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呀,真麻烦》 第 1 页 楔子 夏末,蝉声初噪。 公园里,一群孩子在午后仍然有些炽烈的阳光下爬树、吊单杠、溜滑梯,玩得不亦乐乎,只有一个孩子静静地坐在树下,等待着去超级市场买酱油的妈妈。 一阵风吹过,衣服熨贴在小男孩比同龄孩子还单薄的身躯上。他脸上的皮肤非常苍白,五官在一片白皙的脸上被衬得异常分明,眉眼深浓,唇红齿白,乍看之下,令人错觉是个有沉静气质的女孩儿。 一看就知道,小男孩是个不常在太阳底下玩耍运动的孩子。 “喂,你干么坐在树下?一起来玩啊。”一个穿着连身格子裤装,浑身沾着土灰的帅气小女孩,以一双乌润晶亮的大眼盯住他,她插起腰,一面将两条辫子向肩后甩去,一面对着规矩地坐在树下的苍白小男生召唤道。 她记得他住在她家隔壁,可是她很少见到他。 听爸妈说,他比她大两岁,今年应该是读五年级,可是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无法像她一样天天上学。 其他三、四个小男生听到小女孩的叫声,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将注意力转向他们两个。 小男生澄澈晶亮的眼眸望了她和其他男孩一眼,接着抿住唇,对她摇摇头说道:“不行,我在家跟妈妈说好了,妈妈带我来公园,而我答应她乖乖坐在这里,不能跑、不能玩。”虽然嘴里这么说,瞧向溜滑梯的双眼,还是透露出一抹掩不住的羡慕。 小女孩看出了他的渴望,咧唇一笑,精灵似的跃步跑到树底下,将他从暗凉的阴影里拉到阳光下。 刺目的阳光,在他眼前闪过金灿灿的芒亮。小男孩直觉地抬手遮眼。 “唉呀,你妈妈不在,有什么关系?你是男生耶,干么跟其他女生一样怕晒太阳?走啦、走啦,来玩啦!我们去玩溜滑梯。”她紧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前拖动他的脚步,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他细瘦苍白的腕部留下一圈瘀紫。 男孩皱着眉头,脚步为难又犹疑地推拒着,不太愿意前进。“不……不好啦。我妈妈说我不可以玩得太激烈……” “没关系啦。我们玩一下下就好,我们不说的话,你妈妈不会知道的。”小女孩转身拍了拍他的胸部,表示一切都没问题,继续拉着他走向同伴。“喂,我们去玩溜滑梯。”其他男孩子欢呼一声,叫嚣着立即奔向目的地,抢先霸占地盘。 “那……只玩一下下,不能太久喔,不然我妈妈回来会看到。”敌不过内心想要玩耍的强大渴望,小男孩允许自己让女孩给拉到沙坑旁,跟着他们爬上溜滑梯玩猜拳比赛。 阳光在小男孩的背上炙出一片汗。 他不在意濡湿的衣裳黏腻地贴在背后,顶着被太阳晒得红咚咚的热颊,生平头一次如此开怀的大笑。 原本游戏玩得很顺利,可是其中一个小朋友接连猜输拳,玩不到滑梯,便开始耍赖,想要将站在滑梯上的男孩推开。 “喂,你怎么可以这样?明明是你猜输的,现在换他溜了。”小女孩插着腰,很不高兴地站在男孩身前,帮他维护玩滑梯的权利。 “我不管啦!你们都玩了好几次,我都没玩到,根本不公平!” “你赖皮!以后都不跟你玩了,哼!”小女孩一气,拉着男孩一起转身,打算滑下滑梯后,另外去找别的地方玩耍。 那个赖皮的小朋友恼羞成怒,更加不讲理的大叫。“不可以!你们已经溜过好几次了,这次换我溜了啦!”叫到最后,他干脆一手一个,将小男孩和小女孩往后用力扯。 其他同伴看不过去,纷纷开口责备那个输不起的小朋友。 “喂,你怎么这么霸道?明明就猜输了,还要跟人家抢!” “就是嘛!我也两次没溜到啊,少溜一次又不会怎样。” “我就是要溜啦!你们都溜过了,为什么不准我溜?”小朋友依然不肯退让,嘶喊得更加卖力。 “算了,不要吵了,他要玩就给他玩吧……”男孩不安的对小女孩低语。 “怎么可以?规则是大家说好的,他就该遵守啊。”小女孩气嘟嘟地怒骂。“赖皮鬼!赖皮鬼!” “我才不是赖皮鬼!溜滑梯本来就不是只有你们才能玩!”言语冲突爆发更激烈的吵嚷。混乱拉扯间,小女孩不知道被谁伸过来的手臂一推,一只脚突然踏空,踩落到低倾滑溜的坡道,整个身子毫无预警地立刻向后倒去。 小男孩一惊,直觉地伸出手捞住她的衣服。不料自己力量太过薄弱,拉不住小女孩的坠势,竟也一块随着她向滑梯底下跌落。 “砰”的一声,两个小小的身子同时重重地坠跌到滑梯底下。 一瞬间的变故,让站在滑梯上的小孩全吓傻了,愣愣地瞪住下方。 “小扬──”女人的惊恐尖叫声,打破了公园的静谧,也敲回了小孩的心神。小孩们一回神,便惊得一哄而散,迅速逃逸。 “小扬──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哦,天啊……天啊……”女人丢掉手中的物品,惊骇地跑到小男孩身边快速跪下,想抱起他察看伤势,又不敢随意移动,两手剧烈地颤抖不止。 公园里有人发现到这里的事故,迅速地靠了过来。 小女孩似是还有一点神智,闭着眼无意识的低低呻吟出声,而小男孩却是一动也不动地伏在地上。 “好像有两个孩子跌下来了,要不要紧?” “纪太太?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咦,那不是袁家的女儿吗?快通知袁先生和他太太来。” “我住在袁家不远处,我回去叫人。” 在小公园里活动的大多都是同社区居民,就算不认识,也打过照面,因此有小孩摔伤,大家都特别关切热心。 “拜托快叫救护车!我儿子患有血液疾病,不能受伤流血,求求你们谁快帮我叫救护车来呀!”纪太太抚着一动也不动的儿子,激动地哭出声来。 旁人一听,意识到严重性,立即有人迅速飞奔到管理哨去求助。 “纪太太,你不要慌,我帮你看一看孩子。”人群中正巧有人懂得急救,马上自告奋勇,蹲到两个孩子身边观察处理。 小女孩渐渐转醒,大概是惊吓过度,加上身子疼痛的缘故,只是一迳地嘤嘤哭泣,不断呢喃着要爸爸和妈妈,完全无法回应大人什么地方会痛。 纪太太手足无措地掩面哭泣,在内心不断苛责自己。早知道就不带儿子出来了……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没多久,袁家父母闻讯赶到,接着救护车也到达,将两个孩子送上救护车,两个小孩的家长也随之离开,只余下围观的民众,对着离去的救护车和溜滑梯指指点点。 又过了没多久,人群逐渐散去,公园恢复静谧。 薰风吹卷而过,方才的惊悸、混乱、骚动,都像是不曾发生似的。 不知何时,因人声打扰而岑寂的蝉,试探了几声鸣叫后,再度放肆喧噪。 阳光,依然明亮。 第一章 十五年后。 袁茹茹小心翼翼地端起刚煮好的面,捧到客厅去,将满布花叶茎枝的茶几拨出一小角来摆放手中的碗。然后把报纸摊开,一边吃面,一边将双眼盯在娱乐影视版上最新出炉的绯闻上头。 一旁的袁母正埋在一堆花材里,兴致勃勃的努力奋战着。 “茹茹,纪康扬要从国外回来了。”忙着插花的袁母一边挑拣着桌上的花材,一边闲聊似的开口。 “什么?谁回来了?”袁茹茹愕然的从面碗里抬起小脸来,晶润的眼眸望着母亲眨呀眨的,油渍渍的唇角还挂着一条来不及吸进嘴里的面条。 纪康扬?好耳熟的名字…… 但他是谁呀? 袁茹茹茫然地搔搔头,心不在焉地嚼两下口里的面条。 坐在客厅茶几前插花的袁母,回头一瞥,瞧见女儿发愣的傻相,忍不住蹙眉提醒。“茹茹,注意你的吃相。” 袁茹茹回神。“簌”的一声,吸掉唇畔的面条,推开面碗,随意抽了张面纸抹掉唇上的汤渍。 “妈,你说谁回来了?” “纪康扬呀,十五年前住在我们隔壁,比你大两岁的小哥哥,你忘了?”袁母放下花剪,满意地看了看手中将近完成的插花作品。 隔壁小哥哥? “没印象。”挑挑眉,袁茹茹继续吃面看报纸。 十五年前?那时她才几岁?这么多年没见,会记得才怪。 “你小时候在公园曾经拉着他一块儿玩,结果两个人一起从溜滑梯上摔下去。我和你爸爸对纪家歉疚得不得了,结果,还来不及向人家赔罪,纪家一家人就连夜搬去美国了。” 嗯……是有那么一点点印象。 袁茹茹含着筷子,脑海里出现了昔日的一个模糊影子。 第 2 页 那个男孩的脸,她早就忘了,只记得是一个妈妈不准他玩耍,且苍白文静得有些过头的男孩子。 对于运动神经不佳、没有强健体魄的男生,她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讨厌。 她喜欢的男孩子,即便不须十项全能,至少也要是个体格强壮,喜欢打球、运动的健康阳光型男生。 她几乎可以想像出那个男孩子现在的模样,很可能长得就像一只营养过剩的都市肉鸡,苍白的脸上搞不好还挂着一副金边眼镜。 他们当年那么匆促的搬走,是因为她害他们的儿子摔伤吗?这家人未免也太宝贝他们的儿子了吧? 想着、想着,袁茹茹的心里有一丝丝的不舒服。 但奇怪的是,纪家人既然不想和他们做邻居,为什么不但没把房子卖掉,反而聘请清洁人员定期打扫? 甚至在七、八年前她们家要改建的时候,纪家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竟还托了人来,说要和他们袁家一块儿重盖房子。 虽然他们住的这个社区安静舒适、交通便利、离市区不太远,屋外还有一片小花园,居住品质算是不错,但是也不值得让人花一大笔钱重建之后,还长期请人维护这栋空屋吧? 除非是纪家太有闲钱,才会做这种没有经济效益的花费。 然而,纪家要真是有钱人,为什么不在更高级的地段,买个别墅洋房什么的,反而是在这平凡的小社区里置了一栋三层楼的小楼房? 袁母见她不答话,以为她还是没想起来对方,只好耸耸肩,迳自对着花盆忙碌地插插剪剪。 过了一会儿,袁母开心地唤她。“好了。茹茹,你看、你看,我的插花作品怎么样?” 袁茹茹抬起头来,眼前突地一阵目眩。 “妈……”她眨眨眼,疑惑地看着那一盆前面聚成一坨、后面展成一排扇形,整个形状怒张得吓人,各种颜色全掺在一块儿的……呃……“成品”。 “好看吗?”袁母抱着花盆,期待的对她微笑,等着她的夸赞。 “妈,你的主题是……鸟?”茹茹小心翼翼地问,没敢直接说那盆花形像只开屏孔雀,当她看到母亲垮下来的脸蛋,顿时发觉自己还是讲错话了。 “我的主题是春回大地,跟鸟没关系。”袁母的脸上罩了一层乌云。“算了,不学了、不学了,年纪大了,学什么都学不好。”袁母泄气地伸手想将盆上的花材拆下来。 袁茹茹飞快的将母亲的手给挡了下来。 “欸,妈,不会呀。这盆花插得喜气洋洋的,放在门口很好看呢。等一会儿老爸下班回来,看到这盆花,也许会很惊艳哩。”她握着妈妈的手,尽力表现出真诚的表情,但是心里面却非常的不踏实。 袁家老爸是出了名的嘴快直肠子,她实在没把握老爸看到这一盆令人眼花撩乱的作品时,会做出什么反应。 袁母将她的话当真,喜孜孜的将花盆摆到玄关去。 袁茹茹低头偷偷揉额角,只能暗自祷告老爸会识时务一点。 可惜,往往天不从人愿。你越是担心的,它越是会发生。 下班后的袁父一进门便愣住。他先是表情怪异地看看那盆花,一抬头接到女儿暗示的眼神后,他眨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马上放大嗓门,刻意说给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妻子听。 “哇,这盆花好特别哦。” 不自然的称赞语气让袁茹茹想翻白眼。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老爸这次的反应很快,只看了她的表情一眼,便立刻会意了这盆杰作是老妈的心血。 袁茹茹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真的好看吗?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插好的呢。”袁母愉悦的笑脸从厨房门口探出。 看到女儿称赞的表情、老婆喜悦的微笑,袁父的嘴咧得更开,忍不住又添了一句赞美辞—— “这只孔雀真漂亮,好生动啊。” 袁母的笑脸倏然垮下,消失在门后。 袁父困惑地听见厨房里传来重重的剁菜声——一刀一刀充满杀气! “不是孔雀啊?难道是一把扇子?”袁父认真地拧起眉,研究起那盆作品。 袁茹茹叹息,掩面摇头。 完了,接下来三天肯定要吃泡面度日了。 当袁茹茹打开门走出去丢垃圾时,眼一瞥,瞧见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在她家门口附近徘徊逗留,并且不时的左右转头观探。 那男人身材瘦削,看起来还挺高的,脸上被落腮胡遮去大半,肩后挂着一只软趴趴的布质背囊,十足十的流浪汉模样。 起初,她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将他当成路人,慢慢地越过他到巷子口丢垃圾。当她丢完垃圾回来,看见那男人竟然还在,甚至在她家隔壁的门前站定不动时,她才开始察觉不对劲。 陌生男人的可疑举止,让她的警戒心瞬间高高升起。 难道那人知道隔壁纪家,是长年无人居住的空屋? 她不动声色的缓缓经过他向家门走去,偷偷从垂下的眼睫觑探他的一举一动。 她正怀疑地盯着他时,男人忽然转过头来,晶亮的眼眸与她相接。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亮得过分的有神眼眸,让她的心颤震了一下。 那双眼眸,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接着,一团胡子底下的那张脸似乎在笑,白白的牙齿在须丛间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对她表示友好之意。 也许,那个男人笑习惯了。但,她袁茹茹可没有跟陌生人微笑的习惯。 尤其是形迹可疑、在她家附近徘徊不走的陌生流浪汉,对她微笑的举动更是令她头皮发麻! “你……”那名男子突然转身,举步向她走来。 袁茹茹一惊,立即冲进门,“砰”的一声将大门关上。 “等一等……” 她当作没听到那人的呼喊,迅速的反手锁上插鞘。 “小姐……请你开一下门好吗?小姐……小姐?”门板上砰砰砰的敲击声,让她心惊胆战,吓得六神无主。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那个流浪汉不但知道她家隔壁是空屋,还知道她爸妈出门去吃喜酒还没回来,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然他怎么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声敲门? “你做什么?我家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再敲门骚扰的话,我就要报警了哦。警察局就在三条巷子外,警察一来,你根本跑不掉。”她用全身的力气压住门,强装镇定地喊道。 天啊、天啊……她家这里是死巷底,唯一的邻居长年来都住在美国,隔壁根本就是空屋一栋,如果他强行闯入的话…… “小姐,我只是想问一下,隔壁的主人是不是姓纪……”门外低沉的嗓音有些笑意,不过却同时含着一些怪异的抖音,显得极端虚弱无力,像是饿到体力不济,没力气说话似的。 完了,外头那个还是个很饿的流浪汉! 袁茹茹的心脏跳得更快,双手也不自禁的越来越冰凉。 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最容易狗急跳墙、干下坏事的。不都说饥寒起盗心吗? “不是、不是、不是!你找错了啦!”还来不及听清楚,她马上大声的否认。 呜呜呜——爸、妈,你们快回来呀! 接着,她听到外面的脚步移动声。 安静了一会儿,她以为流浪汉已经死心离开了,正当放松的吁一口气时,门板又突然被人敲了好几下,惹得她几乎要尖叫出声。 “小姐……不对呀,我看了一下隔壁的门牌,明明写着二十五巷一百八十三号,应该是这里没错呀……”流浪汉再度踅回来,隔着门板中气不足地喊话。 “不是这里啦!你找错了!”想借故问话、骗人开门吗?他以为她没看过大野狼和三只小猪的故事? 虽然把自己比成猪不是她原来的本意,但是故事里的小猪,打开门后的下场通常很惨。 咦?不对。故事里的小猪没有开门,大野狼还是有闯进去…… 那……那是大野狼跟谁的故事啊?三只小羊?还是五只?好像有一只躲进挂钟里才没被吃掉……啊——还有小红帽的奶奶! 呜呜……不管是猪还是羊,连老人家都会被大野狼吃掉啊…… 胡思乱想的袁茹茹简直快哭了出来。 “这样吗?那么请问这里是不是姓袁……”流浪汉再接再厉的求证另一个问题。 “不是、不是,跟你说不是就不是,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听不懂啊?再不走我叫警察了!”天啊!他竟然连她们家姓袁都查清楚了?他到底要干什么? 袁茹茹的神经快要濒临崩溃边缘。 那个流浪汉怎么还不走? “小姐……”显然门外的人还不死心。 “你再不走,我马上打电话报警!”她受不了的尖声叫出来。 第 3 页 门外突然一片静默,然后,是一阵沉重到几乎是用拖行的脚步声,缓缓踱开。 没声音了,他走了吗?袁茹茹先是屏息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接着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努力的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好几分钟,外头依然寂静无声。 她不太放心,决定爬一下墙,看看那个可怕的流浪汉是不是离开了。 叠起几块空心砖在墙角,踏上去后,双手一撑,将半个身子探到墙头上向外张望。 没人?太好了,这一次流浪汉是真的走了! 袁茹茹终于放松下来,从空心砖上向下一跳,越过小前院打算进到屋里去,但手才伸出去碰上门把,门铃声倏然应声啾啾大响。 “哇啊——”她吓得惊跳起来。 不会吧?那个人又来了? “可恶!还没走?死流浪汉、臭流浪汉,你以为我一个人就会怕你?我告诉你,女生不是好欺负的。”她咬牙切齿地抓起搁在院子角落的球棒,紧紧握在手上,充满怒气地,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愤怒使她忘了恐惧,现在的她只有满脑子的暴戾思想。 如果外头还是那个流浪汉的话,她发誓她绝对要用球棒把他的头敲得金光闪闪,媲美如来佛祖的造型。 “茹茹,你在不在啊?在就快来开门。” 听到爸爸的叫唤声,袁茹茹几乎瘫软在地。 “爸、妈,你们回来了。”她将球棒一扔,飞奔到门口快速打开门,害怕地冲向爸爸怀里紧紧抱住。 “怎么了?茹茹?”袁父不解的低头看着女儿、扑过来簌簌发抖的身子,一面伸手拍拍她的背,一面和老婆交换疑惑的眼神。 “我们不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袁母紧张地看看她,又看向大门里面,猜测女儿受到惊吓的原因。 袁茹茹摇摇头,有些说不出话。在爸爸的怀里,她感到无比安心。 不料一抬眼,看见方才一直纠缠不休的流浪汉,竟然就坐在隔壁纪家大门口的台阶上,还好奇的转过头,眼神直直的向他们这边投望过来。 “爸,他、他……”她呼吸一窒,只能瞪着流浪汉。 那个人怎么这么大胆?想做坏事闯空门的人,一看到有人回来了,不是应该会马上心虚的逃跑吗?他竟然还敢大剌剌地坐在一旁观看! 袁父、袁母顺着她的视线,也发现了那个满脸胡子的高瘦男子,正从地上站起,徐步向他们走过来。 “你好……”男人抓着背包,颤巍巍的腼腆一笑。向他们点头打招呼的同时,脚步突然漂浮一下。 “爸、爸……他刚才……他……”袁茹茹紧张地拉着父亲的袖子,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要双亲提防这个可能心有歹念的陌生人。 她还来不及说完,袁父、袁母也还来不及开口询问,三人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忽然像棵树似的,直挺挺地倒下去…… “这……这怎么回事?” 目瞪口呆地望着躺在脚边的男人,袁家三口人全傻了。 第二章 那个流浪汉,是纪康扬。 用饥饿过度而昏倒来做为见面的打招呼方式,还真是有创意。袁茹茹到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从来没想过,阔别十五年的“隔壁小哥哥”,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出场,和她们一家人演出重逢记。 袁茹茹生平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活生生地在她面前饿晕倒地。 知道是昔日的邻居,而不是陌生流浪汉之后,袁茹茹便不怕生地坐到他身边,一手支着下巴,从头到尾一直专注地近距离盯着他的吃相。 看着狼吞虎咽吃掉第三碗汤面的男人,袁茹茹嘲讽地撇撇唇,几乎要笑出来。 “……所以你钱包掉了,身无分文地从车站步行到这里来,结果因为房子拆掉重建了,即使有地址,也无法确定你家在哪儿,因此才一直在这里徘徊?”袁父听纪康扬断断续续地边吃边说,搞清楚状况后,同情的开口。 “嗯……”纪康扬心不在焉地点头,端起碗呼噜喝掉碗底剩余的热汤。 “唉呀,真是倒楣,不过没关系,财去人安乐。对了,你们家的钥匙寄放在我家,你等一下,我去找给你,等一下你就可以回自己的家去好好地休息休息。”袁父突然想到,马上走进书房去翻找。 “袁伯父,谢谢你。”纪康扬在厚厚的胡子下扬起一抹感激的微笑。 “康扬,够不够,还要再一碗吗?”袁母看着纪康扬瘦削的脸庞,满心疼惜地招呼他。 可怜的孩子,小时候就见他瘦巴巴的,没想到长大后,还是没长几两肉。 “袁伯母,谢谢你,我已经很饱了。你煮的面真好吃,本来两碗就饱了,因为太好吃了,忍不住又吃了第三碗,现在真的是吃不下了。”纪康扬微笑着放下碗,靠向椅背,满足地抚着微鼓的肚子。 “真的那么好吃?那就好。啊,我也去帮忙找找钥匙。过那么久了,你袁伯父他肯定早就忘记把钥匙放到哪儿去了。”袁母听了他的奉承话,高兴地捧住脸,飘飘然地走出厨房。 厨房中顿时只剩下纪康扬和袁茹茹两人沉默地对视。 “你这个人食量不大,倒是非常会甜言蜜语。”袁茹茹若有所思地盯住他的大胡子脸,对他的言行下了注解。 “谢谢。”纪康扬脸不红、气不喘,只以微微挑高的左眉回应。低柔的音调、微扬的尾音,像咖啡牛奶糖一样,又浓又黏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你有口音。”她微微挑起秀气的眉头,终于发现他说话的方式是哪里不对劲。 “我十岁就到国外,已经讲了十五年的英语,也许口音多少有些改变。”纪康扬温和地回答,清亮的眼眸直勾勾地回视她,毫不避讳的视线向她放射出强大的电波。 就在她被他电得几乎无力招架的时候,他竟还刻意地向她眨了眨眼。 袁茹茹条地瞪大眼向后弹开,小脸乍红。 他……他他他……这个弱鸡男在对她抛媚眼? 