只有挨打的分儿,她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对付贱婢有余,对付正室,她没把握。 只是,前天夜里萧易礼又来了,他恐吓自己,说他的耐心已经用罄,如果她不怕下场凄凉的话,就继续坚持吧,反正到最后,吃亏的不是他。 他话说得笃定,口气异常坚决,冷冽狠戾的表情吓得她几乎却步,可是她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喊停? 当外头纷纷猜测,名声佳、人人求娶的叶家女,为什么会沦为妾室的同时,倘若她的婚事再生变,往后哪还有人愿意求上门? 所以她必须嫁,无论如何都得嫁! 闭眼、再睁眼,她的眼底浮上戾色。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低声道:“姑娘,杜康楼到了。” 叶霓点点头,朝小翠递去一眼。 小翠乖觉下车,进杜康楼买最出名的莲子酥。小姐要去萧府去见老夫人,莲子酥是萧老夫人最喜欢的点心。 离婚礼没多少日子了,照理说,叶霓不该出门的,更不应该在萧家出现,但她心慌呐,在经过萧易礼一次又一次的恐吓之后,她必须拢住萧家上下的心,必须把老夫人和未来婆婆哄得服服贴贴,她必须让她们站在自己这一边,倘若日后萧易礼真的把狐狸精娶进门,她需要更多人的支持。 她深吸口气,握紧拳头,对自己说:你可以的,洞房花烛夜过后,萧易礼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至于他心上那个女人,她会对她宽厚,会让她感激涕零,真心把自己当成姊妹,她会让萧易礼发现自己是个多么贤德宽容的好妻子。 等她拢络萧家上下之后,那个贱女人……死期将至!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沦落到这等田地,居然得求着唯一的弟弟上街给自己买淫书,为了洞房花烛夜,她必须做足准备。 “小姐、小姐,不好了!”才刚进杜康楼,莲子酥还没买呢,小翠急急忙忙奔回马车上,满面惊惶。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看在外人眼里,算什么?” 云姊姊的事情过后,叶家女的名声更需要维护,直到现在,她才理解母亲为她们四个女儿耗了多少心血。 “萧三少爷在杜康楼里面。” 所以他人在京城?叶霓轻浅一笑,这是老天爷送上来的不期而遇吧,她柔声说道:“小翠,快来帮我整理整理。” 小翠畏怯的望向小姐,小姐最近脾气大得很,她担心…… 察觉到小翠的迟疑,她寒着嗓音问:“怎么回事?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 “萧三少爷和一名姑娘在里头用膳,两人说说笑笑,颇为亲密,看起来关系匪浅……小姐,不如咱们别买莲子酥了,萧老夫人也挺喜欢“糖堂”的……”小翠越说越小声,剩下的话语直接掐断。 都快成亲了,可千万别再招惹出什么事儿来,男人最好面子不过,要是姑娘上前一闹,不好的啊……她后悔了,后悔告诉小姐,可莲子酥没买上,她一样要挨罚。 叶霓恨恨地咬着银牙,这算什么? 两人光明正大了?是彼此有了口头约定,还是连萧家都准备认下这个狐狸精?可无论是什么情况,尚未成亲,身分未定,就和男子在外面说说笑笑,是哪个正经女子会做的事情? 心思一转,叶霓转怒为笑。“小翠,还不快点上来帮我抿抿头发。” 打理好仪容,踏进杜康楼,叶霓一眼就看见叶雪和萧易礼。 小翠没说错,两人果然是相谈甚欢,果然是气氛融洽,关系不同一般,但如果萧易礼果真看重狐狸精,怎会轻易让她抛头露面?这样一想她端起自信笑容,走向两人坐的那一桌。 感觉到有人来到桌边,叶雪很自然的抬起头看去,两人对望,叶雪在她眼底发现到一抹凌厉。 她恨她?为什么,她们素不相识啊,几时结下深仇?更厉害的是,不过是转眼间,对方眼底厉色敛尽,脸上堆起笑靥。 那是个漂亮年轻的小姑娘,粉嫩丰满的小脸上一双细细的凤眼,很有特色,是个会教人印象深刻的姑娘,只是……她们见过吗? 叶雪不解的转头望向阿礼,却发现他脸上的笑,在看见小姑娘时,瞬间化为寒霜,坐在他身旁,她甚至感受到几分凉意。 叶霓不理会叶雪,一双眼直勾勾望着萧易礼,娇甜的笑道:“礼哥哥,你怎么在这里?我回去萧府,奶奶还说你没良心,老不回去看她,奶奶想你想得紧呢,恰好,今儿个我要买莲子酥去看奶奶,礼哥哥要不要跟霓儿一起回去?” 小姑娘开口了,娇娇柔柔、刻意做作的嗲声嗲气,让叶雪的皮肤上迅速凝出一层疙瘩,要不是气氛太诡异,她很请教对方,可不可以用正常的音调说话? 看到叶霓的那一刻,萧易礼就知道坏事了,他不该把大胡子除去的。 他抿着唇,一语不发,两道寒光射向叶霓,企图用气势迫使她闭嘴。 但叶霓哪能教他称心如意,好不容易有这样巧遇的机会,她当然得好好会一会未来的对手,这样的念头一起,她立刻朝叶雪投去充满敌意的目光。 “我有事,你先走。”萧易礼道。 简短六个字,让叶雪证实了他认识这位霓儿姑娘,接着疑问浮上她的脑海,他在京城的亲人不是只有姑姑、姑丈吗,几时又多了个奶奶? 她拢起双眉,若干假设在心底纠结。 “礼哥哥生霓儿的气啦?对不住嘛,人家知道咱们再过几天就要举行婚礼,霓儿不应该到处乱跑的,可奶奶和萧夫人喜欢霓儿,让霓儿经常上萧府陪她们讲讲话的,说到底,还得怪礼哥哥,你明明在京城,却不肯住在自己家里,这让长辈心头多难受啊。霓儿马上就要当礼哥哥的妻子了,礼哥哥做不来的,霓儿只好帮帮礼哥哥了。” “闭嘴!”萧易礼怒斥一声。 叶霓笑容一僵,脖颈一缩,故意露出满脸惊惶,眼眶一红,好似就要掉下泪来。 叶雪听着两人的对话,深吸一口气,原来如此……答案现形。 她摇摇头,不知道是苦笑好,还是该寻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大哭一场。 她的直觉果然没错,他确实是个危险人物,从头到尾他都在说谎啊,他有家、有长辈爹娘,还有个娇俏可爱的未婚妻,什么姑姑、姑丈,什么流落他乡,全是一派胡言,也只有家里那两位大爱师兄师姊,才会相信他天涯落难人的谎言。 第 14 页 可是话又说回来,她觉得父母笨,被他给骗了,她又何尝不傻? 她还以为他是那个大狼狗,以为有他护卫着,自己就会好安全,不管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大魏朝,只要有他,她就可以安心惬意的过日子。 傻瓜,他早已经忘记她,他的接近不是因为月老来牵线,而是因为、因为……脑子兜兜转转,她猜到了。 陌生的他为什么要混进叶家,无金无银、无财富,叶家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贪图?他是来寻找那方粗糙的龙形玉佩吧。 可是他演得多逼真啊,她只要对他一笑,他就会瞬间发傻,她只要握住他的手,他的贺尔蒙就会泛滥、肾上腺素飞涨,他的演技好到让看过无数电影的她相信,他很喜欢她,而且无庸置疑,没想到他就要成亲了…… 叶雪觉得心碎成一盘沙,她听见风呼呼吹过,把她空落落的胸口吹出阵阵冰寒,很痛、很苦、很冷,可是她好骄傲呢,明明痛、明明眼睛又涨又酸,她却硬是逼出两分笑容。 她笑着,若无其事地对阿礼说:“别吓唬小姑娘,小心人家不敢嫁给你,到时你就算找人哭诉也没人可以帮你。” 萧易礼真想回她,叶霓要是不肯嫁,才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不过他看出她眼底的苦涩,心急的想要解释,但她却不给他机会。 叶雪不再看他,而是转头问叶霓,“不知道姑娘贵姓芳名。” “我姓叶,单名宽字,我爹爹是五品官员,家里是书香门第,我的姊姊是德王妃,我和礼哥哥是青梅竹马。”几句话,叶霓充分炫耀了自己的身分,虽然她不屑叶霜,但该利用的时候,她不会客气。 是叶霜的妹妹?如果德王妃真是他们家叶小霜,东牵西扯,她们之间也算得上亲戚吧。 唉……青梅竹马?古代最最坚定纯真的爱情呐,想想陆游和唐婉,想想传承千年的情爱,想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她怎能当那个拆散他们的恶人呢? 瞧,她都忍不住想给两人拍拍手,说一声恭喜恭喜,祝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见叶雪迟迟不说话,叶霓发动首攻,她巧笑道:“姊姊是礼哥哥喜欢的女子吧?礼哥哥同我说了呦,姊姊大可以放心,霓儿不是那等无知庸俗的妒妇,等我们成亲之后,霓儿一定会排除万难,说服长辈,让姊姊进门。姊姊也别为身分感到委屈,只要姊姊能替礼哥哥生下一儿半女,宽儿就有理由可以替姊姊争取,让姊姊当个平妻。” 叶雪一边听,一边想着,所以她的意思是,不管阿礼是出于什么理由住进叶家,几个月相处下来,他确实对她有几分动心?所以不是他的演技精湛,而是他的贺尔蒙确实产生波动? 她该为他的动情而感动吗?感动他为了自己,跑去跟新婚妻子讨论她的前途? 呵呵,她想笑。 明知道她难搞、明知道她骄傲,他怎么会傻到认为,她会期待别人施舍情爱? 叶雪掐紧拳头,叶霓笑得娇俏,她便笑得更灿烂,她不输人气势的,即使心里明白,自己早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叶霓,我叫你闭嘴,你听不懂吗?”萧易礼愤怒的拍桌而起,熊熊的火光在眼底燃烧。 他恨不得把叶霓给生生掐死,他不想那么狠的,他体谅身为女子的不容易,再加上奶奶口口声声的恩情,他本想给叶家留几分余地,没想到她居然敢在叶雪面前耍威风,很好,她想自寻死路,就别怨他心狠! “礼哥哥,我说错话了吗?”叶霓吓得浑身颤抖,紧紧抓住小翠的胳臂,两滴泪水顺势落下。“对不住,我只是想为礼哥哥分忧,咱们总不能让姊姊一直当外室啊,眼下还好,日后要是有了孩子,怎样都得让他们认祖归宗呀,难不成到时候,礼哥哥要让姊姊和孩子骨肉分离?那样的话,姊姊太可怜了,我知道长辈们固执,可是只要咱们诚心诚意去求,长辈们会让姊姊进门的,也许刚开始姊姊的处境会辛苦些,但霓儿发誓,一定会为礼哥哥好好保护姊姊的。” 说完一大篇,她一副心诚意善的姿态拉起叶雪的手,娇声道:“姊姊,让我们和和乐乐的过日子,一起服侍礼哥哥,好吗?” 叶雪在心里不屑的冷哼一声,服侍?身为现代女子,她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她的婚姻中,有体谅、有包容、有接纳,但是没有服侍、没有以夫为尊这种可怕论点。 然而这毕竟是古代,叶霓这番情真意切的话,确实让杜康楼里的其它客人心动。 多好的女子啊,为成全丈夫的心思,竟对一个身分低贱的小妾如此卑微,她可是五品官的女儿、德王妃的亲妹妹呢,叶家女儿果然好名声,页德贤淑、温柔婉顺,难怪人人想求娶。 周遭的气氛起了些微的变化,叶雪感受到了,观众们投向叶霓的目光是同情、赞佩,投向她的,却是鄙夷和不屑。 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不合理对待,不是第一次受人批判,真真是个无理取闹的时代,她什么都没做啊! 再次被冤枉,叶雪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倒霉鬼,但是这回,她不会再哭了,哭过一次、不平过一次,足够! 她轻轻的把手从叶霓掌心抽回,轻声回应,“叶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与萧公子只是生意上的关系,不是你说的外室,萧家子孙应该和我搭不上关系。”她转身看向萧易礼,客气拱手道:“萧公子,铺子的事就这样谈定了,如果还有问题,我会找翁掌柜细谈。”说完,她站起身,带着自信磊落的笑,潇洒利落的转身离去。 她知道,自己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外室或小妾,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卑微。 萧易礼并未责备叶霓一句,而是同样潇洒利落的离开了。 叶霓望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发火、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冷眼都没有给,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知道自己完了。 叶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害怕,明明那女子和萧易礼什么都没有做,明明她让所有人都晓得,自己是个多么温良宽容的好女人,明明她挽救了叶氏女的名声,她做得这么好,为什么会这样心慌? 第十二章 给爷儿好好等着(1) 我不哭! 这三个字,叶雪在心里重复默念了几十次。 她是个努力的学生,一次背不起来就背十次,十次背不起来就背一百次,背到最后,自然会牢牢记住。 所以现在,她必须牢牢记住,她不哭! 她不哭的,因为他们连情人都不算是。 她不哭的,因为大狼狗的感情已经被湮灭在光阴的洪流里。 她不哭的,她不为一个有目的男人的接近而痛苦。 对,所以她不哭!不能哭! 她只是错觉,错觉自己喜欢他。 为什么产生错觉啊?因为他帮她开启了在大魏王朝第一条生财之道;因为除去胡子的他,让她想起那个愿意当大狼狗的男子;因为他说话有趣、经历丰富;因为他是她在这个时代里遇见的第一个不刻板贫乏的男子。 