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光辉》 第1章 委任状 1942年,2月。上海,特高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课长中岛信一把一张委任状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推给陆明辉。 「你看看。」 陆明辉没动。 客厅里烟气弥漫,阳光透过百叶窗,打在中岛脸上,明暗不定。 桌上搁着两盏茶,陆明辉那盏一口没碰,茶汤已经凉透了。 委任状是日文,盖着梅机关的红章。警卫队总队长,76号正式编制。 这个位子三天前还是吴四宝的。 吴四宝死在弄堂里,后脑勺挨了一枪,胸口也挨了一枪,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凶手没抓到,但76号上上下下心里都清楚。 是军统乾的。 陆明辉没吭声。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大概率不会是真相。 「我不合适。」陆明辉开口了。 中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忽得盯在陆明辉脸上。 「为什么?」 「警卫大队管的是整个76号的安保,手底下五个大队,两百多号人,是76号的暴力机构。」陆明辉说话不紧不慢,坐姿端正,两手平放在膝盖上,「你知道的,我在士官学院学的是情报分析,不会拳脚,压不住这帮人。」 中岛没说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陆明辉眯了一下眼。 「明辉。」 中岛换了日语。 「你在东京的时候,教官的评语我看过。战术推演,逻辑分析,你拿的都是甲等。你的能力,早已证明。」 陆明辉没接话。 转身,中岛看向陆明辉:「你不需要去第一线,你只需要帮我盯着76号。」 「76号已经不乾净了。」中岛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吴四宝的死,想必你心中有数,他们竟然敢侵犯大日本帝国的利益。」 中岛略作停顿。 「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坐在这个位子上。」 信得过。 这三个字砸下来,陆明辉后背一紧。表面上纹丝不动。 信得过? 中岛信的是什么?是东京两年的同窗情谊?还是日本人对「自己人」的那种天然亲近感觉?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堵死了他后面的话。 中岛信一不是在徵求意见,是在通知。委任状都盖好章了,茶都倒好了,你陆明辉今天要是说个「不」字,那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是立场问题,是忠诚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声又远了。 陆明辉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委任状。红章刺眼,日文竖排,他的名字有些夺目。 「中岛君。」陆明辉喝完茶抬起头,用日语回道,「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中岛笑了,撑在桌沿上的手松开,整个人退后半步。 「这怎么能是架在火上烤呢?这是委以重任,是性命相托。」中岛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陆明辉续了杯,「你是我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看……」 陆明辉盯着那杯新茶。热气往上冒,在两人之间散开。 会客厅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中岛头也没抬。 门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额角有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先看了眼中岛,又看了眼陆明辉,犹豫了一秒。 「说。」中岛把玩着茶杯盖。 「孙副大队长带人把吴总队长的办公室封了,说是要清点物资,不让任何人进去。」 中岛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陆明辉的手指动了一下。吴四宝的办公室,那里面有什么?人事档案丶巡防记录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孙耀祖急着封锁办公室,是在销毁证据,还是寻找东西? 「还有呢?」中岛问。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孙副大队长说,在新总队长到任之前,警卫大队的一切事务由他暂代。已经通知下去了。」 第2章 开门 「陆秘书,吴总队长刚走,这屋里的东西都是证物。李主任发了话,谁也不准碰。我奉命看着,你别让我难做。」 孙耀祖站直身体,双手抱胸。 陆明辉从上衣内袋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抖开,举在半空。 白纸黑字,红印章。 「梅机关委任状,警卫大队总队长,陆明辉。」他念完,把纸收回口袋,「现在,开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孙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陆明辉放纸的口袋,腮帮子鼓动两下。 「总队长?」孙耀祖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76号有76号的规矩,人事任命得过李主任的手。你拿一张日本人的条子就想接吴总队长的班,底下的弟兄们不服。」 八个汉子跟着往前压了一步。 孙耀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陆明辉的右手已经探向后腰。 他等的就是这一步。 三步变两步,距离收窄,孙耀祖身后的人被他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射击角度。 枪拔出来,抬手。 枪管顶在孙耀祖的眉心。 拇指一拨,「咔哒」。 孙耀祖愣住了。瞳孔收缩,嘴角的笑还挂在脸上,僵成一块。 「你敢在76号动枪?」孙耀祖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 「抗命不遵,意图销毁重要物证。」陆明辉食指压在扳机上,「我打死你,李士群连个屁都不敢放。」 八个手下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枪,对准陆明辉。 带路的年轻人吓得惊呼一声,贴在墙上瑟瑟发抖。 最近的一个汉子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枪口对准陆明辉的后脑勺。 陆明辉头也没回,枪口往前重重一顶,孙耀祖的脑袋被迫后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你知不知道76号归特高课直辖?」 走廊里死寂。 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都把枪放下!」孙耀祖吼道,声音劈了叉。 八个汉子面面相觑。靠墙站着的一个最先把枪插回枪套,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对出身特高课的人动手。 「钥匙。」陆明辉伸出左手。 孙耀祖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拍在陆明辉手里。 「开门,进去。」 孙耀祖咬牙转身,拿钥匙捅开红木门。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文件柜被暴力撬开,抽屉拉得七零八落。保险箱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孙耀祖确实在找东西,而且找得很急。 陆明辉扫视一圈。保险箱旁散落着几份单据,有一份的抬头他认得,法租界黑市的贵金属交割凭证。 目光往下移,落在办公桌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上。盒子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也不知道是没能打开,还是没来得及打开。 「带走。」陆明辉对门外的年轻人说。 年轻人愣住:「带……带谁?」 「孙副大队长涉嫌谋杀吴四宝,羁押审讯室。」陆明辉收起枪,语气平淡。 「陆明辉!你血口喷人!」孙耀祖大怒,转身就要扑过来。 陆明辉抬腿一脚,正中孙耀祖腹部。 孙耀祖闷哼一声,身体对摺,连退三步撞上办公桌,双手捂着肚子滑倒在地,半天喘不上气。 门外的八个汉子刚想动,陆明辉手里的枪再次举起。 「谁动,谁死。」 八个人定在原地,没人敢上前一步。 「叫审讯科的人过来,带他去地下室。」陆明辉对年轻人吩咐。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去叫人。 等人的工夫,陆明辉在走廊里截住一个路过的情报科文员,让他把吴四宝遇害案的勘验卷宗送到地下室。又让他顺手把昆山黄金劫案的通报摘要也带一份过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枪重新塞回后腰。握把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金属贴上腰骨,多了一点安全感。 第3章 拖延 「明辉,你太让我失望了。」中岛把碎纸扔进纸篓,「你以为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在76号,退一步就是死。李士群不会放过一个退缩的敌人。」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文件,拿起钢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警务处处长?那是养老的地方。你这等人才,我怎么可能让你蒙尘。」 中岛签下名字,盖上梅机关的红章,推到陆明辉面前。 陆明辉低头看去。 不是警卫大队长。 是特工总部机要处处长,兼任警卫大队总教官。 机要处,掌管76号所有核心机密文件和电报密码。 总教官,掌握警卫大队的人事调配权。 「既然你不想管那些粗人,那就管机密。」中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李士群一直把机要处捂得很严,水泼不进。你进去,帮我盯死他。我要76号所有的情报,都先过你的手。」 陆明辉看着那份任命书,眼皮跳了一下。 机要处。他在情报科蹲了两年,他想去,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中岛课长,这……」陆明辉装出惶恐的样子。 「接下它。」中岛打断他,「这是命令。黄金劫案的功劳,足够堵住李士群的嘴。」 陆明辉沉默片刻,拿起任命书,略作思量又道:「机要处处长傅也文是李主任妹夫,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对帝国也是忠心耿耿,不如我给他做个副手吧?」 中岛略作犹豫,随后点头,「也好。」 「去准备一下交接。另外,黄金起获之后,直接运回梅机关。」 中岛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你在吴四宝的帐册里,有没有看到一个代号叫『纸鸢』的人?」 陆明辉握着任命书的手收紧了半寸。 「没有。」回答得乾脆利落。 「吴四宝死前,一直在查这个『纸鸢』。他怀疑纸鸢潜伏在76号高层。」中岛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你上任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个纸鸢找出来。死活不论。」 陆明辉把任命书折好,收进口袋。 「明白。」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开了,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 陆明辉没回头。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陆明辉有一辆福特轿车,特高课配的,但他很少开。 走出76号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卷着落叶,打在裤腿上。 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 其中一个戴破毡帽的车夫看到陆明辉,立刻拉着车迎了上来。 「先生,去哪?」 车夫压低帽檐。 「宪兵队。」 陆明辉跨上车,坐稳。 车子动了。木轮子在青石板上碾出单调的节奏。 这个车夫姓赵,是党小组的地下交通员。陆明辉在76号这两年,所有送出去的情报,都是通过这辆黄包车。 拐过两个街口,四周暗了下来。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划火柴的时候,手指在车把手背面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 老赵的脚步放慢了。 「霞飞路144号地下室,有批日军被劫的黄金,二十箱。」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声音混在风里。 「通知家里,提前去截。拿走一半,留一半。」 他停了一下,把菸灰弹进风里。 「到了之后先踩外围。如果日本人先去,立刻撤。一个人都不许折进去。」 「我会在路上拖延一段时间。」 「明白。」 老赵的声音没有起伏,脚下的步子却稳健如初。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看着街道两旁倒退的法国梧桐。 拿走一半,是底线。 第4章 黄金二十箱 车队继续出发,很快来到霞飞路144号。 小野当即下令封锁丶查抄…… 「在地下室,全在这了。」 陆明辉跟着小野走下台阶。 地下室里亮着几盏高瓦数探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正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木箱。 箱盖已经被撬开。金条丶银元丶美金,堆在那,刺眼。 陆明辉的目光扫过那些箱子。 一丶二丶三……二十。 一箱不少。 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指甲抠进了掌心。 家里没动。 陆明辉的余光瞥向地下室的通风口,又扫过几个宪兵的站位。 门口两个,楼梯拐角一个,通风口下面还蹲着一个。 那个位置根本看不到地下室内部,唯一的作用是监视外围的进出通道。 暗哨。 中岛提前派人再次盯梢? 家里的人到了,看到了暗哨,撤了。 但万一没撤乾净呢? 陆明辉的后背僵了一瞬,随即松开。 「点清了吗?」 他转头问小野,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整整二十箱,数目和昆山被劫的完全对得上。」 小野满脸兴奋。 「明辉君,您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 「封箱。直接运回梅机关,交接给中岛课长。」 陆明辉语气冷淡,转身往楼上走。 「小野君,我回76号处理点扫尾的工作,晚点再去向他汇报。」 「明辉君,我送你。」小野刚立新功,心情极好,何况功劳还是陆明辉分给他的。 陆明辉笑道:「不必,黄金更重要。」说完便独自离开。 回76号的路上,他让车子拐进了老赵常停车的那条巷子。 黄包车在巷口停着,帽檐压得低低的。 人还在。 陆明辉收回目光,没让车停。 一小时后,梅机关。 中岛信一看着满地的黄金,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亲自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刚进门的陆明辉一杯。 「明辉,一分不少,完璧归赵。」 中岛举杯。 「机关长亲自打来电话,夸赞了你的办事效率。」 陆明辉接过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运气好罢了。孙耀祖是个软骨头,一吓就招了。」 「不,这不是运气。」 中岛盯着陆明辉的眼睛。 「黄金这种东西,最考验人心。二十箱摆在面前,你连箱盖都没多看一眼。」 中岛放下酒杯,声音轻了半度。 「我没看错人。」 陆明辉举杯的手很稳。 酒已经喝完了,杯底空的,但他没有放下。杯壁微颤,他攥了一下,搁回桌上。小野车坏的情况,并没有逃离中岛的眼睛。想来黄金顺利运回,打消了中岛的疑虑。 「为大日本帝国效力,这是分内之事。」 「很好。」 中岛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 「机要处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既然你只想做一个副处长,我也不为难你。你为帝国做出的贡献,不会被辜负。」 「我为你找了个秘书,她叫顾云秋。」 中岛笑了笑。 「满铁调查局出身,精通密码破译和内部审查。有她在,你也能轻松许多。」 顾云秋,满铁调查局? 刚才的黄金是第一道考验,这个顾云秋,才是真正的杀招。 「多谢课长。」 第5章 杀一留一 「走。」陆明辉转身拿起外套。 地下审讯室。 两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男人吊在铁架子上,皮鞭抽在肉上的声音闷响。 审讯科的打手看到陆明辉,停了手,退到一边。 陆明辉走上前,仔细打量二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老茧,但食指侧面没有长期扣扳机留下的茧子。 再看鞋。底子磨损严重,破布鞋,不是胶底的。老赵的人出门踩点,一定穿胶底鞋,方便跑路。 最后看牙。 陆明辉捏住左边那人的下巴,拇指按在颌骨下方,食指扣住下颚,迫使他张开嘴。 满口牙齿完整,左下后槽乾乾净净,没有补过的痕迹。 老赵手下的人,每人左下后槽牙里都藏着一颗蜡封的氰化物胶囊。被捕时来不及咬碎,反覆审讯之下也会磕裂牙釉质,留下痕迹。 这两人的牙,什么都没有。 关键是两个嫌疑人关在一处审讯室,这很不专业,除非根本就不需要审讯。 「这就是你抓的红党?」陆明辉松开手,回头看了顾云秋一眼。 顾云秋走近两步。「他们已经招了,说上线代号叫'老鬼',让他们去霞飞路探路。」 老鬼。 陆明辉的脸上什么都没变。但指尖夹着的烟多烧了半寸,烫到了皮肉,他没躲。 老鬼是他上线的代号。 这两个字是从犯人嘴里逼出来的,还是顾云秋事先塞进去的? 如果是前者,说明满铁手里还有别的线,能交叉验证;如果是后者,说明她在撒网钓鱼,「老鬼」只是诱饵,看谁的表情先裂。 两种可能,对应两种危险等级。 但眼下分不出来。他只能先按最坏的情况走。 陆明辉走到左边那个犯人身侧,伸手抓住那人的头发往后一扯,迫使他抬起头。 「谁派你来的?」 犯人眼神躲闪,看了一眼顾云秋的方向,又赶紧收回目光。 「我……我是红党,老鬼让我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呼吸断了一下。不是紧张的喘,是在脑子里找下一个字该怎么接。受过训练的人被抓,交代事情是连贯的,因为他在复述亲身经历。背台词的人会卡顿,因为他在回忆别人教的话。 陆明辉松开手,从后腰拔出配枪。 咔哒。子弹上膛。 枪口直接顶进那人的嘴里,磕断了两颗门牙。 犯人呜咽起来,浑身剧烈颤抖,裤裆湿了一大片。 「满铁的规矩我不懂。但在76号,冒充红党,构陷上官,死罪。」陆明辉食指搭在扳机上。 「陆明辉!你干什么!」顾云秋上前一步想拦。 砰。 枪响。 犯人的后脑勺炸开一团血花,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在后面的墙上。尸体软绵绵地垂下去,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 审讯室里死寂。打手们退了一步。 顾云秋脸色煞白,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没想到他真敢开枪。 在她面前,毫无预兆。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藏进袖口。目光从枪口冒出的白烟上移开,落在陆明辉握枪的手上。 陆明辉调转枪口,指向右边那个犯人。枪管还在冒烟。 那人已经吓疯了,拼命挣扎。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红党!我真的不是!」 「说。谁让你去霞飞路的?」枪口下压,顶在那人的膝盖上。 「是……是青帮的陈麻子!他说霞飞路那栋洋房里藏了烟土,让我们去摸摸底!我连院墙都没翻进去就被抓了!长官饶命啊!」 陆明辉收回枪,关上保险,插回后腰。 转过身,看着顾云秋。 「青帮的陈麻子。顾秘书,这就是你说的红党?」 第6章 挖坑 「陆明辉,记住今天。」 傅也文转身带着人走了。皮鞋踩在青砖上,一步一个闷响。 孙耀祖长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擦了一把又一把。他看陆明辉的眼神,和昨晚在审讯室里不一样了。 多了一层敬畏。 院子里安静下来。 陆明辉转身,看向佘爱珍。 「佘大姐,让你的人也撤了吧。这里是76号,不是青帮堂口。」 佘爱珍打量着他。扔掉手里的菸头,高跟鞋踩上去碾了碾。 「陆长官好手段。四宝活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提过你,说你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挥了挥手,青帮的人收起武器,退到院外。 然后走到陆明辉面前,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攥在手里,指尖在封口处捏了两下,打量着陆明辉的脸。 「四宝死前一天,让我把这个收好。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能接管警卫大队的人。」 陆明辉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什么?」 佘爱珍压低声音,眼神暗下去。 「四宝查到了一个叫'纸鸢'的军统卧底。这里面,是'纸鸢'的半张照片。」 她把信封递过来,但没松手。 「陆长官,我把这个交给你,不是因为你今天帮了我。是因为四宝的遗言。但有一条……」话音微顿:「查到了纸鸢,先告诉我。我要亲手料理。」 陆明辉伸手接过信封。佘爱珍的手指在松开的瞬间,指甲划过信封纸面,刮出一声轻响。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被从中间撕开的黑白照片,只剩左半边。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半张轮廓,模糊但可辨。 不是他。 陆明辉把照片塞回信封,收进风衣内袋。 「这个我拿回机要处存档。纸鸢的案子是中岛课长亲自交办的,证物必须入档。」他看着佘爱珍,「佘大姐,我已经向中岛课长举荐由你担任警卫队总队长,很快任命书就会下来。纸鸢这条线,你那边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 佘爱珍盯着他的风衣口袋,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四宝不能白死。陆长官,你帮我找出这个'纸鸢',我佘爱珍丶青帮自我以下,以后唯你马首是瞻。」 陆明辉点点头。 「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个人找出来。」 他转身走向办公楼。 半张照片,半张脸。另外半张在谁手里? 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 顾云秋靠在墙边,手里端着那杯咖啡,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陆明辉风衣口袋微微鼓起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长官,佘大姐给你什么好东西了?」 陆明辉从她身边走过,没停步。 「机要处的公务。顾秘书有兴趣,明天交接完档案,我给你看。」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 顾云秋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默默转身。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办公桌对面的中岛信一正在练字。毛笔落在宣纸上,墨迹散开。 「课长,陆明辉在灭口。」顾云秋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笃定,「犯人刚提到'老鬼',他就拔枪杀人。这不合规矩。」 中岛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云秋。」中岛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手,「你了解红党吗?」 顾云秋皱眉。 「红党有严密的组织纪律。他们遇到危机,第一反应是切断联络,隐蔽蛰伏。」中岛把毛巾扔进托盘,「如果那个犯人是红党,陆明辉也是红党。陆明辉绝对不会当众开枪。这等于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有问题。」 顾云秋反驳:「也许他被逼急了,来不及想别的办法。」 「他刚替帝国找回了二十箱黄金。」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出一份黄金入库清单,「机关长亲自打过电话嘉奖。他现在是76号最风光的人。你用两个街头混混去诈他,他开枪,是在打你的脸。」 第7章 半张照片 夜,法租界。 天飘起细雨,路灯昏黄。 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撑着黑伞,走进一条弄堂。 绕过三个路口,确认身后乾净。他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敲了四下。两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明辉闪身进去。 屋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把桌面切成一条一条。 王蒲臣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把手枪,枪口朝门。左手边搁着一包没拆封的川烟,是重庆带来的。这半个月他在上海没买过一包本地烟。 军统上海区新任站长。半个月前从重庆过来的。四年前在重庆南岸训练班,陆明辉叫了他一年的教官。 看清来人,王蒲臣把枪收进抽屉。 「坐。」 陆明辉收起伞立在门边,走到桌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桌,一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 「黄金的事,戴老板震怒。」王蒲臣直奔主题,「昆山那批黄金,站里盯了三个月,布了两组人准备截获,运回重庆充军费。结果被吴四宝抢了先手。现在进了日本人的口袋。上面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夺回来。我来上海,就是为了这二十箱黄金。」 陆明辉看着王蒲臣,没答话。 「二十箱黄金,目前存放在梅机关地下金库。中岛加派了一个小队的宪兵看守。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陆明辉陈述事实,「从梅机关抢东西,没有可能。」 「站里会组织敢死队。」王蒲臣语气生硬,「你需要提供梅机关的内部建筑图,以及地下金库的换防时间表。」 「我刚调到76号机要处。梅机关的防务我不负责。」 「你是中岛最信任的人,你有办法。」王蒲臣身体前倾,「这是命令。」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声音沉闷。 陆明辉没接话。 窗外有辆车驶过,灯光扫过百叶窗,在墙上划了一道,又灭了。 「站里知道你的难处。」王蒲臣放缓语气,「这次任务如果成功,你居首功。」 「我可以拿到图纸和换防表。」陆明辉开口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傅也文死。」陆明辉盯着王蒲臣的眼睛,「而且,他必须以'纸鸢'的身份死。」 王蒲臣愣住。 陆明辉的声调没变,语速甚至放慢了半拍。 「吴四宝死前查到了纸鸢的线索。这颗雷随时会炸。把纸鸢的皮套在傅也文身上,既能掩护我,又能断掉李士群一条臂膀。」 王蒲臣沉默了很久,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怎么做?」王蒲臣问。 「发一封只有傅也文能破解的密电。内容涉及黄金劫案。剩下的,我来做。」陆明辉说。 「可以。」王蒲臣点头,「图纸什么时候能拿到?」 「很快,拿到了联系你。」 陆明辉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王蒲臣叫住他。 王蒲臣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情况不对,可以撤。活人比黄金有用。」他点了点信封,「万一你那边出了问题,启用这个人——纸鹞。联络方式都在里面。」 陆明辉伸手拿过信封。 信封很薄。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残缺的黑白照片。 借着窗外的微光,他看清了照片的内容。 右半边。一个男人的侧脸。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他风衣内袋里,此刻正放着佘爱珍给的那半张照片。左半边。 佘爱珍说那是纸鸢。王蒲臣说这是纸鹞。 两半照片拼在一起,就是一张完整的脸。 陆明辉抬起头,看向王蒲臣。 「他是谁?」 第8章 只欠东风 陆明辉缓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放出消息,就说昨晚起获的黄金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二十箱黄金,被吴四宝分散藏在这四处暗堂里。明天深夜,梅机关会派人去提货。」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这消息,只定向释放给76号中高层。如果军统出手了,说明纸鸢在这批知情人中间。小野带人提前在四个暗堂埋伏,正好瓮中捉鳖。」 中岛听到这里,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明辉继续说:「如果军统按兵不动,说明纸鸢不在这一批人里,我们缩小范围,换一批人继续筛。为了公平起见,小野丶孙耀祖丶顾云秋,包括我自己,都在这次的名单上。」 「为什么是四个地方?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中岛提出疑虑。 「为了摸清军统的底。」陆明辉冷笑一声,「军统上海站有多少人,火力配置如何,我们一概不知。四个地点同时遇袭,他必须分兵。只要交火,小野就能摸清他们的实力。就算跑了几个,留下来的活口也足够我们顺藤摸瓜。」 中岛靠回椅背,盯着陆明辉。 「佘爱珍会同意你动她的暗堂?」中岛问。 「她想给吴四宝报仇,想保住警卫大队的位子,就必须配合。」陆明辉站起身,「这件事,我去办。」 中岛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明天我会让小野带队,按你的计划布置。」 「我先告辞。」陆明辉拿起风衣,转身走向门口。 「明辉。」中岛叫住他。 陆明辉回头。 「注意安全。军统不是好对付的。」中岛语气关切,「不用这么拼。如果你垮了,我如失一臂。」 「明白,多谢。」 门关上。 中岛脸上的关切收了。他拿起桌上的半张照片,看了一眼,扔进抽屉。 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器。 「让顾云秋来见我。」 五分钟后,顾云秋走进办公室。 「课长。」 中岛指了指椅子。 「坐。陆明辉提了一个计划,用青帮四处暗堂做饵,定向放消息给76号中高层,引军统上钩,反过来筛纸鸢。」 他没说细节。哪四个暗堂,消息怎么放,一个字没提。 顾云秋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 「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法租界。」 中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在想什么?」 「法租界闹得越大,梅机关这边越安静。」顾云秋斟酌着措辞,「黄金已经进了金库。纸鸢如果有脑子,不会去法租界扑空。」 中岛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黄金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中岛看着顾云秋,「明天夜里,小野带人去法租界。你带人全部换上便衣,潜伏在金库周围。」 顾云秋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明白。人手调配,今晚就开始。」 「外松内紧。明面上的哨岗撤掉一半,暗哨加倍。任何人靠近金库,格杀勿论。」中岛声音冷酷,「不管陆明辉有没有问题,金库这边的网,一根线都不能松。」 第二天清晨,76号。 陆明辉走进警卫大队。 佘爱珍坐在吴四宝的办公室里,正在翻看帐本。孙耀祖站在一旁,像个受气包。 看到陆明辉进来,孙耀祖赶紧迎上去:「陆长官。」 陆明辉挥挥手让他出去,关上门。 佘爱珍合上帐本,抬头看他:「陆长官,任命书还没下来,你就急着来查我的帐?」 「任命书很快就到。」陆明辉走到桌前,「我来,是借大姐四处场子用用。」 「什么场子?」 「法租界的四个暗堂。今晚我要在那钓鱼。」 佘爱珍脸色一变。 「陆明辉,你别得寸进尺。四宝刚走,你就要砸我的饭碗?」 第9章 螳螂捕蝉 车窗摇上。 陆明辉踩下油门,福特车驶出暗巷。 后视镜里,巷口空无一人。他连拐三个路口,每个路口变一次车速。第三个路口等了十秒,后方没有车灯亮起。 路过霞飞路中段,他放慢车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街对面第三根电线杆下,靠墙蹲着一个卖夜报的。报摊旁的铁皮桶里插着一把油纸伞,伞柄上缠着红布条。 信号没变。军统的信箱今晚正常运作。 陆明辉左手握方向盘,右手从副驾驶座下摸出那个油纸包。布防图丶换防表丶一张字条:今晚十二点,防务最弱。 他没有立刻投。 一辆日军巡逻车从对面街口拐出来,两盏黄灯晃了晃,沿着霞飞路慢慢碾过去。车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口朝天,副驾驶的士兵在啃饭团。 陆明辉的车速没变,右手把油纸包搁在大腿上,左手打了一下方向盘,微微偏离报摊一侧。 巡逻车从他旁边擦过去,车距不到两米。 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他摇下车窗,油纸包脱手,精准落进铁皮桶旁的暗格。 车窗摇上,车速恢复。 十一点五十分。法租界,吴四宝的暗堂外。 陆明辉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弄堂里。点了一根烟,低头看表。 十二点整。 暗堂所在的街道尽头,几辆黑色轿车没开灯,悄无声息地滑进弄堂。车门推开,一群穿黑大衣的人端着汤普森冲锋枪跳下来。 领头的正是傅也文。 那份军统密电在他桌上搁了一下午。电文末尾那行字烧穿了他的理智:「明晨七时,梅机关将派宪兵队清查上述地点,届时一切物资充公。」 当他做好一切部署后,时间已经来到十二点。 傅也文看了一眼幽暗的巷子,咬了咬牙打了个手势,手下踹开暗堂的木门,冲了进去。 空荡荡的院子。 连条狗都没有。 傅也文脸色一变,刚要喊撤。 周围的屋顶上突然亮起十几盏探照灯,强光打下来,人影被钉在院子里。 「砰!」 一声枪响,傅也文身边的一个手下栽倒在地。 小野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举着南部十四式手枪。 「全歼!」 机枪同时开火。弹壳落在瓦片上乒桌球乓,青砖墙被打出一排碎坑。傅也文被手下扑倒,连滚带爬躲到石狮子后面。 「别开枪!我是76号的傅也文!」 枪声太密,没人听得见。 陆明辉坐在车里,降下车窗半寸。 枪声从两条街外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砸墙。 傅也文死不死不重要。只要他在这挨了打,李士群和中岛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他看了一眼表。十二点十一分。 金库那边,应该快了。 梅机关地下金库外。 顾云秋坐在面包车里。法租界方向隐约传来枪声,断断续续。 「法租界动了。金库这边太安静。」手下说。 顾云秋没应。越是安静,说明情况越复杂,此时她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陆明辉有问题。 她盯着对街弄堂口那两个抽菸的暗哨,那两个人不是她的,也不是中岛常规编制里的。她从傍晚就在琢磨这两个人的来路,没琢磨出来。 两个暗哨同时倒了。 没有枪声。 顾云秋握枪的手猛地收紧。「有情况——」 话音被引擎声压掉了。三辆卡车直接撞开街口的木栅栏,冲向金库大门。车厢篷布掀开,几十个蒙面人端着冲锋枪对着大门扫射。 军统的敢死队。 金库的日军守卫还击。重机枪架起来,弹链哗哗地抽动,火力交织成网。 顾云秋拔出枪。「下车!从东侧包抄!」 第10章 金库空了 「带回梅机关,交给中岛课长发落。」陆明辉转头对小野说。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小野的副官急匆匆跑过来,脸色惨白。 「队长!梅机关急电!金库遇袭,黄金……黄金全部被劫!」 小野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领。 「你说什么?!」 陆明辉站在伞下。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在皮鞋面上。他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伞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雨还在下,还不能松。 「明辉君,立刻跟我回梅机关!」小野甩开副官,大步走向吉普车。 凌晨三点。梅机关。 中岛信一的办公室。 顾云秋头上缠着纱布,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灰,后颈的伤还在渗血,但站得笔直。 小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陆明辉站在一侧,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 「二十箱黄金。在我的金库里。被几十个穿着宪兵军服的人搬走了。」 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桌上的茶杯旁边搁着一把裁纸刀,刀刃上映着灯光。 顾云秋开口:「课长,军统的敢死队吸引了我们的主力。那批假宪兵是趁乱切入的。他们掌握了换防口令。」 她停了一下。 「我在现场注意到,军服全是新的,我来不及示警就被打晕了。」 中岛看向她。「你的三十个人,为什么没有拦住他们?」 「我的人是便装,金库守卫的火力没有区分方向。我的人从侧面包抄时,被日军自己的交叉火力压制。」顾云秋咬着牙,「军统残部撤退后,假宪兵以追击为名,用口令把我的人调往东侧弄堂。等他们反应过来折返,金库已经空了。」 中岛没接话,转向陆明辉。 「明辉,你怎么看?」 「今晚法租界的行动,抓到了傅也文。」陆明辉抬起头,「他带人荷枪实弹强攻暗堂。傅也文是机要处处长,他能接触到的情报有许多。」 「傅也文贪财,76号没人不知道。他利用机要处的便利,一手把防务图卖给军统,一手自己带人去法租界捞暗堂的油水。两头下注。」 「你的意思是,傅也文把情报卖给了军统?」顾云秋猛地转头:「陆长官。法租界的局是你设的。你把小野队长调去了法租界,金库这边少了一支主力。」 「小野队长去法租界,是中岛课长批准的。」陆明辉面朝中岛,没看顾云秋。「小野队长是来特高课协防的,就算没有小野君,特高课也应该是固若金汤。」 「但消息是你定向释放的!」顾云秋往前一步,「你把傅也文引去了法租界,同一时间金库就被人端了。这个时间差——」 「顾秘书。」陆明辉转过头,声音沉下来。 「金库重兵把守,假宪兵到了你面前,你连一声警告都没来得及发。」他停了一拍:「现在你质疑我的布置有问题!顾秘书,你告诉我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陆明辉紧盯着顾云秋,她的拳头紧了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中岛一拍桌子。 「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雨小了些,街灯的光晕湿漉漉地贴在玻璃上。 「把傅也文送进审讯室。我要他吐出每一个字。密电从哪来的,情报卖给了谁,假宪兵的军服是谁提供的。」 中岛转过身,目光在小野丶陆明辉和顾云秋三人之间移了一遍。 「这件案子,你们一起查。找不回黄金,提头来见。」 「是。」三人同时低头。 陆明辉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暗绿的光。 他走了十几步,在楼梯拐角停下来。 雨越来越小,但并没有停。 梅机关地下审讯室。 血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流。 第11章 裁缝暴露 「我陷害你?」陆明辉笑了,「密电是你自己不归档的。法租界是你自己带人去的。枪是你自己开的。我拿枪逼你了?」 傅也文咬牙:「李主任明天就回来。他不会让你这么搞我。」 「李士群救不了你。」陆明辉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或者同谋。只要找回黄金,事情就好解决得多。」 「你以为日本人会信我能吞下二十箱黄金?」 「你吞不下,不代表你背后的人吞不下。」 陆明辉直起身,退后两步。 「你贪财,整个76号都知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根马鞭。 「76号有一个军统高级间谍,代号'纸鸢'。吴四宝查到了半张照片,然后死了。」 马鞭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傅也文的挣扎停了。嘴角往下坠,眼珠子往左飘了一下。飞快地想着自己到底碰过什么丶说过什么丶见过什么。 陆明辉用马鞭挑起傅也文的下巴。 马鞭偏了半寸,点在傅也文的锁骨上。 「现在,请出示你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或者相关情报。」 傅也文的瞳孔涣了一下,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陆明辉退回桌后坐下,翘起二郎腿,拿起马鞭,一下一下敲着桌沿。 不急。 顾云秋去法租界,来回至少一个半小时。傅也文挂在铁架上,血往下滴,一滴一滴,跟马鞭敲桌子的节奏重在一起。 陆明辉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敲,每一次敲击,都像击打在心口。 两小时后。 顾云秋带着人回到梅机关。 她推开审讯室的门,手里拿着一本帐册,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 陆明辉坐在桌后喝茶。傅也文垂着脑袋,目光愣愣的,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他看到顾云秋进来,嘴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查到了?」陆明辉放下茶杯。 顾云秋把帐册拍在桌上。 「法租界祥记裁缝铺。人去楼空。但在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顾云秋翻开帐册,「半个月前,有人订了三十套黄呢子大衣和军靴。付了定金,两根金条。留的签名是'阿炳'。」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思考什么。 陆明辉拿起帐册看了看,点头。 「也就是说,缺乏人证?顾秘书,你怎么看?」 顾云秋收回思绪,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长官,祥记裁缝铺的老板跑得很匆忙,连铺子里的现洋都没带走。」顾云秋双手撑在桌上,逼视陆明辉,「他知道我们要去。」 「私制日军军装是死罪。昨晚金库出那么大事,听到风声跑路,很正常。」陆明辉语气平淡。 「那这本帐册呢?他为什么不烧了?」 「现大洋都没带,还顾得上帐册?」陆明辉合上帐册,「顾秘书,我们办案看证据,不看假设。现在物证有了,人证跑了,只剩下那个阿炳。傅也文通敌劫金的嫌疑很大。」 顾云秋咬紧牙关。 就算她现在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中岛都不会信。 「我会向课长如实汇报。」顾云秋抓起帐册,转身大步走出去。 陆明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冷茶喝完。 他走出审讯室。 顾云秋就算把法租界翻过来,也找不到破绽。祥记老板昨晚已经上了去苏北的船。 回到76号。 天已经亮了。 陆明辉走进机要处办公室,关上门。 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 街对面,那个卖夜报的摊子已经换成了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旁,挂着一块白毛巾。 安全。 但毛巾的下摆打了个结。 陆明辉盯住那个结。 第12章 沉默的枪声 「噗!」 祥记老板的喉咙里刚挤出一个音节,院子外侧的制高点上,一点火星在雨幕中闪了一下。 祥记老板的额头炸开一个血洞,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青砖上,声音很闷。 他的眼睛还瞪着,嘴唇开合了两下,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把剩下的话堵死了。 「有狙击手!」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云秋反手拽住陆明辉的胳膊,把他拉到石狮子后面,同时冲宪兵吼:「封锁对面楼顶!快!」 院子里炸了锅。宪兵往大门冲,青帮的打手也拔出家伙,互相推搡,枪口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 佘爱珍身边的两个打手已经架起短枪对准了对面的楼顶,佘爱珍一把按下枪管,眼神扫了一圈院子,退到正堂门框后面。 陆明辉蹲在石狮子后面,目光越过人群,盯住对面三层小楼的窗户。 破碎的玻璃后面,一个戴黑色呢帽的身影闪了一下,消失了。 高颧骨,下颌线冷硬。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街上见的,是在照片上。 纸鹞。 他怎么知道裁缝在这里?他怎么知道裁缝是关键证人? 王蒲臣不知道裁缝的事。老赵不知道纸鹞的存在。 这个人的触角,伸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陆长官,你没事吧?」 顾云秋贴在他旁边,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扫。 陆明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掐进皮肉。 「顾秘书,这就是你带的好兵。」他声音压得很低,「宪兵队重重包围下,证人被当众灭口。满铁精英的办事效率,不过如此。」 顾云秋甩开他的手,脸色铁青。 「带上尸体,撤!」顾云秋咬着牙。 佘爱珍站在正堂门口,重新点上了一支卷菸。 烟雾缭绕里,她看着陆明辉。没点头,也没说话。 目光从裁缝的尸体上划过来,在陆明辉脸上停了很久,然后落到他风衣口袋鼓起的位置——枪还没收。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裁缝脸上还没干透的血。 「陆长官。」佘爱珍的声音不高,「我的人,下次别让旁人代劳。」 「代劳?」陆明辉声音清冷:「那是重要人证,谁敢代劳?」 一个小时后,梅机关。 中岛信一看着桌上的尸检报告,没说话。窗外的雨水打在玻璃上,一声接一声。 「课长,狙击手用的是德制七九二口径步枪,军统行动组的标准配置。」顾云秋站在桌前,头上的纱布又渗了血,「弹壳在对面楼顶找到的。杀手撤得很乾净,什么都没留。」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打火机开开合合。叮。叮。 「军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杀一个裁缝?」中岛抬起头,「除非这个裁缝知道的东西,足够让军统在上海滩全军覆没。」 「或者,」陆明辉合上打火机,「他知道纸鸢是谁。」 中岛哼了一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南京汪伪政府的责难书。周佛海亲自打电话给机关长,三天之内必须有交代。二十箱黄金的事,上面坐不住了。 「傅也文招了吗?」中岛问。 「他只承认自己贪财,想去法租界捞油水。金库的事,死咬着不认。」顾云秋回答。 「不需要他认了。」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边。 「密电在他办公室里。他的心腹阿炳在黑市订了军服。裁缝被军统灭了口。证据链是完整的。」 他转过身,语气没有温度。 「傅也文就是纸鸢。利用李士群内弟的身份掩护,里通军统,劫掠帝国物资。」 他停了一下。 「机关长需要一个交代,南京也需要一个交代。」 顾云秋猛地抬头:「课长!证据链确实导向傅也文,但阿炳已经死了,裁缝也死了,所有能开口说话的证人全没了……」 第13章 最后一道命令 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的纱厂仓库。 雨水顺着破败的顶棚滴答落下,砸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 陆明辉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 刚迈出三步,脑后一凉。一支冰冷的枪管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黑暗中,一个穿着黑风衣丶戴着宽檐帽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冷硬的下颌线。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纸鹞。 「明辉,你让我很失望。」王蒲臣从前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二十箱黄金不翼而飞,我带出来的敢死队全军覆没。你不仅把情报给了我,还给了红党?」 陆明辉没有回头,声音平稳:「站长,如果是我勾结红党,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假宪兵,新军服,掐着换防的口令长驱直入。」王蒲臣把雪茄狠狠砸在地上,「除了你这个机要处长,谁能把时间算得这么准?谁能拿到当晚的口令?」 「掌握口令的人很多,比如顾云秋丶小野,唯独没有我。」 顶在脑后的枪管微微一顿。 「顾云秋是满铁调查局的高级特工,却不是日本人。」陆明辉转过身,直视王蒲臣的眼睛,无视了纸鹞手里的枪,「如果她是红党在梅机关的潜伏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 王蒲臣眯起眼睛。 他从兜里摸出火柴,弯腰把地上那根雪茄捡起来,擦了擦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吸第二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陆明辉的脸上移开了,落在仓库角落的某个地方。 不再追问了。 陆明辉知道这个表情。王蒲臣在重庆训练班教过他。 当审讯对象的回答逻辑自洽,且你手里没有铁证时,继续追问只会暴露你的底牌。 「你最好与红党没有瓜葛,否则事情很难办。」王蒲臣的语气松了半寸,「就算我不为难你,可我上面还有人。」 「站长如果怀疑我,现在就可以开枪。」陆明辉没动,两手垂在身侧。「但杀了我之后呢?谁替站长拿到黄金?谁替站长盯着中岛?重庆那边,站长怎么交代?」 王蒲臣死死盯着他,足足看了半分钟。 雪茄的灰烬落了一截,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声响。 「把枪放下。」王蒲臣冷冷开口。 纸鹞收回枪,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中。 王蒲臣叼着烟,走到陆明辉身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不急不缓。 「时局如此,徒叹奈何。」王蒲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一次重,「我们的敌人不止一个,即便是两党合作,也只是暂时的,一山不容二虎啊。」 「我知道,我明白。」陆明辉没有继续辩解。 「好。」王蒲臣退后一步,雪茄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你且回去,有消息通知你。」 陆明辉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纸鹞的方向,转身离开。 王蒲臣目送陆明辉的背影融入雨幕,嘴里的雪茄烧到了手指,他没扔。 「盯死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认黄金是否落在红党手中。如果他真与红党有勾结——干掉他。」 纸鹞没有回答。帽檐下的阴影动了一下,人已经不在了。 离开纱厂,天色已经大亮。 陆明辉回到76号,刚走到机要处门口,就看到顾云秋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前。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洋装,头上的纱布拆了,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 「陆长官,早。」顾云秋推了推眼镜,「昨晚抓到的那个红党车夫,还请陆长官帮忙审审。」 陆明辉掏出钥匙开门,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顾秘书办案向来雷厉风行,一个拉车的,还能撬不开嘴?」 「还没开始审呢。」顾云秋看着陆明辉的侧脸,嘴角勾起来,「红党分子向来骨头硬,让他先冷静冷静,更容易突破。」 「冷静冷静?」陆明辉推门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迎上顾云秋的视线。 第14章 密码本 洗手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陆明辉的双手。水流卷走指缝里的血丝,落进下水道。 老赵的血。 陆明辉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乾手,不停地擦。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依旧沉静,只是显得有些陌生。 杉计划。 老赵在刑架上敲出的三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补充,只有这三个字。 老赵在那种情况下传出来的东西,一定比他的命更重要。 老赵没有机会说完。 要弄清楚,就必须把老赵活着弄出来。 76号大院。 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疾驰而入,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 李士群大步跨出车厢。深灰色风衣,脸色青黑,眼底全是血丝。 南京耽误两天,上海滩天塌了。 孙耀祖和行动队的几个队长早早候在台阶下,站得笔挺,谁也不吭声。 「主任。」孙耀祖硬着头皮迎上去。 李士群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办公楼。 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一根雪茄。他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间缭绕。 孙耀祖站在桌前,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傅也文死了。」李士群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是。中岛课长亲自下的令。定性为里通军统,劫掠黄金。」孙耀祖咽了口唾沫。 「黄金找回来了吗?」 「没……没有。」 李士群抓起桌上的白瓷菸灰缸,狠狠砸在孙耀祖脚边。 砰。 碎片飞溅,划破了孙耀祖的裤腿,他连动都没敢动。 「两天。仅仅是两天。」李士群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不到十天,吴四宝死了,我妹夫也死了。警卫大队落到佘爱珍手里,机要处归了陆明辉。你们这群废物,76号是要改姓了吗?」 孙耀祖冷汗直冒:「主任,陆明辉有中岛课长撑腰,我们……」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陆明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主任,一路辛苦。」陆明辉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李士群直起身,盯着他。 这张脸很年轻,很冷,乾净得没有表情。 「陆处长。」李士群咬出这三个字,「升官了,恭喜啊。」 「托主任的福。」陆明辉迎着他的目光,「这是中岛课长签发的结案报告副本,关于金库劫案和傅也文通敌一案。请主任过目。」 李士群没有看文件。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我妹夫贪财,我知道。但他没胆子勾结军统。」李士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明辉,你用几张废纸,要了他的命。」 「李主任慎言。」陆明辉点了点档案袋,「我也相信傅处长的忠诚,可这是日本人定的性。是顾云秋主理的案子,中岛课长亲自结的案。」 李士群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明辉回视他,一寸没让。 李士群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是意识回归冷静的淡漠。他退后一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杯子,白瓷的,跟刚才砸碎的菸灰缸是一套。 把杯子轻轻搁在桌角。 「陆处长,喝杯茶再走。」 陆明辉看着那只杯子。杯口朝下,倒扣在桌面上。 他没碰。 「结案报告副本放在这里了。」陆明辉的声调没变,「主任有任何疑问,可以询问顾秘书,也可以直接联系中岛课长。」 「好。很好。」李士群理了理西装领带。「76号是新政府的重要机构,往后还望陆处长多多配合。」 「理当如此,多谢主任。」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士群的声音追过来。 「听说顾秘书抓了个红党。陆处长亲自审的?」 第15章 借刀救人 76号,副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翻着那本泛黄的《世说新语》。 书页边缘有磨损,几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毫无规律的点阵。 行动队长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汇报刚才在闸北青云路的冲突。 「陆明辉把书给了你?」李士群合上书,扔在桌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是。顾秘书当时脸都绿了,要拔枪。陆处长一句话把她压回去了。」 李士群摸过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陆明辉这小子搞什么鬼?前两天才把傅也文送进地狱,今天又把红党的密码本送到他李士群的桌上。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 如果陆明辉要搞自己,就不会举荐佘爱珍接管警卫大队。佘爱珍是四宝的妻子,也是自己的师妹。 如今又把密码本交出来。 李士群嚼了嚼雪茄的滤嘴,没点。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进。」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脸色冷硬。 「李主任。」顾云秋走到桌前,「请把那本《世说新语》交给我。这是红党分子的关键证物。」 李士群划了根火柴,慢条斯理地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隔着烟雾看她。 「顾秘书,你来76号没几天,规矩可能还不熟。」李士群靠在椅背上,「人在上海滩抓的,窝点在闸北,搜查的是我76号的行动队。这案子,就是76号的。」 「人是我抓的。」顾云秋声音拔高,「中岛课长授权我全权调查红党潜伏网络。」 「中岛课长授权你调查,没授权你越过76号的主任直接提审和拿物证。」李士群夹着雪茄的手点了点桌子,「书在我这里。人也在地下室。顾秘书想审,可以。提交正式的会审申请,我派人配合你。」 顾云秋盯着桌上那本书,手攥成拳。 傅也文的死,李士群把帐算在了她头上。 「李主任,贻误战机,这个责任你担不起。」 「不劳顾秘书费心。」李士群摆摆手,「出去吧,记得关门。」 顾云秋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极重。 门砰地一声关上。 李士群冷笑一声。拿起电话,拨通了机要处。 「陆处长,晚上有空吗?大世界,我做东。」 夜晚。大世界歌舞厅。 霓虹灯闪烁,舞台上歌女正唱着《夜上海》。二楼最深处的包厢,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喧闹立刻被切断。 包厢里有四个人。 李士群和陆明辉,还有行动队总队长林之江和警卫队副队长孙耀祖,前者是李士群带的,后者是陆明辉带的。 桌上摆着两瓶洋酒,几个精致的凉菜。李士群亲自开瓶,倒了两杯。 「陆处长,年轻有为。」李士群端起酒杯。 「主任客气。」陆明辉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喝完。 李士群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在闸北的事,多谢陆处长。那本《世说新语》,我已经让人连夜破译。只要撬开那个车夫的嘴,红党在上海的网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分内之事。」陆明辉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顾秘书的手伸得太长了,76号的案子,理应由主任做主。」 