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精闺女(下)》 第 1 页 第九章 亲如真兄弟(1) 一进了 “珍宝斋”,宫清玥快活得像回到林子的雀儿,欢快地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很快地远离宫清晓的视线。 “喜欢这些东西?” 醇酒般的厚实嗓音在身后响起,头也没回的宫清晓以为是掌柜的,随口一应,“还好,手工差强人意。” “改天我送你一匣子宝石,你自个儿画花样让人镶嵌。”那玩意儿他多得是,拿来当珠子都嫌腻。 “送我宝石?”觉得不对劲的她这才抬起头,入目的是半脸银色面具,面具上是上古神兽,朱雀。 “不想要?”她这人不是从不知客气怎么写? “你给我就拿,不过我们很熟吗?我好像不认识你。”她记得在入城的那天见过,他骑在马上,可是连话都没说过呢。 玄子铁嘴角一勾,“三十七道伤口。” “三十七道……啊!你是玄……”居然是他! 一只长满茧子的手指点上她柔嫩如桃花花瓣的唇。 “你怎么一点也没长大,梳的这是什么小髻,你以为你还八岁吗?”因为完全没变,他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武定侯府。” 他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家老夫人觉得我秀色可餐,决定把我卖了。”听说价钱还不错,聘金两万两,外带一座庄子。 “那个老得一只脚快进棺材的臭老头?”玄子铁锐利的墨瞳中射出森冷寒光,凛冽骇人。 “我不知道他有多老,但他确实想讨年轻姑娘当续弦。”她不幸雀屏中选,成为那个幸运儿。 “我替你灭了他。”他不在乎多杀一个人。 “太凶残了。”她不赞同。 人家只是想娶老婆,又不是杀了她全家。 “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被个糟老头惦记上,想想都作呕。 宫清晓忽然笑咪咪地抚上他面具。“玄哥哥,你怎么越变越丑,没有好看的一天吗?” 他嘴角一抽,右手五根手指头蠢蠢欲动,目标是她纤细的颈项。“你没听过我的名号吗?小儿听见都会大声啼哭。” “什么名号?”要够吓人才有趣。 “妖鬼将军。”他语气冷冽,面如冻霜。 “啊!原来你就是妖鬼将军呀!久仰大名。”她装模作样的拱手一揖,但眼底的谑意看得出她全然不怕他。 也是,他们认识太久了,从他是青涩少年到妖名满天下的将军,不论他哪一回见到她,她都是从容不迫的,表现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合,她早慧的像一名看破世俗的老僧,片叶不沾身。 “不过你干么要戴着面具,遮丑吗?我保证不嫌弃你,反正你最糟糕的样子我都看过了,不在乎多丑几回。”在心里嫌弃不过分吧!心包在肉里,看不见。 玄子铁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上下抽动。“你的保证很不中用,像是善意的敷衍。” “玄哥哥,做人不能太实在,戳破别人的好心会被雷劈,好在我这人一向心胸宽大,原谅你的心直口快,以后说话要衡量再三,不是每一个人都如我这般善良。”看着面具下初生的青髭,宫清晓有股冲动要剃了它,男人留胡子真的很丑,感觉黑漆漆的一片很脏。 吃东西不会沾到胡子吗?她一直有此疑惑。 “你常常这样自说自话,不会被口水噎到?”他好笑道。 她一嘻,面露不快。“我们八字不合,命里犯冲,宝石匣子记得送来,人就不见了,祝你一路顺风。” 一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可一只钳子似的大手钳住她细腕。 “一路顺风?” 她没好气的一瞪眼,“一路顺风做神仙。” 闻言,他低笑,“这么想我死?” “神仙是羽化不是坐化,以你的命格少说还能活五、六十年,祸害通常都很长寿。” 人称妖鬼,还能不活上八百年? 妖能修行,进化成魔,他离化魔不远了。 “你在生气?”她很少这么横眉竖目过。 宫清晓把眼一横,稚气的脸庞出现少许的清媚,再过个两年眉眼长开了,,她的媚眼一凝能令男人酥软了骨头。 “谁喜欢被人说破,何况我还是有羞耻心的大姑娘,不发点小脾气你当我好欺负。” 她不否认她就是在拿乔。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老娘不是不发威,是还不到时候。 “你这模样像是大姑娘?”他拉拉她的小髻,粗长的指头在她滑细面颊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温泉水滑洗凝脂……莫名地,这句话飞入玄子铁的脑海里,他不知道自己对她抱持着什么感情,但只要一遇到她,他的心情就会特别轻松,好像什么话都能跟她讲,不受拘束。 一个古里古怪的小丫头,却让人打心底乐于接近。 “藏锋、藏锋,你不晓得吗?亏你还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示弱是一种战术,消与敌人的防心,混淆他们的判断力,以不变以应万变,再把他们全收拾了。” 她装出一脸凶狠的神情,好似嗜血如命的魔头,可是玄子铁一看到她那张纯真如白纸的小脸,只觉滑稽,没有威吓感。 宫清晓把小白兔模样扮演得太成功了,有时连她也会忘了这个无害的小东西不是真实的自己,入戏太深的两眼放空,很是无辜的眨着澄净双眸,让人觉得伤害她是一种罪过。 “你不是在打仗。”他一凛,为她深知兵法而讶异。 宫清晓眼珠子一转,语气很不以为然,“这句话你跟我家老夫人说,为什么内宅如战场,单单我们三房是她的背上刺,非拔不可,而她还装得贤良大度,留下好名声。” “你对你家老夫人颇有意见?”看得出她是打心底不喜,毫不掩饰两人的对立立场。 “猫和耗子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吗?”要不是她还有一点点敬老精神,她早把一迭银票往老夫人面上扔,买断三房和宫府的关系。 宫清晓只能发发牢骚,她也清楚三房不可能完全脱离宫府,没有家族庇护的人像无根的浮萍,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轻视,不被人尊重,遭族人遗弃何以立足天地间? 为今之计只有想办法分家,净身出户也无妨,反正以三房的身家不怕饿死,老夫人还反过来要求他们给点肉末。 “很有趣的形容词。”面具下的墨瞳闪着愉快的笑意。 她不小心声音高了些,“一点也不有趣,如果你是那只无处可逃的耗子,哼!我不喜欢等死的感觉。” 所以她会反击,她爹娘不能做的事她替他们做。 “小小。”他突然声音放轻,轻得让人寒毛直竖。 “干么?”她尽量和他拉开一臂的距离,假装在挑簪子。 这朝代对女子的名节很是看重,她可以装嫩,但遮掩不了她已到议亲年纪的事实。 “我一直想说一句——谢谢。”她不会知道她对他的影响有多大,要不是有她,他早已化身为魔。 那日伤重,他的人找到他,他们一路疾行赶回军队营地,他连连高烧了半个月,连军医都放弃的摇头。 你真的不可以死,我们打勾勾。这句话支撑着他活下来。 在他能下床、重入战场之前,得知他二哥战死噩耗的娘真的撑不住了,不到一个月撒手人寰,在短短时日内他同时失去两位亲人,他成了整个家中唯一被留下的那个人。 那时,他真的万念俱灰,心如枯槁,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但是一看到身上被缝得像绣花的伤口,耳边又传来软软糯糯的嗓音——玄哥哥,你真的不可以死,我们打勾勾。 是呀!他不可以死,他死了那丫头该有多失望,他想看她笑如桃花地喊他神仙哥哥。 于是,他振作起来,重新投入战场。 此后三年他经历了无数战役,戴上妖鬼面具大开杀戒,多少次与死亡擦身而过,即使在危急之际,他心里也不断地传来一道声音,不可以死,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所以,他活着,成为传奇。 “哎呀!你不要突然变得这么温情,我会吓到。”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果然不适合煽情。 “我会负责,我说出的话不会反悔。”他脸色不自在的撇开脸,与其让皇上赐婚,他当然要自己心仪的女子。 宫清晓起先不解他话中之意,但是看到他别扭的神情,笨蛋也猜得出他在说什么,何况她聪明绝顶。“不劳费心了,以身相许也要看长相,你这么丑,配不上貌美如花的我。” 她真的没往男女感情的方向去想,只以为他有恩不报心里过不去,才想把她纳在羽翼下,继续当无害的小白花。 孩子当久了会忘了大人的思维,她还当自己在襁褓中,不到恨嫁的年岁,十年后再说。 她被父兄保护得太好了。 他的脸一黑,“信不信我办了你!” “什么办了我,你禽兽呀!”这人是萝莉控? “你……”一遇到她,就像泥土遇到水,全然无辙,玄子铁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间铺子是我的,你看上什么尽管拿走,我送你。” 第 2 页 她轻呼,“你这么有钱?” 他眼角又抽了抽,“你不知道打仗很赚钱吗?”光是掠夺部落就能载走一车又一车的金银珠宝,三分之一上缴朝廷,三分之一留给前方将士,剩下的全是他的。 “哎嫩!那怎么好意思,平白收别人的好处我过意不去,为免多了私相授受的恶名,你就算我半折价再打三七折。”她有付银子的,绝对不是白拿人家的,有私无受。 这和白送有何两样?玄子铁很想抚额。 “九妹妹,快过来,你看中了什么,老板跳楼,伙计家失火,看上什么随便挑,六姊姊要撒银子,多买多划算,你存起来当嫁妆。”有便宜不捡是傻瓜,多多益善。 “真的吗?六姊姊,什么都可以?”宫清玥喜得小脸发光。 “能入你眼即可。” 她喜孜孜的挑了丁香色耳坠子,又拿了三个一串的银圈儿,宫清晓看她不够大气,直接挑了一副赤金头面。 一千两的首饰最后只卖了十两银子,掌柜的脸都黑了。 “你下楼就为了见那个小丫头?” 一名男子穿着白缎窄袖绣无光暗纹长袍,神色慵懒地斜倚长榻,面上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微勾唇。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离得近闻不到,反而要隔得远才有味儿若有似无的飘来,不难闻,很清爽。 “什么时候管闲事成了你的第二嗜好?”玄子铁目光冷冽,全然少了适才的谑色和笑意。 “你跟她很熟?”看得出他在那位眼神灵黠的小姑娘面前显得相当放松,毫无一丝防备,那定是一个令他完全信任的人。 但是……一名稚龄女童?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叫人猜不透。 “与你无关。”这是他个人私事。 “她几岁呀!八岁、九岁,最多十岁。”这么小的孩子他也下得了手,真不愧是妖鬼将军,太凶残了。 “十三。”玄子铁抿着唇。 韩若晓愕然。“你在开我玩笑吧!就她那模样有十三岁?” 医术上他不敢称第一也有第二,代表脑子不差,他不能这样羞辱他。 “她装的。”一说起宫清晓,面具下的脸不禁柔和起来。 “装得真像。”他不信的撇嘴。 “三十七道伤口。” “嗄?!”什么意思? “她缝的。”他眼中流露出自己所不知道的宠溺。 “她缝的……”韩若晓先是不解其意,而后似想到什么的眯起眼,缓缓坐正。“是她?” “是她。”他给了肯定。 “缝得不错。”他还没想过伤口可以缝合。 他扬唇,如自己受到称赞一般。“她胆子很大。” “是蠢到无脑吧!”一个受重伤的男人也救。 “韩若晓,我不想揍我的朋友。”他是他少数的知己。 “我们是朋友吗?”他挑衅的一斜眸。 “暂时。”他没危害到他。 “好吧!暂时,不过你想对她做什么?”他对那丫头似乎好得过头,七、八千两的首饰眼不眨的送出去。 “拿下她!”志在必得。 韩若晓先是怔了怔,继而放声大笑。“怎么你说话的语气像被逼上梁山,有誓死如归的味儿?” “那丫头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看似很好拿捏,实则柔韧,任你百转千回,她轻轻一抽腿便脱身。 “为什么我听出不一样的意思,你觉得拿下她这件事有难度?”他明白的嘲笑,堂堂妖鬼将军竟不敌一名弱柳扶风的小姑娘。 如果韩若晓知晓他口中柔若柳絮的小丫头非常 “强悍”,不下妖鬼将军的凶残,恐怕他会笑不出来。 第九章 亲如真兄弟(2) 玄子铁冷瞪了他一眼,“她会是我的。” “你不觉得她太小了吗?”他真难想象稚嫩可欺的模样也能装得出来,分明是真实面貌。 宫清晓高明的化妆术连神医都瞒过去,掩去了眼底的清媚,再装出天真无邪的表情,配上孩子气的语言和动作,很少有人能看得出她是装的,她的小萝莉扮相独一无二。 她是萌系控。 “小的是年纪。”不是心智。 “你这是害人。”他有必要加以提醒。 “因为她小?”他冷哼。 “不,因为将军府是狼窝。”群狼环伺。 玄子铁一滞,目光深沉。“我太久没回府了。” “这和你回不回没有关系,有些人的心被养大了,回不了头。”人一旦起了贪婪,那便是万劫不复。 “我也有责任,是我的纵容。”他一心为父兄复仇,全然未顾及家宅的不同心。 玄子铁想到他装出伪善面容的二叔父、二婶母,他们毫无顾忌地挥霍将军府的银钱,把皇上给他的赏赐全占为己有,用他妖鬼将军的名头欺男霸女。 而他的大堂兄玄子锋俨然是一家之主,他倒像是打酱油似的,他的将军府不为他所管,大半的仆婢都是二房用他的银子买进,他们只听命手握卖身契的人,不事二主。 没有卖身契,整顿起来非常困难。 不过他是何许人也,岂会被这小小的困境困住,二叔父他们所依赖的是将军府的银两,他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库房的锁换掉,另打上结实大锁,派私兵重重把守。 他最不缺的就是人,京畿大营二十万兵是他从战场带回来的,除了皇上,便只服从他的命令。 “对,所以你得收拾,可是拖个丫头进来干什么,你能时时刻刻盯住她吗?”人就怕有弱点,一旦这个致命的弱点曝露在敌人面前,饿惨的狼群会群起攻讦。 “我没说是现在,至少等她及笄后。”还有两年时间,够他扫平一切荆棘,他会给她一个完全无虞的府邸。 “万一你又领兵出征呢?”他大概没想到这些吧。 要嘛一次斩草除根,否则就什么都别动,打蛇不死可是会被反咬一口,这一次他们会更机敏,让人捉不到把柄。 玄子铁面上一冷,“短期内应该不会……” 他自己也不敢确定。 “北蛮是被你打趴了,但北戎和南夷呢?他们近年来的动作也不小,囤积粮草,训练兵马,聚集散居的草原部落……”看来要有一番作为。 “我以为你只是一名悬壶济世的大夫。”玄子铁嘲讽他知道太多,家国大事该隐于口。 韩若晓不屑的嗤哼。“我走南闯北惯了,这双眼是白长的吗?而且我医的全是达官贵人。” 怕死的人是守不住秘密的,一有病痛就难免向人倾吐,大夫是最佳的聆听者,无一隐瞒。 “说到达官贵人,有件事要你出手。”他最适合。 “什么事?”他会请他帮忙?老天要下红雨了吧! “弄个药让武定侯长病不起,三、五年内汤药不断。”他的小丫头也敢觊觎,为老不尊的老货。 武定侯爷若知道自己暗暗被人记恨上了,肯定会大声喊冤,他也不过年老想找个伴,安度晚年而已,娶个年轻妻子看了也舒心,并一定非要宫府六小姐才行。 不是他主动找上宫老夫人,是她透过人说家有适龄女子数名,愿与侯府联姻,静待佳音。 也就是说,这全是宫老夫人搞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玄子铁应该找上她,武定侯爷是无辜的受害者。 闻言,韩若晓眉头一颦,“你几时连个半百老头也不放过?” “你只说你做不做。”他完全不需知道原因。 长相清雅的韩若晓低哼一声,“我不是你麾下的小兵。” 玄、韩两府是世交,打他们祖父那一代便互以兄弟相称,到了玄子铁这一代,玄府长房逐渐雕零,后来韩府看不惯玄府二房的行事作风,加上玄子铁长年不在府里,往来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到了最后几乎是不往来。 但是无损玄子铁和韩若晓的交情,两人都是长房排行第三,韩若晓大玄子铁三岁,可生辰是同月同日。 他们也和宫府孪生姊弟一样,打小吵吵闹闹长大的,互相踩对方的痛脚,一见面便是唇枪舌剑,偶尔还会互看不顺眼,给另一人下绊子,脸红脖子粗的不欢而散。 可是他们自始至终没交恶过,闹也罢,吵也罢,下回碰面把酒言欢,再话当年,谁有难,另一个二话不说的立即出手,虽不是亲兄弟却胜过亲兄弟,两人曾因偷饮酒而被各自的父亲打得皮开肉绽。 男人的情谊建立在一起做过坏事,一起挨过罚。 “我以茶代酒,在此谢过了。”玄子铁举杯一敬。 表情很不满意的韩若晓又歪着身体斜躺。“没诚意,茶太淡,没味道,我记得你府里有七年酿的桃花酒……” 半脸面具下的脸微起了变化。“我只得了五坛。” 那年的桃花树下,一位身着雪白衣裙的小人儿,如桃花林幻化出的轻雾欢快的在花海中穿梭,仰高的小脸上像被撒下一层金粉,灿烂夺目的叫人睁不开眼,她笑得好开心。 小哥哥,你记得这几棵桃花哟!我在底下埋了酿好的桃花酒,一年后就熟成了,你要来取…… 风,很轻。 第 3 页 花,很艳。 花在风里舞动,风在花里欢笑,甜软的嗓音飘送在桃花盛开的三月,云也浅浅,雨也浅浅。 他一直没去取,府里不断有事发生,直到去年他才拨了空,在几千棵早已变了模样的桃花林中挖出她特意留给他的十坛桃花酒。 “‘才’五坛吗?铁子呀铁子,你这人最不擅长的便是说谎,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可是我这个酒肉朋友,一眼就能将你看穿。”若是只有五坛他不会实说,数量会减一减。 “其他的我喝了。”他说得极快,像是怕人来抢。 “五坛。”是兄弟就别藏私。 “休想。”他一口否决。 “武定侯老当益壮,把人弄得半死不活有伤天德,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很缺德,再缺下去就六亲不认。”你自己看着办,看要和我笑谈春秋呢!还是咱们再来吵一架。 玄子铁咬着牙,一脸冷然。“两坛。” “四坛。”瞧!他也是能讨价还价的。 “最多三坛,不要得寸进尺,大不了我自己去灭了他。”他杀人不手软,手起刀落就解决了。 “好,成交,既然你千求万求……”呵!赚到了,他原本以为能要一坛就很走运,他把那些桃花酒藏得可隐密了,偷都偷不到。 “我没有千求万求。”他不过顺口一提。 “好啦!别咬牙切齿了,为了几坛子桃花酒伤感情可不划算。”韩若晓假惺惺地安慰失酒人。 “那你可以不要。”装什么好人,浑人一枚。 韩若晓露出 “你在说笑吧!将军大人”的神情,好不容易才拐到的酒哪有可能还回去。 “铁子,三坛,别忘了,几时我收到酒,几时武定侯爷卧病不起,你自个儿衡量。” “你威胁我?”他黑眸一眯。 “不,是提醒,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我这般合作愉快。”下点药嘛!他拿手,谁比他更熟知药理。 “你应该当个奸商。”一本万利。 “我能当这是你对我的赞美吗?”他笑得很是猖狂。 “你的脸皮厚度和某人有得比。”玄子铁开口讥讽。 “阁下说的莫非是方才那位小丫头?”敢用不到一百两的银子抱走几千两的首饰,还要求要用上等的黄花梨木匣子装着,这份 “气度”绝非寻常人有的。 玄子铁眼眸闪了闪。“她是宫府六小姐。” “宫府……听起来很耳熟……唔,是了,文阁大学士宫谦的孙女。”前阵子常听人提起。 “宫谦?”那个老古板。 文臣和武将一向不对头,常在朝廷上针锋相对,这位老先生仗着在皇上跟前还有点分量,不只一次上书弹劾他残杀成性、刚愎自用,劫掠行为如盗匪,有辱我国威。 他回了老先生一句——那你阵前杀几个贼兵来瞧瞧! 老先生当下一噎,甩了个后脑杓给他,咕哝着:竖子难教化。 一挤眉,韩若晓神色古怪的桀笑。“说件让你逗乐的事,不久前宫府老夫人还逢人便说她家三儿有个闺女温柔婉约,秀外慧中,貌美如花,像玉人儿一样好看,不知谁家有心迎回去,她就盼着这孙女觅得好良缘。” “她在作梦!”居然敢算计他的人。 “是呀!真是作梦,耳闻不如目睹,真见到人呀!老夫人应该羞到无颜见人,哪来的温柔婉约,秀外慧中,还貌美如花……啊!你拿什么丢我?”本来就言过其实。 “你话太多了。”他看中的人不需要他来批评。 长年看自己的脸,玄子铁对美丑的感受并不深,他看重的是性情,能不能让他的心有一丝波动。 那一年,他爹的尸首被送回府,看着惨白无血色的面容,他竟觉得陌生,这是他爽朗热情的爹吗? 几年后,他护送大哥的灵柩回京,那几无完肤的躯壳惨不忍睹,他忍着悲痛走上几千里的路,黄土一坏,一座新坟,刻上的是玄府儿郎的名字,他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一次次的面临死亡,一次次的生离死别,他以为他的心已经麻木了,再也不会跳动。 可是她出现了,虽然说话很膈应人,一副 “我很嫌弃你”的现实样,但他冷掉的心却被她熨热了,让他深切的体会到他不是一个人,不管他是富贵,还是落难,都以一样的态度对待。 “不过说来也好笑,宫府六小姐回府里,可是官宦圈子却无一人见过她,连带着宫府其他几位小姐也少出外走动,现在想来是打脸了,老夫人臊着不敢出门了。” 要是人家问为什么不带六小姐出来见见世面,她能说这是我孙女吗? 话说得夸大了收不了场,身为祖母,她连自家孙女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吗?这脸丢大了。 “最好一辈子龟缩在宫府。”那老太婆太多事了,看来他得给她找些事忙,省得她心眼没地方使。 “你给我说句实话,那位小姑娘真的有十三岁吗?”若是身子上出了问题,他可以替她开几帖药。 “我有必要骗你吗?”他冷诮。 “那她没什么毛病……好好好,是我口误,她一点事也没有,你别用眼刀射我。”他消受不起。 “我初见她时,她身量到我大腿,再见时已长及腰际,如今约有我胸高,小小变化不大地是她的脸……”五岁和十岁时的差距很大,那时夜色不明已可见日后的娇色,反倒是过了三年后……难道容貌上也能乔装? 玄子铁心生疑窦,但他不会追根究柢地查个彻底,她若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他了解的她是个想做什么就去做的人,从不会让人决定她的命运,或挡住她的路。 “等等,你说她叫小小?”吓!恶寒,他怎么觉得有种恶梦重现的感觉,他名字中也有个晓字。 晓(小)哥儿、晓(小)兄弟、晓(小)儿郎、晓(小)大夫……他从小到大都只能当小,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的小名。”挺可爱的。 “你连人家的小名都知道?”韩若晓一脸 “你丧心病狂,人面兽心”,非常痛心鄙夷。 女子的闺名一向不为外人知,遑论是自家人才知晓的小名,若是此事被好事者知情,她只有两种下场,一是在家庙终老,一是落发为尼,再无其他可能性。 玄子铁双眉一拧,“我第一次见她时也只知她小名,是何姓氏、家居何处一概不知,她娘喊她:‘小小。’” 小小,他记忆中的一个烙印。 一直到多年后的今时,他才知道她姓宫,全名宫清晓,小小取其谐音,也有珍爱的意思。 “你就这么惦记上了?”韩若晓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也不是惦记,自然而然的跑到我脑海……”玄子铁倏地嘴一抿,冷冷的瞪视捧腹大笑的男人。 “果然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令人闻风丧胆的妖鬼将军也有他的克星,这会让很多人乐得整夜不眠。”不论是朋友还是敌人,有了软肋便不再无敌,他处处是破绽。 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他要应付的不只是朝廷上的权力斗争,还有他二叔父、二婶母贪心不足的嘴脸,里外夹攻。 而此时两人口中的那个丫头正喜孜孜的返回宫府,她有些小恶意地带着小九儿去摆显,童心未泯的宫清玥不知道自己做了枪使,和宫清晓一人一语的炫耀首饰有多便宜、她们捡了多少好处,可惜姊妹们不在,要不然人手一份。 这把心高气傲的宫清漪气得柳眉倒竖,眼眶里泪珠滚动,一回到院子就把种了多年的海棠花拔了,撒成一片片。 第十章 争回一口气(1) 到了该摊牌的时日。 温氏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宫老夫人许久未见动作,她以为老夫人长年吃斋念佛有了佛心,决定放过三房,不再当他们是可以议价的物件。 可是她并未掉以轻心,真的认为人的本性会变,婆媳多年,她深知老夫人这人从来不会承认她做错事,永远都是别人的错,是别人让她堵心,她把气出了有什么不对,这府里除了老太爷外数她辈分最大,她想做什么还用小辈点头吗? 孤傲、固执,是非不分,眼中只有自己和她亲生的孩子、亲孙子孙女们,其他人全是来和她争抢的祸害。 果不其然,宫老夫人忍不下去了。 在看到三房的小丫头拿了一万两买下价值不到一半的破酒庄,她的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好像有人拿着刀割她的肉似,把她看得到、摸不到的银子散出去,这得有多败家呀! 人家还理直气壮的回道:“这是我娘的体己呀!我娘说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不缺这点小钱。” 不缺? 多霸气的语气,一万两叫小钱,省着点用全府能用上一年半载,她不缺,宫府缺,有银子为什么不拿来孝敬嫡母? 宫老夫人当下气到心口疼,捂着胸口直喘气。 “娘。”温氏恭谨的一福身。 “嗯!你来了呀!”神色平静的宫老夫人状若无事地以杯盖拨着茶杯里的茶沫。 第 4 页 “是的,娘,你一遣人来传,媳妇一刻也不敢耽搁。”她低眉顺眼,语气轻柔,一副温婉似水的好媳妇样。 “我找你来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彰、明彦、明元、明骏他们都已有家室,就连小六明槐也定下亲事,这些年你们三房不在京里,没个长辈操劳这些小事,我想我这祖母也不能干晾着,该为明湛、明溪着想着想……” 她一想算计人就会转动佛珠,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有如菩萨般端和,以慈悲心来化解世间的苦难。 “娘的一番心意令媳妇为之动容,每每感念其恩,可是明湛那孩子在上京前就定下亲事了,对方是布政使之女,媳妇不敢悔婚。”她毕恭毕敬的垂眸视地。 其实之前和钟家的婚事还在商议阶段时,双方尽管都有意愿两家做一家,可是却被老夫人一封信棒打鸳鸯,再无下文。 在女儿的出谋划策下,温氏悄悄派信得过的人往江南送信,并把儿子的庚帖送往钟家,若是对方还有许婚的意思,便将钟家女儿的八字送来,婚约便算成立。 该说宫明湛长得太过俊秀了,在屏风后头偷偷瞧过一眼的钟小姐一看就喜欢上了,缠着母亲非君不嫁,这才撮合成了这门良缘,早老夫人一步议定宫明湛的终身大事。 不过困难的事还在后头。 “父母在,定什么亲,你们有没有把我和你公公放在眼里,这么大的事居然说也不说一声,擅作决定,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和林千总的夫人说定了,要把她的庶女嫁给明湛为妻。” 她说出的话没人敢说不,她不信三儿媳妇敢忤逆。 庶女?她优秀儒雅的儿子就只能配个庶女吗?老夫人是有多恨三房,恨到要将他们踩到泥里? 当温氏听见婆母为长子挑的对象是个庶女,她几乎要忍不住让泪水夺眶而出,随即被一股怒气充斥胸口,强压了下来。老夫人已经毁了她的丈夫了,难道连几个孩子也不放过吗? “娘,我们不是不顾及你和爹的想法,可是早些年我们写了不少信给爹娘,却一封回信也没收到,多年来不闻不问,我们以为你们忘了三房。”断了银两是想逼死他们。 “你是在怪我了?”宫老夫人冷眉一横。 “媳妇不敢,媳妇和夫君是想孩子都大了,是时候准备准备,刚好在上香时巧遇偕女同行的钟夫人,她一见咱们明湛就很中意,拉着我的手直喊亲家。娘,媳妇只是平头百姓,哪能和当官的叫嚣。” 温氏的这番话全是宫清晓教的,管他真假为何,先把老夫人糊弄过去,姿态摆低点,要算帐时再一起算。 反正宫清晓有恃无恐,她有老和尚做 “伪证”,七十高龄的圆一大师一开口,连钟夫人都相信确有其事。 “不行,我不同意,去把这门亲事退了,我不能失信千总夫人。”宫老夫人不能接受别人违抗她的意思,她就是要三房过得不痛快,最好一次打得他们这一房没有声音。 “娘,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您和林千总夫人只是口头约定,而我们是正式交换庚帖,也定了婚期,只待走完六礼您便多了个孙媳妇。”为了儿子的将来,温氏丝毫不退让。 “可是这家人不好,这个钟字不吉利,送钟,送终,这是要送谁的终?我不喜欢,退掉、退掉。”她飞快的转着佛珠,神情介于盛怒和对媳妇不满之间。 “娘的要求恕媳妇不能遵从,为人处事要依礼而行,父亲身为文阁大学士最重礼法,媳妇不能逾礼而为。”居然要把一个不知哪个旮旯扫出来的庶女硬塞给她品格高洁的儿子,老夫人此举太欺人。 “不过是一个外放官而已,比得过为官多年的京官吗?你到底会不会盘算,你这坑害自个儿儿子的娘亲真是祸害。”她非让老三休了她不可,孰重孰轻竟然分不清。 “娘,布政使起码是四品官,而四叔也才是六品小官员。”官大一级能压人,不论是不是京官,要能升官才有底气。 “你……你……你竟敢说自家人的不是,你四叔只是一时的不顺遂,等我们拿银子为他疏通疏通,他成就会比布政使差?”在宫老夫人眼中,她的儿子没有一个不好的,只能说他时运不济,半句实话也听不得。 果然说到银子了,女儿猜得一点也没错,老夫人只会在这上头作文章。“娘,我们说的是明湛的婚事,您离题了。” 见她没提到银子一事,嘴比蚌壳还紧,宫老夫人面上生恼。“哼!林千总夫人说好了,每嫁一个庶女压箱银是五千两,连同陪嫁的铺子、庄子和一些金呀银的,少说一万两,年底前过门,咱们只需走个场就好,聘礼方面不必太费心。” 这是多么想嫁女呀!连聘礼都可有可无,肯定有内情,温氏暗忖。“李嬷嬷,把铜红匣子给我拿来。” “是的,三夫人。” 李嬷嬷有五十多岁了,是温氏的陪房,也是她奶娘,她把温氏当亲生女儿疼着,主仆俩感情深如亲人。 “娘,这里有两万两银票。”温氏把四方匣子打开,厚厚一迭的银票现于眼前,每张银票面额是千两。 “两……两万两?!”即使是手掌中馈的宫老夫人,一见一笔大钱就在跟前,她转动佛珠的手还是微微一颤。 她的眼发着狼光,盯着银票不放。 “如果娘首肯的话,就用这两万两买我儿子的婚姻吧!”女儿说得对,钱能解决的事就不要避讳拿银子砸人,对付老夫人这种人,咱们就是财大气粗,她能咬咱们一口吗? 看到宫老夫人双眼倏地一眯,迸射出欲将她撕成碎片的凌厉冷光,温氏觉得这些年受的委屈都讨回来了,她心中没有怨慰,只有从头到脚的舒坦,银子真是好东西。 “老三媳妇,你以为银子无所不能吗?我老婆子不致被区区几万两银子迷花了眼。” 温氏竟敢……竟敢用银子羞辱她,那是她惯用的伎姻,倒是学得有模有样了。 宫老夫人手握佛珠,手背青筋浮起,可见她有多震怒。 “娘误解媳妇的意思了,媳妇是想三房也是府里的一分子,夫君没有当官的本事,也只能干干商贾的勾当,所以便寻了个借口贴补贴补,娘若看不上这点小钱,媳妇收回就是。” 欲擒故纵,女儿说的战术。 “等一下,我考虑考虑……”宫老夫人内心挣扎不已,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一边是她放不下的面子。 “娘为难的话就当媳妇没说过,毕竟林千总夫人也不好得罪。” 娘呀!猫捉老鼠的乐趣是耍着它玩,看它越挣扎就越乐。温氏觉得她家小小说的这句该死的对极了,她的确很乐。 “你别收呀!我再想一下……”面对金钱的诱惑,即使一辈子在后院兜转的宫老夫人也无法不动心。 谁会跟银子过不去,除非真视富贵如浮云。 就在温氏把铜红匣子阖上,交给身后的李嬷嬷时,一名中年管事一脸慌张的闯进花厅。 “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您可得拿主意呀!出了大纰漏……” “什么事?慢慢说,你别急。”宫老夫人气定神闲的念了两句经文,根本不把他口中的出事当大事。 宫府在京城还算有点势力,三子在朝为官,媳妇也大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真要出了事,不愁出面无人。 管事的一抹汗,神情都快哭了。“不能慢,这事十万火急,四老爷他……他当街打了人……” “不过打了人而已,瞧你大惊小怪的,在街上哪天不出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他定性还不足,需要磨砺。 “可是四老爷打的是和亲王的小舅子。”此事小不了,那可是皇亲国戚,一个没弄好是要下大牢的。 “什么?!”和……和亲王的小舅子? 温氏眉头一动,垂下的双眸中闪过一抹笑意,这不是正想瞌睡就送来枕头吗?打得好。 “听说是和亲王最宠爱的王侧妃她唯一的弟弟,王侧妃平日可宠他了,要银子给银子,要女人给女人,从来不眨一下眼。”王侧妃疼弟弟是出了名,全京城无人不知。 第十章 争回一口气(2) “那现在情形如何?”宫老夫人也有些慌了。 “腿给打折了,抬回和亲王府,和亲王大怒,说此事必不能善罢干休。”四老爷吓得躲在外面不敢回府。 “他想怎么样,杀了我儿子吗?大不了赔钱……”一说到银子,宫老夫人的目光飘到李嬷嬷双手捧着的铜红匣子上。 两万两,整整两万两银子,若能用这笔银子来打点,老四必定能安然无事……可是这钱该怎么变成她的? “老夫人,您要快点想想办法,再晚就来不及了。”若让和亲王那边先找到人,四老爷那条命不知保不保得住? 催什么催,没瞧见她正在想。“老三媳妇……” 第 5 页 “娘有什么吩咐?”温氏面容温婉的回道。 “那个银子……”她羞于启齿。 “什么银子?”温氏侧着螓首,装傻。 “两万两银子……”我想先挪用一下。 “娘要借钱?”她假意理解的一颔首。 什么借,是给,自家小叔有难她好意思不拿出钱救急。宫老夫人睁着眼,几乎要将她瞪穿一个洞。“自家人说什么借,谁有需求还能坐视不理吗?银子是死的,人才最重要。”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不是我的丈夫、我的儿子。“话不是这么说,想当年娘让我们守着江南祖宅,说好了一年最少一百二十两的安家费,可是我们拿了一回就没下文了,银子是死的没错,可是没有它,人也活不成。” 她话中有话的暗嘲,你儿子是宝,难道我夫婿是草吗?当年迫害三房迫害得多狠呀! 老夫人你忘了但三房没忘。 “温氏,你在威胁我?”宫老夫人面色狰狞。 “娘,我和夫君要攒点家底不容易,一没当官的父兄扶持,二无家族的帮衬,摸瞎的闷头干活,每一分银子都要用在刀口上。”求人不难,只要她肯开这个口。 她女儿怀里攥着上万两银票在街上胡买瞎买,这也叫用在刀口上?宫老夫人憋着一口气,“你是什么意思?” “那要看娘想要什么,媳妇无不应从。”你说得我满意,咱们这笔 “买卖”才谈得下去。 宫老夫人恶毒的眼神阴寒无比。“林千总夫人提的那件事就此作罢,改日我亲上林府致歉,明湛的婚事我不再插手。” 哼!她不是只有一个孩子。 “光是两万两和亲王府大概看不上眼,不如媳妇再添上两万两,把我家明溪的终身也买了,省得娘为他们操心。” “……好,好,你都打算好了……”宫老夫人面颊涨红,气到说不出话来,第一次有人敢拿捏她至此。 但更损颜面的事还在后头。 “娘把切结书签一签,媳妇立即送上四万两银票。” “切结书?”她喉头涌上一股热潮,淡淡的血腥味漫开。 宫老夫人从没想过她活了大半辈子还要受此屈辱,她从三儿媳妇手中接过四万两银票,同时也把尊严踩在地下,温氏不信她,非要留下凭证才肯给钱,她把她的人格眨低到泥里。 “娘,成了吗?”一见母亲出厅,在外等候的宫清晓迎上去。 “我……我……”温氏未语先泪流。 “哎呀!我的好娘亲,别哭别哭呀!不成咱们再想办法,路是人走出来的,还怕山穷水尽吗?”老夫人斗不过他们一家同心。 “不……不是,娘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她那么横还是低头了……”多年的委屈都平了。 呼!吓死人了,还以为不行呢,娘也太煽情了,把她吓得不轻。 就说银子是胆,胆大的吃死胆小的。 “娘。”远远地走来一名白衣男子,目光和煦的握住温氏的手。 “明湛,娘做到了。”他们三房不再闷声挨打了。 “嗯。”他眼中也泪光闪动。 “就说咱们女儿那古灵精怪的脑子,十个老夫人也不够她夹着配菜。”一脸骄傲的宫书谨走了过来,搂妻又拥女。 “爹,你别太捧着她,不然她又要神气地翘尾巴!”另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二哥,人家没有尾巴。”取笑人,坏二哥。 看着宫清晓的娇憨,一家人都笑了。 “你都说我是野猴子了,我们是双生子,猴子有尾巴,你怎么会没有尾巴?”宫明沅一见她就斗嘴。 听到这话,其他人再度扬笑。 在花厅内的宫老夫人听见三房人的笑声,内心恨意大炽,成串的佛珠竟被她扯断,圆滚滚的珠子滚落一地。 “你,把皮球给我捡过来。” 三房有钱是三房的事,但不拿出来共用便是一种错,让人看了眼红却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在些鸡毛蒜皮上的事找碴。 又到了阳春三月,处处栽柳的绿意使人心胸开阔,不若江南的满山桃花,妩媚又多娇,别有一番淡泊的风情。 柳条儿飘,柳絮儿随风送,满城杨柳。 “五姊姊,你的丫头就在你身后,干么指使我家春桃,她分明离你的球比较远,你这不是欺负人嘛!”真当她是吃素的呀!谁在她面前还想摆大小姐的款儿,仰着鼻孔睨人。 宫清晓拉住正要上前的春桃,不让她沦为一群无聊千金戏耍的对象,她们一个个都不怀好意。 一出了正月,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走春、饮酒、宴会,雪片一般的请帖投往各个府上,趁着春光明媚相约一聚。 今日是兵部主事千金下的帖,邀约年纪相仿的姊妹到府里游玩,宫府也在名单之内,除了已在议亲的宫清漪未到外,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年满十三岁的都请了来。 “怎么,我还喊不动一个下人吗?她是用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你们三房连丫头都矜贵。”看到春桃手腕上质地甚佳的镯子,宫清兰更不满了,一股怒气往脑门冲。 堂堂的宫家千金在穿戴上竟不如一个丫头。 大夫人谢氏并未亏待庶女,但也不会给她们太好的东西,人都有私心,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儿女,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她可顾及不了。 因此大房的庶子、庶女穿戴都很普通,不会太贵重,不失礼就算好的了,别想奢求太多。 其他房头也差不多是这种情形,庶生子女受到的待遇都不会太好,相形之下,三房就没这方面的顾虑,他们的孩子全是嫡出,而且没有姨娘、通房,同母所出的儿女感情甚笃。 宫清晓已经尽量低调做人了,但被父兄宠大的习惯改不了,她喜欢用好、吃好、穿好,走精致路线,而精致物事一向很贵,所以一不小心就连身边的人也 “贵”气不少。 “是呀!是很矜贵,连我都舍不得使唤她,不过只是一颗球嘛!五姊姊干么气得脸歪脖子斜,六妹妹我帮你拾球……”一道狡黠之色迅速一闪而过,眸心水亮无波。 几位小姐玩着七彩皮球,你追我抢的在园子里跑来跑去,跑着跑着跑累了,沾上点泥土的皮球就被抛弃了,众人跑到凉亭里歇息,或闲聊、或吃点糕点,细语喁喁。 它就这么孤伶伶的被留在离宫清兰不远的梨花树下,看宫清晓越看越不顺眼的她有气不发很难受,便挑上最软烂的一个出气,她就是要灭灭宫清晓的气焰,让她别仗着三房有钱自以为是。 可是,她真的如愿了吗? 好像不论宫府的哪一位小姐,甚至是宫老夫人、谢氏等人,一对上宫清晓全部铩羽而归,没人能在她身上讨到一点便宜,反而被她的 “纯真”雷到无言以对。 “哎呀!皮球咬人,五姊姊救命……” 皮球会咬人? 众人被宫清晓略带哭音的声音一吸引,大伙儿回头一瞧,只见一道七彩炫光掠过,咚地一声,皮球以抛物线掉落池塘,在碰到水面时还旋转了几圈,滑向池心。 “你……你怎么把它丢入池子里?”宫清兰气得站起来,纤长葱指一指,好不愤慨的柳眉倒竖。 宫清晓一脸无辜的绞着手指头。“我是无心的,皮球上的铃铛刮到我,我以为它咬我,我吓了一跳便甩出去。” “你看你笨手笨脚的,三叔父、三婶母怎会养出你这么个笨东西,你看落在池塘里要怎么取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偏偏好运的投胎三房,一出生就有享不完的福。 宫清兰原本也是看不起庶出三房,认为庶子身分低人一等,不配和嫡出的相提并论,虽然她也是庶女,但她爹是长房嫡长子,她身分再低也比三房高一些。 可是在看到宫清晓天天穿新衣服,每天佩带不一样的首饰,有爹娘的宠爱,哥哥们的嘘寒问暖,温情脉脉,就连孪生弟弟也护着她,她被当成全家的宝贝,她原先的鄙夷化为羡慕和嫉妒,她妒恨宫清晓会投胎,投好胎,把她想要的全占尽。 “不怕、不怕,有红霞在,让她去取。”你让我的丫头当奴才,我让你的丫头当走狗。 “让奴婢去?”红霞指着自己。 “是呀!去吧!把五姊姊的皮球捡回来。” 红霞磨磨蹭蹭,极不甘愿,走到池边时心眼儿一转,想着先把人推下水,她自个儿便能躲过这差事,手便要往春桃身上去—— 一声好大的落水声,噗通。 “啊——”红霞的叫声长而凄厉。 “你……你为什么把她推下去?”宫清兰震惊极了,同时心里有一丝害怕,若是六妹妹的手换了个方向,下水的人不就是她?! 敢动她的人,被推下水刚好而已。 宫清晓眼神清澈,映出在水里扑腾的身影。“不是五姊姊想要皮球,她是你的丫头,原本就该一心为主呀!像我的春桃、夏梅,我什么都不必说她们都会替我做好,很是忠心。” 