所以一切都只是错觉,谁会因为错觉而哭泣?不会吧,没有人那么傻,何况她的智商有一三八。 但是好辛苦……她第一次知道笑比哭更伤人,第一次晓得,受伤的心假装强壮,得花多大的力量,也第一次明白,否认一段感情、一份爱恋,有多沉重。 像是被长着利刺的叶子割过,像被鬼针草扎上,像千针万刀直直地、准确无误地射入心脏。 很痛,而且是真切的痛着…… 但她不哭,她必须把理智放在感情前面,必须把注意力放在分析上头,她努力回想阿礼踏进叶家的点点滴滴,却只觉得一波强过一波的苦涩漫上。 像喝到劣质的美式咖啡,那苦从喉头往下流,流到胃、流到肝,淌过她身上每颗细胞,把苦一层一层的渗透到骨髓之中。 门板传来雨下敲扣声,她知道是谁站在门外。 一个冲动,不哭的誓言差点儿被打破,叶雪迅速抬高下巴,把眼泪逼回去,和着劣质咖啡,一起吞进肚子。 深吸几口气,她对自己说,没有人可以伤你,能够伤害你的,只有你自己。 没错,唯有轻贱自己的人,才会被人轻贱,她看重自己,不随意在爱情面前俯首,她可以不要爱情,但绝对不能失去自尊。 狠狠地,以嘴对壶,她把一整壶水咕噜咕噜全吞进肚子里,才起身走到门前。 叶雪本想用力把门打开,再加上一声惊人的撞击,来彰显自己的愤怒,但是她突然意识到,要是她表现出真情绪,她就输了。 他会知道她愤怒,会知道她在乎他,会知道她的心因为那场荒谬的闹剧而受伤,所以她强忍愤怒,倾尽全力保持平静,端起笑颜,欺骗对方也欺骗自己,她没受伤,她好得很。 第 15 页 打开门,她平静的表情几乎骗到萧易礼,让他以为自己在她心目中,其实没那么重要。 轮到他受伤了,他觉得心抽痛得厉害,卡在喉间的话,化成一阵无声叹息,他定定的望着她,像过去那样发傻,直到她一不小心没有控制住的愤怒从眼底流露出来,他才松了口气。 呼……她是在乎他的,她是愤怒的,她只是用压迫情感来维系自己的骄傲,他不要她那么辛苦,不要她难受,她痛,他只会比她更痛。 萧易礼马上低头道:“对不起。” 望着他良好的认错态度,叶雪没有半分快意,口气里带着微微酸意地说道:“礼哥哥,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分了吧。” “我是京城富商萧家的三少爷,萧易礼。”他全招了,只要她的痛能够减少一点点,要他说什么都可以。 “不是无父无母、家乡遭逢大水,只能到京城投亲的萧礼?所以,是因为亲朋好友众多,才以大胡子掩饰身分的吧?那么,又是什么理由,让你卸下易容呢?”她双手横胸,淡然问道,好像这不关她的事,她只是旁观的第三人。 “因为你想认得我,你想看清楚我,你对我上心了,叶雪。”萧易礼边说,边上前一大步。 他恨死了她凉凉的口吻,他宁可她大发脾气、揍自己一顿,也不要她收敛表情、折磨自己。 “萧三少会不会过度自信啦?我看上你?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她退后;步,又笑得没心没肺。 “你有!你只是太骄傲,你以为否认就可以让自己高高在上,就会让自己不受伤,不可能的,因为你已经受伤了,被叶霓那个笨女人的满口胡言给伤了!”他毫不留情的拆穿她的武装。 他不允许她退却,不允许她关起门来独自哀伤,她可以痛哭,他的肩膀给她靠;她可以生气咬他,他的手臂肉感很好;她可以闹,他的胸口可以给她碎大石,她想怎么做都行,就是不能骄傲、不能一个人哭。 “阿雪,你听仔细了,不管我是不是骗过你,但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喜欢你,是真的,我爱你,也是真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走过五湖四海、看遍无数美女,比你漂亮的多如过江之鲫,她们温柔婉顺,她们把我奉为天,她们愿意为我委曲求全,她们一心一意只想跟在我身边,但我不乐意,因为我不喜欢她们! “那天,你在人群中看德王府的迎亲队伍,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就震了好多下,我的目光离不开你,我的心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所以我一路跟着你。看见钱天佑欺负你,我本想出手的,但你一招就让那个护卫痛倒在地,我暗暗为你喝采,我觉得你是最了不起的女子。我看你义正辞严地对那些围观百姓说话,一句句全是真道理,我的心为你折服。 “后来我跟着你回家,看见你蹲在院子里暗地伤心,阿风出现,你还假装坚强,我这才晓得,就算口气笃定、态度正直,你还是因为那些无知百姓而伤心,你只是不哭不闹,不像其它女人一样,受委屈便到处找人替自己出气。 “实话说了吧,钱天佑那码子事,是我动的手,我只想让他两、三年内不遂意,但他后来又再度挑衅,我直接把两、三年变成三十年,等他能行的时候,身子已经不行了。” “你……”叶雪难掩惊愕,没想到他居然会偷偷去找钱天佑算帐。 “对,我就是为你出气,我看不得他欺负你。” “什么良家女、县太爷,全是你胡诌出来的?” “不,那件事千真万确,只是当时我不在场。” “从那天起,你就想尽办法想潜进我家?” “对。” “不光因为初次偶遇,心就震了很多下,不光因为我的义正辞严让你心服,你就想变成叶家一员吧?”她扬眉冷笑。 他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呐呐回道:“是。” 她太聪明了,他根本唬不了她。 但他确实是因为她才会想方设法混进叶府,凌大哥、康二哥早说过,只要左家得不到那笔银子,就别去理会那五十万两,眼下有比那个更重要的事得做,朝堂风起云涌,左氏倾倒在即,凌大哥需要他的帮助。 可他还是来了,借口就是要找藏宝图。 他很清楚,他必须弄明白心底的骚动是怎么回事,必须知道叶雪为什么会让自己日夜思念,辗转难眠? 听见他的回答,叶雪忍不住叹息,有时候她真痛恨自己的冰雪聪明。 她从怀里掏出玉佩,递到他跟前,冷笑问:“你是为这个而来的,对吧?” 萧易礼没有伸手接过,只是专注的凝视着她。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他至少潜入这间屋子十几次,他甚至猜过,会不会是在她和钱天佑的护卫动手时,不小心掉了。 他的表情告诉她,宾果!她猜对了。 “那个把玉佩塞进我怀里的小姑娘,是谁?”叶雪问。 萧易礼突地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用力甩开,他又拉,她再甩,两人似乎在比较谁更坚持,最后,固执的阿雪输给固执的阿礼。 他拉着她进到房里坐下,递给她一杯茶,逼她丢掉脸上的冷笑,恳求她平心静气地听他说。 她长叹一口气,问:“你到底要怎样?” “等你除去偏见,耐心听我说话,我才要讲。”他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 叶雪受不了的又叹口气,这次还翻了个白眼,再喝一杯茶,浇灭心中的偏见、怒火以及其它的什么,这才道:“说吧,我会耐心听。” 于是萧易礼细说从头,把十五岁与汪家订亲、自己离家出走之后的每段故事,一件件交代清楚,他说得巨细靡遗,没有半点疏漏。 他的口气认真而诚挚,他的态度郑重,他知道叶雪再也容不下半点谎言。 这个故事很长,因为说故事的同时,他也剖析自己的心情,他说出对她的心动、心悸,说他喜欢她、喜欢得身不由己,说他浓烈的感情不知从何而起,但他就是确定,无论任何人、仟何事,都不能逼他与她分离…… 故事尚未结束,叶雪听见第一声鸡啼。 “所以你不是纨裤,德王爷也不是,你们和三皇子还是好兄弟?这么多年来,都在秘密为他做事?” “对。” “所以故事走到终点,左氏倾台,太子幽禁,皇后死于冷宫里?”叶雪承认自己很胆小,她问朝局,问他与皇子、王爷之间的关系,就是不敢碰触他对她的感情问题。 “对,但康二哥得到最新消息,左氏在岭南的军队中仍埋有钉子,他们正秘密集结,恐对朝廷造成威胁,因此决定放走左相次子左同儒,任他南逃,我会在途中与他会合,在他出面集结势力时,将那些钉子一举拔除。” “与他会合,你的意思是……”他跑去做卧底?他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吗?她这下可着急了。 “回京后,为了助凌大哥一把,我渗透左党,成为左同儒的幕僚,伺机窃取他们的机密。” “你……你傻啦!那么危险的事,你居然……”叶雪气到说不出话,他以为自己是007吗? 她在生气,看她气得双颊泛红、咬牙切齿,萧易礼却感到开心。 他必须再说一次,他真的有病,她每次生气都把他逗得很开心,尤其这次,她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 他续道:“阿雪,我就要离京了,就算没有叶霓来搅局,我也得离开,不过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娶她,因为我这辈子想娶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你,叶雪。不管有没有藏宝图,我都会潜进叶家,因为我必须弄清楚,为什么自己对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心心念念,我必须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待在我脑海里晃来晃去,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千百年。 “进叶府之前,我已经在叶家屋檐上偷看过你很多次了,我也偷听到你们的对话,知道你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知道自己对你们而言,是早该作古的老祖先,我知道你们的所有秘密……但,我并不害怕,我甚至认为自己对你们的世界很熟悉,因此我曾经怀疑,我会这么想要混进叶家,最大的原因是好奇。 “但是当我第一天踏进叶府大门……记不记得当时你有多不欢迎我?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答案了。你们口中的二十一世纪确实新奇有趣,但鼓吹着我冒险混进叶家的,是你,叶雪! “别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你,我也说不明白,喜欢上就是喜欢上了,我曾经很苦恼,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讨好,你却不喜欢我,直到阿风告诉我,有关你的骄傲、你的不服输,我才晓得,原来喜欢一个特殊的女子,必须用特殊的方式,我才晓得原来天地间有种爱女人的方法叫做成就女人。 第 16 页 “看到你把书卖出去时的兴奋表情,我比你更开心,我很高兴自己找到正确的方法喜欢你。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更有耐心、要更努力,这样才能成功赢得你的心……” 叶雪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二十一世纪感到熟悉,因为早在他落海那一年,他已经经历过二十一世纪,也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他们已经认识好几个世纪,自己为什么会教他魂萦梦牵,因为他们曾经在一起,曾经约定要为彼此的快乐而努力。 是的,她记得这个约定,只是刻意忽略,因为后来他失踪了,他违背了两人的承诺。 她还记得有一天雨下得很大,她的车子抛锚了,身边又没有雨具,可是加班到深夜十二点,没有公交车,又叫不到出租车,只好把车子停在路边,冒着雨,一路跑回家。 滂沱的雨势让路人、车影都变得模糊不清,但是他的身影,她却看得明明白白,那个站在公寓大门前引颈盼望的男人,就是他。 那时她才体会到,原来有人等候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所以她疯了,雨那样大,她却停下脚步,在雨幕中看着向自己奔来的男人,笑得像个神经病。 而且她还发现,原来幸福即将靠近的感觉是有点冷、有点冰、有点模糊,而幸福来到的感觉,是温度骤升、温暖熨贴,模糊变得清晰。 他拥她在怀里,想抱她回家。 她摇摇头,定在原处,很认真、很郑重地告诉他:“我非常非常快乐,因为你在雨里等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却听懂了。 他说:“以后我会做更多让你快乐的事。” 她说:“我也会为你的快乐而努力。” 他用力点头,问:“知不知道,怎样做,才会让我感到快乐?” 她摇摇头。 他笑道:“让我背着你回家。” 她承诺要为他的快乐而努力,她是说到做到的女人,所以她把包包斜背,跳上他的背,接过雨伞。 那把伞很小,根本遮不了雨,但是两人都觉得温暖幸福,甚至觉得就算风大雨狂,他们也愿意像现在这样,无止境地一同走下去。 她在他耳边讲冷笑话,还对着他唱五音不全的小情歌,超难听的,可是他说她的歌声是天籁,她圈着他的脖子对他说:“真想和你当老夫老妻。” 他笑了,回道:“好!” 老夫老妻……过去的记忆在他的倾诉中,渐渐在她的脑海里变得鲜明。 “阿雪,相信我,我只爱你、只喜欢你,请给我一次机会,等我回来,所有的事情将会有转机。” 