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有医手(下)》 第 1 页 第九章 哥有的是霸气(1) 当晚,史湘晴回屋里整理行李没多久,穆语笙便来到医馆。 想起弯弯的不友善,她其实很犹豫,不知道走这一趟是对还是错,但为了师兄,就算错、就算被人扫面子,她也得试试,终究是她和左棠欠师兄太多。 死亡名册上并没有左棠的名字,虽然她心里清楚情况依旧不乐观,但仍旧松了一口气,只要左棠人还活着,他们就有机会相见。 于是离开府衙后,她在成阳县的大街小巷到处奔走,逢人便拿着左棠的画像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穆语笙的举动引发了弯弯的同情心,她暗骂自己心胸狭隘,再加上向来不是心硬之人,见穆语笙忧心重重,她一把抽走左棠的画像,托人画上几十幅,连同告示张贴在城里各处。 弯弯的主动出手相助,是穆语笙鼓起勇气的最大原因,于是在大师兄去找二皇子的同时,她也决定要来找弯弯。 她:看到弯弯就道:“谢谢公主为民女所做的。” 弯弯客气的回道:“举手之劳。” “你的举手之劳却解决了我的困顿,所以我还是要向你说声谢谢。” “好吧,不客气。”弯弯收下她的谢意。 望着她舒展的眉心,穆语笙心想,她应该不是讨厌自己吧,所以是……讨厌大师兄?如果她没猜错,是否表示两年前两人之间不了了之,有着别人不清楚的内幕?要真的有,肚子里的话还能说吗? 轻咬唇,在这儿关键的节骨眼儿上,她竟犹豫起来,半晌,她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好歹是一次机会,就算弄错了,至少她已经试过。 轻启珠唇,穆语笙道:“路过京城时,我听到过很多关于公主的传闻,你很了不起,我崇拜你。” 这话出自真心,没有虚伪,弯弯看出来了,回她一个友善微笑,说道:“你这想把谢谢讨回去?好吧,还你,谢谢你的夸奖。” 弯弯的幽默,让穆语笙按捺不住笑了,这一笑,千娇百媚,风姿顿生,连弯弯都看得忘记眨眼,难怪程曦骅会这般迷恋。 她无法否认,穆语笙是个温柔甜美、会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的女子,不过是短短几句交谈,她已经对她生出好感,再相处一段时间,怕是连和湘晴那样的密友感情都会发展出来。 所以……唉,她果然是白痴,怨啥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当然拍马也追不上。再拉一个笑脸,把狭隘抛在一边,她对自己说:齐弯弯,请你千万注意,三角关系已经够复杂,千万别再横插一足。 天底下什么东西都是复杂的比较精彩有趣,唯独感情这回事,越简单越幸福。她别再掺和了,就算心底割舍不下,也别教人看出端倪。 同样凝视着她的穆语笙,心里想着,公主是个风趣女子呢,莫怪京城百姓称颂,还能成为说书人口里的传奇。 “公主,我能问你一句话吗?”穆语笙问得小心翼翼。 弯弯板起脸孔,正色道:“通常公主不会回答百姓的问题,但是弯弯会,如果你叫我公主……”她摇摇头,两只手的食指在嘴唇上打了一个叉叉,接着又道:“如果叫我弯弯的话,我保证知无:小言,言无不尽。” 她笑了,看来公主不只风趣,还聪明讨喜。“好,我喊你弯弯,你也叫我语笙吧。” “没问题,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你问我一个问题,也要让我问一个。” “可以,你先问。”穆语笙爽快的道。 弯弯眼珠子转了一圈后,凝定在她绝美的脸蛋上,问道:“这问题有些交浅言深,如果不方便,你可以选择不作答。” “好,请问。” “如果左棠已经不在了,你怎么办?” 老实说,这两年来,穆语笙一直阻止自己思考这个问题,不过也该是时候逼自己面对了,于是她想了很久,苦笑道“左棠不在,我还有喃喃,他是我儿子,一岁多了,长得很可爱,我会扶养他长大,并且告诉他,他有一个多么值得骄傲的好父亲。”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会太辛苦?有没有考虑过程将军?”话甫一出口,弯弯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关她什么事,值得私下探听?万一话传到程曦骅耳里,他肯定又要冲到自己面前大发雷霆。 你就这么想嫁给我?行!如果你不介意嫁入程家为妾,大可以让皇上赐婚。 他曾说过的话一直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中,她的骄傲曾经被他狠狠踩过一次,难道如今她还要不知痛的再把自尊送上前,让他一踩再踩才痛快? 她真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再怒骂一声,“齐弯弯,你真犯贱!” 穆语笙坚定的摇摇头。“人人都这么说呢,连师兄也这样问过我,可我不能太自私。” 说完,她向弯弯伸出手。 弯弯低头看着她有着老茧的掌心,不理解她的动作是为了什么,考虑了一下,才将自己的手迭上去。 穆语笙牵着弯弯的手,一起走出医馆,两人不自觉仰头望着天上繁星点点,中秋刚过,夜风飒飒,正是秋凉好时节。 偏过头,她冲着弯弯笑,婉约柔美的笑容让弯弯看得心软,果真倾国倾城、沉鱼落雁,这样的青梅竹马,别说是从师弟身边抢走,就是师父身边都抢得。 “你知不知道,其实师兄不喜欢女人,尤其是柔弱纤细、楚楚可怜的女人。” “为什么?难不成他是……”gay?! 弯弯倒抽一口气,这个答案太惊人,随即,程曦骅和军中将士赤裸着身子,在床上交缠的画面浮上脑海—— “可是人家……人家的菊花未曾绽放……”小兵嗔道。 程曦骅勾起坏笑,俯身,覆上小兵柔弱的白皙身躯,菊花在秋风中绽放…… 脑补的画面一幕接过一幕,弯弯的眼睛瞠得不能再大了,难怪他那么讨厌她,讨厌到什么狠话都能撂下。 不能公开出柜,坦承自己爱的是男人,已经够辛苦了,她还处处逼迫,万一父皇当真赐婚,他这辈子要怎么办才好?突然间,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残忍的女人,当初她应该问他需不需要姊妹的,她可以教他做脸、染指甲,可以和他分享当女人的快乐…… 弯弯浮想联翩,精彩的表情变化让穆语笙不禁莞尔,她光看就知道她想偏了,于是她清了清喉喃澄清道:“师兄不是断袖。” “什么?”刚刚她想的全是白想? “我的意思是……” 穆语笙决定把话讲开来,于是从师兄家里的连姨娘开始讲起,讲到程夫人的痛苦哀伤,讲他对连姨娘手段的深恶痛绝,也讲北疆女子的主动大胆,以及他对女人的偏见。 “在师兄眼里,所有女人都和连姨娘一个样儿,唯独我不同,因为我不是大家闺秀,师父收养我,教导我武功,我是一路野大的。你应该也看到、摸到我掌心的茧了吧,那是握刀、练剑磨出来的,在师父的教育下,我学不来后院女子的手段,也学不会女子引诱男人的方法。 “师兄不懂女人,简单地把女人分成两种,一种是像我这种师妹的类型,另一种则是连姨娘那种类型,比较起来,不会耍心眼手段、有仇有恨就往脸上摆的师妹类型,对他而言是比较省心的妻子人选,他确实曾想过要娶我为妻,但是我和左棠成亲了,他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我听说当时他伤心得在你们的婚宴上大醉?”这样的情景,她每想起一次心就忍不住抽痛一次。 闻言,穆语笙很不客气的噗了一声,捧腹大笑,甚至笑得眼角都挤出几滴泪来。“师兄哪里是喝醉,他是让左棠下药了,左棠怕师兄闹洞房,万一师兄疯起来,他可不是对手,但药粉奈何不了师兄多久,半夜药性退去,师兄醒来,生气自己竟然会着了左棠的道儿,却又不能冲进喜房把左棠抓出来痛殴一顿,只好冲进林子里舞了一夜的剑。” 弯弯难掩错愕,难不成这才是事实真相,所以当初她听到的是以讹传讹的版本?不对啊,大皇兄明明说过这是程曦骅亲口讲的,难道是穆语笙弄错程曦骅的心思? 见弯弯不语,穆语笙又道:“师兄确实提过,如果左棠不回来,他愿意把喃喃当成亲生儿子教养长大,所有女人听见这种话,都会感觉窝心,我也一样,只不过我和师兄一起长大,比起其它人更懂他,我知道他这么说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因为责任感。从小我和左棠就是师兄的责任,每次我们两个出问题,师父就找师兄处理,所以左棠不见踪影,师兄即便跑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来。” 她的这番话,可把弯弯之前胡思乱想和认定全数推翻了,可是话又说回来,那又怎样? 他亲口拒绝她,还说过许多嫌弃她的话,他把她的自尊在地上蹂躏过,就算他不懂女人,就算他只把穆语笙当成责任,但是喜欢与拒绝,这么简单的事,她还不至于不会分辨,所以程曦骅不喜欢她,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第 2 页 “轮到我发问了吗?弯弯。” “好,你问。” “你喜欢凌之蔚吗?他真的是皇上替你选定的对象?” “他是个好人,父皇确实有这个心思。” “所以你不喜欢大师兄吗?” 她的话惹得弯弯眉毛一皱。“为什么这样问?” 穆语笙有些受不了的噘着嘴,回道:“因为大师兄喜欢你啊。” 什么?!响雷轰过,这是天大地大的谎话! 程曦骅怎么可能喜欢她?她没看到他是怎么摔她的,没听到他是怎么吼她的,没见过他是怎么对她冷漠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能够轻而易举说出这种没天理的结论?! “你不相信我的话?”穆语笙再叹。“也是,大师兄的脾气,哪个女人受得了,他不会说软话,不温柔体贴,更不会哄女人,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偏见,这些年多少女子爱慕他,都被他气得转身跑掉,何况大师兄迟钝到连自己有了喜欢的女子也不自知。” 越听眉心皱得越紧,弯弯突然觉得头好晕。“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听我说,我为什么会认为大师兄喜欢你,第一,师兄经常与大皇子通信,而大皇子的信里常常附上一张纸笺,字体娟秀,提议惊人,师兄把那些纸笺抽出来另外收藏,一次两次,在夜里不断细读,有一回小兵把收着纸笺的盒子顺手放到别处去,师兄急得差点掘地三尺,拚了命就只足为了要把盒子给找出来。 “再者,两年前师兄从京城返回北疆,心急火燎地让师父为他把脉治病,说他每次碰到某个人、想起某个人就会心跳加速,夜不成寐,满脑子想的全是那个人,师兄还说,那女子医术高超,怕是自己在无意间中了她的毒,可是无论师父怎么把脉,都表示师兄的身子好得很,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这些事我原本并没有摆在心上,直到在京城听到公主的传说,以及两年前公主和师兄之间的一些事,我才把所有的事给串起来,师兄说的那些奇怪症状如果不是中毒,应该就是相思吧,辗转反侧、夜不成寐,那是心里喜欢上了才会有的情况呀,何况有谁能担得起师兄一句医术高超?而能够在大皇子的信里夹带信笺的,应该不是普通人,如果是公主,就说得通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确定,公主就是大师兄心里的那个人,直到今日二皇子说凌之蔚是皇上看上眼的驸马人选,师兄那脸虽然比铁板还硬,可多少看得出来,他的脸色实在难看到了极点,所以我想,大师兄是喜欢你的。” 第九章 哥有的是霸气(2) 弯弯彷佛被下了定身咒,双眼瞪大,嘴巴微张,满脑子只想着同一件事—— 可能吗?程曦骅喜欢她?! 两人对坐已经将近半盏茶功夫,程曦骅还是半句话不说。 齐柏容不解的上下打量着他,不晓得他到底是怎么了,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轻推了下他的肩头,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快说话啊,想急死人呐!” 是他说有话要说的,偏偏一直保持沉默的也是他,齐柏容真搞不懂他故弄什么玄虚。 “你说,凌之蔚是皇上替弯弯找的驸马人选?” “是啊,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你把我拉进屋子,就是要求证这件事?” “弯弯乐意吗?”程曦骅不在乎皇上怎么想,他只介意弯湾的心情。 “又没相处过怎么知道乐不乐意,所以父皇才让之蔚和我们一起到成阳县来办差事。” “弯弯和他处得好吗?” “这……不好说,弯弯从早忙到晚,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也就这两天稍微空闲一点儿,两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讲上十句话。” “你觉得凌之蔚这个人好吗?”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弯弯喜欢他吗? “他挺细心的,脑袋也好,长相又斯文,弯弯心里怎样想的我不知道,但这里有许多官员的千金很喜欢之蔚,才来一个月,他屋里的衣服鞋子大概都快要可以开铺子了。” “人家送他就收?这种男人太没有原则了。”程曦骅向来不会随便批评人,但是不知怎地,他光是听到凌之蔚这个名字就心生厌恶。 “不能怪他,是他的管家收下的,父皇有这份心思,却不对人家长辈透个意思,眼看过了年之蔚就要二十了,多少人在这个年纪都有儿子了,也难怪人家长辈操心,吩咐管家多上点心。” “男儿本该建功立业再成家,二十岁又怎样?”程曦骅不屑的轻嗤一声。 这话要是在过去,齐柏容肯定还听不出问题,可这两年的人事历练,他不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程曦骅没道理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一肚子不满,所以是……他歪着头,紧瞅着程曦骅不自然的表情,问道:“你不喜欢之蔚吗?为什么?” 他思前想后,从程曦骅进门之后的别扭开始回想,再想到他问起弯弯、父皇、之蔚…… 像是某个机关突然啪的一声打开了似的,他顿时恍然大悟,直指着程曦骅,两只眼睛瞠得老大。 “你、你、你……不会吧?!你看上我家弯看?!” “看上她很糟吗?”程曦骅有些沮丧的回道。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这种事,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就算了,弯弯对他的态度居然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冷冰冰的,不,说不定对待陌生人都比对待他要热情,真真让他手足无措,来之前的所有笃定,在见到她之后全都烟消云散了。 “可、可……那时候,你不是害怕弯弯看上你吗?记不记得,你还连续问过我两次,我一再拍胸脯保证没这回事,让你别理会谣言,怎、怎……”齐柏容顿觉满头的乌鸦嘎嘎叫个不停,世人都说他的兵法诡变,无法猜测下一步,难道他连看女人的眼光也变幻莫测? “那时候是我错了。” 闻言,齐柏容下意识的掏掏耳朵,天呐,程曦骅居然在认错?!他记得程伯父曾经说过,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打死不认错,从小养出一副倔性子,打骂都没用,只能包容,可是现下他居然认错了,是因为……弯弯?! “所、所、所以……你真的喜欢我们家弯弯?!”由于震惊过度,他克制不了的结巴了。 程曦骅浓眉蹙起,他喜欢弯弯有必要这般大惊小怪的吗?“不好吗?” “不是不好,可是你确定吗?我们家弯弯、我们家弯弯……”齐柏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你反对?”程曦骅莫名有些不悦,既然是朋友,应该相挺到底才是啊! “不是反对,是你们不合适啦!” “怎么说?”程曦骅深邃的利眸猛地一睁,气势凌人。 如果不是齐柏容的气势也不输人,还真的会吓到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父皇那么疼弯弯,不会让她嫁到北疆去的啦,可你、你就是要长驻北疆啊,你要不要去找找北疆姑娘,说不定能找到好女人?” 他是很喜欢也很欣赏崇拜这个好朋友,可是甭说父皇,光是母后那关恐怕都过不了,好吧,不说弯弯,就是他自己,连作梦都想去北疆的人也去不成。 “我没有非要长驻北疆不可。” 等达西布上位,两国缔造和平,父母也希望他能够回京团聚,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无数弟兄在自己眼前死去,这种舔血的日子,他已经腻了,况且他不是勇猛好斗、恋栈权势之人,他反倒更加向往平和安详的日子。 什么?!他这话的意思是,为了弯弯,他连理想志气都可以舍弃?!这怎么可以!那是他想 了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他居然说放弃就放弃,太可恶了! “不行,北疆没有你守着,北夷会打进来,大齐百姓将遭战火蹂躏,你不可以为了女人放弃功业!” 程曦骅眼也不眨地直瞅着齐柏容,须臾,他扬起一道诡诈的笑容,缓声道:“如果你肯帮我,我就帮你。” “帮什么……帮你追到弯弯吗?” 追?弯弯跑得很快吗?他的轻功不差,要追到她,不过是转眼功夫。 发现程嗉骅满头雾水,齐柏容连忙补充说明,“我的意思是,要帮忙撮合你和弯弯吗?”就说嘛,弯弯那些奇奇怪怪的话不是人人都听得懂,也只有他这个天赋异禀的二皇兄能明白。 “没错,事成之后,我带你一起回北疆。”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先斩后奏?”对哦,他怎么没想过这个,只要一到北疆,父皇还能如何把他给拉回京城?何况军营里有“自己人”,他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顿时,齐柏容看着程曦骅的目光变得热烈,闪闪发亮的眼珠子写满感动,这才是好朋友、这才叫知己嘛,哪有自己在北疆爽快,却把他抛在京城受苦的理儿。 笑容扬起,他完全忘记这个条件是建立在“出卖最疼爱的妹妹”的基础上,忘记京城里还有个彻底反对他到北疆的母后,现在的他,满脑子的英雄梦,而这个梦想就架构在眼前好友身上。 第 3 页 “怎样?” “成交!”齐柏容满腔热血的举起拳头。 程曦骅也与他对拳一碰,订下君子协议。 大清早,弯弯和齐柏容送史湘晴、凌之蔚的车队离开。 昨晚凌之蔚想了一整个晚上,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于是他心一横,无视程曦骅的炯然目光,大步走到弯弯跟前,将一个荷包交到她手上,说道:“公主,我想你心里明白,皇上为什么派在下随公主到疫区。这一个月里大家都忙,许多话来不及讲,但公主应该清楚在下的心意,这几天,我不在成阳,希望公主能够好好考虑,倘若觉得我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此为凌家的传家宝,万望公主妥善收藏,假设公主觉得我配不上……等我回来,就把玉佩还给在下吧。” 这一票赌大了,但他非下赌注不行,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程曦骅气场强大,是他远远不及的,倘若程曦骅有心,短短几天,他将会失去所有机会,待他回到成阳,事成定局,便为时已晚,所以他必须在出发之前,把自己的心思交代清楚。 他能够输,但不能输得不明不白,不管玉佩会不会被退回来,他都必须抢快一步。 传家宝?程曦骅面色一凛,瞬间周围五尺的人都感受到一股冷意从脖子钻进背脊。 这是杀气!绝绝对对的杀气,齐柏容感受到了,凌之蔚、史湘晴也感觉到,只有刚刚拿了凌家传家宝的弯弯还傻傻的,低头看着荷包。 她的心很乱,有两个声音在耳边交战,一个声音说不能收,这时代的男女太纯情,一收下就会被误解为郎有情、妹有意,更何况父皇还很欣赏他;另一个声音却说,为什么不收? 那人在看着呢,总要让他瞧清楚,天底下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难道她只能喜欢他,不能喜欢别人? 弯弩的心在打架,史湘晴却是看得清楚明白。 程曦骅喜欢弯弯?既然如此,他当年为什么要拒绝弯弯,还用那么让人难堪的方式?难道人性本贱,凌之蔚的存在,刺激了程曦骅正视自己对弯弯的感觉?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该助好友一臂之力? 半个时辰之后,在前往季阳的途中,凌之蔚扯动缰绳,策马来到史湘晴搭乘的马车旁,隔着帘子问:“公主喜欢程曦骅,是吗?” 史湘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如果你没有足够的自信,能够在弯弯心里比程曦骅更重要,就别答应赐婚,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很长,带着自卑和怀疑的丈夫,无法让婚姻幸福。” 自卑?瞬地,他挺直背脊,史湘晴的话激发出他的战斗力,他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让弯弯喜欢上自个儿。 至于仍留在成阳的人,一送走车队,程曦骅二话不说,将弯弯手上的玉佩抽走,往齐柏容怀里一丢。 被两个有功夫的男人抢劫,称不上丢脸,不过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弯弯停下脚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望向两个比自己高上一个头的大男人,脸上还带着文文的笑意。 这个笑,对弯弯来讲叫做皮笑肉不笑,对程曦骅而言是心情开朗,由于两人的解读不同,所以对于接下来的对话,也出现不同的体会。 发现弯弯突然驻足不走了,程曦骅和齐柏容齐齐转身,看着不说话、一径儿盯着他们瞧的她。 “不回去吗?”齐柏容假装没发现妹妹不开心,故作呆愣的问。 “这年头的大侠流行抢劫民女吗?”她问。 程曦骅努力理解她的话,却把重点错摆在民女一词,而不是抢劫,反倒觉得她说话风趣,好好的贵公主怎么会变成民女,难道她喜欢当民女? 理解会这般偏差可不能怪他,这辈子他往来的对象都是直来直往的汉子,高兴时拍两下肩、撞撞胸膛,不高兴时,冲着对方怒吼一顿,发泄过后,什么事立即了结,他很少和心思九弯十八拐的女人沟通,谁晓得女人的肠子不顺顺地走,喜欢绕弯儿、打结儿,深得令人捉摸不透。 不过,好吧,她喜欢当民女就让她当民女,穆语笙再三提醒过他,女人是要用来哄的,要顺着女人的心思,这样对方才会高兴,所以他决定待会儿领她去街上,买几套民女常穿的青布衫,也许再去借一部织布机给她玩玩,想起自己宏大的计划,他忍不住开心的笑了。 相比之下,把妹妹一路哄大的齐柏容敏锐多了,他知道妹妹肚子里升起一簇小火苗,正预备朝熊熊大火迈行,这辈子他还没违逆过妹妹的心意,凝睇着妹妹板起来的娇俏小脸,他实在有些心虚,只好干笑脸两声,涎着脸说:“好弯弯,二皇兄先帮你收着,你要照顾病人很忙的,万一弄丢了,怎么还给之蔚?” “二皇兄又怎么料定我会把玉佩还回去,说不定我想留下呢?”她伸出手。“拿来!” 齐柏容左右为难,看看程曦骅再看看弯弯,怎么办?他已经决定倒戈到好友阵线,可是让弯弯生气的话…… 直到这会儿,程曦骅才恍然大悟,原来她的笑不是心情开朗,而是在气他抢劫,不是喜欢当民女。 交手第一回合,他学习到一个重点,女人很难了解,短句子没办法沟通,必须要讲一大串、一大串的话,才能够了解彼此。 只是……她想把玉佩留下?难道她已经对凌之蔚上心?不行!他还没有发动攻击,怎么可以事成定局? 他是当将军的,尤其是常胜将军,多少有些强盗性格,一旦发现事情不照自己预料的进行,就会忍不住露出强盗的那一面,因此他二话不说,长臂一勾,打横抱起弯弯,施展轻功,脚尖轻点几下,转眼奔得不见人影。 穆语笙原本就站在弯弯的斜后方,默默地看着师兄的动作,忍不住轻喟,师兄这样对待女人,女人怎么会为他倾心?想想凌之蔚的体贴温柔和尊重,再对比师兄的蛮横霸道,突地,她觉得师兄命运多舛,前途无亮啊。 第十章 专属英雄暖暖包(1) 这种类似于腾云驾雾的感觉,让弯弯都快吐了。 她怕高、怕晕、怕大怒神也怕云霄飞车,这男人直接把她抓了到处飞是什么意思?她有买六福村的门票吗?她有说要去九族文化村吗? 她死命挣扎,可是横在腰间的那只铜墙铁“臂”,箍得她动弹不得,她快要活活吓死了,却打死不尖叫,因为尖叫是示弱的表现,她是骄傲的玫容公主,绝对不在人家面前表现出柔弱的一面。 于是她憋着气、绷着脸,在心里狠骂了他三百回。 突然间她嘴巴大张到极致,却没有发出尖叫声,但这次和示不示弱无关,而是因为惊吓过度,声带自动罢工。 他他他他他……他居然窜到一棵大树上,那棵树有多高?呜呜呜,是乔木界的一零一啦! 她觉得胆子出现裂痕,胆汁开始出现往外冒的迹象,她紧抱住他的脖颈,头不断往他的胸怀里埋。没有玻璃、没有安全带,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只有风在耳边呼呼吹过,只有濒死的恐惧在脑袋里盘旋,她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年纪轻轻就死于心脏衰竭。 程曦骅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状,只觉得软玉温香在怀,让他钢硬的意志化为一滩柔水,他突然觉得抱着她的感觉好舒服、好满足,也很好玩。 心又突突地乱跳,呼吸又乱七八糟,然后甜滋滋的感觉又从肚子往嘴巴冒出,确定它不是危机,他放开心胸享受这种混乱感。 很好、非常好,他喜欢喜欢一个女人的感觉。 过去他老觉得轻功是用来逃跑的,学这种武功有损英雄气概,后来知道轻功也可以用来追击敌人,才多上点心,没想到轻功还可以让男人这么过瘘,于是他卖力表演,上飞、下窜、左滑、右溜,学习轻功十几年,第一次他卯足全劲练习这门武艺,如果师父看见他这么用心,一定深感安慰。 他站在树上眺望远方,开阔的天地、开阔的视野,而高处的空气清新,深吸一口之后,通体舒畅,这里是最适合谈情说爱的地方。 穆语笙昨晚叮咛了好几次,要他找个没有人打扰的安静地方,把自己的心思向弯弯说清楚,这样她才会晓得他喜欢她。 他是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可是怀中人儿的身子却变得异常僵硬,他低头一看,竟发现她的小脸惨白一片,他焦急的想,她是不是病了?