这个放电男果然是在国外住久了,两只眼睛就这样不安分的随意大放电,眨得她鸡皮疙瘩浑身乱窜? 随意散布电流公害,扣分!袁茹茹拧眉,他流气的动作在她心里深深烙上不良的印象。 纪康扬隐忍住笑意,抱胸兴味地欣赏她青红交错的脸蛋。 虽然他一直低头专心吃面,可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的视线从头到尾一直胶着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她的视线不至于干扰到他进食的胃口,可是她那道像在研究什么稀有动物似的探索目光,却不断烧灼着他的知觉,让他忍不住地想找机会对她回敬一下。 而且,不久前她还将他当成蚊虫、败类驱赶,并恐吓要叫警察抓他,着实小小地刺了他的自尊心一下,不藉机扳回一城,实在对他的男性自尊说不过去。 纪康扬眯起眼,钜细靡遗地扫视袁茹茹浑身上下。也许刚才他实在是太饿了,所以没有多余的力气注意到袁茹茹的外表,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美好。 她的五官细致而美好,灵动活泼的双眼,适当地镶嵌在小巧光洁的鹅蛋脸上,配上俏丽服贴的短发,整个人炫眼而出色,是个健康亮眼的小美女。 此外,还有…… “嘿,十五年不见,你的身材有进步耶。”胡子上方的双眼晶晶闪着真诚的赞美。 “你……你这个……”饱暖思淫欲的家伙! 袁茹茹拉紧衣襟,警戒的从座位上跳起,用目光砍杀面前这个言语流气的男人。 纪康扬捂着肚皮闷笑不止。她的表情还真丰富。 知道自己被戏弄了,她生气地甩头,翘起下巴不看他。 她扬首的动作,让他注意到,她小麦色的鼻头上洒着点点雀斑。很显然地,这个女孩习惯在阳光下活动。 她的脸型或许变得较为瘦长,身材也展现出属于女性的柔美曲线,但是她整个人的味道,还是如同他脑海里片段却鲜明的儿时记忆一样,充满了刺目的阳光风情。 他满眼羡慕地看着她。她身上旺盛活跃的健康生命力,是他渴望了半辈子的。 这些东西,曾经离他好远、好远。 第一次让他开始有了渴望,是在十五年前和她交会的那个午后。 把阳光的热力带到他眼前让他体会的,就是她,袁茹茹…… 情不自禁地,他伸出手,想抚摸她小巧鼻尖上的雀斑。 “喂,做什么?别乱摸。”袁茹茹一掌挥掉他向她伸来的魔手,向后退得更开,想想不放心,干脆退开好几大步,彻底拉开危险距离。 纪康扬双眼含笑地看着她退离,毫不介意地格笑出声。“茹茹,你很怕我?” “怕!当然怕!一脸胡子不刮,怎么看都像是个意图不良的色老头。”她刺了他几句,脸色难看地转身走出厨房,懒得跟这个瞧不清面容的流浪汉怪人说话。 第 4 页 先前差点吓坏她不说,才吃饱,就开始言语不规矩起来,一会儿对她眨眼乱放电,一会儿又对她毛手毛脚,让她不舒服极了。 他和她童年记忆里那个又乖、又苍白的斯文小男生一点都不像! 走了两步,袁茹茹忽然转头,回身怀疑地眯起眼猛瞪他。 他……这家伙该不会是假冒的吧? “嗯?”他挑挑眉,再度咧开无害的微笑,晶晶亮的带电双眼透出询问的眸光。 “没事。”她迅速回过头走出厨房,小手不自觉地抬起,摸摸自己又开始微微发烫的脸颊。 要命,她又被电了? 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在整张脸被胡子遮了大半的状况下,还能如此的富吸引力? 唔,她该不会是太久不近男色,开始犯花痴了吧? 袁茹茹有些自我厌恶地反省检讨。 “为什么我要陪你来?你家不就在隔壁而已,难不成会再走丢一次?就算钱包又被扒了,了不起回头向我家求救不就得了?而且都吃饱了,还会饿晕吗?爸妈也太担心别人了吧,他们怎么不担心自己的女儿会不会被欺负?”袁茹茹嘟着嘴,站在隔壁纪家的雕花铁门前,不甘不愿地抓着钥匙,泄愤似的乱抓一把就往锁孔戳,戳不进去就再换另一把。 纪康扬站在她后面看了半晌,才啼笑皆非地伸出手接过钥匙。 “我来开好了。”门要是再开不开,他怀疑她会选择直接抬脚踹开铁门。 藉着身高之便,他没费事要她从门前让开,而是将另一手环过她,俯下头,视线越过她头顶,直接在她身前拨着锁环,挑出一支最有可能的钥匙,慢条斯理的插入洞孔。 两人的身体之间明明毫无一丝贴触,但她被他圈围住的身子,却莫名地烘出奇异的高热,令她一阵晕眩。 袁茹茹全身僵硬如石,瞪着眼前那双指节修长、拨转锁匙的大手,头顶还可以隐约感觉到他不经意喷呼到她发梢的麻痒感。 强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她屏着气不敢呼吸,惟恐一不小心吐纳幅度太大,胸部擦掠过他的手,那她就亏大了。 纵使努力闭住了气,几丝属于他的气息,还是很不听话的偷偷窜入她小巧的鼻尖。 他身上的味道出奇清爽,很好闻。自然的男性气味中,带着淡淡的柠檬香…… 柠檬香? 她讶异的偷偷多嗅两次。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他身上散发的干净味道,完全不符合他那副外表。 还有,他的个子好高! 据她的目测,他应该有……一八五以上吧,不知道有没有一九0? 他的身材略属瘦削,所以她之前完全看不出来他有这么高,要不是他与她站得这么近,她怎么也不会发觉到他的身高竟是这么惊人。 她微微侧身向后一瞟,嫉妒地发现自己视线竟然只能堪堪与他的胸膛看齐,悬殊的身高差距所造成的压迫感和嫉妒心,像大浪般一阵阵向地强烈打来,使得她的脑袋更加晕眩。 呜呜……他的身高完完全全的打击了她。 长到一五九点五公分便不再抽长的个头,是她一辈子磨不掉的怨念。 一声清脆的喀晤声,拉回她天马行空乱转的思绪。 “大门开了。”头顶传来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袁茹茹忍下抬头仰望他笑脸的反射动作,率先推开门走进去。 由于纪家的房子格局和她家几乎一模一样,她熟练地领他穿越庭院。 纪康扬不疾不徐地从门上抽出钥匙,神情复杂地踏入他十五年来不曾回来过的“家”。 他环视着经过修整的小花园,踏着石板小径,眼睛不断地四处搜寻往日的童年记亿。 最后,他站在客厅的大门外,抬头仰望面前这栋三层楼高的红瓦斜顶欧式建筑。 “不一样了,完全都不一样了。”他仰头喃喃道。 童年中两层楼高的灰色平顶建筑,已经不见了。在那栋灰色房子里,妈妈永远流不完的眼泪,曾陪他度过了最寂寞、最单调的童年岁月。 他唏嘘地轻喃声传进袁茹茹的耳里,竟也让她感染到浓重的失落感,酸酸地压在胸口上。 “当然不一样。房子拆掉重建后的那几年,我都还会梦到自己在老房子前玩耍,醒来后常常呆坐在床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时间不会为人停止,十五年的改变是很大的。如果老房子也有记忆的话,恐怕也记不得你的模样了。”袁茹茹陪他一同仰望,不过,她看的是自己家的方向,眼底流泻出一丝淡淡的眷恋。 生命中曾经与呼吸并存的事物,竟就这样悄悄地从记忆中逸去,就算在梦里,也永远勾勒不出昔日完整的影像。 纪康扬转头看她,突然轻快地露齿一笑。“是啊。我都忘了,你住在这里比我更久,也亲眼看见从小就住惯的老房子拆除又重建,难怪你的感触会比我更深。”他的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揉摸。 “喂,讲话就讲话,不要摸我的头。”袁茹茹飞快地低头闪身,一脸不客气地对他警告。这男人动不动就对她毛手毛脚的习惯,怎么养成得这么快? “为什么?你的外表明明就是一副让人想逗弄的样子。”不过眼前这只可爱的猫咪,此刻看起来倒像是拱起背脊准备抓人两耙子的模样。 纪康扬装傻着,眼尾带笑低头睇她,双手蠢蠢欲动着,很想知道不顾一切摸上她脑勺后的下场是什么样子。 “你少无聊了,我哪有让人想逗弄?是你思想有问题。”袁茹茹皱眉,很不给面子地向侧边跨开一大步。 “真小器,也不给人摸一下。”他胡子底下的唇撇了一撇,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又没欠你,为什么要让你摸?”她瞪他一眼,迳自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黄铜门把,才发现是锁着的。“喂,快来开门啊,帮你整理完之后我就要回去了。”她不太甘愿地回头唤他。 “我叫纪康扬。”他纠正她的称呼,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甩着手上的钥匙。 “好,纪康扬、纪先生、纪老大、康扬兄、康扬大哥……请把你家的门打开,ok?”她不耐烦地挥动双手。 “我比较喜欢你叫我康扬或是阿扬,如果只叫我一声扬,我也不反对。”他向她微笑道,终于肯移动双脚。 “羊?我还牛咧!”袁茹茹趁他开门进去后,对着他的背影偷偷吐舌。 “小不点,快来呀,家具上的防尘布都要拆掉。”纪康扬兴奋的嗓音从客厅传来,只见他忙碌地揭开一张又一张的灰白罩布。 “不要叫我小不点!”她气嘟了双颊,怒气冲冲地握拳跟了进去。 两人努力了一下午,将整栋屋子的窗户全都打开,收起所有家具上的防尘布,大致擦扫了一下,很快的便大功告成。 “呼——还好你家请了清洁公司定期打扫,屋子满干净的,不然只凭我们两个打扫这一整栋房子,那可就惨了。”袁茹茹瘫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不过,你们也真奇怪,既然这么多年都不来住这栋房子,为什么不干脆卖掉或者是租出去?” “你的房间在你家哪个位置?”纪康扬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突然出声问她。 “唔……”袁茹茹转头看了看与她家相仿的室内格局,很快地向西边一比。“二楼这一侧的房间。” 看着纪康扬照着她的指示爬上二楼,却听到他打开另一侧的房间门。 搞不清他的举动,袁茹茹只是耸耸肩,贴着软绵舒适的椅背往侧边一倒,缩起双脚,嘤咛一声,放松且满足地闭上眼,将整个人埋进沙发里,打算休息一下。这一休息,却不小心睡着了。 日头渐渐西斜,金黄色的阳光从客厅左侧落地窗洒进来,烫上袁茹茹甜中带憨的睡颜。 当纪康扬独自整理好卧室下楼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幕温馨的光景。 他放轻脚步,悄声走到沙发边蹲了下来,注视她的双眼充盈着满满的温柔。 “我的阳光天使,等了十五年,终于再一次等到你了。” 他轻巧地拨开覆上她脸颊的短发,然后万分虔诚地、偷偷地在天使额上印上一枚印记。 “抓到你了……”纪康扬轻点袁茹茹微俏的鼻尖,却不经意干扰了她的眠梦。 “什么……?”袁茹茹皱皱眉头,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呢喃一声后抬手揉眼,慵懒地在沙发上翻身。 “小不点,当我女朋友吧。”他情不自禁地倾低头,沈腻似糖的嗓音吹拂过她敏感的耳际。 “啊?唔……”因惊愕而张开的小口,下一瞬却被烫热而陌生的双唇密密封住。 仿佛一道雷劈入袁茹茹浑沌的脑子里,搅得整个脑袋糊成一团碎泥,接下来是一片空白。 第 5 页 发……发生什么事了? 袁茹茹突然丧失对外界反应的能力,呆呆地想着。 第三章 发生了什么事? 纪康扬竟然该死地偷吻她啦! 袁茹茹一脸懊恼地抚着唇瓣,唇上仿佛还沾着他烫人的男性气味,心跳也一直没有恢复正常的跳动频率。 昨天黄昏在纪家客厅发生的偷亲事件,变成整个晚上甩都甩不掉的梦魇,害她到最后是睁着眼睛,烦躁得一夜无眠到天明。 做他女朋友?那就是要谈恋爱喽? 谈恋爱多麻烦啊,不干! 她一向怕麻烦,日子简单过是她的信奉守则。当她觉得某人或某事很有可能会开始造成生活中的麻烦时,她想到的第一步便是拔腿就跑。 由于年少时曾经亲眼目睹自己最喜爱的学姊为了感情一事,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那段记忆把她吓坏了,因此,谈恋爱也从此被她列入麻烦项目之一。从以前到现在大学毕业出了社会,她全是靠着一个“跑”字诀,躲过无数次的追求攻势。 不过这一次,她就没法子跑得像以往那般顺利了。想到这里,袁茹茹的额上就刷下无数条的小丸子黑线。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家就在他家隔壁,怎么跑? 离家出走?太严重了。 避不见面?可每次出门一定得经过他家门口,只要他有心,埋伏在自家门口守株待兔,就绝对堵得到她!除非她练了忍者隐身术,否则要躲开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可以,她好想背着房子连夜逃离,只要离那个浑身带电的纪康扬远远的,就算是要她横跨大西洋背到新大陆她都愿意! 正闷在工作台上画图的袁茹茹,终于在连续画坏三张图后,丢下色笔大吼一声。“搞啥啊?我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不敢出门的?我真是有毛病。” 一喊完,窗上玻璃发出咚的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吓了她一跳。 她一脸讶异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将古典的两扇式窗户推出去,左右探头向下张望,以为是哪家的顽皮小孩将小石子丢上她的窗户。 “嘿,我在这里。”一个带笑的熟悉嗓音从对面唤住她。 隔壁楼房二楼正对她房间的一扇窗半敞着,有个人正站在窗边热情地对她招手。 袁茹茹抬头看向对面。午后阳光照在玻璃上,亮晃晃的反光和窗檐阴影交错,将那人的脸映照得极不真切。 她眯起眼,反射地抬手遮在眼眉上,想将对方瞧清楚。 “哈啰,小不点!是我,纪康扬。”对方将双手圈在唇边,又传了一句话过来。 纪康扬? 她迅速放下手。 哇!她怎么忘了?现在在纪家房子里出现的人,除了纪康扬那家伙,还会有谁?于是,她反手欲将窗户关上…… 可是,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他的脸……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袁茹茹皱眉思索,抬眼再次瞟了一下那张痞子脸,仍旧看不出所以然,只觉得阳光打在他白皙的脸上,反光的光线刺眼得过分,清俊的五官也忽然帅得过分。 唔……清俊? 正当脑中闪过一抹灵光时,对面又传来呼叫。 “等一下,先别关窗,我有话要跟你说。” 袁茹茹忍不住想翻白眼,这人是不是在番邦住久了,不知道有“电话”这种先进的通讯设备吗? “我们楼下当面再说好不好?”她咬牙切齿地回答 “你是不是还在气昨天的事?”他的笑容有讨好的味道。 想在此时此地求和?那个笨蛋。 “这种事情私下讲好不好?”她不耐地转过头。 “什么?我听不到!”纪康扬夸张的侧过身来,作势将一只手搁在耳边倾听。 “我、说——下、去、再、讲。”她回到窗边,稍微放大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他。 “啥?还是听不到啊。”他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 她一气,干脆学他将半个身子挂到窗外去,愤然地对他放声大吼。 “你聋子啊?我说下楼去当面谈啦!白痴——”她的吼叫声在寂静的巷弄间回荡,环绕不去的尾音,像在对着自己嘲弄似的,一遍又一遍的四处宣扬她的抓狂。 “呃……茹茹呀,你们要聊天的话,下来聊嘛。这种聊法,邻居会抗议的。”袁父小心翼翼的嗓音从她窗口正下方传上来。 袁茹茹低头,只见袁父正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地仰头左右望着他们两个,袁母则站在袁父身边,脸上还残留些许愕然的表情,像是才被她的吼声吓过。 她无力地抬手掩面。都是那个姓纪的害的,整个社区八成都已经听到她的河东狮吼了。 “呃……康扬,你要不要来我们家坐坐?我刚买了一些烧仙草回来。”袁母热心地帮女儿邀请纪康扬。听他们两人刚刚的对话,应该是有话要讲才对。 “谢谢袁伯母,我马上下去。”说完,倾长的身躯立即隐没在窗扇后头。 “哼,一说到吃,跑得比什么都快。”袁茹茹朝对面空空如也的窗口抛去一记卫生眼,接着碰的一声,近似泄忿地重重关上窗户。 她在房间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下楼,不料竟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名脸孔斯文的陌生男子,正和父母谈笑风生。袁茹茹困惑地呆立在阶梯上。家里何时来了客人,她怎么不知道? “茹茹,快来、快来,妈妈帮你留了一杯烧仙草,快来一起吃。”袁母发觉她怔怔地站在楼梯上,于是一脸愉悦地将她唤下楼来。 “来来来,快吃,这烧仙草凉了就结冻啦。”袁父殷勤地劝着客人多吃一点。 她一面挨着母亲坐下来,一面张大眼盯着陌生客人猛瞧。男子好看而白皙的脸也正对着她,眸中闪亮的笑意让她熟悉得有些头皮发麻。 袁茹茹的视线不小心和男人相触,男人向她斯文地点了点头,她不自在地扯开脸皮僵笑一下,马上不好意思地转开头,偷偷和妈妈咬耳朵。“妈,他是谁?还有,纪康扬呢?还没来?” “康扬?不就坐在你对面吗?”袁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才一个晚上没见,怎么就忘了人家了?” “啥?是他?”袁茹茹差点打翻面前的烧仙草,眼眸睁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伸指比着那个俊帅斯文男。 斯文男就是流浪汉?他学过变身术是不是?两个人的模样和气质简直是天差地别。 “纪康扬?!你把胡子刮掉了?”她抚着胸口几乎尖叫出声。 “小不点,我只是把胡子刮干净而已,你就认不出我了?刚刚我们还在窗边闲聊了一下,你都没注意到?”纪康扬带着异国腔调的口吻半是挪揄半是嘲弄,清亮的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瞧。 袁茹茹哑然以对。 这个纪康扬……是青蛙王子不成?才过一夜、才刮了胡子,竟然……竟然变帅了!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纪康扬调皮地向她眨眨眼。 再一次,袁茹茹被纪康扬的电眼给电得七荤八素。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草草吃完点心,袁茹茹打算立即回到二楼去,继续昼她那还有一大半未完成的图稿。其中,有三张图稿要重画…… 她才踏上阶梯,马上就听到纪康扬跟在她身后说:“我可以跟你上去参观一下吗?” 回头看着他魅力无限的笑容,再转头看看父母欣然同意的表情,她可有可无地懒懒点头。“随便你。” 纪康扬立即喜孜孜地尾随在她后头上了二楼。 袁茹茹打开一间房门时,纪康扬“咦”了一声。“你不是说你的房间是这一间?”他指指靠近他家那侧的房间。他还记得她在他家时,是这么告诉他的。 “我是袁家的独生女,除了主卧室是爸妈的,其他地方全都是我的地盘,所以不管哪一扇门进去都是我房间啦。”说完,她迳自进房去。 不甚了解的纪康扬跟了她进去房间后,才恍然大悟。 她的房间是将两间相邻呈l型的房间打通,原来的隔墙被打掉,以花式半透明的轨道拉门代替,隔出不同的机能空间。现在他们站的这一个空间明显的是个工作室,角落还有一个喷枪专用的抽风设备,另一个隔间从花玻璃门望过去,则是布置舒适的卧房。 “你会画画?”纪康扬很感兴趣地摸摸长形工作台上各式各样的画笔工具,却极有礼貌地没去任意翻动左侧好几叠散置的画册和图稿。 “画插画,目前的饭碗。”她坐上一把旋转式的高脚椅,脚尖踞在地上,将椅子来回转晃。 “难怪。我记得你小我两岁,我二十五,你就是二十三,应该已经毕业了,这几天却从没见你出门上班,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当米虫呢。我听说台湾最近找工作似乎不容易。” 第 6 页 “我也听说美国最近经济不太好。你是不是在那边被裁员了,所以回来台湾找‘头路’?就像你说的,台湾最近找工作真的不太容易。”袁茹茹拿起一枝色笔,轻轻咬着笔杆,张大眼装无辜地睇他。 “头路?”纪康扬有点茫然,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台语。”她用闽南语重讲了一次“头路”,顺手抓来一张白纸,很快昼了一个胖嘟嘟的、四周闪着好几条金光的碗,碗身侧边还抹了一道弯曲的惊叹号型反光条,底下有个满脸胡子的q版小人,正在不自量力地努力顶起碗。“也就是工作、饭碗。”她把图举高给他看,满脸戏谑。 “哦,我的台语生疏了,一时会意不过来。”他笑笑地伸手接过图,面带惊奇地细细端详。“可爱的饭碗,可以给我吗?”哈哈,他一看就知道,她画的那个小人分明就是他。 “那是我随手乱画的,没什么价值啦。”她眨眨眼看他,不解地看他宝贝地将图纸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贴在心口上方。 “我喜欢这张图,就当送我的小礼物吧,改天我也回送你一样礼物。”他露齿一笑,似乎真的很开心。 “你要就拿去,回送倒是不用啦。”她无所谓地挥挥手。 刚刚他没回答她有没有工作,她也不好意思再问下去。搞不好这个男人真的是流浪回来的,要他回送东西给她,她还担心会为难他花光老本,没钱吃饭。 “我很惊讶,好动的你竟然会从事这么静态的行业,我以为你会做外务员之类动态性质高的工作。”纪康扬拉过另一张高脚椅,轻松地半坐上去,手插在后裤袋,任休闲裤包裹着的笔长双腿闲适地向前伸展。 “人不可貌相啦!我什么时候给你我很好动的印象?”她嫉妒地瞪着他那双放肆地伸到她这边,像在跟她炫耀长度的长腿。 “小时候。我记得以前你猜拳抢溜滑梯的气势非常的猛,好几个男生都输你一个。”他的双眼笑弯,无意间又放出许多电波。 袁茹茹翻白眼,努力想挡开他释放的电流。“不会吧?难道你一直记恨我害你摔下溜滑梯?”她发觉要躲开他的电眼,真是有点困难。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纪康扬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她的反应,依然迳自绽开足以攻陷人心的微笑。 如果可以,他真想知道她这十五年来的生命,是如何填满的。 “……高中的时候,因为一时好玩跑去漫画社参观,被一个很有绘画才华的学姊拉着强迫跟她们上课学画,结果画出了一点兴趣,就这样一路画下来。大三的时候,有一个出版社编辑不知道从哪里看过我帮社团画的作品,提了案子来找我,要我试试帮他们画插画。合作几次后,就成为他们专属的插画家。