李士群盯着陆明辉的眼睛。 「陆老弟,明人不说暗话。你弄死了我妹夫,今天又送我这么大一份礼。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明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首先,我没有弄死傅处长,其次我只想活下去。」 李士群眯起眼睛。 「傅处长贪财,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在日本人眼中已经是取死有道。」陆明辉拿起酒瓶,给李士群满上。「中岛课长是我学长,我不能违逆他。李主任是我上官,我也不想得罪。」 李士群笑了。 第16章 图纸 法租界,富开森路,永昌杂货铺。 掌柜挂断电话。他走到柜台前,拿起算盘拨弄了几下,清脆的算珠碰撞声掩盖了屋外的雨声。 「胭脂铺的夥计,十二号柜台,今晚走货。」 掌柜默念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来。 今晚走货。敌人要秘密转移老赵。 他掀开门帘,走进后院。两个穿着短打的夥计正在整理货箱。 「停下。」掌柜压低声音,「营救老赵的机会来了。」 夥计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 「76号要秘密转移老赵。时间丶地点丶路线未知。」掌柜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手,「盯紧佘爱珍,包括青帮动向。同时组织人手,时刻准备营救。」 「明白。」两个夥计动作麻利地套上雨衣,翻过院墙,没入黑夜。 掌柜拿毛巾擦乾手,目光看向76号的方向。 情报不够,也要救。 76号。 夜渐深,机要处处长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没有开台灯,只有走廊漏进来的光切在木地板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影子溜了进来。 啪—— 桌上台灯亮起。 「啊?」 孙耀祖惊呼一声,身上的酒气消散大半,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到了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陆明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陆……陆长官?」孙耀祖浑身一激灵,话都说不利索。 陆明辉没说话,拿出一盒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扔过去。 孙耀祖接住烟,没点,不敢。 他在大世界喝完酒,被李士群单独留下来交代了任务。走出大世界的那一刻,冷风一吹,他酒醒了,也怕了。 他怕李士群,也怕陆明辉。 「李主任给你派活了?」陆明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是。」孙耀祖咽了口唾沫,稳住心神后回道:「主任让我配合佘大姐,明晚把那个拉车的弄出76号。还要避开满铁的眼线。」 「只是这样吗?」陆明辉语气依旧平淡,眼神逐渐变冷。 「主任……让我……让我……」 迎着那双冰冷的眸子,孙耀祖两股战战眼神略微飘忽,他没想到这时候陆明辉还在76号,还不开灯! 「不用紧张。」陆明辉笑了一下,嘴角带起的弧度很浅,眨眼就收了。 「我理解你的难处。」陆明辉抽出一支烟,自己点上,「但是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你自己要心中有数。替人办事,也得留个心眼。否则我岂不是白救你一场,白等你一场?」 「多……多谢陆长官。」 孙耀祖见陆明辉确实没有要为难自己的意思,双腿开始站直。他缓步上前几步,凑近了些。 「李主任问,转移红党分子的事,陆长官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陆明辉磕了磕菸灰,「人,我们不能自己提,只能是劫狱,让青帮的人做。」 「劫……劫狱?」 孙耀祖身子一僵,不可置信地盯着陆明辉。 「犯人被劫,是顾云秋看管不力。」陆明辉再次抽了一口,吐出一道烟圈,「即便我们不能撬开老赵的嘴,只要再抓回来,也是功劳一件。」 听到这里,孙耀祖瞳孔先是微缩,继而散开。 陆明辉打开抽屉,一张摺叠的白纸拿出来,推到桌子边缘。 「打开看看。」 孙耀祖放下烟,拿起白纸展开。 这是一张手绘的图纸。线条极其精准。上面画着76号地下室的平面图,通风口丶下水道丶盲区死角标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图纸上还用红笔画了八个叉。 孙耀祖在76号混了这么久,一眼就认出那八个叉的位置。那是满铁特工在地下室外围布置的暗哨。 「这……这是……」孙耀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你今天下午,在闸北青云路搜查那个红党据点时,从满铁特工身上搜出来的。你觉得不对劲,交给了我。」 第17章 假戏 上午,76号,三楼。 顾云秋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立刻迈步。 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办公桌上。钢笔还在原位。桌垫没动。一切看起来毫无异样。 她走过去,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 抽屉缝隙里,那根极短的黑色棉线不见了。文件堆叠的顺序没变,但最上面那份档案的边角,沾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菸灰。 有人进来过。 顾云秋用指腹捻起那点菸灰,搓了搓,灰色偏黄。她把菸灰收进一个小纸包里,关上抽屉。 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 院子里,李士群的雪佛兰轿车静静停着。两个行动队的打手靠在车边抽菸,有说有笑。 太安静了。 昨天在闸北青云路,她带人跟76号的行动队拔了枪。按李士群的脾气,今天一早必然会通过中岛课长或者南京方面向她施压。 但没有。李士群连问都没问。 顾云秋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地下审讯室。 老赵被绑在刑架上,脑袋低垂,呼吸粗重。 顾云秋站在他面前,盯了两秒。 「把他放下来。」 旁边的满铁特工愣了一下:「顾秘书,这……」 「去找个体型相近的死囚。打烂他的脸,换上这身衣服,绑回去。」顾云秋语速极快,「把这个人,立刻秘密转移到梅机关法租界的二号安全屋。除了你们两个,任何人问起,都说人还在76号。」 「是!」特工立刻执行。 顾云秋看着老赵被拖走,眼神阴冷。 李士群不发难,是因为他有了别的盘算。这间地下室,不安全了。 入夜。76号大院。 探照灯来回扫射。 陆明辉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开一道缝,院子里的动静尽收眼底。桌上放着那块怀表,秒针一格一格走着。 晚上十一点整。 啪。 整个76号的灯光瞬间熄灭。大院陷入一片漆黑。没有警报声。备用发电机没有启动。 陆明辉在黑暗中没有动。怀表的夜光指针刚走过十一点零一分。 三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直接撞开后院的铁门。车胎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推开,二十几个穿着黑对襟的汉子涌出来,手里端着汤普森冲锋枪,一言不发,直奔地下室入口。 佘爱珍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嘴里叼着烟,没下车。 地下室入口的两个满铁暗哨刚探出头。 哒哒哒—— 冲锋枪扫过去,两人栽倒。 青帮打手扔出两颗烟雾弹,浓烟弥漫走廊。审讯室的铁门被一脚踹开,打手冲进去,也不管死活,割断绳子,扛起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就往外跑。 前后不到三分钟。 「撤!」 人塞进后备箱,跳上车。三辆轿车在满铁特工追出来之前,轰鸣着冲出76号,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在三楼窗口看着车尾灯远去,合上怀表,放进口袋。 法租界边缘,霞飞路东段。 雨停了,路面湿滑。 三辆青帮的轿车疾驰而过。 路口停着一辆收垃圾的板车,挡住了一半的路。头车司机狂按喇叭,猛打方向盘。 砰! 头车右前胎压上了一块带长钉的木板,轮胎瞬间爆裂。车身猛地一歪,斜停在路边。后面两辆车跟着急刹。 几个青帮打手骂骂咧咧地下车,端着枪警戒。 「怎么回事?」佘爱珍摇下车窗。 「大姐,爆胎了。前面有辆垃圾车挡道。」 「换胎!快!」 路边暗影里,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酒瓶,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永昌杂货铺掌柜。 第18章 真做 档案室没有窗户,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陆明辉站在高大的铁皮柜前,手指在一排排卷宗标签上划过。 二号安全屋,位于霞飞路南侧的福煦弄。独栋两层小洋楼,带一个独立后院。 陆明辉的目光在图纸上快速移动。正门丶后门丶通风管道丶下水道走向。 他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勾勒出建筑的内部结构,尤其是后院墙外那条只容一人通过的死胡同。 记下所有尺寸和方位后,将白纸摺叠起来,放进内衣口袋。 下午两点,富开森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永昌杂货铺的门帘被掀开。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走进来,抖了抖肩上的水珠。 掌柜站在柜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抬眼看了他一下。 「拿两包老刀牌。」陆明辉敲了敲柜台。 掌柜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两包烟,推过去。「先生,昨晚的胭脂,成色不对。」 「货被调包了。」陆明辉压低声音,把两张法币压在烟盒下,「顾云秋玩了手狸猫换太子,留给76号的是个死囚。真老赵在法租界福煦弄二号安全屋。」 说着取出抄录的图纸递给掌柜。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住,算珠碰撞声戛然而止,迅速收起图纸。 陆明辉没有停留,转身走向杂货铺后院。掌柜对夥计使了个眼色,跟着进了后院,随手栓上木门。 后院堆着几口大水缸。 「人还在顾云秋手里,随时有暴露的危险。」掌柜声音沉重,「怎么救?」 「不能硬来。那里是满铁的安全屋,强攻等于给老赵收尸。」陆明辉看着水缸里倒映的阴沉天空,「中岛信一刚给我下达了死命令。今晚去安全屋,对老赵灭口。」 掌柜猛地抬头。 「这是机会。」陆明辉的语气没有起伏,「给我两枚白朗宁手枪的空包弹,两个血包。」 掌柜皱眉。 「老赵挨过枪子就'死'了。剩下的事,你来善后。」陆明辉盯着掌柜的眼睛,「处理尸体的活儿,满铁特工不会自己干,会交给下面的人。你的人跟上去,能不能把活人换出来,看你的本事。」 掌柜攥住了身前水缸的缸沿,指节发白。 「今晚十点。」陆明辉语速极快。 「时间太紧。」掌柜盘算着人手。 「必须做到。」陆明辉转身走向后院侧门,「如果做不到,我会暴露。」 木门拉开。 陆明辉融入弄堂的阴影中。 掌柜在原地站了三秒,转身快步走回前铺。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信一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在擦拭一把日本军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门被推开。顾云秋走进来,站定。 「课长。」 中岛没有抬头,白布顺着刀脊缓缓滑下。「云秋,今晚你去一趟法租界二号安全屋。」 顾云秋推了推眼镜。「去提审那个车夫?」 「去监视陆明辉。」中岛放下白布,将军刀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云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陆明辉去安全屋干什么?」 「杀人。」 顾云秋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课长!那个车夫是红党在上海的重要交通员,他手里掌握着红党的联络网!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撬开他的嘴!现在杀他,线索就全断了!」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中岛抬起头,「但他活着,帝国可能会承受更大的损失。」 顾云秋不解地看着他。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顾云秋。「你在审讯室里,听到他说过什么?」 「他唱了《义勇军进行曲》。」顾云秋回答,「我还怀疑他用敲击传递了密码,但我没有拿到密码本,无法破译。」 「除了这些呢?」 「什么也没有。」 中岛转过身,盯着顾云秋的眼睛。「他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东西。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他必须死。」 顾云秋咬紧牙关,咽下了所有的不甘。「属下明白。但为什么要派陆明辉去?」 第19章 你是红党 雨势渐猛。 本书由??????????.??????全网首发 法租界郊外的乱葬岗,泥土混着腐臭味,在冷雨中翻涌。 两名满铁特工合力抬着麻袋,甩进刚挖好的浅坑里。 泥水溅了一身。其中一人吐了口唾沫:「这种死硬分子,丢郊外喂狗就好,费什么事?」 「行了,上面有交代。」另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锹一锹铲着泥。 泥土混着雨水,很快填满了浅坑。 草草埋完,两人驾车离去。 车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几道黑影从灌木丛中闪出。 掌柜拎着铁锹,三两下扒开浮土。 麻袋割开,老赵的脸露出来。 惨白。胸口和后颈满是暗红血迹,那是血包炸开后的残留。 掌柜两指探上颈动脉。 搏动微弱,但有。 「快,送诊所。」 两名夥计抬起担架,消失在雨夜。 掌柜转身,从灌木丛后拖出一具尸体。 前天宪兵队处决的无名犯,当晚就埋在这片乱葬岗边上。下午起出来的时候,身量体型都对,脸已经肿胀变形,五官辨不出原样。 拿出白朗宁手枪,拧上消音器。 后脖颈一枪。 胸口一枪。 枪口位置抹上血浆。推尸入坑,掩土,踩实。 雨越下越大。 一辆汽车撞开雨幕,刹停在路边。 顾云秋踩着湿漉漉的皮靴下车。空气里的腐朽味让她皱了皱眉。 抄起铁锹,三两下刨出尸体。 后脖颈丶胸口各中一枪。弹孔位置对,口径对。 但尸体已经僵硬。 刚死的人,没这么快。 顾云秋蹲在泥地里,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滴在尸体的脸上。 她盯着那张辨不清五官的面孔,看了很久。 把尸体推回坑里,重新掩埋。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头望了一眼安全屋的方向。 灯光早已熄灭。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换了和服,坐在榻榻米上煮茶。灯光压得很低,他的脸半明半暗。 顾云秋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皮靴底沾着红棕色的泥。 「课长,他开枪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后脖颈与胸口各一枪。」 中岛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开枪之前,犹豫了吗?」 「没有。」顾云秋的回答乾脆利落,「他进去不到五分钟,两声枪响,间隔很短。」 中岛端起茶碗,吹了吹。 「辛苦了。回去休息。」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框,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合上了。 中岛独坐茶室。 放下茶碗,抓起电话。 「明辉,方便过来一趟吗?」 得到回覆后,中岛放下电话。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陆明辉推门进来,浑身带着湿气。 「这么晚还叫学弟过来,过意不去。」中岛把倒好的茶推过去,「坐。」 陆明辉坐下,接过茶盏。茶汤翠绿,入口苦涩,尾韵回甘。 「杀了一个红党的重要交通员,可惜吗?」中岛像在闲聊。 「可不可惜不重要。」陆明辉放下茶盏,「只是再想抓一个,没这么容易了。」 「小野君已经封锁辖区,跑不了。」中岛喝了口茶,搁下杯子,语气沉下来,「那个车夫只是小事。大事,现在才开始。」 陆明辉没接话。 「你举荐佘爱珍,重新启用孙耀祖,我都同意了。」中岛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背对着他,「你以为我仅仅是卖你面子?」 第20章 密令 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滴滴答答声。 陆明辉右手离开枪柄,酒杯从左手倒到右手,端起喝了一口。 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舞台上的歌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唱的什么听不真切。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你想要中岛的情报,拿什么换?」 顾云秋看着他,嘴角一歪:「老赵的命,算不算?我没揭穿你,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酒,而不是在76号的刑讯椅上。」 「那是你没证据。」陆明辉声音平稳,「尸体你挖了,也埋了。现在去说,中岛只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顾云秋脸上。 「更何况,你自爆身份,就不怕我直接把你抓了向中岛邀功?」 两人对视。 陆明辉的拇指在酒杯底部蹭了一下,沿着玻璃边转了小半圈,停住。 「杉计划。」他吐出三个字。 顾云秋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压住。「什么内容?」 「不知道。中岛没给我看计划书。」陆明辉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摸出火柴盒,「但他交给我一个任务,统合上海的帮派和商会。76号丶特高课丶甚至宪兵大队,随我调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顾云秋皱了皱眉。 「你的判断?」 「敛财。」 刺啦—— 火柴划开。陆明辉凑近菸头,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 他甩灭火柴,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开。 「上海是远东金融中心。帮派手里有黑金丶有打手,商会手里有物资丶有渠道。中岛要的不是治安,是把这盘散沙捏成一个聚宝盆,给日军输送战争物资。」 顾云秋没接话。 她的目光从烟雾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又移开了。 陆明辉注意到她看表的动作。没有追问。 「这情报,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顾云秋端起面前的酒杯,举了举,仰头喝乾。烈酒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不欠。」陆明辉没接话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圈酒渍上,「你的人和我的人,各有各的活。下次别踩到一条道上。」 顾云秋放下酒杯,转身拉开包厢门。 「陆长官,合作愉快。」 门关上。 陆明辉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烟烧到了手指。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拇指在滤嘴上多碾了一下。 换防口令那件事,她不说,他确实想不到第二个解释。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小野和中岛的人出了问题。 金库那晚,老赵的人在正门搬货,她倒在正门外四十米处。那个位置,恰好覆盖整条搬运路线。 打晕她的人,没补刀,没搜身,没拖走。 老鬼的反应也有点奇怪,这不像是一个应对特务汉奸该有的反应。 陆明辉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还剩小半瓶。他没有倒,把瓶子放回去。 不管真假,她已经把自己绑上来了,而他手里也攥着她的命。一句话就能让中岛把她送进审讯室。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中岛的局呢? 陆明辉站起来,走到包厢窗前。霓虹灯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红一阵绿一阵。 小野封锁了管区,黄金虽然被劫,却并没能运出上海。中岛杀老赵的命令下得太快。不是怕老赵开口,是怕老赵不开口。怕顾云秋审不出东西,露出马脚。 如果顾云秋是中岛放出来的饵,那今晚这场自爆就不是谈判,是咬钩。 只要他不去接触掌柜,不去碰老赵的善后,中岛那头就是一口空钩。 但老赵的伤等不了。空包弹打在活人身上,不是拍电影。掌柜那边如果出了岔子,一条命就搭进去了。 第21章 困局 次日清晨。 雨停了,路面湿漉漉的。 陆明辉开车驶入梅机关大院。 中岛信一的办公室里,除了中岛,还有小野。 「明辉,你来了。」中岛指了指沙发。 陆明辉坐下,背脊挺直。 「松机关的特使,后天上午抵达上海火车站。」中岛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茶几边缘。 「他随身带着杉计划的执行名单和首批资金调拨令。安保工作,交给你。」 陆明辉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特高课和宪兵队不够用?」 「特高课内部人多眼杂,满铁那边也盯着这块肥肉。」中岛语气转冷。 「特使的行踪是绝密,但我怀疑消息已经漏了。军统或者红党,必然会有动作。」 「明白了。明线还是暗线?」 「小野带宪兵队负责火车站的明线封锁。你用76号的人,查漏补缺,做暗线。」中岛看着他。 「不管谁跳出来,给我一网打尽。特使绝不能出事。」 「是。」陆明辉放下文件。 回到76号。 李士群的办公室门敞开着。林之江和孙耀祖都在。 陆明辉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陆处长,听说中岛课长把特使的安保交给你了?」李士群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对核桃,咔咔作响。 消息传得真快。 「主任消息灵通。」陆明辉走到办公桌前。 「76号是新政府的脸面,这种露脸的差事,机要处一家吃不下。」李士群停下手里的核桃。 「我让之江带行动队配合你。火车站外围的排查,之江熟。」 夺权。也是监视。 林之江上前一步:「陆处长,行动队三百号兄弟,随时听调。」 陆明辉看了林之江一眼,又看向李士群。 「主任体恤,我求之不得。」语气平淡。 「不过中岛课长说了,这次安保如果出了岔子,提头来见。林总队长既然愿意分担,外围的三个制高点和进出站口的盘查,就交给你了。」 林之江愣了一下。 这都是最容易出事丶最拉仇恨的苦差事。 李士群盘核桃的手顿住。 他本想让林之江插手核心圈,摸清特使带来的底牌。没想到陆明辉直接把最外围的脏活扔了过来。 「怎么?林总队长觉得担子太重?」陆明辉看着林之江。 「不重。」林之江硬着头皮接下。 「孙副队长。」陆明辉转头看向孙耀祖。 孙耀祖立刻挺直腰板:「在!」 「你带警卫大队,负责特使下车后的车队护送。路线我会在行动前一小时给你。」 「是!」孙耀祖大声应答。 李士群看着陆明辉三言两语把76号的人马拆解分配,眼神阴沉。 林之江被踢到了外围,车队交给了孙耀祖。孙耀祖表面上是李士群提拔的,但李士群心里清楚,这个人现在听谁的。 「陆老弟安排得很周密。」李士群乾笑两声,「那就预祝行动顺利。」 「借主任吉言。」陆明辉转身离开。 走廊里,顾云秋迎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 「满铁对特使的名单很感兴趣。」顾云秋压低声音,脚步没停。 陆明辉目视前方,嘴唇微动:「管好你的人。」 两人交错而过。 下午。霞飞路,报摊。 陆明辉买了一份《申报》,丢下一枚硬币。 硬币下压着一张摺叠的纸条。 回到车上,陆明辉展开纸条。 军统的详细刺杀计划。 「明日上午九时,火车站南广场。狙击手就位。行动组制造混乱。需提供特使下车确切位置及车牌号。」 第22章 开枪 法租界,夜风冷冽。 福特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陆明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阿炳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酥饼丶划痕丶暗号…… 全对。 但阿炳不该出现在永昌杂货铺。 地下工作,并线不交。老赵就算重伤初愈,脑子绝对清醒,不可能让自己的继任者直接跑去找掌柜接头。 这违反了地下工作者的纪律。 车轮碾过一滩积水,水花打在底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更何况,阿炳说老赵听到了隔壁日本人的谈话。法租界二号安全屋,隔音极好,关键是守在二号安全屋的是顾云秋的人。 阿炳在撒谎。 或者,他背后的那个人在撒谎。 再看顾云秋。吴淞口登陆,水面警戒。这套说辞天衣无缝。 一个说特使是幌子,真正的执行人「园丁」已到。一个说特使走水路,火车站是陷阱。 两条情报,互相矛盾。 陆明辉把那半截烟揉断,扔出窗外。 得找到那个代号「园丁」的人。园丁一现身,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但园丁的事无从查起,而王蒲臣那边不能再拖了。军统的刺杀行动一旦撞上中岛的口袋阵,满盘皆输。 轿车拐进一条死胡同。陆明辉下车,翻过两道砖墙,落入一处废弃的修道院。 月光透过破败的彩绘玻璃洒在地上。 王蒲臣站在神台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纸鹞站在二楼的半截楼梯上,枪口垂向地面。 「你迟到了。」王蒲臣声音低沉。 「情报有变。」陆明辉走到神台前,直截了当,「明天上午,特使下车地点有三个可能。南广场,北广场,吴淞口码头。」 王蒲臣捏雪茄的手顿住。 「南广场小野部署重兵。」陆明辉语速极快,「北广场由我负责。吴淞口是海军水面警戒区。」 王蒲臣沉默了两秒,把雪茄塞进嘴里,没点火。 「三个地点,三套方案。」王蒲臣冷笑,「中岛在钓鱼。他连你都不信。」 「他当然不信我。」陆明辉看着他,「他不信任何人。」 王蒲臣转身,看向彩绘玻璃外的夜空。 「情报太杂,真假难辨。军统在上海的行动组损失不起。」王蒲臣吐出嘴里的雪茄,「明天的行动取消。所有人静默。」 「不能取消。」陆明辉寸步不让。 王蒲臣猛地回头,眼神凌厉:「明知是局,还要往里跳?」 「你取消了,中岛就知道我泄密了。」陆明辉逼视过去,「南广场的口袋空了,我这个安保负责人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我死,你在76号和梅机关的线彻底断掉。」 「那你想怎样?」王蒲臣压着怒火,「派人去南广场送死?」 「对。派人去南广场送死。」 陆明辉的语调没有变化,好像说的不是一条人命,是一笔该花的帐。 二楼的纸鹞动了一下,枪口抬起半寸。 「你在教我做事?」王蒲臣走近一步,雪茄的苦味随着他的呼吸扑过来,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 「我在教你如何把利益最大化。」陆明辉没有退,「我要两名狙击手。第一名去南广场。枪法烂一点没关系,但一定要善于逃跑丶熟悉地形。他只负责开枪,做出刺杀的样子,吸引小野的火力。」 「诱饵。」王蒲臣眯起眼睛。 「第二名狙击手,去北广场。」陆明辉继续说道,「我要你手里最好的人。枪法必须绝对精准。」 「特使不在南广场,在北广场?」王蒲臣问。 「特使在哪不重要。也许三个地方都没有特使。」陆明辉双手撑在神台上,「重要的是,中岛需要看到袭击。他需要看到我面对袭击时的反应。」 「北广场的狙击手,打谁?」王蒲臣盯着陆明辉。 「第一枪,打特使。不管下车的是真特使还是替身,打偏他。」陆明辉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左肩,「第二枪,打我。」 第23章 死亡名单 七九二口径步枪弹撕开黑色风衣。 呢料马甲吃了一层力,但远远不够。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弹头贯穿左肩,血花炸开,布料碎片混着皮肉飞溅。 巨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往后掀。 陆明辉没有卸力,顺势屈膝团身,重重砸在那个西装男人身上。 两人滚入行李车后方的盲区。 左肩的骨头发出碎裂声。 剧痛从碎裂的骨头里炸开,一路灌进脑门。 陆明辉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左手半废,软绵绵地垂着。 右手死死攥着白朗宁,枪口越过行李车边缘,指向钟楼。 「陆处长!」林之江在十米外的大柱子后面吼了一嗓子,没敢露头。 「别管我!」陆明辉额头的冷汗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嘶哑,「送人上车!快!」 孙耀祖的黑色防弹轿车已经在一片混乱中倒进月台,轮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烟,车门敞开。 四名便衣保镖从地上爬起,架住脸色煞白的西装男人往车厢里塞。 砰! 钟楼方向又是一枪。 子弹打在防弹车门上,崩出一溜火星。 「火力压制钟楼!」 陆明辉右手扣动扳机,朝着钟楼方向连开三枪。 林之江手下的行动队员终于反应过来。 十几支冲锋枪探出掩体,朝着钟楼疯狂扫射,碎砖烂瓦哗啦啦往下掉。 西装男人被成功塞进车内。 孙耀祖一脚油门,轿车轰鸣着冲出北广场。 陆明辉靠在行李车轮子上。 血顺着左臂流下来,在地上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洼地。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着钟楼顶端那扇被打烂的百叶窗。 纸鹞撤了。 剧痛和失血抽空了体力。 陆明辉闭上眼睛,头歪向一侧。 昏迷前,他听到林之江杂乱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呼喊。 再睁眼。 入眼是惨白的天花板。 入鼻全是消毒水和来苏水的味道。 左肩被厚厚的纱布缠死,整条胳膊固定在胸前。 麻药劲还没过,伤口处只有沉闷的钝痛。 陆明辉转动眼球。 病床右侧的单人沙发上,中岛信一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把削皮刀,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 果皮连绵不断,垂在垃圾篓上方。 「醒了。」中岛没有抬头,刀锋一转,切下一块果肉,用牙签插住,放在床头柜的白瓷盘里。 陆明辉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锁骨粉碎性骨折,子弹差半寸打穿动脉。」中岛放下刀,拿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特使……」陆明辉嗓音干哑。 「安全。」中岛拉过椅子,坐到病床前。 「孙耀祖护送得很得力。林之江带人冲上钟楼的时候,只找到三枚弹壳。南广场那边,小野抓了三个制造混乱的军统外围。大鱼跑了。」 陆明辉松了口气,头重新靠回枕头上。 「属下失职,没能提前排查出钟楼的狙击手。」 中岛看着他。 目光从陆明辉苍白的脸上,移到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上。 「你没有失职。你做得很好。」中岛的声音放得很轻,「面对狙击手,你用身体挡住了特使。明辉,你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忠诚。」 陆明辉扯了下嘴角:「课长把命脉交给我,我死,也得把人保住。特使受惊了吧?」 中岛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白瓷盘里的那块苹果,放进自己嘴里,咀嚼,咽下。 「他没有受惊。」中岛看着陆明辉的眼睛,「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个替身。」 第24章 司机 入夜,病房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 陆明辉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左肩的麻药劲彻底过了。 碎骨处的痛楚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往上顶。他没喊医生要止痛药,右手翻着那本《白蛇传》连载报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咔哒。 门锁轻响。 孙耀祖像只夜猫子一样溜了进来,反手将门锁死,快步走到床前。 「查到了?」陆明辉放下报纸。 「查到了。」孙耀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佘大姐今天推了警卫大队所有的事,去和平饭店包了场。陪的是个从南京来的大人物,叫邵世军。」 陆明辉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轻轻叩了一下。 「邵世军?」 「这人来头不小。」孙耀祖凑近了些,「南京政府财政部税务署长。跟佘大姐丶李主任都是青帮同门。当年他和吴四宝,拜把子的交情,穿过一条裤子。」 陆明辉停止了叩击。 南京。财政部税务署长。青帮同门。吴四宝的死党。 那个住在极司菲尔路76号后院小洋楼里丶手盘小叶紫檀的长衫客…… 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结论。 「长官,这邵世军跟吴四宝感情那么深,吴四宝刚死,他就来了上海,还跟李主任走得这么近……」孙耀祖咽了口唾沫,「来者不善啊。」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慌什么。」 陆明辉瞥了他一眼,左手不能动,右手从枕头下抽出那份灰色封皮的杉计划草案,翻开第一页。 他指着名单上画了红叉的三个名字。 「去查这三个人。广大华行总经理卢叙章,新民机械厂老板胡珏闻,还有青帮的万默林。」陆明辉语气生硬,「我要他们最近时间的全部动向丶资金往来和货物流转。越详细越好。」 孙耀祖探头扫了一眼那三个名字,倒吸一口冷气。 「长官,这三位可都是上海滩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特别是万默林,那是杜先生留在上海的管家……」 「让你去查就去查。别惊动他们。」陆明辉打断他,「明早我要看到结果。」 「明白!」 孙耀祖不敢多问,转身溜出病房。 门关上。 陆明辉看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没有动。 卢叙章。胡珏闻。万默林。 他把草案合上,放回枕下。 次日清晨。 孙耀祖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叠文件,推开病房门。 「长官,查到了。」孙耀祖反手锁门,把文件搁在床头柜上,「翻了大半夜的76号案底存档,又让几个线人连夜去盯。三个人,没一个乾净的。」 陆明辉扫了他一眼:「说。」 「卢叙章的广大华行,上个月有两批盘尼西林和消炎药,帐面上说运往南京,在苏州中转时突然『被劫'。线人查过苏州那边,根本没报案。被劫是假,暗中转运是真。」 孙耀祖翻了一页。 「胡珏闻的新民机械厂,表面上给皇军修汽车,背地里把几台报废的德国工具机拆了零件,混在民用钢材里运出上海。我让人顺着运单摸了一下,终点站是重庆。」 「万默林就更邪门了。」孙耀祖合上文件,声音压下去半截,「杜月笙跑了,盘子全是他管。这老东西表面闷声发财,暗地里养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人——吃他的丶住他的丶花他的。我的线人跟了两天,那批人一个个鬼影似的,白天不出门,晚上全在动。」 孙耀祖搓了搓手,拿眼角扫了一下陆明辉的脸色,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长官,三条线都指向通匪通敌。这要是报上去……中岛课长面前,咱们这趟差算是漂亮。」 陆明辉靠在枕头上,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孙耀祖的笑容渐渐收了,脊梁骨塌下去大半截。 「抓人?」陆明辉开口,一字一顿,「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第25章 你不是园丁 车厢内,引擎声低沉。 「吴淞口的情报,你昨晚就拿到了。」陆明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既然知道特使在哪,为什么不动手?」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死一个特使,换不来杉计划。」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没有再说下去。 陆明辉右手整了整左肩的纱布,转头看向前方。 「前面路口停车。」 顾云秋踩下刹车,没有多问。 「去旁边文具店,买一张空白拜帖。」 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陆明辉等她背影没进文具店,推开副驾驶车门,走向街角的公用电话亭。 投币,拨号。 电话接通,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他用右手将话筒对着电话亭轻轻敲击,两长一短,停顿,三短。 挂断。 抢在顾云秋回来之前,回到车上。 片刻功夫,顾云秋手里拿着拜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你手不方便,我来写。」她拧开钢笔笔帽。 「杉计划特别行动组组长拜会。」 笔尖一顿。 她侧头看了陆明辉一眼,随后把这一行字写下去,收笔重重落定,像是把什么东西钉进纸里。 合上拜帖,递过去。 「走吧。」陆明辉把拜帖揣进口袋,「去76号。」 黑色福特轿车驶入极司菲尔路76号大院。 顾云秋熄火,拔出钥匙,推开车门走下去。 她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根烟。 陆明辉单手推开车门,左臂吊在胸前,直奔办公楼。 三楼,李士群的办公室门敞开着。 「陆处长,伤成这样还来处里视察?」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来见个人。」陆明辉走到茶几前,「后院那位邵先生。」 李士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茶杯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邵署长是南京来的贵客,旅途劳顿,不见外人。」 陆明辉没接话。 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拜帖,扔在茶几上。 「他看了这个,一定会见。」陆明辉居高临下看着李士群,「至于其他人,看了可能会掉脑袋。」 李士群盯着那张拜帖,「杉计划」三个字压在纸面上。 他没有伸手去拿。 站起身,走到窗前,拨开百叶窗。 楼下,顾云秋靠在福特轿车旁,指尖夹着烟,正仰头看着这个窗口。 李士群把百叶窗的拉绳绕进指节,扯紧,又松开。 「之江。」 林之江推门进来。 「带陆处长去后院。」李士群坐回沙发,闭上眼睛,「邵署长见不见,看他自己。」 林之江低头应是,转身带路。 后院,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洋楼。 四周站着四个行动队的打手,腰间鼓鼓囊囊。 林之江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退出去,把门带上。 客厅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珠子拨得咔咔响。 陆明辉在对面的椅子前站了一息,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 串绳颜色过新,珠面没有包浆。手指的顺序一成不变,每一颗珠子都在同一个位置停顿,像是在背一套动作,而不是在玩。 「陆明辉,陆处长。」邵世军没有起身,「久仰大名。这大半个上海滩,都在传陆处长火车站挡枪的壮举。」 「客套话免了。」陆明辉右手撑着扶手坐下去。左肩的碎骨磨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我要见杉计划执行者。」 第26章 正中心脏 法租界,杜公馆旧址旁的一处幽静宅院。 茶香氤氲。 万默林穿着一身暗花对襟绸衫,靠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他没看坐在对面的陆明辉,目光落在一旁的盆景上。 「万先生,长话短说。」陆明辉右手搭在膝盖上,左臂依旧吊着纱布,「特高课要收编上海的帮派和商会。青帮的码头,得让出来。」 万默林抿了一口茶,紫砂壶搁在红木桌上。 没出声。 「南京那位邵世军署长,已经住进了76号。」陆明辉身体前倾,「他盯上了杜先生留下的金腰带。万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默林笑了。 他慢慢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陆明辉:「陆处长,年轻人身上多几道疤是好事。但疤还没结,就急着跟老骨头过招,怕是不大合适。」 「万先生什么意思?」 「我万某人在上海滩混饭吃的时候,76号还没挂牌子呢。」万默林语气平缓,「杜先生虽然不在上海,但青帮的徒子徒孙还在。南京的邵署长也好,梅机关的中岛课长也罢,想拿青帮的盘子,得看看他们吞不吞得下。」 陆明辉盯着他,没接话。 万默林把茶杯慢慢搁下。 他换了只手端杯,拇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停下。 「陆处长伤还没好,多休息。」万默林起身,走向门口那盆文竹,捏掉一根枯枝,随手丢在地砖上,「青帮的事,不劳陆处长费心。我自会安排。」 陆明辉站起身。 他走向茶几,右手拿起那只空茶盏,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落款,随手放回去。 「万先生,」他声调没变,「卢叙章那批盘尼西林,上个月在苏州中转,走的是青帮的线。」 万默林背对着他,捏枯枝的手顿了一下。 「这笔帐,我替万先生压着。」陆明辉转身,步子平稳,「但我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出了门。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宅院外。 顾云秋靠在方向盘上,看着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谈崩了?」她问。 「老狐狸不见棺材不落泪。」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子启动。 沉默了大约两个路口,顾云秋开口:「你今天给他的信息,够他消化三天。」 陆明辉没睁眼。 「所以晾他五天。」 顾云秋没再说话,踩下油门,驶向静安寺路。 公寓楼下。 「我上去帮你拿?」顾云秋熄火。 「不用。你在车里等。」 陆明辉推门下车,径直走进楼道。 推开公寓的门,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将窗帘拉严实。 转身。 黑暗中多了一个人。 纸鹞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白朗宁。 「王蒲臣对火车站的结果很满意。」纸鹞开口,声音冷硬。 「替我跑一趟满洲。」陆明辉走到桌前,倒了杯冷水,「查一个人。顾云秋。」 纸鹞抬起头。 「我怀疑她是红党,但我没证据。」陆明辉喝了一口水,「你去查她的底。如果她是红党,我可以利用她套取满铁和中岛的情报。如果她是铁杆汉奸——」 杯底磕在桌面上。 「那我就把她通共的证据做实,借中岛的刀,除掉她。」 纸鹞把枪插回枪套,站起身。 「等我消息。」 窗户发出一声轻响,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陆明辉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两套换洗衣服,装进提包,转身下楼。 顾云秋的车还在楼下等着,引擎没熄。 陆明辉拉开车门坐进去,提包扔在后座。 第27章 再见万默林 夜里。法租界。 福特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顾云秋把着方向盘。陆明辉坐在副驾,保温桶夹在膝盖之间,盖子拧开了,没喝。 「上海,也挺冷的。」陆明辉看着前方的路灯。 台湾小説网→??????????.?????? 顾云秋踩油门的脚稳得很,车速没减。 「陆长官喜欢,以后天天有。」她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保温桶盖子的缝隙里,热气一丝一丝往外漏,碰上车窗的冷玻璃,散了。 「万默林晾了五天,应该想明白了。」陆明辉盖上盖子,把保温桶搁在脚边。 顾云秋打了一把方向盘。轿车拐进一条幽静的弄堂。 车停在杜公馆旧址外的一处宅院前。 门口站着四个穿黑对襟短打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依旧用纱布吊在胸前。顾云秋熄火跟上,落后他半步。 四个汉子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私人宅院,谢绝会客。」领头的汉子打量着陆明辉。 陆明辉没有废话。右手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白朗宁,枪管顶在领头汉子的下巴上。咔哒一声,击锤大张。 「滚。」 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擦过冰冷的枪管。他看清了陆明辉的脸,也认出了那身76号的皮。 四个人慢慢退开。 陆明辉抬起右脚,一脚踹开院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万默林正和六个青帮大头目围着八仙桌议事。门被踹开,六个头目同时拔枪,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 万默林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他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枪口。 「陆处长,火气这么大。伤还没好利索吧?」万默林靠在椅背上。 陆明辉走到八仙桌前,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白朗宁拍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顾云秋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 「万先生,五天了。想好没?」陆明辉看着他。 「青帮的码头是祖宗基业,交不出去。」万默林对着壶嘴吸了一口茶,「陆处长请回。」 「祖宗基业?」陆明辉笑了,笑声短促,「邵世军在极司菲尔路后院已经摆了香堂,准备收编你们青帮的徒子徒孙。李士群的行动队昨晚扫了你们在闸北的三个盘子。万先生还有心思喝茶?」 万默林动作一顿。紫砂壶搁在桌上。 「李士群想吞青帮,他没那副好牙口。」 「他有。」陆明辉拿出一张摺叠的纸,压在桌面上,推过去,「他不仅有,他还知道怎么要你的命。」 万默林扫了一眼纸上的字。端壶的手腕僵了一息,指节在壶柄上泛白。 纸上写着:法租界霞飞路三百四十二号,藏匿三十六名来历不明的人。长短枪四十支,炸药二十斤。 大厅里死寂。六个大头目的手重新按回腰间。 「你把他们藏在法租界,好吃好喝供着。这事,孙耀祖查到了。」陆明辉手指点着桌面。 「孙耀祖查到了,李士群就知道。李士群拿这个去中岛信一那里邀功,万先生,你猜中岛会派多少宪兵来平你的宅子?」 万默林盯着陆明辉。脸上的从容不见了。 「你想拿这个威胁我?」万默林声音发冷。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我是来救你的。」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左肩的纱布渗出一点血丝,他没有理会,「你把码头的调度权交给我。我给你发三十六张梅机关的特别通行证。你的人,换上我机要处的皮,光明正大在上海滩走。」 万默林愣住了。 万默林身后那面墙上挂着一把戏台上的关公刀,红绸穗子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岛要的是物资流转的控制权。邵世军要的是青帮的钱袋子。你夹在中间,早晚被碾死。」陆明辉语速极快,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跟我合作。码头名义上归特高课,实际上还是你的人在管。李士群再敢扫你的盘子,就是跟梅机关作对。」 第28章 一枪毙命 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三十六张梅机关特别通行证,你真敢给。」她打破沉默,「中岛只要查一次,你就得进审讯室。」 陆明辉看着窗外:「进了76号的门,就不是万默林的人了。」 顾云秋没再追问。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福特轿车拐进极司菲尔路。 远远的,76号大院灯火通明。后院小洋楼方向,停着两辆行动队的黑色卡车。 google搜索twkan 顾云秋一脚刹车,车停在办公楼侧面的阴影里。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吊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活动了两下,攥紧,松开。 雨水打在风衣上。 后院门口,站着十几个行动队的特务。中间围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广大华行总经理,卢叙章。 头发微乱,半边脸肿着,金丝眼镜碎了一块镜片,挂在鼻梁上。两个特务反扭着他的胳膊。 领头的是行动队三小队队长,外号「疯狗」的赵四。 「走快点!邵署长在里面等着呢!」赵四一脚踹在卢叙章腿弯上。 卢叙章一个踉跄,跌进泥水里。 「你们这是绑架!我要见李主任!」 赵四没搭理他。抬起脚又是一脚,踩在卢叙章的手背上。 骨节碾在碎石上,卢叙章闷哼一声。 赵四从腰间拔出手枪,枪管顶在卢叙章的后脑勺。 「再叫一句试试?」枪管在头皮上碾了两下,「邵署长说了,不识相的,不用活着送进去。」 陆明辉踩着积水走过去。 皮鞋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赵四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清来人,枪口依旧顶着卢叙章的脑袋。 「哟,陆处长。」赵四的眼睛在陆明辉吊着的左臂上转了一圈,咧开嘴,「大半夜的,伤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淋雨?」 他拿枪管点了点卢叙章的脑袋。 「这人是李主任亲自下令抓的。陆处长要是没什么事,请便。」 「放人。」 赵四愣了一下。 随即掏了掏耳朵,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李主任的命令,邵署长点名要见。」他往前凑了半步,「陆处长一句话就让放?兄弟我很难做啊。」 「难做?」 陆明辉看着他。 「那就别做了。」 赵四脸上的笑猛地一收。拇指在扳机护圈上磕了一下,枪口从卢叙章的后脑勺移开,偏向陆明辉的方向。 陆明辉往后退了半步,右手自然垂下,视线偏向卢叙章。 赵四的注意力跟着他的目光转了一息。 就这一息。 陆明辉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白朗宁。 砰。 枪声撕裂雨夜。 赵四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后脑勺炸开,红白相间的秽物喷在身后的铁门上。 他瞪着眼睛,直挺挺往后倒,砸进泥水里。 溅起一片水花。 死寂。 十几个特务僵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陆明辉。 哗啦—— 十几个特务同时拔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他。 陆明辉没动。右手握枪,枪口垂向地面,枪管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陆明辉!你敢杀76号的人!」一个特务红着眼睛吼道。 陆明辉的枪口平移过去,对准那个人的眉心。 和赵四一样的位置。 那特务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声音卡在嗓子里,没了。 「给他申请阵亡抚恤金。我批。」 小洋楼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邵世军穿着长衫,手里盘着那串小叶紫檀,站在台阶上。 第29章 李士群的反击 车内。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橡胶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后座上,卢叙章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碎了一半的眼镜勉强架在鼻梁上。他警惕地盯着前排,身体紧贴着车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副驾驶座上,陆明辉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血腥味在逼仄的车厢里散不掉。 陆明辉的左半边风衣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脚垫上,积起一小滩血洼。 他没发出一声痛哼。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搭着,像是在打盹。 「去哪?」顾云秋问。 「法租界,亚尔培路,那家废弃的纱厂。」陆明辉声音沙哑。 顾云秋打方向盘,福特轿车汇入主干道,甩开身后的极司菲尔路。 卢叙章往角落里缩了缩。 「陆处长,你把我从76号抢出来,想干什么?要钱?要命?」 陆明辉没睁眼。 「要你的命,刚才在后院就不开那一枪了。」 半小时后。 纱厂仓库。 顾云秋推开生锈的铁门。铁门发出沉重的转轴摩擦声。里面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悬在半空,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陆明辉走进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右手从后腰拔出白朗宁,拍在桌面上。 卢叙章站在五步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卢老板。」陆明辉抬眼看着他,「上个月,广大华行有两批盘尼西林和消炎药运往南京,在苏州中转时被劫了。」 卢叙章脸色变了。 「乱世出响马。药被劫了,我认栽。」 「苏州没有报案记录。」陆明辉左手软绵绵地垂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黑市上也没有这批药流出。」 卢叙章咬紧牙关,没接话。 「药去了哪,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陆明辉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带血的纸,扔在桌上,「这是你那批药的运单存根。孙耀祖查出来的。」 卢叙章看着那张纸,身子晃了一下。 「通匪。」陆明辉吐出这两个字,「这罪名落到李士群手里,你今天走不出76号的后院。落到中岛信一手里,你广大华行上下一百多口人,全得进宪兵队的刑讯室。」 「你到底想怎样!」卢叙章怒视陆明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要杀要剐,冲我来!做汉奸的走狗,我卢某人宁死不从!」 陆明辉看着卢叙章发红的眼睛,没有接话。 「我要你交出广大华行四条跨省渠道的调度权。」他语气平缓,不带一丝情绪,「明面上,这四条渠道归梅机关统管,替日军运输军需物资。」 卢叙章冷笑一声:「做梦。」 陆明辉没理会他的拒绝,继续往下说。 「暗地里,你的人继续管着船和车。日军的军需走明线,你的盘尼西林丶无缝钢管丶棉纱,走暗线,送哪里,我不管。」 陆明辉身子前倾。 「梅机关的通行证贴在你的车上。从上海到华东,没有人查。」 仓库里没人说话。 吊灯晃了一下,光影从卢叙章脸上扫过去。 「你……你说什么?」卢叙章声音发颤。 「听不懂?」陆明辉靠回椅背,「我说,你用梅机关的皮,运你该运的货。中岛要看帐本,你做两套帐。明帐交给我,暗帐你自己留着。」 顾云秋站在阴影里,看着陆明辉的侧脸。 「为什么?」卢叙章盯着他,碎掉的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因为我是个贪财的汉奸。」陆明辉顿了一下,「你暗线运货的利润,我要抽三成。」 卢叙章看着桌上的运单存根,又看了看那把白朗宁。 还有一个帐户。 他慢慢摘下碎了一半的眼镜,攥在手里,镜框嵌进掌心的肉里。 「我答应你。」卢叙章闭了闭眼,「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卢叙章就算做鬼,也拉你垫背。」 「明早把帐送到我办公室。」陆明辉站起身,「顾秘书,送卢老板出去。」 第30章 买烟 雨夜。福特轿车停在富开森路街角。 引擎熄火。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陆明辉睁开眼。左半边身子已经麻木,血水顺着衣角滴在脚垫上,积起暗红色的一滩。 「下车。」他声音沙哑,右手握着白朗宁,枪口垂在腿边。 顾云秋看着他:「你现在的状况,走不出十步。」 「去街对面的电话亭,等我十分钟。」陆明辉没有废话。 顾云秋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撑开一把黑伞,走向街对面。 陆明辉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冷风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咬住舌尖,借着刺痛逼自己清醒,跌跌撞撞闪进一条逼仄的弄堂。 永昌杂货铺后门。 陆明辉屈起手指,在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栓拉开。掌柜提着驳壳枪站在门后。 看清陆明辉浑身是血的样子,掌柜一把将他拉进后院,反手锁死木门。 「怎么弄成这样?」掌柜架住他的右臂,往正屋走。 「两件事。」陆明辉靠在长条凳上,扯开风衣。 左肩的纱布已经烂成一团,往外渗着黑血。 掌柜点燃一盏煤油灯,火光调到最暗。拿出一把剪刀,纱布。 「别动。」 掌柜没搭理他,剪刀已经剪开了旧纱布。 陆明辉右手死死扣住长条凳的边缘,木刺扎进掌心。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 碘酒浇上暴露的创面。陆明辉的脊背弓起,后脑勺砸在墙皮上,磕下一块白灰。嘴唇咬出血,没出声。 「你说你的。」掌柜拿出羊肠线,手上的动作没停。 陆明辉牙关咬死。 「第一件事,确认一下霞飞路三百四十二号的人,是不是游击队的人。」 「第二件事,确认一下广大华行总经理卢叙章是不是自己人,或者说他是不是在帮我们工作。」 陆明辉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确认结果后,消息送到医院,还是以老刀牌香菸为暗号。」 掌柜打了个结,剪断羊肠线。「你这伤不能再拖,还得去医院输血。」 十分钟后。 陆明辉拿着烟,走出弄堂。脸上没有血色,但步子走得很稳。 顾云秋站在电话亭旁。看到陆明辉走过来,目光在他手里的烟盒上多留了一眼,拉开车门。 「回医院。」陆明辉坐进副驾驶,头靠上椅背。 顾云秋发动汽车。福特轿车消失在雨幕中。 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林之江把一本蓝皮密码本放在办公桌上。 「主任,这就是陆明辉上个月从红党手里缴获的密码本。」 李士群拿起密码本,翻了两页,扔在桌面上。 「好东西。」 李士群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电报纸,拿起钢笔。 「陆明辉在火车站演了一出苦肉计,骗取了中岛的信任。如果中岛知道,这出苦肉计是陆明辉和红党串通好的呢?」 林之江眼睛一亮:「主任的意思是,伪造一份红党密电?」 李士群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火车站行动成功,目标已处置,望陆同志继续配合潜伏。」李士群念出纸上的字,「译成密电码,用这本密码本做底。明天一早,我要这份电报出现在中岛信一的办公桌上。」 林之江接过电报纸,扫了一眼内文,指尖在「陆同志」三个字上顿了一下。 「主任,用真名……会不会太明显?地下电台发报,不都用代号吗?」 「他的代号你查得到?」李士群头也不抬,「我也查不到。但中岛也查不到。他看到'陆同志'三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震怒,不是推敲。等他冷静下来去核实,陆明辉已经坐在审讯椅上了。」 李士群翻开密码本,拇指摁在扉页上,「密码本是真的,频段是真的,译出来的字对得上。这就够了。」 第31章 我抽的不是烟 下午。日本海军医院,特护病房。 顾云秋去梅机关取文件。病房里只有陆明辉一个人。 左肩的石膏有些沉,他靠在床头,右手翻着那份杉计划的草案。 敲门声响起。两长一短。 「进。」 门推开。卢叙章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走进来。半边脸的红肿消退了些,换了一副崭新的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反手关上门,落锁。 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窗帘丶门锁丶角落的衣架…… 走到床前,拉开椅子坐下。拉开公文包拉链,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放在床头柜上。 