由于太紧张,气息紊乱,他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脚下,不小心踩空,身子瞬间垂直往下坠。 “啊!”卡住的声带复原,弯弯终于大叫出声。这是自由落体啊,是对心脏最严苛的考验! 该死!要命!程曦骅,老娘到底欠你多少,认识你是我人生最大的业障!她在心底不断吼骂怒叫,直到她恢复知觉,发现双脚终于踩上实地,但是硬硬的脚变成软软的麻糈,完全无法站立。 第 4 页 偏偏这时候他突然手一松,她整个人顿时化成一滩烂泥,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扑去,跌个狗吃屎,幸好在最后一刻,铜墙铁臂再度发挥作用,一把将她拉回怀里。 弯弯瘫在他身上,不断的深吸气、再深吐气,同样动作连做了十几次,也阻止不了胃袋翻涌,不过她的双脚恢复力气,脚有了知觉,她直觉想往他身上踹几下,但是……来不及了,她用力一把推开他,飞奔到树后头,屈膝弯腰,开始大吐特吐。 见状,程曦骅惊呆了,为什么会这样?她不喜欢他的轻功吗? 他不会说对不起,只是默默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顺着背。 直到胃里面的东西吐尽,弯弯才又能够喘气,这回她真的变成烂泥了,全身力气被抽光,她靠在他身上,吸气吐气,像刚被钓上岸的半死鱼。 程曦骅打横抱起她,往另一棵大树下走去,他拣了一块有草的干净之处,轻轻将她放下来。“你等!等。”说完这四个字,他人就不见了。 她也没力气回应他,只能挥挥手,意思就是你请自便,只要别再来整我。 背靠着树干,晕眩的感觉慢慢退去,她张开眼睛,突然觉得一阵阵鸡皮疙瘩冒上来,怎么会这么冷? 身子起了一阵“加冷笋”,她伸手往胸口探去,完蛋,大皇兄给的暖玉掉了,这些年她都是靠着暖玉撑过秋冬的,这下死定了,暖玉丢掉,挨骂是小事,这个秋冬要怎么挨过去? 又要让十盆火炉轮流烧烤? 程曦骅啊程曦骅,她前辈子到底欠了他多少,怎么遇上一次她就衰一次,敢情他是她命中最最闪亮的灾星? 她知道错了,她不应该受武侠小说影响,不应该崇拜英雄,当年的年幼无知期已经过去了,她发誓、她保证,绝对会离他远远的。 就算穆语笙散播不实谣言,说程曦骅喜欢她,就算半夜会发春梦,梦见和他一起圈圈叉叉,就算会想他想到心痛,想到很哀愁,她一定也会和他保持安全距离,绝对! 当她还在发誓,赌咒要掐死萌发的爱苗时,一道怪异的声音传进耳里,她的神经线一紧,身子倏地僵硬,麦芽糖瞬间变成棒冰。 那是什么?熊?老虎?狮子?花豹?魔神仔……她就快要变成野兽老爷们美味丰盛的午餐?她将遭到肢解,化成数不尽的尸块?她将被魔神仔迷惑,跑去吃蚯蚓、蟑螂、泥巴加土块?要是碰到姥姥……不要啦,她不要当聂小倩,她还没有性经验,吸男人精血的事她真的做不来…… 胡思乱想一阵后,她又忍不住的开始咒骂——死程曦骅、臭程曦骅,老娘到底前辈子是抢你银子房子、刨你祖坟,还是和你老婆手牵手去出柜,为什么这辈子怎么样都还不清?! 当危险越来越逼近,而恐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的身子也抖得越来越厉害之际,她再也顾不得自尊骄傲,扯开嗓子大喊,“程曦骅,救命啊!” 几乎就在她声音落下的同一时间,程曦骅蓦地又出现了,他蹲跪在她身边,心急的问道:“怎么了?” 弯弯没有冋答他,直觉往他身后探去,他有任意门吗?还是他会瞬间移位?为什么她一叫,他就能够立刻出现? 问号还停在胸口,草丛又晃动起来,她颤巍巍地指向他身后。 他狐疑的转过身一看,随即轻哂,原来……草丛后面的动静加大,他倏地起身,追着动静跑过去,然后咻咻咻,好像白蛇、青蛇草原追逐战,然后……他又把她给丢下了。 弯弯满脸苦楚,小脸依旧不见半丝血色,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同时暗自祈求千万不要走了白蛇又来法海,她美得太像妖,要是被镇在雷峰塔底下,这辈子实在太冤。 心脏跳得狂,她心里的os一句接着一句没停过,她没学过野外求生,没参加过童子军,她是百分百的都市人,她需要宫女太监侍卫围在身边保护,她是金枝玉叶娇娇女…… 呼……她终于松口气、放下紧绷的双肩,因为程曦骅回来了,而且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肩膀扛着巨大野……野鹿?! 躲在草丛里吓唬她的,是一只鹿,而且还是头上没长角、没有威胁性的母鹿?这已经教人够沮丧的了,没想到他把鹿的尸体放到地上的同时,还轻飘飘地丢下这样的话—— “想吃鹿肉可以告诉我,不必装模作样吓唬人,我不会害怕,倒是可惜了那捧水,我专门带回来给你喝的。”他跑老远才找到水源,没想到为了追鹿,一转身就把竹筒的水给洒了。 弯弯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气死人不偿命,他说她装模作样吓唬他,拜托,她才是快被吓死的那一个,好吗?而且她什么时候说要吃鹿肉了,他不晓得她奉行“没长脚比一只脚的好,一只脚比两只脚好,两只脚又比四只脚好”的养生健康食材观念吗? 她气死了,气到再也顾不得形象,一举弹跳起来,把想对他做的事全部做出来,她用脚踢他,用手捶他,用牙齿咬他,她气到想把他生吞活剥。 嘴巴的用处很多,可以咬人也可以吼叫人,所以她对着他大喊,“谁告诉你我要吃鹿肉了?!谁告诉你我在装模作样了?!该死,你真该死!你不知道女人怕高吗?飞来飞去做什么,炫耀啊,有轻功了不起,可以随便欺负不会武功的良民吗?!你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丢在森林里,万一有野兽想要吃我嫩嫩的肉怎么办?!万一从哪里跑出来一群妖魔鬼怪要抓交替呢?!万一……” 她越吼越委屈,越骂越伤心,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她就倒霉到不行?突然,骄傲从她的灵魂剥离,她放声大哭起来。 程曦骅一开始不晓得她在胡乱发什么脾气,但仍然任由她捶打、撕咬,反正她的力气很小,牙齿也没有什么力,在他身上制造不出伤害,看着她泄恨的动作,他竟然觉得……很幸福?! 是幸福吗?是幸福吧,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希望她一直打下去,拳头牙齿都不要离开自己的肉体。 可是直到看到她落下泪来,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而且这时的她也没有力气再打他了,她软软的拳头根本敌不过他硬硬的胸口,她只剩下眼泪还有力气往下流,她的额头抵住他的胸膛,拿他当墙壁靠着。 就这样?不打了?程曦骅轻叹息,真可惜……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大大的掌心抚着她的背,低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怕高,我娘很喜欢让我爹抱着到处飞,师妹小时候也老吵着我和阿棠背她满山乱绕,我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喜欢,不知道你会不舒服。” 他是为了讨她欢心,才抱着她搭高空飞翔器? 他的解释让她的哭声渐歇,但真正震住她的是那声对不起,大皇兄、二皇兄都说过,他这人没什么缺点,就是无法低头,说不出歉意。 她在为前一个对不起感到震惊时,他又溜出第二个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害怕野兽,我从小就是在北疆森林里长大的,对我而言,人比野兽更可怕,野兽不会耍手段、使心计,有力气的就打,跑得快的就躲,它们只是为了生存,才会和人类对阵。” 听到这里,弯弯的泪水终于止住,顶多偶尔用力吸一下要流进嘴里的鼻涕,也顺便想起大皇兄曾经说过他十五岁以前都跟着师父在森林里,不擅长与人交际。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曾经让你受伤,因为我讨厌女人,尤其是那些名门闺秀,我觉得她们都是一群没脑袋的蠢蛋,只会争宠,我打心里瞧不起她们,我不知道你和她们不同,而那些谣言让我心慌,我担心皇上真的把我留在京城,那时的北疆很乱,我担心没有人可以制住北夷大军。” 不知怎地,他像是打开了体内某个闸门,要把活到现在都没说出口过的对不起一次说完似的。 不停蹦出来的对不起,把她心里的千千结打开,她望向他的脸,他的五官还是一样刚硬,僵凝的表情还是像打了过量的肉毒杆菌,但眼神更深邃了,望着她时让她情不自禁心跳加快、呼吸紊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门冲出来。 不过她和他不一样,她就算没谈过恋爱,也知道那种感觉是荷尔蒙作祟,不是隐含的危险,是喜欢对方,不是讨厌。 “对不起,那一次把你摔在地上,我和男人相处惯了,没想到你会受伤。那时候我抱住你,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飞快、呼吸紊乱,变得不像自己,我害怕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我认为那样很危险,所以装酷、装生气,装出很讨厌你。” 嗄?怎么可能?!他摔她,竟是因为……不小心触电? 弯弯头晕了,这次不是因为云霄飞车威力太大,而是因为……她怎么会喜欢上这么纯洁、没受过污染的纯爷儿们? 第 5 页 他的手继续在她背后拍抚着,即使她已经不哭了,他还是喜欢安慰她,喜欢她软软的身子在自己怀里。 “你说真的,不是诓骗我?” “绝对没有……等等,槐容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他说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程曦骅急忙从怀里掏出槐容的信。 弯弯接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程曦骅写给大皇兄的,信很长,有十几张信纸,他描述了自己的心情感受,以及两个路过小兵给他的教诲与提议,再写到了他的恍然大悟。 第;一封信是大皇兄写的,写着当年以为程曦骅不喜欢她,就把从侍卫嘴里套出来的话东拼西凑,掰了个故事给她听,只想让她死心,大皇兄向她道歉,不应该插手这件事。 她花很长的时间才把信读完,这两封信印证了穆语笙的话,所以他喜欢她是真的,只是他对男女之事过于迟钝? 弯弯抬起眼,视线在他身上凝结,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两人绕上那么一大圈,居然只是因为他感觉她危险? 程曦骅望着她,艰涩的问道:“你不说话,是因为……已经不喜欢我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向来自信笃定的他的口中和表情,听见又看见踌躇,若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定会骄傲回答他是的,她不喜欢他,非要让他吃足苦头,替骄傲自尊找回场子,才肯放他一马,可是如今她已经知晓他的感情,再加上他们已经错过了两年,她不应该再为了可笑的自尊白白浪费时间了。 “不是,我喜欢的,一直很喜欢,只是压着、镇着,不允许自己喜欢。”她说了很丢脸的实话,但不后悔。 他们早该离开你猜我、我猜你的爱情萌芽期。 她的回答让他心头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他吁了一口长气。 弯弯慢悠悠地又道:“我觉得应该刁难你,才对得起自己,因为你让我吃过太多亏,轻而易举就原谅你的话,对我不公平,但是……”她耸耸肩苦笑。“但是你那么笨,要是又会错意,我们之间是不是又要再拖两年?也许这回连拖都不必了,因为父皇会直接给我赐婚。我不想冒这个险,所以我说出真心话,虽然心气难平。” 程曦骅点点头。“你这样很好,有什么想法通通告诉我,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我不懂女人,从小到大相处过的女人除了娘只有语笙,至于其它的……我都觉得讨厌,讨厌到根本无法和她们面对面。 “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自己的蠢笨让你很辛苦,不过不会了,以后我会待你非常非常好,我会把过去的错通通弥补起来。我要是再有什么不对、不好的地方,你也要像现在这样,对我说清楚,千万别转身走掉,好吗?” “好。”她甜笑着允诺道。 “所以、不气我了吧?”简单一句话被他分成三段才说完,脸上不自觉浮起可疑的绯红,要不是阳光太亮,他黝黑的脸庞会盖过那丝羞涩。 他在害羞?堂堂的程大将军、战场上的无敌勇者,居然还会脸红?! 这样惊奇的发现让弯弯再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她因为刚刚大哭过,两眼依然肿胀,鼻头也红红的,为了擦泪,两颊被磨得一片通红,可泡着水的眼睛,晶莹灿亮,美得让他移不开目光,看着这样的她,他又想把她抱进怀里,再享受一遍危险感觉。 待笑意歇停,弯弯深吸一口气,冲着他展开绝美微笑。“不生气了。” “那……你可以把玉佩还给凌之蔚了吗?” 玉佩是要还的没错,不过她才不会这么笨,现下就给他保证,男人没有竞争对手,就会心情放松,以为女人是他的专属物,不懂得要好好珍惜,她还想享受享受被追求的感觉。 人都是好了疮疤、忘了痛,她忘记他不久前的追求方式才让她吐得头晕目眩、留不住胆汁,这会儿又想着要享受了,于是她挑挑眉,不答反问:“哪里有水?我口渴了。” 喝了水,弯弯还想钓鱼,可是没有暖玉傍身,冷得太厉害,冷到她没力气玩乐,只好早早结束第一次约会。 回程时,程曦骅没让她坐飞机,只让她搭捷运。 虽然还是施展轻功,不过是背着她,并且他的两条腿没离开过地面。 他走得很快,风呼呼的吹,害她冷得全身打寒颤,幸好他的身体很温暖,抱紧他,就像抱着人形暖暖包。 小雪和齐柏容远远看见两人,连忙迎上前,小雪马上把公主扶了下来。 一离开他热烫的身躯,弯弯顿感寒气迫人,忍不住打个破坏形象的喷嚏。 小雪望着公主惨白的脸,急问:“公主,你很冷吗?” 听见小雪的问话,齐柏容本来想和程曦骅私下谈谈,探听一下两人谈得怎样了,却连忙转身,握住妹妹的手,这一碰触,才惊觉她的手冰得吓人。“你怎么搞的?”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忙问:“大皇兄给你的暖玉呢?” “弄丢了。”弯弯冷得牙齿打颤。 “什么时候的事?” 她叹了口气,没好气的望着程曦骅。“刚刚。” 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女人要用冤家来形容男人,程曦骅不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冤家?碰到他准没好事,偏偏她那颗心呐,就是一股脑的想要亲近他。 “怎么回事?”程曦骅拽住齐柏容问。 “弯弯打出生就带着寒毒,一到秋冬就冷得像进了冰窖,屋里随时都要准备好几个炭盆,大伙儿热得汗水朝天,她才觉得舒服,后来是大皇兄寻了块千年暖玉给她戴在身上,状况才好些,否则每年秋冬,她都得窝进被子里,哪儿都去不成。” 所以是他带她施展轻功时遗失的?程曦骅懊恼不已。 齐柏容没空理会他的沮丧,急急忙忙吩咐道:“小雪,快去升炉子,有没有炭盆?没有的话,让人先到街上买几个回来用。霜降、大雪,快去烧热水,让弯弯泡着,小寒,你去多找几床被子过来……” 程曦骅快步向前,从小雪怀里接过弯弯,打横把她抱进屋里,往床上一坐,他拿自己当棉被,将她全身裹起来,大掌往她后背按去,源源不断的热能往她身体输送。 呼……弯弯满足地舒口气,舒坦极了。 她环住他的腰,靠得他更近,超舒服的,有他在身边,哪里需要火炉炭盆或暖玉,张开眼睛,她冲着他甜蜜直笑。 “别担心,没事的,大皇兄还没有给我暖玉之前,我不都这样过来了,现在还不是冬天呢,这种天气,小菜一碟。” 程曦骅绷着脸。“暖玉掉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是在吐得乱七八糟之后才发现的。”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觉得冷了?” “嗯。” “怎么不早说?” 早说,约会还能继续吗?那可是她和他的初体验,没有美美的盛装出场已经很惋惜了,要是再草草结束,岂不是太对不住自己? “别担心,真的没事。”说着,她又往他怀里缩去。地狱碰到天堂,全都融化了呀。 第十章 专属英雄暖暖包(2) “你自己是大夫,怎么没想过要根治这个毛病?” “哪没有,什么方法都试过,一年到头,我把补药当不用钱的开水猛喝,要不是我爹是皇上,我娘是皇后,我肯定可以喝垮一个家,只可惜无论什么药都只能镇得住一时,每到秋冬,症状还是准时来报到。” 她的寒症比月经还准时,半点不误的。 算来算去,还是大皇兄的暖玉最好用,她还为此想要发明暖暖包呢,但材料寻求不易,只好学燧人氏老祖宗,钻木取火求温暖。 “真的没有药可以医治?” “我在一本古籍上看过,长在呼雪玛雅山上的火焰草可以治,火焰草全株通红,根是球状,开着黑色的花,在开花时将整株火焰草拔起,泡入酒里,十八个月后开瓮,连喝百日方能根治,可是……” “可是什么?” “我怀疑世上根本没有这种草,父皇曾经派不少武功高强的隐卫去找,都没找到。” 呼雪玛雅山?那是北夷与大齐的交界处,那座山上有吗? 霜降进屋,发现公主窝在程曦骅怀里,吓了一大跳,公主什么时候和程将军这么亲近了?那年不是、不是说……不过她很快的回过神,恭敬的道:“公主,热水烧好了,先去泡一会儿,好吗?” 弯弯还没回话,程曦骅倒是先一步动作了,他抱起她直接走往浴间。 他要亲自服侍公主入浴?!不会吧……霜降傻傻地跟上,满脑子全是问号。 弯弯睡醒了,这一觉她睡得舒服极了,她伸伸懒腰,扯开满足的笑意。 昨晚程曦骅将她抱进浴间后,先是命令霜降服侍她洗浴,待她洗好后,他又适时出现将她抱回房间,并早就替她燃好一屋子银霜炭,又有他这个英雄式暖暖包抱着她入睡,内力更像不要钱似的拚命往她身上灌,别说秋冬,就是夏天都没有这么暖和过,爽快啊! 第 6 页 她还记得他热得猛冒汗,还是把她抱得紧紧的,老实说她其实受不了男人的汗臭味,但不知怎地,他的汗闻起来是香的,嘻,世间果然有逐臭之夫,而她,一不小心也加入这样的行列。 小寒进屋,手里拿着一个小陶锅,香气从锅里溢出来,让人口水直流。 “公主,要不要喝点小寒熬的黑谷松子粥?” 很好,益气养脾,小寒是药膳高手,让她当医女太浪费,应该让她开药膳店,等回京之后她要记得和大皇兄商议这件事。 “好,程将军呢?” “昨儿个公主睡着后,将军就离开了。” 小寒把粥摆在桌上,先到架子边倒热水,服侍公主梳洗。 “待会儿你去看看,如果将军还没吃,就送一些过去。” “有,二皇子刚刚吩咐过了,可是将军不在屋里。” 不在屋里?他出门找左棠吗?告示已经贴出去,不晓得有没有人回报?封城已经月余,如果左棠确定在成阳县,应该可以找得到。 弯弯起身,洗过头脸,梳了两条清爽的辫子,她不喜欢在头上插满珠翠,也不爱在脸上涂得红红绿绿,朴素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小姑娘。 小寒取来一件连夜缝制的大棉袄。 这时节没人会这样穿的,可是公主的暖玉弄丢了,实在没别的法子,霜降、小雪、大雪还在赶制第二件呢。 她们算过了,医馆的病人越来越少,如果没有新增的病人,也许再过不久,他们就可以回京,所以再缝个两、三件替换,应该就够。 弯弯入座,桌子底下摆了两个炭盆子,小寒打开锅子,舀起一碗热腾腾的粥,弯弯吃了一门,哇……通体舒畅,她一口接一口,在她吃掉小半碗时,门从外面打开,程曦骅大步进屋。 她惊诧的看着满身狼狈的他,他这是怎么了,昨儿个夜里去打家劫舍吗,要不怎么身上满是泥沙风尘,头发散乱,还插着干草杂叶,衣服上破了几道口子,两只眼睛通红…… 不对,她说错了,依他的武功等级,他劫完宝物肯定还能像楚留香那样,一派干净斯文,再留点淡淡余香,没道理把自己搞成这样,所以他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程曦骅缓步走向她,在她面前站定后,突地咧开一抹笑容。 见状,弯弯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笑起来超像颜面神经失调,她长眼睛没见过这么不适合笑的人,可惜没有手机可以拍照,否则如果再有人说微笑是最好的化妆品,她就可以直接点开他的照片,用最直接的证据否决这样的说法,不过为了不伤他的心,她马上恢复镇定,问道:“你去哪里?” 他没回答,从胸口取出一样东西。 她定睛一看,是大皇兄给她的暖玉?!他整个晚上没睡,就是为了帮她找回暖玉?她的身体还没感觉到温暖,心已经放进烤炉,烤出一阵暖烘烘的香气。 他把暖玉挂冋她胸前,她傻傻地看着他,聪慧无比的她,这会儿已经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了。 程曦骅完成了任务,心情也放松了。“我饿了。” 她点点头,还是做不出反应。 因为太感动、因为太温暖、因为太太太……太幸福。 这个对男女情事仍然是一片空白的男人,因为她,画出了第一抹瑰丽。 见她没有反应,他坐到她身边,直接拿走她手上的碗,仰头,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倒进嘴里,吃完了,他再添满,转头问道:“你要吃吗?” 她点点头,这是下意识反应,不代表想吃。 但他递过一汤匙粥,她张开嘴巴,吃掉。 她的合作让他很满意,他又吃三口,再喂她一口,又吃三口、再喂一口,他的食量与食速,约莫是她的三倍。 很快地,一锅粥见底了。 弯弯这才想起,这样子,他们算不算接过吻了? 这里明明不流行快餐爱情的呀,可是,前天、他来,昨天、约会,今天、接吻,他们的爱情……好快餐啊! 有了暖玉,弯弯又可以到处乱跑了,无论公事、私事,只要有事她就做,而且还有程曦骅陪在身边,她说有多开心就有多开心。 唯一的缺憾是,寻找左棠的告示已经张贴出去了,至今仍旧没有回音,弯弯看得出穆语笙心底难过,可她不能安慰她天底下男人何其多,没有左棠还有右棠、上棠和下棠。 古代女子从一而终的忠贞感强烈,她还不想因为妖言惑众被架在柴堆上成为人肉bbq,何况语笙算是她和曦骅的半个媒人,她想报恩,因此她派出更多人手挨家挨户的寻找左棠。 语笙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自己也有了烦恼,最近又有十几个病患离开医馆回家,眼看着她回京的时间逐渐逼近,到时候曦骅也要回北疆了吧,远距离的恋爱,不好谈啊。 “所以这场仗非打不可?” “依据传来的线报,是的,离开京城的时候,皇上已经命户部准备粮草,估计没错的话,最快十一月北夷就会有动作。” 倘若一切顺利,事情如计划中进行,有达西布做为内应……两个月吧,他把目标定在战争开打的两个月内,让北夷的国王换人当。 连年征战,两国百姓其实都累了,只要达西布当上国王,和平指日可待,到时贸易往来、文化交流,最大的受益者将会是百姓。 “那你现在不回北疆没关系吗?” “该做的事都已经交代好了,我信任我的部下。” 程曦骅与达西布的密议,弯弯自他与大哥的书信往来中已经看个清楚明白,作战什么的她不懂,晓得的,也不过是从小说里面看来的奇思妙想,不过救治伤员这种事,她倒是有自信比他强得多,所以她在思考一件事。 见她半天不接话,他问:“你在想什么?” 她不答反问:“你有没有参观过成阳的医馆?” “有。” 这里的医馆有系统、有组织,进医馆的病患都身染疫病,所以依病情轻重程度住在不同的病房,由相同的大夫医女做看护,省却许多不必要的功夫。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用在战场上。” “可以吗?告诉我你的想法。” 弯弯拿起纸笔,画出许多可以随时拆移的帐篷。“军医身边都有几个随侍的小兵吧?” “有,他们通常是军医的助手。” “先让他们训练几批人,第一批人的用处是检查伤兵的伤口,他们必须随身背着各种不同颜色的竹枝,以及具备简单的止血功夫,当发现伤兵时,他们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检查伤口,先做初步简单的诊治,然后在伤兵身边插上不同颜色的竹枝,标示他们的受伤部位以及伤重程度。 “第二批挑选出来的人,必须有足够的体力,而且健步如飞,两人为一组,看见插在地上的竹枝之后,就必须抬着担架,将伤员分门别类,送到后方的军医帐篷里,由军医为他们进行救治,当然,移动式的帐篷也得像医馆这样,分成数组,医头的、医手脚的、医胸口或背部的,当病患送上来,立即开刀、诊治,之后再送往后方的病房。” 程曦骅认真听着,又看着她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帐篷、病房、担架……惊艳不已,她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怎么会知道医疗是打仗时的大问题。 往常战争开打,小兵们会尽快将伤者送到后方营帐,让军医治疗,至于有没有漏网之鱼,得在清理战场时才会晓得。 小小的帐篷躺满伤兵,呻吟声四起,有人形容那是人间炼狱。 而军医在伤兵中,见谁叫得厉害就医谁,这个喊、那个叫,忙乱成一团,有的时候谁治过、谁没治过都分不清楚。 用弯弯提议的这个方式,就不会发生这样问题,而且把伤员分门别类,军医不需要全身翻看,花时间检查士兵哪里受伤,缝合伤口的速度肯定可以加快许多。 “要控制每个伤员的医治时间,帐篷里的每个人也需要各司其职。清洗伤口的、动刀的、缝合的、敷药的都要有专门的人负责,因此四张床、四个军医,以及数名看护,都是必须的。 “这些人等我回京之后会想办法帮你训练,我这次带出一百多个医女,都可以帮上忙,不过动刀这活儿还是得让大夫来做,这次的医女是匆促成军,她们的功夫还不到位,但看护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对预防感染也有基础概念。” 她一面说,一面在纸上写下一堆字,麻沸散、酒、纱布、棉球、镊子、缝合针、羊肠线、手术衣……有些东西他知道,有些则是完全没听过。 “手术衣、棉球、酒、镊子……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战场上的伤兵在经过救治后,还是会发烧、伤口溃烂,严重的甚至还会死亡,对不对?” “对,身子不够强健的往往挺不过去。” “原因是细菌感染,身子壮的、体力好的,比较有对抗细菌的条件。” 