第 6 页 她的意思好像在说宫清兰的丫头太不尽责了,捡个皮球拖拖拉拉,不是个合格的丫头。 “可是她不会凫水。”会溺水的。 宫清晓一脸困惑,似乎不太能理解五姊姊的反应,小嘴儿慢慢一张,“那你为什么不叫人救她?” 闻言,宫清兰先是一怔,继而露出懊恼又忿然的神情。“你等着,一会儿再跟你算帐。” 一转身,她喊人下池捞人。 第十一章 提早备嫁妆(1) 一名走过月洞门的小厮听见呼救声,匆匆忙忙地赶进来救人,虽然立意是好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毕竟男女有别,已经十七岁的红霞被一个男人碰了,她的名节也完了。 连带的,红霞的主子也别想好过到哪里,有婢如此小姐想必也是不安分的,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宫清晓捻起自家带来的糕点,笑咪咪地一口接一口吃着,满意的神情活似吃松果的小松鼠。 过了年,她十四岁了,身形也更高了,该有的纤细腰身也慢慢展现出来,越来越无法掩饰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曼妙身姿,她不经意的一睐目,美目盼兮。 她只能用全然无害的纯真笑脸去扮小,让人不去想起她的年纪,目前还是很成功,但是明年及笄后,她想不长大都不行,换了发妆点上胭脂,谁还会拿她当小娃儿看待。 不过宫清晓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不到几个月便在京城开了间糕饼铺,首推状元糕和一品糕,店内的糕饼有一百种,每一种只推出一百份,欲购从速,卖完了请明日再来。 因为太好吃了,口感独特,较一般糕点松软,因此一推出便被抢购一空,每日最多只卖两个时辰。 她的前世可是餐饮大学的学生,中餐不太拿手,但西式料理和甜点她可在行了,要不然她也不会被老师挑中参加法国美食大展,同时搭上有去无回的死亡列车。 “小姐,你为什么推红霞姊姊?”她多惨呀!两只手在水面上拚命划呀划,人却往下沉。 “帮你出气呀!”傻丫头,原本会被推下水的该是你。 “嗄?”帮她出气?! “小姐,你不应该那么做的。”一道严正的女声响起。 宫清晓看了看一板一眼的夏梅,在心里感慨她十年来都没变,长歪的脑子扳不正,一旁的春桃就有趣多了,可塑性高,她做了多离经叛道的事都能接受,还很崇拜她。 “做都做了,别扫兴。”她横了她一眼,任性的道。 “小姐……” “好了、好了,咱们去看看红霞,好生的安慰她一番。你说我该拔下一只镯子赏她,还是直接给她二十两做为补偿?”她做出一副 “我很诚心”、认真思考的样子。 其实熟知她的人都晓得她又想膈应人了,她身上哪一样饰品不值上百两,而宫清兰的月银一个月才十两,她一次给二十两简直是在打脸,直接令做主子的难堪。 “小姐,你什么都别做。”她做了更伤人,夏梅力阻小姐的恶趣味,开罪她的人通常都很惨。 “也好,那我去逛逛园子,省得你们又唠唠叨叨。”唉!那池子不深呀!干么扑腾得像是溺水似,站起来不就得了。 捞人的小厮一下池,水高才到他胸线以下,红霞只要站直身子,水深才到她颈子而已,肯定淹不死人。 主婢三人一离开,浓密的树丛后走出两名男子,一名魁梧壮实,看起来是下属,另一个面戴露半脸的桃花面具。 “哇!那小丫头不简单,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心思,狡猾得叫人叹为观止。”用着最纯真的面容做着做坏事,谈笑间把人耍得团团转。 “是调皮些。”但,做得好,人家都欺到头上了,不还以三分颜色怎么行。 “瞧她得逞后的小得意还真逗人,看了都想揉揉她头,喂她吃糕点。”挺可爱的,很讨喜。 “谁准你看她?”活腻了他可以成全他。 “将……将军……”他怎么浑身发冷? “去引开她两个丫头。”碍事。 “我?”他愕然。 “难道是我?”玄子铁声冷如刃。 “是。”校尉秦虎垂头丧气的走开。 兵部主事丁展虽然官位不高,但家族底蕴百年,往上推两代有人当过宰相、太子太傅,因此府邸并不小,有望族的气派,以及江南名流的细致,大气宏伟,烟柳婉约,栽了荷的池塘可在上面泛舟,夏日赏荷秋采莲蓬。 “唔……唔……”是谁捂住她的嘴? “是我。” 听见熟悉的醇厚嗓音,宫清晓停止了挣扎,她忿忿的拉开捂住她嘴的手。“你想憋死我是不是?” “我捂不实。”他还未有弄死她的打算。 “那吓死我就比较高明?”哪有人一声不响的出现。 “你胆子大。”他没看过比她更胆大妄为的人。 “胆子大能构成你惊吓我的理由吗?”宫清晓手环胸,冷眼怒视,微撅的檀口泽润泛彩。 “小刺猬,收起你的刺,我只是刚好看见你,顺便过来打招呼。”啧,她还真挠人像猫似的。 玄子铁轻舔手背上的抓痕。 “从将军府专程 ‘路过’?”她一点也不信的撇嘴。 “不,我来找兵部主事。”他毫不避讳的言明。 对她,他从不隐瞒,他信她。 宫清晓一怔。“又要打仗了?” “你真的很聪明,我刚提了个头你便猜得着。”他眼神很复杂,既喜她的聪慧,在一个瞬息间举一反三,但也忧她太早慧,心思重的人易伤身。 “少戴高帽,这次是哪里?”一个领兵打仗的大将军找上兵部的人,除了战事还能为什么?不用想也晓得。 “北戎动了。”已有零星的小规模进击。 “那个剽悍又善战的民族?”她冷抽了口气,对他的恶脸改为同情,没有一个在位的帝王希望碰上北戎大军。 在历史上,几乎都是惨烈的战役,伤亡也最严重,虽然不会打很久,但损耗的兵马和粮草为历年来之冠。 虽胜,也是险胜,若是北戎的人口再多一点,输赢就不一定了,他们人高马大,一人能抵三人。 “我有比他们差吗?”堂堂妖鬼将军会比不上一群蛮夷。 “玄哥哥,你在吃味吗?”她好笑的揉他的嘴,民族性不同自然有不一样的战斗方式,她不过说出北戎人的特性而已。 他低哼了一声,“小小,你越来越不怕我了。” “我怕过你吗?”她娇气的一眨眼。 “不怕才可恨。”无知者无畏。 “喂!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打这么小就认识你了,怕你太没道理了。”她比了及腰的位置,表示她真的很小。 “我好像也没见过你怕过什么。”她的眼睛永远注视前方,勇往直前不回头,遇山劈山,遇河搭桥。 “干么要怕?人死一条命,幽冥走一遭,不过玄哥哥已经走了很多遭,地府的路应该很熟了,你没跟阎王套个交情,让你少下去几回。”宫清晓语气轻快的开着玩笑。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没良心的丫头。 “咦,玄哥哥听不出我这是关心吗?少见阎王多条命,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可是很危险的,能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事,你是血肉之躯而非铁石,不要太逞强。”铁石砍久了也会有缺口。 “你是叫我上阵杀敌别太认真,做做样子敷衍?”虽然很不中听,但听来舒心,玄子铁的嘴角往上一扬。 她“恨铁不成钢”的戳他胸口。“都已经是将军了还那么拚命干什么,给别人争点功勋又如何,人家也要出人头地,从小兵当上大将军,你别一直挡着别人的路。” “小小,你舍不得我。”而他非常开心。 宫清晓恶寒了一阵。“恶!你别恶心我,我刚吃了不少酸酸甜甜的梅花糕。” 她会舍不得他? 笑话,她比较惦记的是他送来的那一匣子各色宝石。 “小小,等我回来。”他抚上她如云青丝,她傲娇的甩开。 “不等。”她为什么要等他? “等我回来娶你。”她耍小性子的样子真像个孩子。 她一听,受到极大惊吓似的圆睁双眼,小脑袋瓜摇得极快。“不嫁。” “你不嫁也得嫁。”他不容许她说不。 “你没脑子吗?听不懂人话。”说娶就要给他娶啊。 “就是长脑了才知道绝对不能放过你。”错过她,他会一生遗憾。 “你太丑了,我不要你。”生个丑娃儿会害了孩子一辈子。 “我保证会变好看。”他低笑。 她低吼,“不要盗用我的台词。” “台词?”什么意思。 “我保证。”那是她的专有词。 是了,他想起来了,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但她的保证很受质疑。“小小,我没骗过你吧?”一向只有她拐他。 她沉默许久。“以前没有不表代以后不会,我发现你有当土匪的天分。” “宫小小,你没心没肺。”他如果有一天死不瞑目,肯定是被她气死的,相验无伤。 第 7 页 说她没心没肺她反而乐笑了。“玄哥哥,怒易伤肝,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本朝少不了你这一位大将军。” “你有没有想过若再来一个年过半百的武定侯,你以为能顺利脱身?”权贵们掌握着绝对的权力,市井百姓想与他们抗衡只如螳臂挡车,不堪一击。 宫清晓带笑的面庞一凝,带出一丝深思。“武定侯决定不续弦一事是你暗中搞的鬼?” “他不该妄想太多。”他冷厉的神情说明一切。 “谢谢。”不然她不介意 “守孝”三年。 守祖母的孝。 忽然听见她中规中矩的道谢,玄子铁反而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话。“小小,嫁我可好?” “我考虑考虑。”她摆起架子。 “考虑多久?” “多则三年五载,少则一年十个月。”想娶老婆有这么容易吗?比三跪九叩的求师礼更艰辛。 玄子铁大吼,“三年五载?!”亏她说得出口! “嘘!小声点,你想让人发现我们的 ‘奸’情吗?”真要被看见了,这一辈子的清名就没了。 “奸情?”他冷冷一笑,半脸面具接近中。“那我就落实它,省得你还做垂死挣扎。” 一说完,他如猎豹般飞扑上前,双臂有力的扣住她细肩,凶狠而霸气的吮住她花瓣似的粉唇。 第十一章 提早备嫁妆(2) “小姐,小姐,你的花绣错了……”春桃小声地提醒主子,在发怔的她眼前一挥手。 哎!又走神了。 “什么,桃花开了?”是桃花寺的桃花吗?她想老和尚,想他头顶光光,每每下棋都会先让她三子。 “小姐,是你绣架上的花啦!你用错丝线了。”明明是白花她绣成红的,单瓣的绣成双瓣,枝头喜鹊倒成了乌鸦。 宫清晓低头一看,暗暗脸红,但她怎么也不承认她错了。“谁说要和别人一样,我偏要不同花样,这叫独特,独一无二,谁也仿效不来,全天下只有我这一幅。” “可是看起来很怪……”绿花红叶?三脚蛙? “见仁见智,个人观点不同,有人爱喝酒,有人闲饮茶,有人热衷山林,有人爱鼎沸朝市,怪不稀奇,闲情自在心中。”就当是抽象画,她从来也看不出门道,只觉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 还是听不懂的丫头摇着头,她被小姐的仁呀智的晃得脑子打结,绣花跟喝酒、饮茶有什么关系? “小姐,夫人说要给钟家的聘礼准备得差不多了,要你有空过去看一看,需不需要再加点什么或减点什么。”捧着一堆云锦、湖缎、雪绫纱的夏梅边说边入屋。 “我娘都采买好了?”她娘真的很心急,大概担心老夫人会出尔反尔,赶紧要把新媳妇娶进门,以免牵肠挂肚。 “差不多了,奴婢到三夫人的屋子一看,东西都堆到屋顶了,一箱一箱的箱笼塞得满满的。”亏夫人还塞得下,她看得都闹心得慌,生怕箱笼散架了,里头的吉庆物品都往外掉。 “我娘是高兴有媳妇了,她喜疯了。”娘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也有人来给她晨昏定省。 “奴婢看也是,三夫人这几天都整天笑呵呵,连老夫人多次挑她的毛病也不放在心里,细语轻言,走路像在飘……”春桃学着自家夫人行走的姿态,一扭一扭的左右摇摆,可是人家是摇曳生姿的凌波微步,她是老鸭子划水,滑稽的令人捧腹。 “祖母又刁难娘了?”和亲王府的事一解决,又有闲工夫来对付他们三房了吧!她真是有恒心呀! “还不是那一套,嫌夫人泡的茶太烫,茶色不佳,茶涩,五个媳妇就留夫人一人布菜,她又吃得特慢,足足吃了一个时辰,夫人也站了一个时辰。”这都是李嬷嬷告诉她的。 温氏不想儿子的婚事节外生枝,所以一直忍着,她知以女儿的心性根本无法忍受祖母这样待她这个娘,恐怕祖孙俩会对上,所以她不许人把这些事说给女儿知晓,这当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忍忍。 是李嬷嬷看不下去才拉着春桃的手说了几句,不论是夫人或小姐,她都心疼。 “看来祖母的日子还是过得太安逸了。”宫清晓的视线落在胭脂红的锦缎上,她突生一个念头。 一个月后,绣心坊开张了。 这东家不是别人,是温氏和水氏合伙的,她们赚的是一份胭脂水粉的钱,没拿公中半文钱。 但谁也没料到一间小小的成衣铺子会在不久后逼得各大百年老铺子差点关门,纷纷上门大求高抬贵手,并拜托绣心坊每个月让他们进些绣心坊刚推出的新衣,转手赚点价差。 短短半年间,总销售额突破十万两,这让宫府内眷震惊极了,这是在赚银子吗?根本是抢钱吧。 三房、五房赚得笑呵呵,两妯娌坐着数钱,其他人看得两眼都红了,尤其是宫老夫人,她一口银牙几乎咬碎,面色铁青的冷着眼,却什么也做不了,书净可是她的亲生子,她能叫他的妻子把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吗? 这一招用得狠毒,不是一房的作为,而是两房人的联手,谴责一人,另一人又做何说法,她就是被困在不能对自个儿的儿子动手,否则何须如此气闷,硬生生的吞忍? 在没人瞧见的时候,宫老夫人呕了一口心头血,好面子的她死也不承认她输了,只是忘了防备敌人的狡猾。 “娘!你都不疼我了,我吃味。” 女儿一来就往怀中偎,温氏好笑地搂着她,像幼时哄她睡觉时一般,轻轻拍打她的背。 “又淘气了?”这孩子呀!这么娇气怎成。 她又开始另一轮的烦恼,担心女儿找不到好人家,嫁入人家家门会不会持家,能不能与夫婿百年好合,举案齐眉,有了孩子会怎样、没有又是如何,侍妾通房也是问题…… 为人母者,很难不去操心这些,尤其女儿是他们夫妻打小娇惯到大的宝贝,总会替她想得多、想得杂,想着想着心都酸了,女儿还没嫁人就开始舍不得,睁眼到天明。 “娘,嫂嫂一进门,我这个亲女儿就不值钱了,你看哪里灰尘少就把我往哪搁吧!省得碍你眼。”宫清晓说得无比哀怨。 “你这是在拧我心,小冤家,这家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人重要,娘掏心掏肺也要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给你,谁也不能动你一根寒毛。”女儿是她的命,为了女儿,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娘,你真好。”她甜笑着撒娇。 “你现在才知道。”温氏轻点女儿鼻头。 “娘呀!你可以开始帮我准备嫁妆了。”早点准备好过临时抱佛脚,谁晓得那个人会不会杀红了眼大败北戎,就为了提早回来娶她。 “什么?!” 砰! 一声急吼吼的男子声音后,接着是倒地不起的重扑声,一向有儒雅之风的宫书谨正面朝下,行五体投地大礼。 “爹呀!你忘了怎么走路了吗?小心点,上了年纪的人一摔跤很容易腰闪骨断,你要为女儿多保重。”头一次看到父亲这么失态,真是太好笑了,但是她绝对不能笑。 “……不孝女,看到你爹倒地还幸灾乐祸,白疼你了,白眼狼……”哎呀!他的老腰…… “白眼狼……不,不孝女来了,爹呀!女儿来扶你了,你慢慢地起身,地上凉……” 宫清晓说到 “地上凉”时,终于忍不住的温氏噗哧笑出声,丈夫的模样太逗趣了,每天跨来跨去的门槛也会绊到脚? “如兰——”宫书谨朝妻子投去一瞟。 温如兰,宫清兰,照常理来说长辈中有一字相同的,小辈不能重名,是为不敬,可是没人把三房当一回事,当时宫老夫人头也不抬的定下庶孙女的名字,完全没想过重名一事。 “还有你,小讨债鬼,你来说说嫁妆是怎么回事?你爹我现在脑门充血,需要听点好消息降降温。”他的女儿,他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肉球,骑在他肩上大喊 “我最爱爹爹了”的小心肝,她几时悄悄长大了? 看着两双眼四只眼珠子盯着她,宫清晓不避不闪的一手拉起一人的手,娇滴滴的甜笑道:“有人想娶你的女儿。” “老子不同意。” 连老子都出来了,可见他有多愤怒。 “你打不过他。”人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钉住。 “这世上是讲理的,他敢目无王法?”还是会动拳头的,肯定不是好人,他绝不会屈服于淫威之下。 “哎哟!爹,我忘了告诉你,他就是不讲道理,我常喊他土匪。”啊!她是不是有点不孝,快把她爹吓死了, “土匪?!”宫书谨不可思议的惊声一喊。 宫清晓笑着点头,“行径像杆匪,行迹鬼祟,遮遮掩掩的见不了人,而且又生得丑,是越长越丑的那一种。” “长得丑?!”他倒抽口气。 “也不算太丑啦!只比爹差一点。”每个女儿的心目中,亲爹是无法取代的完美典范,没人会比父母更疼爱自己的孩子,全然的无私付出不求回报,只要儿女安康喜乐。 第 8 页 宫书谨受到惊吓的心略微受到安抚。“这样你也看得上?” “我说要考虑考虑。” 一想到那日烈如狂焰的长吻,她水嫩嫩的粉颊亮起一丝桃色,让心细的温氏瞧见。 “嗯!是该考虑。”吊着他,把他吊在歪脖子树下。 “可是他说我不从就要办了我。”而他真做了,害她脸红心跳一整夜,很没用的就失眠了。 “什么?!那个土匪要办你什么?”他宫某人的女儿是他能办的吗? “所以我才叫他土匪嘛,叫他赶紧拦路打劫去,本姑娘是何等冰清玉洁,岂是他能染指的。”说什么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久?!萝莉控吗他?从她五岁起就觊觎她的稚嫩肉体? “说得好,我女儿是纯真善良的小姑娘,哪里能随便配个莽夫。小小别怕,爹保护你。” 他的小心肝。 “爹……”她好感动,爹终于有点文人的热血。 “你们父女够了没?相公,你真相信你女儿那口胡话呀!她哄人时能把人哄到没边,十句话中有七句是假话,那人若是那么差,以你女儿那么高的眼光能看得上吗?”温氏很不想打破父女俩的自我陶醉,可颠倒黑白很不厚道。 “娘——”你干么要戳破我铺好的梗,我们正要一起讨伐恶贼,你非要临门插上一脚,说贼是卧底的官差。 形象一下子大逆转。 “呃,小小呀!那个人是谁?”他好买杀手去暗杀。 “娘见过。” 女儿的话一出,宫书谨倏地瞪向妻子。 “我见过?”是谁? “不过你再见到他也一定认不出是他,他变丑了。”人家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丽,但套用在男子身上却恰恰其反。 “你又乱说了,真丑你肯嫁?”傻女儿。 “我怕土匪嘛!”她可怜兮兮的说着。 “哪时约出来见见,爹帮你打土匪。”吓他女儿?打! “明天。” “明天?”这么快? “校阅场。” “校……校阅场?!”他是官兵? “明日出征。”目标北戎。 “……”宫书谨已风中凌乱了,被女儿搞疯了。 第十二章 小小及笄(1) 隔日。 宫府三房成了送行的 “家眷”,他们一行人挤在人群里,因为要看将来的女婿(妹婿、姊夫),一家六口人没人掉队,他们全想看看是何许人胆敢抢走他们的宝贝。 “哇!妖鬼将军来了,他又戴上出征的妖鬼面具,太……太骇人了……”又太令人敬佩了。 进京戴半脸银色面具,表示戾气已消,诸敌尽灭,而率军亲往战场便戴恐怖吓人的妖鬼面具,意思是妖王鬼王来了,众小妖众小鬼还不速速就擒,他要生吞了他们。 “小小呀!是哪一个,黑压压的一片看也看不清。”怎么每个长相都差不多,铜盔铁衣。 “爹,你真想知道?”宫清晓促狭的一眨眼。 “这不是废话吗?你真当爹闲得没事干呀!”他每天也是很忙的,巡酒庄、看铺子、挑伙计,还要把赚的银子搬回府去。 “把你一只鞋子给我。”希望爹不会后悔。 宫书谨身后的宫明湛和宫明溪了解自己的妹妹,他们知道她绝对不会安分,正想出声提醒父亲,谁知他已经将一只鞋子交到妹妹手中。 “爹,看好了。” 浩浩荡荡的军队整齐划一,成排成列的走过宫府三房所在的位置,远远地,压后的大黑马出现了。 曾经是女垒种子队成员的宫清晓举手一投—— “将军小心,有暗器!”秦虎大喊。 比秦校尉声音更快的是玄子墨手里的三尺青锋剑,银光一闪,飞来物事从中断成两截,低头一看,是鞋子。 “谁丢的?出来。”秦虎气急败坏的看向围观百姓。 此时当然是鸦雀无声,没人敢开口承认,没想到随即在人群中,一名娇嫩嫩的小姑娘摇着白色小帕子,以软糯的江南口音一回—— “哥哥们,那是我爹爹给各位军爷的临别赠礼,还请笑纳。”可惜了娘缝了一晚上,鞋底还是她纳的。 给各位军爷的临别赠礼……女儿的这番话让宫书谨臊红了一张脸,羞得不敢抬头见人。 “你……” 秦虎正想上前训斥,一只大手阻止了他,大将军策马离队。 “小姑娘,你太淘气了。”面具下的深瞳闪过一抹笑意。 “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讨厌鬼弟弟,我们家除了我之外都很仰慕你。”初步介绍。 “为什么除了你?”他问。 “因为有太多人仰慕你了,我就不便仰慕。”我还没报一吻之仇呢!你在得意什么。 “喔!是这样吗?”他眼瞳炽热地望向她粉嫩双唇。 冷不防的,一道突兀的声音发出—— “我……我也想跟大将军一样上阵杀敌,你带我走吧!” “宫明沅——”这个笨蛋。 “沅哥儿——”他要干什么? “你当真?”玄子铁上身前倾,问个仔细。 “是的。”宫明沅大声回答。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就当我马前小兵。”有小舅子在手,还怕姊姊不手到擒来? 宫清晓闻言,怒不可遏。“姓玄的,你要敢带他走,我跟你没完没了。” “小姑娘,本将军就喜欢你对我纠缠不休,令弟我带走了,我保证把他活着带回来。” 话一说完,他捉起宫明沅的小身板往马背一扔,马儿一嘶鸣,重入部队。 “你这该死的土匪,你要是没把我弟弟平平安安的带回来,我踩破你家祖坟!”这人…… 这人……太可恨了。 土匪? 顿然了悟的宫府三房人面面相觑,小小口中的丑人竟然会是他?! “怎么是和尚来插簪?” “和尚头上无毛,他要用什么簪发,咯咯……” 自以为有趣实则刻薄的女子是宫老夫人娘家那边的婶子,捂着嘴咯咯笑着,说着令人不欢的埋汰话。 “啧!一点见识也没有,那可不是一般的和尚,而是等同本朝国师的圆一大师,连皇上请也请不来的得道高僧。” 另一名妇人衣着华丽,显然不是宫老夫人娘家那一挂的,但地位更显高贵,与白氏一族分庭抗礼。 “什么,他就是圆一大师?!” “不是吧!神一般存在的人物怎会为个默默无闻的小姑娘插笄。”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哈!这你可不知道了,我家小儿子和宁府公子是好朋友,宁府是何家底你就不晓得吧?那是江南望族,名震八方的妖鬼将军亲娘舅家,这位小姑娘便是咱们将军大人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说的人十分得意地说着私密话,但语调之高,在场大多数的人都听到了。 “真的?”妖鬼将军呀!小姑娘有福气。 “真的,你没见那位爷一年前率军出征前,有位不怕死的小姑娘朝他扔鞋,结果他不怒不恼的驱马上前,和那小姑娘说了一会儿话,未了还收了姑娘的同胞弟弟为麾下小兵,如今已建立军功,由亲兵升为百户。”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啊!那件事我听说过,原来是她呀!”果然人不可貌相,小姑娘手段了得。 底下你一句,我一句的窃窃私语,说着今日及笄的宫六小姐,笑语如珠,无一不好奇这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何来的颜面,竟然请得动不问世俗事的圆一大师。 而坐在上位的宫老夫人却是脸色铁青,冷凝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里拨弄着檀木佛珠串。 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像个只是有点严厉的老太太,对自家的孙女一视同仁,但事实上她快气炸了,佛珠转得越慢怒气越盛,手背上的青筋因她用力的握拳而一根根浮动,青筋如蛛网布满整只手臂。 问她在气啥? 其实很简单,她送出去的帖子不到一百份,而且全是没什么地位的小官家内眷,其中夹杂着为世人所看轻的商人,其用意相当可鄙,用来嘲笑三房的市侩,以及让人知晓这房人也是鄙俗的商人,不用相交。 谁知来的不只是京城有名的夫人小姐,还有不请自来的达官贵人的夫人千金,就算她宫老夫人出面请都请不到的人物。 宫老夫人失算了,她的一切安排全付诸流水。 而今天及笄礼的主角不只一人,还有长宫清晓一个月的宫清兰,宫老夫人特意挑这同一日举行及笄礼是为了给三房打脸,让他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捧兰眨晓,令其自惭形秽。 但是很令人丧气的,那些不是她请来的夫人小姐皆倾向宫清晓那一边,看得出有人事先做了一番安排,给她撑场子来。 精明一点的人不难看出这些人都是和妖鬼将军扯上一点边的人家,不是他娘舅家的亲戚,便是家有子弟在军队中隶属玄子铁麾下,更甚者还有长公主府的内侍总管——那是韩若晓那边的关系。 “正宾就位。” 一个和尚往前站,宝相庄严,面露莲花般高洁的浅笑,手拿赞者递过来的血色珊瑚屏梳。 宫清晓的正宾是圆一大师,有司是嫂子钟氏,赞者是宫清玥,她很紧张的协助正宾行礼。 第 9 页 宫清兰原本得意的面孔变得很难看,她以为她请来的便是最好的人选,正宾是宫老夫人娘家的嫂子,有司是户部主事的千金,赞者是她往来较为亲密的手帕交。 可是和宫清晓请来的人一比便显得微不足道,她羞恼地很想说不行礼,裙摆一拉转身走人。 反正根本没人注意她的存在,她成了陪衬的,大家的目光全放在宫清晓身上,赞语多过评语。 尤其是她一改稚气的打扮,换上一袭貂红色如意缎绣百花穿蝶衣裙,眉间点了一点梅花妆,七色宝石串起的额坠闪着耀人光华,薄妆淡扫,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若春花。 这才是真正的宫清晓,清妍秀丽,眉目含情,双颊不染而绯,雪肌吹弹可破,朱唇未点却宛如现摘樱桃,鲜艳欲滴,唇红齿白,一双眼儿水媚动人,轻轻一撩动人魂魄。 “今时今日,始加元服,老衲没当过正宾,不会说什么吉庆话,就送你一句话——平安喜乐,我想这才是你所想要的。” 她向来懂得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被富贵迷花眼。 “老和尚,谢谢你今日能来。”她真想他了,老和尚像是引她入世的师父。 圆一大师露齿一笑,“有人说要放火烧了老衲的桃花寺,老衲岂敢不来,小施主多礼了。” 她不满的嘟着嘴,“你明知道我是说说而已,哪会真的烧寺,起码满山的桃花我还是很看重的。” 她的意思是说老和尚还不如一片桃花林,桃花能开花结果卖出好价钱,以养众生,而和尚只会念经。 “对于小施主所说过的话,老衲不敢掉以轻心,你好像没什么不敢做的事。”只要不害人、不违背天理,她私底下做的事可多了,连佛祖也敢欺,无我、无他、无神明。 圆一大师想到那名俗家弟子的连连抱怨,不禁莞尔,那名弟子是暂管宫府三房三十六间铺子、五座庄子和田亩的主事者,他哭着说没时间修佛,三房的人太会赚钱了,他每天从早到晚算盘不离身,就为了帮他们收钱。 铺子里有各自的掌柜在,营运正常,暗中操盘的三房父子不时送上些新的经营策略,广增营利,因此东家虽不在铺子坐镇,生意却依然蒸蒸日上,财源广进到令俗家弟子头痛。 “喂!老和尚,你不够意思,这句话听起来像毁谤。”好像她多离经叛道似,世上恶事全由她一人担下。 听见她的嘟囔,老和尚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你是离经叛道,有谁在及笄礼上请和尚插簪,和尚只该出现在道场和法会,为往生者送行。” 他说时将一支口衔宝珠的金雀流苏步摇插入宫清晓细浓的黑发中,慈爱的拍拍她细纤肩头,表示礼成。 “老和尚没听过及笄是新生的开始吗?你就当送走十五岁以前的我,去日苦多,今日苦少,咱们不为今日苦,但修来世缘。”她还是很喜欢这位语带禅机的老和尚。 “呵呵……新生的开始吗?有意思、有意思,小友常给老衲如雷贯耳的启迪,受用了、受用了。”不修今世,只为来生,世上百苦千难,繁花开尽,花落处尽是归宿。 这边刚说完话,那边落落长的祝祷也正好结束,两名正宾同时扶起受礼者起身,给予祝福话语。 第十二章 小小及笄(2) “大师,好久不见了,你还是红光满面,健朗如昔。”温氏明显哭过了,眼眶泛着红,有鼻音。 看着女儿的及笄礼,很少有母亲不落泪的,一是欢喜女儿终于长大了,如花一般的盛开,一是再留她也没多久时日了,一旦嫁了人便别人家的,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自己身边。 “托福、托福,敝寺的桃子卖得很好。”大师也会说笑话,表示托宫清晓的福气,桃花寺里桃果年年大卖,进益颇丰。 人一底气足,精神就来了,和尚也不例外。 “大师别臊人了,全是小女胡闹,她就爱捣鼓这些有的没的,连我也拿她没辙。” 温氏口中埋怨着,话语中却带着为人母的骄傲。 有女如此,做爹娘的有哪一个不会胸挺腰直,喜扬眉梢的? “喜欢就去做也没什么不好,瞧她不是做得挺开心的?”人最怕不知足,她能以平常心看待便是难能可贵。 “哪里好了,根本是个没有良心的,开了个头便跑了,累死累活的还不是我们,酒庄、糕饼铺子、成衣店,一间间开了就成了甩手掌柜。”好在她还有父兄,不然看谁能接手。 “宫三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该她的总跑不掉,她比你更看得开呢!”真正的有福之人。 看着女儿如画的眉眼,温氏的眼眶又湿润了。“小小,你长大了,以后可不许再使小性子,要举止有方,端仪大度,爹娘宠你是天性,别人家可不见得会一味地惯着你。” 她话中有话的为女儿打底,虽然大家这一年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已默许玄子铁的存在,毕竟自家小儿子在人家手上,“人质”在手,还能不由着他的土匪性子吗?成亲是早晚的事。 温氏连嫁妆都准备好了,就等拜堂,即便丈夫心里还有些不同意,可木已成舟,而他的“女婿”气势太强,若老丈人不想丢了面子,妥协是必然的结果,没人因为不舍女儿而不让她嫁人的道理。 “娘,祖母在瞪你了。”还不是等着她引见圆一大师,老夫人也想攀高枝,沾沾佛缘。 温氏回头一看,果然瞧见婆母目光冷肃的看她。“大师,可否移驾与家慈一晤,她对您的佛法景仰有加。” “老和尚,我祖母很仁善呢!她杀人从来不用刀。”以眼神、以手段杀得人倒地不起。 “小小。”温氏警告的睨了她一眼,小辈不言长者过。 “无妨、无妨,老衲见上一见。”相由心生,心由念控,圆一大师凝眸一视,当下了然。 “那就有劳了,大师请。” 看到缓缓走近的得道高僧,一向自傲的宫老夫人也不敢托大,连忙在婆子的扶持下起身,老脸笑开成一朵花。 “大师不辞千里而来是敝府的荣幸,老身不胜惶恐,你请上座,奉茶。”她命人上好茶。 “不了,老夫人,老衲另有要事不便久留,不好再叨扰一杯茶。”圆一大师客气的婉拒。 这和尚也不老实,他是喝惯了好茶,看不上宫府的茶。 宫老夫人极力留客,好给自家门面增点光彩。“大师别急着走呀!多盘桓两日,老身让人整治出一桌素斋,你好歹也用过再说,老身想向你请教一些不解的佛理,望大师成全。” “老衲每个月会在桃花寺讲经一回,老夫人若有不解之处,可于月初前往。”他不为个人开示。 宫老夫人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不习惯被拒绝,尤其是当着她最厌恶的三房面前,面子一再丢失。“咳!晓姐儿,大师是专程为你的及笄礼而来,你怎可怠慢不好好招待?” 她用祖母的身分来施压小辈,表示她在宫府有一定的地位在,谁敢不听从她的话是为不孝。 “老和尚,我祖母留你,你要不要体验一下红尘?好久没和我下棋了,再让我五子。” 不要怪我呀!老和尚,我也是情势所逼,你要谅解我身为红尘中人的不得已。 面对宫清晓又挤眉、又弄眼的滑稽神情,圆一大师被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友逗得要破戒。 “不是让三子?” “那是我三、四年前的功力,久未碰棋子早已生疏了,没让你让十子是我心存厚道,怕你老让太多会显出你不过尔尔。”她这年也有在看棋谱,可是找不到势均力敌的棋友。 这世上敢对圆一大师直言不讳的人,唯有宫清晓一人。 “小施主风趣依旧,老衲甚为欣慰。”打她娘带两岁的她到桃花寺上香,她随缘而生的心性始终未变。 甚好。 “说实话的人得佛祖保佑,谁叫我是老实人,本性纯良。”她一点也不怕佛祖割舌头,自吹自擂的好不得意。 她这句 “老实人”让很多人都有生吞苍蝇的作呕感,她这番作派哪里老实了,分明占了茅坑还嫌臭,让人堵心。 “小施主确实是佛的有缘人,功德无量。” 圆一大师突地弯腰一福,倒让在场未走的人吓了一跳。 大师所说的 “功德”,指的是慈善院成立多年,当年的孩子已大到可以出外干活了,在授人以渔的技艺传授下,他们走入宫府三房开的铺子实地操练,从小伙计、小学徒开始干起,抽出他们的一成工资回馈给慈善院。 如今的慈善院已无须桃花寺的供给,能够自给自足,老人在院子里养鸭、养鸡、种菜,孩子们闲时做些摘花瓣、晒花瓣的活儿赚点小钱,大一点的孩子会把工钱拿回院里,把慈善院当成自个儿的家,互助友爱。 虽然人数不断持续增加中,但当初捐地的宫清晓十分宽厚,她足足买下周边的三百亩地,允诺他们有能力的话可以逐一租用或买下,让后来手中有银的孤儿能购地置产,既不离慈善院太远,又有自己的家。 第 10 页 而如宫清晓所预料的,念旧的孩子们不肯搬离,渐渐地,慈善院附近已有小村落聚集,住的全是院里出来的孩子,他们有的还当上爹娘了。 所以圆一大师谢她,谢谢她给这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孩子一个家,因为她一时善举给了不少人活路。 “好了,晓丫头,还不带大师到清静的客居休息,我看就 ‘轩然居’吧,离你祖父的书房近点。”宫老夫人暗示要老太爷和大师多走动走动,有助于他的仕途。 “祖母,老和尚是我的客人耶!怎么好意思打扰到祖父,而且老和尚好静,他最怕人吵了,在寺里的时候连小和尚都不被允许走过他的禅房门口。”要不要脸,还跟她抢人。 “轩然院很安静。”宫老夫人加重语气。 “轩然院的隔壁是大堂哥一家的院子,他的侍妾霜姨娘刚生下一子,镇日啼哭不休,你要老和尚去帮人哄孩子?”她投以怀疑的眼神,眼底闪过欢快的狡色。 霜姨娘是宫老夫人远房表妹的孙女,嫁人为妻是绰绰有余,偏偏与长房长孙宫明彰相遇在什么湖边,两人就有了首尾,而那时宫明彰已娶席氏为妻,她只好委屈当妾。 不过宫老夫人对娘家人一向很好,霜姨娘又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难免有护短心态,因此在她有意的抬举下,霜姨娘这个小妾有凌驾正室之势。 “这……”她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祖母别发愁了,你有这么多的儿孙还怕没人分忧解劳吗?老和尚我熟,交给我就成。” 一说完她就把人带走了。 “你……”瞧见一老一少走远的背影,宫老夫人觉得一股血腥味又要往上涌了。“三儿媳妇,你留下。” “是的,娘。”小小这孩子呀!又把她祖母噎得不轻。 “关于六丫头的婚事你怎么看?”宫老夫人神色平静得仿佛不曾发生什么事,她还能笑着瞅人。 原来是在这里找补。 一听到她提起和女儿有关联的事情,温氏立即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战。“娘的意思是……” “兰姐儿和她的生辰只差一个月,你大嫂已在为她相看人家,我看六丫头也差不多该准备起来,虽然她是三房嫡女,可摊上个庶子爹、商家出身的娘,怕是找不到什么好对象……” 她做了保留,没把话说死,其中用意闻言者心知肚明。 你能拿银子换两个儿子的终身大事,那么换成你最宠爱的小女儿,你要拿出多少来填? 她不想三房太痛快,更想要他们的银子,但她最想做的是毁掉这一房的人,让他们卑微的活着。 “娘已经挑好人了吗?”温氏心底一股怒火节节攀高,算计不了她的儿子又把主意往她女儿头上打,真当他们三房人没一丝火气。 “是有几个人选,一个是丧了妻的,四十多岁,前头有三子一女,一个要续弦,但屋里七个姨娘,另外是做姨娘的,这还可以挑一挑,这里头不乏王侯公卿,荣华富贵的日子够她享用不尽。”若是有幸怀上孩子,说不定还能当上王爷侧妃。 让她女儿当妾,这死老太婆真敢开口,怎不让兰姐儿去享福?!“媳妇觉得这几位都不合适。” “喔,难道你还能挑到更好的门户?若是挑担卖菜的就别提了,咱们宫府丢不起那个脸。” 她言下之意是不嫁商人。 “娘何必心急,小小刚及笄……”温氏是想说并不急着嫁女儿,多养几年他们也养得起,可是宫老夫人不让她有张口的机会。 “刚及笄就不用嫁人了吗?她的亲事有我全权作主,除非有皇上的圣旨,否则谁也别想让我打消念头。” “娘……”她居然硬来? “圣旨到——”忽地,尖细嗓音扬起。 圣旨?! 怎么会有圣旨? 众人瞠目。 “请贵府六小姐宫清晓出来接旨。” 小小? 第十三章 御赐良缘(1) 该说是晴天霹雳,还是天降甘霖? 没想到宫府也能收到皇上亲下的圣旨,这是天恩,莫大的喜事,表示他们也算是皇上的近臣了。 可是为什么圣旨是给宫清晓呢?京城的圈子不小,没有几人认得她,说是其他房那几个嫡、庶女还叫人信服,她们多少在人前露过脸,她到底是凭什么? 待圣旨一宣读,大家更是傻眼,百思不得其解,居然是赐婚,而且对象是已多年没人见过他真面目的妖鬼将军。 这是该哭,抑或笑? 传言中的妖鬼将军具有妖鬼之身,能通天眼,视阴阳,手持轮回剑,九转扣魂锁,脚踩生死簿,开阴路,领阴兵,以血祭养,年年以战死的敌人魂魄养剑,血饮剑身。 也就是说他不是人,而是妖鬼化身,凶残成性,杀人无数,浑身积压的煞气连神佛也挡不住。 瞧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这得造多少的杀孽才会累及至亲之人受难。 没人想过他刚入军中时才是十几岁的丧父少年,而后陆陆续续失去其他家人,其心中的沉痛换作是旁人有几人能承受,若心志不够坚强,早已随他的父兄长眠九泉之下。 “娘,我不想嫁。” 这孩子……温氏眼底盈积的泪水差点涌出。“由得你说不嫁吗?花轿都快到门口了。” 圣旨下达后的三个月,打了胜战的大军班师回朝,一如往常的受到百姓热烈的夹道欢迎,马上的男儿更健壮了,宛若一座山似的走过百姓面前。 早在宫清晓及笄礼前,玄子铁便用偌大的功绩请求圣旨赐婚,飞鸟尽,良弓藏,他也识大局的将锋芒藏起,不为君王所猜忌,表示皇上的赏赐已经够多,臣子受之有愧,怕辜负圣恩。 不过他不介意用别的东西来换,譬如他年岁不小了,想娶个老婆生几个娃,请皇上帮帮忙。 因为连年征战,国库严重亏损,皇上想不出要用什么方式来奖励有功将士,原本他是想挑出几名皇室女子下嫁将军们,没想到玄子铁如此 “善解人意”的为君分忧。 皇上一乐便御笔一书,允了他的请求。 皇上是很乐,但宫府却陷入一种诡谲的氛围中,说不出是欢喜还是苦闷,他们至今还在纳闷为什么是六小姐宫清晓。 在女人的认知中,嫁给妖鬼将军绝对不是好事,谁知他是不是长得比妖鬼还要丑陋,万一没被他的煞气克死反而吓死在床笫间,同样是死却是留下不名誉的污名。 可是换一个方向想,她们又有点嫉妒,先别管妖鬼将军这个人,只看他身后的将军府,若是得幸不死,那么偌大的家产便归于他们这一房,有钱又有势的将军夫人一走出去谁能不吹捧,谁敢给她脸色看? 至少大房的宫清兰,二房的宫清琦,四房的宫清莲、宫清秀就很羡慕,她们巴不得取而代之,代替宫清晓嫁入将军府。 貌美之人总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自以为有几分姿色便能拢住男人,也不想想若是玄子铁那么轻易为女色所惑,那他的后院早已满室妻妾,根本轮不到这几位暗暗较劲,想把宫清晓挤下去。 “叫他三个月……呃,半年……不,一年后再来娶,本姑娘没心情嫁人。”看着涂满白粉的脸,宫清晓有逃婚的念头,她这具身躯才十五岁,还是个国中生,未成年。 “又胡说了,都多大的人还说孩子话,娘也舍不得你出嫁,可是人家连圣旨都为你请来了,你还有什么好犹豫,嫁汉,嫁汉,吃饭穿衣,他给得起就是你的福分。”想当初她刚嫁进来时,好几次因为婆婆的刁难而哭回娘家,她都说不要回来了,宫府老夫人太可怕,她会被婆婆折磨死。 但是她一年一年的忍,生了三子一女,因为这个家还有对她好的人,她深爱丈夫,舍不下孩子,这一忍,便忍了十多年,最后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给了她翻身的机会。 “我自己也养得起自己呀!”宫清晓小声的咕哝。 福分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个儿积德,这年头最靠不住的是男人,他们是来消耗女人的福分。 “娘,小小好了没?花轿到门口了,大哥、二哥正拦着,爹黑着脸在翻书,但书是翻反的。”他爹越来越厉害了,能“倒背”如流,叫他坐着看一个时辰的书他肯定眼花了。 “叫姊姊。” “叫姊姊。” 母女俩同时开口,一个轻言,一个怒吼。 “哎呀!今日是小……姊姊的大喜日子,你们就别念我了。”她们一个他都应付不来,若两个一起训子(训弟),他耳朵真的会聋掉。 宫清晓很不快的拿起梳妆台上一盒脂粉朝弟弟扔去。“什么喜,没听人说他煞气重吗?万一他把我克死了怎么办?红灯笼一挂上就要取下,改换白灯笼,请和尚念经。” “小小——”温氏愠然地朝女儿一瞪,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不着调的话。 “放心啦!你的命肯定比他硬,我看你是九命怪猫转世,爪子一伸就能把我们将军大人打趴了。”宫明沅话里不无对妖鬼将军的崇拜,即便他已从将军亲兵升为百户。 第 11 页 “沅哥儿,你到底是谁家的?”自家人倒成了外人。 他讪讪笑着。 “丑八怪,你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可恶,根本不是一家人,居然还敢落井下石。 “我丑?!”他大叫的指着自己的鼻头。 “又黑又干又粗糙,鼻孔也变大了,你这熊样子哪能不丑。”宫清晓是鸡蛋里挑石头,存心找他出气。 姊弟俩能再斗嘴的机会不多了。 “可我还是长得像你。”他们面容仍有八成相似。 “不像,你丑死了。”他又长高了。 “像。”谁敢说不像? 除了脸以外,两人的身体都出现极大的变化,肩宽胸厚的宫明沅高出宫清晓一个头,手臂粗,手指粗长,喉头长出喉结,皮肤也明显黑了许多,是赤铜淬炼后的颜色。 而宫清晓则肌理细腻,五官柔美,葱指纤纤,手臂细如白藕,她小时候略圆的身子如今秾纤合宜,莹白的玉肌冰肤透着晰亮,如刚剥开壳的水煮鸡蛋,滑嫩嫩。 “宫明沅,你是回来跟我吵架的吗?”宫清晓觉得很委屈,她想暴打这个白长一双好看眼睛的弟弟。 他咧嘴一笑,“不,我是来送你出阁,小小……不,姊姊,我们打个商量,让我背你上花轿好不好?” “你真想背?”她嘴角一扬。 “是的。”应该很有趣。 “好呀!如果你抢得过大哥、二哥。”她没有意见。 他僵了,抚着好像还隐隐作痛的后脑杓。 哥哥们打人可是很痛的。 果不其然,他又成为多余的,独自在角落里画圈圈。 最后是宫明湛背妹妹上花轿。 “大哥,他对我不好我就把他休了,卷光他家的家产回来给你养好不好?”她越来越惶恐,不确定能做好一个贤内助。 这些年真的被宠坏了,父亲从不说一句重话的包容,大哥的呵护照顾,二哥的温柔以待,无形中,她养成有恃无恐的霸气,认为不成婚也能过得很好,不需要什么情情爱爱。 她理所当然地接受家人的付出,她也愿意为他们付出她的全部,可是一旦长大了会面临许多不一样的选择,也许方向是不同的,但心还是在一起,她重视家人的感受。 “……好。”宫明湛的眼眶红了,他忍着不流泪。 真不想把妹妹交给那个人,她永远是宫府三房的一分子。 “大舅子没这机会了,我把家产给她,但她别想离开我。”一个土匪似的男人穿着一身大红喜袍,一把抢走人家背上的妹妹,长臂一伸,佳人已入怀。“走,墨痕。” 毛发黑亮的大黑马仰鼻一嘶,得意不凡的阔步走。 “你……你要干什么?”这人懂不懂礼法呀!八人抬的花轿还在后头,他要轿夫抬着空轿入门不成? “怕你逃婚。”不是不可能。 “我想逃你逮得住吗?”她不悦地一哼。 “所以我防患未然,提前来迎娶。”她是雾里的桃花,看似很近,伸手一捉却落空。 提前来迎娶?听他一说,宫清晓想到她好像忘了什么事没做…… “啊!我忘了拜别爹娘……” 听着耳边的低嚎声,玄子铁顿觉美妙的扬唇,“等三日回门后再拜见,多磕三个头补回来。” “这个也能补吗?你要我嫁几次。”她忍不住想咬人,牙好痒…… 她,真的咬了。 两排牙印子映在手腕内侧,不痛不痒的玄子铁连看一眼都没有,只有语气变得恶狠狠, “嫁我一次就够。” “多读点书,拜别和拜见是两回事,虽然只差一个字。”受不了文盲,知识等同一切。 他低笑,“我急着娶你过门。” 意思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她变成他的。 以前不觉相思难耐,心中没有任何顾虑,他能和敌人慢慢的耗,把别人的士气耗尽了他才策马挥剑,可这一回在战场上却换了他没了耐心,想快快结束,好回京城来把那只滑溜的小兔子逮住,从此为他所驯养。 多了牵挂,归心似箭。 可惜回程途中遇到山洪爆发,先锋部队已先行过了山,大军只能原地驻扎,多待了月余才挖通两边的道路,得以回京。 “别以为说两句哄人的话就能掩过你土匪的行径,你要一直抱着我入将军府吗?” 她爹肯定要跳脚了。 “有何不可?”他就是要这样做。 举止轻狂的玄子铁真的无视礼法,他连人带马撒蹄在街上奔驰,空无一人的花轿被他远远丢在身后,两人一马跃过火盆,跨过门槛,他喝勒了一声,高大黑马入了正堂。 厅堂里宾客满席,喜幛满墙,一室的目瞪口呆。 “拜堂了,秦校尉,你充当司礼。”玄子铁一转身将马背上的新娘子抱下马,覆面的喜帕不曾移动半寸。 “我?”他是来喝喜酒的客人而已。 “快点,不要逼我揍人。” 很委屈的秦校尉一脸苦笑的往司礼的位置一站。 “一拜天地。” 拜。 “二拜高堂。” 拜。 “夫妻交拜。” 拜。 “礼成。”呼!终于完了,他能去喝酒了。 第十三章 御赐良缘(2) “礼成”两个字刚一落下,厅堂口闯进一对气喘吁吁的中年夫妻,男的腰带没系好,女的还在拉衣襟,神情极其狼狈。 “铁……铁哥儿,你未免太胡来,叔父婶母都还没来,你怎么可以私自拜堂?”太胡闹了,简直有失祖宗颜面。 “二叔父此言差矣,吉时一到就能拜堂了,再说我爹娘和两个兄长的灵位在上面,我拜他们也是见过长辈了。”玄子铁冷然的脸色带了一丝讽意。 “可是……”他们才是活着的长辈,他的婚事该由他这个亲二叔父亲自主持,以免乱了宗法。 “二叔父,礼成了,我要送新娘子回房,麻烦你让让。”二叔父是想挡着他路不让他过吗?这不难解决。 玄二庚讪讪的退开。“一会儿出来敬酒,别娶了媳妇儿就乐晕了头,忘了这些准备灌醉你的宾客。” “成,能喝多少尽量喝。”他奉陪。 看着侄子抱着全身红的新娘子走向新房,玄二庚讪然的神情隐去,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小狼崽仔,这样也弄不死你,你的命可真硬呀! 不过不打紧,他的手段还多得是,既然能弄掉这么多绊脚石,不差这一颗,侄子很快就会去陪他的父兄。 只是,他还不能死,将军府的财富到底被他藏到哪里去? 大哥,你这一房的人怎么骨头都那么硬,宁折不屈,我只想你们给我让让路罢了…… 玄二庚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 他内陷的眼里迸出恨意。 他的,是他的,别抢,别抢呵! 不然会和别人一样,永埋地底。 玄家有一条不为外人所知的家训,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一妾传宗接代,五年后若无子嗣可再纳一妾,最多三妾,多了就不是女人的问题,而是男子身体出了毛病。 虽然有少数未遵从,娇妻美妾的大享美人恩,可大部分的嫡系子孙都只娶一妻,再无他人。 因此在现今的将军府内,住的全是嫡亲的兄弟姊妹,没有一个庶子、庶女,自然也少了许多纠纷。 不过树大有枯枝,叶阔藏害虫,即便是一母所出也会有一、两个心大的,他们不甘心居于人下。 玄子铁是大房的三儿,他上头有两个哥哥子瑜、子恒,两人战死沙场后,大房只剩他一根独苗。 二房玄二庚娶妻常氏,生有二子一女,长女已出阁,去年诞下一子,长子玄子锋成亲八年,妻宋氏,生有二子二女,分别为玉霖、玉青、玉照、玉琬,肚子里还装一个。 老三玄三辛,妻季氏,膝下有子二:子稷、子衍,玄三辛打小底子不好,要用药养着,离了药也等于离了命,实在无能力争取府中大权,他只想偏安一角度过余生。 “你要去哪里?” 一只手勾住正要跨下床的软馥身子,一把拉回怀里,两具身体碰撞在一起,某人的心就邪恶了。 “我渴了。”而且全身酸麻。 “你等着。”玄子铁掀被下床,赤足走到黄花梨木五彩螺钿八折大屏风外的花厅,从细火温热的雀喙茶壶中倒出一杯冷暖适中的开水。 “你又下来干什么?整个人冻得像冰柱还不知爱惜自己,地上冷凉,你这小身板可得在床上多躺几天。”他从不知她有体虚的毛病,幸好当年留了紫玉麒麟给她,暖其身子,保护心脉。 玄子铁幽暗的眸子落在她柔白的颈线下,被亵衣遮住的红线在她颈边忽隐忽现,红线下头系了一块雕功出色的暖玉。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那是你肝火太旺,全身热呼呼地,我们女子月月有癸水,自然气血上有些不足,多补补就好了。”宫清晓接过水先含着,慢慢地往下咽。 温氏不是没为女儿补过,可是那股中药味,宫清晓喝过几欠也就喝不下去了,可怜兮兮的向她娘说她变成苦瓜了,拿她没辙的温氏只好停了药补,改让她泡暖身的药浴。 第 12 页 功效很大,体质改变了不少。 可是碰到热得像火炉的玄子铁,她真的成了小冰块,完全被融化,身子的冷与坏被更为突显。 “娘子,我来帮你补,把我全身的热都给你。”这是他最乐于做的事,乐此不疲。 一看他又要发情了,宫清晓赶忙把喝完的茶杯往他手里一塞。“不行,我累死了,我要休息。” “就一次?”大手往前摸去,覆住浑圆酥胸。 青木瓜的功劳,丰胸。 她一掌把他拍开,“别忘了明天要交接钥匙,我要管的事还多得很,恐怕起码要花上半个月。”如果没有人搞鬼或扯后腿的话。 “二婶母还没把对牌给你?”玄子铁目光一沉。 宫清晓小脸儿一皱,露出被人放闷炮的表情。“每回我去找她不是刚好有事便是她忘了搁哪儿了,然后东扯西扯地和我扯一些芝麻小事,说得我昏昏欲睡……” 嫁进将军府十日了,她和她的人新来乍到还在适应这个府邸,他们暂时按兵不动的暗中观察,先把府里的这些人、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摸清楚再说,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喜欢掌控一切,不受制于人,不能把偌大的将军府理明白了,她做什么也是错的,别人臣服的是雷霆之力而非失败。 而二叔父、二婶母铁定是无赖的老祖宗,明明是大房用命换来的家产他们却霸着不放,还当是玄家祖先留给后代子孙的家业,他们理所当然的享用,一点也不觉得羞愧。 回门那日她娘忧心忡忡的问她婚后过得好不好、姑爷待她如何,府里隔房的婶母好相处吗?她一贯的回答自是很好,她宫清晓是能被轻慢的人吗?她只是尚未出手罢了。 “然后你就睡了?”他几乎是肯定地道。 “是呀!要比无赖我也不差,她东西不给我,我就跟她耗,看谁耗得过谁。”她直接手托香腮睡过去。 “所以她叫你明日过去取?”二婶母这人最重权势,到手的大权不轻易吐出来,当初他也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取回库房钥匙,但是里面的东西不翼而飞一百多件,全是上品。 “我不会过去,我要她自个儿拿过来。”谁知道一肚子坏水的二婶母会设了什么陷阱等她,害她身败名裂。 明知山有虎她不会自找死路,绕过去还是能过山。 “喔!这么有把握?”他最喜欢她自信满满的样子,整个人像在发光,绚烂的叫人睁不开眼。 她故作谦虚的仰着鼻。“大不了放放小火,再找几个刺客去刺杀她,你那些兵不是闲得很,拉出几个长相猥琐的去虚晃几招,先吓唬吓唬她,顺便替她修修发。” 观察力敏锐的宫清晓无意间发现二婶母特别宝贝她的头发,除了一名手巧的丫头专为她梳发外,其他人碰都不许碰,有一丝乱发都忍受不了,不管正在做什么事,非要把头发抿好了再说。 闻言,他低笑,将人搂入怀中又蹭又吻。“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房子烧了我们还得出钱重砌。” “嘁!这么点钱你也看得上眼?只要痛快,多少银子我都敢砸。”干么要让自己堵心,有气不发会得内伤。 “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有我爹娘和兄长们走过的记忆,我舍不得破坏。” 他希望保持将军府原样,将来留给儿子,一代一代的传下去,生生不息。 听着他话中的涩意,宫清晓默然了,她轻轻拉起他的手,两只小手包住他一只手。 “玄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终于肯承认我不丑了?”这丫头呀!真要哄人绝对是一等好手,哄得人心窝暖呼呼地。 “谁叫你要用面具遮住脸,我看不到嘛!丑人才要遮丑,一遮挡三丑,眼丑、鼻丑、嘴巴丑,丑丑大爆棚,我脑子里就自然绘制出一幅丑人样。” “你的意思是怪不得你?”全是她的歪理。 “没错,我绝对不会有错,以后你不讲理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句话,我没有错。” 爱妻守则第一条。 “我不讲理?”为什么听起来好像错的人肯定是他? 宫清晓眨着柔媚的眸子,声音甜糯,“玄哥哥,你会打我吗?你舍得骂我吗?你真的认为我有错?” 他一咬牙!暗啐:小狐狸。“美人计。” “管用就好。”她诡计得逞地发出脆生生的笑声。 “哼!你打小惯用的伎俩,拐了我替你做了几天白工。”现在回想起来,小小年纪的她已有狐狸的本性,而他还当她是无害的小白兔,一身雪白地迷失在桃花飘落的红影中。 “但你也做得心甘情愿呀!我那时就想,多好看的神仙哥哥咧!我要把他拐回府,以后我天天看着他,那心情可真美得很。”那年他走得太匆匆,不然真能如愿也说不定。 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一个正直、略带侠气的少年,不太懂得拒绝人,神情疏离却又有股傲然正气,偶飞回眸影留虹,拂雪衣袖踏梅去的孤傲,很唯美。 若是有手机在手的话,肯定给他来个帅气八连拍,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别扭得好可爱。 “要是我变丑了呢?”玄子铁拨开她颈边细发,张口吹住雪白皓颈,半发拽的晒咬。 能屈能伸的宫清晓笑得好无辜地直眨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丑也认了,你可不能抛弃我。” 他有点钦佩她的能言善道。“谁在过门那一天说要休了我?还要大舅子准备好养你一辈子。” “谁呀?哪个不长眼的,玄哥哥乖,我帮你报仇。”她装傻的装出一副气愤填膺,小粉拳挥呀挥。 被气笑的玄子铁一把将她压在身下。“小赖皮鬼,抵死不认了是吧!看来为夫的得上演一场驯妻记。” 她脖子一缩,装可怜。“别啦!我真的不行,免战牌、免战牌,我要挂免战牌,你不能对战俘行人身凌虐。” “喔!你也知道免战牌呀!”在战场上是不太管用,制敌机先,谁会给敌人重整阵容的机会。 “玄哥哥,说说你在战场上的事,我想听。”他如何在九死一生中杀出重围,奠定不败战绩。 “真想听?”都是不太愉快的事。 “嗯!”她重重点头,娇俏动人。 此时的宫清晓有如一朵迎着朝阳绽放的花朵,她的眉眼开了,不再装嫩的脸儿白里透红,经过男子狂风暴雨的洗润后,更显出勾人的媚,浑然天成的娇艳,媚不可挡。 “真不怕?”他可是为此作过恶梦。 “听故事不怕,又不是我亲抡大刀砍人头,眼不见,心不慌,快说你由玉面小将军变为妖鬼将军的过程,道听涂说都不准确,本人阐述绝不失真。”改天写成妖鬼将军传,指不定能再赚他一笔。 “玉面小将军……”一说到这个封号,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跟着父兄上战场,一身红衣张狂,没人比他更适合血的颜色,将他一张绝世的美颜衬托得美上三分。 “我一领军根本没人信服,连敌人都大笑我朝无人,派个娘儿似的兔儿爷来叫阵,他们说我换上女装更销魂,不介意收我为男宠……”说这话的人被他砍了,身首异处。 “可怜的玄哥哥一定很委屈,我安慰你喔!”都是神仙人儿了,谁不垂涎,就连她都惦记过。 “不要揉我的头。”她分明在玩。 一吐舌,宫清晓俏皮地在他头皮上抓了两下才收手。“继续说,我正听得有趣,玉面小将军是不是横扫大军,扫荡西北?” 第十四章 谁跟你说好了(1) “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那时我大哥、二哥还在,他们出策围剿,我当冲锋右翼,身先士卒的冲第一个。”这才有奋勇杀敌小将军之称,兄长们把功劳让给他,助他在最短时间在军队中建立军威。 “能活着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了,在战场上有多少人倒下,回不了家,更甚者被战马践踏得死无全尸,你能从成山成塔的死人堆里爬过来,那表示你也是有真本事的人。”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的侥幸,刀枪无眼。 玄子铁心弦微动。“小小,谢谢。” “咦,怎么又谢我?真诚心谢我就把你全部的身家交给我,我管银子你管饱。”喂饱他还不容易。 “好,一会儿给你。”他应承得相当爽快。 “真这么好说话?”不会有鬼吧? 丈夫不缴粮,妻子疑神疑鬼,丈夫撒粮撒得欢,妻子两眼泪汪汪,女人天生是多疑的动物。 “我主外,你管内宅,咱们府里的大小事都由你处理,我不插手。”他赋予她绝大的权力。 但是宫清晓不喜反忧。“你连你那对贪得无厌的二叔父、二婶母也要交给我?” 太为难人呢! “二叔父我来,二婶母给你。”他也舍不得她太累。 “这还差不多,你那个二婶母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按死她。”人一贪就有弱点,一有弱点就能下刀。“对了,你到底谢我什么,我最近没有铺路造桥,重修菩萨金身,缺德事倒做了几件。”她说着,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第 13 页 “谢你那一年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也谢那一番发人深省的话,妖鬼将军因你而生。” 她的话让人震撼,他听进去了,战争本就残酷,别人能抢我们,为什么我们不能抢他们的? 于是,他抢了。 第一次还有罪恶感,觉得不该这般做,那是别人的财产。 第二次、第三次有点犹豫,人都死了还拿死人遗物? 可是渐渐地,他麻木了,视为理所当然,看到弟兄们有抢来的马可骑,不再冻在雪地里双脚生疮,有热汤喝,有大羊腿可啃,穿上厚实的兽皮衣保暖,一切都值了。 抢顺手了,他们也就不太需要朝廷的支援,粮草慢就慢吧!不用上奏章催粮,即便将士的薪饷被中饱私囊,层层扣下,发到他们手中的银子还是厚厚的一封,只多不少。 “因我?”怎么突然觉得自己的形象变得很高大? “因你。”她给他指了另一条路。 “你的三十七道伤口呢?那个线不能留。”她忘了告诉他要拆线,不然反而会发炎。 宫清晓看着他一身深深浅浅的淡疤,肯定不只三十七道,她不禁鼻头微酸,为这个男人感到不舍。 “愈合了,你说的线我一个朋友很感兴趣,他看我愈合的伤口又在溃烂,便动手把线一一取出。”他指的是韩若晓。 “你可以告诉他用桑皮线或羊肠线也成,皮肤会自行吸收,拆不拆线都不打紧。”能救命的都是好东西。 “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玄子铁用惊奇的眼神注视她。 “我惊才绝艳,学问渊博,娶到我真是你的福分。”她一脸 “我天生聪慧,智冠卓绝,快来崇拜我”的表情。 “给你梯子你就蹬高了。”嗅着妻子的体香,他埋首在她颈肩,耳鬓厮磨,亲昵无比。 “玄哥哥,你没看见我祖母的神情真是太可惜了,我娘说祖母一看到你送来的聘礼,两眼都发绿了,只差没趴在聘礼上大喊是她的,是她的,全部是她的,她居然想昧下一半当私房。”有这样的祖母真可耻。 “她敢?!”他拿命换来的,岂能给了亏待他妻子的老妖婆。 “我娘当她的面点收六十六抬聘礼,让人抬进我家的院子,还把银票一张一张的数清楚给她开开眼界,然后塞入我的箱笼里当压箱银,说嫁个女儿只给二十万两陪嫁实在太少了,要祖母多少拿出一些体己贴补、贴补……” 宫老夫人气坏了,一回屋子就开始砸东西。 “玄哥哥,你不晓得她多可恨,因为我娘不肯把银子给她,她竟然跑到书房找我祖父,让祖父上书给皇上要易女而嫁,想把我堂姊宫清漪嫁给你,说什么长姊未嫁,底下的妹妹怎能出阁,于礼不合。”她疯魔了,连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愚蠢。”他冷讥。 “可不,那是圣旨呐!君无戏言,哪能说出的话还收回,她不怕满门抄斩,我祖父还怕人头落地,一回身就给了她一巴掌,她当下楞住了。”她没想过从没红过脸的丈夫有一日会出手打她,这巴掌一下去也就消停了。 “你祖父还算有贤才,但你爹的兄弟就……”不太成才,文官和武官虽走不到一块去,但种种劣行仍会传入他耳中。 “玄哥哥,你不用搭理,我那些叔叔伯伯呀!也就五叔父还算个人,其他就当木头柱子。”视而不理即可。 “我们都成亲了还叫玄哥哥,要改口。”他亲她鼻头,捏揉着她白玉耳垂,她的耳肉软得不可思议。 “改叫什么?” 他沉吟了片刻。“就叫子铁吧!” “嗯!子铁。”她的丈夫。 玄子铁含笑凝望着令他百看不厌的娇颜。“真的不用我出手帮你吗?” 因为北戎又有异动,要不他也不会把收拾了一半的烂摊子扔下,留给她接手。 其实将军府的里外整顿得差不多了,该调离、该发卖的都陆续遣送出去,剩下的是根扎得深的老人,他们是二房的暗桩,要拔掉并非易事,拔起萝卜连着根,牵连甚广。 “不用、不用,总要给我点事情做,不然我会无聊得闷死,对了,等等就给我吧。”她这人最热衷的一件事。 “嗄?!”什么意思? “交底。” “交底?” “还装蒜,交出你的身家。”男人有钱会作怪,要严加控管,全面封锁他的银子。 玄子铁一怔,继而发笑。“那你要拿什么来换?” “我。”她拉下他的头,送上自己。 “夫人,白姑娘想见你。” “白姑娘?”谁呀?没印象。 春桃插话道:“小姐,就是你进门那一日,有一顶粉色小轿在你入门后不久从后门送进来,有人说是二老爷的小妾,还有人说是你的陪嫁媵妾,给……”将军大人的。 “哦,那个白姑娘呀!”她想起来了。 