「陆处长,广大华行四条跨省渠道的帐,做好了。」卢叙章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陆明辉合上草案,目光落在帐册上,没去拿。 「卢老板办事效率很高。」 卢叙章手没收回,指节在帐册封面上敲了两下。 「陆处长昨晚留下的那个花旗银行帐户,我查了一下。」卢叙章看着陆明辉的眼睛,「尾号0427。开户行在法租界,但资金流向很单一。」 陆明辉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不能套现吗?」 「能。」卢叙章推了推眼镜,「这年头,做黑市生意的帐户,没有这么纯粹的。除非,它本身就是个死户,专门用来走特殊资金的。」 卢叙章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这个帐户,是苏区苏维埃银行在上海的备用流转户。陆处长,你的胃口是不是太红了?」 病房里死寂。 陆明辉的右手摸入枕头下。枪柄入手,拇指压上击锤。 他看着卢叙章。 卢叙章没有退避,也没有伸手去摸武器。 「黄河之水天上来。」卢叙章吐出五个字。 陆明辉握枪的手一顿。 枪柄在掌心里压了两秒,拇指从击锤上松开半分,又压回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接上。 卢叙章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胭脂同志。」卢叙章重新戴上眼镜,伸出右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老鬼。」 陆明辉的手从枕头下抽出来。 老鬼。 他伸出右手,和卢叙章握在一起。握了两秒,晃了晃,用了点力气,松开。 「老卢。」陆明辉压低声音,嘴角的弧度很浅,停了一停才收。 卢叙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昨晚在76号,你那一枪开得险。如此激进,容易暴露。」 「中岛早就盯上你们了,邵世军想吞你的渠道,李士群想拿你去中岛那里邀功。」陆明辉靠回床头,「我只能出此下策。」 卢叙章点点头。 「你昨晚逼我交出暗线三成利润,还要我把货打上梅机关的标记。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汉奸求财,不会把路走得这么绝,也不会把命搭上。直到我看到那个帐户。」 「那个帐户是老赵留下的地下活动经费户头,只有他和我知道。」陆明辉解释,「正好拿来试你。你要是不认得这个户头,顶多觉得我贪财。你要是认得——」 他没往下说。 「试探出结果了。」卢叙章笑了笑,随即神色转肃,「既然接上头了,有些事得跟你交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病房的门锁和窗帘。 「万默林,也是自己人,不过他只处理一些外围的事情。」 陆明辉的右手从被面上移开,攥住了石膏边缘。 「杜月笙去香港前,万默林就已经是我们的外围同志了。」卢叙章声音极低,「他藏在霞飞路的那三十六个人,不是青帮的打手。是苏区派来的游击队精锐。」 「为了那批黄金?」陆明辉立刻反应过来。 「对。黄金体积太大,目标太明显,一直藏在法租界运不出去。」卢叙章点头,「游击队化整为零潜入上海,就是为了接应这批黄金。但小野一直封锁,他们没有合法身份,寸步难行。」 第32章 她是红党 雨一直下。 法租界。 福特轿车停在废弃修道院的围墙外。引擎熄火。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的石膏藏在宽大的黑风衣里。顾云秋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目光在四周的暗巷里转了一圈。 翻过矮墙,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 神台的阴影里,一点红光忽明忽暗。王蒲臣咬着雪茄,看着走进来的一男一女。 二楼半截楼梯上,纸鹞的枪口垂着。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王蒲臣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在顾云秋身上刮过,「带满铁的特务来我的地盘?」 陆明辉停在神台前五步。「她现在是我的人。」 王蒲臣冷笑一声。「你的人?中岛信一的心腹,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她是红党。」陆明辉抛出四个字。 修道院里静了一瞬。 二楼的纸鹞动了一下,枪口抬起半寸,又压了下去。 王蒲臣夹着雪茄的手指僵住。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重新打量顾云秋。 「红党?满铁高层身边的红党?」 「真正的顾云秋死在奉天了。现在的她,是红党派来顶替的。」陆明辉语气平淡,「纸鹞去过满洲,查过她的底。你可以问他。」 王蒲臣转头看向二楼。 纸鹞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我同学在奉天开的枪。正中心脏。满铁的人不知道她被换了。」 王蒲臣把雪茄塞回嘴里,咬住,没点。腮帮子绷了两下。 「红党的骨头最硬,极难策反。」王蒲臣盯着陆明辉,「你凭什么说她是你的人?」 「因为她的命捏在我手里。」陆明辉直视王蒲臣,「我不仅知道她是红党,我还知道她怎么替换的身份。中岛信一只要看到证据,她活不过今晚。」 陆明辉转头看了一眼顾云秋。「她固然不怕死,但是她的任务呢?她要完成任务,就只能听命于我。」 顾云秋站在原地。插在皮衣口袋里的左手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松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蒲臣沉默了。雪茄在指尖转了两圈。 「这些话你可以回来告诉我。」王蒲臣的声音沉下去,手指点了点顾云秋的方向,「她为什么必须出现在这?她看到了我的脸。」 「我回去转述『军统站长已经同意了',她信吗?」陆明辉看着王蒲臣的眼睛,「她是红党的人。得亲眼看到刀子,才会认。」 王蒲臣咬着雪茄,没接话。牙齿在菸嘴上碾了两下。 「你把我的脸卖了。」王蒲臣吐出菸嘴,声音压得很沉,「明辉,这笔帐,你记着。」 「记着。」陆明辉没有退,「所以我把她带来了,不是带给你看的。是让她知道,她跟我绑在一条绳上。她出卖你,等于出卖我。我死了,她的底牌谁来捂?」 王蒲臣看向二楼的纸鹞。纸鹞的枪口依旧垂着,没有对准顾云秋,但也没有挪开。 「你想怎么安排她?」王蒲臣问。 「让她继续留在红党内部,做我们的一颗钉子。」陆明辉看着王蒲臣的眼睛,「满铁的情报,红党的动向,她都能拿。这对我们军统来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王蒲臣看了一眼纸鹞。纸鹞点了点头。 「好。」王蒲臣把雪茄塞回嘴里,「这颗钉子,你负责。」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破败的彩绘玻璃窗。 「这地方废了。下次换地方。」 「杉计划启动了。中岛要我收编上海的帮派和商会。」陆明辉接上。 「你拿到计划全貌了?」王蒲臣夹着雪茄,吸了一口,吸得很深,烟雾从鼻腔里泄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盯着陆明辉没眨。 「只看到冰山一角。这是个长期且宏大的计划。」陆明辉从风衣里掏出一张纸,扔在神台上,「目前的第一步,是控制物资渠道。广大华行的卢叙章,青帮的万默林,我已经拿下了。」 王蒲臣拿过纸,扫了一眼。「新民机械厂,胡珏闻?」 「对。」陆明辉看着他,「胡珏闻心向我们,暗中给我们送过不少设备。我要收编他,他不会低头。因为在他眼中,我是汉奸走狗。」 第33章 刀 门外,军靴声停。敲门声响起。 「进。」中岛收起报纸。 小野推门而入,立正。 「课长。林之江在钟楼的排查记录查清楚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 「火车站出事后,林之江带人搜查钟楼。但他本人只到了二层,顶层的排查交给了手下的特务。三枚弹壳是特务捡回来的。」小野抬头,「他根本没去狙击点确认。」 中岛拿起桌上的铅笔,两指一折。 咔哒。铅笔断成两截。 「敷衍了事,还是刻意掩护?」中岛把断笔扔进废纸篓,「李士群的狗,鼻子越来越不灵了。」 「要抓林之江吗?」 「不。」中岛站起身,「陆明辉不是要建特别行动队吗?把三十六人的档案和批文给他送去。告诉他,这把刀我给他磨快了,怎么砍,砍谁,看他自己。」 「是。」 极司菲尔路,76号。 午后。院子里的积水还没干透。 两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大门,轮胎碾过水坑,泥点子溅在办公楼的台阶上。 引擎熄火。后车厢挡板放下。 三十六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陆续跳下车。衣服是新领的,有几个人的扣子还扣错了位。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散开站在院子中央,手插在口袋里的,叉着腰的,垂手站着的,姿态各异,但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 三十六双眼睛,全盯着台阶上的陆明辉。 陆明辉左臂挂在胸前,黑色风衣披在肩上。 顾云秋站在他侧后方,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办公楼大门推开。林之江带着十几个行动队特务走出来,嘴角往下撇着,腮帮子鼓了两下。 「陆处长,好大的阵仗。」林之江走到人群前,目光在这些生面孔上扫了一圈,「76号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低了?什么来路不明的阿猫阿狗都能往里带?」 陆明辉没接话。 他走下台阶,停在林之江面前半米处。 右手伸出。顾云秋把文件递到他手里。 陆明辉把文件直接拍在林之江的胸口。力道不小,拍得林之江往后退了半步。 「中岛课长亲自签发的编制批文。」陆明辉看着他,「这三十六个人,归我直属。拿梅机关的津贴,办特高课的差。」 林之江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菊纹大印,喉结滚了一下。 「林队长要是觉得他们是阿猫阿狗,可以去梅机关找中岛课长谈谈门槛的问题。」陆明辉收回手,「不过去之前,最好先回忆一下火车站枪击案。」 林之江猛地抬头,眼角抽搐。 陆明辉没再看他。转身面向院子。 「上车。」 三十六人转身往卡车走。前面的快,后面的慢,有人绕了个弯才找到自己那辆车的挡板。但每个人上车的动作都乾脆,翻身一蹬,没有拖泥带水。 挡板拉起。 「去哪?」顾云秋问。 「新民机械厂。」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去接管胡珏闻的盘子。」 他侧头对孙耀祖说了一句,「让警卫大队军火库拨三十支冲锋枪丶五箱子弹上车。半路装。」 孙耀祖愣了一下,小跑着去了。 顾云秋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压低声音:「今早孙耀祖报过来的,邵世军的人天没亮就往闸北去了。」 陆明辉没接话,右手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快点开。」 闸北,新民机械厂。 厂区大门敞开,门卫室的玻璃碎了一地。 车间里传来机器砸动的闷响和工人的怒骂声。十几个穿着短打丶胳膊上刺着青龙白虎的流氓,正挥舞着铁棍砸毁车间外围的零件箱。领头的是个光头,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刀。 「胡老板,邵署长发了话。这厂子今天不交出三成乾股,机器全给你砸成废铁!」光头一刀砍在木箱上,刀刃卷了边。 第34章 心脏偏右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电报纸平摊在办公桌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墨色很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云秋站在桌前,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眼皮没眨,呼吸频率没变。 中岛信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课长,有什么指示?」顾云秋问。 中岛没说话。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哒一声,枪管拍在桌面上,压住电报纸的一角。 「奉天密报。」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满铁情报处在奉天遭遇过一次清洗。有人说你死在那场清洗里了。顾秘书,你现在的身份,是谁?」 顾云秋看了一眼桌上的枪。 「满铁情报处二课,顾云秋。」她直视中岛,「奉天那场清洗,是情报处长桥本借军统的手,除掉异己。我命大,活下来了。桥本怕我回满铁本部告状,所以才会有这份密报。」 中岛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没松开。 「桥本为什么要除掉你?」 「因为我查到了他走私军火的帐本。」顾云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帐本现在还在满铁总部的保险柜里。课长如果不信,可以致电新京核实。」 中岛盯着她。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两下。 敲门声响起。 两长一短。 「进。」中岛没有收枪。 陆明辉推门走进来。左臂挂在胸前,风衣下摆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在桌上的枪和电报纸上停了一秒。 「课长,新民机械厂拿下了。」陆明辉汇报,「胡珏闻明天交帐本。」 中岛点点头,下巴朝电报纸扬了一下。「你看看这个。」 陆明辉用右手抽出那张电报纸,扫了一眼。 他笑了。 笑声短促,带着几分嘲弄。他把电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 「课长,满铁的反应太慢了。这事我三天前就查清楚了。」陆明辉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中岛搭在枪柄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查过她?」 「她天天给我开车,我连她祖宗三代都要查。」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我这人怕死。后背不能交给底细不明的人。」 中岛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三个月前,奉天。」陆明辉抛出时间地点,「军统策划了一场暗杀。目标就是顾秘书。开枪的是个顶尖好手,正中心脏。」 顾云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插在皮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中枪了,怎么活下来的?」中岛问。 「她心脏右偏。」陆明辉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子弹穿透了左胸,没伤到要害。军统以为她死了,满铁内部的死对头也以为她死了。等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直接被调到了梅机关。」 陆明辉身体前倾,看着中岛的眼睛。 「课长,满铁的急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士群伪造红党密电丶邵世军派杀手暗杀我之后来。您不觉得这时间卡得太准了吗?」 顾云秋抬手解开外套衣扣,一颗丶两颗丶三颗…… 中岛的眼神变了。挥手制止了顾云秋脱衣验伤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邵世军在南京管税务,满铁在华北的走私线路,他没少抽水。他要买通满铁内部的人发一封似是而非的急电,太容易了。」陆明辉语气笃定,「他折了三个杀手,知道暗杀行不通,就开始玩借刀杀人。李士群用红党密电借您的刀,邵世军就用满铁急电借您的刀。」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中岛把手枪拿起来,关上保险,扔回抽屉。 「顾秘书,你先出去。」中岛开口。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辉,你用人,很谨慎。」中岛看着窗外,「这很好。杉计划容不得半点沙子。」 第35章 催命符 法租界,聚宝斋。 随着法国督察的一声令下,巡捕们退去,装甲车的引擎声在街角消失。 古董店大堂里,香炉的灰烬跌了一块,磕在铜壁上。 邵世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汪时锦跟前:「汪先生,还是您的名头好使,这帮洋鬼子果然……」 话没说完。 汪时锦猛地起身,右臂抡圆。 啪! 一个耳光抽在邵世军脸上。 邵世军整个人撞在多宝阁上,一只明代青花碗坠地,摔成一堆瓷片。 「汪先生……」邵世军捂着脸,眼睛瞪得发直。 汪时锦从袖口抽出一块丝绸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蠢货。」 「我是为了保住帐本,陆明辉那小子……」 「陆明辉背后站着中岛信一。」汪时锦把手帕扔在邵世军脚下,「李士群让你带人砸新民机械厂,你就真去了?他拿你当枪使,你还替他搂扳机。如果不是我有所防范,提前让三鑫公司通知巡捕房搅局,你现在已经蹲在特高课了。」 邵世军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杉计划的第一步是统合,不是火并。」汪时锦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扣上那串小叶紫檀,「陆明辉现在是中岛的命根子。你动他,中岛就动你。」 珠子拨得咔咔响。 「滚回去。告诉李士群,再有下次,我亲手把他送进宪兵队。」 邵世军放下捂脸的手。半边脸已经肿了。 他盯着地上的手帕,没弯腰去捡,转身走了出去。 汪时锦看着空荡荡的大堂。 拇指搁在珠面上,没拨。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陆明辉推门而入。中岛信一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没带回来?」 「巡捕房搅局,汪时锦早有准备。」陆明辉走到桌前,「邵世军在古董店埋伏了三十几号人,摆明了要硬碰硬。」 中岛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 「汪时锦是在用法租界的墙,挡我的路。」中岛走到桌后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他以为巡捕房保得住他?」 「课长,是属下办事不力。」陆明辉低头。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中岛抬手打断他,「卢叙章丶万默林丶胡珏闻,三个人都攥在你手里。上海的统合任务,你做得很出色。」 中岛语气缓了些。 「邵世军是跳梁小丑。但汪时锦不同,他是南京的财神爷,手里握着杉计划的资金分配权。他不让我们插手核心,是想为南京政府获取更大的利益。」 陆明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课长,既然汪时锦不识抬举,我们为什么不换个人?」 中岛眉毛一挑。 「汪时锦依仗的是他在金融界的根基和那套帐本。但现在,上海的商会和帮派已经由我们统合。只要控制了物资流转,他那套帐本就是废纸。」陆明辉顿了一拍,「扶持一个完全听命于梅机关的'园丁',不是更省事?」 中岛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片刻后,中岛笑了。 「换掉汪时锦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杉计划的第二步。」 中岛拉开抽屉,拿出一叠钞票。 纸质厚实,印着「中央储备银行」的字样。 「这是……」陆明辉接过钞票。 「中储券,特使带来的真正大礼。」中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上海的金融区,「废掉法币,推行中储券。用这些纸,把上海的财富换成帝国的财富。」 陆明辉右手在票面上抚了一下。油墨味很重。 「这么大的金融行动,在中国地界,只有中国人推行最方便。」中岛转过头,盯着陆明辉,「李士群太贪,汪时锦太傲。明辉,这个推行官,我要你来当。」 陆明辉把钞票攥在手里。 「商会那些人不会轻易吃这套。推行得有人撑腰,得有枪。」 第36章 酒局 夜幕沉降。福特轿车在法租界的街道上穿行。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两个街区外晃了一下,跟了上来。转过三个弯,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米左右。 不远不近。不藏不躲。 「有尾巴。」顾云秋双手握紧方向盘,「从宪兵队出来就粘上了。」 陆明辉靠在副驾驶椅背上,没有回头。右手摸到后视镜的边框,拨了一下角度。 镜面里,黑色轿车的车型是丰田aa,虹口那边常见的公务车。 「三个弯,五十米。」陆明辉盯着镜面里的尾灯,「不是跟踪,是递帖子。」 顾云秋瞥了一眼后视镜:「什么意思?」 「想杀我的人不会让你看到他。」陆明辉收回手,「前面路口左转,进武昌路。第三个巷口拐进去,熄火,关灯。他既然想见,就让他进来。」 顾云秋踩下离合,降档。 福特轿车在路口猛地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嘶鸣,一头扎进武昌路。 连续越过两个路口,车头一偏,滑进一条废弃的死胡同。 引擎熄火。车灯关闭。 车厢里只剩远处街灯在砖墙上投下的一道模糊影子。 几秒后,低沉的引擎声靠近。 黑色轿车缓缓转过巷口,车灯扫过胡同里的砖墙,直直打在福特轿车的车尾上。 刹车,停住。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陆明辉推开副驾驶的车门,走下去。左臂的石膏挂在胸前,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黑车的车门推开。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走下来。右手压着帽檐,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两人相距十步。车灯的光柱横在中间。 「跟了一路,不累吗?」陆明辉看着对方的轮廓,声音平稳。 男人没回话。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身侧。指尖夹着的东西在车灯下闪了一下。 钢针。 陆明辉的右手往后腰移了半寸。 男人抬起头,摘下礼帽。 路灯的余光打在他脸上。 陆明辉的手停住了。 车灯的光柱打在两人中间的积水上,碎成一片白光。 他愣了一下。 右手没有从后腰撤回来。目光在对方的脸和袖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空了的左手上。 钢针不见了。 陆明辉笑了。往前走了两步,跨过光柱,右手这才垂下去。 「松井?你小子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松井看着陆明辉。嘴角慢慢挑起来。 他迎上来。「明辉君!真是好久不见。」 两人单手抱了一下,分开。 陆明辉用右手捶了一下松井的肩膀。捶的时候,手掌顺着肩线扫了一下——松井的左袖口平整,钢针已经收得乾乾净净。 「来上海也不打招呼。」陆明辉收回手,目光在松井脸上多停了一拍,「想来富开森路是老同学的手笔。」 松井脸上的笑容没变。 「明辉君身边总有些不讲规矩的人。」松井把礼帽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我帮你挡了一次。不保证有下一次。」 「既然碰上了,今晚我做东。」陆明辉转身走向福特车,「虹口,樱花居酒屋。我再叫几个人,咱们好好叙叙旧。」 松井点头答应。 陆明辉坐进副驾驶,从挡阳板后面抽出一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电话号码。拿起车载电话,拨了出去。 「课长,松井君到上海了。樱花居酒屋,给您留了位子。」 挂断。 「叫上小野。」他对顾云秋说。 顾云秋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松井那辆丰田aa的车灯。 「什么来头?」 「士官学校的同学。黑龙会。」陆明辉闭上眼,「比邵世军难对付十倍。」 第37章 她来了 樱花居酒屋外,夜风卷着残叶刮过街道。 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酒气混着炭火的味道在逼仄的车厢里散开。 顾云秋没有转头,踩下离合,挂档。车子平稳地滑入主干道。 「去哪?」她问。 「愚园路,弄堂口的茶室。」陆明辉降下半截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中岛还在怀疑你。」 顾云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车速没减。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他今天在酒桌上试探我。我告诉他,疑人照用,用完再杀。只要你能咬人,就能活。」 「咬谁?」 「近期你需要立个大功,证明你的价值。」陆明辉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我会给你创造机会。这段时间,你只带耳朵,不带嘴。」 顾云秋没有接话,踩下油门。 愚园路。 弄堂深处的一间茶室。门面不起眼,挂着打烊的木牌。 陆明辉推门走进去。 二楼雅座,丁墨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坐在茶海前。水烧开了,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 作为76号的正主任,丁墨村这半年过得憋屈。李士群大权独揽,他这个正主任成了一个挂名的泥菩萨。 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左臂的石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处长深夜造访,稀客。」丁墨村提起水壶,冲洗茶具。 「丁主任,长话短说。」陆明辉没有接茶杯,「我要搞李士群。」 丁墨村倒茶的手停了。滚水溢出杯沿,流进茶盘的滤网里。 他放下水壶,抬眼看着陆明辉。 「陆老弟喝多了。」 「我没喝多。中岛课长要推行中储券,需要准备金。小野君的宪兵队明天一早就会全城抓人抄家。」陆明辉右手敲了敲桌面,「这笔钱,我打算从李士群的口袋里掏。」 丁墨村靠回椅背,眼神变了。 「李士群这两年在上海滩捞得盆满钵满,他手底下那些大队长丶行动队长,个个富得流油。」陆明辉盯着丁墨村,「我需要一份名单。哪些人最肥,哪些人最听李士群的话。」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 「你拿宪兵队的刀,去砍李士群的根。」丁墨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李士群要是反扑,这口锅谁背?」 「我背。」陆明辉语气平稳,「不仅我背,我还要送丁主任一份大礼。」 丁墨村没喝茶,看着他。 「卢叙章丶万默林丶胡珏闻,这三块最硬的骨头我已经啃下来了。上海帮派和商会的统合,到了收尾阶段。」陆明辉身子前倾,「明早我会向中岛课长提议,把后续的统合任务,移交给丁主任。」 丁墨村的眼睛眯了起来。 统合任务是杉计划的外围核心。谁掌握了这个,谁就掌握了上海滩的物资调度大权。李士群做梦都想拿到手。 「你把这天大的功劳让给我?」丁墨村放下茶杯。 「我只要钱,只要交差。」陆明辉站起身,「丁主任拿回76号的实权,我完成中岛课长的任务。谁也不欠谁。」 丁墨村沉默片刻。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起了毛边,翻过不止一遍。 丁墨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他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笺纸,对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两分钟后,丁墨村把纸推到桌子对面。 陆明辉拿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吴四宝的结拜兄弟丶林之江的副手丶警卫大队的中队长,全在上面。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私宅地址和大概的家底。 「丁主任果然有心。」陆明辉把纸摺叠,塞进风衣内袋。 「当了半年泥菩萨,总不能连庙里的老鼠都不认识。」丁墨村站起身,「陆老弟,这把火点起来,就灭不掉了。」 「不听话的狗,最后只能摆上桌。」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次日上午。 第38章 铁盒 福特轿车驶入极司菲尔路。 车厢里没人说话。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南造云子坐在副驾驶,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银质烟盒。按下卡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支香菸。 老刀牌。 她抽出一支,咬在红唇间。打火机砂轮摩擦,火苗窜起。 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 「顾小姐,开点窗。」南造云子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回头,「车里太闷了。」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路况。右手离开方向盘,摇下半截车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 「多谢。」 陆明辉靠在后座椅背上,声音平稳,「云子,你还是老习惯。」 南造云子夹着烟,转过头,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看着陆明辉。 「习惯这种东西,最难改。」她看着陆明辉打着石膏的左臂,「明辉君也抽老刀牌。」 陆明辉迎着她的目光。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弹了一下裤线上的褶皱。 没有回话。 南造云子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她把夹着烟的手伸向后座。「抽吗?」 陆明辉伸出右手,两指从她指间夹过那支烟。过滤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口红印。 他把烟咬在嘴里,吸了一口。 陆明辉吐出烟雾,目光落在车窗外后退的法国梧桐上。 顾云秋踩下离合,换挡。挡杆被她推得偏重了些,咬合的时候咯噔响了一声。 车子加速,转过街角。 76号大院。 福特轿车停稳。陆明辉推门下车。南造云子跟着下车,站在他身侧。 顾云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院子里停着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宪兵队的挎斗摩托。 三十六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汉子站成四个方阵。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多余动作。每个人腰间都鼓着,手里提着冲锋枪。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日本陆军中尉军服的男人。腰间挂着南部十四式手枪和一把军刀。 山下中尉。 小野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两个硕大的空牛皮箱。看到陆明辉走过来,小野走下台阶。 「明辉君。人我带来了。」小野看了一眼陆明辉身边的南造云子,立正低头,「云子小姐。」 南造云子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陆明辉走到方阵前。三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山下中尉转身,对着陆明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处长。特别行动队集结完毕。请指示。」 陆明辉看着这些昨天还是一盘散沙的苦力。仅仅过了一夜,被山下操练过后,身上已经有了一股肃杀的味道。 「孙耀祖呢?」陆明辉问。 「孙队长在后勤处领子弹。」山下回答。 「不用等他了。」陆明辉转身,看向小野,「小野君,名单看过了吗?」 小野拍了拍脚边的牛皮箱。 「全记在脑子里了。今天这两口箱子装不满,我不回虹口。」 陆明辉把手里的菸头扔在积水里,皮鞋踩上去,碾灭。 「上车。」 三十六人迅速登车。动作乾脆利落。 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南造云子先一步坐进副驾驶。陆明辉坐进后座。 小野跨上摩托车。 车队轰鸣着驶出76号大院。 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后,林之江放下百叶窗,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电话。 「主任。陆明辉带着宪兵队出去了。方向是法租界。」林之江声音急促。 电话那头,李士群沉默了两秒。 「他带了多少人?」 「三十六个黑衣卫队,全副武装。还有小野带的一个小队宪兵。」 第39章 断尾 五十多个特务的枪口对着院内。 三十几把冲锋枪对着院外。 两拨人马隔着一扇破烂的铁门,拉开阵势。空气里全是枪油和火药的味道。 李士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铁皮盒子上。 火漆上的梅花图案,蓝皮帐册上的字迹。他看得一清二楚。 吴大志跪在草坪上,断指的血流了一地。他看到李士群,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 「主任!主任救我!这是陆明辉栽赃!那盒子不是我的!」吴大志扯着嗓子嚎叫,声音劈了。 李士群没有看他。 他盯着陆明辉。目光从铁盒移到陆明辉的脸上,又扫过旁边神色冷漠的小野,最后落在南造云子身上。 南造云子回以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 李士群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笑意停在嘴角,没进眼底。 「陆处长。」李士群开口,声音出奇的平静,「76号出了家贼,让你见笑了。」 他迈步走上台阶。 五十多个特务没有动。山下中尉的手压在刀柄上,跨前一步。 李士群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他走到吴大志面前,停下。 吴大志抬起头,满脸是泪和汗:「主任,我跟了你五年,你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通敌……」 「是啊,五年。」 李士群叹了口气。右手探进大衣口袋。 拔枪。拉栓。扣动扳机。 砰! 枪声短促。吴大志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后脑炸开,尸体直挺挺地砸在草坪上,压断了一片杂草。 风从院门灌进来,刮过草坪上的血洼,没有人动。 林之江在院门外瞪大了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李士群收起枪,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扔在吴大志的尸体上。 「通敌的狗,不配姓吴。」李士群转头看向陆明辉,语气平稳,「陆处长,这案子你办得漂亮。人我替你处置了,剩下的首尾,交给你全权负责。」 陆明辉看着李士群。右手托着铁盒,没收回。 「李主任大义灭亲,佩服。」陆明辉声音不大,「不过这帐册上牵扯的线路不少。后续查到谁头上,还望李主任继续配合。」 「一定。」李士群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院门。经过林之江身边时,脚步没停。 「收队。」 五十多个特务纷纷收起枪,退回卡车和轿车。引擎轰鸣,车队掉头,驶离迈尔西爱路。 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明辉把铁盒递给旁边的小野。 「小野君,物证。」 小野接过铁盒,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冷哼一声:「李士群倒是条断尾求生的毒蛇。」 「蛇断了尾巴还能长。」陆明辉转身走下台阶,「收队,回局里。」 三十六名黑衣队员迅速将装满金条的皮箱搬上卡车。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南造云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摺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福特轿车驶出法租界。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南造云子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风吹进来,带走车厢里的血腥味。 陆明辉靠在后座,闭着眼睛。 「明辉君。」南造云子突然开口,声音透着一丝慵懒,「你这批特别行动队,有点意思。」 陆明辉没睁眼:「怎么说?」 「面对李士群五十多条枪,这三十六个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南造云子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的陆明辉,「万默林在码头养的苦力,扛麻袋扛出的胆子?」 顾云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分。 陆明辉睁开眼,迎上后视镜里南造云子的目光。 「扛麻袋的人不怕枪,是因为码头上比枪更狠的东西多了去了。」陆明辉语气有些不耐烦,「云子,你到上海第一天就查底下的兵,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南造云子没接他的话茬。 第40章 眼睛 机要处办公室。 墙上的挂锺指向十一点一刻。 陆明辉收起桌上的虹口东岸码头分布图,摺叠,塞进抽屉。他站起身,走到隔壁套间的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陆明辉推开门。 南造云子坐在办公桌后,穿着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 陆明辉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打字声停了。南造云子抬起头,手指还搭在字键上。 「明辉君,还不休息?」她靠向椅背,揉了揉手腕。 「出状况了。」陆明辉直奔主题,「李士群动手了。第三行动队队长杨杰,半小时前从法租界拉出了几十箱东西,没出城,直接送去了虹口东岸三号废弃码头。」 南造云子的手腕停在半空。 「接货的人,是松井。」陆明辉看着她的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南造云子放下手,拿起桌上的银质烟盒,弹开。抽出一根老刀牌,咬在嘴里。打火机砂轮擦过,火苗照亮了她的眼睛。 她吐出一口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陆明辉。 「李士群这是狗急跳墙,把身家性命托付给黑龙会了。」南造云子语气平淡,「松井君既然接了这批货,就等于吞了中岛课长要的准备金。」 她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辉君,你打算怎么向课长交代?」 南造云子没有接茬,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她在等陆明辉的态度。 陆明辉看着桌上的打火机。 「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犯错。」陆明辉声音平稳,「松井是个聪明人,但他也是个商人。商人看到利益,容易眼红。」 「所以?」 「给他半小时。」陆明辉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半小时内,如果他没有动作,我会亲自给课长打电话,带宪兵队去平了三号码头。」 南造云子笑了。她夹着烟,手肘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明辉君,你还是这么重情义。只是不知道,松井君领不领你这份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半。 南造云子翻开桌上的一本空白记事本,用铅笔在页角画了几笔——看不清画的什么。手指夹着铅笔,转了两圈,搁下了。 十一点四十。 陆明辉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有换过。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偶尔敲击一下木质边缘。 南造云子把那支烟抽到了滤嘴,菸蒂摁灭在菸灰缸里。她看了一眼挂锺,正准备开口。 叮铃铃—— 陆明辉办公室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铃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陆明辉站起身,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南造云子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 陆明辉拿起话筒。右手顺势拧开桌角的收音机,电台杂音嘶嘶地灌满了办公室。 「明辉君。」听筒里传来松井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还没睡吧?」 「在等你的电话。」陆明辉语气平静。 「李士群这只老狐狸,大半夜给我送了一份厚礼。几十个大木箱,说是商会的货,让我帮忙在码头存放几天。」松井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真把黑龙会当成他的避难所了。」 陆明辉没接话。 「明辉君,这批货烫手。我松井只赚该赚的钱,不替别人扛雷。」松井切入正题,「你通知小野,让他带几辆卡车来三号码头。就说黑龙会查扣了一批来历不明的走私物资,上交宪兵队。」 陆明辉的嘴角挑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我替小野谢谢你。」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明天见。」 电话挂断。 陆明辉放下话筒,关掉收音机,转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南造云子。 「松井让小野去拉货。」陆明辉说,「以黑龙会查扣走私物资的名义。」 第41章 生意 次日上午。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中岛信一坐在桌后,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南造云子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女士西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士群昨晚把大量物资送去了虹口东岸。」南造云子开口,「松井接了货。小野带人去拉的时候,松井只交出了一半。」 中岛翻过一页文件,头没抬。 「是我让他截留的。黑龙会在上海铺开中储券的摊子,需要物资。」 中岛在文件底部签下名字。 「黄金进了宪兵队的金库,准备金的缺口已经补上大部分。」 中岛合上文件,搁在手边。 「陆明辉昨晚的应对,你怎么看?」 他抬起头。 南造云子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在木面上点了一下,收回来。 「他还是那个重情重义的明辉君。」南造云子停了一秒,「课长,昨晚松井打来电话时,陆明辉第一时间拧开了桌上的收音机。」 中岛靠向椅背。 「那是他在东京特训时养成的习惯。」中岛端起桌上的茶杯,「我亲手教的。」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盯紧他。但不要逼得太紧。杉计划现在离不开他。」 南造云子站起身。 「明白。」 「顾云秋这几天在干什么?」中岛突然问。 「只负责开车。陆明辉没有让她接触任何机密。」 中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满铁那边发来的密电一直含糊其辞。桥本那个蠢货,自己内部的帐算不清楚,把麻烦推到我这里。先晾着她吧。」 南造云子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办公室。 同一时间。 法租界,霞飞路。 福特轿车停在路边。 顾云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车窗外。 陆明辉推门下车。 「去前面那家药房,买点消炎药。」陆明辉拍了拍左臂的石膏边缘,「石膏边上磨出伤了。」 他掏出一张法币递给顾云秋。 「用这钱,向一位脸上有疤的店员买。」 顾云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引擎,往前开了。 陆明辉目送福特轿车转过街角,消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 他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左臂的石膏藏在风衣下。 十分钟后,他走进一家法国人开的高档成衣店。 店里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陆明辉在衣架间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女装,最后停在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前。 「先生眼光真好,这是刚从巴黎运来的新款。」法国店员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推销。 陆明辉看了一眼尺寸。 「包起来。」 他掏出一叠中储券,放在柜台上。 店员看到钞票上的字样,脸色变了变,没伸手去拿。 陆明辉右手压在钞票上,没有收回。 「码头上已经在用了。你现在收,还能赚个汇率差。」 腰间的白朗宁从风衣下露出半个轮廓。 店员犹豫了几秒,收下钞票,转身走进后面的仓库去打包。 陆明辉往柜台后面扫了一眼。 橱窗玻璃上映着身后整个店面——空的。 他走到柜台边缘,来到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前。这家店的老板是法国侨民,电话挂在法租界公董局的独立线路上,不走日本人的交换台。 拿起话筒,夹在脖颈间,拨号。 三长一短。停顿。再拨两个数字。 电话接通。听筒里没有声音。 第42章 隔壁有人 晚上八点。 大光明电影院对面,红磨坊咖啡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留声机播放着舒缓的法国香颂。咖啡馆里客人不多,光线昏暗。 陆明辉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左臂挂着石膏,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 南造云子坐在他对面。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长发盘在脑后,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火柴棍。 咖啡馆的玻璃门推开。门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他收起雨伞,递给侍应生,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 纸鹞。 他径直走向陆明辉的卡座,在桌旁停下。没有立刻落座。 目光在南造云子身上停了两秒。他拉开的不是陆明辉旁边的空位,而是靠过道的那把椅子。坐下后,右肩微微偏了个角度,刚好能用余光扫到门口。 「陈正先生,请坐。」陆明辉放下咖啡杯。 「这位是南造云子小姐。」陆明辉介绍,「这位是陈正先生。做药材和五金生意的。」 纸鹞微微点头。南造云子指尖的火柴棍转了一圈,停住。她看着纸鹞,嘴角带着职业的微笑。 「陆处长约我来,是为了吴大志的货?」纸鹞直入主题,没有客套。 陆明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推到纸鹞面前。 纸鹞展开。吴大志走私帐本的影印件,盘尼西林和无缝钢管的流向记得清清楚楚。 「吴大志死了。」陆明辉看着纸鹞,「他那条线断了。以后你们需要的货,76号给不了。」 纸鹞把影印件折好,放在手边。「陆处长既然把清单拿出来,想必有新的出路。」 「黑龙会接盘。」陆明辉抛出底牌,「松井负责运输和交接。他赚差价,你们拿货。梅机关负责审批放行。」 纸鹞的目光转回到陆明辉脸上。 「云子小姐全程监管。」陆明辉补上一句。 南造云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纸鹞,又落回陆明辉身上,没有开口。 纸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货走黑龙会的渠道,价格怎么算?」 「比吴大志少三成。」陆明辉给出筹码,「松井要的是量,不是单笔暴利。你们省钱,他赚钱。」 纸鹞看了南造云子一眼。 「云子小姐只看单子。」陆明辉切断他的顾虑,「中岛课长签字,你们提货。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南造云子放下咖啡杯,指尖的火柴棍点了一下桌面。 「陈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药材和五金,陈先生做了几年了?」 纸鹞看着她。 「十一年。」纸鹞答得很快。 「十一年。」南造云子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纸鹞的手指上掠过,「做药材的人,身上通常带有一点药香。陈先生好像没有。」 卡座里安静下来。 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手风琴的旋律从喇叭里淌出来。 纸鹞把右手翻过来,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南造小姐好眼力。」纸鹞语气没变,「药材这行,十年前靠手,现在靠脑子。我要是还在柜台后面切黄芪,就不配坐在这张桌子上了。」 他收回手,搁在桌沿上。拇指在桌沿下面蹭了一下,很轻。 陆明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南造云子看了纸鹞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再追问。但火柴棍在指尖又转了一圈,比之前快了半拍。目光从纸鹞的手移到他袖口的纽扣上,停了一息,收回。 纸鹞身子往后靠,贴上椅背。 「陆处长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要什么?」 陆明辉右手压在那张影印件上,慢慢收回来。 「投名状。」陆明辉声音压低,「李士群和你们私下交易的铁证。信件丶电报丶签字的收条,什么都行。」 纸鹞皱眉。 「中岛课长要整顿76号。」陆明辉没有隐瞒意图,「76号本来的主任应该是丁墨村,李士群倒翻天罡,很没规矩。」 第43章 两天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地毯上。 中岛信一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点在法租界的位置。 南造云子推门进来,反手关门。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一份简报。 「课长,昨晚和军统的初步合作意向谈妥了。」南造云子声音平稳,「黑龙会走货,我们抽成。陆明辉全程只做牵线,没有其他干预。」 中岛没有回头。指挥棒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很顺利。」中岛说。 「太顺利了。」南造云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物件,搁在简报旁边。 半根被掰断的火柴棍。 中岛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半截木棍上。「这是什么?」 「昨晚在咖啡馆,我掰断了一根火柴暗示。一半留在我这,另一半给了外勤二组的川本。」南造云子看着火柴棍,「我让川本去跟那个军统特工。」 中岛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半截火柴,端详了两眼。 「川本人呢?」 「没有回来。」南造云子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另外半根火柴没回来,川本也没回来。」 中岛把火柴扔进废纸篓,发出一声轻响。 「意料之中。」中岛坐进皮椅,「以陆明辉的身份地位,对面不会派个简单人物。你派个普通的外勤去跟,等于去送死。」 南造云子低头。「是我大意了。」 「陆明辉昨晚有什么异常?」中岛问。 「没有。」南造云子抬起头,「他全程只谈生意,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回公寓后也没再出来。」 南造云子顿了一下,身子前倾。「课长,陆明辉滴水不漏。我提议,在他的公寓和办公室安装窃听设备。」 中岛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抬头。 「云子。」中岛的声音不高,「以陆明辉的警觉性,有没有窃听器,他一进门就能感觉到。」 中岛站起身,绕到沙盘前。 「装了,被他发现,我前面所有的布局全废。不装,他至少还相信我信任他。」中岛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点了一下,「笼子门关死了,鹰就不飞了。」 南造云子没有退缩。「课长,杉计划不容有失。他身边的顾云秋身份存疑,他却依然把她留在身边。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顾云秋被贬为司机,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中岛转过身,「一个重感情的人,做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中岛走到窗前,拉了一下百叶窗的绳。 「你现在是他身边最近的眼睛,也是他的情感羁绊。」 南造云子微微欠身。「属下明白。」 「去盯紧帐目。」中岛挥手,「李士群那边怎么样了?」 「小野君今早传回消息。李士群又给出了法租界的三处房产和两个金库。小野君拿到了钱,暂时收手了。」 中岛笑了。「断尾求生。李士群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尾巴断多了,是要没命的。」 极司菲尔路。76号。 副主任办公室。 一只汝窑茶盏摔得粉碎,茶水溅在波斯地毯上。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拆信刀,刀尖竖直朝下,即将刺破扶手上的真皮时,又收手了。 林之江站在桌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三处房产,两个金库。」李士群的声音反而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这几年在上海滩攒的家底,被他一口吞了一半。」 「主任息怒。」林之江咽了口唾沫,「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人在,队伍在,咱们就能翻盘。」 李士群把拆信刀扔在办公桌上,刀柄颤了两下。 「队伍?吴大志死了,第三行动队现在是一盘散沙。丁墨村肯定会趁机塞人进来。」 「丁墨村刚才出门了。」林之江压低声音,「去了愚园路的茶室。陆明辉和南造云子也去了。」 李士群猛地抬头。 「他们三个凑在一起,这是要分我的尸。」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用卡车。三十六个黑衣人在台阶下站成方阵,冲锋枪挂在胸前。 「陆明辉想用黑龙会取代我的走私线。」李士群冷笑,「他以为把钱交上去,中岛就会保他一辈子?上海滩的规矩,不是日本人定的。」 第44章 八盒烟 福特轿车驶出愚园路,雨势渐大。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车外的后视镜。雨刷器机械地摆动,刮开一层水膜。 「有尾巴。」顾云秋声音很平,「别克轿车,76号的牌照。跟了三条街。」 陆明辉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左臂的石膏随车身微微晃动。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士群的人。」陆明辉没有睁眼,「他刚交了半副家底,心里有气,派人盯着我,理所当然。」 「需要甩掉吗?」顾云秋问。 「不用。」陆明辉调整了一下坐姿,「在上海滩,被人跟踪是很正常的事情。习惯就好。」 顾云秋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陆明辉。 她收回目光,右手离开方向盘,在档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白。」 次日上午。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了一会儿文件,眉头微皱。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法币,推到桌沿。 「顾云秋。」陆明辉喊了一声。 顾云秋从外间走进来。 「去霞飞路那家药房,再买两盒消炎药。石膏边缘磨破的地方发炎了。」陆明辉指了指桌上的钱。 顾云秋刚要伸手去拿钱。 隔壁套间的门开了。 南造云子走出来,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张法币。 「顾小姐还要去后勤处核对修车帐单。」南造云子看着陆明辉,嘴角带着笑意,「我去吧,正好要去法租界公董局办点事。顺路。」 陆明辉看着她,没有阻拦。 「那就辛苦云子了。」 南造云子拿着法币,转身走出办公室。 坐进自己的配车里,南造云子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她把那张法币举到眼前,迎着光端详。纸张质地丶冠字号码丶边缘磨损。没有针孔,没有隐形墨水痕迹,连摺痕都很普通。 她把这张法币折好,塞进手提包的夹层。然后从自己的钱包里,抽出另一张面值相同的法币。 发动引擎,驶向法租界。 霞飞路,药房。 南造云子推门走进去。药水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阿炳正在整理货架。 「买药。」南造云子走到柜台前,将那张换过的法币推过去,「两盒消炎药。」 阿炳转过身,目光落在南造云子脸上。 陌生的日本女人。 他的视线往下移,落在那张法币上。停了半秒。 阿炳面无表情地收起法币,转身从身后的玻璃柜里拿出两盒普通的消炎药,放在柜台上,又找了几张零钱。 「拿好。」 南造云子没有马上离开。她的目光在阿炳脸上停了几秒,从刀疤的起点扫到末端,试图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破绽。 阿炳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货架。后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 南造云子拿起药和零钱,推门离开。 回到车上,她撕开药盒包装,倒出里面的药片,把说明书都拆开看了一遍。 除了药,还是药。 她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方向盘的皮革上搓了一下。 药房里,阿炳目送玻璃门关上。 他走到门边,把门口的木牌从「营业中」翻到了「暂停营业」。 下午三点。 一辆黄包车停在76号大门外。 永昌杂货铺的夥计提着一个纸包,跟门卫交涉了几句,把纸包留在了传达室。 南造云子刚好从外面回来。 她看了一眼传达室桌上的纸包。「谁送来的?」 「永昌杂货铺的夥计。」门卫立正回答,「说是陆处长要的老刀牌香菸。」 第45章坏表 第二天。 雨还在下。 南造云子一早便带着几名特务离开了76号。她要去虹口东岸三号码头,盯着黑龙会和军统的交易。 陆明辉走出机要处办公室。顾云秋不在。她的配车也不在院子里。 孙耀祖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抽菸,见陆明辉出来,赶紧掐了菸头迎上去。 「处长,您出门?」 「备车。去豫园。」陆明辉整了整风衣领口。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孙耀祖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处长,这大雨天的,去豫园干嘛?」 「最近太忙了。」陆明辉往楼下走,「今天难得清闲,去游湖。」 孙耀祖没敢多问,跑去发动了车子。 豫园。 车停在豫园门外。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游人寥寥无几。 陆明辉推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把黑面雨伞。 「在车上等我。」陆明辉交代一句,撑开伞,走进大门。 孙耀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陆明辉的背影,眼珠转了两圈,推开车门,远远跟了上去。 陆明辉沿着长廊往前走。左臂的石膏藏在大衣下。 前方是九曲桥。 湖面上泛着水泡,残荷在风雨中摇晃。 桥心亭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没打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顾云秋。 陆明辉走上九曲桥。皮鞋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桥心亭,在顾云秋身旁停下。把手里的黑伞往前倾了倾,遮住她头顶的雨。 