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银枪高太尉》 第1章 新君即位动干戈 第1章新君即位动干戈 应顺元年,正月刚过,寒意未退。 延州的府衙后堂,一名年逾五旬的高大男子负手而立。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轮廓分明,虽已步入初老之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姿勃发。尤其是那双锐利如鹞鹰的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令人心生寒意。 堂内燃着一炉苏合香,乃是西域名贵贡品,烟气云蒸霞蔚,幽香沁人心脾。 然而氤氲满室的清香未能抚平男子紧锁的眉头,他貌似有心事悬而不决,视线不时扫向香案之上供奉的书物。 那是一道轴柄贴金,绫锦织就,绘祥云瑞鹤、飞腾蛟龙,尽显皇家威仪的明黄圣旨。 敕使已经宣读过圣旨内容——诏令延州发兵,讨伐不听朝命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 身为臣子,奉诏遵旨本是天经地义,男子心中却是纠结难安,一时难以决断。 “太平岁月不过七载,天下又要生乱了么。” 男子身着紫袍,此乃本朝三品以上大员官服,却在肩背处缝了一块黑色麻布,代表服丧之意。 他便是前振武军节度使、安北都护高行周,新从朔州调来延州,改任彰武军节度使不过数日。(注1) “先帝过世未满三月,局势居然恶化至此。” 高行周戍卫北疆多年,骤然调任延州,心中对此次移镇的背景了然于胸。 彰武军节度使一职,原本是为讨伐对象,夏州节度使李彝超所设。 夏州李氏本姓拓跋,为党项八部之首,而党项源于西羌,亦有鲜卑血脉之说。 五十余年前,首领拓跋思恭占据夏州,缮甲训兵,表请协助镇压黄巢之乱。唐僖宗嘉其忠勇,赐姓李,授军号定难,统辖夏、绥、银、宥四州之地。 自此,党项势力日渐强盛,名义上依附朝廷接受封号,贡献不绝,实则保持独立,父死子继,外人难以插手。 李思恭传其弟李思谏,李思谏死后,传于李思恭之孙李彝昌。党项族内生乱,李彝昌为部下所杀,部众推举其族父李仁福为新任节度使。 兜兜转转传承数代,夏州的权柄始终掌握在李氏手中。 就在去年,李仁福去世,三军推举其子,左都押牙、四州防遏使李彝超为留后。李彝超伪作李仁福仍然在世,以亡父的名义上奏,请授自己旌节,称“臣疾日甚,已委子彝超权知军事,乞降真命。” 父死子继乃是唐末藩镇常态,并非夏州李氏独创。通常情况下,朝廷往往顺水推舟,补上形式便罢。 可是先帝手腕老辣,没有放过这一机会,意欲在李彝超这代打破定难军的世袭传统,遂以延州刺史、彰武军节度使安从进为定难军留后,与李彝超对换辖地。 延州号称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乃是西北要地,与夏州相邻。以此地交换,不算亏待了李氏,削藩的用意虽显而易见,但名义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鉴于藩镇难治,朝廷亦做好了动武的准备,差使邠州静难军节度使药彦稠率五万步骑,宫苑使安重益为监军,护送安从进前往夏州赴任。 可惜此举以失败告终。 李彝超拒不奉诏,声称三军百姓拥戴,未放赴任,派遣其兄阿王把守青岭门要隘,聚集境内党项诸部,抵抗朝廷大军。 在坚壁清野的策略下,官军无法就地获得补给,只能从关中调运粮草。山路险狭,往前线运送价值数百文的斗粟束藁,足需费钱数缗,沿途消耗,十倍以计。 万余党项游骑则四处流窜抄掠,官军补给线难以维持,民力更是困顿不堪。 攻城进展亦不顺利,夏州城前身为五百年前,大夏国主赫连勃勃所筑之统万城,城墙坚如铁石,斧锥凿之不入,乃是天下有数的坚城。 安从进、药彦稠围城,云梯冲车、土山地道,使出各种战法。从去年五月至七月,猛攻数旬,夏州城岿然不动。 即便困难重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落城。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子避暑于九曲池,竟暴得风虚之疾,病情反反复复,屡治不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章新君即位动干戈(第2/2页) 大军久战不下,空耗钱粮,天子患病,军中生出各种流言,陛下只得下诏班师。(注2) 王师撤退之日,李彝超登城,口头服软:“夏州贫瘠,非有珍宝蓄积可以充朝廷贡赋也;但以祖父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尔孤城,胜之不武,何足烦国家劳费如此!幸为表闻,若许自新,或使之征伐,愿为众先。” 十月,朝廷制授李彝超检校司徒,充定难军节度使,算是承认了他擅自继任的行为。 高行周想到此处,不禁摇头叹息:“此役无功而返,夏州必轻朝廷,西北从此无宁日矣。”(注3) 十一月,天子驾崩于大内雍和殿,寿六十七。 龙驭宾天之际,乱相百出,纷乱种种,高行周不愿多想。到最后,是先帝的第三子、宋王李从厚继承了帝位。 新君嗣位未久,志修德政。易月之制才除,便延访学士,读《贞观政要》、《太宗实录》,有意效仿雄主所为。 可是同一件事,有的人行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换个人做则是千难万难。 李从厚似乎并未领悟处置利害的至理智慧,乍一出手,便是涉及禁军兵权及地方藩镇的调动。 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康义诚加检校太尉、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 外放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安彦威、张从宾,改授河中、泾州节度使。 以捧圣左右厢都指挥使朱洪实,严卫左右厢都指挥使皇甫遇充侍卫马军、步军都指挥使。 如果说架空康义诚,提拔捧圣马军、严卫步军的二名都指挥使,与其彼此牵制是一步好棋,接下来的旨意则未免大动干戈。 河东、河中、河朔、凤翔四大藩镇,皆诏令改易对调。 凤翔节度使、潞王李从珂为权北京留守; 北京留守石敬瑭权知镇州成德军州事; 成德军节度使范延光权知邺都留守事; 前河中节度使、洋王李从璋权知凤翔军府事。 从夏州无功而返,丢了朝廷颜面的安从进则奉旨归阙,遥领顺化军节度使。 顺化军为杨吴楚州所在,并无实际辖地,安从进相当于赋闲罢职,相比直接免官好看一些罢了。 而高行周接任彰武军节度使,亦是这场人事调动中不甚起眼的一环。 不仅如此,藩镇大员调动与拜三公、三省主官相当,按惯例本该颁以制书,天子玺封,加盖尚书省令。送至州郡时,须以露布公之于众,如此方显郑重其事。 谁料新君不降制书,竟然采取派遣使臣持宣,监督赴任的强硬做法。 “登基未稳就行削藩移镇,二百年之痼疾岂有那么容易解决。况且不依制度,形同儿戏,我高行周是奉旨听命了,李从珂、石敬瑭他们会乖乖就范吗?” 何况眼下除了内忧,尚有外患。且不说淮南的杨吴不臣中原,剑南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割据蜀中,先帝在世之时尚且征伐未果,对他十分忌惮。加封区区一个检校太师的虚衔,岂能满足他的胃口? 高行周心中暗忖,新君未免把国家大事想得太过简单了。 就比如眼前这道圣旨,自己到任立足未稳,立刻要求出兵对付李彝超,未免强人所难。 “即便我顾念先帝恩情,愿意奉旨起兵。然而就任不满一月,州郡人心未附,钱粮器械不足,以新收败残之兵,对敌强镇悍卒,如何能够取胜?” 高行周实感无奈,陛下年方二十,正值血气方刚,年少气盛的岁数,行事难免失之操切了啊。 ----------------- 《地名对照》 延州:今陕西省延安市 夏州: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 绥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绥德县 银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米脂县 宥州: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前旗东敖勒召其古城 第2章 乱世棋局费思量 第2章乱世棋局费思量 延州下辖十县,开元年间一万六千三百四十五户。经安史之乱,至元和年间,户仅九百三十八,十不存一。 历经百年,中途又受黄巢之乱波及,于今堪堪恢复万余户,人口不过鼎盛时期的六成。 镇兵五千,加上高行周带来的五百牙兵,自守有余,进取不足。 李彝超的定难军统辖四州之地,单独任何一州拿出来和延州相比虽有所不及,整体实力则强过彰武军一倍有余。 若中央强盛,区区边陲四州自然远不是对手。然而天下四分五裂,燕云以北,契丹不时侵扰;淮水以南,杨吴、钱越、马楚、南汉、闽国、荆南多方割据,朝廷难以集中力量对西北边地用兵,是以纵容党项坐大。 李仁福之死本是收回定难军的大好机会,可惜前线用兵不利,先帝寿数将尽,一番谋划最终付诸东流。 高行周轻叹一声,思忖面临的局势。 定难军以夏州为治所,背靠七百里瀚海。西南有宥州拱卫侧翼。东面为绥、银二州,紧邻延州之北,直抵黄河左岸。 瀚海虽有个海字,实则是一大片杳无人烟的荒漠。沿途全无溪涧川谷,遍地苦卤枯泽,冬夏两季少水,难以行军通过,是以夏州毫无后顾之忧。 若让李彝超进而占据灵、盐二州,得了纵深回旋余地,此六州之地,乃立国之资也。 以一州敌四州,强弱悬殊,并非明智之举,那么以四州对四州呢? 高行周旧任的振武军位于定难军以北,与延州、夏州三足鼎立,把绥、银二州夹在中间。治下府、麟二州各有一路豪杰,举族皆为能征惯战之将,数年以来共同抵御北虏,相互援助交情莫逆。 而延州以西的庆州,新任刺史符彦卿乃是旧日同僚好友。五年前二人一起讨伐定州叛乱,击退契丹援军,如今共同承担起压制定难军的职责。 这么一想,调自己来延州,朝中诸位相公颇费了一番思量,并非草率任命。 黄河“几”字形内侧,庆州、延州在南,麟州、府州在北,对东西横向的定难军四州隐然形成夹击之势,布局取得先机,也难怪陛下有信心下诏用兵了。 八州一旦发动,牵扯数万军士,二十余万百姓,无疑是一场大战。可是假如放眼天下,这场西北一隅的角力,也不过是江山棋局的一小部分而已。 华夏之大,分为十六道、三百六十州府,人口数千万,治国平衡之术,绝不像表面上看来那么单纯,暗底另有文章。 高行周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展平褶皱,轻声念出信中内容。 “朱弘昭、冯赟等贼臣乱政,属先帝疾笃,谋害秦王,杀长立少,迎立嗣君,专制朝权,以致别疏骨肉,动摇籓垣,惧先人基业,忽焉坠地。故从珂誓心入朝,以清君侧之恶,事济之后,谢病归籓。” “然籓邸素贫,兵力俱困,欲希国士,共济急难,愿乞灵邻籓以济之。”(注1) 和圣旨要求的北上攻打定难军截然相反,这是一通请求南下联兵,东进入洛的邀约。 凤翔节度使李从珂,打算起兵清君侧! 不消说,朝廷必定动用西京长安的兵力,加上周边诸镇予以讨伐,延州的地理位置,正处于这几座藩镇后方! 所以才会有了这道圣旨吧。 彰武军和定难军一旦为敌,自然无暇分身去响应凤翔军。 能够佐证这一点的便是,延州南面的保大军也和彰武军同时做出调动,由宿将皇甫立出任节度使。此人性情纯谨忠厚,论起跟随先帝的资历,能够比得上的人屈指可数。(注2) 保大军实力强盛,下辖鄜、坊、丹、翟四州,正可作为防备彰武军万一生变的后手。 高行周再次喟叹,自己和李从珂的关系可谓人尽皆知,加以防范也在情理之中。若不把一鳞半爪拼出全貌,恐怕难以理解朝廷部署用人,环环相扣之精妙。 如此看来,下旨讨伐李彝超的用意昭然若揭,胜负原来并不放在陛下心上啊。 再往深处想,把自己从边境的振武军调离,是否为了防备勾结契丹,引入外兵呢? 高行周冷哼一声。高某出身幽燕,家乡屡受契丹侵扰,岂会是这等引狼入室之人。几位相公真是煞费苦心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章乱世棋局费思量(第2/2页) 读到信末,最后几句话不是文绉绉的遣词造句,语气口吻粗放随意,当是李从珂口述。 “小高,你就不用千里迢迢赶来凑热闹了。和义父当年一样,打赢了,洛阳的御座轮到我坐上一坐。打输了,也不用你帮忙善后,我们全家一起上路,保证干干净净不留麻烦。” 高行周苦笑一声,把信慎重地摆在圣旨一旁,彷佛在权衡比较两者轻重。 良久,只听长叹一声,短短片刻间,已是他今日第三次发出叹息。 “阿三,都到了这把年纪,谁曾想到,你终究还是免不了走上先帝的老路啊。” 没容他细想下去,只听一个孩童清脆的嗓音喊道:“阿耶,练枪的时候到了。” 高行周闻言,扬声道:“知道了,汝等先去,为父随后就来。” 午前迎接朝廷御使,高行周身着官袍朝服,除了为先帝守哀的黑麻布,一切中规中矩,符合朝廷形制。 接着,他解开绣金挂玉的腰带,脱下刺绣山形,象征镇守大员、三品高官的紫色宽袍,换上便于行动的紧身戎服,改系一条素色大带扎束,尽显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 摘掉长脚幞头,系上红巾抹额,高行周立刻从堂堂一镇节帅改成沙场武人打扮,龙行虎步去往后院。 …… 府衙后院设有一片青色石砖铺成的空地,砖面历经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出现不少裂痕,砖缝之间的杂草被清除干净,维护打理甚是尽心,甚至特意铺上一层黄土细砂,防止滑倒崴脚。 空地周围栽了一圈绿树,树荫之下一名约摸六七岁的小儿站着等候。看二人年纪之差,说是祖孙亦有人信,当是高行周得子甚晚的缘故。 见只有孩童一人,高行周眉头一皱问道:“你兄长呢?” 小儿支支吾吾正待解释,高行周冷哼一声:“你不用替他遮掩。那小子既不在此处蹴鞠,又没与萱儿和你斗牌,必是偷溜出府,闲逛耍子去了。” 提起这个长子,高行周心里来气,教训道:“你莫要学他游手好闲,先立个枪架我看。” 小儿应声下场,正要取枪演练,一人风风火火快步跑来。 定睛看时,只见那人身着交领斜襟,一身短打装束,半敞前襟,两排扣子只扣了半截,一个急刹收住脚步,来到高行周面前站定。 短打衣以褐布竖裁,毛麻粗糙织就,为劳役之衣,谓之短褐,亦曰竖褐。穿这种衣服之人往往身份低贱,少有官宦子弟这副穿着,倒是戏文里的江湖好汉常做此打扮。 此人能自由出入府衙后宅,自然不是平民百姓。只见他相貌依然稚气未脱,约比先前的小儿大上两、三岁,身材骨骼却不亚于寻常十几岁的少年,好一个赳赳北地儿郎。 高行周不待他解释迟来原因,勾着手指道:“你倒是比为父这个节度使还要忙碌,想必枪法已练得惯熟。来来来,耍上两手?” 父亲语带讥刺,那孩童受了嘲讽也不多话,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杆超出自己身长两倍有余,足有一丈二尺的大枪,杆身涂以白漆,留情结下红缨随风飘动,枪锋三棱,两侧开刃。 孩童取了枪,往地面一拄。枪纂重重击地,尘土细沙扬起,颇具威势。 高行周手持一杆同样长短的木枪,双足微微开立,略作应对姿态,显然不把孩童这两下子放在眼里。 人对尖锐锋利之物天生恐惧,见其刺来就会下意识闪躲避让,身为武人,必须适应克服这一关。 高行周使枪如身使臂,自信不会伤到儿子。至于儿子误伤自己?那更不可能,是以父子对练,一直不去掉枪头,也不以布囊包裹。 孩童双目抬视对手,身如秀猫微蜷,似张弓蓄劲。下一刻,枪出如箭,猛地戳向高行周的面门! ----------------- 《地名对照》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 麟州:今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 府州:今陕西省榆林市府谷县 第3章 白马银枪一脉承 第3章白马银枪一脉承 这一戳势大力沉,猛恶无比。 孩童提枪刺出,居然只用单手,并未经过任何起势,也没有舞动枪花等多余动作,抬手出枪,只在呼吸之间。 一杆大枪在他手里,宛如手臂的延长,行云流水毫无凝滞生涩之感。 二人相距三丈而立,一步三尺,十步方能接触,然而长枪起处,枪尖瞬间已到高行周面前! 所谓枪不露把,孩童不知何时手掌已滑至枪杆末端,只露出杆尾的一截锥形枪纂。 他单手握定长枪,稳稳悬空,臂膀挺直,全无吃力之态,枪尖没有分毫晃动。疾刺、骤停,简直如同吃饭喝水一般自然。 高行周凝眸注视身前不到尺许的尖锐枪锋,脸色稍霁,语调还是冷冰冰的:“练了三年枪桩,总算有几分火候。你收力不发,是怕伤到为父吗?” 一杆长枪六、七斤重,其中精铁枪头足有八两,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若是单凭臂力,即便成年男子也难以挺臂伸直。 唯有腰胯发力,肌肉有张有弛,长枪重量由浑身分担,方能单手出枪,持得平稳。 高行周所谓枪桩,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 手臂和长枪浑然一体,枪头枪杆受力稍有变化,即可做出迅速反应,称为上练听劲。 而下锻腰腿,则是把战马疾驰之力自腰胯传至臂膊,再经腕掌化为枪势,此乃高家世代秘传练枪之法。 “矛、槊之尖形如短剑,用于冲锋一击。枪法则变化多端,以招数克敌制胜。” 高行周伸出掌中木枪往儿子枪头轻轻一搭,孩童抖枪绕圈化开,随即横拨反刺,大枪宛如一条灵蛇,顺势沿杆钻上,熟极而流一气呵成。 “荡开对手兵器,直取中路空门,为何不够果决。” 高行周颇为不满,长子的枪法基础打得虽然扎实,但到放对之时,总喜欢使些取巧投机的招数,有失堂堂正正对敌之道,更与自己日常教诲的为人处世道理相悖。 他勾了勾手指:“尽管放手来攻。” 将门子弟相较寻常杂兵,武艺战技天差地别,源于根基和练法的根本不同。 招式可以速成,体格除了天生禀赋,还需后天饮食锻炼打好基础。临敌反应更是需要长时间的磨练,才能形成身体记忆,从而上得战场,动作较常人快上一拍。 至于各种不同兵器的攻防应对之法,更是武家不传之秘。 孩童撤枪,改为双手握持,摆出中四平枪势。 此为诸枪势之首,扎上即拿,扎下提橹,左拦右拿,可攻可防,变化无穷,总此一着。 高行周打量着长子的架势,念出决窍:“去似箭,回如线,手急眼快扎人面。高家枪法的要领,且看你掌握了多少。” 对峙须臾,孩童心中计较得定。 只见他枪纂贴地,甩龙尾掀起一阵沙尘,扬向高行周的面门迷惑视线。 紧接着滚身进枪,自下而上疾刺对手小腹,角度极是刁钻。 高行周彷佛早有预料,木杆划个圈子,将尘土尽数拨去,轻松荡开来枪,不悦斥责道:“尽是些上不得台盘的手段。” “沙场战阵乱箭横飞,圆则上下左右无不防护,身前三尺如有团牌,何虑人之伤我哉?”(注1) 在高行周看来,先发制人突施偷袭,瞒天过海撒土迷眼,皆是卑鄙伎俩歪门邪道。 高家枪法讲究中规中矩合乎正道,儿子使出这般旁门路数,高行周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四十得子,加上夫人宝贝,把这孩子给宠坏了。 挨了训斥,孩童手中一转大枪,枪头垂下,竟是气馁不欲再斗,一副准备放弃的姿态。 高行周更生恚怒,认为儿子心志不够坚韧,正想加以呵斥激励,就听一旁在树荫下观战的次子发出一声惊呼。 扭头望去,只见他捂住头顶,一脸痛苦表情。 孩童倒拖长枪,当先奔去察看弟弟是否受伤,高行周随即跟了上去。 他心想,莫不是被树上掉落的果子砸中脑袋,老天保佑千万不要受伤,否则晚间定被夫人埋怨。 方才奔出几步,跑在前面的孩童突然止步,前手托枪举火燎天,后手抽枪压把,双臂打直,身未转而枪先至,借腰身旋转之力,刺出一记回马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章白马银枪一脉承(第2/2页) 高行周暗叫不好,猝不及防之下,眼见就要被刺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上素杆心随念动,倏然当胸一立,于身前一尺处堪堪格住儿子枪头根部,使其不能再进分毫。 枪锋尖端距离高行周的身躯不过寸许,结果还是功亏一篑。 树下幼童掏出个红艳艳的果子,笑嘻嘻啃了一口,全无受伤迹象:“兄长,小弟答应你的忙也帮了,还是不能胜过父亲,那可没办法了啊。” 孩童见一击不中也不沮丧,收枪嘿嘿一乐:“孩儿学艺未精,既然父亲让我放手来攻,只得出此下策,大人可莫要见怪。” 见他这副惫懒模样,高行周面沉似水:“正道枪术不好好练,尽搞些旁门左道。回马枪,哼,好得很!” 被这一招勾起心事,高行周把素木枪插回兵器架子,吩咐道:“都随我去后堂!你们到了年纪,理当知晓我们高家的一段往事。” 孩童也把长枪放好,盯着木架上的一件短兵,极为羡慕地瞅了两眼。 那是一柄三尺左右的短锤,锤头鎏金工艺,称为火镀金,熔金混以水银涂于表面,经久不褪。 此锤的特别之处,在于锤头并非常见的球状或瓜状,而是一面半弧一面平整。平整那面的中间凸起一块,前端更有四个小疙瘩,形如虎掌。 可以想象这么一件钝器假如砸到人体,相当于被猛虎拍了一掌,即便铁甲护身也非得震伤内腑口吐鲜血不可。 父子三人走出练武场,一名少女带领数名仆役迎上,指挥抬了兰锜回去,又命婢女取来铜盆热水,捞出帕巾亲手绞干,先奉给高行周,再递给孩童让他擦拭。 “谢谢萱姊。” 方才短短三合的交手,孩童殚精竭虑,出了一身汗水,接过热腾腾的帕巾擦了脸和脖颈,顿感清爽不少。 高行周看着少女指挥下人收拾练武场,女儿年满十岁了。那件事则是过去十一年,自己即将五十知天命,心中百感交集。 