反正,这条路走得很幸运,没想到会有人赏识我的涂鸭作品。”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述说到学姊的时候,她的眼神黯了黯,脸上闪过一丝伤恸,手则无意识的转着笔。 纪康扬没放过她小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所以发现了她的怪异。 “那个启蒙你的……学姊呢?她现在也在画吗?”他装作不经意地问,紧紧地睇视她的反应。 袁茹茹条地一僵,接着若无其事地将椅子旋向工作台,身子背对他。 “没有,她死了。”她垂下眼睫低声地说。 “唤,我很抱歉。”纪康扬讶异地举高双手表示歉意,眸中流露出后悔的情绪,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她的禁忌。 袁茹茹回头很快地看他一眼,苍白的小脸绽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接着又背转过去。“没关系……都过去好几年了……”手上的笔不知不觉地转得更快。 虽然只有几秒钟,他还是清楚地看见她言不由衷地红了双眼。于是,他无言地伸出安慰的大掌,拍了拍她的头顶。 这一拍,没想到却把她眼眶里偷偷打滚的泪珠,给拍得滚落下来。 同一时间,笔也飞出她的手指之间,摔到地上。 像是误启了水闸,累积多年没人知道的泪水,一瞬间全涌了上来,破闸而出。 袁茹茹不顾纪康扬手足无措地从椅子上跳起的可笑反应,迳自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声压抑而揪心,似乎埋了很深很深的酸苦。 “唉,你怎么突然哭了?别哭啊你……”斯文的脸上一片苦恼,他抓抓头靠到她身边,想伸手揽住她,又似乎犹豫不决,双手在半空中伸收了几次,最后毅然决定将她揽进怀抱轻轻呵哄。 他有些后悔探测她。这十五年来,她的生命似乎曾经历过某些不愉快的事件,而且,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如果他知道她还在痛的话,他绝不会冒失地强行触揭她的伤口。 “别哭、别哭,我在这里,不要哭了——”纪康扬心疼地拥紧她。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异国风情,像温柔的糖汁,一遍又一遍,努力地冲刷她心壁上积沈的那层厚厚的陈年酸垢。 她没有抵抗来自于他的温暖,反而将自己更加埋进他的臂弯深处,嘴里不停地反复念着—— 学姊……学姊……学姊…… 年少轻狂后不愿再想起的身影,再度像梦魇一般,重回记忆里,紧紧绞锁灵魂。 纪康扬抬头,瞧见偷偷站在门外观望的袁父、袁母。 袁父举起手向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后,拉着袁母离开,让房内的年轻人独处。 夕阳渐沉,阳光退出窗外,带着温度隐没不见。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他一直以为,她是阳光的化身,永远的精力充沛、永远的活力四散,今天才知道,她身上也会负载沉重的寒冷。 在黑暗中,纪康扬将哭到睡着的她送到床上后,轻轻地合上门,走下楼去。 袁父和袁母一脸担忧地双双站在客厅里注视着从楼上走下来的纪康扬。 “茹茹还好吧?”袁母不安地轻声问道。 “她睡了。”他点点头。 “真不好意思,你才来没多久,茹茹就惹了笑话,那孩子平常很开朗的。”袁父沉重地笑了一声。 “是啊,真抱歉。天晚了,留下来吃个饭吧?我已经做好了。”袁母指指餐桌上热腾腾的菜肴。 袁父和袁母对女儿突如急雷的情绪避而不谈,刻意以轻松的态度带过。 纪康扬看出他们尊重女儿心事的体贴,故没有再追问。 即使很想知道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他很明白并不急于这一时。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 “那就谢谢了,我还来不及把冰箱塞满食物。”他大方一笑,跟着他们坐上餐桌,各自开动。 整顿饭一路吃下来,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僵重,只有碗筷盘飘的清脆撞击声,有一下没一下的,尴尬地在三人之间回响。 “呃……”袁父首先投降,正要开口打破沉默时,一道不满的哽咽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厚——这么丰富的晚餐,竟然没有叫我下来吃?” 袁茹茹咬着唇,委屈地站在厨房门边,红肿的双眼里有着刚刚涌上的新鲜泪水,看起来更加万般可怜。 餐桌上的三人讶异地看向她。 “茹茹?我以为你要睡觉,不会下来吃了,所以……”袁母不知所措地解释,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 “谁说的?我好饿。呜……妈,你偏心,把我的鸡腿给纪康扬吃了。”她抽着鼻子,指控地瞪着纪康扬手里的鸡腿。 看到她恢复平日的表情,纪康扬擒着笑,故意慢条斯理地将鸡腿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嗯——”然后发出一声无比美味的赞叹,激出她眼里更炽烈的火花。 由于体质的缘故,十几年来的饮食一向习于清淡,所以他并非真的爱吃肉类,只是,看着阳光般的活力重回她的身上,让他心情大好,兴起逗弄她的兴致。 “茹茹,鸡腿还有。快快快,坐下来,菜都留着。”袁父看出纪康扬的顽皮举动,忍着笑意走到女儿身边拍拍她肩膀,将她带到餐桌旁。 “啊,锅里还有一只最肥、最大的鸡腿,专门留给你的呢。快来吃饭吧。”雨过天青,袁母高兴地跑进厨房张罗。 看着袁父、袁母手忙脚乱地安抚袁茹茹坐上餐桌吃饭,纪康扬笑着摇摇头,替自己舀了一碗汤,慢慢地喝着,双眼毫不回避地从碗缘上方,接住对面水汪汪的大眼砍射过来的目光。 呵,她含泪啃鸡腿瞪他的模样,好可爱喔。 他的阳光女孩,从雨天里回来了。 突然,客厅电话响起,几个人不约而同站起。 “啊,大概是社区活动中心的陈太太打来的,我去接一下。”袁母挥手要大家坐下,兴冲冲地跑去接电话。 第 7 页 过了一会儿,袁母一脸兴奋地回来。 “康扬,你现在在上班吗?” 纪康扬摇摇头。 “那就是说早上五点半到七点以前都没事喽?”她继续确认。 纪康扬思索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那太好了。一、二、三、四,两男两女,刚刚好。”袁母点完人头后,又匆匆跑去客厅回电话。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言行怪异的袁母身上。 没多久,袁母回到餐桌上,快乐地宣布 “我刚刚帮你们全部都报名了社区的土风舞社团,明天早上五点半开始上课。” 两枝汤匙同时滑进碗里,喝汤喝到一半的袁家父女不约而同地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瞪住袁母。 “老婆,我早上要上班……”袁父苦着脸。 “七点回来,你八点出门绝对来得及。而且你最近发福得很明显,不去不行。”太后专政,抗议无效。 “妈,我晚上要画画……”袁茹茹一脸为难。 “你作息太不正常,早上一定要运动,否则身体会变虚。”太后专政,打回第二票。 只有纪康扬低着头,吃吃地闷笑出声,双肩笑得止不住颤抖。 他终于明白,袁茹茹这种急风骤雨又放晴的奇妙个性,遗传来源是哪里了。 第四章 对于当惯夜猫子,九点以前绝对不会起床的袁茹茹而言,五点半出门跳土风舞,难度大概仅次于在雪地里脱衣裸奔十分钟。 昨晚她一坐上工作台就忘了时间,熬夜画图直到凌晨两点半。当她猛然想起母亲交代早上五点起床时,为时已晚。 就算她立刻倒下去睡觉,也只剩三个小时不到。 当她认命地爬回床上,想把握剩余时间赶快补眠时,却从窗口看见对面纪康扬的房间还是亮晃晃的。 “不会吧?他是时差还没调回来,还是跟我一样,夜猫子一只?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不睡,明天你可惨了。”她闭着眼喃喃念道,昏茫茫地钻入被中,一沾枕就睡死了,马上到周公家门口报到。 感觉像是才刚睡下,就立刻被满怀土风舞狂热的母亲给挖起来。 “茹茹,起床了。快快,已经给你多睡十分钟了。”袁母俐落地掀开棉被,又一阵风似地卷出。 “呜……好冷……”冷空气扑来,袁茹茹浑身缩成虾米状,赖了十分钟,终于投降地爬起来,顶着惺松的黑眼圈,把呻吟和打哈欠一并在伸懒腰的动作中痛苦地解决。 伸完腰,抬眼向窗外看去,纪康扬房间的那扇窗早就熄了灯火,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显得异常静谧安宁。 “哈,纪康扬一定睡迟了。”她就说嘛,他看起来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铁定是早起血压低的弱鸡一族。 结果,袁茹茹猜错了。 当她艰辛万分地下楼后,却讶异地发现纪康扬早已神清气爽地在她家客厅里等待。高大的身上虽然套着普通的休闲服,仍旧不掩他又挺又帅的外型。 “姓纪的,你跟我妈绝对合得来。”她慵懒地拍拍他的胸膛,同情的目光落到歪斜地倒在沙发上乘机闭目补眠的老爸。 纪康扬淡淡地笑,宠爱地拨了一下她垂到眼睛的刘海。 也不知是尚未清醒,还是习惯了他的碰触,袁茹茹这一次不但没有闪避发怒,反而像猫咪一样眯起眼,顺势仰起头,让他凉凉的手掌抚过她光洁的额头,替她拨好头发。 “大家都到了?走吧、走吧,今天是第一天,别让人家等太久。”袁母从厨房出来,手中伶了两个保温瓶,将袁父从沙发上垃起,兴致高昂地带头出门。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 狐狸精、猪宝宝扫图、ocr、整理、校正 当他们到达社区活动中心的广场,已经有好些人在那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儿聊天,一眼望去,几乎都是社区里经常出入的老面孔。 袁母拖着袁父,高高兴兴地上前和邻居寒暄,袁茹茹和纪康扬两个年轻人则落后一段距离,并肩缓缓走进广场。 纪康扬和袁茹茹的身高,说实在的有一段不小的差距。 由旁人看来,两人站在一起看似极端,但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悠闲地缓缓跨着长腿,配合娇小女孩不拘小节地豪爽步伐,竟然给人一种绝佳的协调感。 “完了。”袁茹茹看着前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纪康扬不解地一同停下脚步。 “我跟你说,等一下不管谁跟你说话,什么话都不要接,知道吗?”袁茹茹拉住他肩膀的衣服,要他弯下腰来,在他耳边小声叮咛。 “什么话都不要接?”纪康扬侧转过头扬眉问道,唇边有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对啦。”广场那些婆婆妈妈们的眼光让她全身发毛,不先预防一下不行。 “可是,不说话的话,会不会造成误会?”他脸上的笑意更炽。 “只要你别跟他们哈啦,就不会有误会。你在笑什么?”袁茹茹怪异地看他。 “没事。”他抬手抹抹脸,想抹掉脸上不由自主的笑容,可惜脸部神经似乎自有意识,不太听话。 哈啦?他猜,是聊天的意思。她的意思是要他少接近那些看起来很像是广播电台的太太们? 纪康扬明白她的顾忌,不过他不打算告诉她,有时候“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表现,更容易引起别人错误的联想。 她环首看了看四周,接到好几道兴味的目光,立即不自在地推了推他。 “喂,你身体可以站直了,大家都在看我们。你没事长那么高做什么?站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很有压力耶。”她近似抱怨地念着,实在讨厌他的身高优势。 “改天我会问问我妈,没事让我长那么高做什么?这种身高也很让我苦恼,每个见了我的人都认定我是篮球健将,事实上我连运球都很差劲。”他自嘲地笑笑。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很安静,整个人白白瘦瘦的,你不喜欢运动吗?”她疑惑地仰头望向他。 “我很想,可惜以前身体很弱,而且严重贫血,无法做剧烈的活动。”纪康扬斯文白皙的脸上闪过一抹阴影,随即很快的换上惯常的笑容。 袁茹茹的脑海里忽地想到了些什么,正要开口,却听到袁母站在广场中央叫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要他们赶快加入已经围成一个圈圈的队伍。 “天啊……妈妈一定要这么大声地帮我们宣传知名度吗?”她无奈地抓住他的手,开始向前跑去。 不由自主跟着她跑起来的那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纪康扬似乎再度看见了十五年前的袁茹茹和自己。 那一年,她也是这么地抓着自己,跑向午后炽热的阳光底下。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在空气微湿的晨曦里奔跑。 他的心激荡不已,突然定住奔跑的身形,硬生生将她拉住。 手臂被他向后扯住的袁茹茹,整个身子突地失去重心,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娇小的身躯直直朝向身后的他撞过去。 “哇——好痛。你在干么啦?”她整张小脸狼狈地埋进他张开手臂拥住她的坚实胸膛里。 不会吧?看他瘦巴巴的,怎么感觉他的胸膛好像挺有“料”的? 她像撞晕的小鸟,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服,一时之间还无法反应回来的时候,纪康扬却忽然捧住她的脸。 “茹茹……” “嗯?” “感谢上天,让我能够活着回来见到你。”他的声音又沉又浓,虔诚的语气让人揪心动容。 接着,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弯下了腰,唇瓣结结实实地覆住她的。 袁茹茹被这急转直下的状况弄得傻了,只能仰着头,被动地承接他落下来的吻,大眼眨巴眨巴地望着灰蓝带橘的天空 他……又吻了她…… 绣芙蓉2003年9月2日整理制作 袁茹茹捂着唇,浑身绵软地偎靠在他胸前,仰望他的眼神迷悯而昏乱,心口也被这句话震得发烫。 “你说……什么?”她不明白,什么叫活着回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纪康扬的两只大手依然在她的颊上流连摩挲,将她的小脸蛋烫得暖热,有如一颗甜津诱人的红苹果,让他忍不住好想再吻她一次。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开放。”身旁走过一个欧巴桑,想看又不好意思直视地望了他们一眼,快速通过时,口里还喃喃地念了一句。 袁茹茹立刻清醒退离他的怀抱,猛然回头望向广场,接着忍不住蒙住脸哀嚎。 “完蛋了啦……我恨死你了!” 她简直羞愤欲死。拜他无厘头地演出所赐,广场上的人,包括她爸妈,全都一瞬也不瞬地瞪着他们。 如果身边有一把刀,她绝对会将纪康扬的头当成西瓜劈下去。 第 8 页 纪康扬和她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他不但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而还开心地向大家举手挥了挥,回应众人的注目礼,然后毫不做作地搭着袁茹茹捆瘦的肩膀走过去,一副哥儿们的模样。 本来袁茹茹还不肯走,浑身僵直地硬杵在原地。于是纪康扬一面暗地施手劲将她往前推,一面不动声色地低头警告她。 “走呀,自然一点。等一下解释我刚刚那一吻只是普通的外国礼仪,他们就见怪不怪了。如果你不动的话,我们的状况会更尴尬。” 袁茹茹深呼吸一口气,不自然地扯开唇角,顺着他大手的手劲,缓缓拉开步伐前进,一面暗地咬牙地开口抱怨。“状况会尴尬,还不都是你害的!” “小不点,别磨牙,你的表情很恐怖。”纪康扬神色愉悦地拍了拍她的头。 “不要拍我的头!”她将手抬到他背后报复地拧了一记。 纪康扬痛嘶一声,几乎跳起来,微扬的嘴角当场一扭。 “喂,不要皱脸,你的表情很糟糕。”她冷冷地瞥他一眼。 他觉得此刻的她像只暴躁的小恐龙,只差没吼吼吼地喷火把他烧焦,上上之策最好还是安分一点,所以他乖乖搂着她,手脚不再妄动。 “算我怕了你。微笑,快微笑。”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还有,别搂我那么紧。” 纪康扬一声不吭地立刻将搭在她身上的手臂伸直,很听话的在两人之间拉开几个拳头的距离。 当他们走进广场后,袁茹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几乎不敢直视爸妈。纪康扬则露出斯文清俊的招牌笑容,一派美式作风地向众人挥手说“嗨”,神色大方,没有一丝忸怩。 纪康扬的电眼魅力果然不是盖的,才一个笑容,就电得那些姑嫂姨婆们晕头转向,几个脸皮薄的还害羞地泛起了淡淡红晕。 “袁太太,那是你女儿的男朋友喔?很‘缘投’呐。”靠在袁母旁边的一个妈妈碰碰她,好奇地问道。 “呃……那男孩是……是邻居的小孩啦,刚从国外回来。”袁母支支吾吾的勉强笑笑,对于女儿和纪康扬刚刚发生的状况,她也是一头雾水。 袁茹茹一听,反应迅速地接话。“对,他叫纪康扬,刚从国外回来,几乎跟外国人同化,所以行为很开放。像刚刚……像刚刚……”她的脸忍不住一阵灼烧。“像刚刚他……那样……纯粹是表示友好的举动啦。” “呃……是啦、是啦。”袁母似乎是第一个相信的,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后,露出真正的笑容。 众人跟着哦了一声,点点头,也相信了纪康扬刚刚亲了袁家的女儿,只是学人家阿豆仔的打招呼方式。 只有袁父没进入状况,他迷惑地搔搔头,直肠直肚地将疑问说出口。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热,我怎么不知道?” 登时,袁母双眼立刻看向他们,脸上也浮现和袁父相同的怀疑。对呀,她也从没看过他们这么亲热的动作啊。 众人的眼神再度锐利地扫向他们两人,接着广场开始沸腾起来—— “唉,交往就交往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人态度开明地取笑。 “厚,袁先生、袁太太好福气喔,未来的女婿很体面呐。”有人对袁父、袁母报以羡慕和恭喜。 “纪先生,袁家的女儿很乖很孝顺,要好好把握哦。”有人热心地耳提面命。 “啊不然的话,我家小兰也不错,纪先生要不要看一看?”有人想乘机推销自家货。 言语轰炸得袁茹茹招架不住,她一急,只得用手肘顶了顶笑容可掬却三言不发的纪康扬。 “喂,你说话澄清一下啊,别只顾笑得像个白痴。” 纪康扬转头,垂下眼脸,掩住眼中戏谑的闪光,脸上装出深情万种的表情凝睇她,并用浓郁得化不开的独特音调对她说 “你不是要我什么都别说吗?” “什么”都别说?那就是真的有“什么”喽?众人的脸上至露出了然的神情。 袁茹茹的头低了下去。 “人家小姐不好意思了啦。哈哈——” “有什么好害躁的?都大学毕业了,可以嫁人了啦。” “恭喜哦,袁先生、袁太太,记得要请吃喜酒啊。” 又是一片祝福声。 大家都以为她害羞了。 事实上她已处于狂怒边缘,用力握紧的双手直想拿刀砍人。 接着,土风舞老师尽责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开始教授基本舞步。大家也都静了下来。 袁茹茹原以为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没想到更糟的还在后头。 一开始老师教授基本步的时候还好,大家只要排排站着跟舞步就行了。没想到后半段老师要大家围成圈圈、配对舞伴时,众人自动地让他们两人凑成对,暧昧的眼神让她简直要抓狂。 众目睽睽之下,为免父母因她犯下重伤害罪而蒙羞,她只好忍辱负重地伸出小手,让纪康扬牵着当舞伴。 没想到手长脚长的纪康扬,韵律感出奇的好,记忆力也颇佳,老师教过一次舞步顺序,他就全记熬了。反倒是袁茹茹频频忘记舞步节拍,极简单的一首入门舞,学得糗状百出、笨拙不已,两人跳起舞来,简直像是大人带小孩。 就这样,袁茹茹在不断出错的满腹挫折感,和众人关爱眼神的双重夹杀下,熬过了有生以来,最生不如死的一个半钟头。 而引来她这一场灾难的始作俑者纪康扬,心情则是非常的好。从开始到结束,他的嘴角一直都是上弯的。 至于她爸妈,似乎承受力和适应力都特强,冲击过后,竟也开开心心地收下众人对他们女儿不时投过来的祝福……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感谢上天,让我能够活着回来见到你。 袁茹茹一手支着下巴,一面心不在焉的涂着画稿,一面想着他早上说的那句话。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着眉不断思索。 说真的,没有多少人不会被那句话打动。 连曾下定决心不要谈恋爱的她,光是回想,都会忍不住心跳失速、血液逆流。 纪康扬的那番话虽然足以令人动心,但是拜他无厘头的表演所赐,也让他和她在社区里一夕成名,出足了锋头。 “唉,早知道在他第一次偷亲我,要我当他女朋友之后,就该闪他远远的,不然哪来现在这一团乱七八糟?”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的懊悔自省。 咚一声,窗户上的玻璃被什么东西丢中。 她懒懒的看了窗户一眼,不为所动的低下头去,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想也知道谁在丢她的窗户! 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对方像是要拚命引起她注意似的,竟然开始狂丢。 袁茹茹一火,重重放下笔,冲到窗户旁推开便朝对面骂去。 “够了没?丢、丢、丢!丢好玩的是不是?纪康扬!本小姐没空理你!” “袁……袁姊姊……”声若蚊的童音,颤抖着从窗户底下发出。 袁茹茹愣愣的看着对面关得好好的窗子,再低头看下去,发现她家墙边底下缩着几个小萝卜头,全部都一脸委屈的仰头望她。 “啊……是你们啊……”她忘了今天下午和社区小朋友们约好了要去运动场打棒球,而且是她要他们用榕树子丢窗户叫她,顺便练一练投掷的准头。 “小不点,你叫我?”纪家面对她的那扇窗板推开,一张挂着金边眼镜的斯文俊脸,带着浓浓笑意出现在窗口。 “没……”袁茹茹一脸乌云,难为情的对他猛摇头。 又在他面前出糗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袁……袁姊姊……你今天没空的话……我们改天再打好了……”为首的小男孩吞了吞口水,很勇敢的代替大家发言。 “没有啦,我今天很有空。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就下去。”她不好意思的对他们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们要去玩什么?”纪康扬两手交叉横放在窗台上,下巴懒洋洋的靠着手臂,状似不经意的向下面的小朋友问道。 “袁姊姊要带我们去运动场打棒球。”回答他的小女生双眼呈心形的仰头盯着他。 喝!连这么小的女生都能开窍欣赏美色?袁茹茹对纪康扬没有年龄限制的电流魅力咋舌不已。 “哦?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块儿去?”纪康扬温柔地对所有小朋友一笑,成功扫荡所有的幼小心灵。 瞪着一致点头的小脑袋瓜,她抬头挑挑眉,看向那座强力电波塔。 “呃……大哥哥,你最好还是问一问袁姊姊。”终于有一个小朋友清醒了一下,想起他们的最高领袖是哪一位。 第 9 页 袁茹茹向那个小男生投以赞许的眼神。好,这一个孺子可教。 纪康扬从善如流,趴在窗台上,像只摇尾的小狗,一脸期待的瞧着袁茹茹。 他脸上的渴望表情,好像真的很想去似的。 在她蒙拢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个孤单单地坐在树下望着她的男孩。那张苍白病态却透着热切渴望的稚气小脸,忽然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要去就快换衣服,换完衣服马上下来。”她冷淡的说完,忽地转过头,背对他眨眨眼睛,假装没有瞧见他一瞬间发光的神情。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和那个男孩的脸重叠在一起后,竟令她心酸得有点想哭……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他们去的运动场,就是以前她曾拉着他踏进阳光底下、拉着他攀上溜滑梯玩耍的那座社区公园所改建的。 纪康扬努力的找寻着昔日那棵高大凤凰木和溜滑梯的位置。 站在疑似地点前,他伸出一只插在裤袋的手,酷酷的摘掉鼻梁上的墨镜,望着面前新盖的…… 厕所…… 纪康扬欲哭无泪的瞪着面前气味四溢的四方形水泥屋,完全说不出话来。 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十五年来,他心中最美好的地方,为什么盖成厕所了? 他不断地在心中呐喊哀嚎,几乎要捶胸顿足起来。 这是他想念了十五年的地方耶! 为什么老天连给他一丝美好的回忆都不肯? 呜呜呜—— “哩,你要上厕所就快去,不要一直站在这里。杵在厕所门口一动也不动,会让人家怀疑你是色狼。”一只小手从后头推了推他。 纪康扬转身反手抱住袁茹茹,倾长的身躯弯下来,将头颅埋进她泛着淡淡香气和汗水的肩头。 “怎么了?”她直觉环住地拍一拍,感受到他强烈的沮丧感。 “没有了……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她一头雾水。 “溜滑梯……没有了。”像小孩般喃喃抱怨的语调中,有着可疑的哽咽。 “你想玩溜滑梯?已经迁到另一边了啦。你想玩的话……我……我带你去玩好了。”说实在的,她不太能分辨他正在耍白痴,还是真的在感伤。 哪有那么大的人,会因为找不到溜滑梯而难过?啧! “不要,我要以前的那一个。”他不为所动的依旧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是真的在耍赖了。 “纪康扬,你不要闹了。不然,去看我们打球啦。”她一面努力的推推他高大的身躯,一面不好意思的躲开一位刚从厕所出来,盯着他们猛瞧的阿伯。 过了好一会儿,纪康扬终于抬起头,一脸难过的戴回墨镜,遮住脸部表情。 “好吧。” “可以走了?”袁茹茹松了一口气,虽然不太明白他在闹什么情绪。 “等一下,在走之前,我要留个纪念。”他的语气十足壮烈决绝,似乎决定不再回首。 “你要拍照?”在厕所前留下情影?袁茹茹皱起眉。 “不,我要留下动物的原始痕迹。”说完,他踏步走进男生厕所。 “嗯?”她呆了一下。 “我要去撒泡尿,表示曾经到此一游。”厕所里的回音让他的宣告更加铿锵有力。 袁茹茹闻言,差点吐血。 噢,真是够了!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虽然可供追忆的地方没了,但是他的阳光天使,依旧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在刺目温暖的阳光下奔跑跳跃,浑身上下像镀了一层光圈,活力十足,闪闪发亮。 纪康扬懒洋洋的坐在场外的石板椅上,伸着长腿晒太阳,唇边擒着满足的笑意,墨镜底下的目光,爱恋的追随着那一抹混在一群孩童之中,跟着棒球和小孩们跑来跑去的娇小身影。 不知不觉的,他倚着石板椅背,在醺人的暖和里睡着了。 刚刚指导了几个比较年长的男孩有关棒球的裁判规则后,袁茹茹便将球丢给小裁判,放手让孩子们自己主持比赛的进行。 她走向石椅,摇了摇他。“喂,纪康扬,别睡这里,你会脱水中暑的。” “嗯?”纪康扬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 “要不要到草地那边去?那里有树,睡起来比较舒服。”她向球场角落指了指建议道,看着他惺忱的表情,突然好想伸手摸摸他那张白皙的睡脸。 “好啊。” 他半眯着眼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到她指的位置,再拉着她一起坐下。 “你好像很容易累。”她担心的问道。 “还好,这一两年体力比较好了,不会像之前动不动就贫血昏厥。”他打了一个呵欠。 “这么严重?你以前是得什么病?”她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身体属于贫血体质。”他没有看她,避重就轻的回答。 “但是,我总觉得你好像……” “小不点,把腿伸直。”他打断她的话。 “喔。”她乖乖的依言照做。 “真乖,借我一下。”他开心的拍拍她的大腿,像是拍松枕头的姿势,接着身子一倒,他的大头就这样舒适无比的枕上她的腿。 “喂……”袁茹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很快入眠的俊脸。 最后,她轻叹一声。 她感觉得出来,他并不想说。 既然他不说,她就不问了。 她曾听妈妈说过,他好像在十岁那年,身体就已经很不好了。 从溜滑梯上意外摔下来之后,他便不曾从医院回家过,所以从意外之后,一直到他和他妈妈移民美国期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出现在纪宅。 那年的他得的是什么病? 为什么同样是从滑梯上摔下来的她只有脑震荡,观察了几天后就活蹦乱跳的出院了,而他却从此住在医院里? 妈妈说,四周邻居没有一个人清楚,只知道那一对母子好像是受一个很有势力的人所保护。 也由于如此,在害怕未知的势力之下,没有人敢好奇打探纪家的状况,只是偶有流传说纪宅其实是某政商大老的香窝,纪太太是人家的小老婆。 看着他白皙俊美的脸庞,心里悄悄滋生一种莫名的挂怀。 “怎么办……?你让我对你越想越多了。” 她喃喃的念着,不知不觉地,也被醺风同样吹得昏昏欲睡。 原本她还强撑着眼皮,观看孩子们的比赛过程,最后,还是抵不过瞌睡的召唤,靠着树干,也闭上眼睡着了。 第五章 日子平凡的过,一成不变的重复,就会慢慢累积成一滴一滴的幸福。 每天早上固定五点,艰辛万分的起床去跳土风舞;每天听着爸妈炮火一致对她唠叨,接着又忙不迭地互指炮口对轰;每天有个男人天天找她报到,黏着她要她做他女朋友;每天应付出版社编辑的索命连环call,赶画稿赶到昏天暗地。 重复的每天、每天,让她笑着醒来。 也许就因为幸福来得太不知不觉,当有一天,每天的日子不再重复时,才让人猛然惊觉,没有了平凡的幸福,是多么的可怕而且难以调适。 不知道为什么,袁茹茹对如此平静得太过幸福的日子渐渐感到不安。 袁茹茹出门丢垃圾的时候,看见纪家门口坐着一位衣着看起来有点邋遢的女孩。 她歪头打量着,发现女孩唇红齿白、眉眼细致,披着一头蓬蓬的淡棕色发发,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这女孩该不会也是一路流浪过来的吧? 不能怪她这么想,记得纪康扬回来的第一天,也是把自己搞得像是流浪汉。 想起那一天的相遇,袁茹茹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见她的笑声,女孩很快抬起眼来,直勾勾的盯着她。 袁茹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轻咳一声,拎着垃圾袋走向巷口。 女孩将背包抱在胸前,大眼像感应雷达似的,随着袁茹茹移动的方向旋转,等她丢完垃圾后,又随着她走回的身影转动。 明显的,女孩戒心极重的在防备着她。 经过女孩时,袁茹茹好奇的低头瞧了这个防卫心颇强的小女孩一眼.每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赞叹一次女孩美丽细致的五官。 天啊,这孩子的父母肯定有极好的基因,才能生出这么漂亮的下一代。 走到自家门口,袁茹茹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走回女孩面前。 “哈啰,你找人吗?”她蹲到她面前,笑咪咪的打招呼。 大眼女孩揣紧背包,戒备的盯着她瞧。 “你要找人的话,我可以帮你找找看。不过,要先有地址才行。”袁茹茹继续友善的对她笑。 大眼女孩先是上上下下的搜巡过她一遍,思考了一会儿,才决定相信她,缓缓的伸出手,递出一团揉到不能再绉的纸团。 袁茹茹小心翼翼的摊开几乎快破掉的纸团,在一团铅笔痕迹和纸张折痕中,找出一个像是随手潦草记下的地址。 第 10 页 “咦?就是这里呀。你要找纪家的人?”袁茹茹讶异的看着纸条。 “嗯。”女孩用力点头,终于发出第一个人声。 “你要找谁?”她随口问道。 “你是谁?”女孩微微眯了下大眼,深思的盯着她瞧,尾音微扬的嗓音吸引了袁茹茹的注意。 “我叫袁茹茹,住在隔壁,从十几年前就已经是纪家的邻居。”她指了指自己家门。 “我找纪康扬。”女孩似是松了戒心,开始对她微笑。 这女孩是外国长大的? 虽然她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正确,袁茹茹还是听得出来,她的音调奇特,充满浓浓的外国腔调。 说不定真的是纪康扬在美国的……朋友。 袁茹茹忍不住揣测女孩的身分,心头涌上怪怪的感觉。 “你要找他?”袁茹茹向她再求证一次。 “是啊,我好不容易从美国追来这里,就是要找扬的。” 扬?好亲密的叫法。袁茹茹的心被刺了一下下。 “他应该就在里面,怎么不按电铃呢?”她勉强扯出自然的笑容,站起来伸手打算按下电铃。 “等一下。”女孩飞快站起,拉住她的手。 袁茹茹发现,女孩的个头几乎比她还高。 除了那张显得太过稚嫩的脸蛋外,她的身材发育得不错,小小年纪,未来仍然大有可为。 袁茹茹看着她,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说:“唔……我……我想要给他……呃……一个惊喜,所以……所以不想按电铃啦。” 袁茹茹还来不及回应,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纪康扬原本正要从里面出来丢垃圾,不料却被一左一右站得像门神的两个女孩子吓到。 “你……”纪康扬先是习惯性地向袁茹茹一笑,然后才转头看向女孩。 他都还没看清是谁,女孩便迫不及待地条然用力扑进纪康扬的怀里,紧紧的拥抱他,口里用流畅的英文兴奋的喊着。 “哇,扬——是我呀!想不想我?你想不想我?” “盼?” 纪康扬愣了一下,随即大叫的抱起她原地转圈,惹得小女孩不住格格尖叫。 “盼,我好想你啊。你怎么来了?”他也快速的用英文与她交谈。 “你走了以后我好无聊,所以我从你那里抄了台湾的地址,偷偷坐上飞机跑来啦。” “你真任性,一个人跑出来,会让多少人为你担心?” “你不能怪我呀,我想你嘛!” “少灌迷汤。等你被其他人找到的时候,肯定会被剥皮。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做,太危险了。”他半责备半宠溺的用手指轻点她的鼻头。 两人亲密的拥抱和说话,将袁茹茹冷落在一旁。 即使她的英文不是顶尖的,还是能听懂七、八分,知道这女孩是越过半个地球,追着纪康扬来的。 看纪康扬的表情,很明显的,也是又高兴又激动。 袁茹茹不发一语,看了看他们两人一眼,将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自己静悄悄的退入家门。 当晚的晚餐时间,纪康扬没有如平常一般,到袁家报到。 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白饭,袁茹茹感觉身边那个一向坐着他的位置,变得好空。 想着纪康扬和那个漂亮美眉的关系,想着他们会如何庆祝重逢的快乐,她的心房,也变得好空。 奇怪,纪康扬没来之前,袁家就是她们一家三口啊。怎么他没来的时候,她会觉得她们家突然变得好空哦? “康扬今晚不来吃饭了吗?我打电话叫他好了。”袁母似乎也觉得有丝不对劲,想起身去客厅,却被袁茹茹拦了下来。 “妈,不用了,他今天有客人来,大概忙着招呼吧。人家今天也许出去吃大餐了。” “哦,有客人啊……”袁母脸上几分不舍,失望的坐回椅子。 那孩子在的时候,多热闹啊。 “茹茹啊,你不吃鸡腿吗?”袁父瞧着没精神的女儿,想用食物来诱惑她。 “我吃过了。”袁茹茹没啥食欲的随口搪塞了一下。 袁父不解的数着锅里的鸡腿。 一、二、三、四,四只腿都还健在,没多也没少,茹茹这丫头吃的是哪一只啊?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有了爱情,就会开始无止境的烦恼;烦恼,就是让你步上毁灭的开始。茹茹,千万记得,不要让自己陷入烦恼之中。” “是吗?我也开始烦恼了吗?” 她惊慌的问着学姊。 学姊不言不语,只是一脸哀伤的望着她。 “我烦恼的根源,是来自爱情吗?” 学姊依旧无语,哀伤更浓,伸手向她指了指。 她顺着学姊的手指低下头,发现纪康扬正倚着她的大腿酣眠。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抚上他的鬓角,失神的低喃。 “烦恼的根源,是你吗?是你吗?” 烦恼…… 毁灭的开始。 她抬起头,无助的看向学姊。 “学姊,我……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蓦然,学姊美丽的脸竟然开始一片片破碎,碎到后来,就像当初她见到的学姊的最后一面一样…… 条地,袁茹茹全身涌起恶寒…… “啊——”惊恐的尖叫声在夜半响起,袁宅的房间条地点亮好几盏。 “茹茹,茹茹,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哦。不怕哦,茹茹乖——”袁母飞快的打亮女儿房间的灯光,快而熟练的奔向床边,将陷在噩梦里的女儿摇醒拍哄。 “妈……妈……”袁茹茹喘着气,泪流满面的偎在母亲馨香温软的怀抱里。 “茹茹,你还好吧?别怕,爸爸也在这里陪你。”袁父也一脸担忧的坐在一旁安慰她。 袁茹茹抱紧母亲,哭得不能自已。 她好久没梦到学姊了。 这是不是表示,她该好好管住自己的心,不要陷入爱情,以免重蹈学姊的覆辙? 她发过誓,不碰爱情的…… 不碰爱情的…… 第二天清晨,袁茹茹顶着浮肿的眼睛欲从楼上下来时,看到纪康扬带着昨天的那个女孩,和父母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 她注意到那个漂亮女孩的整个身子亲密的偎靠在纪康扬身侧,双手紧紧的抱住他的臂膀。 她的心突然被刺了一下,不愉快的感觉渐渐弥漫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下楼走到客厅。 “很抱歉,她一直吵着说要来,我拗不过她,所以……”纪康扬正在对袁母抱歉的笑着。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一起去热闹嘛。就当作是做运动,对身体有益。”袁母开朗地挥挥手。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刚好有人缺舞伴?这样好了,盼盼,如果今天没缺人,就叫袁伯母当男生跟你跳好了。”袁父帮忙盘算,暗自衡量偷得一次懒的可能性。 “不要,我只要跟扬一组。”叫盼盼的女孩马上拒绝。 “盼盼,我有固定的舞伴了。你先在旁边学,如果要跳舞的话,就跟袁伯母跳好了。”纪康扬皱眉开口,对于她太直率的口吻好像有些意见。 “我只要跟你一组啦。”盼盼不依,嘟着嘴抓住纪康扬的手臂摇晃。 “我说过我有舞伴了,如果我跟你跳的话,我的舞伴怎么办?”纪康扬毫不考虑的反对,一边把手抽回来。 他不肯答应的原因,是根本不想放弃正大光明跟佳人搂腰牵小手的大好良机。他可是藉着每天早起跳舞的时光,才能这么轻易的靠近她、触碰她。 “不要啦,我只要跟你啦。”盼盼的小嘴嘟得更高,眼眶里冒出晶莹水气。 “讲中文。”纪康扬脸色一沉,纠正她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的英文。 袁父、袁母有点不知该如何应付女孩直率骄纵的话语,正伤脑筋要解开他们的争执时,袁茹茹已走进客厅,先一步开口。 “我今天不去了,你们去就好。这样的话,你们四个人刚刚好。”她对着大家笑一笑。 “茹茹?你怎么不去?”纪康扬的声音难掩失望之情。 盼盼敏感的听出他嗓音中过多的感情。凭着女性天生的直觉,盼盼下意识的抓紧纪康扬的手臂,大眼充满挑战的神色,一瞬也不瞬的瞪住袁茹茹。 “我头痛,今天不去了。”袁茹茹面无表情的回答。 “茹茹,很不舒服吗?”袁母担心的问。 “茹茹,要不要紧?如果真的不舒服,就回房间去休息吧。”袁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正常的温度让他松了口气。 “那我今天也不去,留下来陪茹茹好了。”纪康扬当场做出决定。 “不用了,你陪你的客人吧。我回房间再去睡一下。”袁茹茹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后,便离开客厅上楼去。 袁父、袁母相视一眼的动作没让纪康扬漏掉。 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今天早上的袁茹茹很反常,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气息。这种状况以前从来都没有过。 第 11 页 她身上的阳光,仿佛都凝结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纪康扬深思的目光锁住楼梯上方。 而纪康扬身边的盼盼,转着机灵灵的大眼,视线也是锁住同一个方向。 在一样深思的目光中,还多了一抹占有和竞争意味的眸光。 女人之间的竞争,要开始了…… 第六章 袁茹茹预期得没有错。 和纪康扬避不见面的策略,果然面临了技术上的困难。 怪只怪他们两家住得太近,纪康扬和她爸妈又混得极熟,所以即使她不和大家去跳土风舞,晚餐餐桌上也会遇到受她父母热情邀请的纪康扬,和黏他黏得像无尾熊的盼盼。 后来,父母曾告诉她,盼盼的本名叫纪康盼。 一个叫纪康扬,一个叫纪康盼,两个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兄妹关系。 刚听到的时候,她的心莫名的雀跃了一下,随即她又暗骂自己有啥好高兴的。 她都已经决定要和纪康扬昼清界线,不再和他牵扯得更深了,盼盼是不是纪康扬的亲妹妹,和她有什么关系? 袁茹茹手上拎着一包垃圾,一边推开门,一边心不在焉的想着。 “茹茹,等一下。”像是刻意抓准了她出门倒垃圾的时间,纪康扬不知道从哪个阴影角落里窜出,一把攫住她的手臂。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袁茹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看吧!谁叫她家是在巷底。她不可能不出门,所以只要他有心的话,守株待兔就绝对可以逮住她。 呜——她好想学忍者隐身术。 “什么事?”她不自在的笑了一下。 “你在躲我?”他的双眼牢牢盯住她的脸。 “没有。”她的眼神悄悄瞟移到一旁。 “没有的话,你为什么现在早上都不去跳土风舞了?”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爬不起来。”她向左边半转过身去。要命,为什么他光是看着她,就让她快招架不住。 “是因为盼盼吗?她是我的妹妹,你不要误会。”他也向右手边跨一步,不死心地向她解释。 “我知道啊。”她干脆低下头不看他。 “既然不是误会我跟盼盼的关系,那么告诉我你躲我的理由。”他抓她的肩。 “我没躲你,你想太多了。”故意忽略他的手掌贴在她肩上,所传来的那股热烫烫的感觉,她逼自己抬起头来,努力和他锐利如刀的眼神相对视。 纪康扬阴郁的瞪着她好久,最后,他低低的吐出一句话。“睁眼说瞎话。” 袁茹茹的心头被猛然刺了一下。 她恼羞成怒的将红唇一抿,向后退离他一步,故意露出微微不耐的表情,将垃圾袋从左手换到右手,暗示他她现在有事情要做。 纪康扬看穿她的想法,俊脸一沉,迅速将她手上的垃圾袋提了过去,连自己手上的一起拎着,同巷口走去。 他生气了?她微微失落的盯着他的背影。 人家好心帮忙提垃圾,不管再怎么想躲人,就这么回家去,总是不好意思吧?她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想了一下,便硬着头皮,装作不在意的耸耸肩,将双手插在牛仔裤臀部上的口袋里,慢慢跟在他身后向巷口走去。 一路上,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不自然的沉默紧紧的罩在两人四周。 