第 7 页 “细菌?那是什么东西?” “和瘟疫一样,空气当中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菌,就是那些东西在作怪,才会发生瘟疫。”她画一幅详图向他解释,“比方这个人染病了,当他咳嗽、打喷嚏时,细菌就会借机喷出体外,倘若有人从旁边走过,细菌便附着在那个健康的人身上,这个人就会染病。” “所以你才会让大家戴口罩?” “对,回京后我会再募集大景的口罩、药材和纱布棉花,送往战场,十一月、十一月……”她喃喃自语,同时思绪快速运转着,如果顺利的话,九月初就可以返京,物资送到北疆最快也要半个月,所以她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必须做好所有准备,她得趁现在有空先把企划写好,免得回京后手忙脚乱。 如果可以,她真想亲自坐镇战场指挥,效果肯定比在京城遥控来得好,不过连二哥都去不成的地方,父皇母后会让她去才怪。 凝视着她专注的神情,程曦骅硬硬的两道眉毛软了,难怪母亲常说他固执己见,并不是所有女人都把心思花在男人身上,不是所有女人从生下来就努力学习怎么抢夺后院那一亩三分地。 没错,弯弯就不是那种女人,她有志向、有理想也有能力,只不过受限于女儿身,有志不能伸,如果他成为她依靠终生的男人,他愿意让她做所有想做的事,不让她变成后院女子。 弯弯想事情想得认真,而程曦骅看她也看得认真,这个时候小雪进门,打断了两个人。 “公主,阿木回来了。” “阿木?!快让他进来。”弯弯的两眼倏地发亮。 “阿木是谁?”程曦骅的声音陡然低了两度。 是吃醋吗?弯弯挑了挑眉,哼哼,也让他享受享受妒嫉的滋味,想当初她对语笙……终于啊,风水轮流转,好日子如今转到她手上了,可是她才开心的这么想着,一对上他冷绝的目光,陡然间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不会吧,他乱吃醋,遭殃的还是她吗?天底下哪有这么衰的事啊? 眼见他的表情越发冷冽,她严重怀疑,下一刻,阿木会被霸凌。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决定开口解除危机。“阿木是我在这里诊治的病患,没有家人又断了左臂,病好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前几天他说成阳县东边的山上有何首乌,就出门帮我采药去了。” 杨过的故事激起阿木的斗志,病好之后,又再次振作重新练武,她这才晓得阿木不是乞丐,根本是高手啊高手。 她的运气好到不行,有个英雄陪她长大、有个英雄热爱她,连医个病都会撞见杨过,说说,她怎么不是穿越胜利组? 那日听她随口提及何首乌不易寻得,阿木不过就是看一眼《草药全集》,就说曾经在山里看见过,便自告奋勇去采集,不晓得是不是真的何首乌,她希望他没有认错。 门打开,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兴冲冲的说道:“公主,你看看,这个是你要的何首乌吗?”说完,他用单手快速打开包袱。 弯弯马上凑上前一看,果然就是……哇哩咧,这么这么这么多,不懂的人还以为是芋头?! 阿木的声音让程曦骅微微一愣,他侧过身,望向阿木,两人视线相对,突然间两个男人都不动了,再下一瞬间,阿木猛地一扭身就要往外跑,未料程曦骅的动作比他更快,起身几个跨步,一把扭住他的右臂。 “阿棠!”程曦骅惊愕大喊。 什么?阿木就是左棠,穆语笙寻寻觅觅两年的丈夫?弯弯难掩惊吓,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左棠用力挣脱想要挣脱程曦骅的钳制,程曦骅怕弄伤他,不得已只好放手,但仍焦急的问道:“你要去哪里?” 废话,这还用问,当然是去躲起来啊,左棠的表情动作都那么明显了!弯弯用力翻了个大白眼,她真真觉得程曦骅除了战场上是个人才之外,其余时候根本就是个天兵,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出口道:“你不要穆语笙,连儿子也不要了吗?” 儿子?!左棠瞬间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身面对程曦骅,低低地问道:“我儿子?我有儿子了?!” 瞧,这种话才能把人留下来嘛,弯弯骄傲地朝程曦骅抬了抬下巴。他这种人只适合当下命令的大将军,不适合当心灵导师。 弯弯又向前走两步,指着左棠的鼻子道:“当然是你儿子,不然你以为你师兄监守自盗吗?” 此话一出,左棠和程曦骅锐利的视线立刻有志一同,咻的往她身上射去。 “公主型筛子”非常识相,乖巧又讨好地堆起笑意,退后两步,闷声不吭气。 程曦骅趁着左棠怔愣之际,一手紧扣住他的肩膀,寒声问:“为什么不回家?” “我变成这样子,怎么回去?”说完,他拨开掩住右半边脸的头发,抬头迎视程曦骅,那张曾经英俊斯文的白皙脸庞多了两道深深的刀疤,那里曾经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后来伤口痊愈,留下狰狞蜈蚣,难怪没有人认出告示上的左棠。 “为什么不能回去?你以为语笙会嫌弃你?” “就是怕她不嫌弃,我才要躲得远远的,她是个死心眼,如果我在,她和师兄就不能在一起……” 这话弯弯可不乐意听了,难道他家师兄是生来帮他收拾烂摊子的吗?于是她冒着变成更细的筛子的危机,再次开口,“原来你的身分是月下老人?失敬失敬,可你这条红线会不会牵得太牵强了,乱点鸳鸯谱也得有点程度,你家师兄还没沾过女人呢,你竟让他接二手货? 何况你怎么知道语笙乐意将就一张千年寒冰脸,说不定她脾湿、体质寒,需要一颗小暖阳,宁可守着眼睛像你、眉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像你,连好动模样都像你的小喃喃。” “我的儿子叫喃喃?” “对,因为我总是对着他喃喃自语,说着我们的初遇、我们的爱情,还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穆语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看着左棠,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淌,瞬间,染湿了衣襟。 “语笙……”左棠转身看着门边的妻子,也哽咽了。 “没有手,你就不要我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只剩下骨灰,我也还是要你?”她泣不成声,飞奔至左棠面前。 弯弯和程曦骅互看一眼,很有默契的将屋子让给久别重逢的夫妻俩,当他们来到院子后,他考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认真的问道:“千年寒冰脸?你觉得我的脸很臭?” “嗯……有的时候……有一点。”唉啊,秋后算帐了,刚才她话说得太顺溜了,忘了被她批评的当事人就在现场。 “我知道了。” 弯弯心一突,实在摸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想法,只好问道:“可以请问一下,你知道什么?” “以后我会多笑的。”说完,程曦骅背过身,大步离去,他要回去多照照铜镜,好好练习微笑。 多笑?!弯弯整个人抖抖抖……千、万、不、要……他笑起来会震撼天庭、惊动万教,天下苍生为之灭亡…… 她连忙追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劝道:“不要多笑,摆大臭脸就很好,真的,我其实比较喜欢千年寒冰脸。” “为什么?”他的眉头皱成两条肥虫子,她刚刚才批评过这样不好啊! “因为、因为……”她想出来的理由,谄媚到自己都觉得汗颜,但是比较起以后他天天对她笑……她一咬唇,豁出去了!于是她撒娇道:“你摆臭脸都已经会让女人得失心疯了,要是再乱笑……我可不要后院多出一堆姊姊妹妹。” 不过几句话,程曦骅的眼角弯了,嘴角也上扬了,却还是刻意摆出一张臭脸,凝声道:“你说的有理。” 第十一章 临危不乱(1) 穆语笙终于找到左棠,有志者事竟成,老天没让她的等待成为空白。 至于左棠,不晓得他是傻气还是太圣贤,他居然自惭形秽到想把妻子让给师兄?!事后,弯弯用力敲了他一棒,骂道:“你怎么只记得杨过断了手臂仍然勤练武功,却忘记他断了手臂,照样追着小龙女不放?”这就是男人,听故事永远听不到重点。 不过找到左棠是好,但这么一来,程曦骅就该回北疆了,厚,她舍不得啦,他们才相处不过短短几天,她意犹未尽呢! 程曦骅虽然也是百般不舍,但只好好言安抚道:“等达西布坐上王位,我就回京。” 弯弯赌气的嘟着嘴,他话说得容易,那得是多久啊?依依不舍的感觉硬是堵在胸口,让她粉不苏胡啦! 即将离别的相思让两人皆默不作声,低着头,朝着不知名的目的地慢慢走。 “嗯……” 弯弯刚要说话,程曦骅也正好转头看向她想开口,两人相视一笑,再次郑重强调,程曦骅是个不适合微笑的男人。 第 8 页 “你先说。” “好。” 她刚点完头,正要开口,就见小寒从远方跑来,急促道:“公主,不好了……”她跑得很急,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幸好程曦骅实时把人给接住。 “怎么回事,慢慢说。” “桃花村有许多百姓上吐下泻,都说是吃了公主的药才这样的。” “我的药?” “就是咱们煮给村里百姓喝的药汤,提高免疫力的那帖。” “那药……不是已经十几天没发放吗?”十几天前喝的药,现在才来上吐下泻,两件事扯不到一块儿吧。 “是我不好,当时有些药材没煮完,百姓想要,我没想太多,就、就给了……”小寒懊恼得都快哭了。 弯弯见她一脸自责,安抚道:“你别急,快带我去瞧瞧。” 一行人才刚到桃花村,就见一群村民围在村口咆哮,群情激愤,咒骂声此起彼落。 弯弯一下马车,立刻有人扬声大喊,“公主驾到!” 明明是尊严的四个字,却让人用奚落口气说出,怎么听怎么奇怪。 不知道从哪儿丢出一颗石头,目标是弯弯的额头,她来不及反应,程曦骅飞快一闪,转到她跟前,将她护在怀里,石头扎扎实实地打在他背上,咚的一声,她这才惊觉,原来石头砸到肉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她不懂,他是习武之人却明明白白,丢石头的绝对不是普通百姓,有点拳脚功夫,约莫是护卫一流,他是看准了目标,铁了心要让她破相的。 飞快转身,他看见出手的男人闪到一名肥胖男子身后,本以为没有人发现自己,他还左顾右盼,沾沾自喜,直到视线与程曦骅对上,才知道事情严重了。 “有话好好讲!”弯弯高举双臂大喊。 一对老夫妇冲了上来,拽着弯弯的衣袖又哭又号,看着两个羸弱的老人家,眼泪鼻涕挂了满脸,哀恸至极,她不舍极了。 老妇人对着弯弯哭喊道:“公主为什么要害我儿子啊!我们两老就剩下这个儿子了,如果他死了,王家就断了根啊……”她放开弯弯,又转身捶打着丈夫。“都是你不好!都是你贪便宜,说那药可以强身健体,现在好了,我的儿啊……” 她的哭声引得几名妇人跟着大哭,那锅药汤他们也让孩子们喝了,现在又吐又拉,一个个昏倒在床上,万一……可怎么办才好?好不容易瘟疫过去,怎么又来了这一场祸事? 随即又一名妇人冲上来,怒指着弯弯骂道:“我的女儿快死了,都是那药惹的祸,你是公主,为什么要害我们平头百姓?” 所以这不只是一个、两个的个案?弯弯心惊,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咱们都成了公主的药人!京城里没人敢吃公主的药,只好来找咱们这群愚夫愚妇,一句活神仙就把大伙儿唬得团团转,什么毒都吞下肚,这会儿吞出问题来,谁要负责?” 找到正主儿了!刚才那句公主驾到就是他喊的,再加上那个蠢护卫,所以这整件事,若不是他捣鼓出来的,就是他煽风点火惹出来的,很好……程曦骅微微点头,他向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招惹到他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 那是个四十岁以下的男人,他的名字是田大富。 他脑满肠肥,脸上的肉挤得两颗眼睛变成一条线,可从这条线往外看,发现公主眉眼弯弯,漂亮得让人惊叹,他有一丝丝的小后悔,后悔来掺和这事儿,不过视线再往后一瞄,和幕后主使之人交换了个眼神,他的心定了,公主的身分太尊贵,就算她往身上抹了屎,也不是他能够高攀的,算了,心别太大,嘴边有得吃的,先啃个过瘾再说。 程曦骅敏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微凛,原来是她在后面唆使,想起两年前那一幕……换句话说,那时候也是她在演戏? 冷笑凝在嘴角,说过一百次了,他不适合笑,不管是暖笑还是冷笑,他这一笑,让隐在人群后面的齐云华顿时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她本想调头离开,但是想了想,她又没啥好怕的,事实就是事实,难不成公主害死百姓,皇上还能护短? 一名怯懦的妇人走上前,跪在弯弯脚边啜泣。“公主,我家婆婆吃了你的药,吐得严重,现在进气少、出气多,就快死了呀!” 妇人想起田大富说过,闹腾得越凶,官府才会注意到这事儿,就算皇上不罚公主,也会拨银子下来抚恤,如果一个恶婆婆能换回十几两银子,就可以买下两亩良田,想到这里,她哭得更加认真凄厉。 “快死了?意思是还没死?”程曦骅寒声一问,明明音量不大,可却是像是尚方宝剑似的,一下子镇住了所有的哭闹声,顿时四周安静下来。 磁场超强!要不是状况不容许,弯弯真想给他一个爱的鼓励。 “难道要死了才算数?”田大富边走向前边道,还刻意靠近弯弯,就算吃不到,甜甜眼睛也行。 他那副猥亵模样,令程曦骅火冒三丈,他也上前一步。 见状,田大富立刻退后五大步,方才两人之间隔着人群,他还不觉得怎样,如今一靠近,他感觉到对方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寒意,他顿时有种有人正拿刀砍他肥脖子的错觉,害他不自觉缩起双肩,肥圆的身子显得更可笑了。 “对,如果你们继续闹,我马上把病人的头一颗颗扭下来,让他们立刻死透!”程曦骅口气冷冽,表情更是冷绝,那酷寒气势震得桃花村突然变成冬天。 弯弯不禁看傻了眼,他都是用这种方法平息民怨的吗?她本想出声反对,但看着噤若寒蝉的村民们,她不得不承认,还真有用。 这会儿大家不说话了,她恰恰可以把事给理清楚。 但这时齐云华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脸上噙着看好戏的笑意,扬声道:“好个程将军,好个玫容公主,竟然这般欺压百姓,难道这天下没道理、没王法了吗?” 既然被发现了,她再躲也没意思,她就不信程曦骅会为难弱女子,何况她的处境能再坏吗?朝田大富望去,沦落到如今,堂堂郡主只能委身这种男人,她有什么不能豁出去的? “云华郡主,你要替我们作主啊!”几十名百姓突然朝她跪下,头磕得一个比一个响。 “当初我就告诉你们,公主不过是沽名钓誉,她哪有什么医术,叫你们别吃她给的药,你们谁也不肯听,这会儿吃出问题了,怪谁?”她嗤笑两声,没有半点同情心。 乍见齐云华时,弯弯微愣,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两年前听到消息,齐家替齐云华说亲,但因为她已经过了嫁人的年纪,脾气又不好,再加上她爹在当嫡皇子时,曾经把现任皇帝给欺负得够狠够惨,虽然皇帝以德报怨,罪不及子女,而她爹也去世了,就算她还有个郡主的名号,可是稍有脑子的官员,哪会去招惹这样的人家,最后她娘没法儿,当真把她许给商户。 对商户而言,郡主这个头衔多少还是有点帮助,可不知道是不是齐云华真的命不好,八字真的克夫,商户少爷在成亲不到三个月,竟一病不起,长辈后悔莫及,到处求神拜佛,最终决定只有休妻才能救回儿子的命。 可齐云华是郡主啊,谁有那个胆子休弃,何况她又没有做错事。 弯弯知道的最后消息是齐云华生病了,被送到乡下休养,没想到她居然来到了成阳县,她们会不会太有缘啊? 弯弯觉得她很可怜,父死兄亡,去年母又丧,不愿与她多计较,更何况狗急会跳墙,她怎么也不要去做压死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今日之事牵扯到人命,不能像过去那样避重就轻,而且她也怀疑这件事齐云华很有可能也动了手脚,要不怎么好端端的药材会吃出毛病。 想到这儿,她下意识与程曦骅对看一眼,他们在彼此眼里都看到同样的质疑,她点了点头,举步朝齐云华走去。 “云华郡主怎么能笃定是我的药有问题,不是因为他们吃了其它的东西?莫非有人在药里加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小雪抓住主子的话尾,连忙接道:“郡主真是未卜先知呐,怎么就知道药有问题?前几次施药,满村的人都喝啦,也没听说出什么事,何况喝过药的,可不是只有桃花村的百姓,整个成阳县的百姓都喝了,也没听说谁上吐下泻,莫非真如公主所言,那药……被人加了料?”说完,小雪圆滚滚的眼珠子紧盯着齐云华不放,摆明她有问题。 村民听了两人的话,都不禁面露犹豫怀疑。没错啊,同样的药他们也吃过,当时没事,怎么这一次就出事了?莫非…… 自从公主到成阳县治疫之后,郡主就人前人后到处说公主的坏话,还嘲笑他们戴口罩,讽刺他们用酒水擦拭家具,好像听公主的就是个傻子,难道她与公主有怨,想拿他们的命压公主? 第 9 页 千万不要啊,仙人打架小鬼遭殃,平民百姓也是人生父母养的。 一只涂满蔻丹的纤指指向弯弯,齐云华怒道:“齐玫容,你甭想把脏水往我身上泼,说我下药,你有什么证据?!” “郡主这话说得严重了,我从头到尾都没说是郡主下的药,何况我现下不正是要来找证据的吗?可是郡主聚集百姓挡在村口,不让我进去看看病人状况,莫不是担心我查出什么吧?”弯弯似笑非笑的反问。 呼吸一滞,齐云华胸中气血翻涌,她竟如此信口雌黄,她是吞了熊心豹子胆吗,敢同她对峙?过去她没这份胆量,是程曦骅给她当靠山?这两人终究走到一块儿了? 退一步,她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你尽管查啊,我不信你有本事往我头上栽赃。” 弯弯细细审视她的表情,她的表情没有半点心虚,似乎真不是她动的手脚,不过还是得先让她看看病人再下定论。 众人终于让出一条路,让弯弯领着太医直接往里正家里走,那里被征召做为医馆,在病患都痊愈之后,里头只剩下一个御医和三名医女留驻。 原本计划这两天就要把医馆给撤掉,没想到今儿个又闹腾起来,一个早上就送进十七、八个上吐下泻的病人。 因为症状与之前的疫病不同,太医将他们全摆在同一个屋子里。 程曦骅与弯弯一进门,曾太医连忙迎了上来,向她报告情况,“症状都是上吐下泻、全身发寒却频频冒冷汗,有人还出现高烧痉挛现象。” 听起来像是集体食物中毒,可是她的汤药……没道理啊。 “公主,有件事很奇怪。” “曾太医请说。” “我开了止泻的药方,可病人不但没有止泻,反而腹泻得更厉害。” 这更没道理了,食物中毒不难治,止泻更是简单事儿,曾太医是几十年的老太医了,不可能开错药,怎么会药越吃症状越严重? 弯弯眉头打上死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细细替每个病患把脉,确定曾太医并没有错诊,是食物中毒没错,但到底是什么食物,莫非真是她的汤药惹祸? 她让小雪、小寒帮着医女、御医一一记录病患曾经吃过哪些东西,自己走到外面桌边探查那些尚未煮过的药材。 她把每一种药材都挑起来细细看一看、闻一闻再尝一尝,深怕当中真的混杂了其它药物,或者因为保存不良发霉而产生黄曲毒素,但是…… “有问题吗?”程曦骅来到她身边问道。 弯弯困惑的摇摇头。“没有,这些药材都保存良好,也许去检查一下药渣……” 她话说到一半,小雪从里头跑出来,兴奋的道:“公主!十七个人里面有三个人没有喝汤药,所以不是咱们的汤药出问题。” 弯弯面上一喜,果然她没弄错。“他们有没有吃过什么共同的东西?” “没有。”小雪把登记的册子交给弯弯。 弯弯从头到尾一笔一笔谨慎看过,没有相同的东西,所以……集体中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症状又这么像,她无助地望向程曦骅。 “你怎么想的?” “他们应该是吃下同一种毒物,但我找不出是什么。”她把册子递给他。 程曦骅一一细看,确实没有相同的东西,除非有人为了抹黑她,刻意在不同的地方下毒,但这也说不通,如果不是汤药出问题,这事怪不到弯弯头上,那么是这个村与人结怨? 第十一章 临危不乱(2) 千思万想,想不出半点头绪之际,方才拽着弯弯的老婆婆被老公公搀扶进来。 才一转眼功夫,她整个人像被鬼附身似的,浑身无力、双眼发黑、脸色惨白,嘴角残留着呕吐时没擦干净的秽物,身上还有股屎臭味。 “公主救命,我家老太婆也吐了、拉了。” “她也喝了公主的汤药?”小雪气不过,故意问。 老公公再笨,这会儿也晓得自己错怪人了,他哽咽道:“昨儿个我们把儿子送进医馆后,眼见太医的药越吃儿子病得越重,老太婆一颗心像在火上烧似的,急得什么都吃不下。” 什么东西都不吃也能中毒?弯弯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生化战要几百年后才被发明出来,难道有另外一个穿越者到这里来搞生化科技? 见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愁苦模样儿,程曦骅不乐意了,大夫是什么行业啊,劳心劳力还要被人诬蔑,不干了!等达西布登位、两国缔结和平条约,他立刻返京让母亲向皇后提亲,以后这种苦差事儿少接为妙。 他心疼弯弯,只好转身去恐吓老人家,一张臭脸结上千年寒冰,冷冷的问道:“想清楚,确定连一口东西都没吃吗?” 弯弯偷偷嗔了他一眼,真是没道德,不懂得敬老尊贤,这样的品性不可取,但她又不得不说,这样的方法却是好用到顶天儿了。 因为老人家被他吓到,心一急,灵光乍现,急急回答,“有有有,喝了两碗水。” “水!”程曦骅目光一亮,迅速转头看向弯弯。 “水!”弯弯也笑着频频点头。 对!就是水,熬药要水,煮饭什么的都要用到水,所以水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快,带我们去看看水缸。”弯弯拉住一名医女,朝后院奔去。 在看清楚水缸里的水之后,答案出炉,那水……真脏! “今年旱得厉害,不下雨,水自然成了这副德性,前几天井里还汲得到水,这两天,人人都要到河边挑水了,不拿这个熬药拿什么熬,去买泉水吗?那种水没几个人喝得起,就是京里来的贵人嘴巴挑剔,也用不得泉水,咱们只能拿细绢布把脏东西给一层层滤掉,可绢布多贵啊,哪能人人喝的水都滤上几遍,别说绢布贵,光是那个功夫,谁有闲时间……” 临时征召来熬药的百姓急急忙忙解释,就怕这顶毒害百姓的大帽子给叩在自己头上。 这一解释,所有的事都通了。 之前没事,是因为有井水可以喝,齐云华没染病,是因为她银子多,买得起泉水,御医、医女没事,是因为他们喝的水都层层滤过,只有老百姓明知道水污浊,还是得往河边挑水去,一碗碗吞进肚子里。 找到问题就得对症下药! 弯弯命人寻来几只大木桶,在下面钻了无数个小洞,然后将大石头、小石头、沙、搓洗过的木炭以及棉布一层一层往木桶里平摆。 待河水从上面倒进去,经过里面的层层过滤之后,围在旁边的村民亲眼见证浊水变净水的过程,简直不敢相信。 难怪都说公主是仙女下凡,可不是吗?如果不是仙女,怎么能够把脏水变成净水? 看着百姓惊疑又佩服的表情,程曦骅与有荣焉,这是他的女人!他与众不同的女人! 用清水熬药,两帖药下去,所有人都止吐也止了泻。 风波过去,齐云华闹个没脸,连为她出头的田大富也被村人唾弃,弯弯不做落井下石的事,离开桃花村时,并没去挑衅这位无缘的堂姊。 但她可以轻易饶过齐云华,程曦骅可没这么好说话,他派身边的侍卫走了一趟京城,送信给齐槐容,也领来齐云华的夫家人。 当夜,门被闯开时,齐云华和田大富正在床上纠缠,两具赤裸的身体尽情在对方身上发浅压力,这下子,就算休的是公主也理直气壮了。 方家休弃齐云华,还将此事宣传得沸沸扬扬,摆明错不在方家,皇上脸上无光,撤了她的郡主封号,齐云华在成阳县待不下去,只好带着下人和嫁妆离开,不料半路被一群拦路盗匪给劫走所有家当,之后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田大富,他向来好赌,一场豪赌,赌掉了他所有的财产,曾经吃香喝辣的他,现在只能在馊水桶里寻找下一餐。 弯弯仁慈,但程曦骅睚訾必报,得罪他,还可以分等级予以适当惩罚,但得罪他的女人,哼!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凌之蔚回到成阳了。 弯弯一得知消息,就急着找二皇兄,打算把人家的家传之宝完完整整地送回去。但情况没有想象中顺利,因为她刚坐下,东西还没掏出来,一个雕满玫瑰花的玉盒已经放在桌上。 他满面笑容的道:“季阳的状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很多,原来咱们发送口罩和用清酒清洁家私的法子,早就已经传过去了,而朝廷也在半个月前将公主的药方快马加鞭送过去,虽然没有像成阳这样的医馆和组织,成效没有那么快,不过疫情也算控制住了,至少染病的人比之前少了近六成,史姑娘让我转告公主,让公主放心。” 弯弯点点头,这是个好消息,除了成阳,季阳是目前疫情最严重的地方,连那边都能控制住,其它地方更不足为虑。 出京短短一个月,能够有此成效,她很满意,心想回去后,得好好奖赏她的医女们,至于太医们嘛,就交给父皇论功行赏喽。 第 10 页 “凌大人,谢谢你。”她诚心的道谢。 “谢什么,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正事谈完,该好好处理私事了,弯弯道:“凌大人,出发前……” 才几个字,凌之蔚就猜出她想说什么,他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这一刻,他觉悟到自己已经输了,但他不愿意服输,想战到最后一刻,他今日的成就,除了好眼色之外,毅力也是主因,于是他道:“别急着把玉佩还给我,这对我不公平。”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搭不了腔,只能尴尬的望着他,沉默不语。 “我不是怪公主,只是觉得不公平。皇上让我出这趟差,是希望我们能够认识彼此,了解对方的性情,再决定日后是否要赐婚,我明白这是皇上疼爱公主的方式。 “来到成阳县,我明白公主一心为百姓的疫病而苦,因此不分日夜尽全力协助公主。我明明心疼公主不吃不喝,连觉都睡不安稳,依然强忍着不说,我希望公主能尽情做想做的事,更希望自己能够尽最大的力量,帮公主完成愿望,因此暂且把皇上的美意摆在后面,这是我疼爱公主的方式,却因此错失让公主认识在下的机会。 “这几天我人在季阳,心里却懊恼不已,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如果我把自己的心愿看得比公主的心愿重要,是不是我已经得到公主的青睐?我看得出来程将军对公主的心思,他是个英雄,如果他喜欢我的妹子,我不但会乐观其成,还会在一旁敲边鼓,希望能够玉成好事,何他喜欢的是公主,是在下也心仪的女子…… “是的,我猜测自己会输,但我不甘心什么事都还没做就输了,所以临去季阳前留下家传宝,想替自己争取一个机会,没想到最后还是……但就算如此,我希望公主能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让我们认识彼此,如果知道我是怎样的男人之后,公主还是决定选择程将军,我就收回玉佩,但是在这之前,我真的只求一个机会!” 说完,他重重喘了一口气,额头也渗出薄汗,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可面对弯弯说出这番话时,心跳得极快,他知道自己输的机会大于赢,但如果他没有鼓起勇气争取,这辈子他都会在懊悔中沉沦。 他的话很动听,可弯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照理说,这样的清流世家不会愿意娶一个抛头露面的姑娘,即使她的身分是公主,毕竟媳妇是娶进门来生孩子、照顾后院的,不是娶来帮人医病、博得好名声的,何况是公主,哪个人胆敢在娶公主进门之后,还迎妾纳通房的? 因此对许多世家权贵而言,他们大概都希望能够把公主送去和番,替朝廷争取和平吧,只不过父皇不愿意委屈她,可别人家的父母也不愿委屈儿子呀! 无声苦叹,弯弯不解的问道:“凌大人为什么喜欢我?” “公主一定不知道,在治疗病患时你专注的神情有多吸引人。以前听过许多公主的传奇故事,也听过有人批评对于公主的称赞都是言过其实,但他们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看过公主医治病人的神情,那样的仁慈、和蔼的面容,确实只有菩萨、仙女才会有。 “天地间,自私的人占多数,有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见得人人都同意,自私是人的天性,可是公主不担心自己染病,把病人的痛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样的心胸,大齐上下找不到几个。公主的身分何其尊贵,怎能为低贱的百姓做这种事,但你做了,不但做了,还做到极致,请告诉我,面对这样的公主,我如何能够不心动? “其实春水堂还没关门的时候,我已经见过公主了,那时我陪着祖父去看病,你竟让我们和平民百姓一起排队,当时我又气又恼,祖父却说:“这是要何等智慧勇气的医者,才敢做的事。”当时我不知道你是公主,只想着这个小丫头竟敢与高官贵族拍板,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真有智慧勇气。 “是公主把祖父多年顽疾给治好了,爹娘在家里给你设个长生牌位,直到后来我才晓得,原来那个肩膀小小、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小丫头是公主。你说,我怎么能够不喜欢?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告诉自己,必须更努力、更上进,方能配得上公主,我尽心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值得公主给我一个机会。” 天哪,凌之蔚真会说话,她实在招架不住了,连她听完都觉得自己像个仙女,而他这个辛苦的好男人确实值得一个机会,这种话,就算把程曦骅打死,他都说不出来吧! 和凌之蔚在一起,她的骄傲自尊被捧上天,他哄得她一个通体舒畅啊,哪像程曦骅,专门出生来践踏她的自尊心。 望着他,弯弯老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许久后,她长叹一口气,她是不是眼睛脱窗,还是该做视力矫正,要不怎么会放着好男人不去爱,跑去爱坏男人? “给我一个机会吧,等返京时,如果公主还是认为在下配不上,再把玉佩还给在下,好吗?”他再度恳求。 这么令人动容,却不给人半点压迫的对话,她能么能够拒绝到底?无语,她垂下头,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对应。 凌之蔚见状,当她默许了,他指指玉盒,说道:“里面有一枝雕着玫瑰的簪子,看到它我便想起公主,再没有人比公主更适合它了,希望公主喜欢。” 弯弯一叹再叹,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定是犯贱界的教主。 她的叹息让凌之蔚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他笑了,暖男的笑容总是特别温暖窝心,让她无法对他说出残忍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先下去,公主有什么事,随时让人唤我。” 他出门的时候恰恰与程曦骅碰上,笑意还停在脸上未曾褪去,怒气却深刻在程曦骅脸庞。 弯弯看着他们,本来就一个斯文儒雅、一个严肃冷然,如今站在一块儿,两人的差别更大了,如果有王子选拔赛,评审是一百个正妹,大概有九十九个会选择凌之蔚,剩下的那个不是有失心疯就是有被虐症,她大概是后者。 凌之蔚朝程曦骅一笑,那个笑容带着些微的挑衅,程曦骅察觉到了,挑了挑眉,瞪了回去,接着不再理他,大步跨进屋里。 他看到弯弯打开一只精致的玉盒,盯着里头的玉簪发愣。 那是一柄雕刻精美的簪子,可以确定所费不赀,他不相信去疫区还能买到这等好东西,何况季阳是个小地方,哪能找到这种上等好玉,他很肯定这东西绝对是从京城里带来的。 所以凌之蔚这是正面向他宣战? 想起凌之蔚的笑,程曦骅忍不住也笑了,不过他笑得令人惊心动魄、心惊胆颤,可不是吗?他连北夷大军都没放在眼里,会怕那样一位软脚虾? 二话不说,他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往桌上一摆,气势十足。 弯弯搞不懂他这是在做什么,她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给匕首,是让她在失贞之后自戕吗?何况送女人匕首,跟母亲节送母亲电饭锅一样,很没有诚意耶。 几天后穆语笙给她解了谜,她说在北疆,每个男人在七岁时,家里就会送他一把匕首防身,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就将匕首送给姑娘,姑娘一旦收下匕首,两人就算是订下了。 穆语笙还说,这把匕首并非凡物,是师父和程老将军特地找铸剑高人为曦骅打造的,削铁如泥、锋利无比,刀柄上镶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玉佩是凌之蔚的家传宝,红宝石也是程家的家传宝,这份礼物比起凌之蔚的,更加贵重。 不过眼下弯弯还不知道,她被他的气势吓到,抬头望着他。“做什么?” “交换!”说完,程曦骅二话不说,拿起她玉簪往盒里一丢,收进自己怀中,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急着追上去,喊道:“喂,不行呐,那是别人给的东西。” “舍不得?!”听见她说不行,他立刻火大,本来就很硬的脸,现在硬度超过钻石,切割不出温柔线条。 “不是舍不得,那是我要连同玉佩一起还给凌大人的,你拿走了,我怎么归还?” 这话弯弯说得委屈无限,她真是有病啊,为什么不能诚心喜欢好男人,偏偏爱上土匪,她难道不想过着被人捧在掌心的好日子吗? 闻言,程曦骅原本刚硬的脸部线条被切出无数道光面,顿时散发出灿烂光彩,臭脸男变成耀眼男。 “拿来!”他向她伸手。 啥?!听见她要把玉簪还人,他就要将匕首讨回去了?小气,不交换就不交换,她把匕首拿起来,直接丢进他怀里。 她不要他的匕首?!臭脸男重现江湖! 他变脸的速度实在太快,弯弯就算不想注意也难,她气得跳脚,怒指着他道:“你又生气!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你要玉簪就拿玉簪,你要匕首我就给匕首,事事都顺着你的意了你还要生气,天底下哪有像你这么难缠的男人!” 第 11 页 细听她的话,他才晓得弯弯弄错了什么,脸色缓和,他解释道:“匕首是要给你的,我要的是凌之蔚的玉佩,我帮你拿去还给他。” 听完他的解释,她忍不住失笑,又弄错了,他们之间是不是缺乏正确的沟通管道,怎么老是她弄拧他的意,他错解她的心? 她婉声道:“你说过,你猜不透我的心意,喜欢我把心事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告诉你,我也一样啊,你不把话讲清楚,我也猜不透你的心思,以后别再惜字如金了,沉默是沟通最大的阻碍,有什么想法都告诉我吧。” 两人对望,程曦骅很久很久之后才微微点了下头,黑黑的脸涨红,说道:“弯弯,我很喜欢你,你不要再喜欢别的男人了,好吗?” 他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应该算吧),惹得弯弯害羞得一路从额头红到脖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 程曦骅开心的笑了,她皮肤白皙,他把她的羞怯瞧得一清二楚,她什么都不必回答,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 第十二章 分离在即(1) 凌之蔚提出在后山见面之约,弯弯考虑了老半天才点头答应,其实她并不想和他约会,也不觉得有再了解彼此的必要,毕竟她很确定自己不会喜欢他,还是避嫌得好,但有些话她觉得必须当面同他说清楚,何况她也不想让程曦骅挂心,所以她带着小雪往后山去,但她一离开医馆,就被人给盯上了。 首先到的是穆语笙和左棠。 穆语笙说:“听说你和凌之蔚要约在后山?我都还没有去过后山呢,左棠说那里开了许多小菊花,美不胜收,我们一起去吧!”说完,她不由分说的勾住弯弯的手,半强迫地当她的拖油瓶。 她一面说着北疆人文风情,一面说起师兄小时候的趣事,她没发现左棠失踪了,当他再走回穆语笙身边时,齐柏容和程曦骅也出现了。 三人小组变成六人中队,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赴凌之蔚的约会。 然而一到山上,弩弯这才晓得自己同意了一件多么蠢的事。 凌之蔚根本不会给她机会把话说清楚,因为他摆明了要制造一个浪漫约会。 后山上,有一张四方桌和两把长凳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上来的,桌子上面布满了酒菜,还装饰着自后山采来的野菊花,要是再有个小提琴手,燃上两盏蠘烛,她发誓她一定会问他—— “借问,你也是穿的吗?” 简直太太太浪漫了嘛,就算一心站在自家师兄这边的穆语笙,也忍不住想为这个优质好男人拍手喝采。 请举个例,古今中外有哪个女人不想享受男人的追求?没有的嘛,每个女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公主梦,谁不希望男人能待自己一心一意,谁不希望男人时时为自己制造惊喜? 这还没完,当弯弯走近,凌之蔚发现来的是大队人马之后,头上群鸦乱舞的同时,仍没忘记维持一贯的优雅,他朝弯弯缓缓走近,直至弯弯身前,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伸,他手里握着一把含苞待放、包在丝绢里面的玫瑰。 她不好意思不接,但程曦骅的目光让她不敢轻易动弹,可是她又想到她即将要对他说出非常残忍的话,她暗叹了口气,还是接过他送的花。 “你喜欢吗?”凌之蔚刻意当着程曦骅的面问。 程曦骅让他不畅快,他也不打算让他太舒心。 “谢谢你,我很喜欢。” 弯弯的口气已经尽量保持客气疏离了,但她偷看了一眼程曦骅的表情,还是像被原子弹炸到,扭曲变形到一个无法形容的程度。 齐柏容发现气氛诡异,深恐发生无法控制的命案,连忙搭腔,“从老远就闻到酒香,之蔚你准备好酒了,对不?大家快来喝一杯。”说完,他一手拉住弯弯,一手拉过小雪,走到桌子旁边。 虽说是长凳子,但一边要坐两个姑娘家已是勉强,偏偏齐柏容不但让两个姑娘同坐,一个大男人还硬是挤在她们中间,左右美女各一枚,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的斟酒。 穆语笙见状,也凑兴说:“这菜色很好,看得肚子都饿了。” 相较程曦骅的臭脸,凌之蔚的人际关系简直是好到爆,他微笑着回答,“今儿个的菜不好,是饭馆做的,下回我亲自掌厨,给公主做几道好菜,让公主尝尝我的手艺。” “凌大人会做菜?不都说君子远庖厨?”穆语笙好奇的问。 “这世间有太多的论调,我认为很没意思。比方公主行医,明明是济世救人的好事,却\''要遭到某些人的抹黑污辱,就因为她是女子吗?女子能够做男子做的事,不是更值得尊敬? “再说说君子远庖厨,君子也要吃饭,要是娶不到佳人,难不成得饿上一辈子?何况女人能做的事,男人为什么不能做?难道是男人高女人一等?可这天地间,没了女人,男人要让谁生出来? “在我眼里,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都有理想志向和梦想欲望,没有谁有权限制别人,即使是夫妻也一样。所以,倘若日后在下有此大福分,能与公主结成连理,公主想要行医,在下绝对不会反对。” 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在针对程曦骅,抨击他的英雄主义,讽刺他的大男人,当然,在批判他的同时,也向弯弯表明,如果她选择他,等于选择完成自己的成就与梦想,即使凌之蔚并不是她的梦想。 前面的话,程曦骅还可以容忍,某些论调,他也愿意拿来反省己身,但最后那几句他可忍不住了,拳头重重往桌面上一落,杯盘往上一飞,又落回桌面,有些当场变成碎片,他怒道:“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绝对没有这个福分!” 昨晚他已经趁着夜黑悄悄进入凌之蔚的屋子,把玉佩和簪子送冋去,凌之蔚甭想假装没这回事,凌之蔚想粉饰太平,也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凌之蔚当然知道,弯弯会把玉佩和簪子交给程曦骅处理,便代表了她的答案,只是他不服气,明明她还有一丝犹豫的,怎么一回头,东西已经回到自己房里,怎么推想,他都推想出这绝对和程曦骅的强势有关系。 所以就算这么做也得不到公主的芳心,但能够气到程曦骅就值得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心仪公主不行吗?何况皇上有意为我与公主赐婚,难道程将军不知道?” 被他一激,程曦骅一双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里头两团熊熊火焰看得旁边的人胆颤心惊,弯弯真担心他拳头落下,朝廷就要损失一个状元郎了,她连忙走到程曦骅身边,扯扯他的衣袖,试着讲几句好听话。 却没想到程曦骅突然冷笑一声道:“凌大人说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便拭目以待,看看凌大人是求得还是求不得!”落下话,他转身飞窜,三两下不见踪影。 他离开,弯弯松一口气,她决定把话说清楚,她不想凌之蔚去招惹曦骅,那样的男人,他根本招惹不起,然而她才刚走到他身边正要开口,他又先一步抢白—— “我知道公主要说什么,有什么话,留到回京时再说。”讲完,他也和程曦骅一样,很潇洒的转身就走。 望着凌之蔚的背影,弯弯受不了的想,他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是用温柔包裹了霸道,像裹了糖衣的摇头丸,让人傻傻吞下。 弯弯无奈,怎么前两年死光的桃花,今儿个齐声怒放,她又不想酿桃花酒、做桃花露。 两个时辰后,弯弯回到屋里,对着桌上那束玫瑰发傻。 玫瑰是小雪带回来的,她说没见过这么美的花束,弯弯同意,在没有花艺老师这个行业的时代里,要把花弄得这么有创意,心思花的不只是一星半点。 问题是收下它,程曦骅的脸不晓得要臭上几天,要不,把花送给穆语笙好了,她好像挺喜欢的,于是她拿起花要往外走,尚未走到门前,就听见敲门声,她没多想便打开门,就见程曦骅站在门外,她直觉马上把花束藏到身后。 他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把背上的包袱握在手上,递到她跟前,说:“送给你。” 弯弯把花随手放到一旁,困惑的接过包袱打开,当她看见里面的牛樟芝时,一张脸笑成了包子。“你怎么有这个?你从哪里拿到这个?这很名贵耶,你知道吗?!”她乐得快跳起来了。 这时代的人还不知道牛樟芝的好处,用的人也少之又少,所以药材行买不到,草药店也不见踪影,左棠帮她采了何首乌回来,说起山上的樟树长了许多大香菇,她一听就想往山上跑,可左棠说山势险峻,没有轻功的人根本到不了,没想到他不但把话听进去了,还帮她采这么多回来。 “你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 第 12 页 她的欢喜看在他眼底,心被逗乐了,凌之蔚送花给她的时候,他很确定她一点也不开心。 “谢谢你!”她兴奋的冲上前紧紧抱住他,头还在他怀里蹭了又蹭,这下子不只他的心被逗乐,健壮的身子也被逗乐了,过去的危险感觉,现在改了名字叫做兴奋,他长臂一捞,把她圈在自己怀里,低头再次确定的问:“你真的喜欢?” “真的喜欢!喜欢喜欢超级无敌喜欢……” 她本想着多说几个喜欢,他也许会不辞辛苦的再跑跑腿,替她带回更多的牛樟芝,可是他没说“等着,我再去采一些回来”,也没说“明儿个我带你上山”,而是—— “喜欢的话,拿凌之蔚的花来换。” 这个男人真是的,心眼还真不大,不过弯弯想都不想,用最快的速度回答,“没问题!” 若是要她选择鱼还是熊掌,或许她还会困扰一下,但是牛樟芝和玫瑰花根本等同于钞票和过期发票,留啥丢啥,她根本不必思考的,好吗? 她的毫不考虑让程曦骅很愉悦,原本被凌之蔚激起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这天晚上,凌之蔚的屋子再度被入侵,他回房之后,往床上一坐,屁股被什么扎到似的一痛,他叫着跳起来,取火点灯,想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扎了自己,就发现那束他精心摘采的玫瑰花,横七竖八地散了满床。 接下来几天,程曦骅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幼稚,好吧,凌之蔚也不遑多让。 凌之蔚为弯弯吹了一曲《凤求凰》,程曦骅便为她舞一套剑法,剑风过处,凌之蔚的钮扣被削掉两枚;凌之蔚送弯弯一本诗籍,程曦骅就送一册内功秘籍;凌之蔚买一盒胭脂,程曦骅就把整铺子的胭脂全包下来送给弯弯…… 这种行为完完全全证明了爱情会让再聪明的人变傻子,也证明了程曦骅缺乏创意,只会模仿,不懂浪漫,只会争强,而且财大气粗,偏偏她就是喜欢这个笨到只会模仿,并且处处好胜争强的男人。 又关掉一间医馆,弯弯计划再过几天就可以启程回京,而程曦骅也和左棠、穆语笙准备明日清晨返回北疆。 分离在即,弯弯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她试图让自己开心一点,但是……哪对恋人不想时时刻刻、分分秒秒腻在一起?最好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不管走到哪里,两人永远合体。 可是这样匆匆地,一段快餐到不能再快餐的爱情,才刚起头,又要被掐断,谁都会心气不平。 都说了,远距离的爱情谈不得,何况是在没有wechat和line的时代,距离创造不出美感,只会造就哀愁。 因此弯弯很哀愁,即使她骄傲地假装没事。 然后幼稚的凌之蔚又做了一件蠢事,他大清晨便上街买菜买肉,说要做一桌子好菜,夜里给程曦骅饯行,他话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是态度清晰—— 程大将军一路好走,公主有在下本人我照顾,勿念、勿念。 这种程度的挑衅,程曦骅怎么能不回敬?于是他吆喝一票衙役上山,午时刚过就扛一堆野味回来,太阳刚下山,衙门后的大空地已经架起火堆,他雇来的一票成阳名厨,就地烤起肉来,浓浓的香气传遍大街小巷,他还邀请成阳当地官员、御医、医女们同欢,把场面弄得相当大。 这家伙不但财大气粗,还很有号召力。 于是凌之蔚再度败下阵来,弯弯不好意思,让小雪请他把菜端到空地上,大伙儿一起同乐。 欢声、笑语,一个多月的疫情让所有人都憋坏了,这一关好不容易挺过去,当然要敞开心,大吃大喝一顿。 火堆边,弯弯吃着程曦骅递过来的肉,满嘴满手都是油,秋天正是野味最肥嫩的时候,她可吃得津津有味。 程曦骅失笑看着她的吃相,她和一般大家闺秀不一样,称不上狼吞虎咽,却是豪迈奔放,不过因为今天吃肉的是她,看在众人眼里叫做亲民,倘若换了别的女子,怎可能不被批评到臭头? 说到名声,就不得不想到两年前那场灾难,当时几乎所有高官清贵都要挞伐她几句,批判她的品格、她的妇德,能走到今天,虽然大皇子功不可没,她可也花了大把力气经营。 还记得那天她说:“如果不是我爹是皇帝,我娘是皇后,我根本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 对,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在乎的是身边亲人,是所有给与她关照、温暖的人,她懂得感恩,她总是记得别人的好,胜于对她的坏。 他不解的问:“为什么不恨齐云华,她到处破坏你的名声不是?” 她回答,“就是因为仇恨,才让她面目狰狞,我不愿意变成和她一样的人。” 他说:“报了仇,就不会恨了。” 她笑着回答,“我懒惰,要报仇报到对方不知道谁出手,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寻仇,这是门高难度的技术活儿,有那个时间,我宁可拿去睡大觉。” 她懒?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勤奋的女人了。 好好一个公主不待在后宫扑扑蝶儿、踹踹宫女,却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小县看顾病患,齐柏容也说了,她一旦忙起来,可以三天三夜不阖眼,看她瘦成那样子,他真害怕回京里会被大皇兄给痛揍一顿。 所以她不懒,她只是不愿与人结怨,不愿意把心思摆在恨上头。 所以没关系,她不想做的事,他代劳,他是笃信以德报怨、何以报直之人。 是啊,他们彼此认定了,在他抱住她、被百姓扔的石头狠砸之后。 第十二章 分离在即(2) 她说:“全天底下的女人,都希望身边的男人是个英雄,在危险的时后跳出来保护自己,程曦骅,你是我货真价实的英雄。” 他明明高兴得半死,却酷酷地回答,“不过是颗小石子算得上什么英雄?如果是几把飞箭,还勉强可以算。” 小雪在旁边听见,偷偷拉了霜降在耳边说:“真不晓得公主怎么会看上程将军,嘴巴不甜又不爱笑,硬邦邦的,像块木头似的,怎么看还是凌大人好。” 霜降说:“你傻啊,咱们公主旁的不喜欢,就爱英雄,你没看过公主雇人写的那几本小说,哪一本不是在讲英雄故事。” “是厚,我怎么没想到,公主最喜欢乔峰了,你说说,那个乔峰和程将军像不像?” “乔峰的命那么坏,程将军才不像啦,看到乔峰摔进山谷那幕,我哭了好久。” “可不是吗,公主这么好的人,一定要和程将军快快乐乐,白首偕老。” 她们说得很小声,弯弯听不见,但程曦骅可是练武之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她喜欢英雄,他扬起笑眉,凑近她耳边说:“以后有人再敢拿石头丢你,你就报上我的名号,让他们不怕死的尽管动手。” 他的言下之意是,不管他在不在,都是能够保护她的英雄。 然而弯弯却是睨了他一眼,不懂他莫名其妙蹦出这句是什么意思,只道:“你以为我人缘这么差,走到哪里都有人丢石头?” 他们对话经常会出现这种对不准彼此意思的情况,是有点糟糕,不过她允诺了,心里有什么事都会明白告诉他,免得他东猜西猜猜不透,而他也会努力改变,努力把心思说得明白清楚。 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相处,他们定会培养出默契,以后只消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了解对方的心情。 所以今晚,离别的前夕,他要把话对她说清楚。 等弯弯吃饱后,程曦骅拉着她走离人群,他背对着火光,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阴影。 他幽幽的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我会给你写信,会把《天龙八部》寄给你,你闲时可以看。” “好,我也会给你写信,但是你可不可以别再收别人的礼物?”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件事。 “这点难喽,此次回京,恐怕夹道欢迎的百姓不少,要是他们送礼物,我这么亲民的公主怎么可以拒收?”她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却要说那些五四三,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 真不应该这样对待即将上战场的将军,但……是女人的贪心,她贪心地希望他把自己挂在心上,即使以妒嫉的方式也行。 “那……不要收凌之蔚的礼。” 摇摇头,她笑得眉弯弯、眼弯弯,连嘴角都弯得诱人,要不是现在身在古代,防碍风化会被浸猪笼,她导就凑上前,狠狠亲他一口,她的英雄怎么这么可爱! “你笑,是因为还想收吗?”程嗉骅觉得心闷闷的。 弯弯摇摇头,笑着回道:“我已经和他把话说清楚,父皇不会赐婚,我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其实……” “其实什么?” “凌家是清流名门,对名声再重视不过,虽然舆论对我友善,但我的行为终究是惊世骇俗,若没有圣旨压着,恐怕凌家长辈不会乐意让我这个公主进门。” 