继续想下去是对先帝的大不敬,他强行打住思绪。 父子三人回到后堂一间空屋,高行周点上三炷香,朝着供奉的牌位拜上一拜,两名孩童跟着下拜。 黑檀木的牌位赫然刻着一排字:显考中军指挥使顺州刺史高公讳思继之神主 牌位前的香案上摆着一副亮银甲胄,正面交叉斜成十字绊,背后布满革袋,插着二十四把亮闪闪的飞刀!(注2) 案前的供桌横放两杆铁枪,孩童以前趁着父亲不在偷偷试过,费尽力气只能勉强提起,分量怕不有百斤重,不知何等膂力惊人的好汉才使得动此等兵器。 高行周凝视这副甲,负手于背,头也不回问道:“你们两个,谁来讲讲我高家枪法的源流?” 年纪较小的孩童抢着回答道:“白马银枪一脉起于汉末,常山赵云赵子龙拜师童渊,得授百鸟朝凤枪。他后来加入幽州白马义从,创出七探盘蛇枪。” “赵云到了晚年,与天水麒麟儿姜维惺惺相惜,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三分归晋,八王之乱,衣冠渡江,南北对峙。襄阳罗艺娶了姜家嫡女桂芝,学得枪法投军,深得陈国太宰秦旭赏识,嫁女为婿。南朝灭亡之后三犯中原,唐主无奈封为北平王,其子罗成即为唐初第七条好汉,使一杆五钩神飞亮银枪。” “我高氏出身妫州,世代怀戍军,久居幽燕之地,因缘巧合习得罗家枪法。父亲又与金枪大将夏鲁奇交好,得授他的北霸六合枪,融会贯通加以改良,才有了今日传授我们的高家枪法。” 孩童一口气说完,抬头望向父亲等待肯定。 高行周轻轻颔首:“亮儿说的不错,唐初有十八好汉,晚唐亦有十六豪杰,你们的阿翁高思继,即为排名第三的白马银枪!” ----------------- 《地名对照》 顺州:今北京市顺义区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第4章 彰武节度话当年 第4章彰武节度话当年 高行周轻声喟叹:“大唐,已经灭亡二十七年了啊……” 两名孩童颇为不解,本朝国号不就是唐么,父亲为何会说大唐灭亡已久。不过他们现在有一件更感兴趣的事,提出了心中疑问。 “阿翁排名第三,不知排名在他之上的又是何人?”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不紧不慢述说渊源:“罗家在中唐分为两支,分别扶保中宗李显和睿宗李旦。一支漂泊去了江南,下落不明。另一脉传至银枪老祖澹台誉,胯下铁脊银鬃逍遥马,掌中八宝佛母亮银枪,收徒安敬思。” “安敬思出山之后,改名李存孝,正是残唐十六杰之首。” 说到李存孝这个名字,高行周有些唏嘘。 所谓王不过项,将不过李的将,指的正是此人。一杆禹王神槊,一柄毕燕短挝,打遍天下各路英雄无敌手,结果却落得个含冤蒙屈,五牛分尸的下场。 既然有第一,自然有第二。 高行周目光深沉,一字一顿说道:“排名第二的乃是梁国大将,铁枪王彦章,他也正是杀死你们阿翁的仇人。” 两名孩童听得乍舌,阿翁竟是被人杀死的?梁国又是哪里的敌国。 “梁国早已灭亡十一年,彼时尔等尚未出生,不知不足为怪。” 回想起晋梁争霸的那些风云轶事,高行周不禁神情恍惚,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 年长孩童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王彦章是何等人物,阿翁如此本事,怎会输给他?” 高行周终于回过神,述说起往事:“黄巢之乱平定十年之后,李存孝身受车裂之刑而死,王彦章崭露头角。也正是那一年,倭国看出朝廷孱弱,不再派出遣唐使来朝。”(注1) “那王彦章黄河水手出身,能赤足脚踏荆棘行百步,使二杆浑铁无缨杉篙枪,皆重百斤,旁人不能举。每战一置鞍中,一在掌中,所向无前,时人谓之王铁枪。”(注2) 孩童暗惊,猜到供桌前的两杆铁枪乃王彦章之物,原来重达百斤,怪不得自己使不动。 军中制式用枪不满十斤,自己这个年纪使用自如,已是自幼饮食无虑餐餐有肉,且锻炼得法的之故。这王彦章天生神力,难怪祖父不敌。 似乎看出孩童想法,高行周轻轻摇头:“王彦章的铁枪虽然厉害,你阿翁其实不弱于他。” “唐末豪杰辈出,多以枪法称雄。金统帝黄巢使紫金藤枪,白袍将史敬思用涯角亮银枪,绰号山东一条葛的葛从周的虎头錾金枪,其他如邓天王的镔铁力贯枪,张归霸的八宝盘龙枪等,数不胜数。” “你阿翁能于众多名枪之中脱颖而出,一杆梅花亮银枪,打遍幽燕罕逢敌手,诨号白马银枪将,一身本领岂是等闲。” 短短几句话信息丰富,就连播乱天下杀人无数的大齐金统皇帝的名字也冒了出来。两个孩童听得津津有味,兴趣大增。 高行周继续说道:“想当年,晋王为报上源驿袭杀之仇,率各路藩镇讨伐朱温。王彦章统兵迎敌,鸡宝山一战,日不移影,连挑三十六将。李存孝已死,再无人能够压制于他,晋王无奈之下,只得请你祖父出马相助。” “那时你阿翁兄弟三人,隶属检校司空、卢龙军节度使刘仁恭麾下,分掌幽州兵马,部下士卒皆山北之豪。由于他们素为燕人所服,刘仁恭一直心怀忌惮。” 年长孩童打岔问道:“这晋王又是何许人也,能封一字王,想必是李唐宗室?” 高行周全无恭敬尊重之意,语带嘲讽吐出一个名字:“是啊,当年有句俗话:若要太平无士马,除是阴山碧眼鹕。晋王正是外号独眼龙的李克用!” 两名孩童闻言大惊,只因天下皆知,此乃本朝太祖武皇帝的尊讳! …… 说起本朝来历,还要追溯至一百二十多年前。 元和三年。 距安史之乱平息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大唐依旧没有从惨酷伤痛之中恢复过来。 安西四镇的最后一镇龟兹沦陷,郭子仪之侄、安西大都护郭昕从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成为满头白发的花甲老人,与坚守西域飞地的白发老兵们一起壮烈殉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章彰武节度话当年(第2/2页) 李吉甫撰成《元和国计簿》:天下方镇凡四十八,管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户二百四十四万二百五十四,其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十五道,凡七十一州,不申户口。 每岁赋入倚办,止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等八道,合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量天宝供税之户,则四分有一。 天下兵戎,仰县官给者八十三万余人,比量天宝士马,则三分加一,以两户资一兵。 藩镇拥兵自重,府库空虚匮乏,朝廷出入不敷。 冥冥中自有天意,也正是这一年发生的某件边境小事,看似毫不起眼,实则成为影响百年之后天下大势的关键。 黄河岸边,朱邪执宜的碧蓝深目染上一层浓厚血色,就连混浊的滔滔河水也无法冲淡半分。 就在刚才,他的父亲朱邪尽忠率领老弱伤残,打着王旗转移吐蕃追兵的视线,为自己和族人渡河争取时间,全数战死于黄河西岸。 从甘州出发之时的三万多帐,循乌德楗山而东,傍洮水,奏石门,且行且战,恶斗不懈。 寥寥数语说来简单,为了绕过吐蕃势力强盛的凉州,朱邪尽忠不走河西走廊大路,先向南进入群山,只挑人烟稀少之处,继而折向北行,千里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三倍之多。 辗转三千里,历四百余战,族人三去其二,能战之士仅剩二千,骑兵七百,出发时数以万计的牛羊杂畜及骆驼亦只余几千。(注3) 但是只要过了大河,就是大唐的灵州地界,强大的朔方节度使辖地。 朔方节度使辖下,管兵六万四千七百人,战马四千三百匹。仅灵州城内就有二万余人,三千匹战马,吐蕃绝不敢跨河来追。 今后哪怕被唐人利用作为杀敌之刃,沙陀人终于不用夹在吐蕃和回鹘之间,担心随时有灭族之祸了。 起初,吐蕃人传令迁徙沙陀全部落,去往河外的漠北高原苦寒之地,朱邪尽忠曾经对儿子说道:”今若走萧关自归,无异于绝种乎?” 最终,这位沙陀首领还是毅然做出决定,脱离吐蕃掌控,举族东归大唐。 朱邪尽忠的这个抉择,使得全族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然而世事神奇之至,正是这一决定,竟然在百年之后,创造出沙陀人即使在最为荒诞的梦境中,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朱邪尽忠身亡,朱邪执宜给儿子起名赤心。 一甲子之后,咸通十年,朱邪赤心任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部落军使,镇压庞勋起义有功,朝廷赐姓李,名国昌。 李国昌生了一个儿子,取名李克用。 李克用始言,喜军中语,髫龄善骑射,与侪类驰骋嬉戏,必出其右。 年十三,见双凫翱翔于空,射之连中,众皆臣伏。 年十五,从征讨伐庞勋之战,摧锋陷阵,出诸将之右,军中目为“飞虎子”。 又尝与鞑靼部人角胜,鞑靼指双雕于空曰:“公能一发中否?” 李克用即弯弧发矢,连贯双雕,边人拜伏。 及壮,起勤王之师,与黄巢连番大战,赐号忠贞平难功臣,进封晋王,割据河东。 光阴似箭,距沙陀一族东迁,不觉过去了九十九载。 天祐四年,唐哀帝李柷禅位于梁王朱温,大唐灭亡。 就在同一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命有司设坛,燔柴告天,即皇帝位。 而朱邪尽忠肯定不会想到,当初挣扎图存的沙陀一族,区区万余落,竟然能入主华夏,继承李唐法统,称帝为尊,号令中原。 ----------------- 《地名对照》 乌德楗山:今蒙古国杭爱山脉,疑为青海省西倾山之误 洮水:今洮河 石门:今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区临夏县南的大夏河中段 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 河外: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 第5章 单身出城求援兵 第5章单身出城求援兵 两名孩童终于明白了本朝的来历起源。 “晋王李克用扶持刘仁恭入主幽州,留千人卫戍。河东兵暴横无忌,汝祖父以法裁之,诛杀甚多,谁知这是一个借刀杀人的陷阱。” 虽是过去了近四十年的往事,高行周的平和话语中仍然带着淡淡讥讽。 “刘仁恭得势之后翻脸无情,晋军攻魏州,他以防备契丹为由,不肯出兵相助。李克用派遣数十道使者,修书责备,他投书于地,大肆谩骂,扣留使节,尽囚太原士之在燕者,诉称皆汝祖父兄弟所为。” “另一方面,刘仁恭趁机装作好人,以厚利引诱拉拢李克用麾下士卒,其兵多归之。”(注1) 高行周语调转为森然:“就是这种情形之下,你们阿翁前往晋王军前,迎战王彦章。” 