看着他刻意疏远的背影,袁茹茹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随即暗骂自己的反应,硬是将不听话的眼泪给逼回去。 是她自己不要理他的,干么为他的忽视感到难过?他不理她的话,不是更合她的意吗? 她低着头,瞪着自己的脚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一步一步的跟在他后头。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她不是决定不理他了吗?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她机械化的踏着步伐,自我催眠似的一步念一句,脑子什么也不想。 一如往常地,在巷口收垃圾的定点处,早已经被人堆出一座小山。 袁茹茹注意到纪康扬将垃圾丢上小山的动作有些粗鲁。 嗯,他的确是在生气。 她瞪着无辜的垃圾,双眼略略失神,心中还可笑的想,幸好袋子很结实,不然破了就很麻烦了。 纪康扬回头,望见她短发披覆在四周的无神小脸,突然心烦意躁起来,抬手想要耙上自己的发际,接着想到两手才刚摸过脏物,又把手放了下来。 “走吧,回去了。”他淡淡讲了一句,不再看她,率先转身走回去,没看到袁茹茹听到他这句话时,身子震了一下。 他有点后悔拦住她。 拦了她又如何?人家都摆脸色给他看了,他何必将自己的热脸贴到人家不领情的冷屁股上。 即使自己多么的想他又怎么样?人家不想理你的时候,一切都是白搭。 纪康扬越想越闷,也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当初执着的想来这里找她的狂热,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长腿越跨越大步,完全将后头的袁茹茹甩得远远的。 从纪康扬一转身,袁茹茹的双腿也无意识的跟在他后头走回去。 她以为他会跟她说什么。 结果,只说了一句:走吧,回去了…… 他不是刻意的守在门口堵她吗? 为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不关痛痒的话? 她呆呆的跟在他后头,走着、走着,她发觉她竟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没有等她…… 她心慌意乱的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却无能为力。 “纪……”她下意识的低低喊了一声。 声音太小,他并没有听见,仍然继续大步往前走。 袁茹茹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下一瞬,眼睛变得酸酸涩涩。才被逼回肚里的眼泪,像是被发酵过似的,马上以加倍的分量,汹涌的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她蹲到地上,双手环膝,低下头埋住伤心的小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身后不对劲的声音,终于让他回了头。 已经站在家门口的纪康扬,挣扎了一下,本来不想理她的,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没想到,竟然看到她蹲在路中央,矫小的身子缩成一个小团,细瘦的肩膀可疑的不住抽颤着。 他动也不动的望了她好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回头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喂。”他拍了拍她的肩。 “走开!”闷闷的哭音从双手和双膝之间传出来,听起来很像是撒泼的猫儿。 纪康扬几乎有些失笑。 “好啦,回家了啦,在这里哭很丑的。”他疼宠的拍拍她的头。 听见他带笑的嗓音,她不觉更气,猛然抬头后站了起来,用力的抬起手背抹掉泪,看也不看他的向前急速迈步。 纪康扬站起来,几个大步就追上了她。 “茹茹!停下来!”他伸出长手,将她拉回身前。 袁茹茹在他的手掌下剧烈挣扎,没想到他的两只大手将她箍得牢牢的,挣脱不开半分,她索性手脚并用,发狂的对他拳打脚踢。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啦——你抓着我做什么?”她一面哭.一面喘气,小手不断拍打他的胸膛。 她像只猫儿又扭又抓,纪康扬干脆收拢双臂,强将她压进他怀里,有效的制止她的挣动反抗。 “我怎么能放开你?一放开你,你就跑了。”他的双臂牢牢的锁住她,下巴搁到她的头顶上,近似自言自语的对她喃喃念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明白挣扎无用而静止下来。 她的双手环过他的腰际,揪紧他背后的衣服,小脸埋进他胸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全往他的衣服上抹去。 “你没有等我……呜呜——” “我下回会记得等你。”他无奈的安慰她。 “你走那么快做什么?脚长啊?呜——” “我下回会走慢一点。”他顺从的轻哄。 “没有下一回了啦——呜呜呜——” 好样儿的,她连拧了三把鼻涕。纪康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好、好、好,没有下一回。”他认命的抱住她,忍下胸前一片湿答答的不适感。 好长一段时间,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中间偶尔夹杂她的委屈哽咽。 虽然哭声渐歇,但是袁茹茹的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他的温柔、他的笑容、他的怀抱,再度交织成一张网,逐渐的将她锁缚住,逃脱不开。 被他挑勾而起的心动情愫,已经让她乱了所有分寸。 她原本坚持的决定,全都飞到哪里了? “你干么这么没个性?”可恶!他这么温柔做什么?害得她无法坚持不碰恋爱的原则。 袁茹茹吐出最后一口怨气,忿恨的捶了他胸口一记。 纪康扬先是一愣,接着无言的翻翻白眼,这一次,他很聪明的选择不回话。 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至理名言是谁说的? “你还真麻烦……”纪康扬在袁茹茹的头顶上小声嘟嚷。 第 12 页 “你说什么?”她敏感的抬起红咚咚的大眼和小鼻头。 “没事。”他一掌又将她的头颅给压进潮湿的胸膛里。 等袁茹茹最后一滴泪完全止住后,纪康扬搂搂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袁茹茹噗地笑出声来。 “我家不就在你家隔壁而已,你能多送几步路?” “这个……”他倒是没想到那么多,很顺口的就说出来了。 “不如这样吧,我送你好了,我比你还顺路。”她大方的表示。 “哪能让女生送男生的?”他不同意。“我就多走几步送你到你家门口。” “不必了啦,让我送你又没关系。” “不行,我送你。” “我送你。” “我送你!” “我送你啦!” 说到最后,场面莫名转为火爆,两人都有些动气了,就这么在纪家门口僵持不下。 正巧从外头回家的袁父、袁母,撞见了这一幕。 他们两人躲在巷口一边探头,一边低声讨论。 “呢……这两个孩子在演广告?”袁母疑惑的眨眨眼。 “好像是,剧情挺眼熟的。”袁父搔搔头。 电视上好像有这么一个手机广告,一对身高差很多的情侣站在家门口,互相牵着手甜蜜嚷着“我送你、我送你”。 只不过,纪康扬和袁茹茹互相怒蹬的火爆场面,倒像是两只对峙的、正准备互咬的斗鸡。 “感情这么好?送来送去的。等下进门后,他们会不会也学电视一样,在房间互相打招呼说到家了?呵呵呵,年轻真好。好浪漫啊!”袁母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既羡慕又感叹。 “老婆,我觉得你想太多了。”袁父倒是看得很清楚。“算啦,两人没事就好了。这几天茹茹怪怪的,康扬也不来家里,我还以为他们闹翻了。” 袁母闻言,收起笑容沉思。 “康扬那孩子应该是对茹茹有意思,可是茹茹……我怕她会钻牛角尖。我只要一想到她这几天睡不稳、吃不好,我就忍不住担心。她已经很久没被噩梦吓成那个样子了。”她叹了一口气,神情之间尽是担忧。 “放心吧,孩子会随着时间成长的。别想太多了,茹茹是个开朗的孩子,给她时间,总有一天茹茹会走出她那位学姊带给她的阴影。”袁父安慰的搂搂她。 “希望如此。”袁母点点头,不再多说。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晚上,袁家二老心血来潮,请来纪家兄妹,一起挤在小小的餐桌上吃火锅。 表面上,这顿晚餐看起来温馨无比,所有人和乐融融地谈笑,事实上桌底下暗潮汹涌,气氛怪异得不得了。 所有怪异的状况,似乎全是来自袁茹茹和纪康盼之间莫名其妙的紧迫张力。 “茹茹,要不要这个?”纪康扬捞了一汤杓的料,想盛到茹茹碗里。 “我还不想吃,你自己吃吧。”袁茹茹对他的殷勤很不捧场的挪开碗。 纪康扬有些气馁,转头改问妹妹。“盼盼,你要吃吗?” 纪康盼瞪着他手里的汤杓,然后头一撇。“她不要的,我也不要!” 袁茹茹眼一抬,神色奇异的望了纪康盼一眼,接着若无其事的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看看左右两边,无奈的将汤料盛到自己的碗里。 过了一会儿,袁茹茹自己舀汤,纪康盼突然开口。“我要那个饺子!”她指着袁茹茹从锅底捞起来的火锅饺。 袁茹茹看了一下汤杓,又看了看纪家小妹,然后耸了耸肩,打算盛到她碗里。 纪康扬却伸手挡住。“盼盼,你吃下一轮。刚刚给你你不要,怎么现在又跟人家袁姊姊抢起来?” “我现在想吃嘛!”纪康盼有点恼羞成怒的低嚷。 “没关系,我等一下再吃也可以。”袁茹茹拉下他的手,将汤杓倒进纪康盼的碗里。 “还不谢谢袁姊姊?” 纪康盼嘟着嘴不答话,一声不吭的闷头吃蛋饺。 袁父、袁母也注意到年轻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于是努力打圆场。 “盼盼,是不是东西吃不惯?你想吃什么东西,袁伯母再帮你去多做一些菜。”袁母注意到纪康盼吃得很少,和善的询问她。 纪康盼垂下眼,看着碗不作声。 “盼盼,袁伯母在问你话。”纪康扬皱眉,不明白一向大方活泼的妹妹,为何自从来到台湾后,就变得很奇怪,别别扭扭的老是使性子。 “扬本来要带我去看看夜市的,结果说话不算话。”纪康盼委屈的含泪抱怨。 “逛夜市啊?没问题、没问题,等一下大家吃饱了,袁伯父再开车载大家一起去逛夜市,好不好?”袁父尽量的想打热气氛。 “不要,我只要扬带我去!”纪康盼的低嚷,顿时把气氛砸到冰点。 “盼盼!别任性。”纪康扬斥了她一句。 “纪……别这样……”袁茹茹飞快的扯扯他的衣袖,想和缓他们兄妹之间的炮火。 没想到,纪康盼首先情绪爆发。 “任性、任性!从我来了之后,你只会一直骂我任性!在美国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是你的亲妹妹耶,袁姊姊是什么人,为什么你只惦记着她,却把我这个妹妹冷落在一旁?袁姊姊招呼一声,你马上就奔过来,我只是想要你陪我逛逛夜市,你却理都不理我,还骂我任性!是你先答应我在先的耶!你才是说话不算话、见色忘妹的烂哥哥!”纪康盼哭着吼完后,站起来跑出客厅,用力的打开大门冲出去。 整个屋子陷入一片尴尬的沉寂。 袁父、袁母不知所措的对望。 袁茹茹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面无表情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呃……康扬,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你和你妹妹约好了……”袁母不好意思的道歉。 “没关系,是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她才十四岁而已,请袁伯父、袁伯母原谅她的鲁莽。”纪康扬也不断的抱歉。 “才十四岁?我以为你妹妹至少十八岁了。”袁父一脸惊诧。 “唉呀,喝过外国的水,都长得比较快吗?完全看不出来盼盼有这么小。”袁母疑惑的说。 “在美国。十四岁的女孩子就已经像个小大人了。盼盼从小生在美国,耳濡目染,自然也像美国女孩一样。” “你快去追你妹妹吧。如果她是直接跑回家还好,要是跑了出去,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游荡是很危险的。”袁茹茹冷静的开口提醒。 “对呀、对呀,你还是赶快回去看看你妹妹回去了没有。”袁父猛点头,催促纪康扬。 纪康扬深沉的眸子一瞬也不瞬的凝视她。 袁茹茹感应到他的视线,看了他一眼,又回避开来。 “那么,我先回去了。再一次抱歉,我和妹妹破坏了你们晚餐的胃口。”他看着袁茹茹,缓缓站起来。 “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回去好好安慰你妹妹,她很伤心呢。”袁母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纪康扬向门口移动的时候,袁父、袁母送他出去,唯独袁茹茹仍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没有送他,也没有回头看他。 纪康扬临去前,深深的对袁茹茹的背影望了一眼,才走出去。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袁茹茹耳里听着父母送纪康扬出门的声音,整个身子僵在椅上,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胸口也疼得像要炸开来似的。 纪康盼的那些话,在某方面来讲,几乎是硬生生的当场撕开她和纪康扬之间微妙的和谐假相。 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感觉到纪康盼对她怀有莫名敌意,只是她一直不予理会。 因为她想将她和纪康扬的关系尽量淡化。 如果承认了纪康盼的敌意,那也就无形中承认了她和纪康扬之间,确实存在着她所不想面对的暧昧情愫。 纪康盼今天晚上那番直辣辣的怒吼,让她被逼着直接面对自己的情感。 类似的嫉妒、类似的哭泣、类似的控诉,仿佛往日的噩梦重现,变成一股又一股恐怖猩红的浪潮不断向她打来,她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仿佛就快要没顶…… “茹茹……茹茹,你还好吧?回答妈妈!”袁母抓住她猛摇晃,近似哀求的命令让她回过神。 她茫然的瞪着母亲的脸,才惊觉自己竟然又泪流满面,浑身不断的颤抖。 “我是不是又伤害到别人了?”她喃喃地问,脸色异常苍白。 “没有、没有,你没有伤害任何人。”袁母怜惜的抚摸她潮湿冰冷的小脸,一面担忧不已的看向袁父。 袁父拧着眉,一脸严肃的站在妻女身后。 “爸,我不想伤害任何人的……” “爸爸了解。”袁父温柔的笑着,轻轻抚摸她的头。 第 13 页 “妈妈……我好难过……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人的……从来都不想……”她哭着投入母亲怀里寻求安慰和力量。 “妈妈知道,妈妈一切都知道……”袁母听得几乎心碎,含泪将女儿拥得更紧。 袁父看着哭成一团的太太和女儿,心底暗暗的下了个决定。 不管纪康扬那个孩子有多好,对茹茹有多真心,为了茹茹好,还是将他们分开一阵子好了。 他无法对茹茹的状况怀有太乐观的想法。一厢情愿的乐观,只会伤了自己的女儿。 身为父母所能做的,只有保护自己的女儿免于受到更大的伤害。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第二天,纪康扬吃了一道莫名其妙的闭门羹。 当他一如往常的在清晨时分到袁家门口按电铃时,应门的袁父、袁母却在一夜之间变得冷漠而客气,两人有意无意的挡在门口,没有要他进去,只是抱歉的告诉他说:“康扬,真是不好意思,家里临时有些事忙不过来,土风舞我们暂时不上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还是可以带着你妹妹去玩的。” 纪康扬愣了一下,接着扬起谅解的笑容。“没关系,等你们有空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运动好了。” 袁父、袁母同时对他笑笑,没多说什么,随即关上大门。 纪康扬深思的望着大门好一会儿,才缓缓的走回去。 一进客厅,他发觉纪康盼也已经起床,正从楼上下来。 “扬,你们不是要去跳舞?”纪康盼有些讶异的看着哥哥从外头走回来。 “袁家今天有事,不去了。”他脱掉夹克,懒洋洋的横身倒进沙发里,长腿抬上椅背。 纪康盼发觉哥哥的气色明显的消沉许多。 “会不会是他们在生我昨天的气,所以今天不想理你?”她嗫嚅的说道。 “你还知道你昨天的行为会让人生气呀?”纪康扬挑挑眉看她一眼,音调轻柔得让人感到一股异常逼人的魄力,压得人喘不过气。 “别用你对属下说话的口气责备我!我是你妹妹!”纪康盼脸色一变,踏脚嗔道。 “你错了。我的属下每个人的行为都很成熟,还用不着我用这种教训的口吻责备他们。” “哼!见色忘妹的臭哥哥!”纪康盼生气的开门跑了出去。 昨晚从袁家跑出去的时候,因为天气有点冷、衣服太单薄,所以她乖乖的跑回家去。 现在,外头有太阳,又穿了足够的衣服,这一次,纪康盼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家出走”! 纪康扬摇摇头。 习惯了早起,突然间什么事都不必做的时候,时间就显得非常的多,多到令人感到无聊。 也好,现在美国那边的公司刚好也快到下班时刻,打个电话过去联络看看好了,免得底下的人以为他们的小头头休假休到失踪了。 他重新打起精神,慢慢站起来往楼上走去。 至于公司最上头的那位大老板嘛—— 就让他的母亲大人负责搞定。 大老板就算再威严,也铁定不敢对他迟归不返的行为吭一声。 嘿嘿,谁叫那位大老板,刚好就是个老爸! 啊——多么美好的特权啊…… 至于,隔壁那位令人烦恼的袁家小姐,反正还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和她磨。纪康扬很有把握的想道,闲散的伸了一个懒腰。 就因为对自己、对袁茹茄太有把握,所以他没有发觉,今天早上的事,就是袁茹茹开始从他身边消失的征兆。 第七章 挂完电话后,袁茹茹一脸疲累的倒入沙发里。 “怎么了?”袁母坐到她身边,抚一抚她的额头。 “出版社说我的画稿有一部分不太好,要求我修改。”她叹了一口气。 “以前他们不是都很满意,你画出来他们就用的?”袁母疑惑的说。 “是我这一次没尽力,有些图的确要修改一下。”她像小猫一样的在妈妈微微福泰的身子上撒娇。“妈,你好温暖哦,我想爸爸一定也喜欢抱你的感觉。”她闭上眼,咧唇笑道。 “这孩子,你说的什么话?不害羞!”袁母脸红的拍了她一下。“对了,你的工作没问题吧?如果太累的话,就跟出版社推掉工作,不要太勉强。你爸爸他虽然只是个小主管,但是领的薪水还够我们一家三口吃饭,绝对养得起你。” 袁茹茹紧紧抱住袁母。“妈,谢谢你。你放心啦,画稿只是有一些小毛病而已,修一修就好了。” “有什么事,记得跟爸妈商量。”袁母拍拍她的手。 袁茹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点点头后站起来。“嗯。妈,我出去走走,马上就回来。” “早点回来。”袁母对着女儿走出门的背影叮咛。 “嗯。”袁茹茹穿上外套,拉开门走出去。 袁母坐在沙发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话筒拨了一串数字。 “喂,孩子的爸,我想把茹茹送去妈妈那里,你觉得怎么样?废话,当然是我妈!你妈早就上天堂了——”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袁茹茹走出大门的一刹那,异常紧张,深怕纪康扬又会躲在哪个角落等着堵她。 没想到,她战战兢兢的走过纪家大门时,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失落感却也矛盾地一拥而上。 她仰头望向纪家围墙后的屋子,忍不住猜测他是不是在家?他正在做什么? “我在干么?难道在等他突然冲出来,然后喊声surprise?”她自嘲的甩甩头后向巷口走去。 走出巷口后,先是看着路口发了一阵呆,然后将双手插进外套里,茫茫然的四处晃着。 几近于无意识的,她不断地走、不断地走,从社区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又从社区外围绕到了运动场。 在运动场上,她沿着pu跑道缓缓的走,走到他曾枕在她大腿午憩的大树底下。 她出神的望着前方草地好久、好久,直到一声呼叫将她唤醒。 “袁姊姊。”女孩清亮的嗓音,和纪康扬习惯字尾微扬的口音如出一辙,让她的心神怔动了一下。 袁茹茹慢慢转身,看见纪康盼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眼不驯的微睨着她,浑身微微散发出不友善的气息。 袁茹茹心中明白了几分,暗自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她维持着和善的口吻问道。 “我……”纪康盼犹豫了一下,接着只见她插起腰,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装出强悍的气势对她宣告—— “我希望你离我哥哥扬远一点,扬是属于我的!” 袁茹茹感到一阵啼笑皆非。 这是恋兄情结吗?也难怪,纪康扬俊帅斯文的温柔魅力,早就征服社区里所有跳土风舞的女性同胞们。被情窦初开的妹妹崇拜、迷恋,也就不那么让人讶异了。 “有什么好笑的?扬本来就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因为他的命是我救的!当年我爸妈为了救扬,才决定生下我。是我在六岁的时候捐骨髓给哥哥,哥哥他才能活下来的。反倒是你,你曾经害扬差点死掉,凭什么有脸站在扬的面前?”纪康盼看出她眼底的笑意,忍不住胀红了脸大声叫道。 “你说什么?”袁茹茹有些错愕。 “哼,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纪康盼的眼神像是在看杀人犯般,充满无比的憎恶。 “你是说十五年前我害你哥摔伤的意外?”她有不好的预感,于是力持镇定的开口。 她害纪康扬差点死掉?那年他们两个双双受伤送医后,她留在医院观察脑震荡,纪康扬则在不久后被送到另一家医院,之后就消失不再回来过。 袁茹茹越是回想当时的状况,心跳越是加快。 “你知不知道扬患有血癌?血癌患者受伤的话,是很可怕的事,那一次从滑梯上摔下来,害他几乎丧命。妈妈说,是你拉着扬去溜滑梯的,你应该为你当年的莽撞感到愧疚!” 纪康盼说的每字每句像针锥一次次的刺在袁茹茹的心上。 她越听脸色越苍白,身体越来越冰冷,冷到整个神智都麻木。 “我……我不知道……”她一直摇头,大眼蓄满慌乱的泪水,哽咽破碎的呢喃从唇边逸出。 “你以为你一句不知道,就可以逃避一切的过错?你以为装出天真的表情,就可以卸下一切责任吗?”纪康盼尖刻的话,锋利如刀古,狠狠割开她的胸口。 “我……我没有……” 纪康盼一步步的逼上前,袁茹茹则不断后退,直到背后碰上了树,再也无路可逃。 “你有!如果你没有强拉哥哥去溜滑梯的话,会发生意外吗?你知不知道,那时医生差点就要把哥哥的一条腿和一只手给截肢了。如果不是哥哥运气好的话,他现在还能完完整整的站在你面前吗?” 第 14 页 你以为你说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把所有伤害抹掉吗?你以为你说一句抱歉,死去的人就能复生吗?就是你这张装无辜的脸,骗了所有的人!我姊姊的死,全都是你害的! 当年学姊的弟弟在告别式上,当着所有的人狠狠痛骂她的话,和纪康盼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令她分不清记忆和现实。 她永远也忘不了整个灵堂里的人全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情形,那一道道憎恶和鄙视的眼神几乎让她崩溃。 她好像一直都在伤害别人。 她以为,学姊的死是她犯的最大错误,原来,连纪康扬也是…… 她从来都没有伤人的心。然而,无可挽回的伤害造成以后,她总是后知后觉,最后一个才知道。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抓着胸口的衣棠,哭着跌坐在树底下,又惶又骇的紧紧缩起身子。 袁茹茹抱头痛哭的模样,让纪康盼微微吓到。 “不说就代表没这件事吗?我警告你,你离我哥哥远一点,不准再去缠他!否则我……我……”虽然她的言词依然严厉,口气却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袁茹茹像是失了神,不断地哭泣道歉。只是不知道她道歉的对象是纪康盼、是纪康扬,还是死去的学姊…… 纪康盼见她不对劲的反应,终于住了口,紧张起来。 “喂……袁姊姊……你……你不要反应那么大好不好?我、我只是说说,你干么哭成这样啊?”她心虚的左顾右盼,再看看哭得像个泪人儿的袁茹茹,完全的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纪康盼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女生,还不会安慰人。更何况,现在这个状况还是被她挑起的。 “袁姊姊……不要哭了啦……好啦、好啦,我跟你道歉嘛——” 不管她好说歹说,袁茹茹像是没听到,仍然是哭得很厉害。 完了、完了,哥哥要是知道她把袁姊姊逼哭,哥哥一定会骂死她的。纪康盼也蹲在袁茹茹身边,后悔万分的抓头。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她竟然看见哥哥从运动场的另一头走过来。 纪康盼仿佛见到救星,迅速从地上跳起来,朝纪康扬冲过去。 “哥哥——哥哥——”她边跑边努力挥手。 纪康扬挑眉看着她跑到他身边后,两手撑着膝不断的喘气。 “你只有在闯祸的时候才会叫我哥哥。”他语带笑意的说。“你该不会欺负什么小朋友了吧?” “哥哥……那、那个……袁姊姊她……”纪康盼被他八分准的调侃吓到,口舌开始结结巴巴。 “茹茹?你看到她了?我刚刚去过袁家,袁伯母说她出来了,我正要找她。”纪康扬双眼一亮,微微惊喜于妹妹跟他的心有灵犀。 “她在那边……”纪康盼转头向身后一指,接着声音突然逸去。 她张口结舌的看着原先蹲坐在树底下的娇小人儿,突然身子一偏,像个无骨布娃娃似的,软倒在草地上静止不动。 纪康扬也看见了,而且很快的认出了她。 “茹茹?”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心神俱裂、浑身冰冷,想也没想便拔腿向她奔去。 “哥……”纪康盼也面色发白的跟在后头跑过去……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 狐狸精、猪宝宝扫图、ocr、整理、校正 小诊所的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和严肃凝重的气息,中间夹杂一个小女生细细的啜泣声。 病床上,袁茹茹安稳的沉睡着,要不是额上的潮湿,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激动崩溃的痕迹。 医院的白墙药味原本是纪康扬最讨厌、最恐惧的,可是,病床上那个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深眠的人儿,夺去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只能惦着她、望着她,所有他感到排斥不快的事物,都已不在眼里。 “对不起,盼盼太过任性鲁莽,惹了这种祸,我代她向你们道歉。”纪康扬压低嗓音,道歉的语音低低柔柔的飘荡在空气中。 “袁伯父、袁伯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袁姊姊哭得这么厉害的。”纪康盼也跟着道歉。 “不是故意,为什么还这么做?”纪康扬脸色严肃的责备她。 “我只是因为看不惯她完全不知道害你受过什么苦,却可以对你笑得那么愉快,所以觉得很不平衡。我只想帮你出口气而已嘛。”纪康盼低头嗫嚅道。 “盼盼,无心的伤害可以谅解,但是刻意的伤害,怎么也无法原谅。打完人再说对不起,这有道理吗?”他严厉的瞪视,吓得纪康盼又哭起来。 “康扬,没关系。茹茹的状况我们也很清楚,是她太脆弱了,经不起打击。”袁父疲惫的回答,和坐在病床旁的袁母交互握住彼此的手。 纪康扬叹了一口气,知道现在这个场合不对,不再继续责备。 “茹茹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纪康扬怜惜的端详袁茹茹的眼角,那儿似乎还挂着一滴泪。 袁父看了袁母一眼,见到袁母犹豫了一下后轻微点头,袁父才对纪康扬说:“我们到外面去,让茹茹的妈妈先陪着她。” 纪康扬点点头,带着妹妹跟随在袁父身后走出病房。纪康扬从口袋掏出钱,不着痕迹的将纪康盼打发到外面去买些饮料。 “康扬,十五年前,我记得你身体不好,你那时候是什么情况?”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人时,袁父首先发问。 纪康扬沉吟了一会儿,才决定诚实说出。“我得的是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 “就是所谓的血癌。”纪康扬说得轻描淡写,袁父却倒抽一口气。 “难怪盼盼那么冲动。我为我女儿对你造成的伤害,同你道歉。”袁父摇头又摇头。 “都那么多年过去了。而且,我到美国第七年后,接受了我妹妹捐给我的骨髓,从那之后,到现在身体一直都很健康正常。”纪康扬笑道。 “你的病治好了?”袁父小心翼翼的问道。 纪康扬想了一下,才笑笑说:“可以这么说。” “那就好。”袁父放心的吐了一口气。 “茹茹呢?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打击那么大?是因为她过去那位‘学姊’所引起的吗?我想知道她以前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说那孩子太重感情了。”袁父叹了一声。“茹茹以前和她学姊曾经同时喜欢上一位男孩,而那位男孩好像拒绝了她的学姊,选择茹茹,最后那个学姊当着茹茹的面跳楼自杀。事情发生后,茹茹就变得极端敏感而退缩,她的开朗和自信完全消失,只要有人展露出一了点追求的举动,她就会变得异常紧张。我甚至可以很坦白的告诉你,茹茹有段时间,曾经接受过心理治疗。” 纪康扬深深的凝眉,专注聆听。 “我和茹茹的妈妈,都很担心她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但是,目前我们只想好好的保护茹茹,不让她再受到惊吓和伤害。将来她会怎么样,一切就交给上天吧,希望时间会慢慢治疗她的伤口。” 难怪,难怪茹茹只要面对他稍微强烈的追求,她就跑得无影无踪。他早该知道,以茹茹她那种单纯的性格,是玩不来所谓的“欲擒故纵”的游戏。 她是真的害怕感情。 “康扬,从茹茹的反应看来,我猜,她对你的愧疚,和对她学姊的愧疚几乎一样。她一直为着学姊的死深深自责,把所有的过错全往自己身上揽,这几乎让她崩溃。而现在,她又知道当年在无心之下,对你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对她肯定又是一项难以承受的负荷。我怕她会对这件事钻牛角尖而想不开,所以,我想以做父亲的立场和心情,要求你和你妹妹暂时远离茹茹一段时间,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免得她再度受到刺激。为了茹茹,可不可以请你答应,暂时不要来家里找她?”袁父以盼望的眼神对他说道。 纪康扬无言的瞪着袁父客气而恳求的脸。 离开茹茹? 他静静的站在走廊上,默然了好久、好久…… 第八章 纪康扬从袁家的生活圈彻底消失,没再上门找袁茹茹。 几天后,茹茹也被袁父、袁母送到乡下外婆家去休养。 刚到乡下的时候,茹茹常常每天发着呆,什么事也不做。而外婆也不打扰她,让她尽情的浪费生命去发傻。 后来,反而是太静谧的气氛,会让她无端回过神。 回神的时间增多,茹茹才注意到外婆的生活作息。 外婆是个独居的老妇人,个头比茹茹还娇小,霜白的发丝整整齐齐的梳到脑后扎成髻,惯穿简单舒适的深色旗袍。 虽然是年届七十的老人家,却依然耳聪目明,每天背着手在村子里四处散步和人聊天,无事时就在家里拿起毛笔画花鸟。 第 15 页 有一天,茹茹安静的坐在一旁看外婆画画,看着看着,突然开口要求外婆教她画国画。 外婆没有任何讶异的表情,只是温和的笑一笑,很快的帮她在桌上放好纸笔。 现在,茹茹仍是不多话,但是找到了事情可做,不再整天发呆神游。 她开始试着将拿到的国画技法放到她的插画里,加重线条和渲染,并送了几张稿子给出版社看看,没想到出版社一收到她的稿子,马上热切拨来电话,大加赞赏。 慢慢的,她会到外面去吹风、散步,生活慢慢的上了轨道,也恢复往日调皮活泼的个性,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以前父母一年难得几次回来看外婆,茹茹对外婆总是有那么一点疏离感。住在一起后,茹茹才发现外婆很健谈、很幽默。熟了之后,两人甚至互开玩笑.外婆取笑她发呆的模样是“忧郁小老头”,茹茹则唤外婆是“文艺美少女”。 此刻,袁茹茹神情安详的坐在桥头上,拿着画簿对着桥下的风景做速写。 乡下的生活环境,和市区里的生活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的时钟只是摆饰用,人们随着日出日落而活动,在日出日落之间的光阴,有时缓慢得让人有种静止流动的感觉。 乡下的生活步调,让她的心绪渐渐沉淀,也尽量不去想有关学姊和纪康扬的任何事。 袁茹茹将长了一点点的头发拨向耳后,无意识的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前方,瞬间,她剧烈一震,胸口顿时一窒。 一个高瘦的男人正站在桥的另一头,静静的望着她。 男人看她的眼神很专注,眼里的温度热切得令她想躲开。 袁茹茹像个心虚的小孩,抓着素描簿和笔盒,匆匆忙忙从桥头上跳下来,迅速向马路另一头逃逸。 逃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只知道要快点离开他远一点。 男人见到她的动作,眼睛不悦的眯了一下,也跨开长腿跑过桥,对着她的背影追上去。 袁茹茹慌乱的埋头奔跑,完全不敢停下来往回看。最后,她干脆抄捷径,跑进一间没有围墙的小学,横越整座操场,往学校侧门跑去。 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她心慌得要命,耳膜里急遽地鼓动血液奔流的声音。 血液? 她突然想起他身上的痛。 他的身体可以承受剧烈奔跑吗? 一回头,她惊恐地看见他果然抚着心脏的位置,脸色发白、拖着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向她跑来,然后,身子一软,整个人倒向草地。 “不——”袁茹茹心神俱裂的尖叫,向他倒下的地方跑去。 “纪康扬!你没事吧?没事吧?” 她在他身边蹲下,浑身颤抖得几乎使不出力气翻正他的身子。“喂——你醒一醒啊……”怎么办?怎么办?学校的工友和警卫在哪里? 她不应该跑的!袁茹茹恨死自己为什么无端跑给他追,她如果不跑就好了。 六神无主之际,闭眼躺在她大腿上的人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喂,我得的不是心脏病。”纪康扬张开晶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完全没有一丝虚弱的病态。 袁茹茹一愣,随即发起狠来,抓起手里的画簿没头没脑地往他身上猛打。 “可恶、可恶、可恶……坏蛋!你觉得很好玩吗?有趣吗?你这样耍人很快乐吗?过分、过分————她愤怒大吼,不断地对他攻击,失去理智的打红了眼。 “喂喂喂……停下来……好痛……别打我的脸……”纪康扬双手抱头,狼狈地躲挡。 “我打死你!这样很好玩吗?好玩吗?讨厌、讨厌、讨厌——”她边哭边打,激动大叫。 纪康扬听出她的惶恐、听出她的惊吓,突地翻身坐起,不顾她疯狂的抗拒,将她紧紧的按入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开这种玩笑。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别哭了,嘘——”他怜惜的抱住她,密密实实的用自己的身体,将她的娇小身躯包裹住。 袁茹茹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攀住他,小脸埋进他温暖的肩颈里,像个孩子般放声嚎哭,整个身体抽搐不已。 “别哭了、别哭了……”他在她耳边喃喃地轻声道歉,用颊、用唇摩挲她因惊吓而过于冰凉的脸颊。 “我讨厌你——”她不断哭着,抱在他背后的小手握成拳,一下一下的捶打。 “对不起……” “讨厌、讨厌!” “对不起……” “讨厌、讨厌、讨厌、讨……唔——” 他低头用唇封住她,无言而直接的传递心疼与歉意。 绣芙蓉2003年9月2日整理制作 两人手牵着手,坐在校园里一棵老榕树下的砖造花台。 袁茹茹依旧抽噎着,一整片小脸红通通的。 “又亲我……”她又羞又气的抹掉眼泪。 “如果意犹未尽的话,我可以再亲一次。”纪康扬一脸邪恶的揽住她的肩,将她压向他。 “你敢?”她一掌挡住他进逼的大脸。 “没有什么不敢的。”他张口咬住她的手指,故意咬疼她。 “你怎么咬人哪?野蛮人!”她大叫一声迅速抽回手,一边甩一边哇哇乱叫。 “如果可以,我更想在你身上留下印记,让你不管跑到哪里,都会记得我。”他的声音突然一沉,深黝黝的眼眸牢牢的锁住她。 袁茹茹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低下头,躲开他会电人的炽热目光,左手手指无意识的抚着还留有他淡淡齿痕的指尖。 “我去求你父母的。” “求?” “你父亲要求我不要去你家找你,我本来答应了。不见你没关系,只要知道你就在附近,我也就能安心。后来我发觉你房间连续好几天全无动静,连晚上也没有点灯,静得像是没人住一样,我才感觉不对劲。你不在旁边,让我一直心神不定,什么事都做不下去,最后不顾你父亲的要求,干脆跑去你家想要找你。那时我才知道,你父母早就把你送走了。”他伸出手指,细细拨掉落在她头顶的树叶。 “我爸妈没有告诉你我到哪儿去了?”她轻声说。心里为着他话语里的牵挂,感到丝丝的甜意。 “没有,你爸妈非常保护你。你爸爸还狠狠的骂了我一顿,说我不守信用。接下来几天,我不断的上门缠他们,大概你妈妈被我缠到受不了,所以背着你爸爸偷偷告诉我这里的地址。”纪康扬无奈的摇摇头,不好意思的笑叹一声。 袁茹茹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傻愣愣的望向前方。 今天是星期日,学生不上课,整个学校空空荡荡,当他们两人陷入沉默时,四周只剩风拂乱枝叶的声音,和麻雀的清脆叫声。 纪康扬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注意到前方不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滑梯,忍不住微笑起来。 类似的阳光、类似的景物,勾起他深刻的记忆。 “我一直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他的声音又低又柔,配合著独特的腔调,在暖热的空气中,形成一股温柔的酿甜。 袁茹茹身躯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看他。 “印象中的你,个子娇娇小小的,留着两条长辫子,甜甜的脸蛋上全是阳光的颜色。那时候,我好羡慕你,可以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我还正在想,如果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玩该有多好,结果你就突然跑到我面前,把我拉了过去。你不知道被拉到阳光下的那一刻,太阳晒到皮肤上、脸上的感觉有多棒。”他的嗓音有着笑意和向往。 “可是……我后来害你摔伤了,甚至不知道你在医院里的死亡边缘挣扎……”她困难地接口。 当纪康盼告诉她当年的状况时,她几乎不敢想下去。 白血病患者因为血液功能有问题,如果身体受伤出现伤口,即使有一丝丝的感染,后果都会非常严重。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现在非常健康,不是吗?”他微微皱眉。她似乎又陷入某种迷障中。 “你妹妹说得对,我害你几乎死掉,自己却完全不知不觉。当你回来的时候,我竟还在你面前笑得那么快乐,我怎么可以活得那么心无愧疚?我……”她抓着胸口,眼中的泪威胁着再度氾滥。 “茹茹,我从没怪过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他用力将她搂入怀里,不想再看到她的眼泪。 “可是,我害你受伤是事实啊……”她在他胸膛里闷闷的传出哭音。 “傻瓜,我一点也不怪你。相反的,是你让我想要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感受毫无顾忌的晒太阳、奔跑、跳跃而不用害怕跌倒。那时候,我积极的配合医生的治疗,不管多难受,都不吭一声,只希望能赶快变成正常人,然后回来找你一起玩。后来当父母决定将我送到美国医院时,我哭闹着说要回家,他们以为我舍不得走,其实我是想回去再看看你,然后告诉你,有一天我会健健康康的回来找你。” 第 16 页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每句话都从顶在她头顶的下颚,结结实实的震动她的心,贴在他胸膛的耳,也接收到同步的频率,震得她麻麻的、暖暖的。 “你有回来找我吗?”她闭着眼问。 “有。后来我母亲带我回来了一趟,但是很不巧,你们家一个人也不在。我因为无法离开医院太久,所以我母亲很快的又把我带回去。一路上,我难过得一直哭,母亲不管怎么安慰也没用。后来我父亲告诉我说,如果我真舍不得,家里那栋房子他会保留下来,等我回来时随时可以再回去住,我才完全安静下来,乖乖的任由他们安排。” “难怪,你家那栋房子既不卖出,也不租人。我还在想,你们家是不是很凯,除了放着养蚊子,还花钱重修请人保养清洁。”原来如此,空了十五年的房子,只是父亲对儿子的承诺,为了等他回来旧地重游。 “我父亲的确很有钱。只不过,再有能力的人,也无法阻挡岁月变迁。房子会老、人事会变,一景一物都不会等人回来凭吊。”他轻描淡写地说。 “你是说变成运动场厕所的小公园滑梯?”她破涕为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那一天看到的时候,扼腕得要死。不过,庆幸的是,你还在。”他低下头,用鼻尖在她颈际又嗅又抚。 “你干么!好像小狗喔,别玩了啦。”袁茹茹缩着脖子格格乱笑。 “不要躲我,好吗?我没有那么可怕。”他突然静止不动,双臂紧紧的抱住她,像是怕她又逃跑了。 袁茹茹笑容冻结,接着缓缓地将他推开来。 “茹茹……”纪康扬虽然松开手,眉头却纠凝得更紧。 “我……我高中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姊,那个学姊很温柔、很漂亮,而且,她很会画画。就是她硬拉着我去社团上课学画,我才无意间发掘自己的兴趣,开始画图。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一时的兴趣,竟然变成现在吃饭的家伙。”她从他怀里坐正,有些不自在的拨拨额前的发。 纪康扬沉默的低着头,凝望着自己收回膝上的手掌,觉得空空荡荡。 “学姊每天都会拉着我,告诉我她的心事。”她像是自言自语的继续说:“有一天,她说她正在暗恋一个男孩子,但是,那个男孩子没有察觉她的感情,反而好像对另一个女孩有好感。她很苦恼,天天对我诉说,常常说到泪流满面……” 她顿了一下,危颤颤地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很痛苦的话,就别说了。”他打断她的话,心里跟着她沉重的语调,感到难受闷炽。 袁茹茹摇摇头。