顾云秋转过头,看着他。 「借伞吗?」陆明辉看着湖面,声音很轻。 顾云秋的目光落在伞柄上。 「不借。」顾云秋的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块怀表,按开盖子,「但是我的表坏了。」 表盘上,指针死死停在八点整。 陆明辉收回目光,将伞递给顾云秋。回手伸进大衣内袋,也掏出一块怀表。 「好巧,我的表也坏了。」 咔哒。 盖子弹开。 同样停在八点整。 两块怀表在伞下并排靠在一起。秒针都没有动。 顾云秋看着那两块表,紧绷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她攥着伞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重新握紧。 「胭脂同志。」顾云秋声音发颤。 陆明辉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但那一下跟他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侠客同志。」陆明辉把怀表收回口袋,「辛苦了。」 两人重新看向湖面。 「我从满铁调任上海,带有特殊使命。」顾云秋迅速切入正题,语速极快,「组织让我调查日军731下属的荣字1644部队。目前除了这个代号,没有任何线索。」 陆明辉听着,没有插话。 「现在中岛信一怀疑我的身份,南造云子又步步紧逼。我的调查根本无法开展。」顾云秋看着湖面的涟漪,「上级决定,将这个任务移交给你。我从旁协助。」 「绝密。」顾云秋补充,「即便是你以前的直属上级,也不能透露。从今天起,我是你与李先生之间的唯一联络人。」 陆明辉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顾云秋的肩头,往长廊方向扫了一眼。雨幕很厚,看不清远处有没有人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明辉收回目光。 顾云秋没有犹豫。「李士群的动向,今晚之前你会收到。」 陆明辉看着她。 「中岛不是怀疑你吗?」陆明辉语调平缓,「今天这场交易,南造云子在场。李士群一定会搅局,你提前做好准备。他的人一动手,你带人杀出来,保住帐本和货物,击退他们。」 第46章 码头喋血 枪声穿透了风雨。 子弹打在铁皮箱上,火星四溅。 松井反应极快,一把推翻面前的木箱,就地翻滚,躲进货轮的阴影里。他手里的雪茄掉在水洼中,嗤地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黑龙会的浪人们拔出腰间的南部手枪还击。 火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仓库顶上架着两挺捷克式轻机枪。火舌喷吐,交叉火力瞬间封锁了码头的开阔地。 三名浪人被打成筛子,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南造云子的黑色轿车成了活靶子。挡风玻璃瞬间碎裂,车门被打出十几个弹孔。 丁墨村派来的几个手下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扫倒在地。 南造云子推开另一侧车门,滚出车厢。她趴在满是油污的泥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本审批簿。子弹擦着车底盘飞过,击碎了旁边的石块,碎屑溅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纸鹞在枪响的第一秒就动了。 他没有管那箱金条和美元,一脚将装有盘尼西林的木箱踹进卡车车厢。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跃起,翻进车斗。一串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过来,木板炸裂,碎片扎进他的小腿。 「开车!」纸鹞大吼。 司机猛踩油门。卡车挡风玻璃炸碎了半面,弹头从副驾驶的座椅靠背里穿出来。司机缩着脖子把油门踩到底,引擎轰鸣,卡车顶着弹雨撞开码头边的铁栅栏,消失在雨幕中。 仓库顶上的机枪手调转枪口,集中扫射松井的藏身处和南造云子的轿车。 十几名蒙着脸的枪手从仓库两侧包抄过来,手里端着冲锋枪,准备清场。 南造云子摸出配枪,拉动枪栓。 她看着逼近的蒙面人,后背贴着车底冰凉的铁皮。十几步,十步,八步。 码头入口外的巷子里,顾云秋已经等候多时。 她听见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手就搭上了方向盘。第二声,她拧动钥匙。第三声,引擎轰然发动。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盖过了枪声。 福特轿车冲破码头入口的铁丝网,直直撞向包抄的蒙面枪手。两名枪手躲闪不及,被撞飞出去,砸在货柜上。 福特轿车猛打方向盘。车身横甩,轮胎在积水中拉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南造云子前方。车体挡住了仓库顶上的机枪视线。 车门推开。 顾云秋穿着灰色风衣,单脚踏出车厢。她手里端着一把汤普森冲锋枪,枪托抵肩。 扣动扳机。 一梭子弹成扇面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四名蒙面人胸口爆开,仰面倒下。 两辆军用卡车紧随其后冲进码头。三十几个穿便装的汉子跳下车,没有喊叫,十人一组散开,压着墙根往前推。 三十几把冲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幕瞬间压制了仓库顶上的机枪。 顾云秋打空一个弹匣,单手按下卡扣。空弹匣落地,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新弹匣,往上一拍。上膛,继续射击。 蒙面枪手的阵线从两翼开始塌缩。后排的人掉头就跑,前排的人还在射击,火力乱成一锅粥。 「撤!」带头的蒙面人大喊一声,转身往仓库后方跑。 「追击!」顾云秋单手一挥。 枪声在仓库后方响成一片,几分钟后,归于平静。 顾云秋垂下枪口。 她走到南造云子身边,伸出左手。 南造云子趴在泥水里,西装沾满污垢,头发散乱。她看着顾云秋那只乾净的手,又看了一眼顾云秋冷漠的脸。 南造云子没有去握那只手。 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审批簿换到左手,右手理了一下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到耳后。 嘴唇动了一下,咽回去半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顾秘书来得真巧。」 顾云秋收回手。 「陆长官说,李士群吐了钱肯定不甘心,一定会来捣乱。让我带人过来看看。」顾云秋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南造云子脸颊上被碎石划出的血痕,没有多停,「幸好来得不算太晚。」 松井从货轮后面走出来。他的风衣下摆被打穿了两个洞。 他走到一具蒙面人的尸体前,用脚尖挑开对方面罩。 第47章 跳船 仙乐斯的酒局散在凌晨。 次日上午九点。机要处办公室。 顾云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帐册。放在陆明辉办公桌上。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佘爱珍派人送来的。」顾云秋说,「公共租界宁波路,立泰钱庄。里面有李士群的走私黑钱和黄金。」 陆明辉翻开帐册,扫了两眼,合上。 「送去给丁主任。」 顾云秋拿起帐册,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丁墨村快步走进来。满面红光,腰板挺得很直。 「陆老弟,大礼收到了。」丁墨村拉开椅子坐下,「小野君已经带人去查抄了。李士群这回是彻底被掏空了。」 「李士群人呢?」陆明辉问。 「跑了。」丁墨村嗤笑一声,「昨晚连夜出的城,去了南京。林之江跟着去的,连家眷都没带。」 陆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去南京找周佛海哭丧,一时半会回不来。」丁墨村身子前倾,「76号现在乾净了。陆老弟,我打算把总务处的叶耀先撸了,他手脚不乾净。总务处长这个位置,你来兼任。」 陆明辉放下茶杯。 「丁主任,机要处的事情已经够我忙的了。」陆明辉摇头,「中岛课长那边还有任务要盯。总务处的事情,我实在分身乏术。」 丁墨村看着他。笑意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在膝盖上多搁了一拍。 「陆老弟,这可是肥差。你把李士群扳倒,总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是安稳。」陆明辉语气平淡,「丁主任重掌大局,就是最好的安稳。叶耀先的位置,你安排自己人就好。有需要机要处配合的地方,随时开口。」 丁墨村盯着陆明辉看了几秒。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放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杯柄从朝左变成了朝右。 「陆老弟高风亮节。丁某记在心里。」 丁墨村站起身,迈着方步离开。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前,向中岛信一汇报76号的最新动向。 「李士群逃往南京。丁墨村接管了全部行动队。他提议陆明辉兼任总务处长,陆明辉拒绝了。」 中岛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审批簿上签下名字。 「他拒绝了,才是我认识的明辉君。」中岛合上审批簿,「很好。」 南造云子没有说话。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搓了搓食指。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军用卡车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杉计划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下一阶段的物资调度和中储券发行,交给他去办。」中岛转过身,语气没有起伏,「你继续盯着帐目。」 「明白。」南造云子微微欠身。 76号,三楼的一间客座办公室。 邵世军坐在沙发上,额角渗着汗。 汪时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三十六名黑衣卫队正在列队,山下中尉在训话。 「汪先生,我之前听了李士群的教唆,找过陆明辉的麻烦。」邵世军擦了一把额头,「他现在腾出手来了。」 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那张煞白的脸上。 汪时锦转过身,看着邵世军。 「邵世军,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汪时锦走到沙发前,「他要是想弄死你,你早死了。」 邵世军张了张嘴,没接话。 汪时锦懒得再看他,目光投向门外。 「76号的内斗平息了。中岛信一的后院安稳了,该推行杉计划了。」汪时锦理了理袖口,「我们来上海,可不是为了看他们唱戏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云秋推开门,站在门口。 「汪先生,邵先生。陆长官有请。」顾云秋声音冷淡,「中岛课长下达了杉计划第二阶段的指令。请两位去机要处开会。」 第48章 众叛亲离 就在陆明辉的手搭上福特轿车门把手时,机要处一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南造云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披着一件丝绒披肩,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夜风吹动她的裙摆。 陆明辉看了一眼她的妆。眼尾的线条刚描过,口红的颜色也换了。隔壁套间的窗户正对着停车位,她一定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明辉君,去赴宴怎么不叫上我?」南造云子走到车旁,目光越过陆明辉,落在驾驶座上的顾云秋身上。「顾秘书今天在码头立了大功,课长已经下令恢复她的机要秘书职务。既然官复原职,再给人当司机,恐怕不太合适吧?」 南造云子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按在驾驶座的车窗边缘,「不如,今晚我来给明辉君开车。」 顾云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她抬起眼皮,迎上南造云子的目光。 「云子小姐可能忘了,陆长官左臂的石膏还没拆。」顾云秋的声音很淡,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之前我身为机要秘书的时候,同样也是我负责开车。满铁的规矩,长官的安全高于一切。我开习惯了,换别人,我不放心。」 南造云子的手在车窗边缘停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顾秘书的车技我今天在码头上见识过了,确实生猛。不过去仙乐斯赴宴,不是去冲锋陷阵,不需要那么大的杀气。」 「陆长官所到之地,皆是阵地。」顾云秋没有退让。 车窗里面,顾云秋的手指扣着方向盘没松。车窗外面,南造云子的指尖搭在玻璃边缘没收。 陆明辉站在车门旁,左手挂在胸前,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两下,火苗蹿起来,菸头红了一截。 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行了。」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圈,打断了这场拉扯,「既然云子也想去透透气,那就一起吧。车里又不是坐不下。」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南造云子看了顾云秋一眼,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标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拢住裙摆坐进去,顺手理了理披肩的流苏。 顾云秋没有说话,踩下离合,挂档。 福特轿车驶出76号大院,汇入夜色里。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仙乐斯舞厅。 霓虹灯闪烁,萨克斯的旋律顺着楼梯往上漫。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亮,地板打过蜡,映着旋转的舞步。二楼最豪华的包间里,佘爱珍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身苏绣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戴着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炼。 门童推开包间的大门。 「陆处长,您可算来了。」佘爱珍满脸堆笑地站起身,刚准备迎上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明辉走在中间,左边是顾云秋,右边是南造云子。 顾云秋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灰色风衣,里面是修身的黑色套装,步子沉稳,目不斜视。 南造云子一身黑色晚礼服,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目光从包间里的陈设上掠过,没有停。 佘爱珍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 她的手指在旗袍的盘扣上捏了一下,松开了。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迎上去的步子收住了,变成了原地等候。 「佘大姐,久等了。」陆明辉走到沙发前坐下,自然地叠起双腿。 「哪里的话,陆处长能赏光,是我的荣幸。」佘爱珍亲自倒了三杯洋酒,推到三人面前。「云子小姐和顾秘书能一同大驾光临,今晚真是蓬荜生辉。」 南造云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佘爱珍的珍珠项炼上停留了一瞬。「佘总队长今晚这身打扮,可是费了心思的。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明辉君谈。」 佘爱珍端着酒杯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拍。她看了一眼顾云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南造云子不紧不慢的笑容,把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咽了回去。 「云子小姐快人快语。」佘爱珍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她看向陆明辉,「陆处长,外面现在风大雨大,丁主任抓人的车都快把76号的院子停满了。李士群这艘船,我是待不下去了。」 「你想怎么跳?」陆明辉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第49章 全面推行 仙乐斯的酒局散在凌晨。 本书由??????????.??????全网首发 次日上午九点。机要处办公室。 顾云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帐册。放在陆明辉办公桌上。 「佘爱珍派人送来的。」顾云秋说,「公共租界宁波路,立泰钱庄。里面有李士群的走私黑钱和黄金。」 陆明辉翻开帐册,扫了两眼,合上。 「送去给丁主任。」 顾云秋拿起帐册,转身出门。 十分钟后,丁墨村快步走进来。满面红光,腰板挺得很直。 「陆老弟,大礼收到了。」丁墨村拉开椅子坐下,「小野君已经带人去查抄了。李士群这回是彻底被掏空了。」 「李士群人呢?」陆明辉问。 「跑了。」丁墨村嗤笑一声,「昨晚连夜出的城,去了南京。林之江跟着去的,连家眷都没带。」 陆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去南京找周佛海哭丧,一时半会回不来。」丁墨村身子前倾,「76号现在乾净了。陆老弟,我打算把总务处的叶耀先撸了,他手脚不乾净。总务处长这个位置,你来兼任。」 陆明辉放下茶杯。 「丁主任,机要处的事情已经够我忙的了。」陆明辉摇头,「中岛课长那边还有任务要盯。总务处的事情,我实在分身乏术。」 丁墨村看着他。笑意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在膝盖上多搁了一拍。 「陆老弟,这可是肥差。你把李士群扳倒,总不能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是安稳。」陆明辉语气平淡,「丁主任重掌大局,就是最好的安稳。叶耀先的位置,你安排自己人就好。有需要机要处配合的地方,随时开口。」 丁墨村盯着陆明辉看了几秒。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放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杯柄从朝左变成了朝右。 「陆老弟高风亮节。丁某记在心里。」 丁墨村站起身,迈着方步离开。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前,向中岛信一汇报76号的最新动向。 「李士群逃往南京。丁墨村接管了全部行动队。他提议陆明辉兼任总务处长,陆明辉拒绝了。」 中岛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审批簿上签下名字。 「他拒绝了,才是我认识的明辉君。」中岛合上审批簿,「很好。」 南造云子没有说话。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拇指搓了搓食指。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军用卡车驶过,扬起一片灰尘。 「杉计划的前期准备已经完成。下一阶段的物资调度和中储券发行,交给他去办。」中岛转过身,语气没有起伏,「你继续盯着帐目。」 「明白。」南造云子微微欠身。 76号,三楼的一间客座办公室。 邵世军坐在沙发上,额角渗着汗。 汪时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三十六名黑衣卫队正在列队,山下中尉在训话。 「汪先生,我之前听了李士群的教唆,找过陆明辉的麻烦。」邵世军擦了一把额头,「他现在腾出手来了。」 后半句没说完,但意思全在那张煞白的脸上。 汪时锦转过身,看着邵世军。 「邵世军,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汪时锦走到沙发前,「他要是想弄死你,你早死了。」 邵世军张了张嘴,没接话。 汪时锦懒得再看他,目光投向门外。 「76号的内斗平息了。中岛信一的后院安稳了,该推行杉计划了。」汪时锦理了理袖口,「我们来上海,可不是为了看他们唱戏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顾云秋推开门,站在门口。 「汪先生,邵先生。陆长官有请。」顾云秋声音冷淡,「中岛课长下达了杉计划第二阶段的指令。请两位去机要处开会。」 汪时锦站起身。 第50章 挤兑风波 南造云子没有追问物资的事。 「他背后是土肥原贤二。即便是课长也得礼让三分。」 陆明辉拿出一根老刀牌,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靠山,能靠得住的才叫靠山。」 他把烟咬在嘴里,点燃。 「立泰钱庄查抄得怎么样了?」陆明辉问。 「小野君封了门。里面的金条和外汇已经入库。」南造云子回答。 「空壳子放着也是浪费。」陆明辉吐出一口烟,「中储券要全面铺开,得有个名正言顺的钱袋子。日资银行出面太扎眼,容易引起租界反弹。立泰钱庄底子乾净,原来就是做汇兑的。」 南造云子看着他。 「你想把它改组?」 「立泰银行。」陆明辉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李士群的招牌摘了,挂我们的。以立泰银行为中心,联合苏州的大丰银行。一个在租界,一个在苏州。两头放水,把中储券灌进市场。」 南造云子靠向沙发背。 「课长会喜欢这个主意的。」 下午。梅机关。 中岛信一听完陆明辉的汇报,在改组文件上签了字。 「立泰银行的行长,让邵世军去当。」中岛把文件推回去,「他是汪时锦的人,懂银行业务。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汪时锦就没话说了。」 「课长英明。」陆明辉收起文件。 「准备金的问题。」中岛走到沙盘前,「松井从码头截下来的那批盘尼西林和棉纱,兑换成黄金,拨一半给立泰银行做实物准备金。告诉邵世军,这黄金是定海神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明白。」 三天后。 公共租界,宁波路。 立泰钱庄旧址,红绸揭开。「立泰银行」四个烫金大字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冷硬。 邵世军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大门前剪彩。丁墨村派了两个小队的特务,端着冲锋枪在两边维持秩序。 没有鞭炮,没有道贺的宾客。街上的行人远远避开。 陆明辉坐在街对面的福特轿车里。顾云秋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 「挂牌了。」顾云秋看着前方。 陆明辉降下半截车窗,目光落在银行大门上,没有动。 「行长办公室的电话线,接好了?」陆明辉问。 「昨天夜里。」顾云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一下,「走的是宪兵队的监听总机。线路从外面看跟普通商用线一模一样,查不出来。所有进出电话都有记录。」 陆明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码头那边呢?」陆明辉又问。 「万默林的人已经盯上了。」顾云秋目光没离开前方,「银行出去的每一箱货,到哪个码头丶进哪个仓库,都有人跟着。」 陆明辉降下的车窗又升了回去。 当天下午。 霞飞路。黑龙会的浪人和76号的特务分成几十个小组,挨家挨户推行中储券。不收,砸店。反抗,抓人。巡捕房的巡警站在街角,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汪时锦和邵世军定下的官方兑换比例是一比一点五——一块五的法币换一块中储券。 但市面上,一块法币能买到的东西,三块中储券都买不到。 强权压迫下,商户被迫接受。但反噬来得比想像中快。 第二天上午。立泰银行门外。 黑压压的人头从台阶一直挤到马路对面。数以千计的老百姓和商户拿着被强塞的中储券,堵在银行门口。 「换法币!换大洋!」 「买米!买金子!」 人群推挤着,叫骂声丶哭喊声响成一片。中储券在市面上买不到东西,商户们为了止损,拿着中储券涌向立泰银行,要求兑换硬通货。 挤兑。 银行的铁栅栏被挤得变了形。门口的几个特务根本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邵世军站在二楼的窗户后,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额头上渗出冷汗。 「行长,金库里的现洋和法币快见底了。」大堂经理跑上来,声音发颤,「再这么兑下去,下午就得关门。」 第51章 新误长 立泰银行大堂。 汪时锦的目光死死盯在南造云子手里的审批簿上。 盯了两秒。 他把咖啡杯搁回楼梯扶手上。瓷杯碰到铁栏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楚。 「陆处长。」汪时锦整了整袖口,「你赢了这一局。」 他没有再看陆明辉,转身走向大门。 本书由??????????.??????全网首发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右手伸出去推门,手掌在玻璃上按了一息。五指张得很开,指节发白,玻璃在掌根下微微颤动。 「你,真的赢了吗?」 没有回头。 邵世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了出去。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低着头钻进了雨里。 陆明辉看着两人坐进轿车,驶离宁波路。 南造云子走到他身旁,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邵世军的通话录音还在宪兵队,不拦?」 「让他回去。」陆明辉目光没离开那辆远去的轿车尾灯。 南造云子没再追问。 「收队。」陆明辉转身。 顾云秋把地上的帐册捡起来,装回布袋。 三天后。 虹口,梅机关。 课长办公室的门牌换过了。旧的铜牌拆下来,螺丝孔还露着,新牌子上多了「顾问」两个字。漆是新刷的,颜色比走廊里其他门牌亮了一个色号。 陆明辉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推开门。 地上有碎瓷片。青花的,散了一地。文件从桌面滑落,没人捡。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十根手指嵌进木头缝里,关节泛青。 桌面上摊着一封电报。纸页被攥过,又展平,摺痕一道叠一道。 陆明辉扫了一眼电报抬头。东京参谋本部。落款是板垣的联名弹劾。 汪时锦反咬了。上海方面物资调度不力,导致挤兑,杉计划流产。军部大怒,训诫电跟着到了。 中岛信一被免去特高课课长职务。转任梅机关高级顾问,专职统筹情报与杉计划。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右侧。 她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上的樱花纹比昨天多了一瓣。 双红领章。 特高课课长。 陆明辉的视线在那枚领章上停了一瞬,右脚的步幅收了半寸。 他的脚步没有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走。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还搭着中岛的外套。陆明辉绕过去,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 没有人告诉他换座位。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皮鞋边缘压着一块碎片的尖角,没有挪开。 「课长。」南造云子开口,声音平稳,「汪时锦虽然逃回了南京,但东京的调查组已经成立。他脱不了干系。」 「调查组?」中岛转过身。他没有喊叫,声音反而比平时还轻,「立泰银行信用破产,中储券推行受阻。杉计划流产了。这才是军部最看重的东西。」 他松开窗台,双手背在身后。 「我用了半年时间筹备。」中岛咬着后槽牙,「毁在一个政客手里。」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封电报。 办公室里只有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陆明辉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了一会儿。 中岛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课长。」陆明辉看着中岛,「失败的只是汪时锦和邵世军,不是杉计划。」 中岛抬起头,眉头紧锁。「银行都塌了,还怎么推行?」 陆明辉从内袋拿出一份清单,放在桌面上。 「顾云秋带人封锁了码头。汪时锦手下黄牛套走的棉纱和粮食,追回了八成。全在宪兵队的仓库里。」陆明辉指着清单上的数字,「立泰银行的架子还在,黄金还在。」 第52章 毒舌回巢 夜雨刚停。 法租界,万公馆。 万默林把那份立泰银行代理行长的任命书扣在桌上。几个青帮头目被他赶了出去。 茶凉了。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一重一轻。 万默林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卢叙章穿着黑色雨衣,闪身进屋。 「万爷,恭喜。」卢叙章脱下雨衣,抖了抖水。 「卢先生,你这是拿我开涮。」万默林指着桌上那张纸,「跟着陆处长干,我这汉奸的帽子本来就戴上了。现在接这立泰银行的行长,前面还得加个'大'字。军统的锄奸队哪天不高兴,一颗子弹就送我回老家。」 卢叙章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这步棋,胭脂同志走得极险,但也极妙。」卢叙章放下茶杯,「你当了行长,就能调动立泰银行的钱和物资。」 万默林的眉头拧在一起。 「我不明白。」万默林压低声音,「汪时锦搞出挤兑,杉计划明明已经砸了。为什么胭脂同志还要硬把它撑起来?这不是帮日本人做事吗?」 卢叙章看着他。 「汪时锦搞砸了,东京只会换个人来继续推。换个日本人坐那把椅子,上海四百万张嘴,一粒米都得看他们脸色。」 他顿了一拍。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粮价能压一分,就压一分。」 万默林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核桃,盘了两下,又放下。 「那骂名呢?」万默林看着卢叙章,「老百姓可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们只知道,是我万默林在帮日本人推行中储券。」 卢叙章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万爷,你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说?」卢叙章没有回头,「你真正怕的,不是骂名。是哪天死在街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万默林的手指在任命书上敲了敲。 「干了。」万默林咬牙,「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卢叙章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上任,按规矩办事。特高课派了武田去监视你,那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别让他抓到把柄。」 「放心。在上海滩玩手段,日本人还嫩点。」 晚上八点。 国际饭店地下酒吧。 萨克斯的旋律在烟雾里拖着长音。 陆明辉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王蒲臣穿着深灰色西装,叼着雪茄,走过来坐下。 「陆处长,好手段。」王蒲臣吐出一口烟圈,「借丁墨村逼走李士群,又借中岛的刀,砍了汪时锦。自己还落了个好名声。」 陆明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站长回上海,不是为了夸我的吧。」 王蒲臣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缘。 「戴老板对你这次的表现,很不满意。」王蒲臣收起笑容,「李士群的走私线被你连根拔起,军统在上海的物资渠道断了一半。你搞出这么大动静,不仅没给重庆捞到半点好处,反而让日本人把物资攥得更紧了。」 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捞到好处?」陆明辉看着王蒲臣,「吴大志那条线,中间盘剥多少,王站长心里没数吗?一百瓶盘尼西林,到重庆前线还能剩几瓶?」 王蒲臣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一下。 「黑龙会接盘,走的是明线。」陆明辉没有避让,「价格压低三成,数量翻倍。这不叫好处,什么叫好处?」 「但货在日本人手里。」王蒲臣反驳。 「货在我手里。」陆明辉纠正他,「立泰银行现在归我管。」 王蒲臣盯着陆明辉。 「陆处长,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军统的人。」 「我知道,我是军统打入日伪的情报员,代号纸鸢。」陆明辉靠向沙发背,「我是军事间谍,不是商业间谍。」 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到底是戴老板不满意,还是某些人不满意?」 第53章 枪口 虹口,特高课。 新的课长办公室,就在中岛信一旁边,门敞着一半。 陆明辉走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南造云子穿着崭新的少佐军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翻看文件。 陆明辉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云子课长。」陆明辉开口,「可需要什么帮忙的地方?」 南造云子合上文件,抬眼看他。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明辉君客气了。」南造云子靠向椅背,「明辉君不是忙着推行中储券吗?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陆明辉拿出一盒老刀牌,抽出一根。 「以后天天有空。」陆明辉咬住烟,打火机点燃,「杉计划算是破产了。」 南造云子看着他吐出的烟圈。 「为何?」 「李士群从南京回来了。」陆明辉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周佛海的任命。特种经济调查委员会主任。他刚从我办公室出去,明天上午,特调委全面进驻立泰银行查帐。市面上超过一万中储券的物资调拨,必须他签字。」 南造云子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收拢。 「南京的命令?」 「是。」陆明辉弹了弹菸灰,「他交了半副家底给小野,转头去南京哭穷。周佛海给了他这把尚方宝剑。他要查帐,查的是立泰银行的帐,动的是杉计划的核心。」 陆明辉站起身。 「云子,你刚上任。李士群第一刀就砍向你。」陆明辉走到门边,「我只是个机要处长,拦不住特调委。立泰银行明天要是被查封,中储券的推行就彻底流产。这口黑锅,还得请云子帮我一起背。」 南造云子站了起来。 「他敢。」声音发冷。 「他连日本人的货都敢截,有什么不敢的。」陆明辉推开门,「明晚如果云子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很久没有单独聚一聚了。」 门关上。 南造云子盯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武田。」南造云子对着话筒下令,「明天上午,不管谁去立泰银行查帐,没有我的手令,一个人都不准放进去。硬闯的,就地击毙。」 咔哒。电话挂断。 次日上午。 公共租界,宁波路。 立泰银行大门敞开。营业大厅里冷冷清清,挤兑风波刚过,老百姓对中储券避之不及。 万默林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衫,坐在行长办公室的太师椅上,闭着眼睛盘核桃。 武田穿着便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擦枪。南部十四式手枪的零件拆了一茶几,他拿一块沾了枪油的布,一点点地擦拭枪管。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砰! 行长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李士群穿着黑色风衣,大步走进来。林之江带着四个特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 万默林手里的核桃停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李士群,没起身。 武田连头都没抬,继续擦枪管。 「万爷,好久不见。」李士群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万默林,「这把行长的椅子,坐得舒服吗?」 万默林把核桃搁在桌上。 「李主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默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椅子舒不舒服,得看是谁给的。日本人给的椅子,下面垫着刀子。我也就是个干苦力的。」 李士群冷笑一声。 「万爷倒是通透。」李士群直起身,「既然是干苦力的,就把帐本交出来吧。南京特调委奉命查帐,立泰银行的所有资金流向和物资清单,今天我全要带走。」 林之江上前一步,把那份委任状拍在桌面上。 万默林看都没看那份委任状。 他盖上茶杯盖。 「李主任,我是个粗人,不懂南京的规矩。」万默林靠在椅背上,「我只知道,这银行是特高课的。帐本也是特高课的。您要查帐,得有特高课的手令。」 第54章 开箱 百老汇大厦,顶层餐厅。 留声机里转着卡鲁索的咏叹调。窗外是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的波光。 陆明辉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已经脱离了吊带,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端起红酒杯时很稳。 南造云子坐在对面。少佐军服换成了一件深紫色的露背晚礼服,长发散在肩头,锁骨上一条细金炼随呼吸起伏。 「明辉君,这里的惠灵顿牛排还是老味道。」南造云子切下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目光始终锁在陆明辉脸上。 「味道没变,吃的人变了。」陆明辉放下酒杯,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过,「以前你是我的学妹,后来你是我的……如今你是我上司。」 南造云子笑了一下。眼尾的妆很新,颜色很艳。 「只要明辉君愿意,我也可以只是你的云子。」她放下刀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只要你告诉我,王蒲臣今晚找你,到底是为了那五十箱盘尼西林,还是为了别的?」 陆明辉切牛排的刀顿了一下。 王蒲臣昨天才回到上海。她的消息,比他预想的还快。 「他想要五十箱盘尼西林。」陆明辉坦然相告。 南造云子眼神一凝。「五十箱?整个华东地区的配额加起来,一个月也不到这个数。」 「他没疯,我也没疯。」陆明辉切开面前的牛排,露出里面粉嫩的肉质,「疯的是李士群。」 南造云子的刀叉停了。 「他为了回上海,答应周佛海三个月内筹齐一批战略物资送往南京。大头就是盘尼西林。」陆明辉停下刀叉,抬起头,「王蒲臣的消息是从南京特调委内部买来的。李士群想通过查立泰银行的帐,把这批货『查'出来,顺理成章变成他的投名状。」 南造云子冷哼一声,右手攥住桌边的餐巾。 「他想拿帝国的物资去填周佛海的胃口,还要踩着特高课的脸上去。李士群,真当这上海滩是他开的钱庄了。」 「所以,我没去。」陆明辉端起酒杯,「王蒲臣的宴会,不如云子的晚餐。」 南造云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放下杯子,睫毛垂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带着刃。 「明辉君,你今晚约我,不能只是因为无聊吧?」 陆明辉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南造云子攥着餐巾的手搁回桌面上,指节收得很紧,指尖泛白。陆明辉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拍。 他伸出右手,覆上去。 「约云子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宴会。」 南造云子反手握住他的手。「谢谢。」 陆明辉没有抽手。「不过恰好有一场好戏。」 他用左手端起酒杯。 与此同时。 极司菲尔路76号,特调委办公室。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张发旧的名片,名片上写着「陈正」。 林之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刚截获的密电抄件。 「主任,查到了。陆明辉晚上在百老汇大厦,王蒲臣也在。」林之江压低声音。 李士群猛地抬头。 「据咱们在黑龙会的线人报,松井手里确实有一批刚从码头卸下来的私货。」林之江补充。 李士群将名片收进内衣口袋。 「一边吊着南造云子,一边给军统倒货,中间还要抽我的血。」李士群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百老汇大厦的位置,「通知佘爱珍。让她带警卫大队在四周埋伏。货一露头,不问来路,直接抢。南造云子敢拦,就说是抓捕军统特务,误伤在所难免。」 林之江犹豫。「主任,那可是南造云子,万一闹大了……」 「闹大了有周先生顶着!」李士群转过身,一把揪住林之江的领子,「我们是南京政府的特调委,名正言顺!」 他松开手,退了半步,又补了一句:「这条线是我亲自盯了三天的。陆明辉再能耐,也不可能知道我在黑龙会里埋了人。」 林之江点头,快步跑出去。 跑到走廊拐角,林之江的脚步慢了一拍。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佘爱珍上周给他的。 第55章 六条街 百老汇大厦外。 黄浦江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江面特有的腥咸味。 李士群被两名特高课宪兵架着胳膊拖下台阶。脸色灰败,嘴唇绷成一条白线。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林之江站在最底下那级台阶上,双手提着那个装红宝石项炼的手提箱。手抖得厉害,箱角一下一下磕在膝盖骨上,闷响。 佘爱珍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往下压了一下。 警卫大队的枪口齐刷刷垂下去,退到街道两侧。 白朗宁插回腰间。她的目光从李士群脸上掠过,嘴角歪了一下,没出声。右手顺势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三炮台香菸,抖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南造云子披上军大衣,朝轿车走去。 走了两步,停下,转身。 「明辉君。」她看着陆明辉,「李主任冲撞特高课,我带他回虹口。今晚的晚餐,很愉快。」 陆明辉走下台阶,在车门前半步的位置停住。 「李士群是条疯狗,逼急了会咬人。我送你。」 「不用。」南造云子抬起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一挡,「明辉君早些休息。改天再谢。」 车门合上。 尾灯拐过街角,红光消失在雨雾里。 陆明辉站在台阶上,目光盯着那辆轿车消失的方向。 街对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十分钟前南造云子带来的随行车辆,三辆。现在只剩一辆跟着走了。 另外两辆,空了。 他扫了一眼百老汇大厦入口两侧。那几个一直站在柱子后面抽菸的便衣也不见了。能抽调的人手全部抽走了,只留下押送李士群的最低配置。 陆明辉猛地转身。 没有走向福特轿车。穿过马路,推开街角公用电话亭的摺叠门。 投币。拨号。 两声响,接通。 「我车撞坏了,帮我开到修理厂。」语速极快。 「明白。」顾云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咔哒。挂断。 拉起风衣领口,钻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暗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自行车,锁扣虚挂——顾云秋在法租界各处布下的备用交通点之一。 跨上去,单手握把,拼命蹬。 左臂的吊带在颠簸中晃动,每一脚踩下去,震动都顺着脊椎传到肩胛骨。骨缝里的痛一阵比一阵尖锐。 前轮碾过积水,车身打了个滑,他用膝盖死死夹住车架,硬生生稳住。 三条街。四条街。 耳朵里嗡嗡地响,冷汗从鬓角淌进领口。 六条街。 霞飞支路路口弃车,贴墙根潜入。 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从百老汇大厦步行回法租界腹地,卡口最少的一条路。 如果动手,就在这里。 霞飞支路。 王蒲臣走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佘爱珍当面叫破了他的身份,却没有进一步行动。 示警。 她想转投军统? 王蒲臣加快脚步。右手已经滑进西装内袋,握住白朗宁枪柄。 街面死寂。路灯坏了两盏,只有远处霓虹灯透来一缕冷光,把地面积水映出暗红色的反光。 前方拐角,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排气管冒着白烟。 那辆车,他不认识。 王蒲臣脚步一顿。 拇指拨开保险,食指贴上扳机护圈。 身后,三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清一色黑色雨衣,手里端着南部十四式。 特高课外勤。 「陈先生。」领头便衣用生硬的中文开口,「跟我们走一趟。」 第56章 废了 深夜。虹口宪兵医院。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被推开。合页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南造云子走进来。军大衣的下摆滴着水,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病房里只有一盏壁灯。陆明辉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重的纱布,吊在胸前。顾云秋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托盘。 南造云子走到床边,目光死死钉在那条左臂上。 「出去。」南造云子没有回头。 顾云秋没动。 陆明辉抬起右手,挥了一下。顾云秋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门。门咔哒锁死。 南造云子脱下军大衣,扔在椅子上。露出里面的深紫色晚礼服。 她伸出手,指尖搭在陆明辉左臂的纱布边缘。 「电线杆撞的?」南造云子问。 「撞完之后,挨了一枪。」陆明辉声音干哑。 南造云子捏住纱布线头,往外扯。 一圈,两圈。血迹从暗红变成鲜红。 最后一层纱布揭开。 皮肉翻卷。缝合线一针一针扎进肿胀的肉里,黑色的线头翘着,伤口深处,骨头的断茬顶着肌肉。 南造云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头看向门口。 「进来。」 门外候着的日本军医推门而入,看到床上的伤口,立刻低头。 「课长。陆处长的伤……」 「说。」南造云子没看医生。 「弹头嵌入肱骨,骨体碎裂严重。」军医咽了口唾沫,「虽然弹头已被取出,但骨质损毁过大。就算愈合,左臂也无法受力。提不了重物,开不了枪。」 他顿了一下。 「废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壁灯的电流声变得格外清楚。 南造云子的手指收拢,攥成拳头。 「霞飞支路死了七个特高课外勤。」南造云子转过头,盯着陆明辉的眼睛,「现场有柯尔特m1911的弹壳。地上有一摊血。」 陆明辉靠在枕头上,迎着她的目光。 「云子课长觉得,那摊血是我的?」 南造云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拿起纱布,重新一圈一圈缠回陆明辉的胳膊上。动作比刚才慢了,轻了。 「不,我不是怀疑明辉君。」南造云子打了个结,「我只是怕。怕明辉君和我,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她攥住纱布末端,指节发白,松开。 抓起军大衣,转身走出病房。 次日上午。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武田站在办公桌前,递上一份卷宗。 「课长。查清楚了。」武田低着头,「法租界巡捕房的记录无误。陆明辉的车在霞飞路中段撞上电线杆。方向盘上提取到了他的血样。」 南造云子翻开卷宗。 「现场有交火痕迹?」 「两具青帮混混的尸体。」武田回答,「被黑市上的劣质手枪击毙。巡捕房定性为趁火打劫引发的枪战。」 南造云子合上卷宗。 「霞飞支路那边呢?」 「没有任何线索。那个用柯尔特的枪手,消失了。」武田咬牙。 南造云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双在百老汇大厦端着红酒杯的手,太稳了。一个机要处长,怎么会有那么稳的手? 她睁开眼。 「撤掉医院的眼线。加派人手,盯死立泰银行。万默林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三天后。宪兵医院。 陆明辉换上便装。左臂依然用吊带挂在胸前。 他试着攥了一下左手。五根手指动了三根,力道像隔着一层棉花。剩下两根纹丝不动。 顾云秋推开门,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出院手续办好了。」顾云秋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南造云子的人昨天就撤了。」 陆明辉点头。 第57章 假币 福特轿车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平稳行驶。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声音没有起伏:「别克跟得很紧。是李士群的车。」 「前面路口,靠边停车。」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福特轿车缓缓减速,停在路边。 十几步外,那辆黑色的别克也跟着踩下刹车。车门推开,李士群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踩着积水走了过来。 林之江带着两个特务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 陆明辉推开车门,走下车。左臂用黑色的布质吊带挂在胸前,右手夹着一根刚点燃的老刀牌香菸。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人在街边的梧桐树下站定。细雨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李士群看着陆明辉,目光从那条挂着吊带的左臂移到陆明辉的脸上。嘴角绷着,下颌收紧,腮帮子鼓了一下。 「陆老弟。」李士群开口,嗓子发紧,「好手段。借力打力,连王蒲臣都被你算计在内,把军统的货变成南造云子的贺礼。我李某人栽得不冤。」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李主任过奖了。」陆明辉没什么表情,「不过论手段,我可不敢跟李主任相提并论。」 他弹了弹菸灰,目光没离开李士群的脸。 「早年加入红党,被捕后叛变投了中统。南京成立新政府,你又转头去当了周佛海的门生。如今为了在上海滩翻盘,连南造云子的大腿都抱上了。」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朝李士群点了一下。 「李主任,换主子换得太勤,容易闪了腰。」 李士群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林之江在后面猛地拔出半截枪,却被李士群抬手死死按住。 李士群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鼓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了回去。他盯着陆明辉的眼睛,往前逼近了半步。 「陆明辉,你嘴皮子利索。」李士群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过我倒想问问——从中岛到丁墨村,从佘爱珍到黑龙会,谁的手你都握得上。」 他歪了歪头。 「陆处长,你这个机要处长,管得也太宽了吧?」 陆明辉看着他。左臂的伤口在吊带里闷着,隐隐发胀。他没动,烟夹在指间,菸灰长了一截没弹。 「我见过很多聪明人。」李士群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聪明人有个毛病——谁的好处都拿,谁的忙都帮,但到最后,你翻遍他的口袋,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陆明辉的脸,目光慢慢收窄。 「陆老弟,你口袋里,到底装着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陆明辉左臂的伤口猛地跳了一下。痛感从骨缝里窜上来,顶在肩胛骨后面。 他没动。菸灰又长了半寸。 李士群的嘴唇动了一下,后半句话顶在喉咙里,没有吐出来。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动了一下,收住了。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连抖都没抖。他看着李士群,嘴角扯了一下。 「李主任想像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陆明辉把那截长菸灰磕在鞋尖上,「特调委的差事要是干不下去,我不介意在申报给你留个版面。」 说完,陆明辉没有再看李士群一眼,踩着满地落叶,与李士群错身而过。 李士群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陆明辉坐进福特轿车,车门砰地关上。 手在风衣口袋里攥成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主任……」林之江凑上来。 「查他的车。」李士群盯着远去的福特尾灯,声音极轻,「查他每天晚上去哪,见谁,打什么电话。一个字都别漏。」 林之江愣了一下,点头。 「去万公馆。」陆明辉靠在椅背上,把半截烟扔出窗外。 法租界,万公馆。 刚回家的万默林正在书房里看立泰银行的帐本,听见管家通报,立刻迎了出来。 「陆处长,可是银行那边出了岔子?」万默林看着陆明辉微白的脸色,赶紧让人倒茶。 第58章 刀柄上的线 极司菲尔路。76号。 特调委主任办公室。 林之江推门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带上。 「主任,盯住了。」林之江压低声音,「昨晚陆明辉去了万公馆,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我们在万公馆的内线传出消息:陆明辉走后,万默林把自己关在书房,连夜改了立泰银行的几本密帐。」 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元。 「改帐?」银元在指间翻转,李士群冷笑一声,「心虚了。他陆明辉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把黑龙会的货全吞进肚子里?」 「内线还说,万默林今天一早把改好的帐本锁进了行长办公室的保险柜。」林之江凑近半步,「主任,咱们现在去查?」 李士群没有马上答话。 银元在指尖停住了。他把银元竖在桌面上,用食指按住,慢慢转了一圈。 「太顺了。」李士群盯着那枚旋转的银元,「万默林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藏东西不会这么粗。」 林之江愣了一下。「主任的意思是……」 「有两种可能。」李士群松开手指,银元倒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一种是陆明辉慌了,逼着万默林连夜补帐。另一种——」 他没说下去。 银元在桌面上转了最后半圈,倒了。李士群一巴掌拍住。 「备车。去立泰银行。」李士群站起身,抓起衣架上的风衣,「就算是陷阱,我也得亲眼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把特调委的人全带上。」 林之江跟上去。「万一是套?」 「套也得钻。」李士群推开门,「周先生等着我交差。我没有退路。」 公共租界,宁波路。 立泰银行。 万默林坐在行长办公室里,手里没盘核桃。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钢笔搁在纸上,笔帽没盖。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特务的呵斥。 万默林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拧动密码盘。转到第二组数字时,走廊里有人在踹隔壁的门。 手指抖了一下,盘面多转了一格。 没开。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万默林咬着牙退回去重拧。咔哒一声,柜门弹开。他把桌上最上面那份文件塞进去,砰地关上柜门。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李士群带着十几个特务涌进来,枪口直接对准了万默林。 万默林站在保险柜前,手还搭在柜门上。 「万爷,这么急着藏什么呢?」李士群大步走过来,目光死死钉在那扇保险柜上。 万默林脸色一沉。「李主任,你这三天两头来踹门,真把立泰银行当成你76号的审讯室了?」 「少废话。开柜。」 「没有特高课的手令——」 李士群没等他说完,转头看向林之江。林之江找来一把铁钳和一个撬棍,递给身后的特务。 万默林挡在保险柜前。「李士群,你敢!」 林之江用枪把砸在万默林手背上,闷哼一声,万默林退了半步。两个特务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一边。 撬棍插进柜门缝隙。铁钳咬住锁扣。 咔嚓。 保险柜门被撬开。 李士群伸手进去,从最上面抽出那份文件。 是一张存单。 纸张很新,上面盖着立泰银行的内部流转印章。 李士群的目光扫过存单上的字。 入库时间:一星期前。品名:盘尼西林。数量:五十箱。存放地点:立泰银行地下二层备用仓库。提货人:空白。 李士群拿着存单,没有说话。 五十箱盘尼西林。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敢立刻相信。 他翻过存单背面。空白。又翻回来,拇指在印章上摁了一下,看了看指腹——油墨没有沾手。不是刚盖的。 李士群抬头看万默林。 万默林被两个特务架着,右手攥着被砸肿的左手手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李士群手里的存单,喉结滚了一下,没开口。 第59章 绝杀 南京。颐和路,周公馆。 雨下了一夜,早晨的空气透着阴冷。 李士群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盖在杯沿上磕出轻微的脆响。他没喝,眼睛盯着二楼的楼梯口。 脚步声响起。周佛海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慢步走下楼梯。 李士群立刻站起身,放下茶杯,腰弯下去。「周先生。」 「坐。」周佛海走到主位坐下,核桃在手里盘得不紧不慢,「这么急着赶来南京,上海那边有眉目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李士群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张摺叠的存单,双手递过去。「先生,幸不辱命。五十箱盘尼西林,有下落了。」 周佛海盘核桃的手停住。他接过存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目光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备用仓库」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五十箱。」周佛海声音没有起伏,「陆明辉和中岛信一的胃口,真是不小。」 「先生明鉴。」李士群身子前倾,语气里压着兴奋,「这批货根本没有走明面的帐。我昨天带人突击了立泰银行,亲眼看到这份存单被万默林锁在保险柜里。地下二层更是防卫森严,特高课的武田亲自带人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佛海把存单搁在茶几上。「门没开,你怎么确定货在里面?」 「我闻到了味道。」李士群压低声音,「地下二层的铁门缝隙里,有极重的油墨味。里面还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陆明辉肯定是在里面伪造黑市交易的帐本,洗白这批走私货!」 周佛海手里的两枚核桃猛地撞在一起。咔哒。声音很响。 他盯着李士群。眼神变了。 油墨味。机器轰鸣。特高课重兵把守。 周佛海手里的核桃不转了。拇指抵在核桃的纹路上,指甲陷进去。 杉计划的核心,不是中储券。 印假钞。 李士群这个蠢货,带着特调委的人去砸日本人的印钞厂。 周佛海的衬衫后背贴上了皮肤。他看着桌上那张存单。 假帐。诱饵。 有人在借李士群的刀,试探日本人的底线。