转机?痴人说梦罢了,叶霓马上要成为他的妻子,就算他不在家,找个人代替他把新娘迎进门,名分便已确定。 她的历史够好,很清楚古代人多看重孝道,家族力量有多庞大,叶霓是萧府上下欢迎的好媳妇,他再不甘心,终得为家人妥协委屈,这是身为古代人的宿命,也是他们之间的宿命。 世情恶,人情薄,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 想想陆游和唐婉,已经成亲、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最后还不是得为母亲的厌恨而分离,唐婉那样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还是得另嫁他人,不是吗? 古代人的思想有多刻板固执,她已经体会到了,再说了,就算他坚持,就算他们硬闯过长辈那一关,她能委屈自己做小,与人共事一夫吗?不可能的,到最后他们的爱情,会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终日只能泪眼相待。 她不要这种结果,他也不会想要。 所以她能怎么做,无非断了他的痴心妄想。 他说的很好,有一种爱叫做成就对方,既然她无法成就他,那么就让路吧。 轻轻喟叹,叶雪的脸上再无讥诮冷笑、再无愤怒激狂,她不气恨他了,她知道为他们写下分离的,始终是上苍,那是他们无法改变的强大力量。 她平心静气的道:“阿礼,离开叶家吧,我原谅你的欺骗,也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是我无法再相信你了,好聚好散吧,为我们曾经的友谊保留美好回忆,好吗?” 她的一字一句都重重击打着萧易礼的心,他无法相信她会选择放弃他,不过他混世魔王可不是混假的,不会这么容易屈服,他解下奶奶为他系上的玉佩,硬抓住她的手,把她掌心摊开,动作粗鲁,表情更不温柔,强行把玉佩塞进她手中,再握紧她的手,不让她甩开。 “这是奶奶要给我媳妇当传家宝的,你好好收着,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我会克服一切!你再相信我一次,不会有婚礼,我不会娶叶霓,更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的感情!”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他走的时候,天际刚翻起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照在他的背影上,他的身影渐渐从清晰转为模糊。 模糊不是因为他走远,而是因为叶雪坚持不淌下的泪水渗出眼眶,在她脸颊划出一道道悲伤斜栏。 不是要断了念想吗?为什么频频想起? 不是说好聚好散,保留美好记忆吗?为什么挥不散浓烈心情? 叶雪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心绪会变得无法控制? 失去萧易礼的痛,第二次袭击,她以为可以撑过去的,像上次那样,只要装得够像,就可以否认他曾经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只是这回,她装得非常非常认真,心,仍然被掏空…… 她总是梦见他、想起他,大魏王朝的阿礼和二十一世纪的阿礼,不断在梦中交错。 她憋住伤心、强忍哀戚,却总是在深夜里泪流满面的醒来,哭得无法自抑。 她不要自己的泪水这般廉价,她不要守着一份不能被成全的爱情,她不要原本的美好变得丑陋,她要他们之间的关系,停在那个最美好的关键点。 对啊,她想得多周全、多美好,她还是那个再理智不过、再骄傲不过的叶雪,她不会被一份爱情给打垮。 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她彻彻底底被打垮了…… 第十二章 给爷儿好好等着(2) 二月初,圣旨下,左相爷叛国罪证确凿,满门抄斩,左氏被连根拔除。 二月中,萧家三少爷的婚礼即将进行。 叶雪刻意不去听,但消息总会落入耳里。 萧家多夸张啊,聘礼一箱一箱抬进叶家大院,送聘礼那天,还有人拿着算盘,当街计算起萧家聘礼值多少钱。 所有人都道萧家要发达了,商人之家竟然能娶官家千金为媳,还是德王妃的亲妹妹。 听说婚事早在萧二少爷年幼时便订下,听说萧老夫人和叶老夫人是闺中知交,听说叶府守信重诺,当年的口头约定不因为叶家发达而作废,还是让嫡女下嫁。 好运道啊、真真是好运道! 萧家三少爷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从小到大没做过半件好事,于家族无贡献的他,竟能娶到叶家女,前辈子不知道烧了什么好香。 但这样一来,萧三少爷到底是替家族做了件好事,往后有德王府这个招牌顶着,早晚会取代凝香院成为皇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迎来了萧老夫人的生辰。 这个晚上,萧家上下没有人睡着,因为该准备迎亲的混世魔王还没回家,眼看着天色渐渐发亮,迎亲的时辰将到,新郎官还是杳无音讯。 这可怎么办才好? 当初信誓旦旦说阿礼心软,绝对不会放着母亲、祖母的性命不顾的萧老夫人,真真慌了,难道这孩子真的倔到这等程度,没把他娘、他奶奶的命给看在眼里? “孽子!这个孽子!”萧老爷在大厅里气愤的来回踱步,同样的话,他已经骂过无数次。 “老爷,怎么办?”萧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夜之间,愁白了好几根头发。 “怎么办?都是被你给宠坏的!”萧老爷迁怒到妻子身上,这个孽子,非要活活把他气死不可吗?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可现在怎么办才好,吉时快到了呀!” 萧夫人万分后悔,当初不该逼迫阿礼的,那孩子从小就拗,她明知道他的性子逼不得,怎会脑子就犯了浑? “这孽子是同咱们倔强上了,不!这次再不能教他称心如意,让老二去帮他把新娘子给迎进门,他要好、不要也罢,叶家这门亲,萧家结定了!除非他不想当萧家子孙,除非他不想让那个妖女进门,否则他就给我乖乖当叶家姑爷。”萧老爷气恨不已,他就不信治不了这个孽子! “如果他真不想当萧家子孙,怎么办?”萧夫人的心乱糟糟的。 “他有那等志气,我倒佩服他了。” “老爷,您别忘记,阿礼离开府里整整五年。” “到最后他还不是回来了?人大了,白然懂得取舍,萧家家大业大,他如果不是蠢到极点,就不会傻得舍下。” “可是……” “没什么可是,快让老二出门,别让亲家久等,这个婚礼我要办得风风光光,要给足叶家面子,也要所有人知道咱们家和德王府攀上了!”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将萧家变成皇商,他在心中立誓。 第 17 页 “老爷,如果叶家那边发现迎娶的不是礼儿……” “就说那个孽畜病得下不了床!” 事已至今,叶府就算知道内情,为着面子还是得让女儿出嫁,何况叶家才刚出了叶云那桩事儿,他们不会犯浑的。 萧夫人深深望了丈夫一眼,心不安到了极点,这样做真的可以吗?现下她真的好后悔,早知道当初她就不该瞒着阿礼,偷偷为他作这个主。 迎亲队伍出门不久,萧府便接进;名贵客。 他就是萧府汲汲营营想要攀上的人物,德王卫昀康。 萧老爷听到下人禀报,急忙与长子到大厅迎客。 卫昀康见到萧老爷,拱手弯腰道:“萧伯父。” 听德王这样喊自己,萧老爷吓坏了,连忙躬身还礼道:“德王千万别这样,老朽承受不起。” 卫昀康望着萧老爷,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歉意,他向前两步,在萧老爷身前低声道:“我是该喊您一声萧伯父,因为阿礼和我以及三皇子,是义结金兰的好兄弟。” “兄弟?”萧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居然有这等奇遇,能够和三皇子、德王称兄道弟? “是的,萧伯父,过去五年,我和阿礼一直在暗中辅佐三皇子,却因为左氏一手遮天,朝堂局势险峻,为着保密也保命,我们的关系不能教旁人知晓,因此对家人,我们都是瞒着的。” 萧老爷愣愣地望着德王俊秀的面容,说不出半句话。 所以这些年,阿礼在外头不是鬼混,而是在办大事? 那太子被废、皇后死于冷宫、左氏倒台,人人都在预测三皇子将是未来的帝王,他们家阿礼辅佐三皇子多年,不就要……封侯拜相了? 这种事让他怎么相信?德王爷讲的真是他家的混世魔王? 还以为他是个不成材的家伙,以为他这辈子没希望,只能仰赖父亲兄长的余荫,平安过一生,谁知这孩子如此有能耐? 萧易唐一听,喜上眉梢,他从小就知道三弟是个再聪明不过的家伙,知道他非池中鱼,早晚会跃上云端,果然,他没看错人! 过了一会儿萧老爷才回过神来,颤巍巍的道:“德王不是在开老朽的玩笑吧?” “这种事怎能拿来开玩笑?眼下他赶不回京城,正是因为他帮三皇子在岭南办事。”卫昀康面色凝重的道。 阿礼做大事去了?如果是这样,没关系的,家里的事,长辈都会帮他安排妥当,不必他费心。 “没事,老二已经替他出门迎亲,耽误不了的。”萧老爷说道。 卫时康点点头,他不就是等迎亲队伍出去,这才上的门吗?很快就有好戏上演了,看官请睁大眼睛慢慢瞧。 卫昀康刻意压低嗓子,说道:“请萧伯父屏退左右,与世兄留下,昀康有要事禀告。” 不等老父发话,萧易唐速速将下人支开,并留数人守在门外数尺处,发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亲自关上大厅的门。 此时,萧老爷已经将德王请上座。 卫昀康见左右无人,这才开口,“谢谢萧伯父与世兄原谅昀康的失礼,只是此事事关机密,不能与外人道。” “我明白的。” “左氏伏诛,人人皆知,然左传中在岭南买兵,组织军队,如今余党见左氏遇劫,蠢蠢欲动,军队中有不少效忠左氏之人,正准备掀起战事,若战争一起,生灵涂炭,百姓将流连失所,为一劳永逸,三皇子悄悄放走左同儒,让他前往岭南,与效忠者会面。 “去年阿礼返京,恰是领三皇子之命,到左同儒身边,与之结交,成为左氏幕僚,如今他领命保护左同儒前往岭南,目的是揪出那些效忠者,一一歼灭,消弭战事,护我大魏江山。 “可是阿礼大意,两名左氏党羽吴文、李昌,发现他的真实身分,阿礼担心坏了三皇子的事,决定先下手为强。没想到对手武功不弱,阿礼只身与两人交战,却不慎坠入深谷,如今下落不明……” 一乍一惊、一喜一忧,萧老爷承受不了巨大的情绪转折,倒抽一口气,愣愣地瘫在太师椅中。 “阿礼死了吗?”萧易唐急问。 “萧伯父、萧世兄,你们别担心,阿礼坠谷同时,就有人深入谷底寻找。” “找到了吗?” “只找到吴文、李昌的尸首,没找到阿礼,依阿礼的功夫,我们相信他能够全身而退,眼下,他肯定是躲在哪里疗伤。” “所以……没死?”萧老爷这才松掉堵在喉间的那口气,缓缓回神。 “我相信阿礼还好好活着,他的武功是师父一手带出来的,轻功更是不同凡响,绝对不会有事。”卫昀康对阿礼有信心。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不过死掉的吴文、李昌,已经跟在左同儒身边七、八年,备受信赖,为怕引起左同儒的疑心,我们需要萧伯父帮忙。” 萧老爷没回话,他还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萧易唐连忙接声,“德王希望萧府怎么做?” “除阿礼之外,三皇子还在军队里埋伏若干暗棋,为保护阿礼,我也派出几名隐卫扮演阿礼的下人,在阿礼坠谷消息传回京城时,我命令他们将吴文的尸体易容成阿礼,从岭南运回来。 “这样一来,失踪的是吴文,左同儒不会再派人寻找阿礼,阿礼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养好身子,转为暗处行动。再者,隐卫对左同儒谎称阿礼发现吴文、李昌想杀掉左同儒,暗吞一笔宝藏,阿礼与他们起冲突,却反遭杀害。” “左同儒会相信吗?”萧易唐追问。 “会,数月前,左氏从京城运走一笔可观财富,左传中死后,宝藏失去下落,阿礼的死,将会在左同儒心底埋下怀疑,让他不再信任军队里的效忠派。” 萧易唐道“所以接下来,德王要我们为阿礼办丧事?” “没错,这是第一件事。几天后,皇上将会以疑心萧家与左氏勾结为由,亲自下令查封萧家各处商铺,趁这两天,萧伯父得尽快安排好各个铺面。萧伯父且放心,等岭南的事情结束,朝廷会下旨恢复萧家清白。” 倘若萧家为朝廷办成这件大事,皇商身分不就唾手可得?连结到生意上的事,萧老爷脑筋转得飞快。 “我明白了。”萧老爷终于找回声音,“老大,你让人去通知铺面掌柜……” 卫昀康打断他的话,“萧伯父,容昀康提醒一句,最慢,一个时辰内,阿礼的“尸身”将会被抬进萧府。” “好,我马上命人拆下红绸换上白灯笼,叶家那边……” “伯父不必操心,叶府是昀康的岳家,我早已派人去传讯。” 消息传到,卫均康拱手为礼,身退。 德王离府,萧老爷立刻让长子主持操办丧事,自己则来到后院,向母亲、妻子透露此讯。 丧礼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喜事变丧事,萧家上下换上一副哀戚面容。 眼看大红花轿离开叶府,叶夫人那颗心,总算摆了回去。 自从萧易礼上门闹过一场,她天天担心婚事生变,好不容易挨到今天。 