“让我说完,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跟你说清楚。” 纪康扬垂着眼不再说话,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学姊一天比一天还不快乐,谈论那个男孩子的时候,又痛苦又无助,我只能用无意义的话,空洞的安慰学姊。正巧那时候,社团里有个学长开始追我。我一方面觉得受宠若惊,一方面也觉得害怕,怕自己会和学姊一样,变得患得患失。其实,学姊的话早已经在我的心里面造成阴影。她说,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让人变得烦恼、变得迷悯、变得多愁善感,这些内心的改变,全都在学长开始追我以后慢慢出现。虽然心里苦恼,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喜欢上那个学长。我开始变得不想听学姊那些灰色的话,也不想听学姊痛苦暗恋的心情,只想和学长在一起。后来,我才发现学姊喜欢的人,就是学长……” 说到这里,她突然俯身将脸埋进手掌里。 纪康扬伸手停在她头上,顿了几秒后,又收了回去,只用复杂的眼神凝望她。 “我从来都不知道,造成学姊痛苦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我竟然可以每天听着学姊倾诉痛苦,然后转身和学长高高兴兴的腻在一起……我知道学姊暗恋学长以后,每回见到学长,我就觉得好有罪恶感,忍不住想起学姊哭泣的模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逃跑了,谁也不见。总之,我把事情搞得一团乱。然后学长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以为是学姊从中挑拨,愤怒的把学姊约到教室顶楼去质问。我听到风声后,很快的跑上顶楼,结果,看见学姊一脸愤恨的站在栏杆上,整个身体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学长也吓傻了,愣愣的站在一边。我惊慌的叫学姊下来……” 说到这里,她已经泪流满面,浑身不住的颤抖。 纪康扬仍是没有伸手抚慰她,任她不断倾诉,然而眼里深思和疼惜的眸光却不断交错挣扎。 “后来呢?”最后,他开口催促她说完,要她面对自己的噩梦。 “学姊看到我来了,只是指着学长,对我说:‘看吧,我为了他痛苦,他为了你狂乱,而你则为了我跟他而不知所措。茹茹,感情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对不对?没关系,我帮你结束你的困扰。’然后……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她双手用力的环紧自己,将头埋在膝里,泣不成声。 “所以,你开始认为,爱情,是件麻烦的事情,宁可不碰、不理、不想,就不会有苦恼了?”即使他早已从袁伯父那明白了所有事,冷然的音调里仍是隐含怒意。 “我忘不了学姊的那些话……是我害死学姊的,当初明知道学姊喜欢的人是学长,我就应该……” “你就应该退让,你是这样想的吗?”纪康扬截断她的话。 袁茹茹听出他嗓音里的不以为然,她抬起湿漉漉的小脸,愕然望向他。 “那么我呢?你躲开我的理由是什么?我们之间没有第三者的牵绊,对于我的追求,你怕的是什么?”他紧锁住她的双眸,看得她无处可逃。 “我……我是……”她的双眼悯然的眨着。 “你脑子里想的、心里头怕的,全是你学姊说的那些屁话!谁话在世上没有苦恼、没有迷悯?如果像你学姊说得那么严重,全世界的人不就要学她一样自尽了事?”他眯眼,声音像是冰刀一刀一刀的砍向她。 “不要这样说我学姊!”她掩住耳忿怒尖叫。 纪康扬粗鲁的抓住她的双手,强迫她听入他的话。 “你学姊是儒夫,受不起打击,那是她的失败!而你呢?完全不敢承受一丝一毫的打击,你比你学姊更软弱!遇着了事情,只想躲回你父母的怀里,害怕自己受伤,所以不敢出去闯,是不是这样?” 他气疯了! 原以为离开她的这段日子里,她会想清楚错是谁的,不过看这情形,他恐怕是太高估她了。 “你只是倒楣的在错的时间遇到了错的人,难道你要一辈子背着这些人犯下的错误,活在自以为是的惩罚里?你以为你在惩罚自己,你有没有看见一路辛苦呵护你的父母,也一块儿跟着你受罪?” 袁茹茹的双手被他抓握高举,头低低的垂在身前,短发密密乱乱的覆住小脸,浑身哭得一颤一颤。 他看得不忍心,深吸了一口气,放松抓握,温柔的将她揽进怀里,有如哄疼稚儿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立即攀住他大声哭嚎,像抓到救命的浮木般,紧抱不放。 “茹茹,我忍受多年的病痛和治疗,为的就是回来找你,那名当年将阳光带给我的天使。我不想在多年的等待后,才发现我等到的,是个将自己缩在壳里的儒夫。” 她一听,忿而推开他。 “对!我是儒夫!我受不了打击,我害怕受伤,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凭什么来干涉我?” “这些话不中听,所以你恼羞成怒了?”纪康扬怒极反笑。 “没错!我再加上脸皮薄,可不可以?当年害你受伤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你回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索讨过去的亏欠吗?好,没问题!我有身体,可以给你,但是感情,对不起,我没有!走!我们现在就去旅舍、去宾馆、去汽车旅馆,什么地方都好,把身体给了你,我欠你的就可以还清了吧?”她站起来,猛烈的拉扯他的手臂。 纪康扬心冷了,坐在花台上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她。 他等待了十五年的心情,就让她几句话糟蹋成这样? “走呀!你迟疑什么?我现在就把我的身体献给你——”她狂乱叫道。 啪!一声清脆的掴掌声在她脸上爆开。 她怔怔的抚着颊。他的手劲很轻,一点也不痛,却结结实实的击碎她的心。 纪康扬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认为我是回来向你要求当年伤害的赔偿?你以为给我身体,就能弥补你自己无心犯下的伤害?而你对你学姊的补偿,就是封闭自己?”他的眼里充满对她的失望。 第 17 页 她垂头静静的站着,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然后被地上的尘土吸干不见。 “每个人所有的苦,都是自己找来的。如果你认为缩在壳里最安全,那么我也不打扰你了。你要一个不麻烦、不困扰的人生?很好,我知道了,我会如你的意,离你远远的。祝你一辈子无烦无忧。” 他轻声说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决绝的转身离开,留下她一个人。 袁茹茹没有抬头…… 她明白他的心远去了,心里头瞬间空了一个大洞。 他离开的同时,她好像也失去了身体的某一个部分。 怎么会这样?怎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已经再一次成功避开了一段感情了,不是吗? 为什么灵魂深处没有一丝解脱,反而像坠入更深黑的地狱里,受到更加恐怖痛楚的焚炽? 她做错了? 哪里做错了? “呜呜——”她蹲了下来,无法压抑的痛哭失声。 这一次,没有人回过头来抱紧她,没有温暖的胸膛安慰她。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最后,是外婆出门找到学校来,把她给“捡”回去。 袁茹茹喝着外婆泡给她的茶,一边喝一边掉泪,双眼早已经红得像两颗红番茄。 “人哪,总是要失去了才会珍惜。”外婆戴着可爱的老花眼镜,一边在一旁剪着纸花,一边在嘴里低声嘟嚷着。 这句话刺进茹茹的心头,一想到纪康扬狠下心转头离去的背影,鼻头、心头一阵酸,豆大的眼泪又啪地落了一串。 “地球就这么大,你要躲到哪儿去?躲来躲去,还不是躲不开自己的心。”外婆看也不看她一眼,所有的心神全专注在比对手中的色纸和剪纸图样。 “外婆,你都知道啦?”袁茹茹抽抽鼻子。 “你爸十万火急的打电话来,要我阻止那个小伙子来找你。不过,我看那个年轻人挺老实的,你爸爸不知道在防人家什么,真是的。还是你母亲比较明理。” “纪康扬来过这里找您?”她有些讶然。 “否则他怎么知道你去哪里?”外婆瞟了她一眼,继续又压着眼镜,吃力的剪着纸花。 “他以后……不会再回来了吧?”她的嗓音里,充满浓浓的失落感。 “心苦,不管在哪里,人生都是苦;心不苦,人生也就不苦。孩子,有些事一次不把握,两次不把握,第三次,你再想追都追不回来了。”外婆喃念道。 “可是,我还是会怕啊……我真的是个很没用的人,对不对?”袁茹茹将脚曲到椅子上,脸蛋泄气的抵在膝盖上,整个人抱缩成一团。 “不用怕,真正面临了两难关口的时候,自然会做出选择。你只要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啦。”外婆呵呵笑着。 “是吗?” 外婆不再理她,任她自己想通。 “要是万一……他不再来了呢?我是不是就错过他了?可是……他要是真的回来的话,我该怎么面对他?”她喃喃自语,越想越乱。 她说了那些丢脸死的话,他会怎么看待她?会不会认为她是个轻浮的女孩? 她怎么会在生气中说出那些事后后悔的话? “唉呀——烦死了!”她抓头大叫。 人似乎都会在事后后悔。 她突然想起学姊,不知道学姊死后有感知的话,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过了半个月,就在她几乎要以为纪康扬真的不会再来找她时,他却出现在外婆家的门口。 看着面前熟悉的高大身影,她瞪大眼,几乎说不出话。 “你……你……”喉头仿佛被什么梗住,叫了几声,便完全梗得痛哑无声,只能拚命张着泛红的眼眶,焦急的表达她说不出口的话。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纪康扬一脸严肃的问,没有丝毫笑容,也没有再见面的激动。 “什么日子?”她茫然以对。 “你学姊的忌日。” 她一震。他怎么会知道? “走吧。”他拖着她的手就要出门。 “去哪里?”她另一手抓着门板,语带惊慌的问。 “去扫墓。”他轻易的剥开她的手指,毫不费力的将她挟在臂下前行。 “扫墓?不行!我不能去……学姊的家人不准我去扫墓,他们看到我会生气的……”她哀求的挣扎。 “你逃避了这么久,该是面对的时候了。”他对她的哀求听而不闻,只是坚定的踏着步伐,将她拉出去,对着站在院子里浇水的外婆有礼貌的点点头。 “外婆、外婆!外婆救我!”她伸出手向外婆求援。 “早点把丫头带回来啊,最近天气一入夜就凉了。”外婆和蔼地挥挥手。 “我会的。”纪康扬咧唇一笑,将臂下的娇小人儿挟得更紧。 “外婆——”袁茹茹忍不住大声哀嚎。 第九章 袁茹茹浑身冰冷的站在墓前,低着头不敢看嵌有学姊飞扬笑靥照片的墓碑,也不敢看向站在墓前的人群,汗湿的手只能紧紧的抓着纪康扬的大掌,身躯也紧紧的挨着他。 虽然强拉她来这里的始作俑者是他,但此刻她唯一能俱靠的也只有他。 她认出那些人里头,有学姊的爸爸、妈妈,还有与自己同年的弟弟。 一见到学姊的弟弟在场,她就一阵莫名胆怯。 她永远忘不了,他曾在告别式那天,为他死去的姊姊疾言厉色的痛骂她。当时他的每一句话,都刺进她的良心深处,几乎骂得她当场崩溃。 双方久未见面,加上心结深重,因此产生一阵窒人的尴尬。 学姊的父亲突然咳了一声,吓了袁茹茹一大跳。 “咳……呃……茹茹吗?”他生疏的问。 “是……”袁茹茹飞快抬头应答,才发现学姊的父母比她印象中老了很多。而当年斥责得她无言以对的学姊弟弟,也变得稳重而成熟,看她的眼神,不再带有激烈的仇视,反而带有一些些的歉意……歉意? “你……很久没来看映贞了吧?你要不要给她上个香?”学姊的父亲和善的问道。 学姊的母亲很快的点了香,分了几枝递到她面前。 她瞪着伸到眼前来的三灶香,心头一片震撼。 他们……他们一直认为是她害死学姊的,从以前就表明不愿看见她来为学姊上香的,怎么今天的态度完全变了? 袁茹茹不敢接过香,迟疑的回头望向纪康扬。 纪康扬见她还呆愣着,便主动接过香,还另外要求了三枝,表示自己也想上香致意。 “拿着吧,跟你学姊讲讲话。”纪康扬微笑的看着她,将香塞入她的手中。 “我……可以吗?”她不稳的问道,又惊又快的看着学姊的弟弟。当年,最不谅解她的,就是他。 “我姊姊生前很喜欢你,你就给她上个香,跟我姊姊好好聊一聊。”他比了一个请上香的动作。 此时,她才相信,在这么多年之后,她终于可以来祭拜学姊了。 袁茹茹激动得热泪盈眶,眼睛不断的眨动。 她感激的向学姊家人行了一个礼,接着站到墓前,看着黑白相片,然后哭着闭上眼,举香默祷了好久、好久。 纪康扬一直站在她身边陪着她,直到她对着基行完礼,插上香,他才跟着行礼。 “柳伯父、柳伯母,谢谢你们让我来看学姊,对不起……对不起……”袁茹茹说着、说着,突然就跪了下去。 “茹茹,你不要跪了,映贞的死,不是你的错。当年,你也只是个孩子,我们却都自私的将映贞自杀的过错全推到你身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才对。”学姊的母亲上前欲扶起她。 “不,当年我要是早点明白学姊的心事,就不会做出那么多伤害学姊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才让学姊想不开……”她哭着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学姊的父亲也过来拉起她。 “孩子,起来吧。错最多的是我们才对,我们是映真的父母、亲人,却因为无法接受她的痛,而故意忽略她的异状,所以才造成她跳楼自杀的憾事。真要追究起来,我们一家人,才是害死映贞最大的凶手。” “什么?”什么病?什么异状?袁茹茹怔怔的站起身,没注意到纪康扬保护地站在她身后,一手环住她的肩,让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的倚靠。 “我姊姊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学姊的胞弟说道。 袁茹茹有如晴天霹雳,愣在当场。 “学姊她有……”精神……疾病? “早在她高一开始,她的精神就已经开始不稳定。但是,当时我和她母亲都认为映贞得到这种病实在太丢脸,所以一直隐瞒着不让任何人知道,才延误了她的病情。如果我们早一点接受她的状况,早一点帮助她,也许映贞这孩子,现在还是健健康康的活在世上……”学姊的父亲唏嘘不已,对一旁忍不住啜泣出声的老伴拍拍肩膀。 第 18 页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不管过了几年,还是心里最鲜明的疼痛。 “当年,我也不知道姊姊有这个病,所以一直以为姊姊个性太柔弱,受不了你的伤害和刺激,才一味的责怪你。我想,姊姊应该是喜欢你的,所以她才会将心里的事统统告诉你。”学姊的弟弟以前所未有的抱歉语气向她说明。 袁茹茹神色复杂的望向墓碑上的黑白容颜。 那么美丽、善感、有才气的学姊…… “既然都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袁茹茹不解地问。 学姊的父亲向她身后的纪康扬投以感激的一瞥。 “本来,我们也都快遗忘这段伤痛。但是,是这位先生,这一段时间不断的和我们谈话、沟通,才发觉我们的自私和逃避,对你造成了多么可怕的伤害,才知道你并没有从这段伤痛中走出来。纪先生让我们知道,我们不但害死自己的女儿,也正在戕害别人一心呵疼的孩子。我们自己没有做好父母的职责已经错在先了,根本没有资格来责怪、折磨当时还是孩子的你。” 袁茹茹震惊的看向纪康扬。 只见纪康扬用他深遂的眼眸,定定的回视她。 她捂住口,眼泪不断奔流,说不出口的感谢,全融化在止不住的泪水里。 他明白她所有未出口的话,只是潇洒的笑一笑,耸耸肩代表接受了她的感激,温存的手指拂掉她眼角的水痕。 “这是我们在姊姊的画稿里找到的,我想,这些画应该是她的心声。她那天会跳楼自杀,也许原因太复杂,但是她既然已经去世了,我们也无从得知。我们只是想要告诉你,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吧。姊姊已经失掉了她的青春和快乐,我们不希望你也步上她的后尘。我姊姊她很喜欢你,所以,我们希望你不要受到姊姊自杀的打击,她一定不想看到你难过的。”学姊的弟弟递来一本让她眼熟的画簿。 她接过来,认出是当年学姊最爱用的画册。 画册一翻,里头几乎都是两个女生的主题,有两个人亲密偎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动作,也有手牵手跑在校园里,也有坐在社团教室后,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还有坐在一起吃冰淇淋的、哭泣相拥抱的、笑到打滚的,最后,是两个女孩各自展露秘密的微笑,共同指向一个没有面孔的男孩。 整本画册里,全是她和学姊的记忆,色调是一贯的温柔,没有一丝灰暗。 她捧着画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画册就送给你吧。为我姊姊好好的活着,所有的梦想、恋爱,希望你能为我姊姊延绩下去。”年轻人的脸上,不再存有当年的狰狞,笑起来反而有一丝学姊的影子。 他的和善笑容,仿佛一把锁钥,解开了袁茹茹多年的自责和罪恶感。 “谢谢你们。”她深深的对他们鞠躬敬礼。 “傻孩子。”柳家一家人共同扶起袁茹茹。 “那么,我们走吧。明年你记得再来看学姊。”纪康扬握起袁茹茹的手。 “我……我明年还能来给学姊上香吗?”袁茹茹期待的问。 得到他们的首肯后,袁茹茹才欢欢喜喜的牵着纪康扬的手离去。 看着一高一矮的亲密背影慢慢走远,父亲小小声的开口。“儿子,你没有把你姊姊所有的昼都拿出来。” 年轻人笑笑,脸上是一片释怀后的开朗。 “把美好的留给她就好了,姊姊剩下的那些灰暗情绪,本来就是要由我们背负的,不是吗?” “喂,你们看,我觉得女儿在笑了。”母亲欣喜的要大家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黑白照片中的青春人儿,笑得好温柔。 袁茹茹坐在全新的轿车里,一手紧紧抓住车门上的把手,一手搭在前座的置物箱上,随着山路的摇晃,她觉得自己快吐了。 “喂……你开慢一点……” 纪康扬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专注的放到路面上。“抱歉。” “这台车什么时候买的?”之前,她从没看过他出门用过这辆轿车代步。 今天出门时,因为要见到学姊的家人,紧张得没有注意身边其他的事,直到现在,她才想到,她是坐着他开的新车来的。 “上次从你外婆家离开时,走到村口,才发现送我过去的计程车没有等我,只好一路沿着省道走回去。路上越走越累,刚好经过一家汽车经销商,干脆走进去随便挑了一辆买下来,否则的话,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随便买一辆? 袁茹茹的双眼骨碌碌的环视车内一圈。崭新的高级皮革味、流线型的仪表板、高级木质排档,还有最重要的——车头前挂着的那一轮以放射状平分三等份的标志。 “你是不是败家子?”随便买一辆的车,都可以挑这种大手笔的进口轿车? 她记得他说过他老爸很有钱。可就算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吧? 她口气中的不赞同和怀疑,让他笑出来。 “我花的是我自己正正当当赚来的钱。” “这段时间,你都没有出门工作过,还这么乱花钱,会坐吃山空的。”她的眉头钻得更紧。 这男人该不会真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儿吧? 天啊!她为什么现在才开始想到他的背景?他只说他老爸有钱,有的黑道也很有钱啊! 抓着安全带,她开始有跳车的冲动。 “我的工作据点虽然在美国,但感谢现代科技所赐,只要有电脑和线路,不必出门就可以联通到世界各地。不必出门,照样可以交代工作进度。” “你是文字工作者?”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常常接触合作的文字作家们,他们就是不必上班打卡的族群,只要在家里打字,然后把稿子用电子信箱传到出版社就行了。 “我在美国学业完成后,组了一个有关网路开发的工作室,前不久我老爸说他的公司网路部门需要我,所以我带着我亲手训练出来的团队投效我老爸。我要感谢我手底下有一群很能干的干部属下,还要感谢有一个工作成瘾的老板父亲,才可以这么轻松的享受我的休假。”他轻松自若的开着车。 小时候,父亲因为忙着在美国打拚事业,故没和他们一起住在台湾,还一度让邻居怀疑母亲是人家的小老婆呢! “那不就是被你爸请回家去当少爷了?”她皱起眉头。 “情况不是你所想的。我老爸是个极有原则的人,而我也不愿接受他的保护,所以我和老爸有协议,我和我的团队干部等于是暂时受雇于我爸的公司。如果绩效不佳,还是会被裁换撤掉;相反的,如果干得好的话,我们甚至有权利可以向公司要求抽成分红利。” 讲了半天,她还是没搞懂。 “算了,反正你有正当工作就好了。钱还是别乱花吧。” “以后,我把我的薪水直接交给你管。要怎么花,花多少,全由你决定可好?”他笑嘻嘻的回答。 “你把薪水交给我做什么?无聊!我又不是你的谁。”她的心一跳,脸红的转向车窗外,其实,心中有些明白他话中的暗示。 “如果是我的老婆,就有资格管了,是不是?”他得寸进尺的调笑。 “你够了哦!别闹了!”她不客气的伸拳在他肩上落下一拳。 “哦——家庭暴力!你都还没嫁进我纪家,就开始对我施虐了?对你老公疼一点,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还用心的老公了。”他假意惊骇的尖声乱叫。 袁茹茹一听,笑容收敛起来,眸中溢上满满的感动。 “我……我要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你让我的噩梦,真真正正的化解开来。” 纪康扬伸出手,捉握住她的小手,她也反手紧紧握着,两人的心,靠得好近。 “我这么做,其实有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能毫不恐惧的接受我的感情,我追得很累啊,小姐。”他刻意轻快的说。 “厚!追得很累?早知道我就让你多追一点!”她唇一嘟,不依的再度撞上他的肩头。 