或者,乾脆就是借日本人的刀,杀李士群。 「你进去看过了?」周佛海声音发沉。 「没有。」李士群没察觉到异样,「武田拿枪堵着门。我顾全大局,没有硬闯,立刻带着证据来向先生汇报。只要您一道手令,我马上回上海,把这五十箱货给您提出来。」 周佛海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攥紧了,指关节泛白。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安静。 管家走过去接起,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先生,上海长途。梅机关中岛顾问。」 周佛海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接过话筒。「中岛先生,我是周佛海。」 电话那头,中岛信一的声音冷得刺骨。「周副院长。特调委的李主任,现在在你那里吧。」 「在。」周佛海回答。 「他擅闯帝国军事禁区,刺探最高机密。」中岛信一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这是死罪。」 周佛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满脸期待的李士群。「中岛顾问息怒。李主任也是求功心切,被假情报误导了。他并没有进入禁区。」 「他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中岛信一打断他,「周副院长,杉计划不容任何差池。这个人,不能回上海了。你处理,还是我打电话请影佐少将处理?」 周佛海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中岛顾问放心,这绝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挂断电话。周佛海走回沙发前。 李士群站起来。「先生,中岛怎么说?他是不是服软了?」 周佛海看着他,叹了口气。「士群啊,你聪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李士群愣住。「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周佛海提高音量。 门外冲进来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枪口直接对准了李士群。 第60章 转移 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套建窑黑釉茶具。他提起沸水壶,悬壶高冲,滚水砸在茶叶上,热气升腾。 陆明辉推门走进来。左臂的吊带去掉了,换成了一圈轻薄的绷带,藏在西装外套里。 「坐。」中岛信一放下水壶。 陆明辉走到对面坐下。 「李士群在南京被周佛海扣下了。」中岛信一端起公道杯,给陆明辉倒了一杯茶,「他闻到了立泰银行地下二层的油墨味。周佛海这只老狐狸,肯定猜到了杉计划的核心。」 陆明辉看着茶杯上升起的热气。 「印钞厂暴露了。」陆明辉语气平稳,「周佛海知道了,意味着很多人也知道了。立泰银行已经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 中岛信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已经选好了新地址。」中岛信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陆明辉脸上,「法租界边缘。胡珏闻的新民机械厂。」 陆明辉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裤缝上停了一息。 眉头皱了起来。 「课长。」陆明辉直视中岛信一的眼睛,「胡珏闻不可靠。」 中岛信一没说话。等着下文。 「武汉会战时,胡珏闻私下给重庆的救国会捐过两万大洋。军统在上海的几个外围据点,也曾用过他名下的商铺做掩护。」陆明辉语速极快,「他现在虽然表面上归附新政府,但底子不乾净。印钞厂事关杉计划成败,放在他那里,等同于放在军统的眼皮底下。太险。」 中岛信一看着陆明辉。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很实。 「明辉,你很谨慎。这很好。」中岛信一拿起茶几上的摺扇,敲了敲手心,「但正是因为他底子不乾净,才需要一个投名状。新民机械厂有现成的重型发电机和全封闭的隔音车间,最适合安放那些机器。让他接手,就是对他最好的考察。」 摺扇指向陆明辉。 「他不接,杀。接了,他就是我们的人。」 陆明辉没有退缩。 「如果他接了,转头就暗中通报重庆呢?」陆明辉反问,「太湖的教训就在眼前。」 「所以,转移的事,由你全权负责。」中岛信一收起摺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授权书,推到茶几中间,「你亲自盯着他。机器丶人员丶印版,不能出半点差池。只要转移成功,杉计划就能重新运转。这也是证明他,同时证明你能力的最好机会。」 陆明辉看着那份授权书。 中岛信一右手一直捏着那把摺扇,始终没松。 陆明辉伸手,拿起授权书。 「明白。三天内,机器会全部进驻新民机械厂。」 陆明辉站起身,转身离开。 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后院。 雨停了,屋檐上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 陆明辉推开后院的木门。纸鹞坐在裁缝台前,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在擦拭一把白朗宁手枪的零件。 「太湖那票干得漂亮。」纸鹞把枪管装回枪身,咔哒一声上膛。 「漂亮到南造云子把柯尔特的弹头拍在了我腿上。」陆明辉拉开长凳坐下,「纸鸢这个代号,已经摆在她的办公桌上了。」 纸鹞擦枪的手停住。抬起头。 「站长,我——」纸鹞眉头拧紧。「我今晚带行动队去做了她。」 陆明辉看着他。 「你当特高课是菜市场?」陆明辉敲了敲裁缝台,「杀一个南造云子,中岛马上就会换一个北造云子。南造云子知道了,等于中岛也知道了。你现在杀她,就是明摆着告诉中岛,我心里有鬼。」 纸鹞把枪拍在桌上。 「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死咬着?」 「让她咬。」陆明辉语气冷淡,「王蒲臣那边查内鬼的进度太慢了,你发报催催他。另外,太湖沉的只是假钞。印钞机还在,今晚开始转移。新地址是新民机械厂。」 「转移途中动手脚。」纸鹞站起来,「我安排人混进车队,把印版调包。」 「然后呢?」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中岛第一批试印出来发现不对,第一个怀疑谁?全权负责转移的人。」 第61章 线索 福特轿车驶出76号大门。 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街道。 「去特高课,还是梅机关?」 「都不是。」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顾云秋踩下离合,换挡。车速慢了下来。 「去哪找画师?」顾云秋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没有尾巴,「宋清远的家属关在虹口,特高课和梅机关是嫌疑最大的地方。」 陆明辉睁开眼,右手从口袋里摸出老刀牌香菸,咬出一根。打火机擦燃。 「无论是特高课还是梅机关,都找不到画师。」陆明辉吐出一口青烟,「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找画师。」 顾云秋没说话,等着下文。 「立泰银行地下室的印钞厂,就是一个饵。新民机械厂,是第二个饵。」陆明辉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中岛信一抛出这些饵,用来垂钓上海滩各方势力。李士群咬了,栽了。王蒲臣咬了,差点死在上海。南造云子咬了,折了七个外勤。」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敲了两下。 「太湖沉了那么多假钞,中岛只是轻描淡写地让我把机器转移到新民机械厂。」陆明辉转过头,看着顾云秋的侧脸,「他不心疼。为什么不心疼?」 顾云秋接话,「那些是库存,不是新货。」 「新民机械厂的机器一装好,当天就能出货。」陆明辉弹了弹菸灰,「没有人钓鱼会心疼饵料。」 顾云秋的后背离开了座椅靠垫,脊柱绷直。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烟雾贴着车顶散开。 「杉计划真正的核心,不在立泰银行,也不在新民机械厂。」陆明辉的声音压下去,「在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杉机关'。」 顾云秋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半寸,又攥回去。 「还记得松机关的特使吗?」陆明辉抛出第二个问题。 「记得。假特使在火车站被刺杀,你为了保护特使,左臂受伤。」顾云秋顿了一拍,「真特使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传出。」陆明辉把菸灰弹进车载菸灰缸,「如此高级别的保密程度,他很可能就藏在杉机关。」 顾云秋踩下刹车,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她转头看着陆明辉。 「你是说,特使就是宋清远。」 陆明辉看了她一眼。「从香港来,路过广州,吴淞口入境。时间线对得上。」 「去吴淞口?」顾云秋松开刹车踏板半寸,「特使入境的第一站。那里肯定留下了痕迹。」 「不去。」陆明辉断然否决。 顾云秋愣住了。 「凡是中岛透露出来的消息,都有可能是诱饵。」陆明辉语气笃定,「我们现在去吴淞口,就是主动往中岛的枪口上撞。」 绿灯亮起。顾云秋没有松离合。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 「那我们到底去哪里?」 「去虹口。」陆明辉说出目的地,「天童路,广大华行。」 顾云秋松开离合,一脚油门,轿车窜了出去。 「不找人?」 「找货。」陆明辉看着前方的路面,「印大量假币,就一定要大量的特殊油墨,特殊的纸张。法币的纸,里面掺了棉麻和红蓝纤维。油墨是特调的变色油墨。这些东西,凭空变不出来。」 他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 「必须得有工厂。为了保密,必须是绝对控制的工厂或者商行。」陆明辉声音冷硬,「日本人自己的。我们不找人,我们找货。货到了,人就到了。」 四十分钟后。 虹口,天童路。广大华行。 这是一栋三层红砖洋楼。一楼是宽敞的营业大厅,夥计们正在搬运成箱的西药和棉纱。算盘的劈啪声不绝于耳。 福特轿车停在街对面。 陆明辉推门下车。左臂的伤没好透,西装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外套披在肩上。 顾云秋跟在身后半步。 两人走进大厅。 大掌柜迎上来,刚要开口,陆明辉抬起右手,递过去一张名片。 第62章 不爱钱的人 法租界,四马路。 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层,包厢门关得严实。 林之江坐在圆桌旁,面前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原本总是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像一团枯草。 门被推开。 佘爱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貂皮坎肩,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之江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茶杯晃出水渍。 「佘大姐。」林之江嗓子发乾,声音劈了。 佘爱珍没看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手包里摸出一盒三炮台,抽出一根。 林之江赶紧摸出火柴,划燃了凑过去。手抖得厉害,火苗晃个不停。 佘爱珍凑着火点燃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在林之江脸上转了一圈。 「林处长,几天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林之江苦笑一声,坐回椅子上。 「李主任在南京被扣,丁墨村下了死命令,要清算特调委的人。我手底下的弟兄跑的跑,散的散。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佘大姐,你今天愿意见我,是不是陆处长那边……」 「陆处长不管这些事。」佘爱珍弹了弹菸灰,「是我看你可怜,想给你指条明路。」 林之江眼睛一亮。「大姐您说,只要能保住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警卫大队最近扩编,缺个副队长。」佘爱珍看着他,「待遇不如你以前当行动队总队长,但好歹有张虎皮,丁墨村不会动你。」 林之江连连点头。「副队长行,副队长太行了!多谢大姐提携!」 「别急着谢。」佘爱珍抬起手,打断他,「我佘爱珍不养闲人。李士群倒了,你这个当心腹的,就没从他手里抠出点什么值钱的东西?」 林之江愣住。 佘爱珍把菸头摁在菸灰缸里,歪着头看他。「空着手过来,我收你?外面排队等这个位子的,从四马路排到跑马厅都打不住。」 林之江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右手缩回桌面以下,按在内衣口袋上面,隔着布料摸到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大姐,这东西我交出去,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佘爱珍没接话。她从桌上拿起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回去。 整个过程没看林之江一眼。 林之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的齿痕,又松开。 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两下,掌心滑腻腻的全是汗。 李士群临走那天晚上,把这把钥匙塞在他手里,说了四个字:「替我收好。」 一把黄铜钥匙搁在桌面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声音很脆。 「这是什么?」佘爱珍扫了一眼。 「李士群在虹口四川北路有一处秘密公寓。用别人的名字买的。」林之江压低声音,「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金条。只有一个保险箱。」 佘爱珍挑眉。「装的什么?」 「帐本。」林之江咽了口唾沫,「不是76号的帐,是李士群私下收集的,关于梅机关和特高课高层在上海走私丶倒卖军需的黑料。他原本打算留着保命用的。」 佘爱珍盯着那把钥匙。 没伸手。 她重新摸出三炮台的烟盒,抖出一根,叼上,自己划了火柴。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她凑上去,慢慢点着。 烟雾从鼻孔里漫出来。 「日本人的黑料。」佘爱珍终于开口,嗓子压得很低,「你拿着也是个死,给我也是个死。区别在于谁先死。」 「大姐拿着,死的是别人。」林之江看着她,「有了这个,哪怕是日本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佘爱珍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两下,揣进手包。 「明天早上八点,去警卫大队报导。」 佘爱珍站起身,走出包厢。 林之江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第63章 名单 仙乐斯舞厅。 萨克斯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里绕来绕去。 二楼角落的卡座。陆明辉靠在沙发上,左臂的绷带藏在西装里。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化了一半。 佘爱珍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暗红色的旗袍裹着身段,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燃的三炮台。 陆明辉没废话。右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推到桌子中间。 钥匙在玻璃台面上滑出轻响,停在佘爱珍面前。 佘爱珍看了一眼钥匙,又看陆明辉。吐出一口烟。 「陆处长,这是什么意思?」 「佘大队长。」陆明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很聪明。」 佘爱珍脸色微变。 「吴四宝当年带人截了日本人的黄金。」陆明辉放下酒杯,玻璃磕在桌面上,「你作为吴四宝的遗孀,我没有为难你,还举荐你当了警卫大队总队长。丁主任要清洗76号,却没有动你,是因为你风韵犹存?」 佘爱珍拿烟的手顿住。 「百老汇地下酒吧。」陆明辉盯着她,「在场那么多人,你第一个叫出了王蒲臣的身份。那张脸,76号的档案室里翻不到。你以前见过他?还有——你为什么要点出他的身份?」 佘爱珍身体僵住,额头出现细密汗珠。菸灰掉在桌面上。 「陆处长,那天人多嘴杂,谁先开的口——」 「佘爱珍。」陆明辉打断她,声调没升,「我做情报出身的。」 佘爱珍的嘴合上了。手里的三炮台夹在指间,菸灰又长了一截,没弹。 「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提这些事吗?」陆明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佘爱珍没接话。 「因为你聪明,懂规矩。」陆明辉伸出食指,点在黄铜钥匙上,「可惜现在——」 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转身离开卡座。 一小时后。 法租界,安全屋。 顾云秋把几张泛黄的帐页以及影印件放在桌面上。 「佘爱珍派人送来的。」 陆明辉拿起帐页,扫了一眼。 第二页,右上角盖着梅机关的内部戳记。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拇指在那行字底下磨了两下。 诚达公司。 坂田。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帐页合拢,折进西装内袋。 「她还算识相。」陆明辉拍了拍内袋,看了眼桌上影印件,「这次就先饶过她。」 三天后。 虹口。樱花居酒屋。 榻榻米包厢。炭火盆换成了电暖炉。 松井坐在陆明辉对面。 这三天,他查了陆明辉所有能查的底细。物资调度丶银行流水丶人际交往。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破绽。 「明辉君。」松井给陆明辉倒酒,「上次你提的生意,我考虑过了。你和卢叙章关系不错,为什么不从他那里找点路子?医药行业,利润极大。」 陆明辉端起酒杯,摇了摇头。 「卢叙章的药,大半是走正规渠道。利润虽大,但盯着的人太多。」陆明辉喝了一口,「况且,这东西犯忌讳。万一查出流向国统区,我如何向中岛课长交代?」 松井笑了。 「明辉君谨慎,我佩服。」松井放下酒壶,「既然医药不行,我手里倒是有个稳妥的盘子。东南贸易公司。」 陆明辉抬起眼皮。 「主营进出口。」松井解释,「利润丰厚,渠道安全。明辉君如果愿意,物资批文你来盖章。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三。」 陆明辉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松井君爽快。」陆明辉点头,「既然是合作,总得派个人,不能什么事都让松井君操心。我手底下的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 「明辉君想派谁?」 「孙耀祖,他跟了我有些日子了。」陆明辉叹了口气,「这小子虽然笨了些,胜在忠诚。让他去管帐,倒也合适。」 第64章 五吨铜版纸 清晨。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一栋三层灰砖洋楼,门口挂着黑底白字的招牌。 顾云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洋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走进大门。 大厅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夥计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各色货单。 松井的头号心腹,一个叫山田的乾瘦男人迎了上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小姐。」山田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顾云秋的公文包上扫了一圈,「松井社长交代过,您是陆处长派来的人,公司上下必须以礼相待。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 顾云秋点头,跟着山田上楼。 二楼走廊狭窄,两侧办公室的门,有紧闭的丶有虚掩的丶有敞开的。目光扫过,皆是忙碌的身影。 最里面是一间带玻璃窗的办公室,百叶窗拉着一半。 办公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帐本。 「这些是公司上个月的进出项流水。」山田拍了拍帐本,「都是明帐。顾小姐每天的工作,就是核对这些数字,确认无误后签字。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叫我。当然,顾小姐是陆处长的秘书,每天来工作半天就可以。」 「有劳山田君。」顾云秋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 山田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门外,并没有人看守。不过总有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时不时扫向顾云秋办公室。 顾云秋没有抬头。 她拿起钢笔,蘸了墨水,开始一行一行地对帐。 算盘珠子在她手底拨得飞快。 整整一个上午,她没有离开过座位。没有翻看桌子抽屉,没有靠近窗户,甚至没有去洗手间。 中午,山田推门送来午饭。 「顾小姐,帐目繁杂,不用这么拼命。」山田扫了一眼桌上已经核对完的三本帐册,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陆长官交代了,拿了松井君的薪水,就得把活干好。」顾云秋头也没抬,接过便当,「下午还有几本?」 「五本。」 「放这吧。」 一连三天。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本帐册合拢,顾云秋搁下钢笔。右手食指内侧磨出了一道红印。她看了一眼,把手缩进袖口。 松井在樱花居酒屋听到山田的汇报时,冷笑了一声。 「这女人,真够拼的。」松井把玩着手里的清酒杯。 「确实如此。」山田低头,「不过她没有接触过任何一张物流调度单,也没有打听业务流程。」 松井喝下清酒。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轻不重。 「继续盯着。」松井放下酒杯,「上周到港的那批工业染料,安排人从运输会社转进贸易公司的库房。走正门,走白天。」 他顿了一下。 「避着点顾云秋那间办公室,勉强能让她看见就好。」 「嗨!」 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申报。 报纸第二版,还是《白蛇传》,白素珍妙手回春。 陆明辉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多停了两秒。他把报纸折好,搁在桌角。 桌上放着佘爱珍交出来的名单。 诚达公司,坂田。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卢叙章的号码。 「卢老板,是我。」 「陆处长。」卢叙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商人的客套。 「听说过一家叫诚达的公司吗?」陆明辉语速变快,「我觉得你们公司可以尝试与其合作,我虽然不懂做生意,想来路子广一些,总没坏处。」 「明白。」 挂断电话。陆明辉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 左臂的伤还没痊愈,他只穿了一只袖子,另一只披在肩上。 「备车。」陆明辉对外面喊道,「去虹口码头。」 顾云秋去了东南贸易公司。孙耀祖暂代了司机的位子。 第65章 百老汇路14号 「卢老板,帮我办两件事。」陆明辉手搭在门把上。 卢叙章点头。 「第一,把上海所有日系企业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陆明辉看着他,「不管是商行丶工厂还是运输公司,只要有日资背景,全要。越详细越好。」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工作量不小。有些日资企业挂的是中国人的法人。」 「三天内给我。」陆明辉松开门把,「第二,明天《申报》的副刊,刊登一篇连载小说。名字叫《白蛇传午夜惊魂》。」 卢叙章愣住。「连载小说?」 「版面不用太大,但标题必须醒目。」陆明辉推开门,「故事内容就跟着《白蛇传》来。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它见报。」 卢叙章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陆明辉走进夜色。 孙耀祖正倚在车门上抽菸。烟雾散在路灯下面,散得很慢。 换了顾云秋,她只会警惕四周。 陆明辉扔给孙耀祖一包老刀牌香菸。 孙耀祖点头哈腰,连连道谢。 次日上午。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顾云秋坐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桌上放着当天的《申报》。 副刊角落,也就是她刊登白素贞妙手回春的地方,《白蛇传之午夜惊魂》几个黑体字印在纸上。 顾云秋的目光在标题上停了两秒。 她把报纸摺叠,垫在茶杯下面。翻开面前的帐册。 门外传来脚步声。山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货单。 「顾小姐。」山田走到桌前,「前些天到港的那批工业染料,今天入库。这是调度单,您核对一下。」 山田把单据放在帐册旁边。单据上「工业染料」四个字写得偏重。一位职业特工绝对能发现异常。 顾云秋连头都没抬。右手拿着钢笔,左手拨动算盘,珠子劈啪撞在一起。 「放那吧。」顾云秋在一笔帐目后打了个勾。 山田站着没动。 顾云秋停下手,抬头看他。「山田君还有事?」 「这批染料数量很大,价值不菲。」山田提醒。 「松井社长的生意,自然是大买卖。」顾云秋把单据拿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内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单据推回给山田。 「我对染料不懂,也不懂贸易。」顾云秋重新拿起钢笔,「我只对帐面上的数字负责。数字对得上,我就签字。」 山田拿着单据,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 顾云秋继续对帐。没有去看那份单据,也没有起身撩开窗户,观察什么。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底压着的报纸边缘。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拨得比上午慢了半拍。但只慢了半拍。 黑龙会驻地。 松井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山田的汇报。 「只是象徵性看了一眼?」松井问。 「是。直接签字。」山田低头,「这几天她一直这样,除了算帐,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看。」 松井靠在椅背上。 陆明辉在码头敲了那些木箱,放行了。顾云秋面对调度单,签字画押,头都没多抬一下。 两个情报出身的人,面对印钞的关键原料,一点反应都没有。 松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社长。」山田试探着开口,「陆明辉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装傻?」 「装傻?」松井笑了,「他要是装傻,就不会主动跑来找我做生意。他要是真查,码头上那五吨货,他随便找个藉口就能扣下。」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百老汇那晚,眼看着自己的旧情人,收了别人送的重礼。」松井放下茶杯,「他不是装傻,他是真缺钱了。」 松井站起身,走到窗前。 头一回在陆明辉身上见着这种想伸手又缩回去的别扭劲儿,反而让他踏实了。 第66章 你做不了主 夜,公共租界,宁波路。 立泰银行大门紧闭,营业大厅内却灯火通明。 算盘珠子散落一地。几本厚重的帐册被撕扯开,纸页踩着泥水印。两名帐房先生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万默林坐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搁在旁边的茶几上,没盘。 两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站在他身后,枪口压低。 武田穿着黑色便装,右腿打着石膏,拄着一根单拐。他站在万默林面前,手里拎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枪管在帐本封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万行长。」武田开口,中文生硬,「五万法币。这笔资金的去向,帐面上完全空白。这笔钱,去了哪里?」 万默林端起茶几上的青花瓷杯,吹了吹浮沫。 「武田组长,银行每天流水上百万。区区五万法币的调度,不需要向你汇报。我是行长,区区五万法币还不能调用?」 「你当然有权。」武田凑近半步,枪口顶在茶几边缘,「但我查过这笔钱的流水时间。和李士群闯进来的那天,刚好前后脚。」 他歪了歪头。 「五十箱盘尼西林的仓储费,是不是也该有个去处?」 万默林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我听不懂武田组长在说什么。」 「不说是吧。」武田直起身,举起手枪,「给我搜。把帐房底根全部翻出来。找不到那张存单的底根,今天谁也别想走。」 宪兵们轰然应诺,转身准备冲进内室。 砰。 银行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皮鞋踩在散落的算盘珠子上,嘎吱作响。 陆明辉走进来。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左臂的绷带藏在袖管里。 孙耀祖跟在身后,顺手把门关严。 大厅里安静下来。 「陆处长。」万默林喊了一声,没起身。 武田转过头,握紧了手里的枪柄。「陆处长,伤还没好,大半夜不在家休息,跑来这里做什么?」 陆明辉没有看武田。 他径直走到茶几旁,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半盒老刀牌,咬出一根。 孙耀祖划燃火柴,凑过去。 陆明辉点燃香菸,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听说武田组长在找一张存单。」陆明辉夹着烟,目光终于落在武田脸上。 武田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陆处长消息真灵通。李士群拿着那张存单去了南京,现在人被周佛海扣了。那五十箱盘尼西林,到底在哪?」 「没有盘尼西林。」陆明辉弹了弹菸灰。 武田冷笑。「陆处长,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存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地下二层备用仓库。你私藏战略物资,这可是死罪。」 「存单是我让人做的。」陆明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要是喜欢,我让万行长明天再给你做一百张。盖章签字,全套做齐。现在做,也行。」 武田愣住。 「你耍我?」武田举起手枪,枪口对准陆明辉。 孙耀祖的手摸向腰间,被陆明辉抬起的两根手指按了回去。 万默林的手按在了茶几边缘。 陆明辉连眼皮都没抬。 「武田。」陆明辉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你天天守着地下二层的铁门。里面有什么,你不清楚?五十箱盘尼西林?里面连个装药的纸盒都塞不下。」 武田的枪口晃了一下。他没接话,但喉结动了。地下二层铁门后面是什么声音,在场的人都听过。 「你怀疑我挪用资金,私藏物资。」陆明辉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这事,你做不了主。给南造云子打电话,让她亲自来问我。」 武田站在原地,没动。 「打。」陆明辉的语气砸下来。 武田盯着陆明辉看了几秒,收起枪。转身走向柜台上的电话。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武田侧过身,用日语低声说了几句。挂断。转回来,拄着拐杖站在柜台边上,没有再走过来。 第67章 那又如何 夜深。虹口,樱花居酒屋。 陆明辉推开包厢门。炭火盆烧得正旺。松井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明辉君。」松井放下酒杯,眼皮抬了一下,「刚才在立泰银行好大的威风。武田那条腿,差点又让你弄折了。」 陆明辉脱下鞋,走进去,在松井对面坐下。 左臂的绷带在西装下隐隐作痛。他没有去碰。 「武田不懂规矩。」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空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来,是跟松井君对一对东南贸易公司的帐。」 松井看着他。「大半夜跑来对帐?」 「亲兄弟明算帐。」陆明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手底下的人进公司好几天了,松井君的货也走了一批又一批。钱呢?」 松井笑了。 他拉开身旁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面上。信封砸在木桌上,声音沉闷。 「这是第一笔分红。」松井看着陆明辉,「明辉君,别急嘛。」 「上海滩的局势一天一个样。」陆明辉把信封揣进怀里,「只有装进口袋里的钱,才是自己的。」 陆明辉站起身。「松井君早点休息。」 推门离开。 松井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个为了钱半夜跑来要帐的机要处长。 这才真实。 次日上午。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南造云子穿着笔挺的少佐军装,走到办公桌前。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 「课长。」南造云子低头。 中岛翻了一页报纸。「昨晚立泰银行的事,我听说了。」 「武田冲动,打草惊蛇。」南造云子站直身体,「陆明辉早有准备。那张存单,确实是他做的局。」 中岛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南造云子脸上。 「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替武田认错的。」 「是。」南造云子走到茶几旁,「课长,我想去一趟南京。」 中岛端起茶杯。「嗯?」 「去提李士群。」南造云子声音乾脆。 中岛喝茶的动作停住。茶杯悬在半空。 「李士群拿着那张假存单去了南京,已经触碰了杉计划的底线。」中岛语气转冷,「周佛海把他软禁,是在向我表态。你现在去提他?」 「正因为他触碰了底线,他现在才是个死人。」南造云子迎着中岛的目光,「周佛海容不下他,丁墨村正在疯狂吞并76号。李士群在上海滩二十年的经营,马上就要被生吞活剥。他现在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 中岛把茶杯搁回茶几上。 「对付中国人,最好用中国人。」南造云子身子前倾,「以前的李士群,背后有南京撑腰,对帝国阳奉阴违。他有退路。」 她顿了一下。 「但现在,他没有退路了。只要帝国出面保下他的命,他就是一条只咬抗日分子的疯狗。比以前更狠,更毒,更听话。」 中岛看着南造云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 敲了三下。停住。 「杉计划的秘密,他知道多少?」中岛问。 「他只知道立泰银行地下二层有印钞机,闻到了油墨味。」南造云子回答,「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懂。他甚至以为那只是在洗白走私货。」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辆满载军需的卡车正驶出梅机关的大门。 「废物利用。」中岛看着车队,「这个提议不错。上海滩现在太安静了,需要一条疯狗去咬一咬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耗子。」 中岛转过身。「我给影佐将军去个电话。你带着我的手令,去南京提人。告诉李士群,他的命是帝国给的。如果再敢伸错手,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 「嗨!」南造云子立正。 事情办完,南造云子却没有走。 她看着中岛,嘴唇动了两下。 「还有事?」中岛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第68章 疯狗出笼 百老汇路14号。 福特轿车停在街角阴影里,引擎熄火。 陆明辉坐在驾驶座上,降下半截车窗。单手扶着方向盘,凝视着对面。 街对面,诚达公司。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黑漆铁门。三米高的围墙顶端拉着通电的铁丝网。门口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牵着两条狼狗。 一只野猫从墙头蹿过,探照灯瞬间打过去,狼狗狂吠。宪兵拉栓上膛,动作整齐划一。 陆明辉收回搭在腰间柯尔特枪柄上的右手。 进不去。 外围没有死角,内部情况不明。宋清远可能就被关在里面,也可能自愿住进去。 硬闯就是送死。 杉机关的安保级别,比梅机关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陆明辉把枪往腰带深处推了推。升起车窗,踩下离合,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虹口,特高课。 地下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李士群坐在铁椅子上。身上的西装换了新的,但脸颊凹陷,眼底透着青黑。在南京被软禁的这些天,扒了他一层皮。 南造云子走进来,将一份文件扔在铁桌上。 「特高课高级顾问。」南造云子看着他,「中岛顾问亲自签发的委任状。」 李士群盯着那张纸,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身,双手拿起委任状,腰弯得很低。 「多谢南造课长栽培。」李士群的声音干哑,「李某这条命,以后就是帝国的。」 「你的命不值钱。」南造云子拉开椅子坐下,「我要的是军统上海站新站长,纸鸢。他在上海滩翻云覆雨,帝国损失惨重。我要你把他挖出来。」 李士群把委任状贴身收好,抬起头。 「课长,纸鸢藏得很深。从外部查,查不到。」李士群往前凑了半步,「得从内部钓。」 南造云子没说话。 「我现在的处境,全上海都知道。被周佛海抛弃,被丁墨村清算。走投无路。」李士群嘴角扯了一下,「这时候,如果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暗中接触军统,合情合理。」 南造云子眼睛眯了起来。 「假投诚?」 「是。」李士群点头,「单凭我一个人,军统未必信。但我可以拉上佘爱珍。她在76号的地位也很尴尬。我们两人联手投诚,分量足够引起纸鸢的兴趣。只要纸鸢露面,我一定咬死他。」 南造云子盯着李士群看了几秒。 「放手去做。」南造云子站起身,「我只看结果。」 法租界,一处隐秘的高级公寓。 佘爱珍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三炮台烧到了过滤嘴,烫了手。她猛地回过神,把菸头摁进菸灰缸。 坐在她对面的,是本该在南京吃牢饭的李士群。 「李主任这招金蝉脱壳,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佘爱珍压着心头的震惊,语气尽量平稳。 「拜陆明辉所赐。」李士群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根雪茄,「他给我做局,想借日本人的刀杀我。可惜,我命硬。」 佘爱珍没接话。她的目光从李士群脸上移到他领口——西装是新的,但衬衫的领子磨起了毛边。南京那边,没给他好日子过。 「你怎么出来的?」佘爱珍问。 李士群吐出一口雪茄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佘大队长,你在76号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李士群换了话头,「丁墨村的人在排挤你。陆明辉呢?他用你,但他也防你。你真以为,交出一把钥匙,他就会放过你?」 佘爱珍的手指在旗袍下摆攥紧。 仙乐斯舞厅那晚的画面撞进脑子里。陆明辉坐在卡座上,把那把黄铜钥匙推回桌子中间,声音没有起伏。 「你为什么要点出王蒲臣的身份?」 一个情报头子对你起了疑心,离死就不远了。尽管她做了补救,可对方是陆明辉——几天之内把李士群送进南京地牢的陆明辉。 还是李士群自己钻进去的。 「李主任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佘爱珍拿起桌上的银质打火机,在手里把玩。 「我们联手,投靠军统。」李士群倾身向前,「给自己找条退路。」 第69章 狗咬狗 法租界,高级公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百老汇路14号,诚达公司。 「陈正传来的消息。」李士群把字条推到茶几中间,「日军后勤部的秘密仓库。里面有一批高价值军需。这就是军统要的投名状。」 佘爱珍看了一眼字条,没接。「日本人的地盘?李主任,你嫌命长,别拉上我。南京的牢饭还没吃够?」 「富贵险中求。」李士群靠向椅背,「陈正既然指了这条路,说明这地方连特高课和梅机关都未必清楚底细。很可能是日军内部某些人倒卖军需的私产。这种黑吃黑的买卖,上海滩天天上演。」 佘爱珍摸出三炮台,点燃。「你打算怎么做?」 「让林之江去。」李士群冷笑,「他刚当上警卫大队副队长,正愁没地方立威。告诉他,里面有大批盘尼西林和黄金。让他带人去查抄。出了事,他扛。成了,咱们拿货去见纸鸢。」 佘爱珍吐出一口烟圈。林之江交出那把黄铜钥匙后,她正觉得这个人留在身边是个隐患。 「好。」佘爱珍把字条按在菸灰缸旁,「我让他去。」 两小时后。 虹口,百老汇路14号。 两辆蒙着黑布的卡车停在街角。林之江跳下车,扯了扯警卫大队的制服领口。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务。 前方,诚达公司。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紧闭的黑漆铁门。门口站着四名日本宪兵,牵着两条狼狗。 林之江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个宪兵,两条狼狗,三米高围墙,顶上还有铁丝网。这阵势不像一个倒卖军需的私仓。 他的手在驳壳枪枪柄上摸了两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三十几个弟兄。 佘大姐说了,里面是盘尼西林和黄金。干完这票,他在76号就算站住了。 林之江拔出驳壳枪,大步走过去。 「76号警卫大队办案!」林之江走到铁门前五步远,举起证件,「接到线报,里面藏有违禁物资。开门接受检查!」 四名宪兵眼神冰冷,没有说话。 拉栓,上膛。枪口平举。狼狗狂吠。 林之江的后背僵住了。平时打着76号的旗号查抄日资外围商行,对方多少会给点面子,或者塞点金条息事宁人。今天这阵势,不对劲。 「太君,误会。」林之江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奉命……」 哒哒哒! 二楼楼顶,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突然开火。子弹贴着林之江的脚尖扫过,在柏油路面上打出一排弹坑。碎石溅在林之江的小腿上,生疼。 林之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驳壳枪掉进水洼里。 身后的特务们乱作一团,纷纷找掩体。 哐当。 厚重的铁门从里面拉开。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日军冲出来,根本不问缘由。 最前面那个军曹抡起枪托,正正砸在林之江脸上。 林之江惨叫一声,鼻梁骨断裂,鲜血喷涌。两名日军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大门。 「全部缴械!蹲下!」日军军官拔出武士刀,用生硬的中文怒吼。 三十几个特务面面相觑,扔掉手里的枪,双手抱头,蹲在墙根下。没有人敢动。 铁门轰然关上。 虹口,梅机关。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大红袍。 砰! 顾问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坂田大佐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他走到茶几前,将一本沾着血迹的证件拍在桌面上。 「中岛!你什么意思!」坂田咆哮,「76号的人,带枪冲我的诚达公司!你纵容手下砸杉机关的场子!」 中岛没有起身。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个证件上。 警卫大队副队长,林之江。 「坂田君,你的规矩呢?」中岛靠在椅背上,声音平淡,「进门不知道敲门吗?」 「少废话!」坂田双手撑在茶几上,「诚达公司是杉计划的核心枢纽!今天76号敢来踹门,明天重庆的特工是不是就要把炸弹扔进我的办公室?」 第70章 消失的七成 陆明辉手里的硬币停止翻转,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七成。」陆明辉看着桌面上的硬币,「药去了哪里?」 顾云秋站在桌前,没有接话。 「卢叙章的物资先入梅机关,再入松井的运输公司,最后流入诚达公司。」陆明辉抬起头,「要么中岛截留,要么松井贪墨,要么坂田说谎。」 他收起硬币,扔进抽屉。 「如果能有松井的收货底单,就能知道药去了哪里。」 「我去要。」顾云秋说。 「找个理由。」陆明辉把抽屉推上,「就说我嫌分红少。」 顾云秋等着。 「诚达那批西药,利润高。我眼红了,想看看底单,看有没有油水。」陆明辉摸出老刀牌,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贪财的嘴脸,做足。」 顾云秋点头,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下午三点。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松井坐在二楼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静冈煎茶。山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刚签完字的调度单。 门敲响两声,顾云秋推门走进来。 山田立刻闭嘴,往旁边退了半步。松井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笑容。 「顾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间办公室?」松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云秋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松井社长。」顾云秋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生硬,「陆处长让我来拿一样东西。」 「哦?」松井靠向椅背,「明辉君需要什么?只要我这里有,绝不推辞。」 「诚达公司的药品清单。」顾云秋盯着松井的眼睛,「上周入库的那批货。陆处长听说那批药利润丰厚,他想看看底单。」 松井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诚达公司。坂田的地盘。 他喝了一口茶,没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转了半圈。 「顾小姐。」松井的笑容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诚达公司的生意,不归东南贸易公司管。明辉君怎么不直接找坂田大佐要?」 「陆处长说,他跟坂田大佐不熟。」顾云秋没有退让,「跟松井社长熟。」 松井盯着顾云秋看了两秒。 这个女人连眼皮都没眨。 他把茶杯搁回桌面。 陆明辉缺钱,这是他早就确认的事实。放着杉计划的印钞机不查,跑来打听一批倒卖的西药。看来这小子是真眼红药品黑市的暴利了。 只要不碰印钞厂,贪点钱算什么? 松井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几下,抽出一张复写纸。 只有品名和数量。没有车队编号,没有去向。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按着,没有立刻推过去。 「单子在这里。权当是我给明辉君的一个私人面子。」松井的手指松开,把纸推到顾云秋面前,「不过替我转告明辉君,有些汤,喝了容易烫嘴。」 顾云秋拿起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公文包。 「多谢松井社长。」顾云秋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山田凑上来。 「社长,这单子就这么给她了?」山田压低声音,「坂田大佐那边……」 「坂田算什么东西。」松井冷哼一声,「陆明辉想插手药品走私,让他去跟坂田咬。咬得越狠,越没人盯着我们东南贸易公司。」 山田点头退下。 松井端起茶杯,没有喝。 他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份完整版的清单。上面有车队编号,有去向,还有几个他不愿意多想的药品名字。 他把抽屉推上了。 深夜。法租界,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书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卢叙章坐在桌前,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左手边放着他自己带来的原始出货单,右手边放着顾云秋从松井那里拿来的运输清单。 陆明辉站在窗前抽菸。顾云秋站在卢叙章身后。 房间里只有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以及铅笔在纸上划线的沙沙声。 第71章 放肆 陆明辉站在地图前,手里那支红蓝铅笔的笔尖抵在「东南贸易公司」的位置。 「松井早年在帝国大学读的是医学。」陆明辉的声音很沉,没有起伏,「卢叙章看一眼就知道清单上的药代表什么,他只会更清楚。」 顾云秋站在桌旁,手指扣住桌沿。 「他不仅看出来了,他还故意把清单给了你。」陆明辉转过身,「他在试探。如果我拿着清单去问罪,或者有所动作,就证明我懂这批药的价值,证明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顾云秋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出指甲印。 「我明天一早去找他。」她脱口而出,「我假借你的名义,拿这份清单敲诈他一笔钱。只要我表现出只图财的贪婪,就能反向证明我们根本不懂这些药的真正用途,更不知道1644。」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陆明辉看着她,摇了摇头。 「杉计划泄露了,中岛最多发火,甚至还让李士群活着回上海当搅屎棍。那是因为杉计划只是经济战。」陆明辉把铅笔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但1644不同。」 他走到顾云秋面前。近到她能闻见他西装上残留的碘伏味。 「那是细菌战。碰了这条线的人,不存在『不追究'。你只要拿着清单再走进东南贸易公司的门,不管你图财还是图别的,在松井眼里,你已经是死人了。」 顾云秋没有后退。 「你能拿着清单活着走出来。」陆明辉语气转冷,「要么是松井反应慢了半拍,要么,他就是在用你钓鱼。」 顾云秋没有再开口。她盯着陆明辉看了两秒,肩膀慢慢松下来。 陆明辉越过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把柯尔特。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咔哒一声推回去。 枪插进后腰。 「胭脂同志……」 「侠客。」陆明辉叫了她的代号。顾云秋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起了疑心的人,留不得。」陆明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连疑心一起掐断。」 顾云秋愣住。「刺杀松井?他是黑龙会头目,身边随时跟着保镖。山田也是个硬茬。在租界动他,会惹大麻烦。」 「不动他,麻烦就在我们头上。」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三声响后,接通。 「纸鹞。」陆明辉对着话筒说,「今晚有批急货要走。老地方,带家伙。」 「明白。」纸鹞的声音乾脆利落。 挂断电话。 陆明辉转头看向顾云秋。「松井现在在哪?」 「我离开公司时,听到山田在安排车。松井今晚要在樱花居酒屋宴请几个日本商人。山田随行。」 「好。」陆明辉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你回你的住处,不要出门。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配合你。」顾云秋上前一步。 「你的任务就是待在家里,制造不在场证明。」陆明辉拉开门,「如果我没回来,你立刻撤离上海。情报带出去,让组织上重新派人。」 门关上。陆明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晚上十点十五分。 虹口,樱花居酒屋。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石板路上。居酒屋门口挂着两盏红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的巷口阴影里。 陆明辉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条缝。雨水溅在脸上,很凉。 副驾驶的车门拉开,纸鹞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水汽。 他穿着一件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 「目标在二楼包厢。」陆明辉没有转头,目光盯着居酒屋的正门,「四个商人已经走了。现在里面只有松井和山田。门口有两个保镖。」 纸鹞拉开帆布袋拉链,拿出一把带消音器的白朗宁手枪。 「我从后门上。」纸鹞把枪插进雨衣口袋,「两分钟。」 「山田的枪法很准。松井随身带刀。」陆明辉提醒,「小心他的钢针。」 第72章 谁 宪兵军官的手抖了一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啪地合上证件,双脚一并,猛地低头。 「长官!」 顾云秋没有伸手接。她冷冷看着对方。 军官双手将证件递回,额头渗出冷汗。 「二楼,最里面。不过……南造课长正在搜查。」 「居酒屋那边查出什么了?」顾云秋语气淡漠。 军官压低声音:「四具尸体,六颗白朗宁弹壳。凶手用了消音器,整夜没有人报警。现场勘查还在进行,初步判断是专业人员所为。凶手从后窗撤离,雨水冲掉了外面的痕迹。」 「带路。」 顾云秋收起证件,踩着高跟鞋,越过警戒线。 军官跟在侧后方半步,目光不停往两侧扫——几个站岗的宪兵看过来,他僵着嘴唇做了个「别拦」的口型。 路过大门时,顾云秋听到两个夥计缩在墙根下小声嘀咕。 「……居酒屋那边更吓人,血把榻榻米都泡透了……」 「宪兵天亮才发现,洗碗的老头吓得尿了裤子……」 顾云秋的脚步没停。 一楼大厅。 柜台后面的文件柜全部拉开,帐本和货单堆在地上。两名宪兵正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顾云秋的高跟鞋踩在碎纸上,声音很脆,没有停留。 楼梯口站着一个手持三八式步枪的哨兵。看到军官的手势,让开了半个身位。 二楼,走廊尽头。 松井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抽屉全部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保险柜的门半敞,里面的隔层空了大半。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后。右手捏着几张复写纸,蓝色的格式印刷——是货运交接回执。她翻了翻,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把纸扔回桌面。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顾云秋走进来。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停在南造云子脸上。 「云子课长。」顾云秋微微点头。 南造云子盯着她。 面前这个顾云秋,腰板笔直,下颌微扬,走到办公桌前的那几步路,步幅比以前大了两寸。 「顾小姐。」南造云子声音发冷,「你的胆子,比我想像的要大。查封期间,你也敢闯进来?」 「我是满铁派来的专员,松井的帐目归我管。」顾云秋迎着她的目光,「课长查凶手,我查帐本。互不干涉。」 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 南造云子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目光钉在那道背影上。 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南造云子站在茶几前,军装笔挺。 「课长,我申请立刻逮捕顾云秋。」南造云子语气决绝,「她太反常了。前几天在公司装聋作哑,松井一死,她立刻跳出来亮明满铁的身份,还拿出了杉计划行动组的证件,强行闯进查封现场。她想用满铁和杉计划的牌子压我,阻止特高课查下去!」 中岛放下报告。 「抓人?理由呢?」中岛看着她。 「松井的死,绝对和她有关!」 「证据呢?」中岛靠在椅背上,「她昨晚九点回到法租界公寓,灯亮了二十分钟熄灭。公寓门房和巡捕房的记录都证明她没有出过门。你凭什么抓人?」 南造云子咬牙。「直觉。」 中岛笑了。笑声不大,但刺。 「云子,你是特高课课长,不是街头的巡警。」中岛端起茶杯,「顾云秋是满铁调查部的高级精英,在关东军里挂着号。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动她,就是打满铁的脸。」 「可是她……」 「她怎么了?」中岛打断她,「她嚣张?她跋扈?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第73章 纸鸢站长向您问好 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 午夜。三楼调查室主任办公室的门缝底透出一线灯光。 顾云秋推门走进去。反手锁死。 中西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在翻阅一份日文资料。听到锁门声,他抬起头。 顾云秋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块怀表,以及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并排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属表壳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中西君。」顾云秋语气平静,「这是信物。信封里是接头暗号和备用联络方式。」 中西功的目光从资料移到怀表上。没动。 「如果我出事。」顾云秋看着他,「你代替我,成为新的『侠客'。和组织上建立新的联络,别让『胭脂』做了断线的风筝。」 挂锺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中西功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松井死了。」 顾云秋没接话。站姿笔直。 「松井不仅负责杉计划的物资调度,他还暗中参与了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采购。」中西功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盯着顾云秋,「我听说他在居酒屋遇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或者,是你背后的那个人。」 顾云秋的牙关咬了一下,咬肌微微隆起。 「东西你收回去。」中西功把怀表和信封推回桌沿,「现在不是时候。」 「南造云子已经盯上我了。」顾云秋没有拿,「今天上午我强闯东南贸易公司,她看我的眼神不对。陆明辉命令我撤回满铁,切断联系。我随时可能暴露。」 「她暂时咬不住你。」中西功靠在椅背上。 顾云秋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武田也死了。」 顾云秋愣住。陆明辉离开安全屋去杀松井时,武田还活着。 「死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一枪毙命。」中西功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武田一直在翻地下室的旧帐。上周他查到了一笔资金往来,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摸,就能碰到满铁在上海的暗帐。」 他放下茶杯。 