虽然萧易礼没亲自上门迎亲,可霓儿出了这个家门,他想赖也赖不掉了,霓儿成为萧家妇,是雷打不动的事实。 萧老爷拍胸脯保证,打死都不会让那个妖妇进门,就算进门,也只能当个通房丫头,绝不允许她生下萧家骨血。 萧老爷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萧易礼那个心上人,能在萧府活几天呢?她倒好奇了。 虽然霓儿的嫁妆比不上叶霜那个下贱丫头,但萧家确实慷慨,他们用了半数家当,来娶霓儿进门呐,这份诚意,任谁都要感动。 “夫人,进去吧。”叶知瑾拂拂美髯,叹道。 自从云儿那件事之后,他走到哪里头都抬不起来,这会儿霓儿的婚事成了,多少给他扳回一点颜面,接下来…… 他转头对妻子说:“夫人,接下来几个丫头的婚事,你得多费点心,如果姊姊们嫁得好,泰儿日后也会多些依仗。” “老爷放心,我明白。”叶夫人婉顺回道。 明白是明白了,但依仗?她可不敢想。 光看叶霜那个死丫头就知道,嫁出门,就把娘家撂一边,几次提醒她让德王爷帮着,把自己亲爹的官位再提一提,结果呢?人家当是耳边风。 霓儿出嫁的红帖早早送进德王府,一句怀相不好就推了帖子,死也不肯出面,让叶家沾沾光。 这个忘恩负义的贱蹄子,也不想想叶家把她养这么大,不过是让她来露个面,居然这般拿乔,更令人恼恨的是,知道德王、德王妃不会回叶府观礼,居然没几个官员上门贺喜,一场婚礼,客人稀稀落落、场面冷冷清清,霓儿心里有多憋屈呐。 那些官员是看不起身为商户的萧家,也是从叶霜和德王的态度明白,叶府和德王府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密切。 所以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庶女给泰儿撑腰?算了吧,拿她们换点白花花的银子,给泰儿丰富家当,才是正经事儿。 第 18 页 夫妻回屋,双脚还没跨进大厅呢,就听见下人来报。 “德王妃身边的严嬷嬷来了。” 哼!叶夫人忍不住轻哼冷笑,亲妹妹的婚礼就派个奴才过来凑兴,这么看不起叶家?可要知道,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她不会年年都幸运。 “快快迎接。”叶知瑾连声道。 “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不过是个下人。”叶夫人满脸轻鄙。 “那不是普通下人,是皇太后身边的人。”他口气严峻,表情凝重,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她这才不甘不愿地打起精神。 两夫妻转身迎了出去,严嬷嬷看见来人,面上没有几分恭敬,只是冷冷地端起态度,说道:“屏退下人,进屋里谈。” 叶夫人见对方没有带礼物上门,心里已经够不满,严嬷嬷又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简直是火上添油,惹得她脸色铁青。 叶知瑾却是毕恭毕敬,把严嬷嬷的话当懿旨,飞快把下人全支到外面。 严嬷嬷压根不理会叶夫人的态度,冷声对叶知瑾道:“王妃刚得到消息,让我来提醒叶大人一声,尽快把萧家的婚事给退了。” 把萧家的婚事退了?她以为自己是天皇老子吗,人人都要听她?那贱丫头也未免太把自己当成一号人物。 “德王妃说的是哪一国的笑话呢,花轿已经到大街上,说不定这会儿都抬进萧家大门了,板上钉钉的事儿,哪还能退?”她冷言冷语讽刺道。 “王妃说的是不是笑话,叶夫人先听完,再做评断吧。” 叶知瑾瞪了妻子一眼,暗斥一声,“多嘴。”接着连忙转身,请严嬷嬷坐下。 严嬷嬷入座,缓声道:“萧易礼是左氏党羽,已经被三皇子派人击毙,棺材很快就送进萧家大门,许是花轿上门,迎接叶姑娘的不是红绸红灯,而是素服白幡。萧府这几天就会被抄了,最快三天、最慢五天,如果叶府不想被牵扯进去的话,还是退亲得好,尽快与萧家切割得一干二净,才是聪明做法。” “此事是真是假?”叶夫人难掩惊讶,哪有这种事?定是胡说八道、栽赃陷祸,叶霜想必是看不得霓儿过好日子。 “不信吗?叶夫人尽管派人往萧家走一趟,便可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只不过……倘若叶姑娘已经进了萧府大门,对不住,往后别怪王妃心狠,与叶家断绝关系,出嫁从夫,王妃可不能为了娘家,害了丈夫。” 叶知瑾急道:“我明白了,多谢严嬷嬷提醒,我立刻派人让花轿转回叶府。” “嗯,别把事情弄得无法收拾,届时王妃帮不了忙,别怨王妃心狠。”严嬷嬷落下话,转身离开,一刻也不肯多留。 叶夫人还在犹豫着,叶知瑾已经派人出门阻拦花轿。 叶夫人越想越不对,急急扯住丈夫的衣袖,说道:“严嬷嬷会不会是诓咱们的?说不得是叶霜那死丫头见不得霓儿好。” “你就这么点心思?这种事能骗吗?如果不是事实,哪来的棺材,萧家好不容易能娶咱们霓儿进门,会触自己霉头,在这个大好日子挂起白幡?你也别闲着,把礼单拿出来,嫁妆一抬回府,马上把萧府送来的聘礼全挑捡出来,送回去萧府。” “为什么要送回去?如果萧易礼真的死了,萧府自会乱成一团,哪还会在乎聘礼?就算聘礼送回去,皇帝抄家,还不是没入国库,萧家也得不了好,不如就……” “你脑子灌水了吗,这种浑话也讲得出来!现在不是萧家要不要这些聘礼,是咱们要不要与萧家断得干干净净。不管消息是从皇太后还是德王爷那边透出来的,都意味着上头在看叶府的态度,只要我有一点摇摆不定,我这官儿是做到尽头了,丢官是小事,要是像左氏那样,弄到满门抄斩,可就热闹啦。”叶知瑾说完,一甩袖,径自出门忙去了。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叶夫人呆站在原地,回想左氏一族满门抄斩、血流成河的画面,脖子泛起一阵凉意,缩了缩身子。 钱重要、命更重要!她赶紧进屋,去把礼单给翻出来。 第十三章 生死都是你的人(1) 叶雪还是忍不住来了。 来干什么呢?来看他的婚礼?看他在马背上的英姿?亲自对他说声恭喜,然后问他一句:“以后还是朋友?” 她不会做这种事的,她是骄傲无比的叶雪,从不乞求感情。 但是她为什么而来,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混在人群里,这是她第二次参观别人的迎亲队伍。 第一次,带着新鲜好奇探索的心情。 第二次……是什么心情呢?好怪,连她自己也摸不清。 好像酸的盈的苦的辣的……所有让人不愉快的感觉都搅和在一起,变成一桶又浓又腥臭的汤汁,然后有一只不知名的手,掐着她的鼻子,逼她把这桶汤汁给吞进肚子里。 她想吐,可是那汤上不来、下不去,只在喉间纠结翻腾,一次次拨动着她的中枢神经,让她的呼吸不顺畅、让她的胸口疼痛,让她终于理解,万蚁钻心、痛不欲生是什么感受。 “萧府竟能与官家联姻?祖宗坟上冒青烟啦。”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叔对着身边的同伴说道。 “可不是,看来萧家要发达了,许是这两年就能当上皇商。”青衫男子回答,眼底有着说不尽的羡慕,如果这份好运落在自己头上就好。 “谁想得到,仟性纨裤的萧三公子,竟会这么成才。” “不过娶个老婆,就算成才了?”青衫男子嗤的一声笑出来。 “当然,谁家公子像他这么能耐,能让官家千金瞧上眼?何况还是叶家女呢,京城名声最响亮的叶家姑娘。”大叔家也有闺女,就养不出人家那副样儿。 “名声这玩意儿能吃还是能喝啊,瞧你说成这样。” “叶家姑娘的名声可不是道听涂说来的,叶夫人在女儿还小的时候就请最好师傅进府教导,听说她们一个个都是琴棋书画样样通的才女,性子贤德贞淑,家家求娶呢,要不,皇太后能给叶家姑娘赐婚?” “照你这么说,叶云姑娘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嫡女怎会委身做妾?” “听说是出了点意外,被外男看见容貌,为此事,德王府还杖毙下人呢。由此可知,叶家姑娘家教好,光是被人看上两眼,就算委屈也得下嫁。” “别人家的事,咱们只看得见皮毛,肚子里怎么回事,谁知道?” “说的也是,不过萧家这回是真发达了,婚事一成,和德王府攀上亲……等等,这是在做什么?”大叔突然指着萧府大门。 倾听八卦的叶雪,视线随着大叔的手,望向萧家门口。 他们在做什么?大喜的日子,怎能换上丧服?为什么要把装点大门的红绸喜字除下?等等,萧家发生什么事了? 是最疼爱他的萧老夫人还是萧夫人?难道是……阿礼真的没有回来,她们一根子绳子往上吊,用性命向阿礼抗议? 天,为什么要这样做,太残忍了,她们会让阿礼愧疚、痛恨自己一辈子啊! 她们非要这样逼阿礼吗?她们为什么不能站在阿礼的立场想想,这场婚礼束缚的是阿礼的一生! 她无法想象,万一阿礼回来,看见这幕……教他情何以堪。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陆游、唐婉的无奈。 明明是恩爱情深,却要落得恩终情断,憾恨一生。涩意泛上,她为阿礼无比心疼,一个这么好的男子,却要落得……拳头攥紧,指甲扎进掌心,阿礼的委屈漫上她的心。 待迎亲队伍接近萧家大门,叶雪这才看清楚,坐在马背上的男子不是阿礼。 所以阿礼真的没有回来?所以萧家上下无论如何都要把叶霓塞给他?所以宁愿牺牲性命,也要迫得阿礼妥协?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个万恶的古代,这个没有人权、没有自己、把儿女当成财产的不民主时代,到底要葬送多少人的幸福,掩埋多少人的快乐? 迎亲的男子跳下马背,疾步奔到门口,扬声对话,靠得近的民众听见了,片刻,消息像雪片纷飞,传进每个人耳里。 “萧三少爷死了!” 这六个字,像一把生铁铸造的大锤子,一把敲断叶雪的中枢神经。 不是萧夫人、不是老夫人,死的是……阿礼?怎么可能?! 他说过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克服一切,他要她再相信一次,但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叶雪似乎在瞬间失去所有知觉,灵魂好似也被掏空了,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思绪结冻,无法运转,只有相同的六个字不断不断不断地萦绕盘旋—— 萧三少爷死了、萧三少爷死了、萧三少爷死了…… 叶家的下人快步奔至,终于在花轿进萧家大门之前拦下。 下人对着花轿里头的叶霓低声说话,他把严嬷嬷讲的,一字不漏地传达给叶霓。 第 19 页 叶霓越听,心越惊。 难怪他来无影去无踪,原来萧易礼是左氏余孽;难怪他打死不和叶家结亲,因为左氏和德王府势不两立;难怪他无视自己的美貌贤慧,因为他、他……他是乱党啊! 不,她不能嫁! 萧家岌岌可危,许是圣旨一下,萧府将会满门抄斩。 就算不会,她也不要一进门就当寡妇,不要在即将破败的萧家腐朽,她还年轻,她的未来还很长,她不要葬送在萧家门庭。 心里想着,才要扬声起轿回叶府,萧家老二萧易湟已经从萧府大门奔至花轿旁,他低声对叶霓说:“弟妹,府里发生一点事,我们先进门再说,好吗?” “发生什么事?”叶霓冷笑。 萧府未免太无耻,都到这个时候,还妄想哄她进萧家大门,他真以为花轿进了萧家大门,她就变成萧家人,断无后悔之理? 果然是奸商,他们以为有她在,德王府不会坐视不理,自会帮着想办法,保下萧家几条人命?真真打得好算盘,可……叶家岂是好欺的。 “这里不方便谈,我们先进府里再详谈,好不?” “有什么不方便谈的?不就是左氏党羽萧易礼被杀,如今想把我这尊大佛迎进门,企图借着叶府的势,替萧家保住几条人命?可叶家是效忠皇上的,岂能与鼠辈牵扯关系?来人,回叶府!”叶霓刻意扬声,刻意让附近的百姓听见来龙去脉,免得恶名上身,清誉不保。 萧易湟尚未进府,还不知道来龙去脉,只晓得弟弟死了,没想到会从叶霓嘴里听到这样的事儿,他太过震惊,一时之间无法相信,但他知道眼下他不能顾着伤心,他必须镇定,必须将事情处理得圆满,多少人在看着,萧家这块招牌不能倒! 叶霓这话太刺心,他忍不住反讽,“话不是这么说,花轿已经到了萧家门口,不进去,会坏了弟妹名声。” “甭喊我弟妹,还没拜堂成亲呢,身分未定,我还是叶府的小姐。叶府是堂堂的书香门第,我爹是忠君爱民的大臣,岂能与萧家这等毁家灭国的叛臣为伍?叶、萧两家祖上有旧,一句陈年的口头约定,定下这场婚约。叶府是知礼之家,明知萧府远远配不上,却还是为着当年一句承诺,令嫡女下嫁。谁知萧家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今日即便会因此毁了名誉,也绝对不与萧家为伍。” 萧易湟本想算了,干脆让轿夫把人给抬回去,反正阿礼不喜欢叶霓,肯定不想要她替自己守节,但她口口声声鼠辈家族、乱臣贼子,把处世圆融的萧易湟给弄火了,就算要放她回去,也得闹得她名誉尽败。 “别满口胡言,皇上还没有发话,你就定了萧家的罪名,我倒不知道,叶家姑娘琴棋书画一绝,连大魏律法也通透?行,既然如此,我倒想问问姑娘,你知不知道凡订了亲、收下男方聘礼,你就已经是萧家妇人,就算明儿个萧家从上到下全要斩首,也不会漏了萧三少奶奶。” 他这话,是非要把她给抬进萧家大门,与萧家有难同当?想都不要想! 心头一急,叶霓掀开轿帘,扯掉红盖头,怒指萧易湟。“萧二公子自重,在大街上与女子对骂,真真是好家教,果然门不当、户不对,商人世家庸俗、缺乏教养,与官家联姻就是件错事。” 