两名孩童听得毛骨悚然,初次领略到人心险恶。 高行周终于回到正题:“今日德儿使出的回马一枪,当年你们阿翁就是死于此招之下!” “据军中同袍所言,首次对决,你们阿翁和王彦章大战三百回合,终日不分胜负。归营之后,李克用命你阿翁立下军令状,非胜王彦章不可,否则连同兄弟一并治罪。” “次日再战,不到五十合,王彦章诈败,你们阿翁求胜心切,追赶而去,不慎为回马枪击杀。李克用丝毫不悯其情,两位叔伯因此也死于军法之下。” 高行周想到当年父亲与两位叔伯出征,不意一日之间,传来三人尽数身亡的消息,有如晴天霹雳。全族披麻戴孝,各家哭声不绝于耳。 两名孩童想象当时惨状,一时被震慑得说不出话。高行周亦是昔日往事重回心头,厅堂陷入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高行周心情稍得平复:“刘仁恭以汝伯父高行珪为牙将,与诸弟并列帐下,厚加抚慰。彼时为父只有十二岁,尚不能分辨人心善恶,亦补职牙兵在其左右。”(注2) “次年,李克用亲自率军来攻幽州,我高家儿郎拼死力战,杀其军过半。” 孩童听了颇为解气,自家阿翁前往助阵,死在手段旗鼓相当的对手枪下也就罢了,背后还牵扯到不清不楚的人为阴谋,未免太过憋屈。 他转而感到好奇:既然祖父死得冤枉,和当今天子祖上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父亲又怎会效力本朝的呢。 高行周没有直接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讲起一段往事。 “刘仁恭既与李克用为敌,转而投靠梁国。他野心未泯,意图吞并河朔三镇。不料实力不济,败于宣武、魏博两镇联军。” “其子刘守光与父妾罗氏私通,早先被逐出家门,趁机夺位,幽禁刘仁恭。此人野心相较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登基称帝,国号大燕。” “彼时李克用已亡,其子李存勖命周德威率军来攻幽州。当时先帝率领偏师,将兵三万别出飞狐陉,平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 开国皇帝庄宗李存勖,高行周直呼其名毫不避讳,对先帝却是语气中满怀敬意。孩童知道指的是去年刚过世,庙号明宗的李嗣源。(注3) “刘守光命大将元行钦将骑七千,牧马于山北,募兵以应契丹。授汝伯父为武州刺史,以作外援。” “谁知元行钦麾下兵叛于道,推举其为幽州留后。因忌惮汝伯父,遣人绑了你们的堂兄,率兵至武州招汝伯父同反。” 听说部下兵变,胁迫主将上位,孩童有些不信,哪有这么不听话的兵。 高行周叹息,这种事情还少吗,最出名的无疑是魏博军的那群家伙。只是儿子尚且年幼,暂时不用和他们讲这些。 “汝伯父不从,元行钦即以兵围之。困守月余,刘守光的援军迟迟不至,而城中食尽,汝伯父命我向太原求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单身出城求援兵(第2/2页) …… 夜半三更,一根长绳从城头无声缒下,正当壮年的高行周双手握住,每放一截,就往城墙一蹬减缓势头,悄然无声滑到城墙脚下。(注4) 元行钦兵力有限,没有筑起长围将城池与外界隔绝,而是撒开七千骑军,散布于城外四处,数十队往来巡视,织成一张貌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守军出城野战,或是突围逃跑,正中他的下怀。 然而月余防战,高行周一双锐目在城头早已看得清楚,敌军部署空缺之处,巡逻区域,以及间隔的规律。 他身着布衣,不带长枪弓箭等累赘之物,仅带一把腰刀防身。 城池周围的树木被砍伐殆尽,毫无藏身之处。若是计算失误,亦或敌军巡逻不按常规,一旦撞上必定毫无活路。 不远处的山坡上,长城绵延,宛如一条不见首尾的墨色巨龙,正是这道防线,抵挡北方游牧异族长达千年之久。 三月本是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季节,高行周生于斯长于此,往年这个时候,与兄弟亲朋好友走马射猎,好不惬意。 此时敌军压境,放眼望去,敌营、山坡、长城,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压压一片,高行周心头只觉沉重抑郁。 武州距太原九百里之遥,没有马匹脚力,步行须行走半月才能到,就算晋王同意发兵相助,等到赶回来,城池还坚持得住么。 高行周无暇多想未来之事,眼下脱离敌军包围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他潜伏在暗夜草原中察看前方动静,见周遭并无敌军,向西一路快步奔行。 出发之前,他没有和堂兄高行珪争论,为何要降伏于间接害死父亲叔伯的仇人之子,晋王李存勖。 因为高行周亲眼目睹,堂兄召集州中大族,惨然宣告:“吾非不为父老守也,今刘公救兵不至,奈何?可杀吾以降晋。” 死去的父辈已然不在,为了往昔旧怨,带着一家老小,还有满城无辜走上不归之路,何苦来着? 高行周尚且孑然一身,他若仍是少年,可能会仗着一股热血拼死不降,杀得一个是一个,大不了战至最后一息。 可是今年他已经二十九岁,怎能眼睁睁看着平日多加照顾自己的堂兄堂嫂、还有乖巧叫自己阿叔的小侄儿,城破之后遭逢不幸? 手边没有握惯的银枪,肩头未披沉甸甸的甲胄,心下忐忑不安,高行周倒不是怕死,只是若不能求得援军,导致的后果他心知肚明,甚至不敢去触碰。 天边泛白,初升红日,映照在高行周的脸上,扫不去阴郁黯淡的神情。即便已顺利脱出最危险的敌军巡逻地带,他的内心并未感到些许轻松。 直到眼前出现一群身着黑色戎服的士卒,打着“代州刺史李”的旗号,高行周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认出那是晋军来取山后三州的人马。 高行周主动迎上前去,一员身材魁梧的将领驱动战马来到跟前,挥动手中巨斧喝道:“吾乃代北军麾下,牙将李从珂是也。来人通名报姓,可是刘守光派来的细作?” “汝伯父于是以吾为质降晋。”(注5) 高行周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素来端方严峻的表情难得浮起一丝笑容。 两个孩童面面相觑,搞不懂父亲做了人质,有什么好值得开心的。 高行周的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回忆起那段和主君、同袍意气相投,跃马挺枪,纵横敌阵的快活时光。 ----------------- 《地名对照》 山后:今太行山北端,军都山以北地区 武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 儒州:今北京市延庆区 代州:今山西省忻州市代县 第6章 吾弟武勇可一战 第6章吾弟武勇可一战 天祐十年,三月。 高行周以使者兼人质的身份来到晋军,面见统领这支偏师的主帅李嗣源。 李嗣源面色黝黑如铁,方鼻阔口,颌下苍髯如戟,并非高行周想象之中白肤虬须,深目高鼻的沙陀人相貌。他年长自己约二十岁,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经过沙场千锤百炼的堂堂武人风范。 高行周的父辈之死与晋王脱不开干系,李克用虽已亡故,他对李嗣源这位出身义儿军,位居十三太保之首的主帅并无好感,规规矩矩行礼,简要阐述经纬,一切听凭安排,并无多话。 在他心中,投靠晋王本是迫不得已之下的选择。 刘守光本性平庸愚昧,软禁父亲刘仁恭,吞并兄长刘守文的沧州义昌军之后,愈发志得意满,认为父兄失势乃是上天所助,荒淫暴虐与日俱增,甚至用铁笼烤火、铁刷剔面的酷刑御下。 野心膨胀到难以抑制的程度,终于僭称皇帝,敢有谏阻称帝者推于斧质之上,塞口醢为肉酱,令军士割而啖之。 国号大燕,民间称之为桀燕。 高行周觉得堂兄为这等主君坚守武州月余,已经算得仁至义尽了。(注1) 李嗣源则对这名孤身求援,态度不卑不亢,坚定沉着的年轻人颇具好感,听说大致情况,当即给高行周配备扈从马匹,日夜兼程驰行太原,谒见晋王李存勖。 李存勖年纪和高行周差不多,一身英武之气王者风范,爽快同意高行珪受降,换来援救武州的请求。 高行周没有片刻耽搁,和使者即日启程,再度飞马返回李嗣源军中。 救兵如救火,六日不眠不休,往返一千八百里,依然精神抖擞。 李嗣源行事干脆,既然晋王有命,旋即挥军去救武州。 见晋兵大至,元行钦解围向东退去。 “元行钦如今是刘守光唯一倚靠,若能擒得此人,幽州可定。” 高行珪出城,谢过援救之德,提议趁势追击。 李嗣源笑了笑:“元行钦可不好对付啊。” “吾弟素有武勇,可以敌之。” 听到高行珪推许自家兄弟,李嗣源麾下诸将发出窃笑和不屑的嘘声。 元行钦勇名闻于幽燕,攻破大安山,助力刘守光囚禁其父。又于鸡苏一战,阵前走马生擒刘守文,扭转局势,击败契丹、吐谷浑四万联军,和单廷珪并称北地两大骁将。 去年晋军与燕军交锋,元行钦与猛将夏鲁奇恶斗,将士皆释兵纵观,结果仍是不分胜负。 夏鲁奇的本事众所周知,他原为梁国宣武军军校,与王彦章乃是故交,一手北霸六合枪,本领不在王铁枪之下,因与主将不协,弃梁投晋,屡立战功。 高行周何许人也,岌岌无名之辈,纵会些许武艺,如何能与夏鲁奇实力相埒的元行钦相提并论? 何况晋军猛将如云,李嗣源帐下即有众多骁勇之士,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降将人质上阵了。 李嗣源饶有兴趣地打量高行周,见他并未自恃武勇骄傲自大,也未因受到轻视流露不平,更没有畏惧强敌的胆怯退缩,沉稳如同一块磐石,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抬手示意,诸将登时肃静。 “传令,追击元行钦!” 李嗣源当即与高行珪合兵一处,追出二百余里,直抵广边军。 广边军在妫州以北,距离高氏出身之地不远,汉置女祁县,北魏设御夷镇,唐置龙门县,黑河、白河、红河三水纵贯南北,历来为边陲重镇,乃是名闻天下的上谷突骑所在。 元行钦见摆脱不了追兵,于此地布阵,率骑军拒战。 晋军虽众,元行钦的七千精骑亦非易于,若是血战一场,损失必重。 就有人提出建议:“高府君不是夸他弟弟足以匹敌元行钦么,让他单挑去啊。” 阵前单挑一事,春秋谓之致师,汉代称为斗将。 南北朝萧摩诃飞铣杀胡,隋国史万岁击杀突厥壮士,至唐初尉迟敬德阵前夺矟,薛仁贵三箭定天山,无不如是。 唐末此风大盛,一骑独斗的尚武精神贯穿东西,成为胡汉共识,此时更达到顶峰。 其缘由之一,由于藩镇林立,彼此兵力相当,全面开打就算胜了也是惨胜,只会给他镇坐收渔翁之利。斗将既能分出胜负,又不至实力大损,是以成为一种惯习。 此外,藩镇出动大军,还须防备根基被袭,粮草不继,因此不耐久战。