「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中西功看着顾云秋,「武田查下去,不只你一个人倒霉。」 顾云秋看着面前这个人。 擦镜片的绒布还在桌面上,叠得整整齐齐。 「松井一死,上面一定会查。」中西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武田也死了。水,暂时浑了。谁也理不清方向。」 他没有再往下分析。 顾云秋也没有追问。松井死在居酒屋,武田死在银行地下室,林之江刚刚踹了诚达公司的门。三件事撞在一起,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伙人乾的。 中岛会往哪个方向想? 中西功转过身,把怀表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做好你的满铁专员。」中西功的手指在怀表盖上按了一下,「剩下的戏,看陆明辉怎么唱。」 次日上午。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回巡逻的宪兵队。他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之江误闯诚达公司,差点掀翻了坂田的底牌。紧接着松井遇刺,东南贸易公司的物资渠道瘫痪。昨晚,武田又死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 中岛的拳头在窗框上磕了一下。 敲门声响起。 「进。」中岛转过身。 陆明辉和南造云子一前一后走进来。陆明辉左臂的绷带换成了纱布,脸色略显苍白。南造云子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两份勘查报告。 「课长。」两人同时低头。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武田的现场查过了?」 「查过了。」南造云子走上前,将报告递过去,「一枪毙命,白朗宁手枪。地下二层的废弃帐本被翻动过。凶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第74章 乱麻 戴老板派了新的钦差?还是李士群搞的鬼把戏?又或者是中统那帮人闻着味儿来抢功了? 陆明辉将帐册随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慢转过身。 台阶上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宽沿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轮廓凸起,显然握着枪。 「纸鸢站长?」陆明辉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好大的手笔。在皇军的银行里杀特高课的组长,这是嫌我陆明辉在76号的日子太好过?」 「陆处长误会了。」黑衣人往下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沉闷,「武田查得太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站长这是在帮您扫清障碍。」 「帮我?」陆明辉冷笑,「武田一死,南造云子和中岛信一的眼睛全盯在立泰银行。你管这叫帮忙?」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黑衣人停在台阶中段,居高临下看着陆明辉。 「站长说,以陆处长的手段,这不算什么麻烦。」黑衣人语气笃定,「毕竟,诚达公司那边,已经够热闹了。」 陆明辉没接话。 诚达公司。李士群。对方全知道。 这不是李士群的人。李士群没这么大的格局,也没这么快的情报网。 陆明辉摸出老刀牌,咬出一根,划燃火柴。火苗晃了一下,他凑上去点燃。 重庆又派人来了。一明一暗,互相监视? 这帮蠢货,一来就杀武田,撕帐册,打草惊蛇。 「纸鸢站长想要什么?」陆明辉靠在木箱上,吐出第一口青烟。 「合作。」黑衣人看着陆明辉点燃香菸,「站长知道陆处长也在查杉计划。那页帐册,是诚达公司前三个月的物资流向底单。里面有您想要的东西。」 「条件呢?」陆明辉吐出一口青烟。 「三天后,法租界霞飞路,圣母院钟楼。站长想见您一面。」黑衣人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成一团的纸团,扔在台阶上,「这是定金。」 纸团在台阶上滚了两圈,停住。 黑衣人没有再废话,转身快步走上台阶,消失在铁门外。 陆明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抽完了半根烟,才走过去捡起那个纸团。 展开。 是撕下来的那页帐册的下半部分。 中央印钞。 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物资调拨记录。接收方:百老汇路14号,诚达公司。接收人:宋。 宋清远? 陆明辉的拇指在那个「宋」字上用力碾了一下。 人果然在诚达公司。而且,还在替日本人做事。是被迫,还是叛变? 陆明辉把半张帐页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根据报告与现场痕迹,近距离射击。武田认识凶手,或者凶手伪装成了武田信任的人,才能靠得这么近。 军统新派来的这组人,不简单。 当然,也可能不是军统的。 陆明辉站起身,走出地下室。 回到一楼大厅,万默林正急得团团转。 「陆处长,下面……」 「特高课的人什么时候来接手?」陆明辉打断他。 「南造课长已经派人来了,在路上。」 「把嘴闭严实。你什么都不知道,武田是自己下去查帐的。」陆明辉语气森冷。 「懂,懂!」万默林连连点头。 陆明辉走出银行,坐进福特轿车。 「回76号。」 孙耀祖发动车子。 车厢里,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一刻没停。 军统新派来的「纸鸢」要见他。 中岛让他查坂田。 南造云子盯着顾云秋。 李士群在找诚达公司的底细。 所有的线,都绕不开百老汇路14号。 既然大家都想把水搅浑,那就让这水,再浑一点。 第75章 假的比真的还真 夜。法租界。 圣母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 陆明辉踩着木质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荡。 顶层平台。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楼梯口,站在巨大的铜钟旁边。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宽沿礼帽压得很低。 铜钟的阴影里,还缩着一个矮个子,双手揣在衣兜里,脸埋在竖起的领口后面。 陆明辉的目光在矮个子身上掠了半秒。缩着肩,弓着背,下巴快戳进领口了。脚上倒是一双擦得很亮的牛津鞋,跟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不太搭。 跟班的。 他在距离风衣男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处长很准时。」男人转过身。正是立泰银行地下室的那个人。 陆明辉没有接话。他摸出老刀牌,咬出一根,点燃。火光晃了两下,映在他半边脸上。 「你就是纸鸢站长?」陆明辉吐出一口烟,「站长约我来,总不会是来吹风的。」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砰! 子弹从钟楼外射入,擦着男人的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铜钟。 当—— 声音清脆丶急促丶短暂。 男人猛地缩颈,拔出枪,身体迅速靠向铜钟背后的阴影。礼帽掉在地上。 阴影里那个矮个子已经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男人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明辉!你什么意思!」男人咬牙低吼,「我带着诚意来,你带杀手?」 陆明辉站在原地,连夹着烟的手指都没抖一下。 「别紧张。」陆明辉掸了掸菸灰,「我手下的人最近刚换了枪,调整一下射击角度。他枪法还行,说不打你脑袋,就绝不会碰你头发。」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礼帽,帽檐边缘有一个焦黑的弹孔。 黑暗中,至少有一把狙击步枪锁定了他。 他握枪的手紧了紧,随后慢慢垂下。 「陆处长好手段。」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客?」陆明辉笑了,「不请自来,还随便在我的地盘上杀人留字。这也算客?」 陆明辉看着他。 「请展示你的诚意。」陆明辉说着,吐出一口烟圈。 男人盯着陆明辉。僵持了三秒。 他左手伸进内衣口袋。动作很慢。 拿出一个信封,扔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信封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尺,停住。 陆明辉走过去,弯腰捡起,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法币。面额都是十元。 借着从百叶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陆明辉扫了一眼。 三张法币,新旧程度不同。纸张质感丶油墨颜色丶防伪水印,肉眼可见的区别。 「陆处长。」男人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三张法币,分上中下三等。你猜猜,哪一张是真的?」 陆明辉夹着烟,手指在三张纸币上依次滑过。 第一张,纸质略显粗糙,油墨有轻微晕染。 第二张,手感适中,水印清晰。 第三张,纸张挺括,油墨鲜亮,雕刻凹版的手感极佳。 陆明辉抽出第三张。最好的那一张。 「这张。」陆明辉说。 男人摇了摇头。 「错了。」男人看着陆明辉,「最好的那一张,和最次的那一张,都是假币。」 陆明辉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最好」的法币。指腹在凹凸不平的油墨纹理上摩挲。纸张的韧性,水印的透光度,甚至那股特殊的油墨味。 比真的还要真。 第76章 坂田拔刀 陆明辉推开梅机关顾问办公室的门。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坂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中岛信一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皮半垂。 听到开门声,坂田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陆明辉。 「明辉,你来得正好。」中岛放下茶杯,声音不辨喜怒,「坂田大佐对东南贸易公司的帐目很感兴趣。」 陆明辉走上前,顺手关严了门。 「大佐阁下。」陆明辉微微低头,打了个招呼。 「少废话!」坂田直起身,大步走到陆明辉面前,皮靴砸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中岛说东南贸易公司现在由你接管。把帐本交出来!」 陆明辉没有退。 他看着坂田那张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脸,眼神平静。 「大佐要帐本做什么?」 「诚达公司丢失了大量高级军需物资!」坂田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明辉脸上,「松井那个混蛋一直负责物资转运。现在他死了,我的货下落不明。我要查他的帐,看他把我的货藏到了哪里!」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有点火。 「大佐的货丢了,我深表遗憾。」陆明辉语气平淡,「但帐本,我交不了。」 坂田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武士刀柄上。「你敢抗命?」 「不是抗命,是规矩。」陆明辉拿下嘴里的烟,拿在手里把玩,「松井君昨夜遇刺身亡,现场已经被特高课和宪兵队封锁。东南贸易公司所有的帐目丶凭证丶印章,全部作为凶杀案的物证封存。别说是大佐您,就算是我这个新任的接管人,现在也看不了那些帐。」 坂田冷笑一声。「物证?松井贪墨军需,死有余辜!我只要帐本,不管什么命案!」 「就算没有封存,我也不能把帐本交给您。」陆明辉抬起眼皮,直视坂田。 坂田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陆明辉转过身,走向旁边的沙发,慢条斯理地坐下。 「大佐说诚达公司丢了军需,松井君贪墨了您的货。证据呢?」陆明辉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松井君向来和善,对帝国忠心耿耿,一直在为杉计划筹措物资,劳苦功高。大佐红口白牙一句贪墨,就想把屎盆子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他死了,死无对证!」坂田咆哮。 「正是因为死无对证,才更不能把帐本交给您。」陆明辉的声音冷了下来,「谁知道大佐拿到帐本后,会不会随便改动几笔?把诚达公司自己烂掉的帐丶亏空的物资,全都平到松井君的头上?」 坂田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放肆!」坂田拔出半截武士刀,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你敢污蔑帝国军官!」 中岛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有出声制止。 陆明辉连看都没看那半截刀刃。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凑到嘴边。菸头亮了。 吐出一口青烟。 「我只是就事论事。」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大佐,松井君死得很惨。眉心丶胸口丶右肩。足足三枪。枪枪致命。」 陆明辉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淀。 「凶手用了消音器,动作乾净利落。这不是普通的仇杀。」陆明辉看着坂田,「杉计划为帝国攫取了海量财富,松井君暗中运营物资通道,手握重金。有人眼红他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或者有人想要栽赃嫁祸,祸水东引。大佐在这个节骨眼上,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帐本,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坂田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懂这个机要处长话里的意思。中岛也懂。 但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拿不出松井贪墨的证据,而他自己手底下的帐,也确实不乾净。 陆明辉抽着烟,目光落在坂田握刀的指节上,没有移开。 全程没有提过一个「药」字。 第77章 主位 车子驶入法租界。 天空飘起细雨。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明辉看着车窗外。街角,一家挂着「同济大药房」招牌的铺子亮着灯。卢叙章的产业之一。 「停车。」陆明辉开口。 孙耀祖踩下刹车。 「处长?」 「左臂发木。」陆明辉推开车门,「去买点消炎粉。你在车上等。」 孙耀祖看了一眼雨幕,没有跟下去。 陆明辉走进药房。 柜台后,夥计阿炳正在拨算盘。抬头看见陆明辉,手停了。 「先生买什么药?」 「消炎粉。再拿两卷绷带。」陆明辉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一重一轻。 阿炳转身去药柜拿药。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法币,压在柜台上。法币下面,夹着一张两指宽的纸条。 阿炳拿着药回来,连同法币和纸条一起扫进抽屉。 「先生,找零。」阿炳递过两块大洋。 「不用了。」陆明辉拿起药,「明天的《申报》副刊,我想看个新故事。」 「先生想看什么?」 「《白蛇传之雷峰塔倒》。」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越快越好。」 阿炳点头。 陆明辉推门走进雨中。 雷峰塔倒。 他和顾云秋约定的最高级别预警。安全屋废弃,联络切断,面临多方绞杀。 宋清远,假钞,坂田,中岛的并案。 水太浑了。 虹口,梅机关。 南造云子站在顾问办公室里。 中岛信一将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联合办案。」中岛说,「你和陆明辉,共同调查松井与武田的案子。」 南造云子没有看文件。 「课长。」南造云子声音发紧,「陆明辉这是在把特高课当枪使。他想借我的手去查坂田大佐。他自己躲在后面摘果子。」 中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中岛放下茶杯,「那又怎样?」 南造云子愣住。 「他有能力把水搅浑,说明他有价值。」中岛靠在椅背上,「杉计划泄露,坂田无能,诚达公司的帐一塌糊涂。帝国现在需要一个既懂规矩,又能办事的人。陆明辉就是这个人。」 「可是他很危险。」 「危险的狗,只要拴好链子,就是好狗。」中岛看着南造云子,「云子,你是帝国最好的猎犬。可惜,猎犬不会下套。」 南造云子的下颌线绷紧。 「仙乐斯的酒,喝得怎么样?」中岛问。 「他很防备。」 「防备就对了。」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他把顾云秋赶回了满铁。为什么?因为顾云秋触碰了他的底线,或者,他在向你表态。」 中岛走到南造云子面前。 「顾云秋虽然走了,但她随时可能回来。」中岛压低声音,「满铁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上海的蛋糕。你要趁顾云秋不在的这段时间,彻底把陆明辉拴住。」 中岛在南造云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能不能让他死心塌地为帝国效力,就看这一回了。」中岛收回手,「别总抱着怀疑的目光。」 南造云子立正。 「嗨。」 次日上午。 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 顾云秋坐在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申报》。 翻到副刊。 角落里,一行黑体字刺入眼帘。 《白蛇传之雷峰塔倒》。 第78章 雷锋塔倒 联合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顶灯的白光铺满长桌,三个人的影子凑在一起。 顾云秋坐在长桌主位,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黑色的满铁制服熨帖笔挺,胸口的徽章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南造云子站在桌边,盯着顾云秋。 「顾小姐。」南造云子声音发冷,「东南贸易公司涉嫌两起帝国高级官员遇刺案。特高课办案,满铁来查帐,你不觉得分不清主次吗?」 顾云秋没有抬头看她。 她解开公文包的搭扣,抽出一份日文清单,平推到长桌中间。 「松井死前,满铁有三批高级战略物资委托东南贸易公司转运。」顾云秋指尖点在清单上,「现在人死了,货不见了。关东军司令部每天三封电报催问进度。南造课长,你打算用『办案'两个字,打发关东军?」 南造云子看了一眼清单上的关东军大印,脸色铁青。 「特高课会查清物资去向!」 「等特高课查清,前线的仗都打完了。」顾云秋靠向椅背,语气平淡,「满铁的帐,只能满铁的人来查。这是中西主任的意思,也是中岛顾问点头的。」 南造云子双手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顾云秋,别拿满铁压我。你那晚的行踪,真以为天衣无缝?」 「课长怀疑我杀人?」顾云秋迎着她的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好啊。把我抓进特高课的大牢。我看——谁敢审我?」 南造云子咬牙。 抓不了。中岛信一刚刚警告过她,没有铁证,动满铁专员就是找死。 陆明辉坐在长桌左侧,手里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老刀牌香菸。 他看着顾云秋。 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 「两位。」陆明辉把香菸拍在桌面上,打破了僵局,「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目标是一致的。既然中岛顾问下令联合调查,不如分个工。」 南造云子转头看他。顾云秋也转过视线。 「顾专员代表满铁,最熟悉东南贸易公司的帐目。」陆明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查帐丶盘库丶找物资,这是顾专员的强项。特高课擅长追踪丶审讯丶查凶手。南造课长负责外围摸排和现场勘查。」 陆明辉顿了一下。 「至于我,76号负责协调各方,提供情报支持。互不干涉,情报共享。如何?」 南造云子盯着陆明辉。 他这是在和稀泥,顺水推舟把查帐的权力合法地交到了顾云秋手里。 「可以。」南造云子直起身,「但东南贸易公司的核心帐册,特高课必须留一份底册。」 「没问题。」顾云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我马上接管东南贸易公司财务室。南造课长,麻烦让你的宪兵把封条撤了。」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 皮靴声清脆,节奏稳定。没有看陆明辉一眼。 门关上。 南造云子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椅背上还残留的压痕上。 「明辉君,你的旧情人,脾气见长啊。」 「什么叫旧情人?那只是秘书,或者司机。」陆明辉拿起那根香菸,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云子,帐本是死的,人是活的。让她去翻那些烂帐吧,我们抓凶手。」 南造云子冷哼一声,抓起桌上的勘查照片,转身离开。 军靴的鞋跟在门槛上硬磕了一下。声音很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 门关上。 陆明辉坐在原位。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满铁这层皮,能挡住南造云子和坂田的刀。但也把顾云秋彻底挪到了枪口底下。 陆明辉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香菸,吸了一口。 烟雾散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如云似雾。 法租界,一处高级公寓。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李士群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劣质香菸。菸灰积了很长,掉在裤腿上,他没管。 南京地牢的半个月,扒了他一层皮。现在回到上海,依旧是四面楚歌。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第79章 十日 极司菲尔路,76号。 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冷,卷过院子里的枯叶。 林之江站在大院台阶上,扯着嗓子招呼警卫大队的人集合。鼻梁上的纱布被汗水浸出了一丝黄晕。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入院子,稳稳停在台阶下。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车门推开,孙耀祖走下来。他穿着黑色风衣,反手关上车门,目光扫过院子里集结的二十多个特务。 「林副队长。」孙耀祖走上台阶,「大半夜搞这么大阵仗,抄家去?」 林之江招呼人的手僵在半空。 孙耀祖是陆明辉的司机,更是机要处特别行动队的队长。陆明辉现在接管东南贸易公司,手握重权,连中岛顾问都得倚重。孙耀祖在76号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林之江看了一眼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让他们原地待命,自己凑到孙耀祖跟前。 「孙队长。」林之江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哪能啊。李主任刚派的活儿。」 孙耀祖没接烟。 林之江也不尴尬,把烟别在自己耳朵上,压低声音。 他瞥了一眼二楼陆明辉办公室的窗户。灯亮着。 他才跪在那间办公室的地板上认了新主子。现在替李士群跑这种机密差事,陆明辉要是知道了—— 但正因为陆明辉会知道,他才要让陆明辉知道。 「李主任说,《申报》副刊那篇《白蛇传》连载有问题。情节跳得太快,怀疑是军统纸鸢发的暗号。让我带人去把报馆排版室抄了,查底稿。」 孙耀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查报馆?」孙耀祖语气平淡,「那可是租界的地盘,文人扎堆的地方。林副队长带这么多人带枪硬闯,不怕惹出国际纠纷?」 「李主任的死命令,我能怎么办。」林之江苦笑。 「你先等等。」孙耀祖拍了拍林之江的肩膀,「这事牵扯舆论,我上去跟陆处长报备一声。免得明天各大报社记者堵门,处长连个准备都没有。」 「对对对,孙队长说得对。」林之江连连点头,「我在这儿等您。」 孙耀祖转身走进办公楼,快步上了二楼。 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那份《申报》。 红蓝铅笔在「雷峰塔倒」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敲门声响起,两短一长。 「进。」 孙耀祖推门而入,反手锁死。走到桌前,将林之江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明辉听完,把红蓝铅笔扔在桌面上。 没有说话。 卢叙章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妥当。李士群这条老狐狸,从报纸副刊的连载节奏里嗅出了味道。南京半个月的地牢没有磨钝他的直觉。 但预警发得早。 「处长,要不要我想办法拦下林之江?」孙耀祖问,「报馆那边万一有……」 「不用拦。」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站着的林之江,「李士群既然觉得报馆有嫌疑,就让他去查。」 他转过身。 「你带行动队的人,跟着林之江一起去。名义上是配合执行。告诉林之江,报馆牵涉舆论,手段放柔和一点。不要动粗,例行盘问即可。」 「明白。」孙耀祖点头。 「还有。」陆明辉顿了一下,「搜查的时候,让你的人打头阵。现场翻出什么东西,先过你的手。」 孙耀祖看了陆明辉一眼,没有追问。 「是。」 陆明辉看着孙耀祖走出去。 行动队那三十多号人,除孙耀祖之外,都是游击队精锐。 没有一个是76号原装的货色。 深夜。法租界,《申报》报馆。 大门被一脚踹开。 林之江带着人冲进排版室。浓重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铅字架整整齐齐地排在墙边。排版台上散落着几张废报纸。 第80章 铜钟里的弹头 副官拦车。陆明辉下车,跟着副官回到二楼。 推门。中岛信一站在办公桌后,桌上散落着刚才砸李士群的报纸。 「课长。」陆明辉低头。 中岛没叫坐。 「报馆的事,你手下的孙耀祖,办得不漂亮。」中岛声音很沉。 陆明辉抬起头。「课长指孙耀祖拦着林之江抓人?」 「林之江是蠢,但孙耀祖让他例行盘问,错失良机。」中岛盯着陆明辉。 陆明辉迎着目光。 「课长,帝国要在上海构建新秩序,大东亚共荣不能只靠刺刀。」陆明辉语气平稳,「租界报馆掌握舆情,文人手里的笔,有时候比枪还麻烦。林之江带三十多个特务带枪硬冲,明天各大报纸的头版就会是『76号夜闯报馆'。国际社会怎么看?帝国的脸面往哪放?」 中岛没说话。 「孙耀祖拦他,是我的命令。」陆明辉继续说,「抓几个排版工人事小,激起租界舆论反弹,影响帝国战略事大。」 中岛看着陆明辉。过了几秒,紧绷的肩膀松了稍许。 他弯腰,将散落在桌面的报纸一张张收拢。 「坐。」中岛指了指沙发。 陆明辉走过去坐下。 中岛拿着报纸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你的顾虑有道理。帝国确实需要考虑舆论。」 中岛在对面坐下。 「其实,我早就盯上《申报》副刊了。」中岛声音放低,「特高课的暗桩守在报馆外围,正准备顺藤摸瓜。」 他身子前倾,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我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下。」 陆明辉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李士群这个蠢货,突然派人去抄家,打草惊蛇。」中岛冷哼一声,「但仔细想想,也不能全怪他。」 中岛盯着陆明辉的眼睛。 「报馆的人撤得太乾净了。茶杯里的水是凉的,抽屉里连张废纸都没留。」中岛语速慢了半拍,「这不是仓促逃跑。这是有准备的撤离。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 陆明辉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和小指依然僵硬。 他看着中岛。 「我倒不是怀疑你。」中岛靠回椅背,「特高课盯梢报馆的事,属于绝密。连南造云子都不知道全盘计划,你更不可能知道。我叫你回来,是让你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一下局势。」 陆明辉拿出一根老刀牌香菸,点燃。 吐出一口青烟。 「既然课长让我分析,那我就直说。」陆明辉手指弹了一下菸灰,「对方提前撤离,无非两个原因。」 中岛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常规性更换联络方式和据点。」陆明辉说,「军统的规矩,一个联络站使用时间不会太长。如果只是凑巧到了更换周期,那无从查起。」 「第二呢?」 「第二,他们收到了危险信号。」陆明辉看着茶几上的报纸,「这个危险信号,来源也不止一种。」 他弹了一下菸灰。「课长刚才说特高课有暗桩守在外围。军统的人都是属狗的,鼻子灵得很。」 说到这儿,他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送到嘴边。 「是不是暗桩盯梢的时候,露了马脚,惊动了里面的人?」 中岛眉头皱了一下。他不愿承认特高课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还有一种,就是课长说的。」陆明辉把菸头按进菸灰缸,「有人通风报信。」 「谁能提前知道消息?」陆明辉看着中岛,「课长的绝密计划,外人不可能知道。那消息是从哪漏出去的?」 陆明辉停顿了一下。 「李士群是怎么突然盯上报馆的?」 这句话扔在两人之间。 中岛的手指停在沙发扶手上,收紧了。 陆明辉没有再往下说。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示意自己想再抽一根,但没有真的抽出来。 中岛盯着陆明辉看了片刻。 「你先去东南贸易公司吧。」中岛挥了挥手,「盯紧顾云秋的帐。」 第81章 猎犬不叫了 法租界,圣母院。 风穿过百叶窗,卷起地上的灰尘。 陆明辉踏上顶层平台的最后半级台阶。皮鞋声停住。 李士群蹲在铜钟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打在铜钟表面的一个凹坑上。南造云子站在两步外,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明辉君来得挺快。」南造云子放下手臂。 「李主任搞出这么大动静,我总得来看看。」陆明辉走到铜钟前。 目光从钟体上方的弹坑滑到底座。在底座和地面交接的那道缝隙上停了片刻。 李士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个凹坑。「陆处长,你看。毛瑟1924的弹头,刚抠出来。」 他把一枚变形的黄铜被甲弹头递过去。 陆明辉没接。目光扫过弹头,落在铜钟的凹坑上。 「李主任有什么高见?」陆明辉问。 「这地方偏僻,视野开阔,是个绝佳的接头点。」李士群语气笃定,「我带人来搜,发现了地上的脚印和这个弹孔。很明显,昨晚这里发生过交火。两拨人接头,可能是交易某种机密,分赃不均,或者谈崩了。」 李士群看着南造云子,急于表现自己的价值:「纸鸢一定参与了这场交易。」 南造云子没说话,看着陆明辉。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香菸,咬出一根,点燃。吐出一口青烟。 「李主任。」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点向铜钟,「交火?血迹呢?」 李士群愣住。 「现场没有一滴血,没有挣扎拖拽的痕迹。」陆明辉绕着铜钟走半圈,「更重要的是,只有一枚弹头。」 陆明辉转过身,看着李士群。「真要杀人,会只开一枪?而且这枚弹头嵌在钟体上半部,弹道是从外面射进来的。」 陆明辉抬手指向百叶窗外的对街建筑。 「这是远程狙击。不是交火,更像是警告。」陆明辉下结论,「有人在震慑接头的一方。」 李士群顺着陆明辉的手指看出去,额头冒出冷汗。他急于立功,忽略了最基本的现场逻辑。 「陆处长说得对。」李士群立刻改口,「这确实更像震慑。」 南造云子看了一眼铜钟上的弹坑,又看了一眼百叶窗外的建筑轮廓。点了一下头。 「这说明什么?」南造云子问。 「说明纸鸢的能量,比我们想像的更大。」陆明辉走到南造云子面前,「云子,报馆的人提前撤离,圣母院的接头被精准狙击。这绝不是普通外围情报网能做到的。」 陆明辉压低声音。「纸鸢,或者纸鸢的眼睛,潜伏在我们内部。」 南造云子的瞳孔收缩。 「我建议。」陆明辉语气冷硬,「立刻对76号丶特高课丶梅机关以及宪兵队的中高层,展开全面甄别。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李士群咽了一口唾沫。大甄别。这要是搞起来,上海滩的特工系统得脱一层皮。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如果能借甄别把水搅浑,他反而安全了。 「我赞同陆处长的提议!」李士群立刻表态。 南造云子盯着陆明辉。 这个提议太狠了。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所有高层。 「范围太大,牵涉太广。」南造云子摇头,「我必须向中岛课长请示。」 「当然。」陆明辉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事不宜迟。」 半小时后。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办公桌后,听完南造云子的汇报,脸色铁青。 「荒唐!」中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南造云子低头,没有退。 「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仅凭一个弹孔和几句推测,就要对四大机构的中高层进行大甄别?」中岛语气严厉,「前线的后勤还要不要运转?杉计划还要不要推进?上海滩乱成一锅粥,谁来负责!」 中岛站起身,在办公桌后踱步。 甄别。一旦启动甄别,所有机构的底帐丶人员往来都要翻个底朝天。东南贸易公司的帐已经够烂了,立泰银行的假钞也经不起细查。更致命的是,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采购线,绝对不能见光。 第82章 她疯了 76号大院。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停在办公楼台阶下。没有司机。 南造云子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她换了一身便装,驼色风衣,头发用丝带束在脑后。 陆明辉走下台阶。 孙耀祖刚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看到这一幕,手停在门把上。 「明辉君。」南造云子按了一下喇叭。「上车。」 陆明辉对孙耀祖打了个手势。自己走到斯蒂庞克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轻微的汽油味道。 南造云子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极司菲尔路,并入主街的车流。 「课长亲自开车,我受宠若惊。」陆明辉靠在真皮椅背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去梅机关开会,顺路。」南造云子双手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他一眼。「而且,有些话,没有司机在场比较方便。」 陆明辉没接话。他伸手摸向内衣口袋。 「抽吧。」南造云子说。「我不介意。」 陆明辉掏出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拿出打火机,拇指搭在齿轮上,停了一下。 他的福特车改装过,最起码不会因为抽菸就点燃汽油。 打火机收回口袋。烟叼着,没点。 「明辉君的菸瘾很大。」南造云子看着后视镜。「昨晚在圣母院顶楼,风那么大,你也抽得进?」 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他转过头,看着南造云子。 「习惯了。」陆明辉语气平淡。「脑子乱的时候,尼古丁能让人清醒。」 南造云子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收得很快。 菸头化验的结果她记得很清楚。唾液血型,齿痕比对,完全吻合。圣母院铜钟底座上那截旧菸头,就是坐在她身边这个男人留下的。 但她已经想通了。 陆明辉不是纸鸢。纸鸢不会蠢到把证据扔在案发现场,更不会和军统的狙击手发生冲突。他去圣母院接触的是第三方势力。 而他之所以有恃无恐——他在替中岛信一办事。 南造云子以为自己看透了这层底牌。所以她今天很轻松。 「圣母院的弹头,我让人核对过弹道了。」南造云子主动抛出话题。「毛瑟1924,军统制式武器。开枪的人,确实是在警告。」 「云子课长办事效率很高。」陆明辉吐掉没点燃的香菸,抬了抬还没完全恢复的左臂。 「我只是好奇。」南造云子放慢车速,避开前面的一辆黄包车。「军统的人,到底在警告谁?是警告李士群,还是警告那个提前到达接头地点的人?」 陆明辉看着车窗外。租界的街道在飞速后退。 「这得问那个接头的人。」陆明辉说。 「是啊。」南造云子踩下油门。「可惜那个人很谨慎,什么都没留下。」 陆明辉转过头,直视南造云子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狭窄的车厢里交汇。南造云子没有躲闪。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笑。 陆明辉没有回应。他摇上车窗。 「圣母院的事,既然线索断了,就先放一放。」陆明辉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中岛课长今天叫我们去开会,重点是东南贸易公司的帐。」 南造云子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顾云秋查出满铁丢了一批高标号水泥和无缝钢管。她咬着这批货不放。」 「水泥和钢管。」陆明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嘲弄。 「怎么?」南造云子问。 「满铁的专员,眼界太窄。」陆明辉靠回椅背。「这两样东西,在黑市上能卖几个钱?」 南造云子皱眉。 「关东军修要塞急需这些建材。」 「关东军急需,不代表松井看得上。」陆明辉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我接管东南贸易公司后,翻了松井的私帐。这三个月,他的资金流水里,有一批总金额高达两百万美元的缺口。」 第83章 鱼饵和猎手 照片平摊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 陆明辉看着中岛的脸。他原本以为,中岛看到这些可能涉及1644部队特种原料的照片,会立刻以妨碍军务为由,将顾云秋秘密扣押。 但中岛没有。 中岛拿起照片,看得很仔细。指尖在安瓿瓶的轮廓上停留了三秒。 「顾专员。」中岛放下照片,语气平和,「你怀疑这些玻璃瓶是什么?」 「不知道。」顾云秋直视中岛,「但它们装在满铁的物资箱里。我必须查清楚这些东西的去向,以及那批建材的下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中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满铁的物资不容有失。」中岛点头,「既然顾专员查到了这条线,那就继续追查。特高课会全力配合。」 陆明辉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 中岛同意了。不仅没有阻拦,反而给顾云秋开了绿灯。 这不对。 散会。 走出梅机关大门时,冷风迎面扑过来。 「顾专员。」陆明辉走到顾云秋身边,「我的车去办别的差事了。搭你的车去东南贸易公司。」 顾云秋看他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 陆明辉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出梅机关。陆明辉升起车窗。 「你疯了?」陆明辉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卢叙章的假帐本还没做好,你凭什么直接掀桌子?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顾云秋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 「我等不了你的假帐本。」顾云秋声音发冷,「你的计划太慢。」 「慢?」陆明辉侧过身盯着她,「借南造云子的手去查坂田,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你现在把药品的线索直接摆在中岛面前,你这是在找死!」 吱—— 顾云秋猛地踩下刹车。 车停在路边。她转过头,看着陆明辉。 「宁波,开明街。」顾云秋语速极快,「空投鼠疫。一千多人,几天之内,死绝。整条街烧成白地。」 陆明辉没接话。 「常德。」顾云秋继续,吐字冷硬,「六千条命。尸体堆在城外,烧都烧不完。」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这些事你比我清楚。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一旦补齐,就会再次出动。我们没有时间等南造云子慢慢去查帐。多等一天,前线就多烧一条街。」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怠速的嗡鸣。 「你把线索拍在中岛桌上,就能阻止1644?」陆明辉声音放缓,「中岛如果真的参与了截留,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消失。」 「那就让他杀。」顾云秋转回视线,「只要我死了,满铁一定会把事情闹大。关东军介入,这批药就藏不住。」 陆明辉的后腰抵着椅背,柯尔特的棱角抵住了后腰。 「死的那个人不能是你。」陆明辉看着前方的路面,语气没有起伏,「你死了,我向谁交代?谁来接替『侠客'的位置?谁来给边区发报?」 顾云秋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的计划是保守。」陆明辉说,「但我能保证把水搅浑的同时,保住我们的命。卢叙章那边已经在做假帐本,只要把药品的亏空做到坂田头上,南造云子就会去咬坂田。坂田一乱,诚达公司的底牌就会掀开。」 「南造云子很聪明,她未必会上当。」顾云秋说。 「她已经上当了。」陆明辉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坂田走私两百万美元违禁品的大案。只要假帐本一到手,她就会动手。」 顾云秋沉默片刻。重新挂挡,踩油门。 「我配合你。」顾云秋说,「但如果三天内没有结果,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 车子停在东南贸易公司楼下。陆明辉推开车门,走下车。 看着顾云秋走进大楼。 他走到街角,走进一家公用电话亭。 同济大药房的号码他记得。但李士群的人正架着望远镜盯那间铺子。公用电话,不经76号总机转接,不留通话记录。李士群盯的是进出药房的人,不是电话线。 第84章 死局与筹码 梅机关,二楼。 门开了。 顾云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一叠单据。 中岛坐在皮椅里,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陆明辉和南造云子走进来。 「课长。」 陆明辉的声音打断了顾云秋即将出口的话。 「松井的私帐,查清了。」 顾云秋手里的单据边缘皱了。 她扭头看陆明辉。 陆明辉没看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两百万美金。」 中岛的手停在半空。 「松井三个月的资金流水,缺了两百万美金。这笔钱没走正规汇兑,全是地下钱庄洗进不记名帐户。」 陆明辉顿了顿。 「钱的来源,指向诚达公司。」 南造云子站在一旁,眼睛眯起来。 陆明辉的行为和她的预想有了偏差,她偏头看了一眼顾云秋。 「顾专员。」 陆明辉转头,盯着顾云秋。 「你上午拿来的那些安瓿瓶照片,我核对过黑市行情。那是高纯度的盘尼西林。」 顾云秋握单据的手指发白。 「松井利用满铁的转运渠道,暗中走私盘尼西林。那批失踪的高标号水泥和钢管,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用建材换药品,再把药品高价卖出,填了这两百万美金的窟窿。」 顾云秋嘴唇动了动。 盘尼西林? 那根本不是盘尼西林。 那是—— 「顾专员查帐确实细致。」 陆明辉转回身,看着中岛。 「满铁丢了几根钢管,却帮帝国挖出了一只硕鼠。」 他停顿了一秒。 「课长,坂田大佐负责诚达公司。松井一个中间人,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两百万美金,坂田大佐的口袋装得很满。」 中岛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帐本呢?」 南造云子突然开口,盯着陆明辉。 「既然查出了两百万美金,把帐本交给我。特高课立刻介入调查。」 「帐目庞杂,地下钱庄的流水还在核对。」 陆明辉连看都没看她。 「南造课长这么急着要帐本,是想替坂田大佐平帐,还是想抢头功?」 南造云子脸色沉下来。 「你怀疑我?」 「我只相信证据。」 陆明辉把她说过的话原封不动砸回去。 中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好了。云子,顾专员,你们先出去。明辉留下。」 南造云子看了一眼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 顾云秋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单据被捏出了褶皱。 陆明辉转过头,看着她。 眼里没有温度。 顾云秋咬了一下牙,将单据收回公文包,转身出门。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中岛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剪刀修剪盆栽。 咔嚓。 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明辉。」 中岛背对着他。 「帐本,保真吗?」 陆明辉站在原地。 「保不保真,不重要。」 他声音平静。 「重要的是,坂田大佐在诚达公司的帐,确实烂了。他急着要帐本,就是心虚。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填不平那个窟窿。」 中岛转过身。 「你做了一本假帐?」 「我只是把坂田大佐该负的责任,提前落到了纸上。」 第85章 投石问路 夜。 法租界,愚园路。 李士群花了两天,才从中储行内部的一条旧线确认了消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 周佛海三天前从南京赶到了上海。 中储券第三批发行出了变数。 东京临时把增印额度翻了一倍,防伪规格全面更换,涉及十几亿的发行总量。 日方直接点名,要求中储行最高负责人亲赴上海,与诚达公司当面交接新的技术参数,当场签字画押。 这种级别的变更,副手的章盖不动。 签错一个数,整条印刷线推倒重来,谁落的笔谁掉脑袋。 周佛海落脚在中储行名下的愚园路公馆。 李士群又花了一天,摸清了公馆的警卫轮班和周佛海的作息。 今晚是最后的窗口。 明天一早,周佛海就要返回南京。 公馆门口站着两个荷枪的警卫。 书房内灯光昏暗。 周佛海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李士群坐在客座上,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 「李主任深夜造访,避开我门外的警卫,身手见长啊。」周佛海开口。 他停了一下。 「不过你来的时候,后面跟了条尾巴。巷口那辆黑色道奇,坐了两个人。我的卫队长替你赶走了。」 李士群看着他。 「周先生。」李士群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日本人的船,快沉了。」 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 周佛海抬起眼皮,看着李士群。 「李主任刚刚死里逃生,这话传到南造云子耳朵里,你就不怕她毙了你?」 李士群身体前倾。 「珍珠港一战,日本人占了便宜。但美国人被彻底激怒了,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国内的资源撑不住。英美反扑,只是时间问题。周先生,您比我看得透。」 周佛海没接话。 核桃重新转动。 「李主任有高见?」周佛海问。 「我搭上了军统的线。」李士群抛出底牌。 周佛海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戴笠的门槛可不低。」 「中储券模板。」李士群盯着周佛海,「只要拿到这个,军统承诺,抗战胜利后,少将起步。周先生,您现在是中储行总裁。这东西,对您来说不是难事。咱们合作,给自己留条活路。」 周佛海笑了。 笑声很轻。 「李士群,你太高看我了,也太小看日本人了。」周佛海将核桃放在桌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李士群没有动。 「什么意思?」 「杉计划上一任的中方负责人,在南京栽了跟头,我接了他的位置。」周佛海靠向椅背,「但我这个总裁,不过是个盖章的傀儡。中储券的母版,根本不在中国。」 「在哪?」 「日本本土,神奈川县,登户研究所。」周佛海看着李士群,「那是日本陆军的绝密机构。你想去那儿拿母版?」 李士群沉默了。 拿不到母版,十天期限就是死路。 「不过。」周佛海话锋一转。 李士群抬起头。 「母版拿不到,但上海精版印刷厂里,可能有印钞用的钢模。」周佛海说。 「钢模也行!」李士群上身前倾。 「别高兴得太早。」周佛海端起茶杯,没喝,「精版印刷厂名义上归中储行管,实际上安保全由日本人接手。你进不去。」 周佛海放下茶杯。 「李主任,做买卖,不是只有现货才能交易。」 李士群看着他。 「模板我拿不到。但我有中储券接下来的发行计划。还有,日本登户研究所提供的特种纸张和油墨配方。」周佛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东西,军统同样感兴趣。」 第86章 连环杀局 半夜。 上海精版印刷厂外围。 雨一直下,路灯照出一片水雾。 宋清远坐在街角的黑色轿车里。 看表。 两点十五分。 印刷厂高墙内,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潜行。 宋清远手下的行动特工,代号小刀。一身黑,嘴里横咬短刃。 双手扒住二楼通风口的百叶窗,借力翻了进去。 走廊里,两名日本宪兵牵着狼狗来回趟步。 小刀缩在天花板的检修管道里,憋着气。 巡逻队走远。 他顺着管道滑进位版室。 保险柜是德国货。 宋清远的情报没出差错,密码转动规律分毫不差。 咔哒。 柜门弹开。 两块钢模压在天鹅绒垫子上。 小刀把钢模塞进防水背包,转身走向窗户。 走廊里爆出犬吠。 「什么人!」 日语厉喝。 小刀踹开窗户,纵身跃下二楼。 刚落地,两侧阴影里扑出两名暗哨,刺刀直扎面门。 砰!砰! 两声闷响。 两名暗哨眉心爆出血花。 尸体栽倒。 小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水塔。 没停顿,借着夜色翻出高墙。 水塔顶端。 纸鹞卸下毛瑟狙击步枪的弹匣。 拆解枪身,装进帆布袋。 印刷厂院子里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扫过水塔下方。 纸鹞压低帽檐,转身下楼。 半小时后。 天主堂后街。 陆明辉坐在福特轿车里,车窗降下一条缝。 纸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拿到了。」 纸鹞擦了脸上的水,点菸。 「宋清远的人手脚麻利。我帮他清了两个暗哨。」 陆明辉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雨刷器没开,水流把街景糊成一片。 「中岛想坐山观虎斗,等坂田和抢钢模的人咬起来,他再出面收拾残局。」陆明辉说,「现在,虎斗了,肉没了。」 「宋清远拿了东西,肯定连夜出城。」纸鹞吐出烟气。 「让他走。」陆明辉说,「钢模失窃,中岛一定会查泄密源头。周佛海一早回了南京,中岛动不了他。」 陆明辉转头看纸鹞。 「李士群跑不掉。」 次日上午。 梅机关,地下审讯室。 李士群被绑在铁椅子上。 没上刑,西装还算平整。 皮带卸了,袖扣摘了,鞋垫都翻出来了。 衬衫领口那颗备用纽扣,和其余扣子缝在一起,没人去碰。 中岛信一站在他面前,手里抓着马鞭。 南造云子靠在墙角的阴影里。 「李主任。」中岛开口,「昨晚,精版印刷厂遭劫。中储券钢模丢了。」 李士群的脸皮抖了一下。 「那么周密的安保,没内部情报,进不去。」中岛用鞭梢挑起李士群的下巴,「周佛海昨天刚走,昨晚就出事。你之前去了愚园路,见了他。」 李士群的呼吸重了。 「课长……我只是去拜会……」 「拜会?」中岛收回马鞭,「你走投无路,想拿中储券的情报去换军统的护身符。周佛海把情报给了你,你转手卖给了纸鸢!」 「我没拿钢模!」李士群嗓子劈了,「我真没拿!」 「情报是你递的。」中岛看着他,「帝国丢了战略核心。你得死。」 第87章 三号仓库 东南贸易公司,二楼财务室。 google搜索twkan 顾云秋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陆明辉推门进来。 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盖着梅机关大印的委任状推到桌子中间。 「坂田退了。」陆明辉声音平稳,「中岛让我全面接管诚达公司和杉计划。」 顾云秋的视线落在委任状上。红色的印泥刺眼。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诚达公司到手,物资渠道全开了。」顾云秋语速加快,「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现在就在你的眼皮底下。我们随时可以截断它。」 陆明辉没有笑。 他抬起手,将委任状抽回来,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你觉得中岛是个蠢货?」陆明辉靠向椅背,「他把整个上海的物资调度权交给我一个中国人,凭什么?」 顾云秋的动作僵住。 「他还在钓鱼。」陆明辉敲了敲桌面,「这几天,是中岛盯我盯得最紧的时候。诚达公司现在是个无底洞,1644的药就是洞底的夹子。我只要伸手碰一下,或者你满铁的专员再去查那些安瓿瓶,我们两个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云秋坐回椅子上。背脊挺直。 「那我们干看着?」 「看。」陆明辉站起身,「不仅要看,还要让他觉得,我们看都不想看。」 他转身走向门口。 「跟我去诚达公司。看看坂田留下的烂帐。」 顾云秋没动。 「看完之后呢?」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压得很低,「常德的悲剧重新上演,也看着?」 陆明辉停在门框边。没有回头。 「先活着。」 顾云秋抓起桌上的公文包,跟了出去。 百老汇路14号。诚达公司。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坂田走得很匆忙,桌上的文件散乱堆叠,半个抽屉还敞着。 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随手翻开几本物资出入库登记册。满篇的涂改,假帐,空头回执。 顾云秋站在旁边,扫了一眼帐页。 「烂透了。」顾云秋说,「三个月的帐,没有一笔能对上实物。中岛要把这些烂帐全算在坂田头上,但实际的亏空,他得找人填。」 陆明辉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号。 几声盲音后,接通。 「梅机关,中岛顾问办公室。」 「我是陆明辉。」陆明辉语气带上一丝焦躁,「请接中岛课长。」 电话转接。中岛的声音传来。 「明辉,上任第一天,感觉如何?」 「课长。」陆明辉叹了一口气,「诚达公司的盘子,我接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怎么说?」中岛问。 「坂田大佐留下的烂摊子太大。」陆明辉语速很快,「物资调度丶仓储丶转运,涉及方方面面。我以前在76号只管机要和情报,假钞发行我能盯,但这些军需物资的进出,我两眼一抹黑。帐面上全是窟窿,我根本理不出头绪。」 陆明辉停顿了一下,抛出底牌。 「课长,我请求梅机关派一位懂行的人来协助我。最好是能直接负责物资调度的人。我只管杉计划的经济战部分。」 电话那头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顾云秋站在三步外。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没出声。 「明辉,你太谦虚了。」中岛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半个音,「不过,物资调度确实繁杂,不能牵扯你太多精力。你的重心在假钞发行上。」 中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隐约传来。 「这样,我派石原少佐过去。他以前在关东军后勤部待过,懂物资。他出任诚达公司副总经理,专门负责仓储和转运。你统筹全局。」 「多谢课长体谅。」陆明辉语气放松下来,「石原少佐什么时候到?」 「下午。」 第88章 少一箱 极司菲尔路,76号。阴。 丁墨村的办公室里檀香极浓。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陆明辉推门进来。 「丁主任。」 「陆老弟。」 丁墨村睁开眼,推了下眼镜。 「这么忙的人,怎么有空来坐?」 「挤一挤,总有时间。」 陆明辉走到桌前,递过一份薄薄的文件。 丁墨村瞥了一眼封皮,没伸手。 「林之江。」陆明辉直接报了名字。 「李士群伏诛,余孽留着是祸害。」 丁墨村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茶。 「我记得,林之江是你保下的。」他抬眼看陆明辉。 「彼一时,此一时。」 陆明辉看着他。 「精版印刷厂钢模丢了,林之江是李士群心腹,极可能知道内情。撬开他的嘴,对日本人那边是大功一件。」 丁墨村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 日本人核心机密的案子是火坑,他没兴趣跳。但林之江这种小角色,死活他不在乎。卖陆明辉一个人情,划算。 「既然陆处长言之凿凿。」 丁墨村放下茶杯,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行动处,把林之江拿下,严加看管。」 挂断电话,丁墨村看向陆明辉。 「这人,交给你审。」 「多谢主任。」 陆明辉转身出门。 虹口,特高课。 南造云子翻着监控报告。 专线电话响了。 暗桩汇报,林之江被76号秘密逮捕。 南造云子站起身。 林之江盯了同济大药房好几天。他落在陆明辉手里,药房那边的线随时可能断。 军靴踏上木地板。 「集合队伍。」 她迈步走出办公室。 目标,法租界,同济大药房。 两辆黑色轿车顶着雨幕疾驰。 药铺内,阿炳低头核对帐目。脸颊上的刀疤在暗光下扎眼。 砰。 门被一脚踹开。 宪兵端着枪冲进来,枪口直接压在柜台上。 「带走。」南造云子跨进店门。 阿炳没有反抗,顺从地伸出双手。 铁铐咔哒一声扣上手腕。 南造云子盯着他脸上的疤。林之江报上来的线索,她连夜比对过档案。 诚达公司,二楼。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听完手下的汇报。 「处长,阿炳被特高课抓了。」 陆明辉挥了挥手。 手下退出去。 同济大药房。卢叙章的线被扯出了一半。 他站起身,走向隔壁财务室。 顾云秋站在窗前,身体绷得很直。 楼下院子里,石原少佐正指挥宪兵往三号仓库搬木箱。箱体上印着红色的骷髅标志。 「别看了。」陆明辉走到窗边。 顾云秋转过身。 「你知道那是什么。」 「1644的原料。一把火就能断掉。」 「你怎么断定那是真货?」陆明辉看着她。 「骷髅标志,绝密押运,石原亲自把守——」 「中岛信一会把这种绝密摆在院子里?」陆明辉打断她。「让所有人看着?」 顾云秋闭上嘴。她只是急于寻到突破口,不是傻。 「按兵不动。」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 梅机关,顾问办公室。 第89章 失窃疑云 诚达公司,二楼。 陆明辉挂断电话,站起身。 「走。」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顾云秋跟在后面。 两人快步下楼。走廊空荡,皮鞋叩击木地板的闷响一前一后。 「你昨晚出去了?」 陆明辉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顾云秋语速飞快。「你说了按兵不动。」 陆明辉没再问。 不是她。宋清远刚得手钢模,忙着呢。 排除了这两方。 那便只剩两种可能。 钓鱼。或者,贼喊捉贼。 虹口,特高课。 南造云子坐在办公桌后,盯着林之江的供词。 昨晚陆明辉带林之江直闯审讯室的画面,反覆碾过脑海。 血污。狼狈。证人。 她原本以为他会慌,会灭口,会动关系捞人。 但他没。 顺水推舟,定性商业倾轧。给卢叙章塞眼线的行为披上无懈可击的外衣。 关键是卢叙章身份特殊,不能轻举妄动。 一拳砸进棉花里。 抓了人,审不出结果,中岛亲自下令放人。 今早,她只能看着阿炳走出大门。 陆明辉毫发无伤。 打草惊蛇,里外不是人。 桌上的专线电话炸响。 「课长,诚达公司出事了。」 暗桩的声音紧绷。「石原少佐刚封了三号仓库。丢了东西。」 南造云子猛地站起。 「集合。」 她扔下听筒,抓起风衣大步出门。 诚达公司,后院。 三号仓库外拉起两道警戒线。十二名宪兵持枪站得笔直。 石原少佐立在铁门前,脸颊上的刀疤因咬牙绷成一条青筋。 