这个举动吓得旁观百姓惊呼连连,叶家姑娘不是能把《女诫》正着念、倒着背,怎么会如此行事? “就算错也来不及改了,我已经说过,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叶霓姑娘,只有萧三少奶奶,弟妹既然已经下轿,就请随我入府吧,二哥我还是会替弟弟把婚礼给办周全。” 萧易湟的话让叶霓惊慌失措,他想赶鸭子上架? 看着她面露惊恐,他忍不住扬起笑意,叶家姑娘也没外传的那么贤淑嘛,不过是虚名作伪。 现在甭说她不想嫁进萧家,就算她想嫁,他也要坚决反对到底,娶这种女子进府,只会是祸害萧家门墙的恶妇。 “作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身为叶家女儿,绝不会让萧家把脏水泼上叶府头上。” “弟妹这话说得不对,既是收下萧家聘礼,又怎能声称自己是叶家姑娘?莫非是你年轻,难耐寂寞,听到进了萧家大门就得为丈夫守节,深怕漫漫长夜熬不过,这才临到萧府门外,心生反悔?”萧易湟语调轻浮,目光轻佻,似笑非笑的表情,惹得围观的民众发笑。 众人纷纷私语—— “可不是吗?出嫁从夫,花轿都从叶府抬出门了,哪有在这种时候反悔的道理?” “就算守节,也得认了,这是命呐!” “这么美的姑娘,哪耐得住寂寞?” “守不住?跳墙呗!” 叶霓听见了,胸口起伏不定,闭眼、睁眼,两道凌厉目光射出,无论如何,今天她都不会进萧家门,她扬声再骂道:“很好,圣贤所言果然无错,士农工商,最贱者为商,人品低劣、性情下流,不计手段只想从旁人身上捞得好处,但你想算计叶家,甭想了,叶府背后有个德王府,岂是你萧家招惹得起的?” “弟妹,这话诓诓外人还可,想瞒骗自己人,难呐。今儿个弟妹出嫁,德王府别说没派人观礼,就是连添妆,德王妃也没亲自上门,这是为啥?想来,过几天叶夫人定要四处造谣,说德王妃忘恩负义吧,可知晓得内情的……又怎会不明白? “叶夫人苛待庶女,幸而德王妃得叶老夫人疼爱,才能平安长大,否则早不知道被叶夫人害死过几次。要不,一个聪明伶俐、美貌惊人的叶大姑娘,怎会到了十八岁还没议亲?试问,叶夫人这是存了什么心思?忘恩负义?我还真不知道叶家给了王妃什么恩义? “去年京城遍传德王克妻,无人敢与德王府结亲,偏偏皇太后非要赐婚叶家女,叶夫人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才没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入选。可一知道前几任世子妃之死,并非德王世子克妻之后,叶夫人就想尽办法想弄出个生米煮成熟饭……大家想想,好人家的姑娘怎会在姊夫家里喝醉,怎会弄出一个既定事实,不得不与人为妾?不就是瞎灯黑火,错把韦公子当成德王爷,想打如意算盘,却打出一盘不如意。叶夫人那点手段,唬唬外人还成,想骗明眼人?不是人人都傻呐。 “萧家确实想藉联姻攀上德王府,可叶府不也是想藉联姻,富了自己的口袋?不过无论如何,萧家都需要一个三少奶奶为三少爷守着,弟妹还是快点进府,免得在此丢人现眼。” 要吵架,萧易湟能输吗?他可是个商人,专靠嘴皮子赚钱,叶霓那点功夫,他还不看在眼里,至于叶云的事儿,是韦安亲口说的。 近来他与韦安合伙,兄弟俩感情正好着呢。女人好八卦,男人也好八卦,对这桩京城人士都想探得内幕的八卦,不问当事人,还能问谁去?只是他没料到韦安那么大方,把事实与他分享。 原来如此!周遭百姓恍然大悟,这才是叶云姑娘不得委身为妾的真正原因? 哈,什么既定事实?许是一夜缠绵,连孩子都怀上了,不得不嫁。 耳语纷纷,人人对叶霓指指点点。 这种事,叶雪遭遇过,她很清楚有多难堪。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一方要悔婚、一方要成婚的同时,叶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像是谁在催促着她似的,一步步往前行。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满脑子里只想着阿礼的笑、阿礼的腼眺、阿礼的憨傻和阿礼的坚决。 他说不会有婚礼,他说绝对不娶别人,他说他这辈子只喜欢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叶雪,他说得那样笃定,没有半点迟疑,他没有被她的穿越身分吓坏,他一心一意要和她走完一生。 她不想要阿礼用性命守住承诺,她宁愿他活生生地成为叶霓的丈夫,也不要他用死来守约。 这样的话,好歹他还活在自己知道的世界,好歹她还可以探听他的消息,好歹她还可以与他来个不期而遇,好歹……他不是完完全全地消失在她的生命。 她真的真的宁愿生不成双,也不愿意死同坟,人活着有太多的事可以做,有太多美好的事物可以追求,他们无法共守一份爱情,至少可以共同呵护一份友谊,他还可以与她谈山谈水、谈阅历,还可以与他并肩共看月亮星星。 真的,生离没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死别! 这是他第二次离开她。 用一种最决裂、最残酷的方式,如果他还听得到她的声音,她一定要大骂他,“萧易礼,你是天底下最可恶、最残忍、最恶毒的男人。” 他真的好坏,如果他说爱她,是真心真意的,他怎么舍得抛下她?怎么可以让她再也摸不着他、碰不着他,永世别离?又怎么可以给了她爱情,然后在转瞬间,收拾得彻彻底底? 第 20 页 他真的是天底下最可恶、最残忍、最恶毒的男人。 被他爱上是最倒霉的事,只是,遇到这么倒霉的事,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后悔,因为…… 她爱他啊,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在她心里讲过千百遍。 她爱他啊,从二十一世纪爱到大魏王朝,从死爱到生,一路走来难关重重、险阻不断,可她还是不愿意放弃。 她爱他啊,直到此时此刻,她不晓得自己的爱,已经那么深、那么浓,那么的的义无反顾…… 所以,爱情迫使她走到萧易湟身边,抬起绝望的目光,凝声问:“萧家真需要一个萧三少奶奶为三少爷守节吗?” 萧易湟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脑筋转得飞快,莫非她就是阿礼的心上人?他决定试她一试,便回答:“是的,三房不能倒,阿礼需要有人祭拜,我会过继一个儿子到阿礼名下。” 叶雪点点头,明白了萧家的打算,她转头看向叶霓,问道:“叶姑娘确定不想嫁吗?” “我不嫁!”叶霓想都没想,笃定回答。 “好,那我嫁。” 叶雪的答话,让旁观的民众惊呆了。 她脑子有病吗?为几天富贵日子,连命都不要?皇帝对左氏叛党下手不留情,她这不是自己挖墓穴跳吗? 萧易湟再道:“姑娘可要想清楚,倘若叶姑娘所言为真,萧家上下明日将被送往午门,嫁进萧家,是枉送性命的事儿。” 死了会去哪里?再回到二十一世纪吗?阿礼会不会在那里等着她?如果刀起刀落,如果这里的结朿将是那端的开启,她又有何惧? 就这样吧,她痛恨死别,她不愿意此放手,就算他们的下一段旅程是在奈何桥边,只要能够再相见,就这样吧…… 叶雪冉度点头,轻声道:“我想清楚了。”她伸出手,将喜帕从叶霓手中抽出,轻轻覆在自己头上。“萧二哥,我们进去吧。” 她的坚定让萧易湟怔愣住了,下一刻却狂喜扬起笑,阿礼能得这样一个女子的坚贞,是他人生最大的幸运。 深吸气,他把红绸塞进叶雪的掌心,说道:“弟妹,我们进去行礼吧。” 他们双双走进萧府,只剩下叶霓迎风而立。 百姓们不断对她指指点点,质疑她的贞洁、质疑她的品性。 好马不二鞍、烈女不二夫,话越说越难听,她一张俏生生的小脸涨红。 听不下去了,她转回花轿中坐定,扬声道:“起轿,回叶府。” 在摇晃的花轿里,她不断告诉自己,她没有做错,萧府完蛋了,她还有大好青春,不能跟着陪葬! 第十三章 生死都是你的人(2) 当棺材送进萧家大门,当棺盖打开,当叶雪亲眼看见肿胀发臭的尸身,胸口那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浓汤终于吐出来了。 那是鲜红色的血,带着女子特有香气的点点红艳落在棺材边,一阵黑暗袭面而来。 这条路又黑又暗,冷得让人直打哆嗦,叶雪不断跑着,脚底下的石头刺得她双脚发痛,但她必须不停往前跑,因为有个声音在她耳边重复着同样的话—— 再跑快一点,你就可以追上阿礼。他的脚太长、速度太快,你必须再快一点。 于是她用尽所有力气狂奔。 她又渴又热,汗水湿透衣衫,她跑到全身乏力,很想停下脚步休息,但是意志力不允许她这么做。 她必须追到阿礼,在他又跑到另一个世纪之前。 包……写包……写包…… 一点点的光圏在前方,那个光圈中间有个小小的背影,她笑了……是阿礼吗? 她就要追上了吗?很好……再加快速度,她就要追上了。 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那个背影距她越来越近,是阿礼,绝对是阿礼,她看见了,扬声大喊:“阿礼!” 随着这声叫喊,阿礼缓缓转过身…… 叶雪是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那男子被她一喊,缓缓转过身。 那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子,脸方方的,眉毛浓浓的,嘴上留着黑须,是老了二十几岁的阿礼。 所以,这次的时空跳跃,他们来到二十年后?那么,她也老了吗? “你醒了?”一个福泰慈蔼的中年夫人奔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一个满脸心疼的老夫人也跟着过来。 接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阿礼,早上见过面的萧家二爷和两名少妇,一个接一个走到床边。 叶雪明白自己置身何处了,看来萧家有强势的遗传基因。 “太好了,你终于醒来,快吓坏奶奶了,你这孩子……” 叶雪才刚在婢女的扶持下坐起身,就被拥进一个暖暖、软软的怀抱。 “娘,你别急着抱她啊,你得先告诉她阿礼的事儿,不然她太难过,伤了身子怎么办?”萧夫人握握她的手,急忙道:“姑娘,你别怕,棺材里躺的不是阿礼。” 萧夫人讲得语无伦次,几句话翻来覆去,只让阿雪听明白一件事,阿礼没有死! 没死……真好,她说过,不要死别的,她宁愿生离,宁愿相见不相守,宁愿爱情僵在那里、让友谊来取代。 萧夫人之所以讲得心不在焉、乱七八糟,那是因为婆婆看媳妇,越看越满意。 这才是阿礼应该娶的女子,愿意和萧家同甘共苦,危难之际亦不离不弃,她才配得上他家阿礼。 就说他们家阿礼眼光好,不像那个叶霓……呸!还官家千金呢,啥事都不清楚,就指着萧家大门,骂他们是乱臣贼子,这种女人给阿礼提鞋都不配,日后有她后悔的分儿! 萧易唐见叶雪满头雾水,失笑道:“娘,让我把来龙去脉给姑娘讲讲清楚,好不?” “好,你说、你说!”萧夫人自动自发把位置让出来。 “姑娘可否先告诉我芳名?” “叶雪。” 也姓叶?看来萧家三少非娶叶府姑娘,这是老天爷注定。 萧易唐把德王爷告诉他们的话,转述给叶雪听,一面说,一面观察她的表情。 见她似乎对阿礼和德王爷、三皇子之间的关系,没有太大的惊喜,所以她早就知道了? 阿礼与她之间没有秘密,那么两人已经约定了吧,约定阿礼从岭南回来,就上门提亲?既然如此,她才会因为看见萧家执意与叶府成亲,心痛得厉害吗? 即使心痛,即使白灯笼高高挂起,她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跳出来,愿意为阿礼守节,与萧家同难? 萧易唐打量未来的三弟媳,也是越看越满意,读万卷书果然不如行万里路,阿礼这五年真是活得精彩丰富,也许自己也该走出萧家的庇护,才能成就自己的一片天地。 故事在叶雪的脑海中慢慢组织成形,所以棺材里面装的不是阿礼,他只是下落不明,不是死亡确立?所以三皇子派去的人还在寻找阿礼,所有人都对他有信心,相信他会回来,一家团聚? 她长长地舒口气,原本堵着胸口的委屈悲愤哀戚,逐渐被弭平了。 很好,只要人还活着就好,她说过,什么状况都能接受,只要不要死别,他已经从她的世界抽身一次,这回……不要再重复。 “阿雪,奶奶给阿礼算过命,他是大富大贵的命,是光宗耀祖、荣耀父母的命,他会活到七老八十,会比奶奶还长寿。”萧老夫人把叶雪的手裹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握得紧紧的。 她现在知道阿礼有多喜欢阿雪了,因为她看见自己亲手为阿礼系上的玉佩,正挂在阿雪的颈间。 那是传家宝,阿礼择定阿雪为他传家。 叶雪胡乱点头,点得像招财猫的手,用动作表现对奶奶所有话的支持。 “你相信我的话,对吧?”萧老夫人追问。 “我信。” 她只能相信,也必须相信,她都为他而穿越了,不是吗?没道理老天爷总让她玩捉迷藏游戏,却遍寻不着爱情。 “我就知道阿雪好,以前我说这话,阿礼他爹就会打鼻孔冷哼一声,一派老太婆又在胡说八道的模样。” 萧老爷怔住,没想到话题怎会牵扯到自己身上?“娘,别编派我。” “我没说谎啊,打阿礼小时候起,他爹每次见到他,不是喊孽障、混世魔王,骂他混帐、没出息,就是一脸恨不得把他掐死的样儿,幸好我们家阿礼福大命大胆子大,没被他爹给吓傻了。阿雪,奶奶跟你说啊,我和阿礼偷偷约定了,往后他爹再给他甩脸子,我就和阿礼一起离家出走。”说着,萧老夫人咯咯笑了起来。 萧老爷脸上却是一阵青、一阵白。 “娘,您不公平,这事儿怎么不算我一份?”萧夫人勾起萧老夫人的手,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对婆婆撒娇。 二嫂走过来,笑着附和,“往后谁再敢说咱们小叔没出息,我第一个跳出去和他没完儿。” 大嫂也插话,“那我可得夸夸我们家大爷一声火眼金睛,有人说小叔的坏话,他总要叹一口气,道:“等着看吧,三弟是龙困浅滩,总有一天要腾云驾雾飞上青天的。”这会儿,可不是应验了吗?” 第 21 页 叶雪看着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气氛,难以置信,这家人的相处模式还真……二十一世纪,恐怕在大魏王朝,很难找出第二家吧。 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教养长大,阿礼才会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脾气。 只是阿礼尚且下落不明,他们怎么能这样乐观相信,阿礼一定会回来?是因为对阿礼太有信心?如果他们可以,她为什么不行?她也可以直觉相信,乐观等待的,不是吗? “叶雪姑娘,是不是该轮到你来告诉我们,你是怎么与阿礼相识的?”萧易唐对此很感兴趣。 叶雪想了想,决定老实说。“第一次见到阿礼,他摔进海里,是我救了他,可那个时候的他忘记自己是谁、住在哪里……”她说了他们真实的初遇,说他的不告而别,当然也为他的失踪润色。“许是他的记忆恢复之后,反而忘记我是谁了吧。” 接着,她说阿礼为左氏的藏宝图,贴了大胡子,隐瞒身分混进叶家。 她和萧易唐一样说得仔细,两人的故事比戏台上演得还精彩,听得萧家人目瞪口呆,这样的感情简直就是惊天地、泣鬼神。 “原来你是写《大漠英豪》的刘真?”萧易唐又惊又喜,他还以为能写出这套书的人,必定是行遍天下的大豪杰,谁想得到,竟会是个小女子?那套书洛阳纸贵,想凑齐一套收藏都不容易,他还是从朋友那里借到其中两本。 “对。”她会将笔名取为刘真,不是因为热爱国标舞,而是因为想要留住她脑袋里的真实,想要把二十一世纪的记忆牢牢实实地记录下来。 “能够诉我,这套书有几册吗?” “十册。” “六、七册一上铺面,马上被抢购一空,叶雪姑娘可不可以……” “可以,我和许掌柜说一声,新书上市就给萧大哥送来。” 叶雪话音一落,大嫂连忙插口,“阿雪,就当大嫂求你了,可不可让我那两个儿子到仁爱学堂上课?他们都不爱念书,把教书师傅当成仇人,听说学堂里的孩子个个都爱读书,可不可以救救你侄子?”她已经把阿雪当成自家弟妹,她儿子当然是阿雪的侄子。 仁爱学堂人满为患,新房子还没盖好、新师资还没培训完成,现在停招新生,已经有不少报名单压着,爹娘重质不重量,况且秀才考试就要到了,实在腾不出手照顾新生。 “别说得这么严重,我那两个孙子乖得很。”萧夫人护短得厉害。 “娘,是真严重啊,大爷天资聪颖,书读得这么好,却摊上这样两个孩子,定是我脑子不好,他们肖了娘。”大嫂苦着脸,好生自责。 她那副哀怨的表情,惹笑了一屋子人。 “知道了,我回去同爹娘提一提。”叶雪也勾起微笑回道。 比起书册、学堂,萧易湟对“宜室宜家”更感兴趣,他有个灵敏的鼻子,专门闻钱的,他怎么都觉得这个生意可以做。“叶雪姑娘,你说的那些厨房帮手……可以举个例子吗?” “好,比方打蛋器。” “打蛋?不是一双筷子就能解决的事儿?”大嫂不解。 “是,但用打蛋器打出来的蛋,口感更绵滑细致,并且省时,下次我让掌柜的送一套过来。” “叶雪姑娘,上次我回娘家,大嫂献宝似的拿了个削皮器给我看,真是好用,拿来削苹果,削下来的皮又薄又细,半点不浪费,不过我回府时,特地绕过去找那间铺子,来回两三趟,都没瞧见。”二嫂接着说。 “那铺面是小了点,主要是因为还找不到地盖厂子,只能雇两名匠人在铺子后面将就着做,就怕客人一多,应付不来。阿礼说,等他回来就找地盖房,雇更多的人来制厨房帮手,不过到时,除了厨房物品,我还想扩大卖一些其它的。” 这生意一听就有赚头,萧易湟双眼放光,要不是眼前的生意都快忙不过来了,他真想掺一脚,何况有德王爷言下暗示,爹已经发了话,要让他为着皇商之路早做准备。 萧家会做生意的可不只有萧易湟,真正的大咖是萧家老爷,他虽然远远站着,没有靠近床边,但耳朵竖得老长,细细听着阿雪说话。 这是个奇才呐,可惜身为女子,否则他一定要带在身边好好栽培,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她已是萧家媳妇,是萧家的一分子,就算带在身边栽培,也不亏啊! 萧老爷背过身,严肃的脸笑成一团麻糟,耳朵还不放下,一听再听,越听越满意。 可惜啊,阿雪怎么就不是他的女儿呢,如果她是,他肯定拿她当儿子养。 此时的萧老爷根本忘记了,在早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喊人家妖女。 待叶雪满足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聊天话题告一段落,萧老爷这才走近床边,以大家长的身分对她说:“叶雪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意了,你先回家……” 他还没说完,就被萧老夫人扬声截断,“什么回家?满京城百姓都知道,阿雪已经嫁给阿礼,要帮阿礼守房,你还不让她进门吗?” 萧夫人也帮腔,“是啊,这个媳妇我认了,老爷不想认,我就跟媳妇和娘一起搬出去。娘,我有藏私房钱,咱们一起走。” “就这么办,我在京郊有个庄子!”萧老夫人搂住阿雪道:“乖孙媳妇儿,奶奶的嫁妆还很多,饿不着你的,别怕,奶奶陪你一起等阿礼回来。” 萧易湟苦笑,人家叶雪姑娘那么会赚钱,还怕饿着?别是带两个老人家回去养吧不过他和大哥望向父亲的同时,眼底浮上不谅解,他们不明白父亲的固执所为何来? 萧老爷心苦呐,他又没这个意思,什么时候他变成萧家的恶人了?“娘、夫人,你们弄错了,这么好的姑娘,我怎么能让她嫁到别人家?我的意思是,让阿雪回家待着,等阿礼回来,再办一个比今天更风光十倍的婚礼,盛大地把阿雪给娶进萧家,如果今天这场混乱就算了数,未免太委屈阿雪。” 他的解释让全家人松口气。 萧老夫人这才满意的道:“这还像句人话,阿雪是我定下的,谁都不许同我抢,谁抢,我同谁翻脸。” 几时阿雪是奶奶定下的?萧家上下一头雾水,但叶雪心底明白,她已经收下萧家的传家宝,贴身收藏,当然是被定下了。 萧易唐插口,“爹想得透彻,叶雪姑娘还是先暂时回叶府,德王爷说过,为取信左同儒,接下来萧府将会面临一场危难,所有铺子将会被官府查封,如果你在这里,怕是连书铺子、宜家宜室的生意,甚至学堂,都会受到影响。” “有道理,叶家的学堂、铺子才刚开起步,不比萧家铺子,几十年的老字号,已经闯出名堂,如果受到波及,怕会元气大伤……” 萧易湟话未说完,就有下人来禀,保安堂叶风来访。 “保安堂叶风?叶神医?咱们居然请得动他!”大嫂讶异,萧家几时有这么大的面子? 叶雪一昏倒,萧夫人就让人到保安堂去求神医到府。 他们不是官家,请不动御医,当时心头慌乱,萧夫人跳着脚逼婢女出门请叶神医,明知道叶神医不外诊,还是硬让下人去吃闭门羹。 “娘好厉害,居然请得动叶神医?”二嫂的惊讶半点不少。 谁都晓得叶神医现在是什么行情,连御医都没他拿乔,据说每天保安堂一开门,看诊的病人就排上老半天。 她真有这么大的面子?萧夫人朦了,她只是心急,只是一心帮阿礼把这个媳妇给保下来,是善良感动天? “当初储三姑娘多年沉痫,人人都说活不过今年,千两黄金想求得叶神医上门看诊,叶神医想也不想就拒绝,说是出诊,对在保安堂等候的病人不公平。到最后,病情越拖越重,储家没法子了,只好不顾闺誉,把储三姑娘往保安堂抬去,死马当活马医,要不是得叶神医亲自医治,多年沉痫怎能痊愈?”大嫂说道。 “可不是吗?储允儿是谁啊,是淑妃娘娘的亲侄女耶,从那之后,叶神医名满天下,人人都知道,医不好的病往保安堂送就对了。娘,您认识叶神医,怎么不说一声……”大嫂抱怨起婆婆。 萧夫人满头雾水,呐呐道:“我不认识啊,我也不知道……” 叶雪摇头失笑,她不知道大哥已经这么有名,神医?短短一年,大哥竟然闯出名堂? 她在大家试着厘清谁的面子大时,插进话,声音不大,却让一屋子人立刻安静下来。 “叶风是阿雪的兄长。” “叶神医是阿雪的兄长?!”众人异口同声,齐齐望向阿雪。 叶雪回望他们,缓缓地点了头。 第十四章 真心无敌(1)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德王世子的隐卫帮着把萧易礼的下落传给萧家,萧家便在第一时间把好消息传到叶雪耳里。 第 22 页 阿礼找到的那天,她心定了。 虽然他们说阿礼昏睡的时间很长,醒来总会说些傻话,但她不怕,人平安、便好。 萧家果真如传言,被一道圣旨查封了所有铺子,账册一箱一箱全往大理寺送。 官员们正在厘清,萧家有没有把银子拿去资助左氏,答案很明显,萧家没有,那只是一场和皇上合演的戏。 这些日子,沉稳的叶风变得心神不定,却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什么都不说,但叶雪看出来了,她逼着大哥说实话。 她这才晓得德王妃怀相不好,并且,德王妃确确实实是他们家的叶小霜。 怎么知道的? 因为风铃、烛台,还是德王爷赌坊里的大老二、恶毒排七?都不是,那只能证明德王或叶霜是穿越人,真正教他们确定的是,储三姑娘——储允儿。 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凑巧的事儿,皇上赐婚储允儿,让她给德王爷当侧妃,偏偏储允儿对“救命恩人”情有独钟,便帮叶风进王府测试一下德王妃。 这一测,再清楚不过,只有他们家的笨小霜才会拿网络上的爱情小语到处说服人。 接下来,该忙的事儿多了。 在忙着搬新家之余,叶风又打造一组全新的手术用具。 他向保安堂请一个月的长假,每天在药房里待上大半天,熬制麻沸散、缝合线、做点滴,然后采买大量的有孕动物回家进行剖腹产。 叶雪理所当然当帮手,她虽没念过医学院,但看过不少影集,知道身为帮手应该做些什么事情。 在大哥的指导下,两人齐心合力,为叶小霜的生产做足准备,不管她需不需要,身为大哥、二姊,就是要把所有的事做到完备。 三月中,他们的准备没有白白浪费,即使他们更希望浪费。 在御医们要求德王下决定保孩子还是保大人时,叶霜想到储允儿留下的叶神医住址。 紧接着,叶风天神般的出现,使出这个年代尚未出现的剖腹生产法,救回叶霜和她的三胞胎儿子。 然后,亲人相认。 对外的说法是,德工妃感激叶风救命之恩,与叶风、叶雪结为同姓兄妹,但事实是,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几次打交道,卫昀康觉得叶风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这点无庸置疑,智商超过一百八的人不多,不管是在现代或古代都可以叫做奇才——便将他推荐给三皇子,从此他们兄弟多了个小老四。 四月到了,天气越来越暖和。 叶风离开保安堂进入太医院,在替皇上治好多年的痛风之后,皇上一口气把他从七品太医升到四品。 几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不出诊不行。 没办法,当太医要守太医的规则,人人都出诊怎么可能就他不必?光是公干,他就会被公干死! 不过出诊也有好处的啦,至少短短一个月,他就赚了近千两黄金,看清楚哦,是黄金,不是白银。 人往往走到旅程的最后阶段,才会看清楚,在生命面前,再重要的东西都会变得渺小。 千金换一命?便宜! 叶家搬了新家,旧宅增盖一排新房。 秀才考试发榜,仁爱学堂五人应试,五人全数榜上有名,此事轰动京城,因此招生消息一出,短短半天,仁爱学堂已经满额。 目前有五个班,将近一百三十个学生,叶家父母已经不亲自授课,他们负责编教材、训练师资,掌控教学质量。 叶雪也很忙,除宜家宜室的生意外,也忙着写第二套书,许掌柜天天派人来催,深怕她少写几个字。 听说江南那边的卖量不会比京城差,所以往来运书麻烦,吕掌柜干脆也在江南设立印书厂,货源充足,良心书铺又多开几间分店。 她的脑子可不是摆着好看的,转两圈就猜出前因后果,如果阿礼能修理钱天佑为她出气,怎么不会开一间良心书铺来成就她? 她逼着许掌柜说实话,这才晓得,几个掌柜都是阿礼的人。 这些年,阿礼除了帮三皇子办事外,还学他崇拜的康二哥做生意,只不过他始终对生意不上心,要不是有许掌柜几个忠诚实在又能干的好帮手,铺子恐怕早就倒光了。 叶雪想起许掌柜苦着脸说:“好几次,我都求着主子,喜欢叶姑娘你,直接把白花花的银子捧到人家跟前就行了,何必冒险做这种啥都不懂的行当。可主子一脸似笑非笑说:“她才不是这种庸俗的女人!”怎么爱钱就是庸俗啦,那这天底下,岂不人人俗气?” 成就她,是他爱她的方式,那么她爱他的方式呢? 是守候!从数百年之后守到现在,从现在守到未来,不移不转、不更不改。 她爱他,并且把对他的爱加入益生菌,让它发酵、熟成,变成醇厚、有益于身心的好东西。 四月中,一道圣旨送到萧家,圣旨上写明为萧易礼平反,并予以满满的恩泽。 被查封的萧家铺子重新开张,并被选定为皇商,年年为宫里送香。 皇上为了补偿萧家,亲自题匾赠予,京城里皇商不少,但得皇上亲自题匾的可没几个。 公公宣旨冋宫时,还带着萧易唐入宫见皇上。 萧易唐觐见皇上,一番考核后,赐六品府官,至易县任职。 