主帅往往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派遣猛将于阵前决斗,胜者乘势追击,败者丧师而逃,胜负高下立判,干脆而直接,成为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章吾弟武勇可一战(第2/2页) 藩帅于两军阵前,审视部下的勇艺才具,甚至亲身下场,给唐末乱世的残酷战阵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浪漫美感。 李嗣源看了一眼高行珪,并未直接点将,开口问道:“谁敢与元行钦一战?” 帐下左右两排,十余名将佐,数人跃跃欲试,又颇有几分犹豫。 贸然请战,丢了自家性命事小,影响军心士气,乃至导致全军败北,罪责深重难辞其咎。 比如去年,燕将单廷珪领精兵万余,于羊头冈迎战晋将周德威,单骑持枪追之,被周德威侧身避开,奋起一挝击坠马下。 那一战,燕军被斩首三千级,折损大将李山海等五十二人,燕人为之夺气,也间接促成了高行珪的降伏。(注2) 一场单挑,几乎决定晋燕争霸的态势,岂敢轻忽。 众将虽然武勇过人,然而自问未必有夏鲁奇的本事,多半难敌与之恶战数场,旗鼓相当的元行钦。 军帐登时冷场,诸将把视线投向李嗣源身畔,如同哼哈二将的两人,如果他们出阵迎敌,就算赢不了,应该也不会输吧。 不料那二人尚未出列,队末一人站了出来,正是高行周! 高行周深知元行钦之能,自问学全了整套家传枪法,手段不输于他。况且此番战事因高氏而起,怎可沉默不语,把重任推与来援的友军? 但是把自军胜败押宝在这个名不见经传,新降之身的小子身上,晋军诸将多不情愿,立刻响起些嘈杂反对之声。 李嗣源伸手止住议论,眼神玩味:“昔日白马银枪高思继大战铁枪王彦章,人皆惊惧。若学得汝父的七八分本事,确实可以一战——你自料比元行钦如何?” 高行周既未做豪言壮语,亦不谦逊退让,坦然答道:“口说无凭,上阵便知。” 李嗣源闻言大笑:“既如此,正要一见。” 竟是毫不迟疑,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拍拍身畔一人的肩膀:“二十三,带他去挑一套上好铠甲和战马。” 那人沉声答应,正是最初遇见高行周,使一柄巨斧的那名牙将。 高行周见他身高七尺余,方颐大体,材貌雄伟——唐尺较前朝度量长了四分之一还多,放到三国,就是足以和关羽媲美的九尺大汉了。(注3) 出了营帐,那人斜着眼,以一副挑衅的语气说道:“新来的,可真行啊。石三儿和我都不敢轻易揽下的差事,居然就敢应承。该夸你艺高人胆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高行周心想此人和什么石三儿想必都是李嗣源麾下得力战将。自己主动请缨,担当决机阵前的重任,确实有伤他们的武人颜面。 他与军中汉子打了十余年交道,深知这些人的脾性,直截了当说道:“高某并无逞能抢风头之意。将军若是觉得不快,战后如果得胜,酒桌上赔罪。” 接着笑了笑:“若是不幸败了,赔上高某的一条性命,想必将军的气也该消了。” 那人见他说话爽快,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我岂是小肚鸡肠之人,当然希望你能打赢。” 他补了一句:“你也莫要觉得我等懦弱怯战,元行钦能够和夏鲁奇那个怪物打成平手,你对上他可要小心些。” 高行周谢过关心。他与元行钦同属燕军,自然知道此人厉害,只是武人本性,能与强敌交手乃是生平快事,小心戒惧之中难免又带着几分兴奋。 那名大汉好奇地问道:“义父昔年观阵高思继大战王彦章,赞叹不已。当时我尚且年幼,王铁枪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 高行周没能亲眼目睹父亲的最后一战,留下毕生遗憾,淡然答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人说话间,来到军中一营。 以高行周世代将门的眼光,立刻看出这只怕是三万晋军之中,最为精锐的一部。 扎营的位置紧挨主帅大帐,圈出一块地单独立寨,较紧凑的步营宽阔许多。粗一望去,营中战马不下千匹。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李嗣源,在还没有这一长串头衔之前,外号李横冲,所将五百骑,号曰“横冲都”。 被李嗣源称为二十三的男子伸手指向营寨:“这便是横冲都。” 随即翘起拇指指向自己,再度报上姓名:“我便是横冲都将,李从珂!” ----------------- 《地名对照》 妫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 广边军: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赤城县南 第7章 剧斗八阵分秋色 第7章剧斗八阵分秋色 李从珂不无得意地告诉高行周,他和晋王殿下同岁。李存勖就曾说过:“阿三不惟与我同齿,敢战亦相类也。” 高行周恭维两句,问起年纪,才发现他竟和自己也是同龄人。(注1) 李从珂正月二十三日出生,自居年长,于是管高行周叫小高。 高行周则是觉得二十三叫起来拗口,称呼他为阿三。李从珂愀然不悦,觉得容易和石三儿混为一谈,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身为凤翔节度使的阿三要举兵清君侧,来信邀请周边藩镇相助一臂之力;朝廷却传旨自己去对付党项人,不要掺和进来。 一边是于己有恩的先帝亲子,当今圣上;一边是多次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过命好友,叫人好生为难…… 高行周陷入沉思怔了半响,瞧见两个儿子充满期待的神情,收拾纷繁思绪,继续说起与元行钦的一战。 …… 高行珪来到阵前,朗声提出单挑:“高某与公俱事刘家,我为刘家守城,尔则僭称留后,谁之过也?今日之事何劳士众,与君抗衡以决胜负。” 元行钦骁猛,骑射绝众,对自家武艺极为自信,只回复了一个字:“可!” 两军之间空出一箭之地,数万军士视线聚焦处,元行钦策马出阵。 他手提一杆镔铁大枪,阵前盘旋数遭,见惯元行钦单骑制胜的兵卒大声呼喝,手中兵器顿地敲击,为将军助威造势。 晋军这边见到李从珂出阵,亦是欢呼雀跃。至于他身畔的高行周,晋军无人认识,都以为是李从珂的从骑。 不料李从珂止住坐骑,反倒是那名从骑策马出阵,摆出要与元行钦放对的架势。 晋军的呐喊声势陡弱,谁都不明白李嗣源为何派出一员无名小将迎战强敌。 鸦雀无声过后,逐渐生出许多窃窃私语。 “此人是谁?” “听说是高刺史的弟弟。” “看模样挺威风,实际行不行啊?” “别被一招秒杀,多撑几个回合能逃回来,捡条命就算不错了。” 偶尔也有不同看法:“我观此人仪表堂堂,大帅派他出战,必有几分把握。” 高行周无暇顾得身后闲言碎语,全神贯注于面前对手。 他亦使枪,枪头寒光四射,八棱开锋以象八卦,枪缨之中暗藏五根钢钩,状若梅花。 枪杆长丈八,镶嵌缠绕银丝,既可增强握力,也能防备刀剑砍削,减轻锤挝等重兵器造成的冲击,正是高家世代相传的名枪——八卦梅花亮银枪。 配上胯下银鬃白龙驹、一身狻猊兜鍪亮银柳叶铠,赫然白马银枪将再世。 两军各有辅将掠阵,准备擒拿敌将或接应自家将领。 元行钦已在阵前相候,高行周一提缰绳,正要催马上前,就听李从珂在身后喊道:“小心点,可别死了啊。” 高行周枪尖轻轻点地,示意了解,随即战靴轻夹马腹,战马从小跑开始提速,冲向敌将! 元行钦见对面一员武将杀来,嘴角弯起露出一丝危险笑意,他的单挑经验远比高行周丰富,甚至乐在其中。 希望这次的对手能让自己过过瘾,别像寻常平庸武将,一招毙命了啊。 想归想,元行钦还是架起长枪,摆出必杀招式——摧城,朝着高行周冲锋而去! 一人一马一枪,势不可挡,城亦可摧。 数百步转瞬拉近,二人即将进入举枪即可刺击对方的距离。 “喝!” 元行钦爆发丹田之力,瞅准高行周面门捅去。 大唐武举之制,断木为人,戴方版于顶。凡四偶人,互列矮墙之上。驰马入校场,运枪左右触击,版落而人不踣地,名曰“马枪”。 马枪长一丈八尺,径一寸五分,重八斤。木人头上版块,方仅三寸五分,以轻巧不失者为上。 于疾驰中以长枪击数寸之物,此乃骑枪基本,元行钦掌握得娴熟无比。 他这杆镔铁大枪重三十余斤,足有寻常骑卒所使制式长枪的四倍分量,一枪刺出,威势惊人,可谓沾死碰亡。枪头甚至无需直接命中,只须锋刃擦过,便是难以救治的重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章剧斗八阵分秋色(第2/2页) 当初夏鲁奇以六合枪之霸道,堪堪与之斗了个平手,眼前这名年轻人,能抵挡得住么? “锵!” “嗯?” 元行钦这招摧城借用战马冲力,膂力稍弱者把持不定甚至兵器脱手乃是常事,然而高行周轻松接下,长枪稳如磐石,固守中路不失。 元行钦不及细想对手怎么架住了自己的杀招,手臂立刻受到震荡,双枪碰撞发出铮鸣,各自偏离原来的目标。 两马交错,马镫相对,谓之对蹬。 高行周改直刺为横扫,一招敬德倒拖鞭,相传乃唐初大将尉迟恭所创,右手滑至枪尾,单手横旋枪杆,拦腰抽向敌将! 元行钦见他变招迅速,双臂打直,以二郎担山式应对。 铛! 两杆枪都是旋劲,再次交击之下,朝着相反方向弹开。两人均感受到一股巨力,随即劲发于腰,坐稳鞍鞒消解化劲。 马上枪法有云:翼德大枪左为先,后留一尺倒拖鞭。 指的是发起攻击时,应抢占敌将左侧有利身位;出枪之际,枪尾留出一段,以便两马交错时,转杆拖枪回身一击。 高行周的招式合乎章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使得毫无烟火气息,彷佛行云流水一般。 二人此前同在燕军,一直没有机会切磋,如今交手一合,立知彼此乃是劲敌。 “有意思。” 元行钦提起精神,高思继过世得早,曾经以为白马银枪高家乃是夸大之词,不想端的有真本事。 此时晋军阵中爆发出欢呼,不仅是为高行周喝彩,更由于主将李嗣源亲身来到阵前观战。 第二回合,元行钦没有主动进攻,等待高行周先行出手。 枪是武将最常用的兵器,长枪对决的战斗极为常见。元行钦深谙此道,彼此拼刺争一直线,并非速度快就可击杀对方。 长枪若是运劲巧妙,只需一拨便可破坏对方攻势,反杀敌手。 元行钦等的正是高行周一枪刺来,使出一记拨草寻蛇,镔铁枪锋顺势横扫头部,划瞎双眼,削去天灵,不少武将就是死在此招之下。 高行周果然飞起一枪刺来。 元行钦挥枪迎去,立时感觉有异,枪头竟然像是被一只拳头握住,这下吃惊不小。 五钩神飞,锁拿敌兵,得心应手。 高行周使个绞字决,想要挑枪脱手,元行钦奋力回夺,两杆枪交缠一处,红缨纷飞。 两骑从对面冲杀,变为齐头并进,直跑出数十步才分开,各向左右驰去。 “二十三,你觉得二人胜负如何?” 听到问话,李从珂咧嘴一笑:“义父,我当然希望高行周赢了。只是结果怎么样,还得打过才知道啊。” 李嗣源不置可否,转而问身侧另一人:“敬瑭,你说呢?” 