第 13 页 “别妄自菲薄,你很好。” “我知道我很好,但能欣赏我的人不多。” “我能。”他说得斩钉截铁,然后又补上一句,“我父母也能。” 这点弯弯绝对相信,当年他的父母就够惊世骇俗的了,比起他们,她只是小case.“那好,我等你回来,等你亲自到我父皇面前提亲。” “我保证,不会超过半年。” 她点头,他说什么,她都信,信任是维系感情的第一步。 程曦骅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看过我写给槐容的每一封信了,对不?” “对。” 她讶异他的想法,所有的武将都是在战场上争功劳的,如果没有战争,等同于失去了舞台,他想要再晋升的机会渺茫,可他竟然提议两国百姓贸易通商,以换取和平,这个点子得到大皇兄的全力支持。 打仗,烧的不光是人命,还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如果能省下这笔开支,第一个会出来跳舞的,肯定是户部尚书。 他在信里分析了北夷部落的权力分布,以及北夷国王几个儿子的个性,以及与其合作的可能性。 这个念头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已经计划好几年,从分析局势到笼络达西布,再到铲除对大齐不友善的皇子,一步一步再一步,直到八个月前,他确定北夷国王年老,一心想在生前并吞大齐、创造辉煌伟业的他,让儿子四处召集各方部落,预备一举攻下大齐。 五天前,北疆传来最新的消息,北夷国王已经征召十二万兵马,只待集结完毕,便会对大齐发兵,程曦骅才会突然决定整装回北疆。 弯弯曾经问过他,“这种时候,你到成阳来,好吗?” 程曦骅笑道:“我不离开北疆,他们怎么会相信皇帝多疑,召我回京,君臣心生嫌隙?” 弯弯这才明白,他连到成阳寻找左棠都是经过推敲设计的。 他离开,北疆军练并没有懈怠,每天隐卫来回两地,传来最新消息。 过去他崇尚光明正大,一枪一刀,用实力争取胜负,但他的光明正大被弯弯嘲笑了,她在回信里说—— 晋文帝满口仁义道德,结果呢?晋国覆灭,改朝换代,如果大齐用晋文帝这种人当将军,北夷铁蹄遍踏京城地,指日可待。 什么兵法军法通通都是假的,以最少的人,打下最多的城池、歼灭最多的敌人才是真的。 所以他改良炮竹,用来惊吓北夷士兵的坐骑,让它们临阵疯狂,他在城门前五百尺遍埋蒺藜,步兵上前,别说攻城,两条腿得先报废,绑了沾油的火箭、布满锐刺的盾脾、涂满牛油的城墙,以及冬天最好的武器——冰雪,再加上一堆在弯弯建议下反复改良、没人见过的武器…… 他只有八万大军,却有十足把握,可以在战场上发挥十五万大军的效果。 待灭去剩下的王子,达西布顺利当上北夷国王,两国的和平指日可待。 想起齐槐容一本又一本的通商计划册,他的心为之澎湃,他衷心期盼那日的到来。 “既然你已经看过信,就该明白,这回我有九成的把握。” 弯弯点点头。“我知道。” “待战事结束,班师回朝,我立刻向皇上提亲。” “好。”她会耐心等他回来。 “只不过……这次我要带走一个人。” 左棠吗?不对,左棠跟他走是理所当然,那么是……“谁?” “柏容。” “你要带二皇兄去北疆?!不行,母后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比谁都清楚,母后在这件事情上头有多坚持,她害怕二皇兄投身战场,明知道他好武厌文,明明一心想圆满孩子对未来的梦想,明明就是个脑筋文明、思想开放的穿越女,但是对二皇兄投入战场之事,她始终不肯松口。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帮忙。待我们离开后,你先帮着隐瞒柏容的行踪,等你领着御医回到京城后,我和柏容已经快马加鞭抵达北疆。”一到北疆,投入战场,将在外,君令不受。 “你打算先斩后奏?” “对,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是为了情义?还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二皇兄求助于你?”他们这对哥儿们的感情会不会太好了,二皇兄向大皇兄求助过好几次,大皇兄都没松口,对曦骅一提,他就忙不迭点头? “这场战役当中需要一个英雄。”程曦骅道。 弯弯满面疑惑。“我不懂,你就是那个英雄啊,为什么……”一直以来,他都是让北夷闻风丧胆的英雄。 “这些年我立功太快,品秩也升得太快,我相信朝廷里肯定有不少人眼红,背地里中伤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再加上皇上对父亲的重用,皇后娘娘对母亲的友谊,流言蜚语从没间断过。” “问题是父皇母后并不在意。” “我很清楚,皇上不是耳根子软、疑心病重的人,但君臣之间受不得有人心的挑拨,倘若长年下来,局面会演变成怎样,我想你比我还明白。我父母并不在乎名利权势,当年迁居北疆是迫不得已之举,能够风光返京、与家人团聚,他们心愿已了,大海中沉浮了一辈子,只想求得安稳。 “我不是没想过随着父母回京城定居,但两年前北疆情势诡谲,却没有官员能够撑起场面,再加上父亲腿疾复发,必须返京休养,我不得不留在北疆,可是我不会一直留在北疆,父母只有我这个独生子,我也想承欢双亲膝下。 “倘若这次战役如所估料的进行,北疆土地也许会再扩大一倍,这是弥天功劳啊,到时皇帝怎能不封我一个镇北王?镇北王得长驻在北疆,到时我父母亲怎么办?何况镇北王这个名头太大,我年纪轻轻就得到爵位,背地说话、遭人眼红陷害的事儿还能少了?你很清楚,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不会虚与委蛇,到时候……” “到时候我会帮你。” “你帮不了我,若是到时皇上把最疼爱的女儿嫁给我,你以为他们只会眼红而已吗?恐怕全身都会转为赤红吧!有心人的挑拨离间,早晚会让你夹在中间难做人,而我珍惜和槐容、柏容的感情,也不愿意友谊变质,所以与其我受封,不如让柏容承担这份功劳,由他来当镇北王,封爵后,柏容的身分定下,那些有心挑拨槐容和柏容兄弟争东宫之位、从中替自己谋求进身的大臣们,哪还有余地怂恿、离间两人? “再者,北疆国界定下,两国的贸易通商需要有文官襄助,如果柏容当上镇北王,官员们随二皇子同往,自然不会认为到北疆是发配充军,而是晋身进级。这两年以来柏容四处出皇差,他为人豪放慷慨,愿意跟随他的臣子不少,到时有才有贤之人相继前往,有那么多的人才长驻北疆,北疆自然能够发展得更快。” “你顾虑到程伯父、程伯母,顾虑到朝堂、父皇、大皇兄和二皇兄,你替所有人全都设想了,那你自己呢?这个计划从无到有、从一个念头到步步为营,是你一点一点慢慢布置经营出来的,那是你的心血、你的成就,你怎么舍得放手让给别人?” “有舍才有得,舍去镇北王,却让我得到一个齐玫容,我完全没吃亏,反而还占了便宜,况且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亲眼见过无数同袍好友死在我面前,生生死死,我真的厌倦了,我也想要自由自在,过过平凡人的生活。” 想得多周到啊,这个计划对程家长辈好,对父皇、大皇兄、二皇兄也好,对朝堂好、对百姓好……所有人都是这场计划里的赢家,唯独他这个从头到尾、流血流汗的男人,什么都得不到。 做人干么这么英雄?干么这么我为人人?他就这么想当乔峰吗?不要,她才不要一个悲剧英雄。 何况,她不认为只有这些原因,他能够把所有事都算精算准了,怎么会漏算父皇不会让她嫁太远?可是北疆的多年经营,是他的心头血啊,倘若为了她放弃,她怎能没有负欠罪恶? 她又更认识程曦骅了,这个男人不会耍浪漫,不会搞小手段,一旦认准了,只会真心实意、全心全意替她着想,所以她不是犯贱界教主,她是慧眼独具,是目光犀利,能从茫茫人海中挑中他,是她人生中最重大的成就。 他勾起她的下巴,抚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干么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弯弯猛摇头,她才不要这样自私,她可以求父皇啊,为爱走天涯这种事,父皇不懂,母后一定能够理解。 人生在世,真爱难求,母后也是穿越者,她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只要母后同意了,父皇也一定会妥协,如果父皇打死不肯,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再不成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她不要他为自己放弃这么多。 所以她连连摇头。“不行的,二皇兄不能跟你去北疆,我要把他带回京城,母后离不开他的,话说得好听,什么一身武艺,说透了,就是会一点花拳绣腿,要真的面对敌人,二皇兄肯定会吓得腿软,不行不行,二皇兄就是个纨裤,要是他发生危险……” 第 14 页 弯弯乱七八糟地说着,说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只晓得自己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紧张,越说越觉得……他是乔峰。 没见过她这么激动,她的惶惶然传达到他心中,他误以为她是替柏容担心,于是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耳畔低声道:“别怕别担心,雕琢玉石需要刻刀,雕琢人则需要苦难,柏容比你想象的更具才干。如果你真的这么担心,我以性命起誓,绝对不会让柏容伤到一根头发。” 他又弄错她的意思了,可是她说不清楚,她明明平常口齿伶俐得很,这会儿不晓得为什么,舌头居然打结了。 她真正想说的是—— 你别当乔峰,别当悲剧英雄,既然二皇兄有本事才能,他想要的爵位会亲手去争,不需要你让位,二皇兄的性命重要,你的命对我一样重要…… 她想要说的话一大堆,可是在临别的这个夜晚,居然噎住了,居然厘不清脉络,无法向他传递她真正的想法。 第十三章 会痛的思念(1) 弯弯跪在母后的宫殿前,打回宫之后就开始跪,两条腿跪得发麻了,母后还是硬着心肠,不叫她起身。 这是第一次母后对她这般严厉。 她知道自己应该死命拽住二皇兄,不让他随着曦骅前往北疆,但是曦骅的问题让她最后决定不再拦阻。 他说:“你都可以完成自己的梦想、成就自己的想望,为什么柏容不可以?” 齐柏容也说:“弯弯,记不记得你告诉过二皇兄一个笑话,你说有一群娃儿穿着薄夏衫在玩,当中有一个孩子穿着厚棉袄,有人问他:“娃儿,你会冷吗?”那娃儿仰望着天,满脸无奈的回答,“有一种冷叫做你娘要你冷。”弯弯,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穿着袄子的娃儿,没有人知道我的感受,可是二皇兄以为你能够明白的。” 同样的冷笑话她说多了,她还说过世界上最蠢的鸟有两种,一种是自以为是老鹰的麻雀,拚命伸直翅膀,以为可以像老鹰一样翱翔,却没想到最后会活活摔死;另一种是伸直翅膀也无法像老鹰那样翱翔的麻雀,便筑了个窝,拚命下蛋,然后拚命逼着孩子们当老鹰。 这些冷笑话都是在讽刺那些企图控制孩子,把他们压在模具里的父母,但他们的父母不是这样的啊,只是她无法否决曦骅和二皇兄,男子是不该被局限,是该赤手空拳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他们离开那天,程曦骅叮咛她定要把匕首收好,等着他回来娶她。 她取下颈间的长命锁,套到他颈上,说道:“你要长命百岁,至少要等到我死了,你才可以死,因为我害怕孤独。” 他郑重允诺,“那是一定的,我比你强壮,身子骨也比你好,一定会活得比你长。” 这话,齐柏容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他们要上战场,怎么会说那些生生死死的破话儿,于是他一手揽住一个人,笑道:“放心,咱们都会长命百岁,活到七老八十,绝对是儿孙满堂的富贵人。” 于是弯弯放走二皇兄,然后回到宫里,向母后请罪。 在齐楠容当报马仔,跑去找齐槐容来救姊姊时,弯弯已经跪得双膝红肿,但母后还是和她强碰着。 母后很气她,在柏容离开成阳县时,她就应该回报,让皇上派人把他给追回来,可现在他已经坐上大帐,要他回来,根本不可能。 一路奔波,弯弯其实很累,但心里也明白,这一关没过,二皇兄无法安心,除了隐瞒二皇兄的行踪之外,安抚母后也是二皇兄交付给她的重责大任。 所以大皇兄一到,弯弯便低声把程曦骅的分析细细转述给他听,他越听越动容,大齐有这样忠心耿耿的臣子,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齐槐容考虑了一下,对弯弯说:“你再忍耐一下,我去向父皇讨救兵。” 弯弯点点头,耐下性子,继续等待母后气消,秋阳不烈,她又是个极怕冷的,但她的额头后背却渗出薄薄的一层细汗。 父皇还没到,母后先一步让人唤她进屋。 弯弯一瘸一瘸地在宫女的搀扶下进到屋里,母后的满面怒容让她心惊胆颤,垂下头,她不由自主地又跪了下来。 “妈咪,对不起,我错了。” 叫妈咪就有用吗?她以为这种时候她会看在都是“同乡”的分上,既往不咎?皇后心烦意乱地挥挥手,让宫女、内侍们全退下去。 门关上,她定睛看向女儿,凝声道:“你当真知道自己做错什么?” “知道,弯弯不该让二皇兄去北疆。”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并不以为然,对吗?你认为男儿志在四方,我为什么要阻止柏容去追逐梦想?你怀疑为什么我会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却不肯让柏容做他想做的?也许你心里还会想,我重男轻女,只担心儿子性命,不担心女儿,对不对?” 母后每句话都直直切中她的想法,对,母后的那些指控,她每个都想过。 舔舔唇,她大胆的问:“所以我想的,对或不对?” 皇后摇头叹息。“我是穿越女,但我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要不然身处这个位置,我可以做的事太多,像你这样,盗用几首诗就可以当才女,背几篇文章就会让人认定我天资聪颖,但是我并没有这么做,我平庸,不显山露水,只想谋得一世平安。你说我胆小也好,说我孬种也行,但我用一辈子追求的,也就是平安顺利四个字。 “当时你外公教导我,名满京城不是好事,果然,程曦骅的母亲成了才女,可名声为她带来的不是幸运而是悲剧,要不是你父皇,她这辈子也许就葬送在这个险恶的后宫里了。 “身为母亲,当我知道你也是穿越女的那一刻,我不是没有考虑过,逼你隐没才能、勤习女红和琴棋书画,彻底变身为这个时代的女子,对,我只求你平安,求你能和我一样,碰到一个心疼自己的男子,顺遂一辈子。 “但你终究不是我,你有你的想法、做法,你和我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即使打心里不同意,我还是全力支持你展翅高飞,我能做的就是在你失速坠落时,张起网,把你紧紧护在网里。同样的,柏容是个男子,我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对待他?我其实可以更放心、更放任的,不是吗?” “是,所以我不明白。”弯弯答道。 “好,我说给你明白。因为柏容出生时,就有高僧为他卜上一卦,说他在十八岁之前有个大劫难,倘若能够度过,这辈子就能荣华富贵、顺利安康,倘若遇上劫数,除非有人愿意以命代命,助他逃过这一劫,否则……早夭是他的命数。 “我本来不相信命运的,要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认为所谓的高僧不过是在妖言惑众,但自从我亲身经历了穿越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我不得不相信天地之间真有鬼神,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所以我才会拚命阻止柏容的英雄梦。但我不会阻止他一辈子,我亲口告诉过他,只要挨过十八岁,他就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眼看着就剩下最后几个月了,但是他等不及,而你、你……” 皇后气到说不出话。难道这就是命吗?就是注定吗?不管她怎么做,该来的终归阻止不了? 惨白一张面容,她疼了十几年的儿子,就要没了吗? 她不相信会有什么贵人,不相信有人会以自己的命相代,她更相信人性都是自私的。 望着女儿,皇后有深深的无力感。 四目相对,弯弯后悔死了,泪水从眼角滑下,她真的知道错了,错得好严重,错得很该死! 以命相代,对啊,谁会做这种傻事,所以二皇兄逃不过劫数了吗?突然间,她想起程曦骅的承诺,一颗恍彷若顿时沉入冰窖里,暖玉还在身上,但她却冻得全身无力…… 弯弯像疯了似的拚命训练大夫,和一批又一批的医女,她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又去榨干大皇兄卖药的银两,她把全部的银子全投资在训练急救伤兵这件事情上。 她心慌,却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但隐隐约约的她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好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而且结果绝对会让她痛不欲生…… 莫名其妙的第六感,严重困扰她的情绪知觉,她每天吃不好、睡不好,眼眶发黑,身子一天比一天憔悴。 母后猜对了,几道圣旨都催不回二皇兄,派人去北疆抓他,他便跑给人追,他是铁了心要在这次的战役里挣出一番功业。 弯弯把医女送至北疆,也把《天龙八部》一起送过去,她在书的最后一页写下—— 英雄不能食言而肥,你要比我活得久。 她还附上两瓶续命丹,她希望最好别用上,但母后的担忧,让她必须做足准备。 第 15 页 十一月,战争开打,弯弯不断让人送去充足的药物和纱布,自己却每天待在御书房里等待战报。 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消息不断传回来,父皇眉开眼笑,整个朝堂气象一新,所有人都感到开心,独独她和母后眉头深锁。 她忍不住埋怨那些文官,他们听见捷报感到喜悦,却没想过这样的快乐是建立在多少人的血汗和性命上头。 也许是偏激,但她开始痛恨战争,开始理解程曦骅的疲惫,她不断写信,一封、两封、三封……只要父皇或大皇兄派人前往战场,她就托人把信送到程曦骅和二皇兄手中。 信里除了数不清的冷笑话之外,就是无数的叮咛,叮咛他们要全须全尾地凯旋归来,叮咛他们要长命百岁,叮咛他们,如果敌人太狠,千万不要硬对硬,保命最重要。 有时她写着写着,还会忍不住失笑,要是这样的信件被人拦截了去,流传开来,大齐百姓肯定会指控她是北夷派来的细作。 时间在弯弯神经紧绷中慢慢过去,所以人都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胜利欢呼,只有弯弯和皇后天天守着菩萨念经文,期待战争快点结束,期待她们深爱的男人和儿子能够平安归来。 一月十七。 罡风四起,飞雪密一阵、疏一阵,时而凛冽霸道,时而温柔如风中柳絮,大地银装素裹,将沧桑或埋或表于片片晶莹剔透中。 黑盔铁甲的铁骑,分作九列,严阵肃立。 程曦骅重甲佩剑,盔上一簇白缨,他端坐在一匹通身如墨的披甲战马之上,身形笔挺如剑;齐柏容亦然,只不过盔上红樱迎风摆荡,眼神肃然。两个月的战事,将一个男孩迅速塑刻成男人。 一声低沉肃远的号角声响起,城门缓缓开启。 一面大大的黑色滚金边帅旗高高擎起,猎猎飘扬于风中,上面赫然一个银钩铁画的“齐”字。 齐柏容一马当先,提缰先行,身后九列铁骑依序而行,步伐画一,每一下蹄声都响彻北疆大地。 顿时,无边无际的黑铁色潮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寒光。 消息传回宫里时,弯弯正在念诵佛经,小雪奔进屋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主,战争结束了,程将军、二皇子大胜,朝廷派大臣到北疆议和,大皇子让我把二皇子的信先送过来给公主。”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弯弯憋在胸口的那堵气终于松开,肩膀垮下,她飞快接过信,打开信的双手微微颤抖。 然而,短短一眼,她面色顿时惨白凝重,两颗漆黑的眸子凝上泪水。 读一遍,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坏掉了,信上写的和她的认知中的绝对不一样。 再读一遍,然后再一遍、再一遍、再一遍,她一遍一遍,把整张信都背起来了,可是……还是无法理解信里的意思。 二皇兄的信,是那个意思吗? 他们横扫千军、百战百胜、势如破竹,大齐好男儿在广阔的草原上,用刀剑立下威名,最后一场仗,将为这场战事划下句点! 他们追击四王子到山边,一剑斩去他的首级,大获全胜,然而一支不知打哪儿来的箭朝二皇兄射去,待程曦骅发现时,已来不及举剑挥开,只能以身挡箭。 那支箭的力量很大,是敌将死前倾全力的最后一击,箭狠狠地射穿曦骅的胸口,前胸进,后胸出,疾奔出来的鲜血,喷上二皇兄的脸,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眼睁睁看着曦骅仰身后倒,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无底深渊。 五天五夜,二皇兄派无数弟兄到山谷下找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无人亦无尸,他喊哑了喉咙,却再也喊不回他最好的朋友。 所有人都说,受这么重的伤,程将军死定了;所有人都说,他的尸骨肯定已经成为野兽的盘中飧;所有人都说,就算没有受伤,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也是粉身碎骨,再无存活可能…… 所有人都在说的话,让齐柏容和弯弯彻底崩溃。 眼前一黑,弯弯没有中箭,却也跟着坠入无底深渊…… “弯弯,弯弯……” 母后、父皇和皇兄、皇弟的声音不断轮流在耳边出现。 她生病了吗?意识像一缕薄烟,在黑暗中彷徨徘徊,她试图张开眼睛,无奈眼皮沉甸甸的,像黏上快干胶似的,挣不出一丝光明。 她想动一动僵硬的身子,可惜四肢像被人切断了神经,而她全身的力气彷佛都被抽干,完全动弹不得。 好热哦,谁在她身上燃起一把熊熊大火,那火在胸口烧、在胃里烧,在她所有的知觉神经里蔓延……灼热、疼痛,像是有千针万针不断扎着她的身子,她快被烧融了。 然而下一瞬,她好似坠入冰湖,寒水湿透衣衫,是透骨的寒冷,是凛冽的寒冷,她彷佛赤裸着双足,迎着阵阵阴风,走过忘川水,看见嫣红灿烂的彼岸花…… 冷热在她身子里不断交替,反复折磨,她想逃,却被困在四方的箱笼里,她不断嘶喊,希望程曦骅能来救她,可是她看不见她的乔峰,等不到他的降龙十八掌,为她震碎牢笼……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清醒时,弯弯看见二皇兄憔悴的面容。 胡碴长了满脸,细细碎碎的黑掩住他的帅气,他瘦了,双颊凹陷,充满红丝的双眼深深的望着自己。 快马回京,他没进御书房见父皇,却直奔弯弯床前。 小雪说她已经昏迷十天了,她一直发着高热,嘴里却喊着冷,大皇兄的暖玉帮不了她,屋子里燃起十几盆炭火也起不了作用。 他知道原因的,她这是心碎了,程曦骅的死讯击垮了她的意志。 “对不起……”这是齐柏容对弯弯说的第一句话。 第十三章 会痛的思念(2)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弯弯眼底出现迷惘,她摇摇头,朝她最崇拜的二皇兄微笑,瞬间,像是有什么灵光闪过,她微眯起眼,追着那道光跑…… 回来了!记忆回来了,那封信……那封她倒背如流的信,怎么还是搞不懂它在写些什么?她什么时候开始有阅读障碍这个毛病,要不要找个大夫好好诊断一下? 舔舔干涸的嘴唇,弯弯轻声问:“二皇兄,战事结束了,对不?” “对。” “咱们大获全胜,对不对?” “对。” “北疆土地扩大一倍,二皇兄立下大功,父皇要封你为镇北王,对不对?” “对。” 哇塞,曦骅不是普通厉害,什么事都算准准,下次见面一定要尊称他一声未卜先知刘伯温。 “那曦骅呢?他也回京了吗?”她终于问出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表情含羞带怯,她牢牢记得,他曾说过等他一回京,就会马上向父皇求娶她为妻。 她的匕首、她的定情物呢?对了,在枕头底下,她连忙伸手去摸,但是……不见了?!她一急,连忙起身,虚弱的她一阵晕眩,幸而齐柏容实时将她接住。 “别急,要找什么告诉二哥,二哥帮你找!” “我的匕首呢?我的匕首不见了!”她心慌意乱,彷佛不见的不是匕首,而是她的爱情、她的人生。 小雪听见公主的话,飞快跑到柜子边,打开抽屉,将匕首拿到公主面前。 看见它,弯弯紧张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她拿过匕首,紧紧抱在胸前,喃喃自语道:“幸好没搞丢,咱们家程大将军再霸道不过,我要是弄丢了,不知道要吃多少排头。” 弯弯的话让齐柏容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肩窝,哽咽道:“对不起,弯弯,对不起,曦骅死了,他为了救我而死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二哥对不起你……” 什么,还以为只有阅读障碍,现在连听力也出现障碍,她怎么听不懂二皇兄在说什么呢? 曦骅死了,他为了救我而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她叹息,轻轻推开二皇兄,用凉凉的掌心拭去他满面泪痕。 “二皇兄,没关系的,曦骅还不能回来吗?也对,他还要处理战场上的事吧,两国签定和平条约,肯定要花不少时间,我送去的医女有没有帮上忙?这回,曦骅恐怕要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吧,你的好妹妹可不是普通聪明,是异常聪慧对不……” “弯弯!”齐柏容被她自说自话的模样给吓着,紧握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你醒醒,醒醒!