那里地贫民苦,百姓缺少教化,倒不是因为皇上想考验他,才选这么一个地方让他上任,这是萧易唐主动要求的。 他用一句话感动了皇上—— 草民想当官,不是为着享福,而是想知道自己所学所知,能为百姓做多少事。 因此连进士都没考上的萧易唐,直接成为大魏六品府官。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叶雪就知道,阿礼快回来了! 不只她,满京城百姓都知道,当时那个棺材里装的是皇上对付左同儒的诡计,只待萧易礼回京,萧家何止是发达。 两次经验教会叶雪,千万别太自满,更别以为永远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向他坦承,早在他从姑姑、姑丈家回来那天,她就该把香港之事说出来的,但她选择不急,然后差一点点,她失去道出真相的机会。 可不是吗? 如果叶霓够坚贞,如果她不在萧家大门前后悔,那么叶霓会成为萧易礼的妻子,而她的初恋终结。 她慢慢删改即将完成的第二部书,《重逢,在千年后》,并且等待阿礼回来,等他回来,她将把这部书当成礼物送给他,告诉他有关二十一世纪,他遗忘的那一段。 可是她还没等到阿礼,先从萧家得到一个八卦消息。 为阿礼平反的圣旨到达萧家隔天,萧家铺子大肆开张,消息传遍京城。 这会儿,百姓们才晓得,原来萧家三少竟是效忠皇帝的臣子,他不顾危险、暗地埋伏,好教百姓不陷入战火危机。如今左同儒事败,军中暗棋被除,一场预期中的战争消弭于无形。 八卦故事人人爱,尤其这么大一桩。 人人都说萧易礼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没想到是大家错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再加上萧家门口演出的换新娘,萧易礼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烈的讨论话题。 这时候谁也想不到,当初指着人家鼻子骂乱臣贼子的叶霓,居然异想天开,与叶夫人再度连袂进了萧家大门,以为几句道歉,就能把那天的事儿给一笔抹除,重提萧叶两府联姻,成功嫁入萧家。 怎么可能?萧家上下心目中已经有一个最好的三少奶奶,叶霓想占位,也得有位置啊! 甭说阿礼瞧叶霓不上眼,她上回闹事的泼辣劲儿,早已让人看透她的真面目,现在再来装天真可爱,太恶心。 可天底下有脸皮厚的,还没见过厚到这等程度的,叶霓竟赖在萧家不走。 萧家一个个都是宽厚人,能说上话的男人却又不好意思对弱女子下手,没辙啦,只好找来叶雪,让她自己来剔除情敌。 第一回两人见面是在杜康楼,一个正宫、一个外室,而今再相见,两人立场对调。 叶雪笑望着叶霓,没有愤怒,唯有感慨。 她还是不疾不徐,还是堆着满脸笑靥,谈判嘛,哪能让对手窥知自己的心情,何况胜券在握,何必急躁? 过了好一会儿,叶雪才慢悠悠的问:“叶姑娘,听说你想重提婚事,嫁进萧府?” “什么重提婚事,我与礼哥哥本来就是青梅竹马,从小约定的婚事。” 哇咧,还可以再更无耻吗?是谁说萧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是谁说与萧家结亲会污了叶家? 萧易湟不屑与女子计较,但这会儿,不计较还真的不行,他不满的道:“那天叶姑娘坚持不嫁,阿雪亲自取下姑娘的喜帕盖在头上,代替姑娘嫁进萧府,人人都瞧见的,不是吗?” “可她终究没嫁进来!”叶霓指着叶雪的鼻子。 所以萧三少奶奶的位置还是她的?叶雪失笑。“叶姑娘可能不知道,萧、叶两家已经交换庚帖,订下亲事了。我虽不如叶五姑娘家世好,但《妇德》、《女诫》也读过几遍,知道亲事一旦定下,我生是萧家人、死为萧家鬼,怎么也变不了。” 第 23 页 叶霓的小脸迅速涨红,这话,她不知道对萧易礼讲过几遍,还演一场上吊戏码,企图让他熄了退亲的心思,如今,人家竟用这话来挡她? “你说谎!”叶霓反口道。 “我为什么要说谎?” “萧家摇身一变成为皇商,礼哥哥又为朝廷立下大功劳,倘若订亲,定是要办得风风光光,让所有人都知道,可现在满京城上下,没人听过这个消息。” “哦,这是我爹娘的意思,阿礼还没回来呢,这等风光大事,总得让他掺上一脚,对不?总不能订亲时新郎不到,连成亲也不出现,叶姑娘,你说我这话讲得在不在理儿?”叶雪顺势刷她一下。 “你不必激我,反正萧叶两家的婚事,是若干年前就定下的,谁也不许反悔。别忘记,叶家对萧家有恩!”叶霓使出泼辣劲儿。 这会儿是讨恩来了?看来,她是个心思单“蠢”的小姑娘,笨已经够可怜,叶雪也不想对她太狠。“叶姑娘非要进萧府?” “对。” “好吧,既然嫁想进叶府,咱们就来谈谈条件。” 叶雪这么一说,萧家大小全吓着了,萧易湟拚命给她使眼色,萧易唐则是苦着一张脸。 不行啊,叶霓品性不端,真要嫁进来,萧家后宅会闹个没完,大家都想过安生日子,叶雪姑娘,您别闹吧。 第十四章 真心无敌(2) “什么条件?”叶霓当真了。 “你想当平妻是不可能的,至于妾嘛,只要你的嫁妆能让我满意,也许我还可以赏你这个身分,就三万两吧,叶家拿出三万两嫁妆,我就赏你个妾当当,否则只有通房丫头的分儿。” 有三万两还跑去当妾?哪家的疯子会做这种事?叶家大嫂、二嫂憋不住,捂着嘴偷笑。 叶霓气到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端庄、矜持都顾不上了。“你说什么,通房丫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爹是五品官,而你爹不过是个教书秀才。” “容我介绍我的长兄叶风,他现在是四品太医,不过听说他治好皇太后的宿疾,皇上好像有意把他的品级再往上给提个两阶,三品和五品,应该还是有点差距的吧。”叶雪皮笑肉不笑的堵回去。 什么?她也是官家千金?叶霓不信! 听到这里,叶夫人知道女儿已经没有胜算了,这回她出面却不讲话,是打算让女儿胡搅蛮缠一场,也许有机会挽回,没想到叶雪比叶霜更聪明心狠,云儿都斗不过叶霜了,霓儿怎斗得过叶雪? 老天爷怎么不长长眼,她的女儿怎么会输给两个同姓的贱女人? 叶夫人横了眼,说道:“萧家不承认这门亲事,是想毁掉当年的口头承诺?行,萧家得给叶家一点补偿。” 听这口气,似乎是想要钱了事? 萧老夫人叹气,给就给吧,当初萧家最艰困的时候,是叶老夫人借她三百两银子,萧家才能重新站起来,这个恩情是该偿还。“叶夫人想要多少?” “三万两。”叶夫人咬牙开出天价。 她知道叶雪不会一口成交,定要杀价的,所以把金额提高,却没想到叶雪居然点了点头,说道:“就三万两。” 叶雪同意,萧家人可不同意,就算她很会赚钱,钱也不可以白白送给这等贪婪之辈。 萧易湟想出声反对,却见叶雪对他们嫣然一笑,大伙儿心知她还有下文,便闭上嘴。 “既然叶夫人认为萧家应该以三万两还恩,就定这个数儿,不过叶夫人得稍等几天。” “那是自然。”叶夫人应得大方,三万两不是小数目。 “明儿个我会派人将前因后果写成故事,到饭馆里说给京城百姓们听,十天后,在城门口贴上两行长单子,分别写着“同意萧家付钱”以及“不同意萧家付钱”,如果同意的人比不同意的人多,萧家立刻给钱。” 什么?这样一来,叶家还要不要在京城立足?要是事情传到上头,老爷的官位还能留? 往后叶家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吐口水……太狠!这女人的心比蝎尾针还毒! 顿时,叶夫人一张脸憋成青紫色,半晌说不出话。 萧家人也是憋着,不过憋的是满肚子笑,却不好意思太嚣张。 到最后,还是萧老爷发了话,“阿湟,去拿两千两银票出来。当初叶府资助我父亲两百两,如今以两千两偿还,从此两家情绝恩断,往后叶夫人别动不动带闺女上门,叶家的闺女,萧家高攀不起。” 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终于回京了! 不不不,说错,萧易礼现在是英雄、是大忠臣,是百姓之福。 还没过午时呢,数百辆从岭南来的马车回京,近三千士兵围在马车旁边保护。 马车里有叛臣、有想造反的左氏余孽,但百姓想看的是传说中、将近五十万两的金银珍宝。 已经成为太子的魏子凌与德王卫昀康,领着文武百官候在城门口,一见到萧易礼的车队,两人飞身下马,狂奔向前。 远远地,萧易礼看见两个义兄来了,也跟着下马快步上前。 三兄弟见面,分外热情。 “大哥、二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萧易礼压低声音道。 “等等,先上马车再说。”魏子凌道。 这是他向父皇讨来的恩典,说阿礼伤了腿,一路快马狂奔,伤口铁定疼得很,可这家伙爱逞英雄,定会咬牙忍痛,父皇闻言,立刻赐下皇子轿辇,让他们三个兄弟好好叙旧。 这正是魏子凌想要的,有些话必须在见父皇之前先套好。 三人上了马车,萧易礼便迫不及待开口,“大哥、二哥,那些财宝不只五十万两,是七百多万两呐!幸好我去挖了出来,不然、不然……太浪费了!” “这么多?左氏搜刮百姓的能耐太可怕。”卫昀康蹙眉,左相真是死有余辜。 “可不是吗?吓死我了,什么金银珠宝,才不是!全都是铸成五十两一锭的黄金,幸好是黄金,如果换成白银,我还不晓得怎么运回来。” “你把它们全运回来了?”卫昀康问。 他贼兮兮地搔搔头发说:“没,这里只有五百万两,剩下的,我还留在洞穴里,让二哥的隐卫在附近守着,日后,大哥处处要用银子的嘛。”说着,他把袖子里的藏宝图塞给魏子凌。 “就知道你处处替哥哥想。昀康,你也同他说说好消息。”魏子凌满心感动,他有许多亲兄弟,但真正替他着想的,是这两个义弟。 “好消息三个,有关舞灵、叶雪和叶风,你想听哪一个?” 萧易礼想也不想,马上回道:“叶雪。” 想当然耳,这家伙已经为叶雪神魂颠倒、脑子不清楚了,当初还说什么非要进叶家把藏宝图给找出来,根本就是找借口接近叶雪嘛。 “叶雪已经是你的妻子了。”卫昀康简短地把那天发生在萧府门口的事告诉他。 萧易礼听到她急火攻心,口吐鲜血时,心头那个疼呐,像是被大力士一掌狠狠把心给扭碎了。 见他心痛到说不出话,像是着了魔,卫昀康摇头,这种感觉他明白,因为他也为自己的妻子着魔。 魏子凌见状,插话道:“别担心,叶雪的身子无恙,有叶风在呢,他现在可是叶神医。” 萧易礼傻里傻气地点点头。 “我跟你说,叶风已经是咱们的四弟,往后他是要当你大舅子的人,你想怎么喊,随你,不过先说了,以后他是咱们自己人,你得多帮衬着点儿。”魏子凌道。 卫昀康笑答,“这种事哪需要大哥叮嘱,光有叶雪那层关系,他就会处处护着叶风。” 萧易礼能说什么,只能傻笑呗! 卫昀康道:“阿礼,记不记得你说舞灵要到苗疆的事?” “记得。” “过去你对男女之事不上心,所以想不透彻,你刚提及舞灵处处与你作对时,我和大哥便想着,说不定那丫头是对你动心思了。” “怎么可能?”萧易礼嗤的一声,那丫头爱蛇、爱蝎、爱蜈蚣都有可能,爱男人?“谁敢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睡得着还能醒得来?” 魏子凌接话,“果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时我还想着,那丫头手段是狠了点,但你能制得住她,如果你们在一起,倒也是好事一桩。直到你出京前,郑重其事让我们好好照看叶雪,这才晓得你的心另有所属,再加上你让昀康帮着解决叶霓的事,便更加确定,你喜欢叶雪,有和她走一辈子的打算。 “如果是这样,舞灵那个丫头对叶雪而言就太危险了,于是昀康派人前往苗疆,让他们把舞灵给盯牢,万一她回京,立刻传书回报。没想到那丫头貌美如花,被苗族男人看上眼,枉她一身使毒功夫,却落在更有能耐的男人手里,她被施了情蛊,从此忘记你,一心一意爱上那名男子,决定留在苗疆,不回来了!” “真的假的?果然恶马恶人骑,恶人恶鬼治!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听见这个消息,萧易礼没有遗憾,反倒手舞足蹈、满脸欢乐,倘若舞灵清醒知情,肯定很伤。 第 24 页 “可是即便如此,阿雪还是着了道儿。”卫昀康叹道。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舞灵给阿雪下毒?大哥、二哥,我可不可先别进宫,我先走一趟叶府。”心头一急,萧易礼就要跳下马车。 魏子凌一把拉住他。“听你二哥把话说完。” 萧易礼见二哥眉宇舒展,所以事情已经解决了?他这才松口气,重新坐定。 “那日,叶雪自愿代替叶霓嫁进萧府,却在看见你的替身时口吐鲜血,后来叶风进萧府接妹妹,在进房间的同时,闻到一股淡淡香味,他本以为是女人身上惯有的脂粉香,那时你的嫂嫂、母亲、祖母都在场,便没多想,可却在越接近阿雪时,发觉那股味道越重。叶风很清楚,自己的妹妹不喜欢往身上涂抹那些脂粉,他留了心思,发现味道是从叶雪凝在衣服上的血珠子间传出来的。” 卫昀康叹气,那段日子太难为叶风,一个妹妹中毒、一个妹妹难产,他焦头烂额,却还是表现得一如平常,让人看不出异样,这样的男子如果不是奇才,是什么? “后来呢?” “我推荐他进太医院,也领他去见师父,太医院里有足够的药书和经验丰富的御医,众人相助,他把阿雪身上的毒暂时压下,师父去信给师姑,师姑风尘仆仆赶到京城,帮助叶风解了妹妹身上的毒。从头到尾,叶雪都不知道自己中过毒,更不知道有个危险女子和她一样喜欢你,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你不要多事,把舞灵的事告诉叶雪。” 