宫清晓忙忘了,新妇进门要忙的事可多着,她要归置自己的嫁妆,没有十里红妆也有一百零八抬,她娘还给她陪嫁了二十间铺子、三座庄子,近千亩田地,光要把这些整理好并安插好人手,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有个慈善院可以支援她缺的人,那些孩子是特别请人教过的,很快就能上手,省了她不少麻烦。 不过不省心的还是她那个心理扭曲的祖母,为了给她添堵,居然连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也使得出来,有人偷偷塞金、塞银的,还没见过为老不尊的长辈给出嫁的孙女塞妾。 可笑的是还怕人知道,偷偷摸摸的做贼似的,和常氏合谋,一个送,一个接,安置在离大房最近的院落,以为能混乱视听后造成事实,让大房的后院失火。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打小姐回门的第三天就天天上门说要请安,给夫人奉茶,奴婢看她妖妖娆娆的不安好心,就把她挡在门口,什么东西嘛!没皮没脸地,也敢来叩见主母……”她来一次撵一次,来两次撵两次,第三次就打回去。 小姐以前说过的,讲不听就用拳头,武力镇压。 “赏春桃十两,做得好。”魑魅魍魉不能随便放进屋。 春桃、夏梅是宫清晓的陪嫁丫头,来到将军府后,玄子铁给她一武、一医两名丫头芳丹、芳情,二房的人未搬离将军府前,凡事要多做防范,他们不可能就此罢休。 其实玄子铁一直在怀疑母亲的死因,当年大夫只说她郁结于心,忧思过重,想开点就没事了。 可是此言说后还不到半个月便传来母丧的噩耗,当时在战场上的他根本无法回来奔丧,等战事告一段落才披星戴月的赶回来,事情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人早下葬了。 那时他是真的相信母亲死于伤心过度,她这人太重情了,接连失去丈夫和儿子,一连串的打击令她一蹶不振。 但是大夫的一句话引起他疑窦—— 不应该这么快就死了,我诊断的脉象很正常…… 脉象正常,但人却死去,那么便不是因病,而是人为的。 “谢小姐。”春桃喜得两眼眯眯。 “是夫人,不能再喊小姐了。”她老是改不了口。玄家长房已无长辈,主子嫁进来她最大。 “打小喊到大,改不过来。”喊夫人会咬到舌头。 “没有改不过来的道理,打你一顿就成了。”让她痛,她就记住了,越痛记得越深刻。 “夏梅,你好粗暴。”她的屁股要遭殃了。 “我还有更粗暴的法子,你要不要见识见识?”她把袖子一橹,露出粉藕般的胳膊,轻挥了两下。 “不了、不了,我去将那个女人赶走。”怕挨揍的春桃飞快的溜走,顺手还摸走一块糕点。 第十四章 谁跟你说好了(2) 一会儿,春桃又垂头丧气的走回来。 “小……夫人,她还是很坚持,说没见到你就不走。”哪有脸皮那么厚的人,赶都赶不走。 “不见。”当她那么随便,是谁都可以见的人吗? “可是她就跪在外面的碎石路上。”很痛的。 “让她跪。”以她那样皮娇肉贵的,跪不久,只是做做样子博人同情罢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是。” 果然如宫清晓所料,还跪不到一刻,前院就传来有人昏倒的嚷嚷声,宫清晓让懂医的芳情去扎一针,针还没扎进肉里呢!娇贵的白姑娘已经花容失色的跳起来。 “……我要见夫人,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们滚开,不许拦住我,滚,我是你们能碰得的吗?” 刚才还柔弱得奄奄一息似的,这会儿中气十足的摆出主子架式,左推春桃,右撞夏梅,还把会武的芳丹抱住,往她身上抹恶心的涕泪,再趁她作呕时冲过目呆口瞪的芳情面前,很不屑的冷哼一声。 没人料得到她有这么强的爆发力,简直吃了大力丹了,竟让她侥幸地阆进宫清晓布置得很舒适的花厅。 “夫人,我要见你。” 宫清晓头抬也不抬,神情宁和的继续看着帐本。“你要见我就得让你见吗?” 第 14 页 白玉瓶一噎,“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为什么要见你?”她以话回话。 “我……我是老夫人送来的。”白玉瓶脸上有着对自己美貌的自信,自认为没有男人能见到她而不动心。 “那又如何?”与她何干? 老夫人人好,怕玄家二叔父的双人枕头太宽,特意送了个妙人儿给他填填缝,一男御二女展雄风。 “你不会不知道老夫人让我来的意思,你还不为我安排?”白玉瓶用指使的口吻命令,浑然忘却自己的身分。 宫清晓终于抬头,好笑的望着她,“安排什么?我自始至终也不晓得你是哪位,你不如去问问我爹、我娘,我大哥、二哥和我弟弟,看他们认不认识你。” 白玉瓶脸涨红的道:“我是你丈夫的妾……” “没这回事。”真把自己当号人物了。 “这是老夫人决定的,你不能违抗。”姑祖母说这机会要她牢牢把握住,她不想嫁给乡下的老地主。 白玉瓶是宫老夫人娘家的亲戚,原本家境还不错,把她养出骄纵任性的性子,后来家道中落了,女儿成了最没用的赔钱货,为了供应家中男丁读书,她几个庶出姊妹都被当成牲口卖了,成了人家的小妾或填房,际遇都不太好。 她不愿和姊妹一样嫁个穷汉,刚好宫老夫人也想在娘家挑一个姑娘来膈应三房,因此两人一拍即合。 白玉瓶想要的是将军府的富贵,可是一见到将军本人的俊美无俦后,她更想得到他这个人,让他只为她神魂颠倒,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从此眼中看不见其他女人。 她要独占这个男人,把宫清晓赶下堂,人与财她两者皆得。 “这里是将军府,不是宫府,老夫人的手能伸这么长?”这人脑子坏了吧?拿宫老夫人来压她。 “长者赐,不可辞。”孝字大过天。 “我问一句,她何时赐人?”宫清晓两手一摆,像在问: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完全没人告诉她呀! “这……”她坐的粉轿是悄悄地跟在送嫁队伍后头,鱼目混珠的入了将军府,想来根本是不敢向宫清晓提起她的存在。 “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二叔父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妾,那是你吧!你从后门抬进来直接进了二叔父的院子,二叔父真是好福气,纳了个美妾。”多人多福气,左拥右抱,妻妾和乐。 “不是的、不是的,明明说好了是嫁进来当贵妾,是将军的妾,你不要颠倒黑白,诬陷我的清白……”白玉瓶有些慌了,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越急就越吼越大声。 “谁跟你说好了?” 白玉瓶不假思索的一回,“老夫人。” “那就对了,是你搞错了对象。”宫清晓一脸怜悯。 “我搞错了?”她一愕。 “我可是皇上赐婚,谁敢私下送妾给将军,老夫人不过是逗逗你玩罢了,我们将军根本不知情,不管谁跟你说了什么,那都是不可能的事,先斩后奏这一招是行不通的。” 除非男人的心变了,否则她不会把自己的丈夫让给别的女人。 “不,不是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顶粉轿就跟在后面,一转头就能看得见。 “何况你住在二叔父的院子多时,瓜田李下,这要扯也扯不清吧!谁相信你们之间没什么,我想你还没美到令叔侄相争的地步。”她是长得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而已。 宫清晓的审美标准较高,她觉得宫府大房的宫清兰、二房的宫清琦都比眼前疯妇似的女子美多了。 以姿色自傲的人最不能接受的是听见别人说她不够美,宫清晓的评语刚一落下,白玉瓶便疯了似的往前冲。“谁说我不美,那是你嫉妒我,只要将军一见到我,他很快也就会将你抛诸脑后……” “夫人,小心——”芳丹一掌拍开扑过来的女人,将主子护在身后,其他丫头见状有的捉住白玉瓶,有的查看夫人有没有被疯子伤到,有人倒了杯温茶给夫人压压惊。 真是的,一座小小的将军府也危机重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我远远听见尖叫声。”未戴面具的玄子铁大步走来,俊秀面容美若温玉。 “没事,春桃吊嗓子。”唱大戏。 “吊嗓子?”他挑眉。 春桃垮着脸,她屁股底下还压了个人呢! “将……将军,我是你的小妾,我叫白玉瓶,瓶儿拜见将军大人。”白玉瓶挣扎地抬起脸,露出她最媚人的笑靥,她认为将军会很快的沉迷在她的美色中,不可自拔。 “小小,这人是谁?”讲起话来古里古怪,他何时有了小妾? “疯子。”没疯怎会赶着当妾,妾还没当上就敢无视正室的存在,这不是愚蠢,而是无脑了。 “把她扔出去。”还留着她泡茶吗? “是。”乐于从命的春桃使出全身的蛮力,硬将赖着不走的白玉瓶扯出院子,再一脚踹出院门。 “爷,我是你的玉瓶呀!”、“爷,我是你心爱的小妾。”、“将军,回头看我一眼吧!你会狠狠地爱上我。”、“将军,夫人她嫉妒我的美貌……”被拉出去的白玉瓶唱戏般的双眼含泪泣诉,一步三回头的伸直臂,极欲捉住她的一片天。 “怎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头放。”屋里多了一层怪味,玄子铁眉头一蹙,他觉得自己的地方被弄脏了。 宫清晓笑着往丈夫腿上坐,两手环向他颈肩,圈住。“还不是我家老夫人的杰作,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看来她最近又闲得慌,得给她找些事做。”人是不记痛的,要下更重的一帖猛药。 “既然她那么爱给人送妾,那我们也给祖父送几名红袖添香的佳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警世名言。 “坏。”玄子铁的评语。 “不好吗?”她反问,小嘴微撅。 他突然勾住她的细腰,“坏到深得我心。” “这事不能小辈来做,你那边有没有好人选?”以她的年龄和历练,认识的人还是太少了。 “华国公。”他第一个想到的人。 “华国公?”没什么印象。 “他们是一起喝酒的伴。”酒友无所不说。 “好,喝酒好,我贡献十坛桃花酒。”有舍才有得。 闻言,吃味的玄子铁说起酸话,“想当年我帮你摘了三天的桃花才得那几坛酒,你今日倒大方了,一送就是十坛。小小,你专挑自家人欺呀!” “嗟!咱们谁跟谁讶!你想喝随时都能喝,赶明儿我让人送来青梅酒、菊花酒、桂花酒,还有你小心眼惦记的桃花酒,各来二十坛存放在酒窖里如何?”秋天一到她要准备酿制葡萄酒,蒸馏酒也要先备起来,以免抢购一空。 “才二十坛?”他不满意。 “将军请勿贪心,那是你家娘子要拿去赚银子的,抢媳妇儿的私房钱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她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只不过春风里飘着细雨般的小针,不要你命却扎得你哇哇大叫。 “夫人,我可是把全部的身家都交给你。”厚此薄彼。 她轻揉他嘴角,眼里汪汪水流媚。“养家活口是男人的责任,你们负责冲锋陷阵,我们女人为你们守住后方,不让家贼、小贼、乱贼扰乱后院安宁,我是帮你守财安宅。” “你歪理特别多。”他没一次说得过她。 “子铁,我们要釜底抽薪,你家的豺狼、我家的猛虎一并解决。”恶草蔓生,不除酿成灾。 “你想怎么做?”他出力。 “附耳过来。”她一勾纤指。 玄子铁低笑着靠近妻子。 一阵窸窸窣窣声,两人都满意的点头。 该给这些自大的人一点教训。 第十五章 自作自受(1) “我说铁哥儿媳妇,将军府这个家你是怎么当的,为什么这个月都过了一半,各房的月银还没发下……” 二婶母常氏扭着略圆的屁股,急惊风似的冲进长房院子,她也不在乎丢不丢脸,扯开嗓子就喳喳呼呼的嚎,能说能唱还能不打嗝,一口气说到底,像是来讨债的。 “二婶母稍安勿躁,喘口气,坐下来喝口茶,有什么事不能好好的说呢?我们都是一家人。”春桃,上茶渣。 春桃这丫头也鬼灵精,自家主子一使眼神她便知晓其心意了,走到侧厅泡茶。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笑咪咪,好声好气的问你有什么事,总不好一巴掌赏人吧! 常氏适才的凌人气势散了一大半。“我是说忙不过来就别一个人死撑,当我们是死人呀!帮个手还是成的,你看你都熬得瘦了。” “多谢二婶母的关心,我不打紧,最近我铺子上的帐本一直送来,我要一一核对才能发回去,难免忙了些,过了这些日子就轻松了。”她的帐是每半年给一次,以前是按季给,但太琐碎了,她改用自己看得懂的阿拉伯数字去结算。 “哎呀!你的铺子可不少,你爹娘是掏老本给你赚面子了,你一人管这么多铺子很累吧? 第 15 页 我娘家有三个弟弟能帮得上忙,不如让他们到你的铺子当掌柜?”那赚的银子还不随他们花,省得三天两头来跟她要钱。 一来就想管事,想得也太美了。“很抱歉呀!二婶母,我的铺子不缺人,等有缺再优先考虑几位舅老爷。” “把原来的掌柜辞了不就得了,这年头呀!外面的人都不可靠,得找自己人来帮衬,你也别害臊不敢开口,二婶母晓得你的难处……”她自说自话的说了半个时辰。 “二婶母,我没打算辞掉掌柜,他们做得很好,很用心,我很满意。”宫清晓对于自己还能笑得出来感到敬佩,嗡嗡叫的耳朵回音不断,比六指琴魔的魔音还荡气回肠。脑袋快爆开了。 “再满意也是外人,哪有用自己人安心,听二婶母的话,二婶母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那些兄弟很会经营铺子,保你财源广进。”常氏看她年幼,便想用话唬她。 “那么舅老爷们为什么不盘个店面自己做?兄弟同心,其力断金,实在没必要去别人铺子打下手。”自个儿赚钱自个儿饱,不用跟人分赃……不,是分成,她不喂白眼狼。 “那是本钱不够嘛!我要拿银子资助他们都说不必,很有骨气的自食其力,这年头找不到像二婶母兄弟一样老实的人,我看明儿个就让他们去上工,省得你累死累活还不得好,别仗着年轻就胡来,要懂得放权……” 还有这样赶鸭子上架的,这二婶母为兄弟还真是劳心劳力呀!“既然舅老爷们连二婶母的好意都不接受,我一个隔房的侄媳他们怎么肯屈就呢?还是让他们过几日清闲日子吧。” 开什么玩笑,她看起来像养硕鼠的人吗?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她这儿扔,她还不鼠满为患。 “铁哥儿媳妇,你这是在与我过不去吗?百般推拖地,真当将军府无长辈。”见她一直不松口,说得口干舌燥的常氏心生恼意,端出长辈的架子来压一压不懂事的小辈。 “我以为所谓的将军府是我公爹、大伯、二伯,以及我夫婿打下的将军府,前三位已然殉国了,将军府的确再无长辈,二婶母认为我说的对吗?”你也不过是借住的,并非主人。 “放肆,我和你二叔父不是长辈吗?你一个刚入门的新妇也敢对我们指手划脚,对我们不敬。”她简直反了天,就连铁哥儿也不会直指他们是外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二婶母别生气,我不是说你们,而是所谓情理法,讲情也讲理,法先搁一边吧!你看我们大房人丁雕零,而你们二房日益旺盛,咱们打个商量成不成,下次再有战事,就让两位堂兄领兵上阵,反正他们有儿有女了,不怕没人送终……” “你……你在胡说什么,居然咒我儿子早死?”常氏气得双颊涨红,指着宫清晓的手微微颤抖。 “我没咒呀!都是玄府的子孙,他们也该为玄家军尽点责任,不能老是依赖我家将军,他也是人,也会受伤流血,凭什么你们安享他打下来的战果,而他却得去送死?” 没人心疼的孩子她来疼,她绝不允许这群蠢虫把他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毫无顾忌的予取予求。 宫清晓的双瞳异常明亮,闪动着令人目眩的光华,她看似袅娜的身子中蕴含强大力量,迸射出万丈光芒。 常氏被震慑住了,同时懊恼自个儿面前不过是一名十五岁的小丫头,虚长二十多岁的她居然觉得她……可怕。 “铁哥儿媳妇,你可别吓二婶母呀!你几个堂哥吃喝玩乐在行,论起行军打仗一窍不通,真把他们往战场上扔,二婶母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她假意拭泪,呜咽两声。 宫清晓双目一垂,蝴蝶般羽睫轻轻一闪。“既然只会吃喝玩乐,那以后将军府不再供应他们月银,好手好脚的,不难养活自己吧?我们将军也有自己的妻小要养。” “你……你是什么意思?”常氏忽觉手脚发冷。 “养爹养娘,养妻子,养儿女,没听过还要养兄弟的,当然半瘫和残废不算,二婶母也想享儿女福吧!儿子成才了才有面子,否则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你死也不瞑目吧。” 他们喝她丈夫的血,啃她丈夫的肉,不知羞耻的占有他的荣光,却从未想过他也需要亲人的关心,在黑暗中期盼曙光,而享用一切的人却吝于给予,只想要更多更多。 虽然子铁说三叔父是好的,没有二叔父的野心贪婪,可在她看来他也是个坏的,身体不好可以当借口吗?至少他还活着,大房已死得只剩一根独苗,他对大哥的孩子也是不闻不问。 全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渣屑,若她是玄子铁的话,绝不会顾虑那淡得快成水的血缘关系,一个个全赶出去,凭任自生自灭。 “你想分家?”常氏忽然有点后悔,她不该来的。 宫清晓轻轻低笑,“将军府需要分家吗?你去问问皇上,这个怀南大将军府是谁的将军府。” “你居然……”什么也不给他们。“我去找铁哥儿,叫他休了你,你这样的媳妇我们玄府要不起。” “没错,你们是姓玄的,应该住在玄府,将军府不属于你们,还有,我是皇上赐婚的,休不得,二婶母有本事叫皇上收回成命,我下堂无妨。” 他们都太善忘了,忘了将军府的主人是谁。 一旦玄子铁不在,将军府会被朝廷收回,而昔日的荣光会逐年黯淡,不出十年,世人将不记得世上有姓玄的将军,门庭败落。 听到这儿,常氏有些怕了,她觉得这个丫头不简单。“呵呵……铁哥儿媳妇,二婶母是跟你开开玩笑,吓到你了吧!二婶母给你赔礼,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到底是一家人。” “是呀!是一家人,但是几时二婶母才要把对牌和钥匙交给我,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她在笑着,孩子一般无邪,可是那双眼冷澈如雪夜下的冰湖,冻人而寒冽。 “我来得急,一时忘了,下回,下回我一定带来给你。你呀!真是急性子,二婶母又不会跑掉……”看着花一般的清妍女子,常氏越笑越笑不出来,嘴角微微僵硬。 “没关系,大不了我打掉重做一份,这点小钱我还花得起,只是我何时拿到对牌何时发放月银,将军已交代过府里的帐房,除非经由我签条同意,否则谁也不能以各种名目向帐房支领银两。”她要逼得他们现出原形。 “就算我要买胭脂水粉也要问过你?”怎会是这样,他们以为嫁进来的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阴沟里翻船了。 “我说过先有对牌才有月银,要不从现在起,任何开销由各家支付,公中概不负责。” 只要断了他们的金援,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唇亡齿寒。 常氏火了。“不就是对牌嘛!需要搞这么大阵仗吓人吗?雁儿,你到我屋子里把漆桐雕绘牡丹的匣子抱来……” “还有钥匙。”轻轻如雪花的喃语飘落。 牙一咬,常氏面色铁青。“还有钥匙。” “是,二夫人。”雁儿很机伶,一溜烟就不见了。 “要不要我把多年收支的帐本一并交给你?”常氏一时气呕地说出酸语,但是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因为帐本是动过手脚的,真要去查也不是查不出破绽。 “不用,我做假帐比二婶母强,过去你拿了多少就当将军府给你管家的工资,虽然你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但起码这个家没有乱起来。”功不抵过……但,算了,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凡事都有灰色地带。 常氏像是打翻调味料似,五味杂陈,她是怨铁哥儿媳妇太过冷漠,不留半丝余情的掀了她的底,可是她一笔勾销的气度又非常人能比,更胜男子,叫人不自觉在她面前弯下腰骨。 “二婶母,拿你能拿的,适可而止,多了,老天爷也看得见,欺天欺地不欺心,人的心会有一把尺在。”叫公平。 “好了,少说教了,我这把年纪了还让你教训吗?不就是铁哥儿有出息了,你的胆气也就大了,我们寄人篱下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谁叫他们不是长房嫡孙。 好的、大份的全归长房所有,二房、三房只能分剩下的、次的、没人要的,叫人怎么能不生一争之心。 