那人表情冷峻不苟言笑,略加思索说道:“此二人皆为虎将,相争必有死伤,都能收入帐下方好。” “哈哈哈哈。” 李嗣源开怀大笑:“你我翁婿心意相通。且先观战,容他们尽展武艺,而后解之。” 元行钦、高行周皆幽燕之士,马术精熟,无需控缰只靠双腿,便可随心所欲操控战马,双手持枪互有攻防。 二人不再指望一招解决对手,你来我往,攻防转换,耐心等待对手体力消退露出破绽。 偏生彼此都是打熬筋骨,气力绵长之辈,恶斗数十合仍然不分上下。直到胯下战马疲惫乏力,方才回阵稍作歇息,然后换马再战。 元行钦的镔铁大枪施展开,威力覆盖马前丈许方圆;高行周守得沉稳,长枪化作一团银光,绵密不见空隙,偶有反击,必是凌厉之作。 自旦至夕,一日之间剧斗八阵,旗鼓相当,平分秋色。(注2) 第8章 连珠七箭犹不解 第8章连珠七箭犹不解 元行钦和高行周一日连战八场,激发两军将士血性。幽燕、河东、代北皆多慷慨壮士,数万人的声浪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兵卒碍于军纪,只能呐喊助威,将领则是按捺不住粗话连篇,口吐芬芳。 “上,狠狠干死他!” “这招不错,看弄不死他。” “唉,可惜被闪过了。” “操,这都能挡住?” “倒是瞅准了再捅啊,你小子在床上也这样?” 李从珂看得性起,兴奋说道:“义父,没想到这小子真有几分本事,打了一整天还是难分伯仲,不亚于和夏鲁奇的那场厮杀了。” 那名神情冷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则是提醒道:“岳父大人,天色不早,是继续打下去,还是就此收兵,须早做决断。” 李嗣源点点头,捋须赞叹:“元行钦以武勇闻名,高行周家传渊源,二人棋逢对手,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哪。” 场中相斗的二人都已微微带喘,胯下战马更是遍体生津,铠甲表面多出横七竖八许多道划痕,那是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闪避,对方兵刃擦身而过留下的,可见战况之激烈凶险。 双枪并举,纠缠不休,犹如巨蟒翻江,蛟龙出海,转眼又是数个回合。 马蹄扬起沙土,高行周的白袍银甲蒙上一层征尘,胯下战马换了数次,早已不是最初那匹白龙驹。 谁也没想到,这场单挑竟然如此旷日持久,平时驯熟惯骑的备马都不足以支持。李从珂挑了一匹战马给高行周,乃是正值壮年的高头大马。 又经过一轮恶斗,二人拉开距离,稍作调整喘息,准备再度交锋。 高行周轻抖掌中银枪,彼此优劣已然分明,元行钦胜在力大勇猛,自己则是枪法精妙。 每个回合开始之前,都会利用短暂空隙,思考对敌策略。一旦策马启动冲锋,就只有凭借本能反应,于瞬息间做出判断,破解和反制对方招数。 比如刚才那一回合,高行周单手持枪作势欲刺,引诱元行钦猛力格挡,实则脚下暗暗控制战马速度,诱使其算错距离,出手落空露出破绽。 不料元行钦反应迅速,一记落空之后,还能硬生生挺起枪头,拼个两败俱伤。高行周只得抽招换式,等待下一次机会。 远处观战的两军将士,只看到两马对冲,或是一击即分,或是紧贴缠斗,哪知在霎那间,已经进行了多次战术切换。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场单挑彷佛会无止尽的持续下去。 就在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异变突生。 高行周催马前行,李从珂挑选的这匹战马,速度和反应都不错,代北良驹名不虚传。 谁知胯下战马突然脚下发软,一个前倾就要踣倒。 高行周身躯一晃,他临危不乱反应极快,赶紧伸枪顶住地面,战马得了支撑,没有摔得狼狈。 然而就是这片刻,他已经失去了先机。 马失前蹄,武将单挑最不想发生的事故,被他遇到了。 高行周望向对手,元行钦将到跟前,并无丝毫犹豫迟疑,举枪刺来。 即便是惺惺相惜的敌人,杀死之后再加以缅怀不迟,何况元行钦杀人如麻,怎会因此手下留情。 战阵对决,生死各安天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生死关头,高行周并未怨天尤人,也没有坐以待毙:父仇未报,王彦章尚在世间逞威,自己岂能这么死了? 战马挣扎站起,此时甩镫下马已然不及,高行周单手持枪,摸向腰间。 高家除了枪法之外,尚有斩将飞刀、虎掌金锤两项绝艺。高行周性格方正,认为堂堂正正单挑,不屑使用旁门手段,眼下为了自救保命,也管不得许多了。 面对加速冲刺而来的对手,劣势毋庸置疑,是元行钦的长枪先捅穿自己,还是飞刀先刺中他落马呢? 高行周尚未出手,一骑跃马而出,抢在前头拦住了元行钦。 马上骑士手持一件三尺长短的兵器,称为铁挝,前端是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欺到近身抡起就砸。 高行周心想此人真乃豪胆,一定是见到自己情况危急,不及取用长兵器就赶来相救,不禁心生感激,又替他担忧。 假若元行钦改变攻击目标,一寸长一寸强,只凭短兵如何抵敌? 元行钦也没有想到来人如此果决迅速,猝不及防之下招架不及,被铁挝狠狠击中前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章连珠七箭犹不解(第2/2页) 铛! 护心镜当即凹陷一块,元行钦摇摇晃晃,几乎落马。 他身躯极为健硕,虽然吃了重重一击,很快缓过劲来,随即挺身坐直鞍鞒。 见那骑已跑开去,元行钦鞬中取弓,櫜中抽箭,张弓如满月,瞅准那骑便射。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高行周方才看清,方才竟是全军主帅李嗣源亲自来救! 元行钦一箭射出,他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嗣源若是因为救援自己遭到射杀,此战该如何收场? 说时迟那时快,箭去如流星,登时射中李嗣源裙甲,尖锐箭镞掀开甲片贯穿大腿。劲箭余势犹不止,贯入革制马鞍,把他的腿牢牢钉住! 这下负伤不轻!一旦处置不当,甚至会危及性命。即使治好也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从此不良于行。 李嗣源沙场生涯三十余载,受伤不计其数,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伸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扯,竟然把箭矢从伤口硬拔了出来。 鲜血淋漓。 他面不改色,彷佛感受不到痛觉,弃挝摘下强弓,搭上这支带血的箭,射了回去! 一箭射出,李嗣源打开胡禄顶盖,接连取出六支箭,拉弓控弦毫不停顿,七箭连珠一气呵成,射向元行钦! 高行周已经再度和元行钦战在一处。 突然间,元行钦虎躯猛的一颤,手上虽未停顿,身体却出现了瞬间僵硬。 高行周的反应有所不同,并未趁着这个明显破绽出手,错过了斩杀敌将的机会。 两马交错而过,只见元行钦背后插了一支长箭,鲜血从铠甲破口汩汩流出。 高行周本该趁势追杀敌将,可是他却圈转马头望向本阵,已经看不到那个身影。 李嗣源出阵,亲骑仓促不及跟上,待他中箭,急忙赶上团团护住。 元行钦凶悍过人,沬血犹然酣战不解,高行周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见招拆招应付,没想着一举拿下劲敌。 天色已晚,晋军主帅受创,元行钦亦有伤在身,两边无心久战,各自收兵回营。 回到营中,李从珂和那名年轻男子左右护持,小心翼翼扶着李嗣源下马,叫来医官赶紧为主帅止血疗伤。 等到高行周回到帅帐复命,李嗣源已经卸下铠甲,换上一身宽袍,神情淡然彷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高行周心中五味杂陈,他难以想象,统领三万大军的主帅竟会不顾自身安危,毅然单骑出阵,只为援护一名新投不久的小将。 李嗣源问起战事如何,年轻男子冷静禀报道:“敌军势穷力蹙,退回营寨固守。我军已四面围定,必能生擒敌将,斩首沥血,为主帅报一箭之仇。” “如此壮士,杀了岂不可惜。” 李嗣源洒然一笑,连连摇头,下令道:“来人,替吾传话元行钦。” 他也不斟酌言辞,直截了当说道:“彼此皆为战将,无需假以言喻。如今事势可量,亟来相见,必保功名。” 李从珂深知主帅脾性,言语间满是无奈:“义父,你胸怀宽广,被射了一箭也不心存芥蒂,这元行钦如果再不领情,可就没办法了啊。” 李嗣源哈哈一笑,挥手命令速去招降。 此时高行周上前,躬身请罪:“主帅被伤,末将之过。” 李嗣源并不接话,亦未出言宽慰,而是命人取来温好的酒水,斟满一樽端在手中。 他甩开想要上前搀扶的二人,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到高行周面前,把酒樽递了过去。 高行周接过一饮而尽,辛辣烈酒入喉,五脏六腑燃起一团火热。 李嗣源抚掌大笑:“明日元行钦来降,亦当以此酒饮之。此酒既为本帅洗涤创口,继而犒劳勇将,复能迎接壮士,不亦幸乎?” 高行周为他豪迈气概所感,屈膝拜伏于地——能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死亦无憾。 走出帅帐,李从珂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去喝一杯?想必你也不会计较我挑的那匹畜生马失前蹄的事吧。” 这一刻,高行周忘却了自己作为人质降将的身份。 次日,元行钦势穷力蹙,面缚乞降。李嗣源果然不计前嫌,酌酒为其接风,收为义子,拊其背曰:“吾子,壮士也!”(注1) 第9章 早春一曲含寂寞 第9章早春一曲含寂寞 “上李,下嗣源,正是先帝登基之前的名字。” 即位后,因改圣讳为李亶。 高行周表情肃穆,结束了讲述。 听完这场二十年前的战事,两名孩童的心情跌宕起伏了好几次。 高行周与元行钦酣战八场不分胜负,他们激情高涨,瞪圆了眼睛;而高行周战马失足踣倒,明知父亲安然无恙,二童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握紧了拳头。 待李嗣源跃马援护,七箭连珠,只觉满腔热血烧将起来;最后赐酒释敌,二童不约而同,称赞先帝慷慨豪杰,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 “这元行钦后来怎么样,现下执掌哪座藩镇?” 年长孩童问道,高行周表情微黯,元行钦和先帝之间的恩怨,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二童听得兴起,催着父亲说下去。 高行周见天色不早,晚间要款待朝廷前来宣诏的中使,打发两个儿子自去,改日抽空再讲,二童只得怏怏告退。 高夫人已指挥下人备好酒宴,高行周命人去请,不一刻御使来到,延请上首落座。 