有趣的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一直埋怨收不到好徒弟的师姑与叶风相见欢,两人夜夜谈论医术,师姑决定收叶风为弟子。 魏子凌接道:“我同意阿康,女人要是知道自己有情敌,就算人在三千里外,也会时不时提起来,刺你几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男人本来就有自己的秘密,不见得每件事都要讲清楚。” 萧易礼笑望着两位义兄,这算什么秘密,他和阿雪之间的秘密才叫惊人呢。 他摇摇头,认真的道:“不,我会告诉她舞灵的事,我和阿雪之间没有不能讲的秘密。” 魏子凌笑了,没想到这个义弟对叶雪这么信任,也是,那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姑娘,有机会一定要见上一面,和她好好讨教“银行”这件事情。 尾声 完美的ending 叶雪以为见到萧易礼的那一刻,自己会很激动,但是并没有,她平静得彷佛他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是的,他没离开过,他在她心里、在有她的时空里,他们看着同一片天空,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比起上次千百年的距离,现在,他们离得多近啊。 她喜欢这种感觉,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他们还在一起。 “我有话告诉你。”这次叶雪不想再等了,她要直接解答,他梦境里的那个美好女孩就是她。 “我也有话要告诉你,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的话!”萧易礼强调了很重要三次,他从没有这么迫切过。 因为他的迫切,她只好再等待一下下。“好,你先说。” 他三言两语把该说明的事说清,最后道:“皇上封我为义礼侯,我有爵位了,再不是那个成天无事闲晃的混世魔王,阿雪,我配得上你了。” 她不禁失笑,她从不认为这种事很重要。“你一直都配得上我。” 即使在记不起自己是谁,只能乖乖待在家里当只小狼狗、等她赚钱回来养的时候,他也配得上她。 说过很多遍了,她的爱情里面没有太多条件,唯一的条件是喜欢。 “我知道你愿意代替叶霓嫁进我家的事,我想,我爹娘奶奶哥哥嫂嫂们一定都很喜欢你,满京城都在讨论这件事,连皇上也知道,皇上还说这样忠贞的女子值得我珍惜,所以要下旨替咱们赐婚。” 叶雪又笑了,这位皇帝伯伯还真爱替人赐婚,赐了叶小霜再赐叶大雪,接下来呢?要不要再赐大哥一份好姻缘? “叶家,是你设计他们的?” 她想通前因后果了,如果当时叶家得到的讯息和萧家一样,现实的他们,绝对不会做出退亲决定。 “不是我,是康二哥,离京前,我求他帮我照看你,还让他帮我把叶府的亲事给退了,我还以为他会用身分压人,逼得我爹娘退亲,没想到他会用这招釜底抽薪之计,不但退亲,还替我出一口恶气,我一直很佩服康二哥心思缜密,这是我拍马也及不上的。” 她理解,如果不是这样,卫昀康怎么会和大哥惺惺相惜,彷佛是遇见失联多年的好兄弟?因为两个都是心机重、城府深的腹黑分子啊! 何况,他哪是替阿礼出气,分明就是替叶小霜出气好不?那家人对前叶霜很坏,对叶小霜更糟。 “还有其它的话要告诉我吗?”叶雪问。 “有!阿雪,我很快乐。正常人在那种时候都会选择明哲保身,你那么聪明,绝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可是你却跳出来,愿意嫁给我,那是因为你很喜欢我,对不对?” “对,但不是很喜欢,是非常喜欢。”她坦承回道,笑得满脸灿烂,她现在才明白,原来说实话的感觉比说假话好一百倍。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从我掉进二0一四年的香港?还是我卸下大胡子、你认出我的时候?” 他这么一问,她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整个人被石化了。 她的反应让萧易礼知道,他猜对了。 “你……”终于,叶雪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指着他,表情有着说不出的激动,她又晚了一步,不过这回……没关系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她把话说完,“对,我想起来了,在我摔下山谷、身受重伤的时候,在我昏睡不醒的时候,香港的你和我,天天在梦里出现,一幕接着一幕。阿雪,你都记得的,对不对?所以你会问我要不要当你的大狼狗,所以你给我吃蛋糕,所以我说要给你礼物的时候,你既期待又惊惶,你担心我又闯祸了,对不对?” “谢谢。”她想了半天,只讲得出这句话。谢谢他想起她,谢谢他让坦承心情变得不困难。 “阿雪,那个时候我就想娶你的,可是我不会赚钱养家,连想送礼物给你,也没有钞票,只能去砍大楼中庭的竹子,我还记得你去跟人家道歉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还傻乎乎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我的心很重,我知道自己给你闯祸了。身为男子,应该保护女子,怎么能让你替我收拾善后?当时,我觉得自己真没用。” “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至少留下纸条,告诉我……你回家了,我才能放心啊!”这是她心里唯一解不开的结。 “对不起,我没办法。” “为什么?” “那天我躺在床上,拚命逼自己想起来,我必须记起一切,才能够知道自己会做什么,能不能带给你幸福,我盯着你放在柜子上的小竹球,不知道盯了多久,突然我想起自己叫做萧易礼,想起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也想起我根本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然后一阵剧痛袭击,我就昏了过去。再清醒时,我已经回到古代,躺在船上,并且……忘记你。 “阿雪对不起,我不应该忘记你的,我应该牢牢将你记住,当时我应该、应该去刺青的,如果我不能把你留在脑海里,至少也要留在皮肤上。” “你知道刺青?”叶雪笑了。 “对,我看过电视介绍,不过这不重要,你别离题。”萧易礼挥挥手,急道:“重要的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躲在你们家屋顶偷听二十一世纪的事情时,不但不觉得惊惶害怕,心里还带着淡淡的喜悦与熟悉,因为那里有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记忆。” 她同意,因为那里也有她一生中最重要的记忆。 “阿雪,从现在开始,我会再讲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不管讲几次,那都是我最真实的心意,你一定要记住!” “好。”她的记忆力很好,她会记住。 “我要你、我喜欢你、我爱你,不管在大魏或二十一世纪,我都只要你。” “好。” “我看过很多电视剧,知道小三带来的危害有多大,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物存在,所以就算我是古代人,我也不会三妻四妾。” “好。”叶雪笑得更开心了,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保证,他要她安心,不过他真是个傻子呵,他不知道吗?只要他出现,她便会感觉安心。 “我知道对你而言,古代的规矩像一条无形的绳子,会捆绑得你无法呼吸,但请你相信,我会帮着你解套,不会用它们来束缚你。” “好。” “你不必担心未来会有个坏婆婆,我娘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他的家人人都很好。 第 25 页 “你知道,我与德王爷是生死交情的好兄弟。” “对。” “皇上赐我义礼侯,当了侯爷就得立侯府,康二哥决定买下德王府旁边的宅子,替我盖义礼侯府,所以你不必晨昏定省,不必担心妯娌的相处。如果你家人愿意的话,可以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 和叶小霜住在一块儿?他们一家人终于兜在一起了? 她用力点头,说:“好,谢谢你为我想得这样周到。” “我得当一个好主人,我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你对我也很周到。” 叶雪开心到无法用言语形容,只能不断点头。 “所以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把自己的心事全讲了,他用一双充满梦幻的眼睛望着她。 她要说的话已经被他抢走了啊,他想起香港、想起他们的爱情发生在遥远的以后,她要讲……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说:“有,我有一个妹妹在穿越的时候弄丢了。” “我知道,你们一直心急着要找到她,听说她很笨。” 听说?哪来的听说,根本就是偷听的,不过叶雪不与他计较这小事。“我们已经找到她了。” “真的吗?她在哪儿,我们去把她接回家。” “恐怕有点难。” “为什么?” “因为她是德王妃,叶霜。” “是她?确定吗?” “对,我们已经相认了,德王爷没有告诉你吗?” “也许……他也不知道叶霜是穿越的。” “不,他知道。”他们家的叶小霜很笨,这种要打死隐瞒到底的事,居然跑去告诉枕边人,要是人家受到惊吓,把她当成妖怪处理怎么办?不过幸好她笨归笨,运气却很优,她遇见卫昀康,一个能包容她所有问题的男人。 “所以二哥也……我懂了,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又问这句?她到底欠他什么话? 叶雪认真的想了半天,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可是他的态度那样认真,他的表情充满期待,于是她绞尽脑汁,努力回想自己还有什么秘密没交代。 但是……并没有啊,她放弃了。 “我需要告诉你什么吗?给点提示吧。” “很重要的话,三个字的,男人要对女人讲、女人也要对男人讲的,每出偶像剧的最后一集,大家都要讲的那句话。” 叶雪先是愣了一秒,接着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人是看了多少电视啊,他居然期待这种老梗从她的嘴巴吐出来?不过对古代人而言,或许这是再新鲜不过的梗。 她承诺过要努力制造他的快乐,所以她圈住他的腰,窝进他怀里,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声说:“阿礼,我爱你。” 听到了、听到他终于听见阿雪讲这三个字! 耶!太棒了、太优秀了,这个时候要做什么?对,他知道,电视剧有演过! 于是他深情款款地捧起她的脸,俯下身,吻上她的唇,辗转来回吸吮,文文的爱火,一点一点加温…… ——全书完 *欲知嘴甜人也甜的叶霜如何拿下足智多谋的世子爷卫昀康,请看蓝海系列荐《穿越一枝花》。 后记 孩子般单纯的爱情 千寻 叶雪的故事结束了,这是一个傻大个儿追求女孩子的故事,他的追求方法是幼稚圆等级,喜欢对方的法子是把对方弄得火大,看她的脸气到红扑扑的,他就暗爽在心底。 在你的童年记忆中,有没有这样一号人物?明明是喜欢你的,却每次都要作弄得你咬牙切齿,让你恨不得永远都不要看见他? 我有!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长相,唯一的印象是在我每次去补习班的路上,经过他家,就会听到他从屋子里跑出来,对着我的背影大喊“猪血糕”。 我长得不像猪血糕、那也不是我的外号,就因为我和朱元璋同宗,他就以玩这个游戏为乐。 因为这样,害我不敢约同学一起去补习班、一起回家,就怕被人听见这个奇怪的称号,被人取笑。 当时,我气到青筋暴出,攥紧拳头,恨不得冲进他家,把他抓来揍一顿,但我很清楚,越这样,他就会故意。 于是我对他视而不见,就算迎面走来,也假装他是路人甲,我永远对他摆臭脸,好像他是我眼底下的一粒小灰尘。 这种情况持续多久,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多年后想起,觉得可爱。 于是,写下一个这种爱惹火人的男主角,以及永远摆臭脸、假装视而不见的女主角,希望大家会喜欢。 理所当然地,叶霜写完写叶雪,叶雪完了,就该接叶风,可是这样一个书呆子男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所以跳过、略过,先写另一个故事。 这次的女主角像是八点档《世间情》里的坏女人,她笑的时候,脸永远微偏一边,嘴角微挑,脸颊微颤,百分百的奸笑。不会诗词歌赋,只会使坏,然后一再强调,那只是职业病,她其实是很良善的好女人。 到时,希望大家支持这个不讨喜的女生,让她有机会说说自己的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