陆明辉和顾云秋穿过院子走来。 「陆处长!」 石原跨前一步,声音粗粝。「诚达的内部防线,就是个筛子!」 陆明辉停步。「石原少佐,此话怎讲?」 「昨晚入库的特种物资,今早少了一箱!」 石原手按刀柄。「你是总负责人,难辞其咎!」 顾云秋站在陆明辉侧后方,默不作声。 陆明辉掏出烟盒,咬出一根老刀牌。 咔哒。火光一闪,青烟升起。 「少佐阁下。」 他吐出烟气。「麻烦回忆一下昨天下午的交接。」 石原死死盯住他。 「中岛顾问亲自下令,你全权负责物资仓储。三号仓库被你划为军事禁区。」 陆明辉夹烟的手指了指紧闭的铁门。 「外围两道岗,内围三条狼狗。钥匙在你身上,连我都进不去。」 他逼近一步。 「现在东西在你的禁区里没了。你来问我?」 石原语塞。 「贼能进你的禁区,说明你的宪兵有问题。」 陆明辉弹掉菸灰。 「或者,这箱东西压根没进过仓库。」 「你敢怀疑帝国军人?」 石原拔出半截指挥刀。 陆明辉纹丝不动。「我只看事实。」 他夹烟的手垂下。 院门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南造云子带人快步涌入。 「明辉君,石原少佐。」 她越过警戒线。「绝密物资失窃,特高课接管现场。」 石原如蒙大赦,退后让开铁门。 浓重的防腐剂气味扑出。 仓库内,红骷髅木箱整齐堆叠,中间空出一块缺口。 南造云子戴上手套。 门锁完好。 通风口百叶窗积灰完整。 墙壁四周无地道。 她转头看向石原。「内鬼作案。有人用钥匙开了门,把东西搬了出去。」 石原脸色铁青。 陆明辉站在警戒线外,默默抽着烟。 「云子课长说得对。」 他接话。 「既然是内鬼,有钥匙的丶巡逻的丶排班的,都得查。石原少佐,麻烦交出昨晚值班的宪兵名单。」 石原咬牙。「我的士兵绝对忠诚!」 「忠诚靠做,不靠说。」 陆明辉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诚达所有中方雇员,今天全员禁足,配合特高课审查。少佐的宪兵队,一视同仁。」 南造云子看向陆明辉。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一根烟快抽完了。 她垂下目光,盯住手里的排班表。 梅机关,二楼。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拿着小剪刀修剪松柏盆景。 咔嚓。 一截枯枝落在红木桌面。 石原少佐立在三步外,军姿笔挺。 「所以,陆明辉连现场都没进?」 中岛没回头。 「是。」石原嗓音粗重。「他站在警戒线外,门都没挨。」 中岛剪下第二根枝条。「南造云子进去了?」 「南造课长带人查了通风口丶门锁,正在提审值班宪兵。」 中岛放下剪刀,转身。「陆明辉什么反应?」 「没有表情。」石原回忆。「甚至带点嘲讽。他一口咬定是内鬼作案,或者东西根本没进过仓库。」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石原低头。「嗨!」大步走出办公室。 关门。 中岛靠向椅背。 从来就没有丢失物资。 他想看看陆明辉接手诚达后,对特殊物资究竟有多大好奇心。 陆明辉没进现场。没碰那扇门。 中岛盯着桌上的枯枝。 诚达公司,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陆明辉站在窗前。 楼下院子里,南造云子正指挥特务将几名宪兵押上卡车。 顾云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物资清单。 「你早就知道会丢东西?」 顾云秋开口。 陆明辉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石原昨天下午刚接手,一夜就丢,没有外力痕迹。」 他拿出一根老刀牌。 「只有一种可能。」 「石原监守自盗?」 「石原没胆子动1644的东西。」 陆明辉点燃香菸。 「是中岛。」 顾云秋放下清单。「他设的局?」 「测你我,测诚达里每一双眼睛。」 陆明辉吐出烟雾。 「看谁会对那批红骷髅木箱感兴趣。」 「刚才你要是冲进现场呢?」 「现在我已经坐在梅机关的审讯室里了。」 陆明辉弹掉菸灰。 「或许从来就没有丢失,或许仓库里就是一堆普通物资。」 顾云秋站起身。「真正的药去哪了?」 「不在诚达。」 陆明辉看着她。 「阪田刚刚撤离,不会那么快转移过来。」 他顿了一下。 「他把最危险的东西摆在院子里,就是等人伸手。」 门外传来军靴声。 陆明辉把菸头按进菸灰缸。 南造云子推门进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排班表拍在桌上。脸色阴沉。 「云子课长。」 陆明辉靠向椅背。「查出内鬼了?」 「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三号仓库后门岗哨有五分钟换防空隙。有人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她盯着陆明辉。 「备用钥匙在谁手里?」 陆明辉拿起排班表扫了一眼。「石原。」 南造云子语速加快。 「但石原昨晚一直在办公室喝酒。没人靠近过他。门锁没有撬痕。贼用的是原装钥匙。」 陆明辉放下纸。 「那就是有人配了钥匙。」 他抬头看她。 「或者有更高权限的人直接下了命令,让宪兵闭嘴,让门打开。」 南造云子的手指在排班表边缘捏紧。 那条线查下去是谁,她清楚。 「明辉君觉得,这案子怎么结?」 她改了口。 陆明辉没接这话。 「特高课打算怎么结?」 他反问。 南造云子收起排班表。 「宪兵队内部的事,我会向中岛课长如实汇报。」 她转身走向门口。 「云子。」 陆明辉叫住她。 南造云子停步。 「汇报的时候,多提提石原的失职。」 陆明辉语气平淡。 「喝酒误事,不是什么稀奇事。」 南造云子看了他一眼。 盖子下面是什么,彼此都清楚。 不掀,是聪明人的默契。 她推门离开。 梅机关,顾问办公室。 南造云子立正站在办公桌前。 「课长,现场勘查完毕。」她汇报。「没有外力破坏。是内部人作案。石原少佐防卫疏漏,难辞其咎。」 中岛看着她。「物资去向?」 「目前还在查。贼的手法很乾净。」 南造云子低头。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诚达公司内部不乾净。」他转过身。「物资在院子里丢了,除了宪兵,中方雇员也有嫌疑。」 南造云子没接话。 「通知陆明辉。」中岛下令。「让他立刻对诚达所有中方雇员进行甄别。重点排查技术骨干和帐房。找不出贼,诚达就停工。」 「嗨。」 诚达公司,印刷车间。 机器轰鸣。 宋清远穿着长衫,拿着记录本,站在一台切纸机旁。 陆明辉走进来。 工人们忙碌不停。 陆明辉走到宋清远身边。 「宋顾问。」他声音盖过机器声。 宋清远抬头,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陆处长有何指示?」 陆明辉扫了一眼四周工人。「跟我来。」 两人走出车间,来到后院吸菸区。 陆明辉递给宋清远一根。 接过,没点。 「中岛刚下命令。」陆明辉自己点燃。 「让我甄别所有中方雇员。找不出贼,诚达就得停工。」 宋清远笑了。 「贼是谁,你我心知肚明。」他把烟别在耳上。「中岛这是在逼你杀人立威。」 「他是在逼我查你。」陆明辉吐出烟气。「你是诚达的技术骨干,懂密码,懂机械。你有能力配钥匙,也有动机搞破坏。」 「更关键的是——你是阪田的心腹。」 宋清远收起笑容。 「陆处长打算拿我交差?」 「我拿你交差,还跟你说这些?」 陆明辉看着他。 宋清远垂下眼,盯着指间那根没点的烟。 「模板与情报我已送出。」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把我交出去。」 陆明辉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就这么信我?」 宋清远盯着他。 陆明辉沉默几秒。 目光扫过远处仍在轰鸣的印刷车间。 「我不是信你。」 他转过身,看着宋清远的眼睛。 「王蒲臣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宋清远握着那根烟,没动。 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王这人,嘴碎。」他把烟别回耳上,扯了下嘴角。 陆明辉没接话。 他转身走回车间。 宋清远一个人站在吸菸区。 手里的烟,始终没点着。 第90章 借刀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甄别中方雇员。中岛这一手,既是查钢模失窃的内鬼,也是试探他对特种物资的态度。 宋清远不能交。交了,中储券的线就断了。不交,中岛的疑心消不掉。 门敲响。孙耀祖推门进来。 「处长。」孙耀祖走到桌前,「坂田大佐派了人来。送了张请柬。」 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桌面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海军俱乐部。今晚八点。 陆明辉没碰请柬。 坂田刚被踢出诚达,转头就来请客。不安好心。 「把人打发走。」陆明辉说。 孙耀祖点头,转身出门。 陆明辉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号。 「梅机关,中岛顾问办公室。」 「我是陆明辉。找课长。」 线路转接。 「明辉。」中岛的声音传来。 「课长。」陆明辉语气恭敬,「坂田大佐刚派人送来请柬,约我今晚在海军俱乐部见面。」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 「你怎么看?」中岛问。 「坂田刚退,这个时候找我,无非两件事。要么寻仇,要么拉拢。」陆明辉说,「诚达公司的盘子,他没那么容易咽下这口气。我听课长的指示。去,还是不去?」 中岛笑了。 「去。」中岛说,「坂田背后有军方高层撑腰。诚达公司的底子很深。你去见他,探探他的底。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陆明辉挂断电话。 拿起桌上的请柬,随手扔进抽屉。 夜。海军俱乐部。 这地方不接待外人。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陆明辉走下福特轿车。出示请柬,被带入二楼的日式包厢。 推开拉门。 包厢内没有艺伎,没有音乐。 坂田穿着一身宽大的和服,盘腿坐在矮桌后。桌上放着一壶清酒,两个瓷杯。 他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暴躁易怒的神情。眼神内敛。 「明辉君,坐。」坂田抬手。 陆明辉脱下鞋,走过去,在对面盘腿坐下。 坂田拿起酒壶,给陆明辉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那本两百万美金的假帐册,是你做的。」 坂田放下酒壶,开门见山。 陆明辉没碰酒杯。 「亏空是真的。松井截留资金是真的。」坂田看着他,「但帐是假的。你把松井的烂帐,天衣无缝地扣在了我头上。把我逼出诚达,你功不可没。」 陆明辉迎着坂田的目光。 「大佐今晚约我来,如果是为了算这笔帐。」陆明辉声音平得像白纸,「直接拔枪更省事。这里是海军俱乐部,你杀了我,没人敢管。」 坂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 「明辉君有胆识。」坂田放下酒杯,「杀你?那太可惜了。我约你来,自然不是为了私仇。」 他身体前倾。 「中岛把诚达公司交给你。我希望你,好好打理它。」坂田盯着陆明辉。 「我忠于帝国。」陆明辉说,「自然会尽心尽力打理。」 「不。」坂田摇头,「是帮我打理。」 图穷匕见。 陆明辉看着桌上的酒杯。 「大佐高看我了。」陆明辉开口,「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人。能在上海滩立足,全靠中岛君提携。在日本士官学校,中岛君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室友。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也有同窗之谊。」 陆明辉抬起头,直视坂田。 「中岛生性多疑,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坂田冷哼一声,「他把诚达交给你,不过是拿你当挡箭牌。他根本不可能真正信任一个中国人。你替他卖命,早晚有一天会被他当成弃子。」 「只要我问心无愧,便对得起这份情义。」陆明辉声音变冷,「大佐若是想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若是想拉拢我,让我背叛中岛君,没可能。」 陆明辉站起身。 「告辞。」 他转身走向拉门。 「明辉君。」坂田没有起身,「路还长。话别说得太死。」 陆明辉拉开门,走出去。 坂田站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坂田一路将陆明辉送到楼梯口。态度客气得反常。 陆明辉走下楼梯,离开俱乐部。 坂田转身走回包厢。 拉上门。 包厢内侧的屏风被推开。 一个穿着日军大佐军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体态微敦,面色暗沉,眼神锐利。 井上宗雄。 「井上大佐。」坂田低头致意。 井上宗雄走到矮桌前,盘腿坐下。 「陆明辉不识抬举。」坂田牙关咬了一下,「他是中岛的死忠,拉拢不了。留着他是个祸害,不如找机会除掉。」 井上宗雄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除掉?你太冲动了。」井上宗雄喝了一口酒,「你没看出他的价值。」 坂田皱眉。 「他反掌之间弄死李士群,以机要处处长的身份,实际掌控了76号。」井上宗雄放下酒杯,「手段狠辣,心思缜密。这种人,远比李士群好用。」 看着坂田。 「至于他对中岛的忠诚。」井上宗雄笑了,「这不是缺点。这是他最大的优点。」 坂田没接话。 「一个有能力又绝对忠诚的人,一旦拉拢过来,我们不仅能重新夺回杉计划的控制权,还能顺势把76号捏在手里。」井上宗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关键是他有底线,不会轻易背叛。」 「但他刚才拒绝得很彻底。」 「既然不能从他这里下手,就从中岛那里想办法。」井上宗雄目光落在酒杯里,「中岛多疑。再坚固的忠诚,也经不起反覆的猜忌。我们要帮中岛,多生点疑心。」 深夜。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将海军俱乐部的交锋一字不落地汇报。 隐去了井上宗雄的存在。他没看到,但猜得到屏风后有人。 中岛靠在皮椅里,听完汇报。 「他让你帮他打理诚达?」中岛问。 「是。」陆明辉说,「他挑拨离间,说课长多疑,早晚会把我当弃子。」 「你怎么回的?」 「我念及与课长昔日的同窗之谊和今日的知遇之恩,严词拒绝了。」陆明辉低头,「我们不欢而散。」 中岛看着陆明辉。 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半拍。 「明辉。」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你很坦诚。这很好。」 中岛拍了拍陆明辉的肩膀。 「但诚达公司的水,比你想像的深。」中岛收回手,转身走向窗前,「坂田虽然退了,但他背后的军方势力还在。诚达的很多物资渠道丶黑市关系,都捏在那些人手里。没有他们的支持,你这个总经理,是个空架子。很多事情推不动。」 陆明辉站在原地。 「课长的意思是?」 「你拒绝得太生硬了。」中岛转过身,「你现在是上下两难。底下的人不听你的,上面坂田又盯着你。」 「我只听课长一人的命令。谁不听话,就换掉谁。」陆明辉语气坚决。 「换不完的。」中岛摇头。 他走到茶几旁,倒了两杯茶。递给陆明辉一杯。 「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是最笨的办法。」中岛端着茶杯,看着陆明辉,「明辉,你得学会『用'他。」 陆明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 「课长让我……假意投靠?」 「对。」中岛点头,「你去找坂田,就说你考虑过了。诚达运转困难,你需要他的支持。你表面上投靠他,帮他做事。暗地里,把军方在诚达的暗线丶人脉丶资金流向,全部摸清楚。汇报给我。」 陆明辉看着茶杯里的水面。 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灯。 「课长。」陆明辉声音发紧,「一旦我这么做,特高课那边怎么看?南造云子本来就盯着我。如果她发现我和坂田暗中勾结,我百口莫辩。」 「我会替你挡住南造云子。」中岛语气笃定,「这是绝密任务。只有你知,我知。」 陆明辉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 「我明白了。」 陆明辉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一切听课长安排。」 「去吧。小心行事。」中岛挥手。 陆明辉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 陆明辉走下楼梯。 中岛需要一个听话的工具去摸坂田的底。而他需要的,正是这道口谕。 有了中岛的允许,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坂田接触,光明正大地动用诚达的资源,甚至可以借坂田的手,去填补宋清远甄别的窟窿。 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孙耀祖转头。 「回76号。」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出梅机关。 陆明辉闭上眼睛。 中岛以为自己是执棋的手。井上宗雄也以为自己是执棋的手。 棋盘已经铺开。 接下来,就看谁的棋子,先掉出棋盘。 明天,他得给坂田送一份见面礼。 一份能让坂田确信他「走投无路」丶不得不低头合作的见面礼。 宋清远,你的命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你还能立个大功。 汽车轮胎碾过积水,朝着极司菲尔路疾驰而去。 第91章 明牌 诚达公司,二楼办公室。 陆明辉把一叠人员档案扔在桌上。 孙耀祖站在对面,点头哈腰。 「处长,甄别这种细活,交给我?」孙耀祖兴奋之余,也有担忧。 「中岛课长盯着,动静要大,手段要狠。」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但别把有用的技术骨干给我弄死了。」 「明白,雷声大雨点小,走个过场。」孙耀祖挤眉弄眼。 陆明辉没接话,挥手让他滚。 本书由??????????.??????全网首发 孙耀祖一走,陆明辉拿起西装,推门而出。 甄别只是幌子。 他的目标在别处。 上午十点,海军俱乐部。 陆明辉走下福特轿车。 门口的陆战队士兵核对身份后放行。 二楼日式包厢。 坂田盘腿坐在矮桌前,听到拉门声,抬起头。 看到陆明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昨天还义正词严,今天就主动上门。 这中国人的骨头,终究是软的。 「明辉君。」坂田倒了一杯茶,「想通了?」 陆明辉脱鞋入内,在对面坐下。 没碰茶杯。 「大佐,我是中岛课长派来的卧底。」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已了结的旧事。 坂田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桌上。 他盯着陆明辉,眼神像要拧出水。 「昨天回去后,我把大佐的话原封不动报给了中岛课长。」陆明辉看着坂田的眼睛,「中岛课长让我假意投靠,摸清军方在诚达的暗线和资金流向。」 包厢里死寂。 坂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榨乾。 「你……」坂田咬牙。 「大佐不必惊慌。」陆明辉打断他,目光越过坂田,落在那扇紧闭的屏风上,「井上大佐,既然都在,不如出来一起谈。离间反间这种把戏,太浪费时间。」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拉门滑开。 井上宗雄穿着军服,步履稳健地走出来。 他在坂田身边坐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陆明辉。 「陆处长做事倒是痛快。」井上宗雄开口,「把中岛课长的密令当面卖给我们。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中岛课长?」 「你告诉中岛课长,他只会觉得我在执行他的『高级卧底』计划。」陆明辉双手交叠,「井上大佐,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 井上宗雄眯起眼睛。 「诚达公司是个聚宝盆,也是个火药桶。」陆明辉继续说,「中岛课长代表的是陆军本部的利益,两位代表的是海军的利益。斗下去,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分杉计划这块蛋糕。」 井上宗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陆明辉没有背叛中岛,他只是把阵营斗争转化为了利益谈判。 这种坦荡,反而让井上宗雄坚定了拉拢的决心。 一个纯粹看重利益和实效的人,远比满嘴忠诚的狂热分子更可靠。 「陆处长想怎么谈?」井上宗雄问。 「我只负责传话,具体怎么分,得看中岛课长的胃口。」陆明辉站起身,「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办好中岛课长交代的差事。」 他看向坂田。 「钢模失窃,中岛课长下令甄别诚达内部。大佐在诚达经营多时,对那些中方雇员比我了解。有没有怀疑目标?」 坂田冷哼一声,拿过纸笔,刷刷写下一串名字。 推到陆明辉面前。 陆明辉扫了一眼。 一共十二个人。 宋清远的名字赫然在列。 「多谢大佐。」陆明辉收起名单,「我回去交差。」 他拉开门出去了。 中午,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听完陆明辉的汇报,脸色沉了下来。 「我让你假意投靠,你直接告诉他们你是卧底?」中岛声音发冷。 「课长。」陆明辉低头,「井上宗雄是老狐狸,坂田是个粗人。我如果演戏,井上一眼就能看穿,反而会处处防备,什么都摸不到。」 中岛没说话,盯着他。 「我直接挑明,把卧底任务变成利益谈判。」陆明辉抬起头,「他们会觉得我坦诚,是个只看重实际利益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底牌亮出来。」 中岛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 他代入井上宗雄的视角想了想。 如果一个中国人跑来演戏,他会直接杀掉。 但如果这个中国人明牌说「我是来谈利益的」,他反而会觉得这人有利用价值,甚至想拉拢。 陆明辉对人心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中岛看着站在面前的陆明辉,指节微微收紧。 这把刀,锋利得有些扎手。 「他们愿意谈?」中岛问。 「井上宗雄松口了。」陆明辉说,「他不想跟课长鱼死网破。」 「好。」中岛站起身,「你去谈。杉计划的利益,梅机关要七成。底线是五成。」 「好。」 下午三点,海军俱乐部。 陆明辉再次坐在坂田和井上宗雄对面。 「中岛课长的条件。」陆明辉直入主题,「杉计划的利润和物资调配权,梅机关占七成。」 砰! 坂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翻了酒杯。 「七成?他怎么不去抢!」坂田怒吼,「物资渠道是我们海军打通的,他中岛算什么东西!」 陆明辉没动,看着井上宗雄。 井上宗雄抬起手,按住坂田的肩膀。 「七成就七成。」井上宗雄声音平稳。 坂田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井上宗雄。 「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斤斤计较伤了和气。」井上宗雄看着陆明辉,「梅机关七成,海军三成。就按陆处长说的办。」 陆明辉眼神微动。 井上宗雄答应得太快了。 连讨价还价的过程都省了。 这「诚意」给得有点过分了。 「井上大佐痛快。」陆明辉从口袋里掏出上午那份名单,推到坂田面前。「既然利益谈妥了,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这份名单,麻烦大佐排个序。甄别工作得有个轻重缓急,我总不能把他们全杀了。」 坂田咬着牙,拿起笔,在名单上画圈打叉,重新编了序号。 推回去。 陆明辉拿起来看。 宋清远排在第八位。 中间偏后。 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 有操作空间。 陆明辉把名单折好,收进口袋。 「合作愉快。」陆明辉站起身,「不打扰两位了。」 他拉开门出去了。 包厢内,脚步声远去。 坂田突然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 瓷器碎裂声刺耳。 「井上大佐!你疯了吗!」坂田双眼通红,「七成!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渠道,凭什么白送给中岛七成!」 井上宗雄坐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 「坂田,你的眼光太短浅了。」井上宗雄语气冷漠。 「这是短浅吗?这是割肉!」 「七成算什么?」井上宗雄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陆明辉坐进福特轿车。「这七成,不是给中岛课长的,是我们给陆明辉的诚意。」 坂田愣住。 「陆明辉现在掌握着诚达公司和76号。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井上宗雄转过身,「只要我们成功拉拢他,整个杉计划,甚至整个76号,都会落入我们手里。」 井上宗雄走回坂田面前。 「陆明辉这种人,没有足够的诚意,是无法拉拢的。」井上宗雄拍了拍坂田的肩膀,「陆明辉在诚达能有多大权重,还不是我们说了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他。不要给他制造任何麻烦。」 坂田咬紧牙关,咽下怒火。 「甄别的事,让下面的人把嘴闭紧。他要查谁就让他查。」井上宗雄下令,「诚意给足,他自然知道该倒向哪边。」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陆明辉推开门。 顾云秋坐在沙发上,正在翻看一叠出库单。 「谈妥了?」顾云秋抬起头。 陆明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那份排好序的名单扔在桌面上。 「井上宗雄让了七成利益给中岛课长。」陆明辉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顾云秋放下出库单,走过去拿起名单。 「他这么大方?」顾云秋皱眉,「海军那边从来不吃亏。」 「他在钓我。」陆明辉看着她,「他觉得只要把我拉拢过去,诚达和76号就都是他的。」 顾云秋的目光落在名单上。 「宋清远排第八。」顾云秋指着那个名字,「你打算怎么保他?」 「孙耀祖在楼下闹了一天,查出什么了?」陆明辉问。 「抓了几个偷拿废纸和油墨的工人,打了两顿,全关在地下室。」顾云秋说。 「把这份名单给孙耀祖。」陆明辉靠向椅背,「告诉他,按顺序查。前三个和后三个直接定罪,做成铁案,三天后毙了。中间的,走个过场放了。」 「这三天时间,你和纸鹞还有宋清远,暗中对名单上六个人甄别一下。有罪的直接毙,没罪的换上空爆弹,事后转移到边区。有重庆的人,遣返回重庆。军统的人和中统的人,纸鹞和宋清远自己会安排。」 顾云秋捏着名单。 「你拿别人顶罪,中岛课长会信?」 「他信不信不重要。」陆明辉语气平淡,「重要的是,海军给出了诚意,中岛课长也必须给。」 点了点名单,「这就是诚意。」 顾云秋看着他。 「你把中岛课长和井上宗雄,全算进了一个局里。」 陆明辉没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 宋清远的命保住了,但1644部队的线索依旧成谜。 石原少佐今天一天都没离开过三号仓库半步。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陆明辉收回视线,接起听筒。 「处长。」电话那头是纸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出事了。」 陆明辉握紧听筒。「说。」 「周佛海在南京遇刺。」纸鹞语速极快,「军统乾的。人没死,但受了重伤。中储券的发行计划全面停滞。」 陆明辉身体前倾,指节绷紧。 戴笠越过了上海站,直接动了手。 「还有。」纸鹞咽了一口唾沫,「南京那边传来消息,周佛海遇刺前,向登户研究所拍发了一封密电。要求提前运送第二批特种油墨来上海。押运人……」 纸鹞停顿了一下。 「是谁?」陆明辉声音发沉。 第92章 骷髅标志 「山本宪藏。」纸鹞语速飞快,「日本陆军主计少佐,登户研究所主任。他带了半吨特种油墨,还有最新的防伪参数。走海路,明天傍晚抵达十六铺码头。」 陆明辉攥住听筒。 「军统什么反应?」 「王一心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在码头截杀山本宪藏,销毁油墨。」纸鹞喘了口气,「具体计划我接触不到,只知道由毛森负责。」 「知道了。你切断联络,静默三天。」 陆明辉挂断电话。 顾云秋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 「周佛海在南京遇刺。」陆明辉抬头,「特种油墨明天傍晚到上海。押运人是登户研究所的山本宪藏。军统准备在码头动手。」 「十六铺码头是日军重点防区。」顾云秋说,「硬冲就是送死。」 「这不是我们能管的。」陆明辉站起身,「我们现在要管的,是宋清远。」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机器轰鸣的印刷车间。 「名单前三个,怎么处理?」顾云秋问。 「孙耀祖已经安排好了。」陆明辉转过身,「这三个人手脚不乾净,平时就偷拿仓库的废纸和边角料出去卖。孙耀祖放了风,说今晚有一批报废的德国进口轴承在二号车间。黑市上能换十根金条。」 顾云秋看了他一眼。 「你让宋清远去抓现行?」 「偷东西罪不至死。」陆明辉拿起外套穿上,「中岛课长要的是钢模失窃的内鬼。」 他扣上扣子,拍了拍左边口袋。口袋里鼓出一个牛皮纸包的轮廓。 「走吧,去车间看看我们的技术顾问。」 入夜。 诚达公司大院探照灯来回扫射。 二号车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机器停转,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 陆明辉带着宋清远走进车间。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铁皮屋顶滴水的回响里。 陆明辉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包,蹲在废料箱旁。 轴承压在最底下。 他把纸包塞进轴承下面,封口朝上,露出半截。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上二楼等着。」陆明辉看了宋清远一眼,「人进来后,别急。等他摸到东西再动。打腿,别打要害。这三个人事后有用。」 宋清远推了一下眼镜,没问纸包里是什么。 他转身走上铁楼梯,消失在二楼走廊的暗处。 陆明辉走出车间。 探照灯的白光从背后扫过来,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一闪即灭。 半小时后。 三个黑影贴着墙根溜进车间。 为首的瘦高个叫张麻子。名单排第一。 「快,轴承在废料箱底下。」张麻子压低嗓音,招呼身后两人。 三人摸到废料箱前,掀开上面的破布。 张麻子的手伸进去,摸到了冰凉的金属圆柱——轴承。 他往外拽。 轴承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包。纸包的封口散开,露出两根雷管和半块黄色炸药。 张麻子的手僵在那里。 身后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脚底蹭了一下地面,膝盖撞在废料箱铁皮上。 咣当一声。 二楼的探照灯没有亮。 「走!快走!」张麻子猛地缩手,转身就朝侧门冲。 三步。 咔哒。 车间顶部的探照灯瞬间大亮。 强光刺得三人睁不开眼。 宋清远穿着长衫,站在二楼铁走廊上。手里握着一把白朗宁手枪,枪口朝下。 「大半夜的,三位好兴致。」宋清远推了一下金丝眼镜。 张麻子眯着眼,手往腰间的匕首摸过去。 砰! 宋清远开枪。子弹从张麻子右大腿外侧贯穿而出,没碰骨头。 张麻子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左侧栽倒,手肘砸在水泥地上。 另外两人转身就跑。 砰!砰! 两人小腿先后中弹,全趴在地上哀嚎。 车间大门被踹开。 孙耀祖带着特别行动队冲进来,枪口压住地上的人。 「宋顾问枪法不错啊。」孙耀祖走上前。 宋清远顺着铁楼梯走下来,把枪插回腰间。 「这三个人鬼鬼祟祟摸进车间,我怀疑图谋不轨。」 孙耀祖挥手。 两名队员把张麻子翻过来搜身。 废料箱底下的牛皮纸包被掏了出来。张麻子的右手上沾着黄色的炸药粉末。 「军统的炸药。」孙耀祖一把揪住张麻子的头发,「你们三个胆子不小啊!敢炸诚达公司的印刷机!」 「不是我!我只是来偷轴承的!」张麻子拼命摇头,「这东西不是我的!」 孙耀祖一脚踹过去。 半小时后。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宋清远和孙耀祖站在桌前。 桌面上放着那包炸药,以及三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处长,全招了。」孙耀祖指着口供,「张麻子这三个人,就是军统外围。钢模失窃当晚,他们在外围替主犯望风丶传递备用钥匙。今晚想炸毁印刷机,被宋顾问当场拿下。」 陆明辉拿起口供,扫了两眼。 口供写得滴水不漏。时间丶地点丶接头人,全是孙耀祖提前编好的。三个人腿上穿了洞,打了半个小时,什么不认? 「宋顾问。」他放下口供,看向宋清远,「你立了大功。」 宋清远微微低头。 「仰仗陆处长栽培。」 「这三人意图破坏帝国战略设施,罪无可赦。」陆明辉在口供上签下名字。 笔停在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了孙耀祖一眼。 「按规矩办。」 孙耀祖接过口供。 「明白。」 他转身出门,带上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陆明辉和宋清远。 宋清远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坂田和中岛那边,都能交差了。」 陆明辉把炸药扫进抽屉。 「你救了海军的印刷机,坂田会把你当心腹。中岛看到内鬼伏法,甄别工作宣告结束。你的名字,彻底从嫌疑名单上抹了。」 「那三个人呢?」宋清远端着茶杯,没喝。 「交给纸鹞。」陆明辉声音很低,「行刑队由杉计划特别行动队执行,特别行动队除了队长孙耀祖和教官山下,都是我的人。枪里换空包弹,血袋绑在衣服里。刑场选在龙华郊外。事后接走,送重庆。」 他顿了一下。 「腿上的伤,到了重庆能治。」 宋清远喝了一口茶。 「上面让我继续待着。」宋清远把杯子搁在桌角。 陆明辉看着他。 「待着好。纸币的发行与印刷,你比我更专业。」 他把桌上的茶壶推到一边。 「明天傍晚,登户研究所的山本宪藏抵达十六铺码头。他带了半吨特种油墨。军统要在码头截杀。」 宋清远搁在杯沿上的手指绷了一下。 「你安安稳稳待在车间里。」陆明辉双臂搭在扶手上,「回去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次日上午。 梅机关,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翻阅陆明辉提交的审查报告。 「军统外围?」中岛看着报告上的照片。 「是。」陆明辉立正,「这三人在诚达潜伏多时。钢模失窃当晚参与外围接应。昨晚企图炸毁印刷机,被技术顾问宋清远当场制服。审讯后,按规矩处决。」 中岛翻回报告第一页。 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两秒,又抬起来,扫过陆明辉的脸。 「甄别结束。」中岛合上报告,「宋清远立了功,给他发奖金。诚达全面复工。」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铅笔,在报告封面画了个圈。 「明辉。」 陆明辉没动。 「宋清远这个人,你继续用。」中岛把铅笔搁下,「用到不能用为止。」 陆明辉低头。 「好。」 同一天下午。 海军俱乐部。 坂田听完手下汇报,把酒一口闷了。 「宋清远干得好。」他砸下酒杯,「中岛搞甄别想拔我的人,结果替我打了一个翻身仗。」 井上宗雄坐在一旁,端着酒杯没喝。 「陆明辉这份报告,递得很漂亮。」井上宗雄看了坂田一眼,「不过,太漂亮的东西,要多看两遍。」 他放下酒杯。 「宋清远在你提供给陆明辉的名单上,排第几?」 坂田愣了一下。 「第八。」 「第八。」井上宗雄重复了一遍,「不前不后。正好在安全线上。」 他端起酒杯,浅浅喝了一口。 「派人去诚达,给宋清远送一千块大洋。告诉他,海军不亏待自己人。」 井上宗雄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顺便让人摸一摸,宋清远那把白朗宁,是从哪里来的。诚达的中方雇员,按规矩不准配枪。」 坂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诚达公司,二楼财务室。 顾云秋看着桌上那整整齐齐的一千块大洋。 宋清远站在旁边,拈起一块银元弹了弹,丢回桌面。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没看那些大洋。 「入帐。」 顾云秋拿起帐本登记。 傍晚五点。 十六铺码头。 江水拍打着水泥堤岸。三艘日军巡逻艇在江面上来回游弋。码头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海军陆战队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一艘挂着日本国旗的货轮缓缓靠岸。 汽笛长鸣。 石原少佐站在码头栈桥上。身后跟着两辆带篷的军用卡车。 码头外围,废弃仓库的屋顶。 六个黑影压在女墙后面。射手拉动毛瑟狙击步枪的枪栓,子弹上膛。 舷梯放下。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丶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走下舷梯。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随行士兵。 山本宪藏。 石原少佐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山本先生。一路辛苦。」 山本宪藏压了压帽檐,目光扫过四周的警戒。 「石原少佐。」山本宪藏开口,「油墨在底舱。立刻装车。」 石原挥手。一队宪兵冲上货轮。 屋顶上,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住山本宪藏灰色西装的后背。射手的食指搭上扳机护圈。 毛森的死命令——油墨绝不能进城。 栈桥上。 宪兵们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走下舷梯。木箱被依次装进军用卡车。 石原少佐站在一旁核对清单。 他看了一眼木箱外侧的标记。 手停了。 其中一个木箱侧面,除了登户研究所的黑色编号外,还印着一个极小的红色骷髅标志。 屋顶上,射手的食指从护圈滑进了扳机弓内。 石原猛地转头看向山本宪藏。 「山本先生。」石原指着那个标志,「这是什么?」 山本宪藏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把密码箱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让你的人退后二十步。」 石原愣了一下。 山本宪藏的眼神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石原挥手。宪兵后退。 栈桥上只剩两个人。 江风灌进来,山本宪藏的西装前襟往后翻卷。 「中岛顾问没有告诉你吗?」山本宪藏垂下眼,看着那个红色骷髅标志,「这次运来的,不止是油墨。」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市区。天际线被工厂的烟囱切成锯齿状。 「有几个箱子,里面装的东西,比油墨金贵得多。」 山本宪藏松开密码箱的提把。手垂回身侧。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副白色的橡胶手套,慢慢戴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撑开,撸到手腕根部。 石原盯着那副手套。 码头上的江风忽然变得很腥。 第93章 活得少将 十六铺码头。 江风裹着水汽,刮得脸皮生疼。 山本宪藏走下舷梯。 左手提着黑色密码箱,箱体始终横在胸前,没有放下。登户研究所特制的锰钢外壳,重十二公斤,箱角磨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泽。 从踏上栈桥的第一步起,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 白色橡胶手套刚拉到手腕。 砰——! 毛瑟步枪的子弹从码头外围废弃仓库的屋顶射来,撕开夜风。 山本宪藏本能侧身,密码箱挡在胸前。 当! 弹头擦过锰钢箱面,切出一道白痕,偏转飞进江水。箱体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带退两步,后背撞上舷梯扶手。 「打!」石原拔出指挥刀,嘶吼。 探照灯瞬间点亮。 江面上三艘巡逻艇的重机枪同时开火。 弹雨割过废弃仓库的屋顶,砖瓦横飞,碎石乱溅。 隐藏在货轮底舱和四周仓库里的日军宪兵如潮水般涌出。 包围圈瞬间合拢。 陈继连从暗处冲出,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扫射。 「撤!中计了!」 他刚喊完,两发三八大盖的子弹贯穿了他的右小腿。 血花炸开,他一头栽倒在泥水里。 宪兵一拥而上,刺刀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山本宪藏从扶手上直起身,放下密码箱,摘下那副刚戴好的橡胶手套,随手扔在地上。 「带走。」 法租界,隐秘洋房。 毛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震翻,水流了一桌。 「全军覆没?」他盯着报务员,眼角抽搐。 「陈队长没退出来。生死不明。」 毛森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周佛海遇刺,特种油墨提前抵达,他以为是绝佳的空档,却一头撞进了山本宪藏布置的铁桶阵。 「给局座发急电。」毛森语气发狠,「行动失败。日军防备森严,常规行动无法摧毁油墨。请求启用上海站最高级别内线——纸鸢。」 重庆。罗家湾十九号。 戴笠看着手里的电文,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把纸拍在书桌上。 王蒲臣站在对面,双手抄在袖子里。 「毛森轻敌,折了陈继连。」戴笠冷声说,「现在他要用纸鸢。」 「纸鸢是我的人。」王蒲臣咳嗽两声,「单线联系。毛森级别够,但——」 「大局为重。」戴笠敲了敲桌子,「山本作为登户研究所主任,亲临上海,所图甚大。把纸鸢的资料给他。让他单线对接,完成截毁任务。」 王蒲臣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这就去办。不过纸鸢现在的位子太高,毛森去接头,容易烧身。」 「烧身也得去。」戴笠把电文扣在桌面上。 梅机关,地下刑讯室。 血水顺着排水沟往下流。 陈继连被吊在铁架上,十指血肉模糊。 他头垂着,喘得整个胸腔都在嘶。两条小腿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渗血,裤管湿透了,拧一把能滴出血来。 中岛信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陆明辉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南造云子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皮鞭,走到陈继连面前。 「陈队长。」南造云子声音轻柔,「山本先生的行踪是绝密。谁给你们递的情报?」 陈继连吐出一口血沫,没出声。 「用刑。」中岛抿了一口茶。 铁钳夹着通红的炭条,贴上陈继连的锁骨。 皮肉滋滋作响,焦糊味弥漫开来。 陈继连的身体弹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惨叫声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上来回撞。 第二下落在肋骨上。 惨叫变成了喘,喘变成了呜咽。嘴角不断冒出粉红色泡沫。 南造云子蹲下身,凑到陈继连耳边。 「你家在杭州。」 她声音很轻。 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陈继连眼前。 照片上是一条窄巷。石板路,木板门,门框上挂着一串晒乾的辣椒。 「清河坊。」南造云子用指甲点了点照片上的门牌,「你母亲腿脚不便,每天下午三点,邻居的张嫂会替她打水。」 陈继连的眼球猛地转向她。 他的嘴唇抖了两下。牙关咬得咯吱响,颈侧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整个人像一截被拧到极限的铁丝。 然后那股劲突然断了。 下颌松开,脑袋往前垂下去。 「我说……」 嗓子已经破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 「情报是交通员给的……周靓光。法租界,霞飞路,大东书局。」 中岛放下茶杯。 「抓。」 陆明辉转头对孙耀祖打了个手势。 「带队去。」 两个小时后,周靓光被拖进刑讯室。 书局老板,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手上还沾着裁纸刀留下的旧茧。 他显然没有陈继连硬气。 看到陈继连的惨状,甚至没等南造云子动用电刑,直接跪在地上。 「我招!我全招!」周靓光浑身发抖,「我只是个传话的。命令是总队长下的。」 中岛猛地站起身。 太师椅往后滑出一米。 「总队长?」中岛的呼吸急促起来。 「毛森。」周靓光咽着唾沫,「军统上海行动总队长,少将军衔。陈继连是他的直属部下。」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少将。 自开战以来,在上海抓获的军统最高级别,也不过是个站长,上校。 行动总队长,少将。 中岛的手攥成拳头。 「他在哪?」中岛走到周靓光面前,声音发颤。 「法租界,辣斐德路142号。一栋带铁门的洋房。」 中岛转身看着陆明辉。 「明辉。」中岛下令,「特高课和76号全体出动。封锁辣斐德路。我要活的。」 「是。」陆明辉立正。 他转身走出地下室。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和小指僵硬地蜷着,指甲盖掐进掌心。 毛森。军统少将。哪怕只是名义少将,实授上校,那也是戴笠心腹中的心腹。 毛森一开口,半个上海站都得完。 但他不能报信。 中岛就在后面看着,整个梅机关的机器已经全速运转。从审讯室到辣斐德路,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内,没有任何安全的通讯方式能把消息送到毛森手上。 辣斐德路142号。 夜色深沉。 二楼书房。 毛森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纸上快速写下译文。 重庆的急电刚到。王蒲臣终于松口了。 密码本翻动。一个个字在纸上成型。 「纸鸢。潜伏极深。已掌握日伪经济命脉。单线对接。接头暗号……」 毛森的笔尖在纸上划动。 他需要纸鸢。只要纸鸢出手,油墨和杉计划,全都能解决。 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 紧接着是军靴砸在石板路上的密集声响。 毛森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 挑开窗帘一角。 洋房外,黑压压的日军宪兵已经将整栋建筑围得水泄不通。76号的特工端着冲锋枪,堵住了所有死角。 大门被轰然撞开。 「怎么回事!」报务员冲进书房,脸色煞白。 「暴露了。」毛森当机立断,「烧电报!砸电台!」 他抓起桌上所有纸张——译了一半的电文丶密码本的活页丶铅笔草稿——全部塞进铜盆。 火柴划燃。 纸张烧了起来。 毛森盯着铜盆里翻卷的火舌。 最后一页草稿上还有几个没译完的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 火焰吞掉了所有墨迹,卷成黑灰。 报务员已经抡起椅子砸向电台。真空管爆裂,火花飞溅。 毛森拔出配枪,推弹上膛。 刚转过身。 砰!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孙耀祖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冲进来,枪口直接顶在毛森胸前。 「别动!动就打成筛子!」孙耀祖大吼。 毛森握着枪。 枪口垂了下去。 走廊里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木地板,不急不缓。 人群让开一条道。 陆明辉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入书房。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电台残骸。 落在铜盆里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上。 停了一拍。 视线移到毛森脸上。 毛森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冷峻,挺拔,目光发空。 他没见过陆明辉。只在76号的通缉档案里看过这张脸。 重庆发来的电文烧了。最后几个字没来得及译。 他不知道纸鸢是谁。 「毛先生。」陆明辉开口,声音平淡。 毛森把枪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 「陆处长好手段。」毛森扯动嘴角,「我毛某人认栽。」 「带走。」陆明辉转身。 毛森被两名特工反剪双臂押出书房。 经过陆明辉身边时,他偏过头。 「汉奸走狗,迟早千刀万剐。」 声音不大。 旁边一个端枪的特工正拿膝盖顶着毛森的后腰往前推,嘴里嚼着花生,头都没偏。 陆明辉没看他。 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指腹反覆碾着食指的关节。 窗外,夜雨又下起来了。 梅机关,审讯室外。 中岛信一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被绑在椅子上的毛森。 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触到窗面。 「少将。」中岛喃喃自语,「活的少将。」 陆明辉站在他身后。 「明辉,你立了首功。」中岛转过身,拍着陆明辉的肩膀,「我要亲自审他。把军统在上海的根全挖出来。」 「课长。」陆明辉微微低头,「毛森级别太高,常规刑讯恐怕没用。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嘴里咬出什么来,不一定都是军统的人。」 中岛看着他。 没有接话。 「毛森是条疯狗。」陆明辉直视中岛,「他如果咬出坂田大佐,或者井上大佐,课长怎么办?信,还是查?」 中岛的手从陆明辉肩膀上收回去。 毛森这张牌,用得好是功劳,用不好就是炸弹。 「你有什么建议?」中岛问。 「晾着他。」陆明辉说,「先饿他三天。摧毁他的意志。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毛森已经招供。」 「让军统内部先乱起来?」 「不仅是军统。」陆明辉看着单向玻璃里毛森的背影,「还有那些和军统暗中有交易的人。他们会比我们更急着让毛森闭嘴。」 中岛思考了片刻,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人交给你和云子共同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是。」 陆明辉走出梅机关。 天已经亮了。 他坐进福特轿车。 「处长,回公司?」孙耀祖问。 「嗯。」陆明辉靠在椅背上。 毛森没译完那封电文。 纸鸢的身份,烧在了铜盆里。 三天。毛森得扛住三天。 第94章 石原,死了 深夜。 法租界,全新的安全屋。 发报机滴答作响。 陆明辉看着纸鹞发报。 电文极简:毛森被捕,梅机关重兵看押,暂无营救可能。为存余火,请局座下令上海区全体静默。 落款:上海代理站长,纸鸢。 纸鹞敲完最后一个字符,关掉电台。 「你这是在逼局座表态。」纸鹞点燃一根烟。 「毛森手里攥着上海军统九成的人马和联络点。」陆明辉拿过电文底稿,凑到火柴上点燃,「他只要吐出一个字,上海军统就得死绝。我扛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纸鹞看着纸张卷成黑灰,没再接话。 次日上午。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顾云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满铁的内部简报。 「日本华东派遣军调动频繁。」顾云秋把简报推到陆明辉面前。 陆明辉扫了一眼。浙江金华丶衢州一线,日军兵力大规模集结。 「不是常规扫荡。」顾云秋压低声音,「满铁调度科接到指令,要求在三天内调拨五十节密封车厢,发往杭州。押运级别是特级。」 陆明辉抬起头。 「1644。」 顾云秋没接话,握着简报的手指收紧了一圈。她不需要接话。两个人都知道那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常德的惨剧还没过去多久。一旦这批密封车厢装满带有鼠疫和霍乱的特种原料运抵前线,浙江将变成人间炼狱。 「诚达院子里的三号仓库,石原守得死死的。」顾云秋眉头紧锁,「山本宪藏带来的那几个红骷髅木箱,昨晚也送进去了。油墨和毒菌混在一起。」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石原少佐正牵着狼狗巡视。 「中岛把所有致命的东西都放在诚达,就是为了把水搅浑。」陆明辉说,「我们得找个理由,让三号仓库的门自己打开。」 深夜。 天主堂后街。 福特轿车停在阴影里。纸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递过一张破译好的电文纸。 陆明辉借着路灯的微光看去。 只有两行字。 「上海全站即日起全权交由纸鸢节制,无限期静默,解除指令由纸鸢自决。纸鸢正式接任军统上海站站长。」 「毛森乃党国柱石,能救则救,不能救则杀。特种油墨务必炸毁,相机摧毁杉计划。」 陆明辉捏着电文纸,拇指压在「杀」字上面。 纸鹞把烟叼在嘴里,没说话。车内只有菸头明灭的微光。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燃。电文纸在指间烧起来,黑灰从指缝间散落。 他拍了拍指尖的灰,发动车子。 「油墨怎么炸?」纸鹞问,「山本宪藏寸步不离。」 「山本宪藏是人,是人就会有破绽。先解决毛森的事。中岛晾了他三天,今晚期限到了。」 三天时间,梅机关地下审讯室成了真空地带。 中岛下了死命令,断水断食,强光照射。不打不骂,就是熬。 这期间,梅机关外围并不太平。军统的外围死士前仆后继——黄包车夫摸后墙,送菜司机夹炸药,茶楼教书先生架步枪。三天,来了三拨,全没活着回去。活人进来,裹尸布出去。 第三天傍晚。 顾问办公室里。 中岛翻看着三天来的击毙报告,随手扔进垃圾桶。 「课长。」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三天了。毛森的意志应该到了极限。」 「他是个硬骨头。」中岛端起茶杯,「戴笠的心腹,没那么容易崩溃。外围这些杂鱼的送死,反而会激起他的狂热。」 「那课长的意思是?」 「火候差不多了。」中岛站起身,「晾了三天,该给他上点正菜了。走,去看看我们的少将阁下。」 地下刑讯室。 铁门推开,恶臭扑面而来。 毛森被绑在铁椅上。三天滴水未进,嘴唇乾裂爆皮,眼窝深陷。头顶的千瓦大灯烤得他浑身脱水,衣服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听到脚步声,毛森费力地抬起头。 中岛走到他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陆明辉站在中岛身后。 「毛先生。」中岛递过一杯温水,「三天了。想清楚了吗?」 毛森盯着那杯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往前一凑,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中岛的皮鞋上。 「呸!」毛森声音嘶哑,透着漏风的破音,「倭寇……要杀就杀。」 中岛没生气。他掏出手帕,慢慢擦掉鞋面上的血迹。 「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中岛把手帕扔在地上,「你烧了电报,砸了电台。但你的交通员周靓光,已经把上海站的三个安全屋供出来了。」 毛森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没去抓人。」中岛笑了,「我在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这三天,为了救你,或者为了杀你灭口,军统已经死了十七个人。全是你的兄弟。」 毛森呼吸急促起来,胸腔剧烈起伏。 「戴笠放弃你了。」中岛继续施压,「他现在只想让你死。你在这里硬挺,外面的人却在为了一个弃子送命。」 「你放屁!」毛森怒吼。 「明辉。」中岛偏头。 陆明辉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摔在毛森面前。 照片上,是那几个被击毙的军统外围。尸体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毛森死死盯着照片,眼眶眦裂。 「毛先生。」陆明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如果不开口,照片上的人,只会一天比一天多。」 他右手搭在照片上,食指与中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敲击的节奏不均匀。两短,一长,一短。 指节叩击的间隙里,无名指也在动,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毛森的眼球偏了一下。一闪即逝。 随即扭回来,死盯住陆明辉的脸。 「狗汉奸!」毛森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陆明辉!」他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嗓子已经劈了,声音从胸腔深处往外撞,「你不得好死!你全家不得好死!」 口水混着血沫飞出来,溅在陆明辉的风衣前襟上。 陆明辉面无表情。下颌线绷得死紧,咬肌跳了两下。 中岛站起身。 「给他灌点盐水。」中岛下令,「留着一口气。明天开始,我要他把上海军统的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中岛转身走出审讯室。 陆明辉停在原地。 两名宪兵端着一盆盐水走过来,捏住毛森的下巴。 毛森死命咬紧牙关,目光越过宪兵的肩膀,死死钉在陆明辉脸上。 陆明辉看着他。 转过身,走向铁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瞬间,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整个梅机关的红色警示灯连片亮起。 南造云子踩着军靴狂奔而来,脸色铁青。 「课长!」南造云子冲到中岛面前,声音发抖,「诚达公司出事了!」 陆明辉停下脚步。 「三号仓库……」南造云子喘着粗气,「石原少佐,死了。」 警报声撕裂了夜空。 陆明辉插在口袋里的左手攥了整晚,这一刻,三根能动的手指慢慢松开。无名指和小指僵死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三号仓库的门,该开了。 第95章 毛森开口 中岛信一猛地转过身,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半米,刺耳的摩擦声盖过了警报。 「石原死了?」中岛盯着南造云子,眼角抽搐。 「刚接到的电话。三号仓库大门敞开,石原少佐毙命。」南造云子语速极快,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中岛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 炭块滚落,火星四溅。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铁椅上的毛森。毛森垂着头,嘴角挂着血,像是已经昏死过去。 「加派一个中队的宪兵,死守审讯室!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中岛大步跨出铁门,「明辉,云子,跟我去诚达!」 陆明辉转身跟上。 三辆黑色轿车冲出梅机关,轮胎在积水的街道上拉出刺耳的尖啸。 陆明辉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狂摆动。 石原死了。 三号仓库被石原守得铁桶一般,内围三条狼狗,外围两道岗哨。钥匙只有石原一把。 这种防卫级别,硬闯绝无可能。 车队急刹在诚达公司大院。 探照灯把整个后院照得惨白。三号仓库的铁门大开。 十二名执勤的宪兵全倒在雨水里。没有血迹,没有枪伤。 中岛推开车门,大步走过去。 山本宪藏站在仓库门前。他依然穿着那身灰色西装,左手提着黑色密码箱,右手戴着白色橡胶手套,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具尸体。 石原少佐。 石原仰面倒在铁门内侧。双眼暴突,眼白布满血丝。嘴巴大张,下颌骨脱臼。脖子右侧,插着一根极细的玻璃管。 管子已经空了。 陆明辉走上前,蹲下身。 他没有碰尸体。目光落在那根玻璃管上。 医用安瓿瓶的注射针头。 一击刺穿颈动脉,将致命药剂直接推入血管。三秒内致死。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那三条狼狗倒在角落里,口吐白沫。毒杀。 「山本先生。」中岛走到门前,声音发沉,「这是你的油墨押运官。」 山本宪藏抬起头,眼神阴鸷。 「中岛顾问,这就是你向陆军本部保证的绝对安全?」山本宪藏侧开身子,让出仓库内部的视野。 里面乱作一团。 装载特种油墨的木箱被翻动过。但真正出问题的,是那些印着红色骷髅标志的木箱。 最顶上的一个骷髅木箱被撬开了。木板碎裂。里面防震用的锯末撒了一地。 空的。 中岛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推开山本宪藏,冲进仓库,死死盯着那个空木箱。 「油墨没丢。」山本宪藏站在门外,冷冷开口,「但你的特种物资,少了一箱。中岛顾问,你把1644部队的东西和我的油墨混装,引来了贼。油墨出差错,你拿命填。」 中岛转过身,眼底泛起血丝。 「查!」中岛怒吼,「封锁诚达公司!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南造云子立刻带人去检查倒地的宪兵。 陆明辉依然蹲在石原的尸体旁。 他的视线从石原的脖子移开,扫过地面。 雨水冲刷着水泥地。 石原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 陆明辉戴上手套,掰开石原僵硬的手指。 掌心里,攥着一枚黄铜纽扣。 纽扣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不是日军军服的制式,也不是普通西装的扣子。 