数百年前传至今日的玄府祖训,承继香火者为长房,父死子继,长房绝嗣方可由二房继承,不得有违。 “二夫人,取来了。”雁儿喘着气。 “赶着投胎呀!慢慢走会要了你的命不成。”她管了十几年的家呀!就要从她手中交出去了吗? 人是禁不起考验的,常氏想再摸摸漆桐匣子,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的停住,多看一眼多一分留恋,索性还是不看了,那钝刀子割心有多痛呀!她现在体会到了。 “还抱着干什么,能生出金元宝呀!还不拿过去给五少夫人。”她故意不称宫清晓为将军夫人,是有托大之意,她毕竟才是长辈。 第 16 页 玄子铁在他那一辈的兄弟中排行第五。 “春桃,你去接过来,别让你雁儿姊姊累着了。”宫清晓也在较劲,不落人下风。 “欸。”春桃欢欢喜喜地上前接下匣子。 在不太融洽的气氛中,两代完成交接,将军府的主母是真正的将军夫人,再也不是旁支婶母。 “好了,都给你了,我可以走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骤起,打断了常氏说了一半的话,是谁叫得这么惨烈? 众人的眼光看向刚出炉的主母。 “去瞧瞧吧!” 宫清晓如亭亭玉立的荷花走在最前头,姿态娇美,步履摇曳生姿,两个长得也不算太差的丫头走在她左右落后半步,其次是芳丹、芳情,心口有一丝不祥预感的常氏则越走越慢,她几乎有些不想去凑这个无谓的热闹。 走过九曲桥,来到八角亭,八角亭再过去一点是开放式的水榭,平时玄二庚喜欢呼朋引伴在此喝酒,喝醉了醉卧露台,有花为伴,吟诗助眠,人生一场风月了惆怅。 “哎呀!怎么会是……快退快退,别看了,丢死人了,太不堪入目了……”一名上了年纪的婆子一瞧后连忙劝阻。 “是谁?”宫清晓面色平静的问。 “是……二老爷……”婆子脸色微白。 “还有谁?”一男缺一女凑不成一对野鸳鸯。 “五少夫人,你别问了,老婆子我看了都难为情。”哎呀!好热好热,浑身都冒出汗了。 “说。”她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般捶入人的心窝。 “……是白姑娘。”呼!她怎么流冷汗了。 “白姑娘?” “是。” “她为什么会在此?” 众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一个胆大的嬷嬷说了一句,“白姑娘身上只穿了一件肚兜,浑身光溜溜的。” “依嬷嬷的经验判断,她可还是童女?”若是还能加以遮掩,她便还有其他出路,反之…… 她只有一条路。 “我看她大腿根部有血,只怕……”已非完璧。 “是二老爷做的?” “恐怕是。”只有他们两人。 第十五章 自作自受(2) 发出尖叫声的白玉瓶一发现和她一晌贪欢的男人居然不是玄子铁,她整个人陷入难以置信的混沌中,她双手抱膝,将自己塞在柱后的一角,心里如走马灯般不断地自问。 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他……她明明下了足够分量的催情散,连牛都会受不住,为何他一碗饮下毫无动静,脸不红,呼吸不急促,全然心平气和。 反倒是她的身子一直热起来,热得她想脱光全身衣物,于是她顺应心意一件一件撕扯,脱得越多越舒服。 然后她看到一个正在喝酒的男人,她坐在他身上讨酒喝。 “二婶母,你说要怎么办?”逃避不是办法。 走在最后的常氏忍着气,咬住下唇,但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站不稳。“打哪来的就送回哪儿。” “二婶母,你那时候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你的话如下——不过是个稍具姿色的妾罢了,你们爷壮实,精力充沛,多个人服侍,你也轻松多了。二婶母,这话我还给你了。”要有切肤之痛才知道到底有多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常氏怒视道:“是不是你安排的?故意让我明白与人共事一夫的痛苦,你太卑鄙了,我没害过你……” “那白姑娘是谁接进府的?”她只是没害成罢了。 常氏一脸难堪。“我……” “自作孽,不可活,但我还是要说今日的事与我无关,我一个新妇还没神通广大的能将两人搁在一块儿。”做这种苟且的事,牛不喝水能按着牛头逼它喝吗? “难道是她?!”小的勾搭不上便转向老的下手? 常氏气得目皆尽裂,看向被人披上大氅扶着走的白玉瓶,她眼中的恨和怨几乎要将白玉瓶洞穿。 一名肯当妾的女子本就没什么节操,除了富贵什么也看不见,谁能给她绫罗绸缎、宝石珠钗,她就跟谁走,而玄二庚对女人一向大方,他虽未有妾但外面有几个相好的,动辄相送镯子、银钗、金步摇,甚会讨女人欢心。 “先送她回屋子休息,留一个人看着,不许她出屋,一切等二老爷酒醒了之后再说。”她作不了主。 “你要留下她?”常氏愤怒地质问。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咱们只是女人。”决定权在男人手中,他们才是爷儿。 “你……你非要和我作对?”常氏恨恨的瞪着她。 宫清晓把她指向自己鼻头的手拨开。“二婶母,你比我清楚这是谁造成的,若你不和我娘家老夫人联手,今时今日的事就不会发生,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你好自为之。” 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人家打了她左脸,难道她还要把右脸凑过去让人打?这是圣人的境界,她做不到。 宫清晓带着一脸疲惫回到屋里,和人斗法真不是件快活的差事,她快累死了。 “小小,怎么了?”一只手扶住身子摇摇坠坠的小女人。 “我宁可酿酒、做醋、种茶,也不愿在内宅小小方寸之地和人斗得你死我活,太累心了。” 她撒娇地抱住树干一样雄伟的腰身,小脸在宽厚的胸口磨磨蹭蹭,有人能靠着真好。 “快了,再等几天就好,你不想见的人和事会通通消失。”他亲亲她的发旋,双臂收拢搂紧。 “你保证?”嫁人一点也不好,她想爹、她想娘,想大哥、二哥,想跩得二五八万的宫明沅。 “好,我保证。”玄子铁轻笑。 “那我就再忍耐几天,你要记得我是为了你,以后要对我很好很好,要是敢辜负我,老娘卷了你所有家产养面首去。”真把她惹毛了,她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他挑起眉,拦腰抱起她走向床。“为夫的要弥补弥补。” 一场淋漓尽致的欢愉持续了一整天,宫清晓的嗓子都喊哑了,不断的求饶,但身上的男人不言累,持续耕耘。 是夜。 “他不能留了。” “你确定?” “他再留下来我们谁也没有活路。” “可是他是朝廷重臣,这样好吗?”死在战场和暴毙府中是两种情形,顺天府尹不可能不查。 “哈!玄子瑜、玄子恒还不是朝廷寄予厚望的将才,如今他们在哪里了,一个个长埋地底,在黄泉里带兵打仗。”他们都死了,死了就不会阻拦他,他不需要有人挡在他前头。 不是长子就不能上战场吗?为什么只有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香火承继者,那么其他人呢?难道是多余的。 他不甘心,打小到大,他得到的永远是别人不要的、挑剩的,剩菜残羹般的施舍。 凭什么同个爹娘所生的孩子会有如此明显的差别待遇,叫他如何心能平! 他要改变一切,扭转乾坤,别人不给他的他自己拿回来,他就不信大房的子孙死不绝,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既然你想做就去做吧!我会一如往昔的帮你。”他是她的丈夫,夫妻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好,我就知道你会力挺我,咱们的好日子快要来了。”以后他也能高高在上,呼风唤雨。 “嗯!我相信你。”她会是人人称羡的将军夫人。 “今晚有好戏看。”阴恻恻的笑声中含有痰音。 风,静悄悄地扬起。 月儿半挂星空中,皎皎明月照耀大地,也照出黑暗中阴私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都能要人命。 风中飘来淡淡的铁锈味,十几名身着黑衣的夜行人凌空跃起,落地无声地在各户屋顶快步奔驰,一个接一个跳进怀南大将军府的围墙,带头的人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座院落前,放倒了守门的婆子。 “谨。” 因为没法确定是否能一举扳倒骁勇善战的玄子铁,素有妖鬼将军之称的他不能等闲视之,以防万一,迷药是少不得的,一管迷药就能迷倒一营的士兵。 一名身形较瘦小的黑衣人弯着身子靠近,他先在纸窗上戳个洞,药管放在洞里朝内吹。 一刻钟后,没有动静。 “进去。” 黑衣人一个个进入,脚步放轻,谨慎小心的朝用八扇绘四季山水紫檀大屏风隔开的床榻走去,或刀,或剑,高高举起,只等一声令下,床上的交颈鸳鸯便要命丧黄泉。 “刺。” 刀剑齐发,刺向同一方位—— 噗、噗、噗…… 可是扬起的不是血花,而是棉絮。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人到哪里去了? “不好,中计了,快撤——” 察觉不对,黑衣人首领打算退出屋子,但是…… “来了还想走,是嫌我将军府招待不周吗?”他们还真来了,一点也不让人失望。 太、好、了。 一群黑衣人当中,有一人正悄悄隐身阴影处,他想趁着打起来的时候逃走,他不能被发现也是参与者。 “你知道我们会来?”不可能,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计划,他从何提前知晓,他们的人也是今日才告知任务。 第 17 页 “仗打多了警觉性就高,我很珍惜我这条小命,不想没死在敌人手中,反而须于安乐。” 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可惜将军大人要失望了,你今日怕是过不去这个坎,看在你为朝廷尽忠的分上,我留你全尸!”黑衣人首领估算着以他们的人数还是占了上风,要对付一个玄子铁绰绰有余。 玄子铁立于寒风中,孤星冷月风飒飒。“这句话应该是我留给你,来了就不要回去了。” “哼!大话。”真当他是不死的妖鬼之身吗? “是不是大话你很快就知道,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翻转手中的青锋剑,顿然寒气森森。 黑衣人首领对他是有所畏惧的,不只一次败在青锋剑下,如今剑再出鞘,他胆寒地退了一步。 但是他退无可退了,如今只有杀了玄子铁这条路可走。 “上——” 一声令下,所有人蜂拥而上。 蓦地,噗噗噗的声响清楚的响起,冲在最前头的几个黑衣人尚未感觉到疼痛,人已经往前扑倒。 一支犹自颤动的箭插在胸口,血花四溢。 “你……”黑衣人首领惊惧。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我不做任何防备,单枪匹马的迎战你们吧?”那是傻子的行行,找死。 玄子铁打了个手势,院子四周出现无数火把,制高点有一个个弓箭手,密密麻麻围了一圈。 “你比你两个兄弟难对付。”他的错误是低估了玄家么儿,当他只会带兵打仗,不懂后院里的尔虞我诈。 一提到两名死在阴谋算计下的兄长,玄子铁阴郁的黑瞳眸色更深了。“高统领,死在我的箭下是你的荣幸。” “你……你是怎么认出是我?”他大惊。 禁卫军统领不是虚职,掌管京城大半的安危。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杨大人、陈大人、周同知、李都尉的下场,相信你一定很清楚。”血债血偿。 闻言,他骇然。“他们都是你下的手?” “怎么,只许你们对我父兄动手,我不能动你们分毫吗?天底下没有一面倒的好事,做过的事是要付出代价的。”玄子铁再次举起手,准备下令全面射杀,一个不留。 “等一下,你不能杀我,我姊姊是皇上的宠妃。”死到临头,高统领也怕了,连忙搬出救命符。 “你是指宫里的仪妃吗?放心,你一死她也不会再是宠妃,冷宫是她该待的地方。” 后宫不得干政。 “什么?!” “射。” 箭落如雨,仅在眨眼间,黑衣人悉数暴亡,领头的高统领身中数十箭,浑身上下插满箭矢,宛如刺猬。 第十六章 真正的凶手(1) 这一桩案子牵涉到军粮盗卖以及私吞军饷等丑事,从后宫的妃子到运粮官,牵连了数十人之多,玄子铁费心的追查多年,才在韩若晓、宁泽文等人的帮助下还原真相,找出真凶。 但他知道皇上不会扩大调查此事,追查之下恐怕会动摇国本,必定会草草结束,无法还以当事人应有的公道。 因此他决定自己报仇。 兵部尚书杨大人死于坠马,头部落地受到重伤,拖了三日药石罔效,吐了一口鲜血后溘然而逝。 南阳守备陈大人沉迷酒色,一日被人发现陈尸在名妓雪飘花床上,查无伤口,全身赤裸,仵作判定死于马上风。 周同知、李都尉也同样死得无声无息,没人晓得他们的死有何关联性,只觉得太过凑巧了。 “将军,这里还有一个。”逮到落网之鱼的秦虎兴奋的大喊,这个黑衣人正沿着墙角慢慢爬行。 被丢到众人面前的黑衣人畏畏缩缩的,头也不敢抬。 “二叔父,你不敢见我吗?” “二叔父?”秦虎惊呼,他冲过来一看。“将军,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是你二叔父,哪有亲叔叔杀侄子的道理,将军府还要靠你……”他越说越小声,一双牛目也越睁越大,由原先的不信到难以置信,最后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自家人内斗? “秦虎,带弟兄们回营里。” “是的,将军。” 火把一灭,晃动的人影便不见了,训练有素的京畿大营精锐返回营区,今日并未外出。 玄子铁让管事召集所有人到祠堂,祠堂供桌上一整排是历代祖先的牌位,森然而肃穆。 “今日我让你们来只为一件事,从此时起,玄二庚这一房不再是玄家子孙,他们将由族谱中除名。” 这话一出,一阵哗然。 “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二房,你说清楚。” “对呀!我们二房做了什么,你别以为会打仗就能做家主,我们之中随便挑一个都比你强……” “五堂弟,你收回成命吧,一家人没必要做得这么绝。” “过河拆桥,白眼狼,也不想想他不在的时候是谁为他撑起这个家,一回来就撵鸡赶狗……” 以上是来自二房人的不甘与不满,以及受二房重用,自诩是府中老人发出的声音,他们为二房抱不平,因为一旦二房倒了,他们也别想有好果子吃,当然要极力阻止。 但是在这些愤怒的声音中,当事人玄二庚和常氏是一言不发,他们神情颓然,面如死灰,双目黯然恍若两滩死水。 “你们自个儿问问看他做了什么,是否有脸说得出口。”玄子铁高坐上位,目光冷沉如冰。 “还能做什么,不过碍你的眼嘛!你想我们都搬出去,你好独占先人的基业。”只会吃喝玩乐的玄子锋阴阳怪气的说着,他还没意识到是发生更严重的事,只当作兄弟争产。 子字辈的都有点茫然,明明睡得好好的忽然被吵醒,一群人被逼着聚集起来,全然无知的他们困惑到不行,而唯一能解释的人冷着一张脸,没人敢靠近,更遑论问明原因。 “他把玄家军的军防布兵图描绘了一份交给他人,导致你大伯父战亡。”也许是无心,但人确是因他而死。 “嗄?!”玄子锋惊讶的嘴大张,以为听错了。 他爹害死……大伯父? 这是弑亲啊,五堂弟的指控太严重了。 只是,爹为什么不反驳呢?难道真有其事。 突然间,他害怕了。 “我……铁哥儿,我不是有意的,对方只说借去一阅,想从中学习玄家军阵法,我不疑有他就给了……”他那时真的没有害大哥的意思,大哥是他最敬佩的大英雄。 “二哥,你怎么这么糊涂。”抱着病体而来的玄三辛一脸痛心,边走边咳,咳嗽中有浓浓的痰音。 “我……唉!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他当时怎么会鬼迷心窍了呢?做出难以弥补的错事。 “两万两白银往你面前一放就不迷糊了,你收得挺快的。”为了银子就把亲兄弟出卖。 玄二庚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莫非他真被神鬼附身了,无所不知? “二哥,你真的收了银子?”玄三辛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他眼神闪燥的支吾着,“我那时候缺钱嘛!跟大哥借他反而臭骂我一顿,我一时气愤就……就想给他好看。” “他要给小凤仙赎身。”常氏忍不住怨恨道,丈夫在外包养一名外室多年,外室还为他生下两个女儿,要不是玄府家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人早抬回府里当姨娘。 “闭嘴,婆娘。”揭他的短她的脸面就有光吗? “哼!大伯一死,你以为偌大的家产便会落在你头上,大伯没了便是你出头,没想到是大伯的长子拿走了,你又气又恨,决定把这些侄子们一并除去。”永除后患。 “你……你在胡说什么,若非你一直在耳边叨念着将军府也有我们的一份,我怎会起了邪念,都是你这婆娘害我走上歪路的。”找人顶罪比较容易,他把所有的错怪罪到妻子头上。 “但我没让你害人,害死一个又一个,我早跟你说过会有报应的。”午夜梦回时,她还是会怕幽魂来索命。 “你……” “够了,二哥、二嫂,你们不要互相推诿责任,铁哥儿只是将你们逐出族里,并未要你们的命,你们该知足了。”玄三辛眼眶湿润,不知是为谁而伤心。 “离开族里跟要我们命有什么两样,我们文不成武不就的,你要我们靠什么生活,难道要我们一家子活活饿死吗?” 他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何时吃过苦? “大家都渴了吧!我泡了壶茶大家尝尝,是我新弄出的迷迭香花茶,具有凝神聚气,使人放松的作用,我用我屋里的茶具泡的,水取自去年梅花上的雪水,入喉甘甜。” 正气氛紧绷之际,宫清晓让人端来泡好的茶水,淡淡的花茶香气弥漫一室,使人精神一振。 “屋……屋里的茶具……”某人细白的手抖了一下。 “喝呀!别客气,剑拔弩张的干什么,就算以后不住在同一座宅子里,一笔能写出两个玄字吗?过去被昧下的银子就不追究,你们有困难我们也会帮衬一二。”稚子何辜,不过分的话还是会伸出援手。 第 18 页 这还像句人话,都是玄府子孙嘛!哪能赶尽杀绝,二房的人稍微心安,有这句话垫底,他们走得也比较甘心。 “三叔父,你为什么不喝呢?这茶对心肺好,能让你的身子好些,早晚喝一杯你胸闷的毛病会舒缓不少。”她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迷迭香呢。 表情一僵的玄三辛脸色苍白的轻咳,“我正在服药中,不好饮茶……” “无碍的,这茶不会与药性相冲,相当温和,我亲自孝敬三叔你,你可不能不给侄媳面子。”宫清晓执意将云青瓷杯送到他嘴边,只要他张口便能顺喉而下。 他把头避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冷意。“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这茶闻起来很香。” “那就趁热喝,凉了容易涩口。”她笑着等他喝。 看大家都喝了,他也做做样子的以唇一沾,表示喝过了。 但是他的妻子并不晓得他是假喝,一见他把杯子触口,立即脸色大变的举手一挥,茶杯瞬间掉落地面。 “这是在干什么?” 要被赶走的人都没摔杯子了,她摔什么摔,难道还有人会害他们三房不成。玄二庚嘀咕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很周详的计划。 好在她一向不相信人性,人人都是嫌疑犯,在利益面前,很少人把持得住,一念之差便是天与地。 “谁是螳螂谁是蝉呀?光那药罐子身子,有谁会算计他?”玄二庚从没把三房放在眼里,他认为三弟只能用药养着,不会有什么出息,活一天是赚一天,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 “那要问问三婶母喽,为什么她要那么神色紧张的把茶打翻。”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季氏神情很惶恐,频频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不要问我、不要问我,我不知道……” 她一直不断重复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就把茶喝了。”闪什么闪,总要面对的。 一见宫清晓伸直手臂把茶杯往前一递,季氏惊恐的大叫,她动作极快的躲在丈夫身后。 “不喝。” 云青瓷杯的色泽真鲜艳,泛着些许蓝光。 “因为它有毒是吧。”宫清晓说出了真相。 “你……你……”为什么她会晓得?明明做得那么隐密的事,完全找不出破绽。 玄三辛拍拍妻子的手,要她稍安勿躁,略显削瘦的面颊上有着最温和的笑容,好像他的温柔只给了妻子。 “有毒的茶你还让我们喝,你是有多恨我们呀!快,找大夫,我还不想死……”什么时候会毒发? 喝了花茶的人个个坐立难安,身子并未出现异状却自己吓自己,感觉肚子痛,胸闷,作呕想吐,人人脸色都很难看。 “不论拙荆做了什么,身为她的夫婿我愿一肩负责任。”玄三辛立刻把妻子推到风尖浪头,让人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如果是你让她做的呢?”脚都湿了还想脱身。 他面色僵硬。“拙荆所做之事我一无所知,何况做这事对我无益,何须为他人作嫁。” “很简单,一石二鸟。”他很聪明,但急躁了点。 “一石二鸟?”他的笑看起来很扭曲。 “一次解决两个障碍,先让将军怒极的把二房赶出去,而后我们夫妻中毒身亡,接着这将军府也只剩下你们三房了,你拖着病弱的身躯接下重担,何尝不是美谈一件,外面的人对你只有赞语,绝无痛斥。”他名利皆得。 “老三,你比我还狠!”他还没想过要对付这个药罐子。 话都点这么明了,玄二庚再不懂曲折就白活了,这是一场戏,一场让人无法隐藏的戏, 所有人都现形了。 第十六章 真正的凶手(2) “二哥,你觉得我狠吗?要不是我表现得太无害,你第一个要除掉的人便是我。” 二哥不是善荏,连大哥都下得了手,应付他根本是小菜一碟,随时就能捏死他。 他为求自保有什么不对,谁能不自私,想要得到想要的事物就不能有怜悯心。 “这是你的借口,我干么踩下你好让自己上位,长幼有序,我在你上面,真有好处也是我先得,哪有你的机会。”他真的没将三弟考虑在内,他完全不是对手。 “是呀!人人都比我大,人人都有机会往上爬,唯独我,是个被人遗弃的人,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许做的,羡慕又嫉妒的看着你们又跑又跳,我只有喝不完的苦药。”大哥、二哥都不跟他玩,说他身子太弱了,怕他玩到一半发病。 “相公……”季氏对丈夫是有感情的,她爱着这个药不离身的男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我没事,有事的是他们。”他虚弱的病容一转,竟露出一抹阴狠的冷笑。“那毒是抹在杯沿没错,你肯定清洗过了,可是只要沾染上一点点,即使洗过还是有毒,足以让人在三日慢慢衰亡。” “你好毒——”玄二庚破口大骂。 宫清晓先是惊慌,继而朝他淘气的一眨眼。“我家老夫人说我财大气粗,所以同样的茶具我买了两套,有毒的那一套已经销毁了,这一套是由我的丫头刚从库房取出。” 玄三辛一急,气血一涌,血丝由嘴角滑落。“你……你们不会一直有好运气……” “至少我们不存害人心。三叔父,你扪心自问,我们大房可有对你一丝不好,你要用药,我爹、我大哥、二哥费心为你寻来,即使是我娘也担心得整夜难眠,想要根治你打小的痼疾。” 他们一家对他可说是尽心尽力了,没有一处对不起他,大家都抱持着希望为他努力。 玄子铁不想恨三叔父,觉得他是个可怜人,拥有太少,失去太多,他一直不接受自己有病。 “不要跟我提起你娘!是我先认识她的,是我对她一见倾心,可是我托你爹去说亲,她却成了我大嫂……”玄三辛突地大爆发,疯了似的大吼,双目赤红的瞠大。 “我娘比你大五岁……”原来这是仇恨的根源。 “差五岁又如何?我一见她就喜欢上了,她一笑我的心就活起来,我要她是我的,她只能是我的,谁都不能跟我抢……”但是她却嫁给大哥,夫妻情深的在他面前晃。 “那时我好想杀了她,杀了她就不属于任何人,她还能是我的,在心底。”完完全全是他一人的。 听到这里的季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并不晓得丈夫心里藏了一个女人,藏得这么深,这么久,藏得没有她容身的地方。 他心中从未有她。 “所以你真的杀了她?”他一直认为母亲的死并不单纯。 “是的,我杀了她,在你爹过世后不久,她便起了厌世念头,不论我如何用心陪在她身边,她都看不到我,索性我成全她。”他用药,她也用药,只要调整了药量,很快就香消玉殒了。 她死了那一天他没有哭,坐在她最爱的海棠花旁喝了一夜的酒,人死了,恨也该消了吧! 可是在看到长相七分肖父的玄子铁,他心头的恨意又重新燃烧起来,还有一个余孽未除呢!侄子的存在提醒他的挫败和羞辱,必须、必须消失,他要将这房人清除干净。 “你只想到她,那我呢?”季氏失声痛哭。 看到妻子,玄三辛眼底才有一丝愧意。“玉芝,我对不起你,我从未……” 她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口,自欺欺人的相信他也爱她,只是没那么深,没那么浓。 “真傻。”宁愿被骗一辈子。 “不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有个能让自己痴傻的人,此生已无憾。 两人四目相望,看到是女人的深情和男人的冷漠。 “喂!这茶到底有没有毒?大夫来了没?我这肚子怪怪的,不会是要死了吧?”常氏按着小腹,心下不安。 轻轻扯着丈夫的手,要他放宽心的宫清晓听到常氏的蠢语,真想用砖头把她敲晕。 “没毒。” “幸好、幸好,没毒就好,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吧?”一听到没毒,肚子也不觉得怪了。 “你还睡得着?” 不只是宫清晓,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恍若无事的常氏。 “为什么睡不着,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有点贪财而已,以铁哥儿的为人总不会要我抵命吧!”性命无虞,手里又有钱,她还有什么好烦恼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忘了天亮之后你就要搬离将军府,落脚处尚无着落,一屋子的人要住哪里?” 他们是被除族,不是到庄子上度假,玩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是永远驱逐在外。 常氏面无忧色,反倒眉开眼笑。“我几年前在城东买下一座四进的大宅子,用的是公中 的银子,我一直想去住又怕人知道,既然你说了我以前贪的银子全归我所有,那我还怕什么。” 意思是老娘有地方去,我大大方方的搬家。 四进宅子,在城东?“多少银子?” “二十万两。”常氏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第 19 页 宫清晓冷抽口气,她有些后悔把话说得太快,那是将军府的银子哩!白白送给了想要他们命的人。 但是二房的人哪管她纠不纠结,一听有大宅子住,一个个大打哈欠的回屋,准备明日搬家。 连玄二庚都被老婆给拖走,阴气森森的祠堂里只剩下神色尴然的三房,进退两难。 “明天我们也离开。”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爹……”三房的孩子惶然了。 三个房头中,三房的手头较不宽裕,季氏的嫁妆也不多,若离开了将军府,他们怕是难以维持生计。 可是他们非走不可,闹到这分上,谁还有脸留下? “这给你。”玄子铁已不喊三叔父了,神色漠然的有如陌生人。 “这是……”玄三辛接过长条形方匣。 “是我爹给你的,他说对不起你,以前他留给我大哥,大哥死后又到二哥手上,最后是我,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你,今天我才晓得是为了我娘。”他娘人美又善良,是男人都会喜欢她。 因为爱上了,所以割舍不下。 因为割舍不下,只有抱歉了。 爱不管先来后到,只有在对的时候相遇,他们相爱了,容不下其他人,因此有人被辜负了。 玄子铁无法说他能完全忘记父母兄长的仇,但他试着去谅解,毕竟在他年幼时,二叔父、三叔父是真的疼爱过他,那时的叔侄感情不是假,只是后来变了。 “里面是三进的宅子地契、三间铺子、一座庄子和四百亩田地,以及他当时拿得出的三万两银票,他不欠你了,扯平。”他爹也不希望兄弟反目成仇吧!爹最重视的是手足之情。 “大哥他……”他居然为他做这么多。 “爹到死都相信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一直以此勉励他们三兄弟,可惜他自个儿的兄弟却……不胜唏嘘。 “大哥……”手持匣子,玄三辛泪流两行。 很多事无法重来,逝者已逝,来者可追。 三房的人颓丧地离开。 “你就这样放过他们呀?”这结局未免太温馨了。 不太痛快。 “不然你想如何,用他们的血为死去的人拜祭?”他手中的杀孽已经够多了,无须再添上亲人的血。 “至少也要留下一手一脚什么的,或在脸上刻字,纹只乌龟,让他们终生忏悔。” 恶不得恶果,善不得善报,六道乱,人间无道。 “夫人,你太凶残了。”玄子铁忽地抱起妻子,一跃、两跃地出了祠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脚一踢开门进了屋子。 “我凶残?”她这人再温和不过了,不打狗踢猫,不买鸟放生,看到蛇祖宗让路而行,她简直是完美女德典范。 “你需要生个孩子化解戾气。”和他。 玄子铁将人往大床一扔,随即覆上。 “等一下,你真的不难过吗?”宫清晓一手抵在他胸口,阻止他更进一步,把话讲清楚了再说。 黑瞳深如墨,幽幽一闪,“那是我的爹娘,我的兄长,你说我能无动于衷吗?” 他痛,痛到每一寸皮肉都像要撑开似,撕扯着、搅动着,一寸寸分离又重聚,覆上一层皮。 但痛又如何,能令死去的人复活吗? 在无数次的杀戮中,他学会了控制,死是人不可避免的一件事,若是事事看重,心会变冷。 “那你吼几声发泄发泄,把心里的恨意和不甘吼出来。”宫清晓双眼异常明亮,亮得像不安好心。 “那在你身上吼好了,用你的身体好好安慰我。”他不上当,一手探入锦红衣裙,抚向浑圆小丘。 “嗄?!”她一怔,急忙地想把压在身上的重量推开,但是她的小身板反被扣在他身下。 “子铁,你听过野兽的啦哮吗?听说京城有熊出没。” “我只喜欢你小嘴儿发出的嘤咛声。”软糯的叫人想深深地埋入,体会那风雨中划舟的乐趣。 这头可恶的大黑熊,调戏她。“你别咬我,让丫头们看见又要取笑我了……啊!还咬……” “小小,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他一挺到底,滑入那紧窒又神秘的桃花仙源。 他不能想象有一天像三叔父那样失去心爱的女子,他想他会疯的,疯到不顾一切的毁了所有人。 因为害怕,玄子铁紧抱怀中妻子,唯有在彼此的交融中,他才感受得到她是属于她一人,他不要有任何遗憾,不错失每一次回眸,相守一生,一生相守,发白如霜。 尾声 桃花开开又落落 “和尚,给你。” “这是什么?” 一个布包的长条物塞入圆一大师怀中,他有些回不过神,差点因为入手的柔软而将它丢给小和尚。 “孩子。” “谁的?” 他还算镇定地把布包捞回来,掀开一角一看,果然有个睡得傻乎乎的胖娃儿,吮着拇指打着呼噜儿。 “我的。” “嗄?!” 七十好几的圆一大师很少被吓到,他已心如菩提树,风雨任他摇,我心映如来的境界。 可是这一句 “我的”,还真让他吓了一大跳,如来都给吓跑了,只剩菩提叶子暗自飘零。 记得那一年初见身怀异魂的小姑娘,她是两岁还是三岁大?踩着不稳的步伐朝他走来,大眼蓄着泪,两眼泪汪汪,两只小胖手捉着他袈裟,小小的脸儿往上仰。 “老和尚,人家说你能通鬼神,知天机,你送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回到我原来的家。” 和尚说:“你打哪里来,想回哪里去?” 粉妆玉琢的小娃儿不哭了,只抽抽噎噎的问:“我回得去吗?” 和尚说:“这里不好吗?” 小娃儿睁着水亮大眼,她说:“不知道,应该还不错。” 和尚说:“那就留下来玩一玩吧!” 于是,她留下了。 此后的每一年,不再哭的小姑娘把桃花寺当她家的后花园,不时的来逛逛,和老和尚谈他的光头,摘几朵桃花别在自己发间,自夸桃花不如人面娇,吐蕊含香作嫁裳。 小姑娘很调皮,老是捉弄和尚。 和尚不怒,只说:阿弥陀佛。 原来这花开花谢一年又一年,小姑娘都当娘了,昔日的春风依旧在,桃花年年满枝桠。 “嗯,这股机伶劲像你。” 宫清晓笑了。“老和尚,你又哄我,他才这么小一个肉团子,哪看得出机不机伶,我看他准是个傻的,以后跟着你当个小和尚算了,平时抄抄佛书念念经,托钵敲木鱼。” 和尚真是一门好职业。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和尚不用缴税,待在寺里念经就有香火钱,无须奉养爹娘,无妻儿拖累,寺里住腻了还能出外云游,在其他寺庙挂单,四大皆空乐逍遥。 “只怕老衲与他无机缘。”天庭饱满好面相,少时富来晚来贵,权倾天下,一方霸主。 “都说给你了还没机缘?”是你不想当奶妈子吧! “是给吗?”他反问。 “老和尚不打禅语,我头疼。”她才不去猜呢!猜来猜去费思量,还不如舞醉桃花乡。 “呵呵……你还是一样不耐烦,没个耐性。”倒也好,始终没变,性子真实。 “老和尚,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要活久一点。” “活久一点?” “最少一百岁。” 老和尚呵呵笑,“好,一百岁。” “我想我爹我娘了。”大家都要长命百岁才能再相见。 “哦!”有个想念的人,很好。 “我想我大哥、二哥。”他们说她是他们最疼的妹妹,哼!骗人,他们都只抱自己的女儿,对她爱理不理的。 她失宠了。 “嗯!”亲情难断。 “该死的宫明沅最好不要给我回来,他居然跑到南疆没让我跟。”虽是使团也能女扮男装嘛!他们不是孪生子吗? 圆一大师发现这小姑娘又疯魔了,她每隔一年半载发作一次,很正常,她的座右铭是人生难得疯一场。 宫府三房最后还是由本家分出来,在一个风不高的夜晚,身为吏部侍郎的宫府老大宫书铮因被扯入吏部的卖官案,不管他有没有涉入,一并被连坐候审,严重点可能褫职入狱。 宫老夫人再高高在上也得弯腰求人,她求宫书谨拿出银子来救急,要去疏通门路好先把大儿从牢里捞出来再说。 宫书谨提出以十万两做为交换,银子要还,三房净身出户,只带着媳妇的嫁妆。 媳妇的嫁妆,媳妇的嫁妆,媳妇的嫁妆……三房几十万的身家,铺子、田地年年增加,可宫书谨名下一根针、一条线都没有,身上放着几千两出门还自称穷光蛋,把宫老夫人气得连呕好几口心头血。 可让她最气的是,隔年父子三登科,宫书谨中一甲第七名,宫明湛二甲第三名、宫明溪二甲二十七名,此事蔚为美谈,为此次科举一大盛事,人人皆知。 而后宫书谨外放到富饶的渔米之乡济州当知县,带着老妻上任,边游山玩水边当养老,而宫明湛进了翰林院,从小小的编修做起,宫明溪则意外的进入大理寺,跟着老上司天天理刑书。 第 20 页 军中有人好办事,升官升得快,仗着有个将军姊夫提拔,十八岁不到的宫明沅已是一名校尉,原校尉秦虎升副将。 “哎呀!老和尚,你帮我挡挡土匪,匪徒强悍,小女子不敌,败走。”都忘了在躲人了。 一阵风似的宫清晓话刚说完,人就往繁花尽开的桃花林钻去,云白的小点在浓艳中消失。 “土匪会跑到寺里打劫?这小姑娘又……”等等,这手上沉沉的重量…… “不会吧!她真把孩子留下?” 哭笑不得的圆一大师手抱出生甫三个月大的孩子,他难得有一回不淡定,表情苦多于笑。 “大师,请问是否见过我妻子……咦,这孩子好生面熟?”和他怀里的这一个小懒包长得一模一样。 “施主,这位正是令公子。”正好可以交还亲生父亲,再抱下去,信众们都要嚷嚷:和尚偷生孩子。 “嗯,我想也是。”不过玄子铁却一点也没有接手的意思,瞄了一眼便算带过。 “施主不接回去吗?”这对夫妻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适合当和尚。”天庭饱满头光光。 为什么又是一样的话。“老衲不敢认同。” “没关系,我同意就好。”和尚吃素,戒杀生,儿子帮他这个爹积福正好,以免来生不能入轮回。 “施主……” “大师,小儿就拜托您了。”那死小子离越远越好。 不等圆一大师说完,施施然的玄子铁已如一道虹彩划过,翩然而去,身形快得叫人傻眼。 “这……这两个……阿弥陀佛,小施主,你的爹娘有点任性呀!”苦笑不已的圆一大师低头看着怀中的小人儿,不意对上一双如黑曜石的瞳眸,无牙小儿正冲着他笑。 和尚也有未了尘缘,来去一场。 罢了,罢了,就当是暂时的缘分吧! 桃花红了。 满山遍野。 那人的一身雪白在艳红中更加醒目。 “小小。” 一声缠绵的低唤,弯腰捡拾桃花花瓣的清妍少妇笑着回头,肤若凝脂,点漆双瞳剪剪如湖水,樱唇鲜艳欲滴。 “神仙哥哥来得真慢,等得我年华都老了。”女人最重视容貌,青春等同于一切,最难留的是岁月。 “不老,我家夫人依旧貌美如花,满林子的桃花不及你嫣然一笑。”看了好些年了仍看不腻,为伊浅醉。 “事情都办完了?” 说到事情,玄子铁美如画中仙的玉容刷地黑了一半。“不知轻重就放任随波逐流。” 意思是再也不管了。 宫清晓所谓的事情是指玄府的二房、三房,他们自被赶走后,除了常氏管过几年家稍微管得住自家后院的乱象,三房根本是完全乱了,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玄三辛的身子是痼疾,吃再多药也好不了,只是在拖时间而已,他的儿女们担心他的病会花去不少药费,把整个三房拖穷了,因此一个个跳出来说要分家,不肯奉养老父。 此事闹到全京城都知晓,玄子铁不得不出面敲打两句,还把带头闹得最凶的那一个丢进军营,操上十天半个月。 而二房这边也有小小的不顺,当初自作自受的白玉瓶最终还是嫁给年纪足以当她爹的玄二庚为妾,有了一家之主为 “榜样”,玄府二房年过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被打破,底下的儿子们蠢蠢欲动,什么良家闺女、青楼艳妓的,一个妾一个妾的纳进门,人满为患。 更可怕的是庶子、庶女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当初常氏引以为傲的四进院子已经快住不下了,二房的人只好来求玄子铁,看能不能搬回将军府,重入族谱。 玄子铁每一天睁开眼就被这些狗屁倒灶的俗务缠得脱不了身,见到妻子的机会少之又少,他郁闷的想抽出长剑,将这群不知好歹的渣渣砍杀在朱门前。 “你要放得下就好,他们曾经是你最亲的亲人。”最难斩断的是血脉,它流在人的身体里面。 “我如今最亲的人是你,还有一双儿女。”他眼露柔情的搂着妻子,另一手抱着酣然而睡的小女儿。 他有子有女万事足。 “小宝呢?”宫清晓眼含笑意的偎入丈夫怀里。 “在和尚那里。”他说得一点也不愧疚。 “怎么你也扔给他?”她失笑。 夫妻有志一同,难怪今生能成夫妻。 “你不觉得和尚很适合看顾孩子吗?”他只要宝贝女儿就好,光是看着她,这世上好像再没什么事难得倒他。 这是个恋女狂,典型的新手父亲症状。 一对无良夫妻,她在心里想着。“不过孩子或许跟佛寺有缘吧!一爬上天梯他就不哭了。” 将军府的大少爷活脱脱是来灭世的大魔王,他出生第三天就会认人,而且醒时一定要他爹或他娘抱着才不吵不闹,一旦离了手,那声嘶力竭的哭声几乎要把天戳破一个洞。 而到了桃花寺的入寺山门前时,大魔王反常的不闹腾了,随人怎么折腾都能安然入睡,听到寺里的钟声还笑了。 多么不可思议呀!所以那个差点被搞疯的娘判断儿子与佛有缘,二话不说地将小包袱塞给圆一大师。 由他去头痛吧! “对,把他给和尚。”剃度当个小和尚。 “小哥哥,还记得当年的桃花树吗?”宫清晓娇妍一笑,指着桃花树,缅怀起过去。 “小妹妹,要花吗?”出尘的风华男子一跃上树。 已经当娘的少妇露出小姑娘的纯真笑容。“要的,小哥哥,给我家相公酿酒喝,他说他最爱我酿的桃花酒。” 脚下一踩,桃枝下压。“也给我一坛如何?” “好。”仰着头,她眼中只有那一人。 桃花落,情生。 桃花开,缘续。 桃花开开又落落,翻起几番切切情意。 “今生,只为你。” 玄子铁摘下最美的一朵桃花,送到妻子面前。 “我心亦然。”宫清晓伸手一接,同时也接下一生的承诺。 风起时,情正浓。 我心如你心。 ——全书完 后记 重感冒 寄秋 这一次开稿很艰辛。 不是卡稿,也不是写到一半写不出来,原因是—— 重感冒。 秋这一次真的很惨,刚一开稿就觉得不对劲,睡前便觉得身体特别热,热得盖不住被子。 那时还没察觉到是发烧,只当是天气异常的变化,一下冷,一下子热,吹吹电风扇就降温了。 但是这一次就吹出问题了。 隔天起床后开始咳嗽,光是咳,没有发烧,秋想咳就咳吧!咳咳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 没想到这一疏忽就让秋万劫不复。 已经一个礼拜了,从开稿到完稿,秋都是捂着嘴巴,边咳边写稿,有时咳得肺快掉出来似的,非常惨烈。 光一个咳就把秋整垮了。 看过了两、三个医生,打了好几针,药也吃不少,结果秋失声了。 真的不骗人,全成了哑哑的气音,想用力喊也喊不出来,喉咙卡住,伴随着黄稠的浓痰。 这一波感冒病毒来势汹汹,有感冒症状一定要马上就医,不要像秋这般 “铁齿”,瞧,报应不就来了。 声音呀!声音,你何时才会回来? 秋不要失声。 太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