中使姓孟,官居内谒者监,正六品下,掌仪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妇名册。 他稍稍谦让两句,宾主入席坐定。 高行周举杯接风洗尘,客客气气问道:“敢问孟公公和孟骠骑如何称呼?” 孟中使其实早就等着这一问,尖声答道:“孟骠骑正是咱家的干爹!” 孟汉琼一介宦官,只因奉迎新君即位,期月之内即官拜开府仪同三司、骠骑大将军。 唐末宦官专权,始于明皇,盛于肃代,成于德宗,极于昭宗,直到朱温杀尽宦官七百余人,势力方衰,然而始终难以根绝。 先帝生活极俭,量留后宫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其余任从所适,且废除各道监军使,终于改变了局面。 如今新君即位,宦官势力又有了抬头征兆。 高行周心下不以为然,面上堆起笑容,再敬一杯:“大树底下好乘凉,有孟骠骑看顾,孟公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此番有劳前来宣旨,一路辛苦,稍后奉上些许盘缠谢仪,幸勿推辞。” 孟中使听他提到谢礼,表面推让客套,心中十分欢喜:“为朝廷做事有甚辛苦。高帅一片忠心,咱家肯定回报给陛下。”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高行周貌似随意问道:“传闻孟骠骑和潞王关系匪浅,果有是乎?” 孟中使急忙否认:“哪有此事,干爹他和潞王……咱家不知。” 高行周转动手中酒杯,凝视杯中酒水荡漾:“前些年潞王失守河中,先帝勒令归于京城清化里第自省。皇太妃常令孟骠骑传教旨于府,对潞王颇有恩情,孟公公难道不知?” 孟中使面露苦笑:“高帅啊,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要惹出大麻烦的。” 能做到一镇节帅,哪个不是老谋深算之辈。孟中使听高行周口风,多半已经知晓某事,何况邸报早晚会传到各州,隐瞒也是无用。 孟中使想通其中关节,压低声音说道:“潞王……李从珂,他反了。” 高行周印证李从珂的来信,内心如同翻江倒海,神色不动继续问道:“潞王和朝廷有了误会,皇太妃也不居中转圜一二?” 他这一问涉及后宫,难免有些唐突,孟中使也不清楚其中缘故。不过有些事情众所周知,说出来惠而不费,不妨送个顺水人情。 孟中使连饮数杯,已然显露醉态:“高帅,咱家接下来说的都是醉话,你听过也就算了。” 高行周明白他不欲担责,点头道:“那是自然。” 孟中使娓娓道来:“皇太妃膝下无子,先帝爷命许王认其为母,这件事朝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他顿了一顿:“去年先帝爷驾崩时,许王年方四岁,本无瓜葛牵扯。事情坏就坏在他的乳母,司衣王氏的身上。” “因为秦王那件说不得的罪过,王氏口出怨言。宫中传闻她和秦王有一腿,陛下于是下旨赐死,牵连到了太妃身上。” 高行周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起来。 秦王李从荣乃先帝次子,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执掌六军诸卫,原本是继承大宝的第一人选。只因耐不住性子,听闻宫中皆哭,以为先帝已殂,率领千人入宫,意图掌控局面。 不料先帝御体恢复小康,孟汉琼被甲乘马,召马军都指挥使朱洪实,领五百骑讨之。 得知先帝并未驾崩,威名之下谁敢造反?李从荣的僚属四散逃窜,自己也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斩。 可惜先帝只是回光返照,反因次子之死牵动心神,数日后便龙驭宾天。是以才轮到第三子的李从厚即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章早春一曲含寂寞(第2/2页) 孟中使没有注意到高行周神情的细微变化,接着说道:“陛下本来还想把太妃迁至德宫,相当于打入冷宫。幸好顾及曹太后素与太妃友善,惧伤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注1) 高行周更为不悦,内心天平逐渐向着一方倒去。 …… 高行周款待孟中使的时候,二童找到先前少女,问姊姊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就你们嘴馋,嫌府中厨子做的不好么,非要来我这里讨吃的。” 说归说,听到两个弟弟嚷嚷着肚子饿,少女还是命人端上两大碗似粥非粥的褐色糊糊,配上肉脯和几碟爽口小菜,摆到他们面前。 虽然卖相难看了些,闻着香喷喷的。二童舀了一勺尝过味道,立马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年幼孩童一边吃,一边向姊姊告状:“兄长今天又溜出府外玩耍,差点误了练枪的时辰,结果被父亲逮个正着。” 年长孩童反驳弟弟:“新到一地,我当然要探访风土人情,再说这也是替你们探路啊。” “切,谁不知道你就喜欢往勾栏瓦舍里钻,一高兴就撒钱打赏。在朔州那时候,高衙内的名头可响亮得很。” “你除了练武就是读书,小心和教书先生一样,读成个书呆子。” “你们两个,吃饭不许说话。” 少女敲敲桌子,二童看起来颇为畏惧姊姊,立刻低头扒饭,不敢作声。 “听说府外甚乱,略人卖为奴隶,你到处乱跑,可要小心些。” “萱姊放心,我走到哪里,两名随从就跟到哪里,没事儿。” 年长孩童转移话题,满嘴食物含糊问道:“萱姊这是什么,真好吃。” 少女看两个弟弟吃得香甜,抿嘴一笑:“这叫钱钱饭。” “啥钱钱饭?” “据说是几百年前五胡十六国那时候,北方有个大王叫石勒,行军缺乏粮草,为了不让士兵劫掠百姓,于是下令采集榆钱,掺上粟谷熬成米饭饱腹。” “后来呢?” “百姓为了纪念他,就造了一座大王庙。榆钱不常有,你们吃的是用黑豆代替的,泡了一整天捣扁,像不像一颗颗铜钱?” 二童吃得急切没怎么注意,捞起一勺还真是,看来姊姊准备这顿饭花了不少功夫。 “你们以后跟着父亲带兵打仗,多学学这石大王,别欺负百姓。” “萱姊就是心善,老天保佑,将来一定嫁个好人家。” 两名孩童吃了美食下肚,好话张嘴就来,少女啐了一口:“少说些不着边际的,吃完饭陪我练会儿琴,早点去歇息。” 用餐完毕,下人收拾了碗筷,侍女捧了琴案过来,端上铜盆温水,焚起一炉清香。 少女从容净手擦干,戴上指甲,端坐琴前。 不一会儿满室飘香,再无饭菜余味,她才开始拨动琴弦,正是一曲应时应景的《早春》。 琴声淅淅沥沥,天街小雨如润如酥,恍然彷佛草色犹淡,遥看碧绿近看却无。 随即啁啾数声,拟似黄鹂欢快脆鸣。 少女素手抚琴,两名孩童静坐倾听,构成一副雅致和谐的画面。 年长男童听了一阵,等到少女弹奏告一段落,开口说道:“萱姊,早春二月风光正好,改日我们出门踏青如何?” 少女想要答应,又有些迟疑。 男童看出姊姊心动,加力劝说:“我听人说,这里有座宝塔山供奉着菩萨,极是灵验。就在府外不到十里,你就说求神拜佛,父亲一定会同意。” 少女想了想,轻轻颔首:“也好,待禀明父亲母亲,你们陪我走一趟。” 二童忙不迭点头,陪姊姊出门,趁机游山玩水,岂不快哉。 等到两个弟弟离开,少女轻声叹息:“德弟,你是听出琴声之中除了春意盎然,亦包含寂寞幽怨,所以才邀我出门散心吗?若非女儿身,我也想和你们一起习文练武啊。” 高家规矩严谨,枪法传媳不传女,读书也限于《女仪》、《女诫》、《女论语》、《女孝经》、《诗经》等。少女平日里除了协助母亲打理家务,就是做些针线女红,以及弹琴作为排遣。 高行周忙于公事军务,高夫人操持家庭,应对宾客往来,极少有闲暇关心女儿的心事。 身为将门长女,她在家中的职责十分明确,辅助母亲,照顾弟弟,直到将来联姻,嫁入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幸好姊弟之情稍许弥补了这份缺憾,弟弟出府游玩还能想到自己,令少女颇感欣慰。 那就等到明日,和父亲说一声吧。 第10章 节度五镇收权柄 第10章节度五镇收权柄 当晚,高行周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凤翔府遭到大军围攻沦陷,李从珂点燃高楼,妻儿全家付之一炬。 醒来心烦意乱,午前送走孟中使,高行周回到府衙西堂,久坐不语。 西方属金,掌兵,故称白虎节堂,收藏保管朝廷所赐旌节。 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以示威仪。 全副旌节包括节一支、龙虎旌一面、门旗二面、麾枪二支、豹尾二支,总共八件物事。 节为赤黑漆杠,饰以金涂铜叶,顶部三层木盘,各相距数寸,周边一圈垂挂红丝为旄,紫绫旗囊包裹,其外又加碧绢囊。 旌为绛帛五丈,涂金铜龙头,首缠绯幡,粉画白虎,绸以红缯,紫缣为袋,油囊为表。 制旗均为红绸九面,唯有豹尾为赤黄布,画豹纹。 这一套旌节仪仗,正是节度使称呼的由来,亦是行使权力的凭据。无节称为留后,虽然亦能掌兵主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朝廷强盛之时,通过是否授节,辖制诸镇听命。到了式微无力之际,也只有凭借此事,勉强维持对藩镇的体面。 居中的帅座一侧,悬挂绘有本朝疆域的舆图,延州位于西北一角。 高行周没有去看西北方向,朝廷要求对付的定难军,视线投往延州以南的凤翔府。 自西向东,从北到南,秦州雄武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耀州顺义军、京兆府,还有归属山南西道的武定军,把李从珂所在的凤翔府围了一圈。 与京兆府相邻的,还有华州镇国军、同州匡国军、河中护国军,这些藩镇亦有可能加入征伐的行列。 “岌岌可危啊。” 高行周为好友面临的凶险形势担心,寻思换做自己是他的立场,该如何破局。 他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算站队李从珂,下属会不会和自己一条心与朝廷作对?高行周没有把握。 退一步来说,即便麾下数千人马全数听命,彰武军也难以击破鄜坊保大军皇甫立的阻拦,跨越千里南下,一路打到凤翔。 这次阿三的性命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李从珂自幼跟随先帝,在军中威望素著,若能拉拢一二藩镇,抵挡住首轮攻势,诸位节帅各怀心思,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高行周叹了口气,转而考虑朝廷下旨讨伐的对手,党项李氏。 定难军四州,夏州乃根基所在,宥州为后方,绥银二州则靠近延州。 朝廷去年起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直取夏州,战略不能说有误,错就错在低估了城防坚固、地形崎岖、游骑骚扰、转运艰难等种种不利因素。 