曦骅死了,他不会回来了,听清楚没,他死了!” 弯弯静静的看着二皇兄的脸,嘴角笑得弯弯的,眉毛和眼睛也弯弯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弯弯、弯弯。 只是这次,一滴泪坠落……两滴泪坠落……一行泪、一串泪……把她不愿清醒的心给洗涤过,像是蒙尘的心被洗得干净透明,所有的事都变得分外明白清晰…… 掩在尘土下的事实被挖了出来,她的阅读障碍、听觉障碍通通不见了。 她认真的瞅着二皇兄,好似想要找出一个句子推翻他的话,过了好半晌,她才艰涩的问道:“找到他的尸体了吗?” 第 16 页 “没有!” 弯弯吁口长气,笃定的道:“那就证明他没死,我们约好了,他要活得比我长。” “弯弯……” “没关系的,我会等他,等他来向父皇提亲。”她抱着匕首,又躺回床上去,缓缓闭上眼睛。 今天真冷,如果能窝在他的怀里,多好…… 弯弯变了,她变得安静、乖巧,像个真正的公主,成日在屋子里看书弹琴刺绣,即便绣出来的依旧是几根烂菜梗子。 原本这是所有人都期待她做的,她做到了,却让所有人满肚子心酸。 医药的事再也吸引不了她的兴趣,有人求医,她相应不理,仁慈的她,眼底再也看不见人世间的悲欢,她把自己关进一个再无他人干扰的世界里。 余爷爷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不能说话的他,只能用悲悯的眼神望着她。 她很想告诉余爷爷别担心,等程曦骅一回来,她就没事了,可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能回来…… 日子渐渐过去,众人还是找不到程曦骅的人或是尸首,原本已经就非常稀薄的希望,渐渐蒙上失望的灰,大齐举国上下已经为程曦骅举殇,程家也为他埋下衣冠冢,所有人都认定他不存在,只有弯弯还在硬撑着。 皇后来到女儿床边,问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除了曦骅,你还有疼爱你的家人,你能不能为我们振作起来?” 弯弯目光望着远方,面无表情地说:“会的,给我一点时间,别为我担心,天底下多少好男儿排队等着我点头呢,我不会蠢到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这世间,放弃该放弃的是无奈,放弃不该放弃的是无能,不放弃该放弃的是无知,母后觉得我无知吗?” 她嘴里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她配合大家的心思,试图安抚所有人的不安,只是……她不安呐! 心像一叶扁舟,在起浮不定的海潮上漂流,始终无法靠岸,她站在摇摆不定的小舟上,举目搜寻,搜索着天地接连处,有没有她心心念念的影子。 皇后轻抚着她的脸,不舍的道:“不要逞强,难过就哭出来。” 弯弯摇头,坚持不落下一滴泪,因为一哭就是认定了曦骅再也不会回来,但他答应过她的,她相信他会回来的。 转过头,她望向窗外,她对天空低声重复着已经重复过一千次的话,“程曦骅,我等你回来,等你来向父皇提亲。” 父皇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说:“女儿大了、心思多了,要是能像小时候那样单纯无忧多好。” 她也想呀,也想无忧、也想幸福,只是心被那道爱情线紧紧缠绕,绑得无法喘息,她很清楚,唯有那个人再度回到身边,她才能够再度自由、无忧。 “朕为你赐婚,好吗?凌之蔚是个好男人。”什么方法都试过,皆无法让女儿恢复快乐之后,皇上竟提出一个烂建议。 她失笑了,摇头拒绝,“父皇,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没有糖,塞给我一块饼,我也不会因此幸福开心。” 父皇揉着她的头发,心疼的说:“除却皇上这个身分,我也只是个普通的父亲,我什么都不想,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如果我把天底下的饼都搬到你跟前,能取代那颗糖吗?” 她环住父皇的腰,窝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回答道:“父皇,真糟糕,我的性子多么像您,除了最甜最美好的那颗糖,其它的,都无法将就。”对于感情,她和父皇一样执拗,她相信父皇一定能够明白。 “是朕的错,把你生得和朕一模一样。”皇上苦笑。 弯弯轻轻摇头。“我为这个一模一样深感骄傲呢。” 所有人都在劝她,包括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家以为时间会慢慢治愈她心中伤口,可是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无神,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许多时候,大家都不敢确定,她的灵魂还在不在躯体上。 齐槐容受不了了,他恨极了自己,当初不应该松口的,不应该鼓励曦骅,给他机会,更不该写信给弯弯解释当年的前因后果,早知道会演变成这样,当时就该阻止到底。 他眼也不眨的凝视着弯弯,许久,他幽幽叹道:“是不是大皇兄不值得弯弯信任?” 弯弯抬眸,摇摇头,不晓得大皇兄突然在胡扯什么。 “如果不是,为什么你心里有话却不肯对我说?” 齐槐容的感叹像一把锥子,顿时,她觉得胸口像被人戳了个洞似的,她极力克制的酸楚拚命往外流泻,绵密的心酸化成泪水,遮住她的视线。 她不想哭也不愿意哭的,但一直以来的坚持,在此时此刻决堤,她死命咬住下唇,把眼睛瞠得大大的,不让盈眶的泪水往下坠,只是,今天的泪水很不乖,想尽办法要脱控…… “哥……”她软软的轻唤一声,像小时候那样。 五岁之后,被教习嬷嬷教导过后,她再不喊他哥哥,如今又喊,让他得以窥见她的脆弱。 “对,我是哥哥,有义务保护妹妹,你有什么话都能够对我说,天塌下来,哥哥绝对会替你顶着。” 她点头、点头、点头,第三个点头时,泪水堆积不住,疯狂下坠。 “乖,有哥在呢,什么委屈都跟哥说。” 弯弯在床上跪起身,爬到大哥身前,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没多久,温热的泪水已经濡湿了他的肩背。 “哥,曦骅是我害死的……” “不是的,不准你这么想!” “是的是的,就是我害死的!是我不准他带走二哥,是我逼他承诺用性命护住二哥,如果没有我的逼迫,他一定不会死……如果我坚持一点,如果我咬紧牙根,如果我把母后的话牢牢记住,如果我哭着闹着求着不让二哥离开,所有的事通通不会发生……哥,我好想他,我无法停止想他,无法忘记他,无法不吊死在一棵树上,无法放弃,无法、无法、无法……”她泪流满面,哑着嗓音痛苦嘶吼。 悄悄站在门边的齐柏容,看着妹妹痛哭失声的模样,心一阵一阵泛着剧疼。 不是弯弯害的,是他害的! 他凭什么啊,凭什么以为自己有本领,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凭什么冒领曦骅的功劳,凭什么为了自己的性命,害得弯弯这般伤心? 他痛恨自己! 齐槐容把她抱到膝间,护在胸前,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伤心。“弯弯乖,不哭,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是我的错!如果我听话,如果我够坚定,如果我不要被说服,如果……”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要喜欢上、不要爱上、不要羁绊上,如果不要他的承诺、不要他的保证,不要他把自己的命摆在二哥后面…… 她隐约感觉到不安的,不是吗?如果在那时急踩煞车,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是她太过粗心大意,是她不够谨慎,全是她的错……倘若她不要穿越,说不定事情的发展方向就会截然不同。 “不,别以为百姓夸个几句,你就以为自己真的是仙女了,你没那么厉害,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的事,无法让所有的事都照着你的安排走,你只是个小丫头,一个倔强骄傲、嘴硬却又深爱曦骅的小丫头。爱情不是错,你更没有错!” 弯弯抬起头,瘦削的脸颊挂着浓浓的哀伤。 稚嫩的小丫头在最短的时间内成长了,却是用这样残忍的方法,如果长大需要经历这种残酷过程,他宁愿护她一辈子单纯。 “哥,我这辈子都不会快活了,遗憾压得我喘不过气,罪恶感逼得我活不下去,我觉得身子好痛,心更痛,我痛得快要死掉了,我知道我活不下去了……” “傻瓜,怎么会活不下去?不过是一个男人,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觉得痛也没关系,哥替你找太医,让他们给你开药解痛……” 她拚命摇头,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叫做程曦骅,是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喜欢上的男人,天底下的好男人全部加起来,也敌不过一个他! “哥,过去两年,我刻意假装不在乎他,假装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可是那种假装好累,脸上晴天,心却在下雨,活泼开朗只是在掩饰胸口的落寞,伪装的骄傲只是在夸张自己对他的轻忽。 “如果他不爱我就算了,骄傲如我,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纠缠,可是他喜欢我啊,他要向父皇提亲的啊,他说好要陪我走一辈子,不让我孤独,他愿意让我比他先死。” 是不是他们真的有缘无分?是不是他们的交集注定只能这么短暂?是不是老天安排了他们的阴错阳差?是不是她的穿越,其实只是一场误解的笑话? 太残酷了,她终于理解何谓“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原来贼老天是有道理的,祂喜欢忤逆人类对幸福的想望。 第 17 页 “曦骅其实没有那么好。”齐槐容说得违心。 “对,他不会说温柔的话,他老是弄拧我的心意,他只会跟在凌之蔚屁股后面,盗用别人的浪漫点子,他很笨,连喜欢和危险都搞不清楚,他长那么高,长期那样看他,我的脖子会受压长骨刺,他喜欢当英雄、喜欢替别人着想、喜欢为国为民……他喜欢当乔峰、我不喜欢当阿朱……可是我就是阻止不了自己爱他。” 她仰起满面泪痕的小脸,迎向从小护她宠她,把她当珍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大哥。 “好,那你告诉哥,要怎样做,你才能够快活起来?大哥再帮你开一间春水堂,好不好?你再研发几味新药吧,咱们的药卖得好极了,你一定可以累积到无数的嫁妆,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全民健保的计划,要不要开始筹划?大夫考选制度可以着手了,免得密医横行,害人性命,我们找点事来做吧,只要够忙,很多事情就能够淡忘了。” 是个好方法,却不是她要的。 她用力摇头,坚定的道:“大哥,我想去北疆,我要把曦骅找回来。” 齐槐容一愣,迟迟无法答应或否决,说到底,她依旧不相信曦骅已经死了,非得亲自去一趟才能死心吗? 闻言,齐柏容走了进来,口气坚毅的道:“皇兄,让弯弯去吧,反正我也要回封地,有我照顾弯弯,皇兄不必担心。” 好,弯弯不相信曦骅死了,那他也不相信,从现在开始,他要认定曦骅还活着! 这时候柏容跟着闹什么?一个弯弯都劝不开了,他还来凑什么热闹?只是他望着一双弟妹,他们脸上有着同样的坚定、同样的固执,这对兄妹有时候像得让人无语。 真的要这样才能有解吗?看着憔悴而狼狈的妹妹,齐槐容闭眼张眼,最终缓缓点了头。 第十四章 众里寻卿(1) 一袭白衫,弯弯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但身后带着两个拖油瓶,一个叫小雪,一个是齐柏容硬塞给她的侍卫乘风,据说武功高强,整个军营里只输给过去那位传奇的程将军,更据说公主曾经是他父亲的救命恩人,因此立定志向,跟随公主。 弯弯来到北疆已经两年,这两年来,北疆与她初到时,大不相同。 在齐柏容的极力发展下,这里成为商业重镇,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交换货物,运回家乡贩卖,每年的税赋为朝廷带来丰厚收益。 曾经是两国边界的呼雪玛雅山,现在划为大齐疆域,因此有些资深采药人进山区,带回许多大齐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 齐柏容治理地方的能力与日俱增,也许当年赢得战争的功劳不该归在他身上,但北疆的开拓之功,他当仁不让。 这两年来,弯弯背起药箱,四处医治病人。 她舍弃马车,坐上马背,北疆土地辽阔,马车行进速度太慢,因此原本不会骑马的她,现在有一身好马术,她常戏称自己是马背上的大夫。 她行医治人,也指导年轻人习医。 她从一个村落到另一个村落,也进入北夷的领域,医治好不少北夷百姓,名声远播。连达西布也听过她的大名,刻意在她进部落为百姓治病时,快马加鞭只为见她一面。 他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身材纤细,有些文人气质,长得完全不像粗犷的北夷人,难怪当初程曦骅会选择与他合作。 达西布献出贴身匕首,想求娶弯弯,她笑了,从怀里掏出程曦骅的匕首,回道:“我已经有夫婿了。” 达西布认得程曦骅的匕首,心上一惊,立刻单膝跪地,抱歉道:“不知道姑娘是程将军的妻子,多有冒犯,程将军是我的恩人呐。” 是,没有曦骅,他当不了国王,没有两国的贸易合作,北夷百姓没有现在不愁衣食的日子可过,曦骅不只是达西布的恩人,更是北夷百姓、北疆百姓的大恩人,只是……英雄魂魄流落何方? 她找他,整整找了两年。 她走过无数村落,行医其次,主要是想寻找曦骅,可惜失望堆栈,希望不曾出现。 但是弯弯未曾死心,连一秒钟都没有过,就算要这样找上一辈子,她也甘心,如今她终于懂得当初穆语笙寻找左棠的坚持和决心。 “公主,前面就是穆尔席村了。”乘风道。 弯弯点点头。 穆尔席村位于呼雪玛雅山山脚下,过去是北夷的领地,现在划为大齐疆域,她一直想来,倒不是为了要采集火焰草,治疗自个儿的寒症,而是因为曦骅曾经对她描述过这座山脉的壮丽。 绵延不绝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过去要从南面走到北面,除非上山下山,以山为路,否则在山脚下绕行一圈,至少要两个月,但山路崎岖难行,除非武功高强或资深采药人,否则经常有人进了山,却发生山难的传闻。 因此齐柏容花了许多人力物力,致力山路开辟,新路通行才不过第一个月,弯弯便迫不及待上山。 穆尔席村很安静,从山上往下望,约莫有五、六十户人家。 村里有一些耕田,种植旱地植物,不过听说村子里的男子,多数以打猎为生,既然是打猎,那么跌打损伤的病症肯定比较多,因此弯弯的药箱里备了不少伤药。 他们到达村子时,已近午时,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妇人开始准备饭菜,喂饱一家大小。 弯弯的目光被一户人家的房子吸引。 穆尔席村原是北夷村落,所以建筑偏向简单的土块屋,但那房子竟是以砖瓦盖成,屋子外面还围着大齐人家惯有的竹篱笆,绿意盎然的藤蔓延着篱笆往上爬,在盛暑中透出几分凉意。 她不知道那是瓜类还是豆类植物,金黄色的小花迎风摇曳,一副悠闲的农村景象,看得她心旷神怡,曾经她和曦骅梦想过这样的生活。 缓步上前,他们发现篱笆旁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低头锄草,弯弯挂上淡淡的笑意往前走,想问问对方里正的家在哪里。 只是……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名男子的侧脸同时,胸口好像被人注进某种液体似的,突然间心跳加速,一阵无从解释的灼热感冒出,双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 是他吗? 她不敢上前,就怕多走几步,失望又会将她打回地狱。 两年多了,她每日每夜都在幻想这一幕,但是每一次都是失望收场。 是他吗?会是他吗? 应该是吧,谁的五官会这么冷、这么硬,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谁的脸会那么不适合笑,一笑就像扭曲了某条神经?谁的掌心那么大,谁的眼神会那样的……千军万马? 是他、是他……吧! 公主停滞的脚步让小雪发现异样,目光顺着公主的往前望,她也看见了,倒抽口气,点头再点头,她一把拉住公主,手拚命指着前面的男人,她想说是程将军,可是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公主整整找了两年的男人,如今就在眼前…… 小雪也看见了?所以不是她的幻觉,不是她又在自我欺骗? 和两个女人不同,乘风是练武之人,眼力比普通人好,他一眼就知道答案了,但他被答案吓到,全身动弹不得,像是练功练到走火入魔。 弯弯用力咬唇,用力移动脚步,随着脚步前进,她一点一点、慢慢看清他的脸。 他的双眉还是浓密,桀骜不驯的飞扬,他的眼神还是一样锐利、一样教人胆颤心惊,不会错了,就是他,是她的程曦骅! 就说他没死吧,就说他在地球某个角落等着她吧,就说他是个重承诺的男子汉吧,他说过的,会活得比她更久…… 胡思乱想间,她终于走到他身前。 程曦骅也发现她了,不对,应该说很早就发现她了,他定睛看着她,表情有些傻愣,不太像是他会出现的神情,但是他笑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笑,是因为……她很漂亮吗? 他站直身子,放开原本握在手中的杂草,掌心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下,抹去泥巴。 “嗨!”弯弯对他挥挥手。 这个开头很烂?对,很烂,可是她的大脑当机了,因为太激动、太开心、太得意…… 嗯,没说错,是得意。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还活着,只有她坚信不移,现在,事实胜于雄辩,她的第六感是不是很精准? 她就知道自己会找到他,会逼他履行承诺,会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到父皇身前,请求赐婚。 “说实话,你有没有想我?”问完,她满怀期待的等待他的回答,等他冋答想,然后她就要扑到他怀里,大声说我也想你了,非常非常想,想得吃不好睡不好,想得瘦了好几公斤,想到有减肥中心想找我去拍广告。 但是他没说话,唯有脸上出现一抹尴尬。 不管!他不说,她还是要说,她答应过的,心里有什么话都要对他说。 于是弯弯扑上前,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她把自己埋进他怀里,很用力、很用力地说:“我想你,每天想、每时想、每刻想,我想得心都碎了,每天每天都在拾针捻线,把破碎的心一片片缝起来,所以我的女红大有长进,明年打算去参选京城第一绣娘。” 第 18 页 乘风逆行的血气终于回归平静,他快步走近,激动的跪了下来,精气神十足地大喊,“属下乘风,拜见程将军。” 小雪也奔跑过来,又哭又笑,红红的鼻子丑死了,可她才不管呢,指着程曦骅的鼻子说道:“程将军,你没死为什么不回去?你知不知道公主为了你过得多辛苦?她不当公主了,每天日晒雨淋,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一心一意就是要把将军给找回来。” 程曦骅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不发一语,他似乎被弄胡涂了,浓眉紧蹙,只是…… 低下头,他舍不得推开怀里那软软的娇躯,她很香、很甜、很……让他不想放开手,只是这样不对……抬起手,他想推开她,却更想拥她入怀。 这时一名少妇被屋外的声响惊动,她走出屋子,清脆的嗓音扬起,“阿汉,你在做什么?” 少妇的声音传来,程曦骅赶紧把弯弯推开,他退后一步,脸上一阵愕然。 少妇眼底起了警戒,凝声问:“你们是谁?” “我才要问你是谁呢!”小雪看不得别人对她家公主不好,开玩笑,公主和将军是一对儿,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她那是什么口气啊,将军是她的吗? “我们是夫妻,你们是谁?”少妇回答小雪。 “夫妻?你有没有说错,将军和我们家公主……” 小雪大嚷大叫的同时,弯弯却被她的话给吓到,她刚刚说,她和程曦骅是……夫妻?! 弯弯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是曦骅眼底的陌生,他对她陌生?他不记得她了?这是他回不去的原因吗? 她定定望着程曦骅,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但是少妇用身子挡住弯弯,不允许她越雷池。 乘风哪能容许这种事,他出手极快,手臂屈伸间,将少妇抓开,然程曦骅见少妇遭到攻击,快步上前,转瞬间,已与乘风交手数十招。 “不要打了!”弯弯出声一喊,乘风立即收起掌风,快速退下。 少妇连忙奔到程曦骅身边,委屈地抱住他的手臂,顺势窝进他怀里,他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安抚着她。 两人的亲昵举动落入弯弯眼底,她迅速垂眉,用骄傲冷漠来隐藏真实的心思。 还以为找到他的同时,便可以找回幸福,原来他们始终是情深缘浅,他已经把幸福送给另一个女人…… 深吸气,弯弯再度向前,少妇眼底带着敌意,怒瞪着她。 弯弯强力压抑满腔悲哀,强忍着哽咽,与程曦骅对视,许久后才别开眼神,对少妇说道:“我只和他讲几句话,行吗?” 少妇没回答,是程曦骅开的口,“婉儿,你先进屋。” 少妇不愿意,他只好推着她进屋,冷然的视线让她不敢抗争,只能柔声道:“快点进来,儿子吵着要你抱。” 夫妻、儿子…… 明明是盛夏时节,太阳当空高挂,弯弯身上还戴着暖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全身发冷,彷佛飞雪突然覆盖天地,她被冰块封印。 “我马上进屋。”程曦骅朝少妇点点头,保证道。 倘若以前的感觉是希望之后接着失望,现在则是希望之后,紧跟着出现的是绝望,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止身子不断的颤抖,两年的苦苦追寻,最后答案竟是一场空?她该怨谁,又能够恨谁?是谁老爱作弄,让她误以为失而复得,结果却发现,自己从来不曾得到过? 程曦骅见她全身发抖,突地,心像是被人狠狠扯痛,不忍、心疼,他的手举起,本想抚上她的脸,但不过片刻,他的手掌垂下。 这是不对的…… 她再次深吸气、再次平抑心情、再次吞下哽咽,问道:“你忘记我了,对不对?”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的头点得很轻,她却觉得心被这一下锤得稀巴烂。就说吧,这么恶烂的剧情也能被她碰上,不是作弄是什么? “刚刚那位女子,是你的妻子吗?” 他点头,依旧很轻,但她听见心碎的声音。 咬牙,她逼自己继续问:“你和她,有了儿子?” 第三次点头,很伤…… 弯弯低头,再然后,点头。 看着她的头顶心在眼前轻晃,不知怎地,他心头的抽痛猛地扩大。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有本事把头给抬起来,然而对上他的眼睛时,她的眼中已经一片氤氲水气,强忍着心痛,她再问:“你受伤了吗?你忘记自己是谁,失去过去的记忆?” “是。” 她逞强的模样,教他于心不忍,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抚她,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会安慰人。 “你想不想把伤给治好?” “你能治吗?”程曦骅反问。 “我会尽力。” “好,我该到哪里找你?” 原本这几天,她应该住在里正家里,替穆尔席村的百姓治病,只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如此紊乱的心绪还有没有行医的能力,于是她说:“我叫齐玫容,住在镇北王府,如果你想治病,就去那里找我。” 给她几天时间,她会让心情慢慢沉淀,她会努力认清事实,然后彻底放弃,她会试着把他当成一般病人,尽心尽力…… 会的,她可以办到。 弯弯朝程曦骅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去,可是下一瞬,她的手被他握住。 暖暖的掌心一如记忆中熟悉,差一点点,她又想旋身扑进他怀里,可她掐断自己的想望,逼迫自己在面对他时,带起疏离笑颜。 “我也有话想问你。”程曦骅道。 “好,你问。”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辗转流连,他记不得她,但觉得熟悉,他知道自己一定认得她,一定曾经与她……亲密?“你认识我,对吗?” “对。”轮到她点头了,可是每点一下,心就沉重三分。 “我是你们口中的将军?” “对,你是大齐的战神,在与北夷的最后一场战役中,为了救我二皇兄,身受重伤,坠崖,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已经不记得过去,可是每句话都问在重点上,教她如何能够不心动?如何能够心平气和? “我从来不这么认为,我一直坚信你仍然活着,因为你答应过我,所以我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北疆,走过大小村落乡镇,医遍北夷部落,就是想着,也许哪一天,我们能够再度相遇。” 他略略踌躇,最终仍是问了出口,“你是我的妻子吗?” 还不是,但她很想当他的妻子,很想迫切找到他,和他牵手一生一世,然而眼下……她不能是。 不管是否失忆,他都已经娶了那名女子,还生下了孩子,两人名分定、情分定,之后就算他恢复记忆,记得他曾经爱过齐弯弯,他们也回不到过去。 因为她的性子骄傲,无法容忍第三者,而重视责任的他,怎能把妻子、儿子抛弃,那是他的骨血,是他这两年中的重点记忆。 