满铁制服袖口的装饰扣。 陆明辉的手停在那里。 身后,南造云子的军靴踩过积水,越来越近。 「课长,倒地的宪兵——」 陆明辉左手撑地,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挡住石原的右手。右手拇指一拨,纽扣滑入衣袖。 他站起身的时候,南造云子已经走到了三步外。 陆明辉摘下手套,转身面向她。 「怎么样?」他问。 南造云子的视线从他脸上扫过,落到石原的尸体上。 「宪兵还有气,是强效麻醉剂。」她汇报,「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麻醉气体是从上风口的通风管道灌进去的。」 陆明辉点了一下头,走到中岛身边。 「课长。」陆明辉开口,「门锁完好。石原是自己开的门。」 中岛猛地转头看他。 「外围宪兵被麻醉气体迷晕,狼狗是毒肉药死的,杀石原用的是安瓿瓶毒针,一针毙命。」陆明辉指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来人懂药理,是个行家。」 中岛咬紧牙关。 陆明辉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看着中岛的眼睛,停了两秒。 「最关键的是——石原少佐为什么会在半夜自己开门?」 这句话扔出去之后,陆明辉闭了嘴。 中岛的眉骨跳了一下。 半夜。三号仓库。全副武装的守卫被放倒。石原亲手打开铁门。 谁能让石原开门? 谁知道仓库里装的是什么? 谁刚被踢出诚达,怀恨在心? 中岛攥住马鞭,指节发白。 「井上宗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陆明辉没接话。 中岛想起了两天前的谈判。井上宗雄痛快地让出七成利益。那根本不是让步。 他们在暗中抽梯子。 「课长。」陆明辉在中岛情绪最烈的时候开口,「三号仓库不能再交给军方的人守了。石原一死,防线崩了。山本先生的油墨还在里面。再出事,谁也担不起。」 中岛转头看着陆明辉。 陆明辉坦然回视。他今天一整晚都在梅机关,陪着中岛审讯毛森。 「明辉。」中岛下令,「从现在起,三号仓库由你全面接管。安保人员全部换成76号的特别行动队。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包括军方,不得靠近仓库半步。」 「是。」陆明辉立正。 山本宪藏冷哼一声,提着密码箱转身走向办公楼。 中岛留下南造云子处理现场,自己带着满腔怒火上了车。他要立刻去海军俱乐部找井上宗雄要人。 院子里只剩下陆明辉和特高课的宪兵。 陆明辉站在雨里。 他抬起右手,隔着布料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枚黄铜纽扣。 顾云秋。 她疯了。 陆明辉转身,大步走向办公楼。 二楼走廊一片死寂。 财务室的门虚掩着。没有开灯。 陆明辉推开门,反手锁死。 黑暗中,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和极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明辉没有按开关。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 划燃一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亮起。 顾云秋靠在办公桌后的阴影里。 她脱了那件满铁的洋装外套,只穿着白色的衬衣。衬衣的右侧袖子卷到了手肘,小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渗着血。 她手里握着一把白朗宁,枪口垂在腿边。 火柴烧到尽头,熄灭。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陆明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很沉。 「截断毒源。」顾云秋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凭你一个人?」 「卢叙章提前把麻醉剂灌进了通风管道的预埋接口。阿炳配了毒针和毒肉。」顾云秋呼吸有些重,「我只需要等宪兵倒下,翻窗进去。」 陆明辉走到桌前。 「石原是你杀的。」 「他听到狗不叫了,拿着钥匙出来查看。」顾云秋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我从通风口上方跳下来。扎了他一针。」 她停了一下。 「他拔刀划了我一下。」 「东西呢?」陆明辉问。 「销毁了。」顾云秋说,「我撬开木箱,把里面的培养皿全砸在装满高浓度消毒液的铁桶里。化成水了。」 陆明辉沉默。 就在三号仓库里面,当场毁了那箱毒菌。 「你以为你做得很乾净?」陆明辉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纽扣,扔在桌面上。 当。 黄铜撞击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石原死前抓掉了你袖口的扣子。如果不是我先检查尸体,南造云子现在已经带着人踹开你的门了。」 顾云秋没说话。 黑暗中,她握枪的手紧了紧。 「今天所有的中方雇员都在接受审查。你作为满铁专员,有单独的办公室和行动自由。」陆明辉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近她,「中岛现在怀疑是坂田乾的。但我一旦接管仓库,南造云子绝对会查遍诚达的每一个角落。你的伤,怎么解释?」 顾云秋抬起头,迎着他压迫的视线。 「我没打算解释。」顾云秋把枪放在桌上,推向陆明辉,「你可以把我交出去。就说我是内鬼。那箱毒菌毁了,浙江的老百姓能活下来。」 她的手从枪柄上松开。 十根手指摊在桌面上,没有一根在抖。 「够了。」 陆明辉盯着她。 陆明辉猛地直起身。 「你的命不值一箱毒菌。」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把伤口处理乾净。明天早上,换一件没有破绽的衣服。」 陆明辉拉开门,停顿了一下。 「从明天起,三号仓库归我管。你别再碰任何东西。」 他走了出去。 「一箱毒菌遏制不了1644。」 这句话从门外传进来,声音已经远了。 门关上。 顾云秋坐在黑暗里,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 她伸手摸到桌上的那枚黄铜纽扣,紧紧攥在掌心。 次日上午。 三号仓库外,76号的特别行动队接管了所有岗哨。孙耀祖端着冲锋枪,像尊门神一样站在铁门前。 陆明辉走上二楼。 经过财务室的时候,门紧闭着。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最新的情报。 中岛昨晚带人去了海军俱乐部,和井上宗雄大吵一架。双方差点拔枪。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中岛已经彻底把海军踢出了杉计划的安保体系。 诚达公司的物资调度丶登户研究所的特种油墨,全到了他手上。 门被敲响。 宋清远推门进来。他依然穿着那件长衫,推了推金丝眼镜。 「陆处长。」宋清远走到桌前,「印刷车间的机器调试完毕。山本先生送来的油墨,随时可以上机。」 陆明辉看着宋清远。 「宋顾问。」陆明辉靠向椅背,「你昨晚在哪?」 「在车间盯机器。」宋清远面不改色。 「没出去过?」 「没有。」 陆明辉点点头。 「山本宪藏盯着油墨。」陆明辉拿起一支钢笔,在指间转动,「他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动他的东西。炸毁油墨的任务,不好办。」 宋清远笑了笑。 「硬炸当然不行。」宋清远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但如果,油墨自己烧起来呢?」 陆明辉转笔的动作停住。 「山本带来的油墨,为了保证防伪效果,里面添加了大量的镁粉和磷化物。」宋清远盯着陆明辉的眼睛,「极度易燃。只要温度达到临界点,遇水即爆。」 陆明辉看着他。 「临界点是多少?」陆明辉问。 「车间锅炉房的蒸汽管道,正好从三号仓库的地下穿过。」宋清远站直身体,「只要稍作改动,仓库地下的温度就会在今晚达到燃点。」 陆明辉放下钢笔。 「等我命令。」陆明辉说。 宋清远点头,转身出门。 陆明辉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阴沉,酝酿着新一轮的暴雨。 毛森还在梅机关的地下室里熬着。油墨今晚就会化为灰烬。 但陆明辉的视线,越过诚达公司的院墙,看向了法租界的方向。 桌上的专线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陆明辉接起听筒。 「明辉。」中岛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尾音往上挑了半个调,「毛森开口了。」 陆明辉握着听筒的左手,无名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招了什么?」陆明辉声音平稳。 「他吐出了一个名字。」中岛一字一顿地说,「纸鸢。」 第96章 偷天换日 梅机关,地下审讯室。 陆明辉推开铁门。 走廊空旷,脚步声来回撞。 中岛信一站在铁椅前,手里捏着一份口供记录板。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眼底透着兴奋。 毛森被绑在椅子上,下巴抵着胸口。三天滴水未进,脸颊凹陷,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脚步声传进来,他费力地抬起头。 目光先扫过中岛,又移到陆明辉脸上。 停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明辉,你来听听。」中岛用记录板敲了敲铁椅的扶手,「毛先生终于肯说实话了。」 陆明辉走到中岛身侧,目光落在毛森脸上。 毛森乾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露出带血的牙齿。 「李凯峰。」 嘶哑的嗓子,吐词却极度清晰。语调是被打断了脊梁的人才有的那种平——死心塌地,破罐破摔。 陆明辉没动。 李凯峰。76号电讯处处长。半年前,此人从军统叛变,出卖十八部电台位置,上百位特工牺牲,导致军统在华东的情报网几乎瘫痪。 「他就是纸鸢。」毛森盯着陆明辉。 审讯室里死寂。 中岛冷笑一声,把记录板扔在桌面上。 「毛先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中岛转过身,「李凯峰叛变,军统损失惨重。戴笠会用十八部电台和上百条人命的代价,去换一个潜伏名额?」 「苦肉计。」毛森喘了一口气,「不把戏做足,他怎么能坐稳76号电讯处长的位置?怎么能接触到你们的绝密电文?」 中岛不为所动。 「代价太大。逻辑不通。」 毛森的胸腔剧烈起伏,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 「黄金劫案,他提供的口令。」毛森语速加快,「精版印刷厂钢模失窃,他利用电讯处的设备屏蔽了警报信号。你们查了那么久内鬼,查到他头上了吗?山本宪藏到沪,除了他,还有谁有本事知道?」 中岛的手指停在记录板边缘。 黄金劫案。他一直怀疑是顾云秋,碍于缺乏证据,对方身份特殊,没有采用强制措施,没想到另有其人。 他转头看了陆明辉一眼。 陆明辉站在原地,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口说无凭。」中岛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近毛森,「我凭什么信你?」 毛森仰起头,迎着刺目的千瓦大灯。 「今晚。」毛森咬牙,「他要炸毁登户研究所的特种油墨。这是戴笠下的死命令。杉计划不能成。」 中岛猛地直起身,脸色铁青。 特种油墨。山本宪藏亲自押运的半吨油墨,整个杉计划的命脉。 「炸油墨?」中岛一把揪住毛森的衣领,「他打算怎么动手?」 「我被抓了,联络断了。」毛森闭上眼睛,「你们自己去查。」 中岛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不信毛森。但油墨不能赌。 半吨特种油墨毁了,中储券发行停滞,杉计划受阻,陆军本部那帮人第一个要他的脑袋。信不信无所谓,查一查零成本,不查出了事是满盘皆输。 中岛大步走向门口。 「明辉!」中岛厉声下令,「立刻封锁诚达公司!加强三号仓库守卫!调特高课的人去76号,把李凯峰给我扣起来,严加审问!」 「课长。」陆明辉转身,「李凯峰是丁墨村的人。没有确凿证据直接抓人,丁墨村那边会闹。」 「那就去诚达公司抓他的现行!」中岛眼底泛起杀机,「他既然要炸油墨,必然有动作。你去守着仓库,只要有任何异常,就地击毙!」 「是。」陆明辉立正。 他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毛森那句「李凯峰」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太平丶时机太准。三天滴水未进的人,如果真的崩溃,嘴里淌出来的应该是碎片,不可能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毛森在演。 他演给中岛看。也演给陆明辉看。 陆明辉坐进福特轿车,驶向诚达公司。 下午两点。诚达公司,二楼财务室。 陆明辉推门而入,反手锁死。 顾云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核对帐目。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明辉,放下钢笔。 「毛森开口了?」顾云秋问。 「他抛出了李凯峰。」陆明辉走到窗前,拉上窗帘,「他说李凯峰是纸鸢,今晚要炸仓库。」 「借刀杀人。」顾云秋说。 「对。」陆明辉转过身,「中岛让我守着仓库,抓李凯峰的现行。我准备让宋清远去锅炉房做手脚,今晚仓库地下温度升高,油墨自燃爆燃。」 「那就让它炸。」顾云秋说,「锅扣在李凯峰头上,一石二鸟。」 「不能炸。」陆明辉盯着她。 顾云秋站起身。 「炸了,太可惜。」陆明辉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但如果油墨到了边区——」 「边区印刷厂连普通油墨都凑不齐。」顾云秋接上话,手按在桌面上,「你想偷梁换柱?」 陆明辉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怎么运?半吨油墨,在山本宪藏的眼皮底下。」 「用卢叙章的车。」陆明辉手指点了点桌面,「卢叙章的药品运输车有特高课的免检通行证。今晚他有一批药品出城。把油墨混进去。」 「油墨是工业品,气味重。」顾云秋皱眉,「如果有药品的气味掩盖——」 陆明辉打断她,「桶口用医用蜡封死,贴满铁的出货标签。查验的人闻到的是蜡和药粉,不是油墨。」 顾云秋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山本宪藏住在招待所,窗户正对后院。搬运环节声响太大,他随时可能下楼。」 「宋清远八点引爆锅炉,山本的注意力会被仓库拴死。」陆明辉直起身,「我们在七点前完成搬运。中间有一小时的安全窗口。」 「一小时搬半吨?」 「六个人够了。」陆明辉压低声音,「特别行动队除了孙耀祖,都是我的人。你暗中调度,我来支开孙耀祖和宋清远。」 顾云秋点头。 「木箱里装满废报纸和镁粉。」陆明辉扣上风衣扣子,「重量必须一致。今晚的火,必须烧得足够大。」 下午五点。 陆明辉把孙耀祖叫进办公室。 「处长。」孙耀祖立正。 「今晚情况特殊。中岛课长怀疑76号电讯处有内鬼,可能会趁夜动手。」陆明辉把两根金条推过去,「你带兄弟们去街对面酒楼盯着诚达正门和东侧巷口。有人靠近,先拿后问。仓库这边,我亲自带几个心腹守。」 孙耀祖接过金条,掂了掂。 他的目光在陆明辉脸上停了半秒。处长亲自守夜,把他撂在外围,这事蹊跷。但处长分派了明确的口子,不像随便打发。 孙耀祖把金条揣进口袋。 「处长放心,正门和东巷,一只苍蝇也飞不过去。有事您鸣枪,一分钟内冲进来。」 「去吧。」 孙耀祖离开后,陆明辉拿起电话,拨到印刷车间。 「宋顾问。」陆明辉对着话筒说,「去锅炉房。按计划行事。管道加装延时阀,八点整自动开启。做完撤出诚达。」 「明白。」宋清远挂断电话。 入夜。暴雨如注。 诚达公司后院,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散成一团浑浊的白。 三号仓库门前,六名特别行动队队员持枪站立。 一辆挂着「东南贸易」牌子的带篷卡车缓缓驶入院子,停在仓库侧门。 卢叙章穿着雨衣,跳下驾驶室。 陆明辉从阴影中走出来,掏出钥匙,打开三号仓库的侧门。 「动作快。」 六名队员冲进仓库。 山本宪藏的红骷髅木箱堆放在中央。队员们撬开木板,将里面装满特种油墨的铁桶搬出,搬上卡车。 顾云秋站在卡车车厢里,接应铁桶,将它们塞进装满盘尼西林纸盒的夹层中。 第三桶刚码好,院子里传来军靴碾过碎石的声响。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冻住。 陆明辉偏头往外看。 一名宪兵端着枪,打着手电,沿着院墙朝仓库侧门方向走过来。 不是他的人。梅机关今晚临时增派的外围巡逻。中岛下令加强守卫,多出来的岗哨,不在他的排班表上。 陆明辉抬手,朝仓库里的人比了个握拳的手势。 所有人压在木箱后面,不动,不出声。 宪兵的手电光束扫过卡车车头,照亮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光柱往下移,钉在地面上。 卡车右后轮碾过的地方,泥浆被轮胎挤出两道新鲜的辙印。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平。 宪兵蹲下身,手电在辙印上停了三秒。 他直起身,手电扫向侧门。 陆明辉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柯尔特。 拇指顶开保险。 宪兵走到侧门前,手电往门缝照了一下。锁是挂着的。陆明辉出来时把锁虚扣上了,从外面看,锁舌卡在锁眼里,没有异常。 宪兵的手指捏着锁身,拧了一下。 虚扣的锁舌晃了晃。 他的手指没松,往下又拽了一把—— 外围墙根方向,手电光急促地晃了三下。 宪兵偏头看了一眼。搭档在催。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锁。雨水沿着锁身往下淌,把锁眼四周的铁锈冲出几道黄色的水痕。 骂了一句,收回手电,转身沿着墙根跑步离开。 军靴声远去。 陆明辉的拇指缓缓推回保险。 他松开虚扣的锁,闪身进门。 「继续。」 队员们将提前准备好的废报纸丶机油和大量镁粉填入红骷髅木箱,重新封死木板。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齐了。」顾云秋跳下车,拉紧防雨布。 卢叙章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卡车在雨夜中驶出诚达公司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明辉站在仓库门前,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四十分。 他转头看了一眼顾云秋。 「回财务室。把衣服换了。」 顾云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着的油墨印子,没多说,转身走向办公楼侧门。 陆明辉锁上侧门,退到办公楼二楼的走廊。 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的三号仓库。 七点五十五分。 纸鹞的消息半小时前已经到了——李凯峰的司机被人打晕,有人开着他的车停进了诚达公司后巷。 八点整。 三号仓库的铁皮屋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刺眼的白光从门缝和通风口喷涌而出。镁粉在高温下达到燃点,瞬间引爆了掺杂着机油的废报纸。 轰——! 巨大的爆炸声撕裂了法租界的夜空。 三号仓库的铁门被气浪直接掀飞,重重砸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冲天的火柱腾空而起,将整个诚达公司照得亮如白昼。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街对面的酒楼里,孙耀祖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来,端着枪冲进院子。 「救火!快救火!」孙耀祖嘶吼。 陆明辉推开二楼窗户,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 山本宪藏从招待所的房间里冲出来,连外套都没穿。他站在暴雨中,看着被大火吞噬的三号仓库。白色衬衣被雨浸透,贴在身上。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缓慢地攥成拳头。 他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陆明辉关上窗户,走向办公桌,拿起专线电话,拨通梅机关。 「课长。」陆明辉声音急促,「三号仓库爆炸。油墨全毁了。」 电话那头传来中岛粗重的喘息声。 「抓到人了吗?」中岛咬牙切齿。 「后巷发现了一辆车。」陆明辉说,「车牌号是76号电讯处的。车里搜出了定时雷管的引线。」 砰。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砸碎的声音。 「李凯峰!」中岛的怒吼穿透听筒,「立刻收网!死活不论!」 陆明辉挂断电话。 他走到窗前。 院子里烈火翻涌。消防水柱打上去,被高温蒸成白雾,又被风卷散。 火光映在玻璃上,把他半张脸烧成橘红色。 另外半张,沉在走廊的黑暗里。 第97章 油墨已毁 大火烧了整整三个小时。 诚达公司后院满地泥水与黑灰。三号仓库的铁皮顶棚彻底塌陷。高温将地面的水泥烧出大片龟裂。 山本宪藏站在废墟边缘。他弯腰,右手在灰烬里扒拉了两下。捏起一块烧结的黑色硬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镁粉爆燃后的残留物,混着刺鼻的机油味。 「山本先生。」陆明辉走上前,递过去一块乾净的手帕,「火势太猛,扑救不及。」 山本宪藏没接手帕。他盯着手里的黑块,手指一捻,硬块碎成粉末。 「温度超过了八某度。」山本宪藏站直身体,「油墨里的防伪磷化物遇高温自燃。一点渣都不会剩下。」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处长,你的安保,简直是个笑话。」 「内鬼难防。」陆明辉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不过,人已经抓到了。中岛课长正在梅机关等他。」 山本宪藏冷哼一声,提着密码箱大步离开。 陆明辉看着他的背影,转身走向办公楼。 二楼财务室。没有开灯。 顾云秋站在窗前。看到陆明辉推门进来,她转过身。 「车出城了吗?」陆明辉问。 「过了昆山检查站。」顾云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往上翘了半分,「卢叙章亲自押车。特高课的免检通行证很好用。沿途哨卡看都没看。」 陆明辉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路线安全?」 「绝对安全。」顾云秋走到桌对面,「交接点那边已经接到信了。等着收货。」 陆明辉点燃一根烟。 「让卢叙章沿途打点好。到了交接点,立刻切断联系。」 「明白。」顾云秋看着他,「毛森那边怎么收场?」 「他是个聪明人。」陆明辉吐出烟气,「审讯室里,他看懂了我的信号。如今仓库被炸,他应该已经相信我了。」 深夜。法租界,安全屋。 电台指示灯幽绿。纸鹞戴着耳机,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 陆明辉站在一旁,看着译文纸上的内容随电波发往重庆。 电文极简: 「油墨已毁。卑职与毛森配合行事。毛森假意招供,诱导中岛抓捕叛徒李凯峰。此举一石二鸟,既毁敌伪油墨,又除电讯处内奸。毛森拟藉此功劳潜伏76号,伺机而动。请局座明察。」 纸鹞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摘下耳机。 「发完了。这口黑锅,李凯峰背定了。」 「他背得不冤。」陆明辉把电文底稿凑到火柴上点燃,「十八部电台,上百条人命。他早该死了。」 纸鹞看着纸灰从指间散下,嘴唇动了动。 他刚才打那行字的时候,译文纸上原本还有一句——「油墨经由卢叙章转运」。陆明辉拿过译文纸,把那句话划掉了,然后重新在「已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纸鹞没问为什么。 重庆。罗家湾十九号。 戴笠披着军呢大衣,站在书桌前。王蒲臣双手抄在袖子里,立在一旁。 戴笠拿起刚送来的译电纸,目光扫过。 他没有说话。 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拇指压在「一石二鸟」四个字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 「好。」戴笠把电文纸拍在桌面上,「好一个纸鸢。」 王蒲臣凑上前看了一眼电文。 「毛森不知道纸鸢是谁。」王蒲臣的目光落在「配合」两个字上,「往后两人在76号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不用说。纸鸢藏得住,毛森那个脾气未必忍得住。 「李凯峰一死,76号电讯处空出来了。」戴笠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三个字,「毛森正好坐进去。不过,光靠一个李凯峰不够。中岛多疑。」 他停下脚步。 「告诉王一心。毛森的投名状,由他来安排。纸鸢负责对接。务必把这场戏唱圆了。」 「是。」 次日上午。梅机关,地下审讯室。 李凯峰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铁椅上。他穿着丝绸睡衣,头发凌乱,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拖出来的。 中岛信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 陆明辉站在中岛左侧。 中岛右侧,坐着毛森。毛森换了一身乾净的西装,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拿杯盖刮了刮奶皮,喝了一口。 李凯峰看到毛森,瞳孔猛地收缩。 「毛森!你血口喷人!」李凯峰剧烈挣扎,「中岛课长!我是冤枉的!我为帝国立过大功!」 「立功?」中岛放下茶杯,「你把帝国的绝密情报卖给军统,炸了山本先生的油墨。这也叫立功?」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油墨的事!」李凯峰嘶吼。 陆明辉走上前,将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李凯峰面前的铁桌上。 「李处长。」陆明辉声音平淡,「昨晚八点,诚达公司三号仓库爆炸。同一时间,你的配车停在诚达公司后巷。车里搜出了这个。」 纸袋散开,露出几截带有火药残留的雷管引线。 李凯峰死死盯着那些引线,浑身发抖。 「栽赃!这是栽赃!我的车昨晚被司机开出去了!司机被人打晕了!」 「你的司机现在就在隔壁刑讯室。他已经招了。是你指使他把车开过去的。」陆明辉看着他,「李处长,狡辩没用。」 李凯峰转头看向毛森。 「是你!是你和陆明辉合夥搞我!」 毛森放下牛奶杯,靠向椅背。 「李凯峰,做人得认命。」毛森的嘴角没有笑意,「戴老板下了死命令,油墨必须毁。你收了军统的钱,办了事。现在事发了,你想把责任推给我?」 「我没收钱!」李凯峰彻底崩溃了。他看向中岛,「课长!毛森在演戏!他根本没有投诚!」 中岛冷笑一声。他站起身,走到李凯峰面前。 「毛先生供出了你,油墨也确实炸了。证据确凿。」 中岛转头看向陆明辉。 「明辉,交给你了。让他把拿了军统多少钱,怎么传递的情报,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写完,毙了。」 「是。」陆明辉立正。 中岛转身走出审讯室。 铁门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陆明辉丶毛森和李凯峰。 李凯峰瘫在铁椅上。嘴唇乌青,下颌骨不停地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明辉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口供纸,拍在李凯峰面前。 「写吧。」 毛森站起身,走到李凯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证词决定——是死你一个人,还是死更多的人。」 李凯峰猛地抬头,盯着毛森。 嘴张了两次。没喊出来。 陆明辉的右手从风衣下摆抽出。柯尔特手枪顶住了李凯峰的后脑勺。 「写字。」陆明辉声音极低。 一小时后。李凯峰签字画押。 砰。枪声在地下室回荡。 陆明辉收起枪,拿起口供。 毛森看着地上的尸体,转头看向陆明辉。 「陆处长好手段。半吨油墨,说炸就炸。」 「毛先生也不差。」陆明辉把口供折好,塞进口袋,「中岛不会就这么信你。王一心会安排投名状。你接着往下走。」 毛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审讯室。 下午。76号,主任办公室。 丁墨村看着桌上的处决报告,脸色铁青。李凯峰是他一手提拔的人,就这么被陆明辉和中岛越过他直接毙了。 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面无表情。 「陆老弟。」丁墨村推了下眼镜,「李凯峰的事,你办得太急了。」 「证据确凿,课长下的死命令。」陆明辉回答得滴水不漏。 丁墨村的手搁在茶杯上,拇指搓着杯壁,搓了好几圈。 「电讯处不能一日无主。你觉得,谁接任合适?」 「这得听主任的安排。」 丁墨村刚要开口,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他接起听筒。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他放下电话,看着陆明辉。 「中岛课长刚下达任命。毛森出任76号电讯处处长,兼任特别行动组副组长。」 陆明辉的喉结滚了一下。 丁墨村咬着牙。 「他一个刚投诚的军统,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就凭他是军统少将军衔,哪怕是虚授,也是少将。」陆明辉说,「再加上投名状。」 丁墨村盯着他。 「什么投名状?」 陆明辉转头看向窗外。天阴沉得厉害。 「王一心发了密电。」陆明辉转回视线,「明天上午十点,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会在大光明电影院接头。」 第98章 毛森的投名状 诚达公司,三楼办公室。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留着一道道浑浊的水痕。 顾云秋把一份人事调令拍在桌面上。 「毛森接任电讯处长,兼特别行动组副组长。」顾云秋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陆明辉,「中岛的任命下得太快。纸鹞和毛森,一个王蒲臣的人,一个戴笠的人。无论是谁,一旦对你有了疑心,你将万劫不复。」 陆明辉拿起调令看了一眼,随手扔进抽屉。 「毛峰,中岛不信他,丁墨村防他。」陆明辉端起茶杯,「他在76号想站稳脚跟,每一份投名状都得过我的手。离了我,他坐不住那把椅子。」 顾云秋站直身体。 「纸鹞呢?」 陆明辉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推到顾云秋面前。 档案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彭受。 「军统上海站副站长。」陆明辉手指在档案上敲了两下,「这是王一心给毛森准备的投名状。明天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接头。毛森带队去抓人。」 顾云秋翻开档案,扫了一眼彭受的履历。 刺杀过日军少将,炸过军列,身上背着日伪的悬赏。 「这是真抗日的。」顾云秋合上档案,「为了让毛森上位,戴笠连这种人都能牺牲?」 「党国高层眼中,人命只是筹码。彭受是功臣不假,但价值不如毛森。」陆明辉靠向椅背。 顾云秋看着陆明辉的眼睛。 「你也是筹码。」顾云秋的声音压下来半寸,「你该比谁都清楚,被当成筹码是什么滋味。」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 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手里捏着李凯峰的认罪书。 油墨在陆明辉接管仓库的第一个晚上就炸了。李凯峰的司机丶雷管丶认罪书,陆明辉递过来的每一块拼图都严丝合缝。 太乾净了。 乾净到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陆明辉和海军俱乐部的关系,始终是一团雾。井上宗雄痛快让出七成利益,到底在换什么? 中岛把认罪书折起来,塞进口袋。 门被敲响。 「进。」中岛转过身。 孙耀祖推门进来,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课长,您找我?」孙耀祖立正。 中岛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根金条,搁在桌面靠自己的一侧。 孙耀祖的视线落在金条上,又缩回来。 「孙队长。」中岛坐进皮椅,手指搭在金条上,没推过去,「你在特别行动队干得不错。陆处长很器重你。」 「全靠课长和处长栽培。」孙耀祖赔笑。 「陆明辉最近在干什么?」中岛语气随意。 孙耀祖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个老油条,在76号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杀机。 「处长最近忙着诚达公司的复工,还有毛森处长上任的交接。」孙耀祖回答得中规中矩。 「他私下里,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人?」中岛盯着孙耀祖的眼睛,「比如,海军俱乐部那边的人?」 孙耀祖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脑子转得飞快。76号换了三任主人。跟陆明辉做对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死得快。跟着他的,收钱收到手软。 这笔帐不难算。 「报告课长。」孙耀祖挺直腰板,「处长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公司就是76号。没见过海军的人。昨天晚上,处长一直带着我们在街对面守着,连眼都没合过。」 中岛看着孙耀祖,没说话。 桌上的金条散发着冷光。 中岛把手指从金条上挪开,往前推了推。 「拿着。」中岛说,「以后,陆明辉的一举一动,他见过谁,去过哪,都要直接向我汇报。明白吗?」 孙耀祖双手拿起金条,揣进口袋。 「课长放心!我一定盯死陆处长!」孙耀祖信誓旦旦。 中岛挥了挥手。 孙耀祖退了出去。 「等等。」 临近门口,中岛再次叫住他。目光在孙耀祖脸上多停了一拍,又扔过去一根金条。 走出梅机关大门,孙耀祖坐进自己的配车。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金条,发动汽车,方向盘一打,直奔极司菲尔路。 金条得交上去。中岛说了什么也得交上去。 夜幕降临。 法租界,霞飞路。 纸鹞穿着雨衣,走进一家不起眼的当铺。穿过前厅,进入后院的安全屋。 发报机放在桌面上。 纸鹞刚刚接收完重庆的密电。 电文是王蒲臣亲自发来的。 「明日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彭受接头。指令毛森带队抓捕。此乃投名状,不可有误。纸鸢从旁协助,切勿干涉。」 纸鹞盯着译文纸上的字。 彭受。半年前,彭受带队炸毁日军军列,身受重伤,是他冒死从封锁区背出来的。那条命是他一条腿换的。 他把纸攥成团,塞进口袋,抓起桌上的雨衣,推门走入雨夜。 晚上九点。 陆明辉的公寓门被敲响。 两短一长。 陆明辉打开门。 纸鹞站在门外,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往下淌。他没有进门,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重庆的电报。」纸鹞声音发哑。 陆明辉侧过身,让他进来。 纸鹞走进客厅,脱下雨衣。 「明天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抓捕彭受。」纸鹞看着陆明辉,「戴老板的死命令。」 陆明辉走到沙发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纸鹞没坐。 「站长。」纸鹞改了称呼,用的是军统内部的职务,「彭受不能死。」 「他是王一心选定的祭品。」陆明辉语气没有起伏,「毛森需要这个功劳在76号立足。这是大局。」 「大局?」纸鹞的音量提高了几分,「把真正打鬼子的人送给日本人,这就叫大局?李凯峰出卖电台,你们说那是叛徒,该杀。现在戴老板出卖彭受,这算什么?」 陆明辉看着他。 纸鹞的眼眶发红,双手在身侧攥紧。 「政治。」陆明辉说,「你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道理我懂!」纸鹞咬着牙,「但彭受杀过三个鬼子军官,炸过一列军车。他身上有七个弹孔。他如果死在战场上,我敬他。但他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陆明辉站起身,走到酒柜前。 倒了两杯威士忌,端回来,把一杯搁在纸鹞跟前的茶几上。 纸鹞没碰。 陆明辉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彭受必须被捕。」陆明辉放下酒杯,「但——我可保他不死。」 纸鹞的肩膀落下来半寸。 「别谢我。」陆明辉靠回沙发,「彭受如果跑了,毛森的投名状就砸了。中岛会立刻翻脸。你——不要多事。」 纸鹞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处长。」孙耀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我刚从梅机关出来。中岛给了我两根金条,让我盯死你。」 「你怎么回的?」陆明辉问。 「我当然是满口答应啊。」孙耀祖乾笑两声,「处长,金条我给您留着。明天大光明电影院的活儿,您吩咐,我带兄弟们怎么办?」 陆明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明天,你带人守住电影院前门。」陆明辉说,「不管里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也不能出来。」 「明白!」 挂断电话。 纸鹞站在原地。他听见了全部对话。陆明辉在他面前接敌方的指令,语气和刚才跟他说话时没有任何区别。 陆明辉走到窗前。 他把香菸叼在嘴里,没点。 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和身后客厅里纸鹞攥紧拳头的轮廓。 第99章 暗保彭受 诚达公司,印刷车间二楼。 机器轰鸣隔着地板传上来,震得水杯泛起涟漪。 陆明辉推开门。 宋清远正拿着放大镜,查验一张防伪底片。 陆明辉走过去,将一份牛皮纸档案扔在桌面上。 「彭受。」他拉开椅子坐下,「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戴老板给毛森安排的投名状。」 宋清远放下放大镜,瞥了眼封皮。 「陆处长。」他端起茶杯,「你找错人了。我一个中统的,怎么救你们军统的死局?」 「你潜伏进诚达之前,王蒲臣应该跟你交过底。」陆明辉看着他,「否则你不敢在圣母院约我见面。」 宋清远端茶的手顿了顿。 「彭受是王蒲臣一手带出来的人。」陆明辉继续,「也是党国的功臣。」 「既然王蒲臣如此信重他,为何还要牺牲他?」 「政治需要。」陆明辉语气平淡,「毛森要在76号立足,彭受不能不抓。但彭受如果真死了,王蒲臣的脊梁骨会被人戳断。你保下彭受,等于卖了王蒲臣一个天大的人情。」 宋清远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不是我不帮忙。我孤家寡人,没这个能力。」 「你有。」陆明辉身体前倾,「周佛海在南京遇刺,吓破了胆,正急着重投重庆。你让周佛海出面保人。」 宋清远眼皮跳了一下。 「中岛要的只是毛森抓人的态度。」陆明辉继续,「彭受死活,他不在乎。十个彭受的价值,顶不上一个毛森。只要周佛海开口,中岛顺水推舟送去南京,这局就活了。」 宋清远没接话。他把茶杯搁回桌面,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两圈。 「周佛海现在是惊弓之鸟。我牵这条线,他那边的人会知道我的手伸得太长。」宋清远抬起头,「万一事后追查,这条线烧回来,烧的是我,不是你陆处长。」 「所以这是买卖,不是帮忙。」陆明辉靠回椅背,「你替王蒲臣保住彭受,王蒲臣欠你的。周佛海投重庆需要中间人,你替他搭了桥,他也欠你的。两笔债,够你在上海多活三年。」 宋清远笑了。他推了下金丝眼镜。 「陆处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宋清远把玩着手里的放大镜,目光没离开陆明辉的脸,「帮军统擦屁股,用中统的手。高啊。」 陆明辉没接茬。 「明天上午十点,大光明电影院准时抓捕。我会让人重伤彭受,让他昏迷。给你一天时间筹划。」 陆明辉站起身,走向门口。 「陆处长。」宋清远叫住他。 陆明辉停步。 宋清远把放大镜搁在桌面,手指在镜面上转了一圈。 「周佛海那边的线,我来牵。」宋清远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压下来半寸,「不过陆处长,你以后欠我的人情,可不止这一桩了。」 陆明辉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次日上午十点。 大光明电影院门前。 阳光刺眼。街上人头攒动。 陆明辉坐在街对面的福特轿车里。车窗摇下一半。 毛森穿着黑风衣,站在售票亭旁。身后十几个76号特工,封死所有路口。 十点零五分。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提着皮箱,从街角走过来。 彭受。 毛森的目光锁定了他。右手探入风衣口袋。 就在彭受即将踏上台阶的瞬间,毛森拔枪。 「抓活的!」 彭受反应极快,扔下皮箱,拔枪反击。 砰!砰! 两声枪响,人群尖叫四散。 彭受边打边退,试图冲进旁边的小巷。 巷口突然冲出七八个人。孙耀祖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堵死了退路。 「别让他跑了!」孙耀祖大吼,抬枪就扫。 哒哒哒! 子弹打在彭受脚边的青石板上,碎石乱飞。 彭受肩膀中弹,身体一个踉跄。他拧过身,空出左手往衣领里摸——领口缝着一截暗袋。 孙耀祖看到了那个动作。 枪口猛地下压。 砰! 一发子弹击穿彭受的右侧大腿。 彭受闷哼一声,重心一塌,左手从领口滑脱,整个人重重砸在台阶上。后脑磕在石棱上,眼睛翻白,昏了过去。 毛森从后方赶到,蹲下身。他扯开彭受的衣领,从暗袋里捏出一截蜡封的玻璃管。氰化物。 毛森攥着玻璃管,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孙耀祖。 目光停了两秒。 孙耀祖收起枪,跑上前。「毛处长,这小子掉头要打我,我只能先下手。」 毛森把玻璃管揣进口袋,站起来。 「带回76号。」 特工围上去,把彭受抬上后面的卡车。 孙耀祖跑回街对面,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 「利索。」陆明辉把车窗摇上去。 「回公司。」 当晚。虹口,梅机关。 中岛信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 南京发来的。周佛海亲自拍发。 「彭受系军统要员,掌握多条潜伏暗线。请移交南京审理。」 中岛把密电扔在桌面上。冷笑一声。 「周佛海遇刺后,倒是变得积极了。」中岛端起茶杯。 陆明辉站在桌前。 「课长,彭受在76号地牢里,重伤昏迷。医生说随时可能咽气。」 「毛森的投名状已经交了。」中岛喝了一口茶,「彭受死在上海,毫无价值。既然周佛海想要,就给他。明天一早,押解南京。」 「是。」 门被推开。 山本宪藏提着黑色密码箱走进来。依然穿着那身灰色西装,脸色阴沉。 陆明辉退到一旁。 山本走到桌前,将密码箱放在桌面上。拨动密码,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躺着两块崭新的金属钢模,以及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中储券的新模板。」山本宪藏开口,「档案袋里是特种油墨的配方。」 中岛站起身,目光落在箱子里。 「油墨被毁,我必须立刻返回日本重新筹备。」山本宪藏看着中岛,「这些东西留给你。中岛顾问,希望你这次能看好它们。」 中岛合上箱盖。「山本先生放心。」 山本宪藏转头,目光落在陆明辉身上。 「陆处长。」山本声音发冷,「李凯峰的口供我看过了。每一条交代的时间丶地点,和我掌握的出货记录完全吻合。」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处我想不通。李凯峰是电讯处的人,他怎么知道三号仓库地下蒸汽管道的走向?」 陆明辉站在原地,没有变过呼吸的节奏。 山本盯着他,等了三秒。没有等到答案。 「我明天早上的船。」 山本转身走出办公室。 中岛看着关上的门,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明辉。」中岛突然开口,「山本临走前跟我说了几句心里话。」 陆明辉站在原地。 「他说,你这种人,要么是重庆或者延安派来的顶级卧底,要么就是只忠于我的一把快刀。」中岛盯着陆明辉,「没有第三种。」 房间里只剩下走廊尽头宪兵换岗的军靴声。 「明辉,你是哪一种?」 陆明辉看着中岛的眼睛。 「课长把诚达交给我的时候,坂田要杀我,井上宗雄要拉拢我,云子怀疑我。」陆明辉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扛住了。不是因为我有多忠诚。是因为离了课长,我在上海一天都活不过去。」 中岛盯着他,手指停了敲击。 陆明辉没有闪避那道目光。 「以前在日本的时候,课长也说过类似的话。」陆明辉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云子也在。」 中岛的表情松了半分。 「云子刚升任特高课课长,某些行为可能对你造成了伤害。」中岛站起身,拍了拍陆明辉的肩膀,「但那是职责所在。我相信你们的感情,经得住一切考验。」 陆明辉苦笑摇头。 中岛收回手,指了指桌上的密码箱。 「模板和配方,明天运去诚达公司。你亲自保管。这次可不要再出问题。」 陆明辉立正。「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 陆明辉走下楼梯。密码箱里两块钢模,一份配方。山本临走那句「蒸汽管道」,中岛今天没接。 梅机关大门外,孙耀祖靠在福特轿车旁抽菸。看见陆明辉出来,掐灭菸头,拉开后车门。 「极司菲尔路,76号。」陆明辉钻进后座。 毛森的投名状交了,彭受的命保住了。 车子驶入夜色。陆明辉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1644部队的那批密封车厢,三天后就要发往杭州。 第100章 突如其来的体检 梅机关,二楼会议室。 窗户紧闭,排气扇嗡嗡作响。 烟味在半空中结成灰色的雾。 中岛信一坐在长桌主位,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南造云子和陆明辉分坐两侧。 毛森站在前方的白板旁,手里捏着几份档案袋。他换了崭新的76号制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武田,松井,石原。」 毛森抽出三张现场勘查照片,依次拍在白板上。 「这三个人的死,加上诚达公司三号仓库爆炸案。我建议并案调查。」 南造云子抬头,目光锐利。「毛处长,仓库爆炸案已经结案了。李凯峰伏法,油墨被毁。」 「李凯峰是军统的人,他炸油墨合理。」 毛森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扫过众人。 「但军统的行事风格,是爆破丶街头暗杀,讲究声势和震慑。」 「而武田和松井死于枪伤,石原死于毒针。」 「这种悄无声息的渗透丶蛰伏丶一击致命,不是军统的手笔。」 毛森站直身体。 「这是红党的风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食指轻轻敲击扶手。毛森为了在76号立足,连彭受都能送死。现在,他把屠刀对准了红党。 「毛处长刚上任,就对诚达公司这么上心?」 中岛开口,声音不大,透着冷意。三号仓库的诱饵,本是为了钓1644的贼。毛森咬钩了。中岛在防着他。 毛森迎着中岛的目光,没有退缩。「我只对抓人感兴趣。这四起案子,都围绕杉计划,绕不开诚达公司。三号仓库里,一定有红党极度渴望的东西。」 南造云子坐直了身体。「毛处长言之有理。红党在上海的地下网一直很隐秘,如果能藉此撕开一个口子,是大功一件。」 中岛捏着雪茄的手指紧了紧。他看了一眼陆明辉。 「红党确实狡猾。」陆明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但并案需要证据。毛处长凭什么断定他们是同一拨人?据我所知,红党极少参与暗杀活动。」 「凭石原少佐的刀。」 毛森走回白板前,点着石原尸体放大的照片。 「石原死前,指挥刀拔出了一寸。特高课的检验报告显示,刀刃上有极少量的皮屑和新鲜血迹。」 「凶手懂药理,身手极快,但还是被石原划伤了。」 毛森转过身。 「凶手受了伤。而且是近战造成的利器创口。」 陆明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毛森手指的方向。顾云秋的右臂。 「你想怎么查?」中岛问。 「体检。」毛森吐出两个字。「诚达公司所有中方雇员,包括接触过仓库的高层,全部进行脱衣验伤。只要身上有新鲜刀伤,立刻扣押。」 中岛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毛森的关注点在刀伤和抓人,没碰1644的底线。 「可以。」中岛点头,「云子,你带特高课的军医去办。明天一早,封锁诚达。」 南造云子站起身。「嗨!」 陆明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课长。」他看向中岛,「诚达刚复工,山本先生的钢模和配方还在我办公室里。大张旗鼓地封锁验伤,会引起恐慌。」 「陆处长有何高看着他。 「查当然要查。但得分批进行,暗中排查。」陆明辉语气平稳,「先从底层工人查起,再到管理层。不耽误生产,也不打草惊蛇。」 中岛思索片刻。「明辉说得对。云子,你带人进驻诚达医务室,以例行健康检查的名义,分批验伤。任何人不得藉故缺席。」 「明白。」 会议散场。 陆明辉走出梅机关,坐进福特轿车。「回公司。」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陆明辉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顾云秋的刀伤在右小臂。特高课的军医不是傻子,利器划伤和普通磕碰一眼就能看穿。 明天一早体检开始,顾云秋作为高层,最多只能拖延半天。必须把那道刀伤盖住。 深夜。法租界,霞飞路安全屋。 纸鹞坐在发报机前,正在整理密码本。 门被推开。 陆明辉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 「站长。」纸鹞站起身。 「明日上午十点,满铁专员顾云秋将前往正金银行核对帐目。」陆明辉走到桌前,看着跳动的煤油灯火苗。 「你亲自去。在银行门外实施刺杀。」 纸鹞愣住了。「刺杀顾专员?」 「这是命令。」陆明辉语气生硬。 纸鹞咬紧牙关。 「还有。」陆明辉伸手,按在桌沿上。「不能打要害。子弹必须擦过她的右小臂。要见血,要留弹道伤。」 纸鹞脑子飞速运转。刺杀,但不致命。专门指定右小臂。 「掩护?」他脱口而出。 陆明辉收回手。「不该问的别问。你的枪法,我信。偏半寸,打穿动脉,她就会死。」 纸鹞沉默了几秒。他明白这道命令背后的分量。 「明白。」他坐回椅子,戴上耳机。 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陆明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枪伤创面大,能彻底覆盖旧痕。这一枪,必须纸鹞亲自开。不能假手于人。 次日上午。诚达公司。 气氛压抑。 特高课的宪兵在走廊里来回巡视。 一楼医务室门外,工人们排着长队,挨个进去脱衣检查。南造云子坐在医务室里,亲自盯着军医的每一份报告。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陆明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门被推开。 顾云秋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洋装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正金银行那边催了。第一批中储券的准备金帐目需要满铁签字。」 陆明辉转过身。「去吧。路上小心。」 顾云秋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云秋。」陆明辉突然开口。 顾云秋停住。 「帐目核对完,早点回来。特高课的体检,下午轮到管理层。」 顾云秋没有回头。「知道了。」 门关上。 陆明辉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 十点整。外滩,正金银行门前。 顾云秋的轿车停在台阶下。司机拉开车门。 顾云秋走下车。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手里提着公文包,迈步走向台阶。 街道对面,一个推着黄包车的车夫压低了帽檐。他掀开座椅上的坐垫,抽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白朗宁手枪。枪口从黄包车的夹缝里探出,瞄准了顾云秋。 顾云秋踏上第二级台阶。 车夫的食指扣动扳机。 噗! 微弱的枪声被街道的喧闹掩盖。 顾云秋的身体猛地往右侧一偏。公文包掉在地上。黑色的洋装袖子瞬间被撕裂。子弹擦着她的右小臂外侧飞过,带起一串血花,打在花岗岩台阶上,溅起一团石粉。 「有刺客!」 司机大喊,拔出枪挡在顾云秋身前。银行门口的日本警卫立刻端枪冲了出来。 街对面的车夫收起枪,拉起黄包车,混入惊慌失措的人群中,转瞬消失。 顾云秋靠在石柱上。左手捂住右臂。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滴在台阶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原本那道细长的刀伤,已经被子弹撕裂的皮肉完全覆盖。火药的灼伤和弹道的撕裂痕迹清晰可见。 顾云秋抬起头,看向街道对面。眼神平静。 半小时后。诚达公司。 顾云秋被紧急送回。 特高课的军医立刻提着药箱冲进医务室。南造云子站在病床边,看着军医剪开顾云秋的袖子。 血肉模糊的右臂暴露在空气中。 「伤口情况?」南造云子盯着军医。 「贯穿擦伤。」军医用镊子清理着创面,「九毫米口径手枪子弹造成的撕裂伤。创面新鲜,伴有火药灼伤。没有伤及骨头和动脉。」 南造云子皱起眉头。「只有枪伤?」 「是的,课长。典型的弹道擦伤。」 南造云子看着顾云秋苍白的脸。「顾专员受惊了。军统越来越猖狂了。」 顾云秋靠在枕头上,额头满是冷汗。「查清楚是谁干的。满铁不会善罢甘休。」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陆明辉大步走进来。 他脸色铁青,目光直接落在顾云秋血淋淋的右臂上。「怎么回事?」 陆明辉转头看向南造云子。「顾专员在正金银行门口遇刺?」 「是。军统乾的。」南造云子回答。 陆明辉走到床边。他看着顾云秋,眼底压着极深的情绪。只有一瞬,他便转过身,面向南造云子。 「云子课长,」陆明辉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诚达公司的高层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特高课的安保,就是这么做的?」 南造云子脸色一沉。「陆处长,这是意外。」 「意外?」陆明辉逼近一步,「山本先生的钢模还在我楼上。如果军统连满铁专员都能当街刺杀,那诚达公司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他顿了顿。 「毛森处长不是要查红党吗?现在军统的枪都顶到脑门上了。」 南造云子被噎了一下。 「封锁租界。全城搜捕。」陆明辉下令,「让毛森带他的人去查!抓不到枪手,他这个电讯处长不用干了!」 南造云子眼神闪了闪,转身走出医务室。 房间里只剩下陆明辉和顾云秋,以及正在包扎的军医。 陆明辉站在床边。军医将绷带一圈圈缠上顾云秋的手臂。 顾云秋抬眼,看着陆明辉。 陆明辉的目光落在绷带渗出的红晕上。他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五根手指死死攥成拳头。 「好好养伤。」陆明辉吐出四个字。 顾云秋点了一下头。 下午。76号,电讯处办公室。 毛森看着桌上的刺杀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军统上海站行动组当街刺杀顾云秋。这道命令不是他下的。他现在处于静默状态。能调动行动组的,只有那个神秘的站长——纸鸢。 「纸鸢在这个时候动手……」 毛森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在76号这些天,看过诚达公司的卷宗。三号仓库爆炸,线索指向李凯峰,油墨全毁。紧接着顾云秋遇刺,体检作废,刀伤线索断得乾乾净净。 两步棋,一前一后,严丝合缝。 毛森站起身,走到窗前。「好手段。」 他低声说。语气里有惊叹,也有更深的警惕。纸鸢的手伸得比他想像的更长,动作也更快。他不仅在救谁,更在精准地破坏日军的调查。 桌上的电话响了。毛森接起。 「毛处长。」中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体检结果出来了。诚达公司所有人,没有发现刀伤。」 毛森握紧听筒。 「红党的事先放一放。」中岛语气转冷,「军统当街刺杀满铁专员。你既然接了电讯处,就把这个枪手给我挖出来。」 挂断电话。 毛森看着窗外的阴云。纸鸢的动作打乱了中岛的部署,也给他出了个难题。 他转过身,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配枪。推弹上膛。 枪机复位的脆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第101章 O型血的绝杀 诚达公司,一楼医务室。 碘伏的气味钻进鼻腔。 顾云秋靠在病床上,右臂绷带渗着红。 陆明辉推门进来。 军医背对着他,在水槽边冲洗器械。水声哗啦。 google搜索twkan 「情况怎样?」陆明辉走到床尾。 「失血多,没感染。」军医甩了甩手,「我配消炎针去。」 军医拎着托盘出去。门关紧。 陆明辉立刻走到办公桌前。 病历夹一排。他翻开写有「顾云秋」的那本。 化验单夹在中间。 血型栏:a型。 陆明辉从风衣内袋抽出另一张单子。纸鹞一小时前在法租界医院做的。 他抽出原件,塞进伪造件。 伪造件的血型栏:o型。 原件被他揉成团,揣进口袋。 五秒。 「你改了什么?」顾云秋看着他。 「你的命。」陆明辉走回床边。 走廊传来军靴声。 砰! 门被推开。南造云子大步走进来,身后四个持枪宪兵。 毛森穿着黑风衣,慢悠悠跟在最后。 「云子课长。」陆明辉转身,挡在病床前,「这里是医务室。」 「我知道。」南造云子脸色冷,目光越过他,钉在顾云秋身上,「带顾专员回梅机关。」 「理由。」 「理由?」南造云子冷笑,「毛处长刚要查刀伤,顾专员就遇刺。枪伤正好盖住旧伤。李凯峰炸油墨,顾云秋杀石原。你们76号真行。」 她一挥手。 「带走!」 两名宪兵上前。 陆明辉没动。掏出白朗宁手枪,枪口朝下。拇指拨开保险。 咔哒。 宪兵停住。 「办案全凭直觉?」陆明辉看着南造云子。 「逻辑。」南造云子咬牙,「石原刀上有血。带回去验伤,就清楚了。」 「什么血型?」陆明辉问。 南造云子眯眼。「a型。」 陆明辉走到桌前,抽出病历夹里的化验单。 他走到南造云子面前,把单子拍在她胸口。 「云子课长只看伤口,不看血型?」 南造云子抓过化验单。 血型栏:o型。 她瞳孔一缩。眼角抽了抽。 「不可能!」 「特高课军医半小时前出的报告。有签字。」陆明辉把枪插回腰间,「不信可以叫他对质。」 南造云子捏着单子,指节发白。 血型不对,证据链当场断裂。 毛森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一下。 「云子课长。」陆明辉整理风衣下摆,「满铁专员遇刺,你抓不到凶手,反来羁押受害者。中岛课长知道了,会怎么想?」 南造云子吸了口气。 把单子拍回小桌。 「打扰。」 转身就走。军靴砸得地板叮咚响。 宪兵跟出去。 毛森没立刻走。他看看陆明辉,又看看病床上的顾云秋。 「陆处长,好手段。」 说完,转身离开。 医务室安静下来。 顾云秋看着化验单。「石原刀上,有我的血。」 「现在没了。」陆明辉走回桌前,把单子夹回病历本。 走廊尽头。 毛森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脑子转得飞快。 体检验伤,今早梅机关会议室定的。只有四个人知道:中岛丶南造云子丶陆明辉,还有他自己。 散会不到一小时,军统枪手出现在正金银行门口,打穿顾云秋右臂。 中岛和南造云子不可能下令。 他自己静默。 能调动上海站行动组的,只有站长,纸鸢。 纸鸢就在那间会议室。 毛森的目光穿过走廊阴影,锁在医务室门上。 审讯室里,无名指敲出的电码。 陆明辉就是纸鸢。 但毛森卡在一个点上。 顾云秋,满铁专员,铁杆汉奸。军统在奉天刺杀过她。 陆明辉如今是军统上海站站长,为什么冒险救一个汉奸? 除非顾云秋身上有更大的秘密。 毛森摁灭菸头。 得见陆明辉。有些话不能在76号说。 深夜。法租界,大东书局后巷。 雨丝很细。 毛森穿黑色雨衣,站在屋檐下。 巷口脚步声平稳。 陆明辉撑黑伞,从雨里走出来。停在三步外。 雨点砸在伞面,闷响。 「纸鸢。」毛森开口。 陆明辉没否认。 「毛总队长。」陆明辉转了转伞柄,甩掉水珠。 身份摊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变,但性质变了。 「你今天保了顾云秋。」毛森盯住他,「枪手是你安排的。化验单是你改的。」 「是。」 「为什么?」毛森往前一步,雨水打在脸上,「军统在奉天杀过她。满铁的走狗。你用上海站资源救汉奸?」 陆明辉看着他。 「当年满洲杀她的,是你的人?」陆明辉问。 毛森皱眉。「是。」 「那你该查查,为什么没杀成。」 「她命大。」 「她命不大。」陆明辉嘴角动了一下,「顾云秋死了。」 毛森愣住。 「此顾云秋,非彼顾云秋。」陆明辉看着他,「她是我安插在红党的卧底。」 毛森瞳孔缩了。 「她用满铁专员身份,假意被策反,实际是我的人。」陆明辉继续,「王蒲臣那里有绝密备案。不信你可以发电报核实。」 毛森沉默。 王蒲臣的备案。这局太深。 「那石原的死怎么解释?」毛森追问,「顾云秋右臂有伤,你拼命盖住。她就是凶手。」 「她有旧伤,和石原无关。」陆明辉面不改色,「接头时遇到巡捕盘查,动了手。特高课查出刀伤,她红党卧底的身份就暴露。这颗棋子就废了。」 逻辑闭环。救顾云秋,是保线。 毛森挑不出毛病。 「那四个案子呢?」毛森问,「武田丶松井丶石原丶三号仓库。不是军统乾的。」 「不是。」陆明辉说,「所以,毛处长。」 伞往前倾了倾。 「案子你继续查。」陆明辉看着他,「中岛让你查红党。你查得越紧,位子越稳。我全力配合。」 他转过身。 「我们的敌人,不只日本人。」 毛森看着他的背影,后槽牙咬了一下。 「好。」毛森点头,「红党的线,我来挖。」 转身,走入雨里。 陆明辉站在原地。 伞面的雨水顺着钢骨淌下来,在鞋尖前汇成一小滩。 毛森接了案子。中岛的视线会被红党牵住。 但真正的危机不在诚达,不在76号。 三天后。 不,只剩两天。 满铁调度科的五十节密封车厢,即将装满1644部队的毒菌,发往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