整个车厢中,充满两人的甜蜜笑声。 过了一会儿,车厢中传来一句问话。 “喂,我忘了问你,你买新车之前,开了多久的车?” “唔……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坐稳哦。” “嗯,说吧。” “坐稳了吗?” “快说啦!” “我……嗯……其实我才开了几天车,现在还是无照驾驶。” “什么?!”惊恐的尖叫传出。 车里又是一阵骚动。 车外,一片蓝天。 一切都雨过天青了吧?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所有的生活仿佛又接回正轨。 她回到袁家,他回到纪家,而他妹妹则回美国去了。 他们还是住在对窗的房间,每天早上一起去跳土风舞,天天同一时间出来手牵手去丢垃圾,晚上再一同吃饭。 第 19 页 突然,有一天早上,袁家人都准备好了要出门去跳土风舞,却独独不见一向准时的纪康扬出现。 “我去叫他好了。”袁茹茹拿着他新打给她的大门钥匙,打开纪家的门,走进屋里。 “康扬,你在不在?康扬?”袁茹茹在客厅叫唤。 整栋房子空荡荡的,令她感到一阵不安。 她步上二楼,敲了敲他的房门。 “康扬?康扬?你起来了吗?”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倾听了一阵子,结果门内一片安静。 “我要进去了哦。”她又敲了敲门,见没回应,迳自伸手转动门把,将门打开。 看见了床上窝躺着一个巨大的躯体,她忍不住兴起捉弄他的念头。 她摄手摄脚地爬到他的床上,心儿怦怦的跳,深怕他只是装睡,等一下会一个翻身,故意恶作剧的吓她。 好不容易成功的捏住被角,一鼓作气霍地将被子掀开。 “当啦啦——起床啦!”她充当起床号大声呼叫。 结果,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的睡着,近看之下,她才发觉纪康扬的脸色不大对,又干又红,而且似乎正不舒服的喘息。 她一惊,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好烫!”他连呼到她手上的气,都烫得不得了。 “康扬!康扬!”她推摇着他,他却好像陷入深眠,唤他唤不醒,只有微遽的喘息透露出他的异常不适。 当机立断,她立即跑回家去求救。 当天早上,烧到昏迷的纪康扬,被紧急送到医院去。 没多久,医生拿着病历表和检查表,告诉他们说纪康扬血液中的白血球数目急遽增加,必须住院观察,而且要通知他的亲人前来。 “由纪先生过去的病史看来,我们十分怀疑他的状况……可能不乐观,所以必须找他的父母亲来。” “什么状况?”袁茹茹茫然的问道。 “他的白血病很可能复发了。”医生有些沉重的话,几乎将袁茹茹击倒。 “复发?他不是做过骨髓移植,已经成功治愈白血病了吗?”袁父扶着她,一面问医生问题。 “我们在做这种病的治疗时,都不会说治愈这两个字,这种病,即使做过了骨髓移植,还是有可能会复发。你们还是赶快通知他的家属吧。”医生沉稳的回答。 “天啊……怎么会这样呢?”袁母捂着唇,难过的低语。 袁茹茹全身虚弱的坐到椅子上。 怎么会这样?母亲的话,也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的重复询问。 怎么会这样? 她以为,她的幸福就要来了。 可是,神似乎对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 纪康扬的父母和妹妹接到消息后,全从美国赶了过来。 纪康扬的父亲,身材挺拔高大,和纪康扬有几分相似;而纪康扬的母亲,仍是她幼年时曾有记忆的女性脸孔,只是在脸上留下挡不住的岁月风韵;至于纪康盼,也许是父母就在当场,变得异常乖巧。 不过袁茹茹对这一切都无暇关心,她唯一担心的,只有纪康扬一个人。 医生对他们解释说,纪康扬是太过劳累,体力变差、抵抗力减弱,血液里白血球的数目一下子升得很高,必须住院观察,预防感染。 袁茹茹自责不已,要不是那些日子里,他为了自己的事,不断劳累奔走而病倒发烧,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一直守在病房外,不肯离去。 所有的人都劝她回去休息,她却执拗着不走。 直到医生宣布说家属可以进去见纪康扬,袁茹茹终于放下了半颗心。 纪家的父母先进去,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袁茹茹急切地迎了上去。 “康扬怎么样?他还好吗?我可不可以进去见见他?” 纪父、纪母为难的对看一眼。 “到底怎么样?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他?”她说着就要往里头冲去。 “等一下。”纪母拦住了她。“你……呃……你还是别进去吧。” “为什么?我只想确定他还是好好的,只要一眼,一眼就够了。” 纪母坚定的摇摇头。“不,康扬说,他不想见你。” 第十章 他不想见你。 袁茹茹心不在焉的洗着碗,洗着、洗着,又不小心滑落一只杯子,啪一声连带撞裂了一个磁盘。 “唉呀。”她轻声叫了一下,伸手就要往满是泡泡的水盆里捞。 “等一下,你会割到手。”一旁的袁母眼明手快的抓住她的手。 “啊……”还是慢了一步。 她的指尖疼了一下,鲜红的血丝滴落到白色的泡泡上,显得有些忱目惊心。 “你最近做事老是呆呆笨笨的。别洗了,等下我来洗就好,你快去把伤口包扎一下。”袁母将她推出厨房,独自清理善后。 袁茹茹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指,双眼没有焦距的看着客厅落地窗外的大片蓝天。 奇怪,天气明明好得不得了,她怎么觉得好冷? 这几天,她查了好多的书,迫切地想要了解他的病情。 从书上看的知识得知,骨髓性白血病是一种造血功能不完全的疾病,病因不明,除了化学治疗和服用缓解药物外,唯一的治疗方式是骨髓移植。 纪家父母当年为了这一线希望,因此决定怀孕并生下了纪康盼。纪康盼在六岁时与纪康扬的骨髓成功配对,移植手术也宣告成功。 但是书上又说骨髓移植即使成功,也不能保证完全痊愈,日后也有可能复发。 送纪康扬去医院时,那位医生也说了,骨髓移植成功不代表永远治愈。 他的痛……真的复发了吗? 当袁母收拾完毕,走到客厅时,就见她出神的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手上的洗洁剂泡沫,沿着手指上的血,滴落到地板上。 袁母轻皱着眉拿出医药箱,拧来一条毛巾,擦净她的手。 “妈,我自己来就好了。”袁茹茹低头接过毛巾擦拭。 袁母看了看她,递了一块ok绷,状似轻描淡写的问道:“怎么不去医院看看康扬?” “他不想见我。”她低低的说,眼睫垂下掩住眸中的神色。 “他不见你,你也可以去见他呀。”袁母对女儿消极的态度不甚满意。 听见袁母的话,袁茹茹抬起头来,眨眨眼。 “你躲去外婆家的时候,他本来也答应你爸爸说不见你,最后还不是冲来家里跟我们磨了好久,磨到我们受不了,我才忍不住告诉他你的去处。他都可以这么强硬的去找你,你怎么也不学学他?把他骚扰得受不了,自然就会见你了。” “可是我……我怕他会……”她咬着唇,犹豫不决。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怕事、怕麻烦。人生不过就这一辈子,你要是什么都怕的话,你会错过很多值得把握的人。”袁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妈……”她抬起头来,彷徨无助的望向母亲。 “这几年,我跟你爸爸看着你逃避一段又一段的感情,本来认为你还小,还不用急着谈恋爱,认为你可以慢慢的从你学姊的打击中调适过来,结果一拖就是好几年。要不是康扬的积极,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可以复原得这么快。我和你爸爸都用错方法了,没想到,只短短相处没多久的他,竟然能够这么透彻的了解你、帮助你,也许你错过了他,再也没有人可以代替了。” 袁茹茹傻傻的想着妈妈的话,她想起纪康扬曾经玩笑地对她说的: 对你老公疼一点,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还用心的老公了。 是啊……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对她还用心的人了。 他对她用心那么多、努力那么多,她怎么可以在他挥开她的时候,摸着鼻子乖乖走开? “妈妈,我懂了。我会回去找他,吵得他不得安宁。”她泪中带笑,开心的用力搂住母亲。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我们已经对你说过了,康扬拒绝见你。”纪康扬的母亲端着冷淡的脸,直接阻挡在病房外。 “我想知道他不肯见我的理由。”袁茹茹的眼神坚定的看着她。 纪母察觉到,这个女孩子,今天的神情和前几天脆弱伤心的模样有了不同,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而且不打算让自己后悔。 她很为这孩子的勇气感动,但是,儿子说得也没错,耽误女孩儿一辈子,是很残酷的一件事。 “不见你的理由,是为了他着想。你在十五年前伤了我儿子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这一次,我儿子又为了你的事病倒,我无法再坐视不理。就算为了康扬好,能不能请你离我儿子远一点,不要再来缠他了?” 纪母说的话决绝而伤人。 袁茹茹忍不住缩了一下,接着又坚定的抬起脸直视她。 “纪妈妈,我为我当年无知莽撞伤害康扬的事,同你道歉。可是,我现在不能没有他,请你让我见他,我要知道他明明对我有心,且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之后,为什么现在又突然避不见面?我不相信他对我的感觉,一夜之间就改变得这么大。我要知道他的理由。” 第 20 页 “康扬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说不想见你,我们绝对会尊重他的决定。而且,他现在身心正需要休养,不适合无谓的打扰和烦恼。” “我想见他,我要亲耳听他说。”她眼眶含泪,但仍旧坚持不肯走。 纪康盼从病房内走出来,看着她的眼神很不友善。 “我哥哥说他觉得你很烦,不想见你,叫我出来赶你走。你快走啦!不只是我哥,我们纪家每个人看到你就讨厌!十五年前害得我哥差点死掉,现在你又要害他一次吗?请你把平静还给我哥好不好?” “我要见他。”袁茹茹忍下所有的情绪,执着的站在原地,不被纪康盼的话打倒。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通呢?康扬他不想见你啊,你还在执着什么?”纪母有点激动的指着她,神情有怜惜、有不舍。 “纪妈妈,对不起,我知道我的坚持很讨人厌,但是,我一定要见到他。”袁茹茹低下头,语气仍然不变,只有绞扭的双手泄漏出她所有的惶惑害怕。 纪母看着她绞得通红的指尖,神色极为复杂。 此时,病房门两度开启,纪康扬的父亲走了出来。 纪母迎了上去。 “我已经劝过了,你看着办吧。”她摇了摇头,眸中充满哀伤。 纪父沉静的拍拍妻子,犀利的眸子上下的扫过袁茹茹。 袁茹茹坦然承受他的探索目光,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跟他锐利的目光相抗衡。 突然,纪父笑了,笑容里藏有某种睿智的神采。 “很好,很有精神的女孩儿,难怪我儿子挂念了你整整十五年。他虽然身在美国,心却无时无地不想飞回台湾,让我们身为父母的感到一丝伤心,不管我们给他再多的亲情,还是绑不住他的心。” 他的话,袁茹茹听懂了,脸颊忍不住一热。 “你进去见见他也好,避着不见也不是办法。”纪父当场做了决定。 袁茹茹不敢置信,双眼睁得好大,一瞬间就冒出两潭水花汪汪的泪光。 “爹地,可是哥哥他……”纪康盼拉拉他的袖子,犹豫地开口。 “我是他老爸,我说了就算。你快进去吧。”纪父含笑地对袁茹茹挥挥手。 袁茹茹眨眨眼,兴奋地向他点点头,轻轻巧巧的推开门进去。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进去时,她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掌心里全都是汗。 看到病床上一团突起,一动也不动地背对着她躺在床上,她的鼻头整个酸了起来。 他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都是充满了生命力,从来不曾如此病恹恹的。 她怯怯的站在床尾,不敢太靠近。 “我父亲让你进来的?”床上的人低声淡问。 她点点头,想到他看不见,又改为出声回应。 “对。你爸爸同意让我进来。” “我就知道,我老爸当老板当习惯了,永远认为他有下达命令的最后决定权。”他不置可否的轻嘲一声。 她咬住下唇,不明白他是气怒还是无所谓。 “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坚持非要见到我不可?”他不悦的语调,隐含着一抹怪异的紧绷情绪。 “你真的想赶我走?为什么?”她低语轻问。 “为什么?你问为什么?”纪康扬霍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怒目面对她,吓得袁茹茹后退一步。 他眯眼看着她退避他的微小动作。 “对!我是要来听你的理由。我不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就被你……排斥。”事实上,她觉得“遗弃”这个字眼,更切合她受伤的心境。 不过,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使用这个字眼,会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复杂。 “我变了,我不想理你、我不想看到你、我觉得你很讨厌、我觉得你很烦!这些理由够不够?我不想再花时间讨好你,这么说够不够清楚?如果说清楚了,你是不是可以走了?门在你后面,请自便!”他的神情极端冰冷,不耐烦的伸手指向大门。 说她不被他的话伤到,那是骗人的。明知他言不由衷,明知他口不择言,她还是深深的感到心口一阵拧绞。 她用力眨眨眼,尽量不哭出来。深呼吸两口之后,竭力稳住即将破碎的音调,轻轻开口。“学姊跳楼之前说了一句话,她对我说:‘没关系,我帮你解决你的困扰。’我以前一直以为,她走上放弃自己的绝路,是为了跟我赌气。后来我想通了,她只是想以她知道的方法来成全我。你现在叫我走,是不是也跟我学姊一样,用你懂得的方式保护我,所以要你家人和你一起假装厌恶我,合力赶我走?” 纪康扬浑身一震,双眼直视前方的壁面。 空气瞬间凝结,只剩下他浓重的喘息声,和她压抑的嘤嘤啜泣。 僵持了好久,纪康扬颓然地靠倒在床头。 “说你笨,说你爱钻牛角尖,却偏偏在这个最重要的时刻,戳破不该是由你说出来的真相。你怎么这么麻烦?”他深深长叹,抬手烦躁的拨了拨发际。 “我不会走。不管你说什么,我不会走。”她握拳,吸吸鼻子,一脸的固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不要在该躲、该逃的时候,留下来充当英雄,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不怕会受伤吗?”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言语间尽是苦恼。 袁茹茹走到他身边,缓缓握起他的手。“是你让我学会面对害怕,为什么这一次反而是你退缩了?外婆说,心苦,不管在哪里,人生都是苦;心不苦,人生也就不苦。我的心只有在你身边,才不会觉得苦。你说过,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对我更用心的人了,我如果放掉你的话,我不就是世界上最笨的笨蛋?” 纪康扬投降了,颤抖着伸展双臂,让她飞扑进他的怀里偎靠。 “傻瓜,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是一辈子我可能复发的阴影。也许有一天,我会比你早走……”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谁说的?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我会比你早走,你怎么就不担心?”她哭中带笑的回他一句,小脸深深埋进他带着药味的胸膛,不敢让他看见因心疼而涌流不止的泪水。 “我很抱歉,无法让你远离烦忧,还将你拉进更混乱的人生。” “我不怕,我不怕了。是你教会我坚强的,怎么可以先懦弱起来?” 纪康扬吻吻她潮湿的颊边,低声轻笑。 “你呀,真麻烦!我该拿你怎么办?” “爱我,爱到你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她轻轻的在他心口上索讨承诺。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医生宣布检验报告,纪家人和袁家人全聚在病房中,空气凝窒得让人有些呼吸困难。 纪康扬和袁茹茹手牵着手,沉静安详的紧紧坐在墙角,无言的扶持彼此。 “经过我们诊断和观察的结果,纪先生这一次血白球异常增加的状况,是因为感染了普通感冒而引起发烧,目前血液所有的数值都已经恢复正常,纪先生可以放心出院了。不过,纪先生在美国的主治大夫应该也告诉过你们,用骨髓移植虽然可以治疗白血病,但是,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复发,所以纪先生出院之后,还是要小心维护健康,并且定期追踪。” 医生宣布完毕后,整间病房还是一片的默然,静得让医生感到一头雾水。 突然,纪康扬跳起欢呼一声,高高举起袁茹茹兴奋转圈,袁茹茹也跟着尖叫不已。 顿时之间,整间病房沸腾起来。 纪父上前和医生握手道谢,袁父、袁母向纪母道贺,纪康盼拉着哥哥也要玩转圈圈,场面热闹得仿佛嘉年华会。 啊—— 雨过天晴啦! 终曲 “不要、不要,我不要结婚了啦!好麻烦喔!” 袁茹茹扯着头纱大叫,拉起长长的白纱裙摆,露出小巧的运动鞋,做出准备落跑的动作。 “你才麻烦!气死我了,跟你磨菇这么久,好不容易一切都搞定,你若敢阵前逃跑试试看!”纪康扬不顾一身帅挺的白色礼服,迅速扑向她身后,伸出双臂将她的腰际箍住拉回,轻易举起娇小的她,紧贴在自己身上。 “喂!放我下来啦!别以为你个子高就可以这样欺负我!”她的裸背靠贴在他的胸前,悬空的双脚在空中不住乱动。 “你乖乖不跑的话,我就放。”他像抱洋娃娃似的,将她摆回长椅上。 “我为什么不跑?我早就说不要拍照嘛,你还坚持!热死了,我不要穿了啦!”她生气的站上长椅,与他平视对吼,忿忿的撩高裙子以示抗议。 纪康扬深深的看着她,眸中的色彩又重又沉,往下瞟了一下她无意间露出的修长双腿,瞳孔变得更暗。 第 21 页 “我只是想将你最漂亮的样子留下来,以免将来自己老的时候,会因为老人痴呆症而记不起来。”他的嗓音又浓又甜,绵绵密密的情意包裹住她,就连身边的摄影师和助理都听得脸红起来。 袁茹茹情不自禁的闭上嘴,安静下来。 哦——他又用他的电眼干扰她的思想了。 “我……好嘛……我不跑……”她红着小脸,乖乖的应声。 看吧,嘴巴完全无意识的回应他的要求。 虽然懊恼自己没有主见,但是她还是心甘情愿的臣服在他的电波攻势下。 “那么,拍完这一组,我们就休息了好不好?”他轻轻揽住她安抚着,口中也温柔承诺。 “嗯。”她将小手放到他的肩上,温驯的点点头,脸上一片小妇人似的甜蜜笑意,又羞又怯。 “好孩子。”他咧唇一笑,大掌抚上她的后脑,施力压下她,用双唇给她一个好宝宝的奖励,另一只大掌却不安分的抚上她撩高长裙而露出的大腿。 “唔……唔……你手放哪里?唔——” 她想拨开他的那只毛毛手,却被吻得浑身虚软而徒劳无功。 “唉呀,这两个孩子真麻烦。”袁母在一旁无奈摇头。 “那两个孩子是越闹越有感情,随他们去吧。”袁父拍拍呆掉的摄影师。“还不快拍,这个角度不错,这么棒的限制级姿势别错过了。” 呵呵—— 爱呀,真是麻烦。 不过,不麻烦的话,怎么知道这就是爱呢? 后记 大家好,我是棠霜。 很高兴有机会在狗屋和大家见面。 唔……奸制式的开场白……(汗) 没想到写个后记,比写十万字的小说还要难哩~~哈哈~~ 呃……嗯……啊……这个……接下来……(搔头) 呃……再来要说什么啊?辞穷了…… 这样吧,跟大家聊聊这个故事的创作动机好了。 当初故事在脑子里成形的时候,只想设定一个虚弱慵懒的男主角,(嘿嘿,很有抵抗市场潮流的勇气厚?)后来,好友x如给了我一个灵感,就是有关白血病的背景。但是,将白血病写得太真实,怕读者们会受不了,连自已都越想越灰暗,所以在故事里,我把白血病做了模糊的描写,只希望读者大人们将焦点放在男女主角的恋爱情怀上。 在这里,我补充一点有关白血病的小常识。 白血病,又叫血癌,指血液或骨髓的白血球不正常的过度增生。白血球不正常增生,会阻碍血液内其他正常成分的生成,因而会导致贫血、抵抗力减弱、出血等现象,经常造成死亡。在台湾,儿童癌症中白血病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每年有三百个病童去世。 但是白血病并非是无法医治的绝症,现今发达的医学仍有可能治愈,例如男主角幸运的与妹妹的骨髓配对移植成功,得到和正常人一样的健康,是存在的其实事例。 在其实的世界中,身边的观人甚或自身患有重大疾病的话,绝对是很辛苦的,除了肉体病痛,不管在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是绝大的考验,能像书中男主角这般幸运的,终究只是少数。因此,在此对于勇敢对抗病魔的生命斗士和病患家属们,致上我最高的敬意。 另外,也顺便呼吁大家,请踊跃响应骨髓捐赠,也许你就是某个人最珍贵的生命希望。 看吧,沉重了吧?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刻意避免用过多文字,去描述男主角病史的原因。 同样的,如果书中有什么谬误的话,也请多多包涵。因为我最终的目的,只是想要男女主角幸福的在一起,也想成全自已对爱情的浪漫幻想。 总之,我是个新人,努力的想要写出更多好看的故事,希望能够和大家分享,也希望大家能够喜欢我的故事,如果有什么想法,也欢迎你们来信与我交流。 下次再见噢,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