倘若她逼他放弃那对母子,日后他将会怨慰她,曾经的爱必会转化为恨;如果她选择妥协,两女共事一夫,天长日久,妻妾相争,她也会怨恨,会变得面目可憎。 她不愿意程曦骅恨她,更不愿意自己变成坏人。 爱情是使人变得更好的催化剂,如果不能变成更好的人,也不能教自己变得残忍狰狞,所以她别无选择。 “我不是。”弯弯回答。 “既然不是,为什么要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北疆,为什么要走过大小村落乡镇,医遍北夷部落,为什么要期待哪一天,我们再度遇上?”他用她的话来反问她。 “因为罪恶感,你是为了救我二皇兄而亡,也因为……我有东西必须还给你。” “什么东西?” 弯弯不舍得拿出来,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在他成为别人的丈夫之后,割舍是她唯一能够做的选择。 她从怀里拿出匕首,那是北疆男人订下女人的信物,上面还镶着他的传家宝物,曾经他订下她,但是现在……他已经失去拥有她的资格。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但你的父母亲并不知情,你是家中的独生子,你的死讯让他们痛不欲生,如果你还在乎他们,应该尽快带妻儿回京。”不只为他的父母亲,就是为了他妻儿的前途,他也该返京。 “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是……”这是从头到尾,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朋友,聊得来的朋友,彼此欣赏的朋友。” 退开一万步,他们又回到最初,只不过这次好多了,至少他不再讨厌她,她也不必为了惩罚他,任由不实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四目相望,程曦骅不相信两人之间的关系如她所说的那样浅薄,他知道他们之间肯定有着什么,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期待她说得更多,期待她帮助自己打开记忆,但她沉默了,脸上凝满哀愁,她的愁云结上他的胸臆,沉重了他的心。 “如果需要帮忙,我在镇北王府相候。” 第 19 页 潇洒点头,潇洒上马,弯弯希望这一转身,也能潇洒地切割曾经过往。 她不怨任何人,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不管是四年前或是四年后,他们都是有缘无分,既然如此,她何不顺天而行,且看命运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 第十四章 众里寻卿(2) 马蹄声哒哒,直到再也看不到弯弯的背影,程曦骅才转身进屋。 门打开,婉婉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程曦骅没回抱她,只是眉心蹙紧,低下头问:“怎么了?你吓到孩子了。” 她紧抱他不放,哭得益发伤心。“你不要走,不要丢掉我和儿子,没有你,我们活不下去。” 她害怕啊,那名女子通身气派,有着寻常百姓装也装不来的气质,她说阿汉是将军,她肯定也是不同凡响的人物,如果阿汉记起过去的事,那她……她无法想象没有阿汉,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我没有要丢弃你们。” “是吗?那你发誓,无论如何都会陪在我们身边!”婉婉心急的催促。 眉心越发绷紧,他几乎就要做出承诺了,但齐玫容忧郁的面容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的话顶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他不发一语,婉婉知道自己输了,他连对方是谁都记不得,就连承诺都给不起了。 她捂着脸,任凭泪水狂奔,接连后退几步,绝望地指着他,凝声恐吓,“如果你要离开,我就带着儿子去死!” 坐在窗前,弯弯看着天上的弯月,想着过往—— 那一晚月色明亮,她告诉程曦骅,“我喜欢英雄,而你,是我的英雄,我一个人的英雄。” 他脸红了,他的皮肤黝黑,那种程度的红很难被分辨,何况是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但她就是能够看得出来。 他真的是英雄呢,武艺高强,一心为黎民百姓着想,牺牲小我、完成大我,视浮名为无物……他身上每个特质,都是英雄应该具备的。 所以她爱上他,爱得好彻底,尽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也否认得彻底。 不过,一切都是注定的吧,她不想当阿朱,就不能得到乔峰的心。 其实她真的很哀怨,哀怨两人的情分这么浅,以为是苦尽甘来,却不料幸福只是昙花一现,她与他,真的很无缘。 心很痛的啊,可她怎么能够表现出来? 两年,她受的煎熬,二皇兄也在承受,她有罪恶感,二皇兄加倍。 可二皇兄不说出口,只能拚了命的建设北疆,企图把这里从人间炼狱变成人间天堂,她知道,那是因为负疚,他知道曦骅看重北疆百姓。 于是兄妹俩合力,创造北疆百姓的幸福,全是为了程曦骅。 她曾经天真地想过,倘若他知道他们的辛勤,或许会跳出来,笑着对他们说,来,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天真当然不会成真,可她的坚定总算让她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他的身影。 他过得很好,她看得出来。 那名叫做婉婉的女子用尽心力爱着他,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这个结果其实很好,比起他死去,她宁可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安然地活着。 所以她要感激上苍的恩赐,所以即使失恋,她也要强撑着快乐,因为,他能够活着,就已足够。 不遗憾,她告诉自己。 悬荡的心重新归位,这次她再不会向任何人否决她深爱着程曦骅,但这次她也会很努力让亲人们知道,别再为自己担心,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是所有的爱,都要在她身边才算数,也可以在远处予以祝福。 不是所有的爱,都要时刻亲昵才算数,也可以暗暗在心里酝酿,不必让人知晓。 她和曦骅的爱,将是如此。 嗯,真的,她不贪心,只要知道他活着,知道和他同处在一个时代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喝着同样的水,她可以继续在心里想他、念他,她愿意学会满足。 这个夜晚,她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努力接受这个不在预料中的结局,不断说服自己,这样已经很好。 可齐柏容不是弯弯,他不是个可以模糊带过的人,黑是黑、白是白,他不允许灰色地带。 过去的他鲁莽冲动,可如今环境和历练已将他磨练得沉稳内敛,但不管怎么磨,有许多本质是不会变的,就像他的土匪心性,就像他的固执坚持。 所以他坚持要找到程曦骅。 所以两年来,他派出一拨又一拨的人,非要把程曦骅给挖出来。 所以他既土匪又恶霸地坚持程曦骅只能是他的妹婿,不能与其它女人不清不楚,既然坚持,他就会把这件事给落实到底。 退让?妥协?那是弯弯会做的事,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当乘风向他报告程曦骅的下落之后,他立刻领着一队程曦骅的旧部属,彻夜赶往穆尔席村。 程曦骅也在看夜空,同样的月亮弯弯,同样的满空星辰,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在这样的夜晚里,某个人对他说了一番话,说得他脸红心跳,至于说什么?忘记了,但他知道那些话很重要。 打开包袱,轻轻抚摸里面的册子,那是一本小说,书名叫做《天龙八部》,这个故事很长,它只记载了故事里的其中一段,最重要的桥段是阿朱为了救自己的父亲一命,自愿死在心爱男子手中。 他不喜欢这一段,亲手杀死喜欢的女子,这对乔峰而言很残忍,阿朱决定这样做时,没想过未来漫漫长日,乔峰要怎么面对自己?到最后,乔峰会带着对阿朱的歉意死去,然后在幽冥路上重逢、相亲。 翻开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有:行娟秀的字迹,写着—— 英雄不能食言而肥,你要比我活得久。 这字究竟出自谁的手,一定不是婉婉,因为她不识字。 食言而肥?他曾经对某个女人承诺过,要活得比她久吗?真是奇怪的承诺,哪有人想要这种承诺? 那日他自谷底清醒,身上带着三样东西,一本书、一个长命锁和一瓶丹药,长命锁上写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平安喜乐,而长命锁的背后写着弯弯两个字。 弯弯?什么东西弯弯?眉毛弯弯、眼睛弯弯还是月牙儿弯弯?他不知道也猜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个长命锁和前日来的那名女子有关,可是她说她叫齐玫容,不叫弯弯。 而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受箭伤,失血过多,为了取出穿胸而过的断箭,他强撑着最后一分力气,把战甲脱掉,这时候,丹药和书自怀里掉出来,他不知道那瓶是药还是毒,但直觉仰头,把它吞进肚子里,一股暖气自腹间缓缓上升,他睡着了。 他最后的念头是,我得救了。 当时他身穿战甲,换言之,齐玫容并没有说谎?可……如果她没有说谎,那么说谎的是……他转头望向床上的母子。 会吗?婉婉没道理这么做,如果他是大将军,他可以给她和儿子更好、更安定的生活。 齐玫容说他的名字叫做程曦骅,说他是个大将军,说他有父母在京城,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相信,只除了那句我们只是朋友。 他们只是朋友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流露着浓浓的悲伤?为什么问他与婉婉的事时,强忍着哽咽? 那样的伤心是装不来的,他与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个接一个问题从脑海中蹦跳出来,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导致他失忆的原因是什么?一张一张的脸孔出现、隐没,一幕一幕片段记忆跳出,又瞬间消失,他努力想抓住些什么,但……徒劳无功。 而且自从齐玫容离去后,他就怎么也无法定下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冲出来似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迫切的想要记起过去的一切。 低头,抚摸齐玫容还给他的匕首,心乱无比。 儿子睡了,婉婉在床上辗转睡不安稳,她不时朝他望来。 他知道她心慌,自从齐玫容来过之后,婉婉就天天担心他会离开,担心这个家破碎,连夜晚也要他守在身边。 他能够理解她的忧心,毕竟这个家能走到今天,并不容易。 只是齐玫容的脸孔不断出现,曾经满怀怨恨的那个家,呼唤着自己,她说他的死讯令父母痛不欲生?怎么可能?他的父母亲应该希望他早点死掉的,不是吗? 追根究底的欲望迫切,他恨不得立刻想起所有的事。 这时,哒哒马蹄声响起,闻音辨位,他们是朝自己家的方位前进,约莫二十几个人,每个人都身怀武艺,否则策马狂奔,呼吸不会如此轻缓。 他把匕首纳入怀里,书册和长命锁收妥,吹灭烛火、快步走到床边,对婉婉低声道:“有人来了,你安静待在屋里,别发出声音。” 婉婉身子微颤,轻轻点头,反手握住他的手,低声叮咛,“小心。” 程曦骅点点头后,大步走出院子,像柱子似的高大身躯往门前一站,战神的模样再现江湖。 第 20 页 他静静地等待夜行人的大驾光临。 很快,短短数息功夫,一群人已经来到屋前。 领头的是和齐玫容一起出现过的乘风,身后那队人马在乘风拉住缰绳时,同时扯紧缰绳,纷纷下马。 他们训练有素地把程曦骅团团围住,气势惊人,但是他不觉得危险,因为他们身上没有一丝敌意。 一名穿着青衫的男子快步走到他跟前,与他眼对眼、面对面。 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激动,明明是感动,可他说出来的话,霸气凌人。 “好个程曦骅,你居然在这里整整躲了两年,你知道我们这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道弯弯是怎么自苦的?你知道我们心里有多少罪恶感,我们有多恨自己?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程曦骅在他一连串的质问中,找到了关键的名字,他直觉想问弯弯究竟是谁,可是对方并不给他机会。 齐柏容说完,将手中长剑往空中一丢,一道银光闪过,程曦骅下意识伸手去接,于是那柄长剑落在他手里。 齐柏容用力一掌拍向胸口,冲着程曦骅怒道:“来!往这里刺两剑,把我欠你的通通要回去。” “王爷,不可!”数名黑衣人上前一步,企图阻止。 “住嘴!我把命还他,我已经写了奏折呈给父皇,这个镇北王是他的,我不要!”说完,齐柏容转头面对程曦骅,咄咄逼人的再道:“我不要亏欠你那么多,不要天天活在愧疚当中,我不要弯弯为了你,夜夜泪流满面,快!你多刺我几剑。”他激动无比,眼中泛起红丝。 他想过几百次与程曦骅再见面的情况,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副情形。 程曦骅望着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凝声问:“你是谁?” “我是谁?哦,对厚,你忘记我了、忘记弯弯,也忘记这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同袍弟兄,你连自己都忘记,真厉害,一忘天下无难事,一忘解千愁。可是在你娶妻生子,日子过得无比惬意的这两年,你知不知道弯弯为了你,放弃后宫的好日子,跑到北疆来吹风淋雨? “对别人而言,北疆的寒冷尚可忍受,但是对弯弯来说,这种冷,会要了她的性命,可是她不管不顾,尽管滴水成冰,她还是要骑马四处为人看病,你以为她当真这么热爱行医? 错!她是想要找到你,她想为这个你付出所有心力的北疆百姓造福,她想要一个村、一个村的慢慢走,把北疆每个百姓都看过一遍,说不定就能够找到你。 “弯弯明明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怎么会为着一个男人笨到这种程度?就算找到,却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呢?就算找到,你的心已经变了呢?就算找到,如果找到的只是一副白骨呢?我这样问她,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她说没关系,找到就好,她还说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她没办法为自己打算,就当是相欠债,她欠你那么多,今世不还清,下辈子还得从头再来。 “见鬼了,她哪里欠你,明明就是你欠她,一直一直都是你欠她,你对她不好,你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我为什么要和你这种人当兄弟,为什么要把你当成莫逆之交?!快快快!你刺我两剑,刺完了,我就要动手替弯弯讨回公道!” 他哇啦哇啦说一大堆,听得程曦骅都懵了,天底下竟有这样一个女子深爱着他,他却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弯弯、弯弯……那他呢?他也爱她吗?不爱,她的长命锁怎么会在他颈间,可是爱……既然爱,为什么他要带着婉婉私奔? “动手啊,为什么不动手?!”齐柏容上前两步,挑衅的将胸凑到剑锋上。 “王爷,万万不可!”黑衣人齐声大喊。 有人当着程曦骅的面,双膝跪地,哽咽道:“将军,你快想起来吧,努力想起来,想起过去将军和我们把盏同欢的日子,想起将军每晚在灯下看公主寄来的信,笑得满目疮痍的样子,想起将军驰骋沙场、快意江湖的岁月,将军,您认真想想啊!” 如果往将军脑袋敲几下,就可以把将军敲醒,当场会有二十人甘冒大不韪罪名,用力敲上。 程曦骅看着他们,心里却在咀嚼那句—— 看公主寄来的信,笑得满目疮痍…… “闭嘴,他才不会想啦,他现在有女人在抱,连儿子都有了,他日子过得幸福安逸,快活得不得了,干么想?快!刺我两剑!”说着,齐柏容又抢上前,举臂逼迫程曦骅还手。 程曦骅丢掉长剑,一躲再躲,他没道理杀他,因为两人无怨无仇,也因为他说他们是兄弟、是莫逆…… 更多的画面闪过,速度比他闪躲齐柏容更快,一幕一幕接一幕,片段的、散乱的,他的头痛如绞,但拳脚上没放松,迎接着齐柏容紧接而来的拳头。 突地,一个不小心,齐柏容一拳狠狠打上程曦骅的脸,强大的撞击力,他凌空飞起,落下时,背脊重重撞上墙壁。 乘风按捺不住,急道:“王爷,将军病着呐,你下手不能轻点吗?” 众人疾奔到程曦骅身边,齐柏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傻了。曦骅怎么会变得这么弱? 痛……非常痛,头痛得他汗水涔涔……可是,紧接在这阵疼痛之后,好像有谁拿了一千根蜡烛往他脑子迅速闪过,那些杂乱无章的片段突然接上了。 骁勇善战的父亲,为爱甘入险境的母亲,性子清冷的师父、美艳无比的师妹、断掉左臂的师弟,皇上、皇后、槐容、柏容……弯弯…… 他想起来了!齐玫容就是他的弯弯,就是他用匕首亲自订下的小丫头…… 猛然抬起头,他望向身边的黑衣人,笑了。 一直以来,他都不适合笑,这一笑,害得所有人猛打寒颤,抖得异常厉害。 他们心想,该死,将军要反击了,现在是要挟持王爷,快点离开危险地区,还是众人合力把将军打昏,绑回镇北王府? 程曦骅不知道众人的想法,他就是想笑,因为开心,因为所有的迷雾散去,他的眼前一片清明。 张嘴,众人以为他要说杀无赦,没想到他说的却是—— “乘风、夙雪,你们升官了吗?” 有些动作快的已经准备转身把齐柏容送到安全区域了,突然间听到他这样说,大伙儿猛地转身,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更有些感性的,竟在一瞬间流下男儿泪,哽咽道:“我们的将军回来了!” 第十五章 此生独宠(1) 左手抱着一坛酒,右手带着《天龙八部》,腰间插着镶上红宝石的匕首,脖子上挂着弯弯的长命锁,对了,程曦骅还刻意把那个很不爷儿们的东西露在衣服外面,但是没人敢问他为什么。 他笔直走到弯弯房前,露出教人胆颤心惊的笑脸,叩叩叩,敲门。 来应门的是霜降,在看见他时,她的脸色迅速凝结。 他还真的敢来王府找公主看病?有没有把儿子、妻子一起带来啊?公主要不要帮他们安排一场接风宴?顺便为程将军的平安归来四处贴告示,让北疆的百姓们全聚集过来,迎接他们伟大的英雄。 对,可以说程将军是无心之过,他失去记忆了嘛,但失去记忆就可以乱成亲、乱生小孩吗?那接下来的烂摊子要谁替他收拾,公主吗? 哼,想都别想,连当今皇上都没三妻四妾,享足美人恩,他想当驸马,还想附赠小妾、庶子两名,作梦去吧! 要不是公主在里面问:“霜降,是谁啊!二皇兄吗?”然后脚步随着问句出现,她绝对会当着将军的面把门重重关上,回道:“没人,是鬼!” 但是公主来了,她来不及说谎。 仗着身高优势,程曦骅的视线从霜降头上滑过,落在弯弯身上。 再见到他,弯弯以为自己可以把情绪遮掩得很好,可以像对待一般病人那样为他治病,假装他对自己没那么重要,可是……功夫不到家,她装不出漠然。 他认真的凝视着她,目光仔仔细细在她脸上来回,两年了,她比记忆中更美丽,可是瘦了好多,瘦得让他心疼。 柏容没给她饭吃吗?为什么她没长大,反而缩小一圈? 心里酸酸的,柏容的话在他心底绕,原来这两年,她是这样过的啊,不苦吗?不难受吗?不埋怨吗?深深的歉意在心底发酵。 弯弯没说话,程曦骅先开口了—— “都已经到穆尔席村、已经看到我,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不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女人,我们已经定下终身?为什么要转身默默走掉,假装我们只是朋友?” 这是指责吗?并不是,他的眼里有心疼、有不舍,有很多会让人落泪的东西,独独没有指责。 所以他想起来了? 弯弯不愿意幻想,就算他想起来了又怎样?婉婉确实存在,他的儿子也存在,就算恢复记忆,他们也已经在他的生命中扎根。 第 21 页 她自私?她偏狭?没错,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对感情有洁癖,对男人要求专一,对于爱情,她要,就要最好,否则宁可舍弃。因为理智向她分析,日后的憎恨怨慰比在现在断线更伤人,她不要把曾经美好的感情化为面目可僧。 摇头,她回道:“如果我留下,可以改变什么?”她实事求是,感情这种事,她不愿意模糊。 他不理会睁大双眼、瞪得两颗眼珠子快要冒出火花的霜降,推开她,径自走进屋里,把手中的酒坛放在桌上,再两步,走到弯弯面前。 “如果你留下,可以唤醒我的记忆,可以让我知道,这两年来,我究竟错过了什么,可以让我清楚明白,你对我的感情没有中断过,你始终如一,你一直一直在等着我回去向皇上提亲。” “那又如何?”眼前的他,已经失去提亲资格。 “那我就可以回来。”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到让人想要往他嘴皮子一掌打下去,他要回来就回来,她非要让他回来吗? 她寒声怒问:“你就算准我会接受你的妻子、儿子?” “我没要你接受他们。” 没要她接受?那他把婉婉和儿子放在什么地方,过期的提货券?用完就丢的车票?或者……他根本没想过要丢,他想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母子存在,然后要求她接纳这样的情况? 他如果敢这么说,她对他的人格信任将会大打折扣。 “意思是你要把他们当成外室,在外面好生养着?”弯弯扬高音调,女人不该为难女人,她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幸福架设在别人的痛苦上。 “他们不会是我的外室,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我的什么人。” 一个完全出乎预料的答案,让弯弯有三秒钟定身、发呆,然后喃喃自问:“怎么可能不是?” “那年我从山上跌落,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活下去,弯弯在等着我上门提亲,因此我抓住任何可以减缓坠势的东西,野草、树枝、藤蔓……我的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淋,全身上下痛到不行,但是我不放弃。 “然后一阵剧痛,我失去知觉,迷迷糊糊间,我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活着,于是我有了短暂的清醒,脱去战甲,我想拔下肩上的箭,你给的丹药却滚了出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把它吞下,于是我用口水和着,硬吞进去。弯弯,是你救了我一命。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感觉有人在喂我喝水,但我还是昏昏沉沉、醒醒睡睡,直到恢复些许意识的时候,赵婉婉就在我身边,我问她她是谁,也问她我是谁,当时她怎么回答的我记不得了,因为下一刻我又昏睡过去。她大概是在那个时候知道我失忆了。” “后来呢?”弯弯追问。 “第三次清醒,我发觉自己躺在洞穴里,她说我一直在发热,给我喝了鱼汤,然后我又问她同样的问题。她显得很悲伤,因为我忘记她,心底难受,之后她告诉我一个故事。 “她说她是农家女,我虽然是贵家公子,但母亲早逝,又不得父亲疼爱,继母三番两次想害死我,在那个家,我过得很艰苦,于是我与她惺惺相惜。但大户人家为着名声着想,不愿意我们在一起,于是我们约定好私奔,没想到,我家里派来大批府卫,要将我们抓回去。 倘若那些人只是想抓我们回去就罢,但他们暗地里奉了继母之命,要取我的性命,于是我们双双坠崖,掉下来时,我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所以她没事,我却伤痕累累。” “谎话,她是编故事高手!”弯弯指控。 “不是谎话,她也不是编故事高手,确实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叫做李民汉,只不过男人被抓回去了,而她上门苦苦哀求再见那男子一面,那男子却亲口告诉她,他将要成亲。” 李民汉?而赵婉婉叫他阿汉……她顿时恍然大悟。“所以她帮你取了名字,让你成为李民汉的替身?” 程曦骅点点头。“当我身上的伤好一点之后,我们便离开,在穆尔席村落脚,我养伤,她织布,等我身了恢复以后,我开始上山打猎为生,而正在孕期的她,等着孩子呱呱坠地。” 弯弯听懂了,赵婉婉是个可怜女人,虽然利用失忆男子有点过分,但情有可原。“就算她曾经对你说谎,但他们终究是你的妻儿,你不可以因为她的谎话……” “她不是我的妻子!” 他说得斩钉截铁,让她一时无话可应。 见她沉默,程曦骅续道:“我养好伤后,她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算一算,在崖下相遇时,她早就怀上孩子。” “所以那孩子是李民汉的?” “对,你说,我怎么可能对有孕的妇人做什么?后来她生产,孩子半岁了,她也曾经要求……”话说到这里,他黝黑的脸庞有一抹可疑红晕,弯弯用目光追着他的答案,让他不得不说。“她希望我们做夫妻……的事,但是我无法,无法靠近她,无法对她起兴致,我借口让她把身子养好,说来日方长,总之隔天,我在柴房里钉了一张床,从此和她分房。弯弯,她从来都不是我的妻子,说那么多谎,她只是想把我留住,不愿意我追问从前、想起从前。” 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可以斩钉截铁的说他与赵婉婉不是夫妻。 他的故事将她连日来的阴霾扫除,绝望又升级为希望,她的心里有很多的感动,因为即使失忆,他仍然为她守身如玉,她狂喜狂乐,她高兴到最高点,以为断掉的爱情又在今晚重新接上线。 只是……本着医者父母心,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为什么呢?赵婉婉长得并不差,何况当时你认定她是你的妻子,难道是……你伤了?” 她是好心好意,虽然不走泌尿科,但有些中药也可以……很好,看着他的臭脸,她知道自己不必多做解释了,因为她已经把他给惹毛了。 他微微眯起利眸,紧紧瞪着她,口气冷冽的问:“你要试试吗?” 对,他快被她气死! 那时,他对婉婉心里有多少歉疚啊,一个不想与妻子燕好的丈夫,换了谁都会想不开,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样排斥她的靠近,有时婉婉逼得紧了,严重起来,他还会一阵恶心呕吐。 要不是婉婉确定他并非演戏,要不是她心里有着和弯弯一样的怀疑,他还能保持处男之身? 为着对婉婉的歉意,他努力上山打猎,拚命赚钱,他给不起婉婉那个东西,只好给她更富裕的生活。 没想到弯弯没有感动,竟还怀疑他,说说,身为男人可以忍受这种侮辱吗! 弯弯是个懂得自省的女人,一旦发现自己不对,立即改正,她抬起巴结笑脸,凑近他,扯扯他的衣袖,接下来的撒娇模式……身为弯弯的贴身宫女,霜降很识时务地转身离去,出去时,没忘记把门带上,然后朝王爷的院子走去。 王爷肯定心急火燎地等待公主的好消息。 屋里清场完毕,弯弯靠近他一点,再靠他近一点儿,笑得眉弯弯、眼弯弯,齐弯弯化成一弯柔水。 她软着嗓子道:“对不住,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了吧。” 程曦骅怎么能够不生气?“我们早就说好了,有什么事,一定要明白讲清楚,我不懂女人、不懂爱情,我很容易弄错你的心意,你答应了却没做到。一听见我有妻子,什么话都不肯多说,转身就退出几百里,竟还把定情信物还给我,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啪地,他抓起腰间的匕首往桌上一放,好大力……弯弯心疼那颗红宝石,要是砸坏了怎么办?那可是程氏传家宝啊! “对不起,我的错。” “你明知道我失去记忆,就算不敲醒我,至少要给我一个清楚明白,连柏容都晓得要冲到穆尔席村,狠狠揍我一顿,强把我打醒,约定好要一辈子一起过的你,居然全盘否认我们之间的事?你太过分了!” 拜托,失忆要是可以靠两根棒子就敲醒,哪还要脑科大夫?不过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而是讨饶的关键,于是她委屈的小嘴一扁,再道:“对不起,我的错。”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想我左右为难,不想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赵婉婉的痛苦上,你以为我或我爹娘,无论如何都会把赵婉婉接回府里,不让我的骨血流落在外,你不想忍受与人共事一夫的婚姻,所以先放手先赢。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能够找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你不信任我可以做到让你满意,所以连试都不肯试就放弃我。” “对不起,我的错。” “你千里迢迢到北疆找我,所有人都认定我死了,只有你相信我还活着,你相信我不是个背信的男子,相信我会为你而活,为什么你坚持了那么久,却在最后一刻说放手就放手?” 第 22 页 “对不起,我的错。” 她眼睛红了,不是因为他这么凶,而是因为他知道她的心,疼惜她的苦。 “放着好好的公主不当,偏偏要跑到北疆来受苦受难,京里有那么多权贵子弟想娶你为妻,你偏要寻找一个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男人,你都可以这么坚定地为我守住自己,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你拒绝赵婉婉?” “对不起。”她哽咽,泪水顺着颊边往下流。 “既然这么爱我,就不要放弃我,就要信任我,因为我爱你,就像你那样爱我……” 她的泪水融化了他,不会说好听的他,说出此生最好听的情话。 “对……”她猛点头。“对,我的错……” 程曦骅不舍的捧起她的脸,放柔了嗓音,“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只要从现在起,相信我、爱我,有话全数对我说,不要怀疑我……” 他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弯弯猛点头,知道、知道,她通通知道了,她不要听废话,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他们已经整整浪费两年了呀……所以她带着满脸泪痕,踮起脚尖,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拉下他的头,把唇送到他嘴边。 一个轻浅接触,封住他的唠叨,也让他迷醉了。 原来梦里想着的就是这个味道、这份柔软,原来只有这个女人可以教他心悸、教他情不自禁,原来他守住的这份坚持,就是专心为着她。 这是他的初吻,技巧不好,他不懂得温柔,只会汲取。 他的霸道让她有点疼,但她的心满满的,像是一整壶蜜汁浇下,甜得她说不出话。 然后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她的下腹,再然后,她笑了,他……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个问题。 这个晚上,两人缠绵温存,除了最后一道防线,该做的全都做了,当她懒懒地窝在他怀中时,他突然间发问:“弯弯,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不让我多笑,你说害怕后院为会出一票姊妹?” “是啊!”那次她把他的毛摸得多顺。 “你说谎了,对不对?” 弯弯没反应过来,嗄一声,惊诧的望着他。 “你不让我笑,是因为我笑起来满目疮痍,对不对?” 虾米?到底是谁这么老实,把心里话搬上台面的?她一定要狠狠教训那个家伙! 十里红妆,当今皇上嫁女儿,嫁给谁?嫁给当年战死沙场的程大将军。 既然已经战死沙场,怎么还能娶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唉,这故事说来话长,有时间的话,不妨上酒楼坐一下午,说书人就会把这曲折离奇的故事完完整整的道来。 当然,如果对公主或大将军很感兴趣的话,也可以花点银子让说书人讲些老桥段来听听,他会说,一个堂堂的大齐公主怎么会纡尊降贵为百姓治病,也会告诉众人无数个程大将军把北夷蛮人打得落荒而逃的故事。 保证,每个故事都精彩非凡,让人想要一听再听。 皇帝有五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不用想都可以知道皇上会给出多少嫁妆,一百二十八抬?甭说笑了,怎么也要两百多抬。 就一个公主耶,又不是十个公主,还会怕嫁女儿把宫里给嫁穷了吗? 不过那两百抬是明面上的,私底下的可多啦!大皇子给她陪嫁的五十间铺子,每一家都是赚大钱的药铺,二皇子成箱成箱从北疆抬回来的珍宝,光看都会让人闪花眼。 如果说娶到千金小姐,可以富三代,娶到公主,大概可以富个三百代。 所以这天皇上嫁女儿,大伙儿全不做营生了,每个人都在街边排排站,想看看这十里红妆的大场面。 来了、来了,大红花轿过来了!喂喂喂别挤啊,这里有挺着肚子的大腹婆啊! 热闹了一整天,弯弯的骨头都快散了,洗梳好后,拿着小说,歪在榻上看着。 她心里有谱,那位程大将军,今儿个夜里不知道要被同袍灌成什么德性,与其过度期待,却期待回一个醉醺醺的大丈夫,不如怀抱平常心,直接把洞房花烛夜改到明儿个夜里。 今天母后哭了,父皇的眼睛更是红了好几次,她心里不好受,告诉父皇,“要不我问问曦骅,可不可以搬进皇宫里住。” 反正后宫很大,程家上上下下就三个主子,随便塞也塞得下。 结果新娘被父皇训了一顿。 有听过这种事吗?有,她被骂了,骂得挺凶的,这辈子第一次挨父皇骂,竟在出嫁当天。 父皇说她没把丈夫摆在第一位,没替丈夫考虑,如果曦骅住进宫里,别人会怎么看待他?入赘?堂堂大将军需要给人家当赘婿?何况他是家中独子,你让人家爹娘情何以堪? 这是开头,后面还有起承转合,骂到最后,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通通出炉,有这么严重吗?她不就是舍不得父皇母后心疼? 可她也明白,他们这是担心呢,担心她这样一个脱稿演出的媳妇,会不得公婆疼惜,在这时代,光有老公靠可不行,公婆的喜恶会直接影响未来婚姻生活的和谐度。 其实,父皇母后多虑了,从她坐进新房后,婆婆接连进来好几次,只要经过新房就绕进来,笑咪咪地同她讲两句话、看她几眼,然后心满意足又喜孜孜地离开。 某次进来,还偷偷塞给她一张名单,上面有一群妇人的名字,婆婆问:“可不可腾出一点时间帮她们看看,有的人病了很久,都不敢找大夫。” 唉,不就是妇人病嘛,她一口应承下来。 这是个好的开始,从这里可以看出,公婆并不介意她继续行医。 婆婆进进出出,担心府里的食物不合她的口味,烦恼洗澡水不够暖和,担心棉被不够厚……一句一句关心得弯弯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她的寒症早就好了。 第十五章 此生独宠(2) 那天曦骅恢复记忆、跑来找她时,手里抱着一个大酒坛,里面是已经泡了一年八个月的火焰草酒,他是这么说的—— “失去记忆的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泡这个,只是同行的猎人指着一株从头到尾红得很耀眼的小草告诉我这是火焰草时,我就直觉要把它给挖出来,带回家泡酒。赵婉婉问我泡这个要做什么,我哪里回答得出来?只好咿咿呜呜随口敷衍,不过她大概往那方面想了,笑了笑,便没再多问。” 那方面?哪方面?就是隐疾咩。 她认定曦骅从山上摔下来,摔坏了他的雄壮威武,以致于床上生活不得美满,她误会曦骅正在努力想方设法治好隐疾,和她成为一对货真价实的夫妻,心里哪会不暗爽? 曦骅又说—— “恢复记忆后,我才晓得,自己为什么非要做这件事,弯弯,我并没有真正忘记你,我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都说成这样了,她还能不感动吗?即使记忆丢掉,他依然把她摆在心中。 离开赵婉婉那天,程曦骅向二皇兄借了一千两银票,感谢她这两年的照顾,弯弯离开北疆之前,又让乘风送去五千两,有了这些银子,赵婉婉就算身边没有男人,也可以过上富足日子,把儿子好好教养长大。 她不是个擅长记恨的,就算赵婉婉曾经让她伤心痛苦过。 她喝下药酒,身上寒症除尽,困扰多年的症状不再,这让家人安心,也让他们对曦骅更满意几分。 弯弯趴过身,双腿往上勾,好像回到二十一世纪的那张大床上,那是爷爷为了她考上中医系的奖赏。 不知道爷爷过得好不好,如果他知道孙女虽然穿越到古代,依旧没放弃行医,心里会感到欣慰吧? 门打开,霜降和小雪扶着驸马爷进来。 他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气,不过比想象中还早进喜房。 “霜降、小雪,去弄些热水进来给驸马洗洗。”弯弯下令。 “是。” 不多久热水备妥,三个女人拉拉扯扯,把他脱得剩下一件中衣,再把他给泡进热水里,剩下的…… 霜降眉开眼笑道:“公主,接下来看你的喽。” 小宫女对驸马肉不感兴趣,这年头谁不爱斯文风流男?哪有人像她家公主,口味吃得那么重,连硬邦邦、冷飕飕的将军肉都啃得下去。 弯弯看着两个像逃难似的小宫女快步离去的背影,好笑的耸耸肩,接下来的只能靠自己。 她弯下腰,试着替他解开中衣,待她顺利把上衣除去后,抬起头,却发现一双深邃黝黑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瞅着自己,眼神清澈,不见丝毫醉意。 湾弯忍不住笑了。“你装醉?” 他点点头。 “那最好,接下来的,自己动手吧。”弯弯转身准备离开,可是小手被人一把抓住,下一瞬温热的水浸上……她被拉进浴桶里了。“你做什么?我已经洗过……” 话说一半她的唇被他封住,轻轻吸吮,缓缓流连,他在她的唇齿间寻找甜蜜滋味,这一天,他已经等得太久…… 这个吻温柔不到十秒钟,男子霸道本性再现江湖,即使他已经试图温柔,但和真正温柔的……差多了啦! 第 23 页 果然是打过仗的,他的动作迅速利落,半点功夫都不肯浪费。 转眼,两人的衣服飞出大木桶,两具赤裸的身躯瞬间交缠,他的吻滑过她的颈间,落在她丰满的胸脯,他长着茧子的掌心缓缓磨蹭着她每寸肌肤,带来奇异的酥麻,她体内的热度渐渐攀升。 无法言喻的感觉充斥她每一个细胞,他又霸道了,在她喉间发出第一声低喃后,他扶起她的腰,把自己送进她体内…… 水波一层推过一层,还来不及喊痛,她就让灼热的他吸去所有知觉…… 屋梁上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仙风道骨,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嘴边的胡须和拂尘一样银白、一样长。 假如胡须一年可以长一公分,那么这位老公公应该有上百岁了,可是他红光满面,皮肤好得像煮熟的蛋白,长相大概只有二十岁,要是换个发型、刮掉胡子,可以站在牛郎店招揽生意。 而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长得很漂亮,但神情相当叛逆,舌头穿了舌环,两只耳朵共有十几个耳环,上半身穿着露肚肚的小可爱,肚脐上面也有环,外面披着一件短版外套,穿着热裤的长腿在梁t晃啊晃的。 “怎么样,想不想当他们的女儿?”老公公问。 “你真的要我穿越?”她吐吐舌头。 舌环反射了光线,闪了老人的眼睛,唉,这种叛逆小孩就该送到古代来整治一番。 “不想?也行,反正你阳寿未尽,你再回阳间去飘荡个七、八十年,到时就会有鬼差来收你。” 七、八十年?女孩皱眉,满脸苦楚,她前前辈子干么做那么多好事、救那么多人啊,搞得这辈子阳寿这么长? 厚,早知道她就不要跟一群朋友去飙车了,极速快感还没享受够,就先遭遇车头撞山身亡的惨剧,她本以为死了之后不是直接下地狱就是直接上天堂,哪里知道……没有那道光、没有牛头马面、没有西方接引菩萨,连龙猫公交车都没有,夭寿鬼啦! 刚开始躲在阴暗的角落吓人,制造灵异现象,听人类鬼叫几声,勉强还可以刺激两下,替无聊的鬼生活增加一点乐趣,可同样的游戏玩过三、五个月,真的很腻。 “没有别的选择吗?你让我穿越要承担很大的风险耶,你难道不怕我在古代胡搞瞎搞,甚至改变历史?!” “如果你真要这么做,我害怕有用吗?随便你啦,你要当他们的女儿,待会儿就往公主肚子里钻,如果你不想……”老公公话语一顿,指指屋梁。 女孩顺势看去,那里有好几个灵体,大伙儿表情很一致,都是两颗眼睛拚命盯着正在欢爱中的男女,人人都做好冲锋陷阵的准备,只等着战鼓响起。 换言之,机会错失不再来?好啦,给公主将军当女儿总是好的吧,无奈之余,她叹道:“知道了啦,我去就是。” 话才说完,就听见将军低喊一声,老公公一拍她的背,刷地,她往木桶摔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和她一样动作迅速的男性灵体,也跟着投进木桶里,她抢着向公主肚子里游进去同时,那男的也和她一样拚命。 不服输的个性升上来,她可是没输过的! 接下来就像跑马拉松那样,两个人“游”马拉松。 偶尔她回头看他一眼,偶尔他与她并肩,朝她挤眉弄眼,两人谁也不输谁…… 番外:爱女满月宴 今儿个是平王府的满月宴,京城里大大小小官员挤破了头、托尽关系,只盼能够拿到一张帖子。 这是有理由的,还记得威震北疆的程将军吗?因为他的筹划计谋,几十年来不平静的北疆战事终于告一段落。 与北夷签定停战协议后,二皇子镇守北疆,两国百姓休养生息,不过短短两、三年,北疆已经不似过往贫瘠荒凉,成为商业重镇,每年上缴朝廷的税收,是全国第一名。 北疆成为这番景象,二皇子厥功甚伟,但程将军也功不可没,没有他,说不定战争还要年年打,立下这天大地大的功劳,程将军非但没有恃宠而骄,反而卸下盔甲、归还虎符。 他这般忠心耿耿的举动,看在皇上眼里,岂能不对他诸多倚重?因此皇上封他为平王,在朝堂成为皇上的臂膀。 十一个月前,圣上赐婚,将爱女玫容公主嫁与程将军,短短一个月后,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出,一车车的药材、礼物不断往平王府送去,皇上的态度人人看在眼里,焉能不知平王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 平王不结党分派,平日里极少与人相交应酬,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上门结交,在平王面前露露脸儿,谁不想把握这个机会?何况,谁知道皇上、皇后娘娘会不会特地出宫,来看看自己的外孙或是外孙女,若是有幸能见得龙颜、凤颜一面,那更是难能可贵的好机会。 于是平王府门前马车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年一度的庙会呢! 一早,弯弯都不知道换过几桶水了,她只差没让下人拿来几把钢刷,合力帮自己给脱下一层皮,看着终于有清澈感的浴盆,她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知道,背着一颗大球到处走不可怕,生小孩的疼痛哀号也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坐月子,不能洗头洗澡、不能看书、不能劳神……整整一个月,她觉得自己的龟息大法已经修练成功。 擦好头发,换上干净的新衣服,她满足地躺回床上,继续自己的米虫生涯,宫里嬷嬷说了,月子要坐满四十九天,才能把身子给养好。 于是第一阶段月子结束,进入第二阶段月子期,虽然有点烦,但……知福惜福吧,至少第二阶段的月子有许多事解禁了。 比方她不必天天喝药喝鸡汤,比方那堵铜墙铁壁可以睡回自己身旁,比方她终于可以看书、抱小孩,可以天天洗澡……除劳心劳“力”的事情之外,多数事情都能做了。 不过弯弯人才刚躺下,史湘晴就领着穆语笙进屋。 这段日子,她们三个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语笙生下老二,是个女孩,叫做呢呢,长得像妈妈,打出生就看得出来是个美人胚子,湘晴和弯弯都是视觉系女人,所以宠她宠到不行。 说到程曦骅和左棠这对师兄弟还真是一对宝,左棠失踪两年,曦骅费尽心思、用尽人脉,好不容易找到师弟,后来曦骅失踪,左棠也是一样,用尽心计、耗尽体力到处寻找师兄,两个人互相找来找去,是技术活儿也是体力活儿,现在回想起来,可以轻松几句话带过,可身处当时,那种“心苦”,岂能对外人道? 找到曦骅之后,左棠、语笙带着师父、孩子随师兄回京,现在在兵部当差。 曦骅这个大师兄相当尽责,像在北疆时一样,他买下平王府隔壁的三进宅子,悉心布置,让师父和师弟、师妹能够住得舒适,他是那种把责任感背上,就一辈子不会放下的男人,有他在,他护卫在翼下的人都会幸福平安。 至于湘晴,家里人也不知道怎么和凌家看对眼,两家居然说上亲事,原本打算放任湘晴一辈子的史家爹爹竟硬了口,非要女儿出嫁,至于凌之蔚,也同意这桩婚事,于是两个月前,两人成亲了。 送嫁时,弯弯还这么嘲笑湘晴—— 想当年,你强烈建议我追逐所爱,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把凌之蔚留给己用? 相当然耳,她的揶揄换来湘晴几个大白眼。 凌之蔚是父皇、大皇兄要重用的人,成亲后,湘晴自然跟着丈夫留在京城,于是有好姊妹相伴,说说笑笑间,怀孕十月就这样过去了。 穆语笙牵着喃喃、史湘晴抱着呢呢进屋,呢呢一看见弯弯就伸长手要她抱,小小年纪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弯膂姨了。 弯弯想也不想就要接手小孩,史湘晴瞪她一眼。“你能不能规矩些?呢呢现在沉得很。” “自己想霸占呢呢就说嘛!之前说是怀孕不让我抱,现在我都把那颗大球给卸下了,你还不让抱,私心呐私心!”弯弯调笑的觑她一眼。 “随你,说我啰唆也行,骂我私心也可,反正程将军是把你交给我了,要是磕坏一角,我们把全家人的命都赌上了还赔不了,所以……你给我乖一点!”史湘晴一指戳上弯弯额头,笑着把呢呢放到床边。 弯弯摸摸呢呢粉嫩的小脸,笑道:“语笙,你女儿真漂亮!”不管看几次都看不厌。 “你那对龙凤胎才漂亮呢,粉雕玉琢的,可爱得紧,程老将军和师兄一人抱一个,对着满屋子宾客,笑得嘴都阖不拢了。”穆语笙也把喃喃抱坐到床上。 “可不是吗?都说你是个急性子,你还反驳呢,一进门就来个入门喜,人家三年抱两已经够厉害了,你才十个月,就给平王府添上两个宝贝,难怪你婆婆拿你当眼珠子疼!” 第 24 页 “我婆婆对谁都是疼的,不信,你问语笙。” “你们两个斗嘴,别拉我下水,我不加入战争。”穆语笙举起双手投降。 “晴姨、弯弯姨,你们别吵架,别让我娘难受。”四岁的喃喃像个小大人,马上维护自己的娘。 弯弯轻点了下他可爱的小鼻子,这小家伙是个小暖男,事事都顾虑周全。 史湘晴笑着搂住喃喃,笑道:“我们喃喃是个会心疼人的,以后晴姨生个女儿,你帮晴姨心疼好不?” 弯弯又捏了捏小暖男的脸颊,忍不住亲了好几口。“不必等以后,弯弯姨家里就有个小妹妹,喃喃帮姨心疼好不?” 喃喃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回答,“好。” “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哦!” “嗯,喃喃说到做到。” 他郑重的表情惹得三个大人朗笑不止。 史湘晴看着弯弯和语笙,淡淡笑着。她们是把幸福写在脸上的女人,能够随时随地把幸福挂着,代表她们在男人心目中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她们的终生寄托在一个爱她们的男人。 那……她呢?她在凌之蔚心里也有这样的地位吗?想起公公婆婆和那一屋子的“麻烦”,她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接着安抚自己,会有的吧,但愿! 不一会儿,她将这些烦心事抛诸脑后,低下头又开始逗弄着两个娃儿,同时和弯弯、语笙说笑,幸好她还有这两个好朋友,不怕以后没人可以诉说心事。 过了好半晌,奶娘把两个见过客的孩子抱进屋里,把呢呢、喃喃挪开位置,再将两个小娃娃抱躺在床上,穆语笙和史湘晴摸摸男孩又摸摸女孩,男娃儿睡得很熟,怎么都吵不醒,女娃儿却是张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左看右看。 穆语笙笑问:“还没取名吗?” “父皇要赐名呢,公公倒是给了小名,姊姊叫爱爱,弟弟叫颖颖。” “爱爱比颖颖大一些。”史湘晴顺了顺颖颖细软的发丝,现在养得好看多了,洗三的时候,颖颖像只小耗子似的,又黑又瘦,不像爱爱,白白胖胖的,人见人爱。 “对啊,爱爱就是个霸气的,打娘胎里就抢。”弯弯好笑的抱怨道。 说来爱爱出生后抢得更凶,见颖颖在爹怀里,就哭着要爹抱,颖颖被祖母抱着,就闹着要祖母抱,弟弟有什么,她非要双倍,才一个月呢,她这个当娘的就想骂她桀骜不驯。 幸好他们家颖颖是个乖巧听话的小暖男,不争不抢,乖乖吃喝睡觉、乖乖长大,现在已经养胖了不少,大概很快就能追过姊姊的个头。 “这样才好呢,将来才不会被人欺负,对吧?小爱爱!”史湘晴抱起爱爱又亲又搂,逗得她咯咯直笑。 玩了好一阵子,下人来传话,凌之蔚和左棠在前厅等着接妻儿回家,她们才和弯弯道别,走出院子。 送走客人,弯弯心血来潮,命所有人离开屋子。 她盯着玩了老半天还不显累、完全不像个刚满月娃儿的爱爱,犹豫半晌,问道:“爱爱,娘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没等到爱爱回答,她又径自续道:“爱爱,你是不是穿越女?如果是的话,轻轻眨一下左眼。” 眼见爱爱张着一双无辜大眼,咯咯笑着与她对望,半晌,没有期待中的反应,弯弯松口气,正想骂自己胡思乱想时,爱爱非常非常缓慢的眨了一下左眼…… 【全书完】 肖想乔峰的爱情 千寻 大家好,我是千寻。 才六月份,破三十五度的高温频频出现,热得人很无力,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窝在家里吹冷气,不得不出门时,一回到家里,便马上冲进浴室里,用冷水冲去一身暑气。 怎么办啊?这样的地球还能支撑人类多少年?这种天气以及不断出现的天灾,是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吗? 每次想到这个,就会忍不住希望天底下真的有穿越,自己真的有机会回到那个单纯善良、简单朴实的世界里,夜里抬头看到的是满天星空而不是灿烂的霓虹灯,白天吹拂而过的是凉爽金风,而不是热浪翻涌,没有食安问题、没有黑心商人、没有沙尘暴、没有霾害…… 几曾何时,吸一口干净的空气已经成为奢侈?吃一口无毒的食物,已经成为梦想? 话题扯远了,来谈谈这本新书,这是《妖妃不厌诈》的下一集,弯弯公主。 曾家女儿是穿越女,于是也生下一个穿越女,穿越女不爱当阿朱却肖想乔峰的爱情,这过程自然有点艰辛。 所以他们有了一个坏的开始,本以为既然诸事不顺,就收拾收拾红线,朝别的地方发展,却没想到乔峰终于开窍,知道原来那种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的感觉不是预告着危险将至,而是通知他,他喜欢上一名女子。 我觉得男主角写得不够可爱,如果再把架构拉大一点,再补上几段男主角的小花絮,把他英雄威武却不识男女情感的点铺得更深刻些,应该会更好,只不过字数过了,我却找不到可以删减的地方……唉,再努力吧!这本的缺点,希望在下本能够改进。 接下来,我想写想种大麻的曾家第三代,也想写史湘晴和凌之蔚的故事,所以,再考虑考虑……可以告诉我,你想先看谁的故事吗?对于他们的爱情,你心里有什么期待吗?欢迎写信告诉我! 我的信箱:[email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