高行周兵力粮草皆缺,直接攻打夏州并不现实,必须联合周边各镇,以计谋图之。 定难军北靠瀚海,东北方向的麟州杨家、府州折家世代以战射为俗,武力雄其一方。昔日在振武军治下之时,自己倾心结交,放任自理州事,彼此关系融洽。 如今有求于他们,须与两位家主杨弘信、折从阮当面交涉,不知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再看定难军南面,延州位于东南,当绥银,通夏州;庆州位于西南,发兵北上,可威胁宥州。 宥州一旦失陷,李彝超唯有逃入七百里瀚海,虽有绿洲可以容身,对大队人马的供给是极大负担,难以养活上万之众。 逐党项李氏出夏州,驱赶入荒漠,然后招抚流亡,其众必散,不能再为患矣。 庆州刺史符彦卿,高行周打算寄去书信一封,定能获得回应。 符彦卿和杨弘信、折从阮若愿意配合,一南一北牵制定难军,高行周就可以集中力量,先行收复银、绥二州,大事庶可成功一半。 银州防御使李仁颜、绥州刺史李彝敏,分别为李仁福族弟和族子。此前朝廷攻打夏州,他们并未出兵援助李彝超,是否可就中取事,加以离间呢? 只是所谓战略,乍一想貌似容易,实则牵涉无数细节,该从何处着手呢? 高行周自嘲一笑,现在谈对付定难军为时尚早,万丈高楼平地起,须从掌握本州开始。 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掌握人事、军政、财赋、刑狱等各项权柄,假如事必躬亲,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大略,是以帐下配属众多幕僚协助。 以高行周的幕府为例,节度副使协理日常,多为朝廷指定,行监督之责,行军司马协理军务、判官辅佐民政、支使管财政出入、掌书记处理机要、推官司推勾狱讼,巡官监察营田、转运、馆驿诸事,还有押衙、参谋、法直、亲事、随军等职属……林林总总,正五品到从八品,官位高低不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章节度五镇收权柄(第2/2页) 如此带着大批人员上任,方能迅速接手一州事务。如果仍有不足,节度使有开幕署官之权,允许自行任命下属,只需奏报朝廷举荐,不出意外都会获准,事后补录一道告身,即是正式官员。 至于地方官僚是否听命,就要看节度使的手段了。 延州下辖十县,又于紧要处设五镇:金明、塞门、吴起、保安、永平,每镇各拥兵三、五百人,镇使皆为本地豪族,有些类似藩镇与朝廷的关系。 高行周推行战略,除了掌握州府的五千人马,十县县令的配合,五镇镇使的俯首听命必不可少。如能调动各镇,手头兵力可超七千,立时就会宽裕不少。 对此他胸有成竹,首先请来肤施县令高允权议事。 延州一带,高氏的势力不弱于党项人。 唐末高君佐出任鄜延节度使判官,其子高怀迁为都押衙。到了孙辈,高万兴、高万金两兄弟辖彰武、保大两镇,势力到达巅峰。强如朱温,亦只得授以太师、中书令、封北平王,承认二人对此地的统治。 梁国灭亡后,高万兴来到洛阳朝见李存勖,领地得保安堵,复以旧爵授之。 高万兴死后,其子高允韬充保大军两使留后,后起复检校太傅,充延州节度使,数年前移镇去了邢州。 高万金之子高允权起家义川县主簿,如今在肤施当县令,属于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所谓天下高氏出渤海,高行周到任,即与高允权叙同宗之谊,彼此叔侄相称。得他配合,征收赋税、调集丁壮诸事顺遂,省心许多。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高行周透露圣旨内容,提出今后可能有用钱用人的地方。 去年朝廷大军征讨夏州失利,高允权自然是清楚的。比起前任节度使安从进,高行周这位叔父和自己凡事有商有量,关系亲密许多,征缴些许钱粮,让百姓多服些徭役又算什么。 反正无需从自己腰包里掏钱,反而能一起发财。 高允权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误了叔父的大事。 与世侄联络过感情,高行周下一个传见的是金明镇使李计都。 李计都为本地人士,世代豪族,家丁田产众多。其余四镇皆设在边境,唯独金明镇距州府不过四十里,乃是拱卫延州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李计都年纪和高行周相当,在当地口碑不错,还算善待百姓,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又将有战事,镇兵恐不堪用。 高行周不打算动他,好言善加抚慰,责令勤加操练,称改日前去阅军。 言语间,高行周若有若无暗示承诺未来由其子李孝顺继任金明镇使。李计都原本担心新任节度使会安插私人,得了默许放下心中石头,欣喜领命去了。(注1) 至于另外四镇,高行周另有打算。 塞门镇北去十八里,即是夏州边界的芦子关,地形险要;吴起镇顾名思义,相传战国兵法大家吴子屯兵于此;永平镇则是位于绥州前沿的据点。 还有位于金明镇与吴起镇之间的保安镇,相隔两镇各百五十里,乃是通往庆州的必经之路。 唐咸亨年间曾驻泊禁军于此,至贞元十四年归建神策军,寻改名永康镇,后又改保安镇。 此地蕃汉素相熟习,人口虽然不多,却设有一处榷场。 夏州惟产羊马,百货悉仰中国,是以贸易往来对定难军颇为重要。 四镇守将的人品能力,高行周已摸查清楚,犹以保安镇镇使白文审最恶。 此人乃郡之剧贼,纠集一班军痞无赖,横行镇上,欺男霸女,百姓私下称其为“白瘟神”。 沟通庆州符彦卿,干系定难军经济命脉的所在,自然不能掌握在这等人手中。 几经思考之下,高行周下定决心拿他开刀。 当即下达调令,取白文审另有任命,以节度使府僚属代之。(注2) 遍视五镇,高行周凝视舆图,仔细察看延州周边的山川地理。凭他多年征战的经验,总觉得还缺少一块,守备不够完整,防线显得薄弱。 他的视线定格于一处。 延州东北二百里有旧宽州,隋置唐废,位于绥州之东仅三十里。 无定河在此汇入黄河,若重建堡垒,右可固本州之势,左可致河东之粟,北可图银夏之旧。(注3) 此地当新筑一镇! ----------------- 《地名对照》 肤施:今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一带 金明: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东南 保安:今陕西省延安市志丹县 塞门:今陕西省延安市安塞区西北塞木城 永平:今陕西省延安市延川县永坪镇 第11章 银枪效节魏博兵 第11章银枪效节魏博兵 午后,两名孩童主动来请高行周传授枪法,习练之后缠住父亲,要听昨日故事的后续。 “从哪里说起好呢……” 高行周回忆往事。 广边军一番恶斗,收服元行钦之后,李嗣源表奏高行珪为代州刺史,留高行周在身边,与李从珂分率牙兵,跟随四处征战。(注1) 牙兵,这群武力惊人而又桀骜不驯的家伙,幸亏高行周与元行钦的一场大战树立勇名,实力有目共睹,这才镇住他们。 记得那年是唐天祐十年,李存勖以周德威为首将,当年十二月即平定幽燕,擒刘仁恭、刘守光父子。 次年春,李存勖先诛刘守光,继而押送软禁多年的刘仁恭至代州,刺心血奠告于李克用的陵墓,斩首献祭。 李克用于临薨之际,曾留下三箭之誓:“一矢讨刘仁恭,因汝不先下幽州,河南未可图也;一矢击契丹,安巴坚与吾把臂而盟,结为兄弟,誓复唐家社稷,今背约附贼,汝必伐之;一矢灭朱温,汝能成吾志,死无憾矣!” 安巴坚者,耶律阿保机之谐音也。 李存勖藏三矢于庙庭,起兵讨伐幽燕,命幕吏以羊豕二牲少牢告庙,请一矢盛以锦囊,亲将背负以为前驱。凯旋之日,纳矢太庙,算是了却先王的一桩遗愿。 契丹暂不可击,李存勖与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结盟,共同对抗强大的梁国。 晋梁争霸故事,二童从小最是爱听。 战役决策幕后、进程转折、胜负关键,高行周一一加以剖析推演。他乃是亲身经历者,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娓娓道来,潜移默化间传授了用兵之道。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幽州之战过去了两年。 此时梁国太祖朱温已为其子朱友珪所弑,河朔三镇之中,卢龙平定、成德倒向李存勖,作为梁国在河北的坚实据点,魏博成为晋军的下一个征伐目标。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一百五十年间,十八任藩帅,废立变易,各占其半。 节度使罗绍威忌惮牙兵势力,与朱温串通,断弓弦,解甲绊,尽诛宿于牙城者千余人,凡八千家皆赤其族,州城为之一空,魏博牙兵遭受重挫。 此后朱温所署节度使杨师厚重组牙兵,建八千银枪效节军,魏博声势复振,数次击退晋军。 杨师厚亡故,梁主朱友贞打算分拆魏博军为魏、相二镇,割相、卫、澶三州另立一镇。 为防魏博军不服,朱友贞遣开封尹刘鄩率军六万取道魏州,屯于南乐,名为攻打镇、定二州,实则威胁压制。 又令澶州刺史、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王彦章率龙骧军五百骑先入魏州,屯于金波亭。 高行周提到刘鄩、王彦章两个名字,表情不见起伏,内心微生激荡——此二人与自己各有复杂渊源,有些事情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两名孩童听闻王彦章登场,正是杀死阿翁的仇人,登时竖起耳朵。至于刘鄩为何许人也,反倒不太在意。 “刘鄩乃梁国名将,人称用兵一步百计。” 高行周简单介绍这位智将的生平背景:“他本属青州平卢军节度使王师范麾下,与朱温为敌。” 当年,趁朱温全军精锐在关中围困凤翔李茂贞,各州兵力空虚之际,王师范大胆谋划,命诸将化装成商人,于朱温领内的汴、徐、兖、郓、齐、沂、孟、滑、河南、河中、陕、虢、华各州,数十路同时起事。 战略极为恢弘壮大,一旦事成,天下变色。 然而消息走漏,诸路人马皆败,唯有时任行军司马的刘鄩以轻骑偷袭,成功夺取兖州。 朱温遣大将葛从周回师,重新包围兖州,刘鄩坚持抵抗,直到主公王师范告降,方才开城听命。 朱温嘉其节概,以为有唐初李英公李勣之风,授职元从都押牙。 牙下诸将皆朱温四镇旧人,刘鄩一旦以羁旅之臣,骤居众人之右,深得委任信重。 此后刘鄩果然不负厚望,屡立功勋。有他率重兵弹压局面,朱友贞认为即便魏博军起了异心,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城外五十里即是刘鄩大军,铁枪将王彦章在州,节度使贺德伦有了底气,奉诏分魏州军兵半数隶于相州,连同家眷一并迁徙。 诸军受逼上路,姻族辞决,哭声盈巷。 向来生具反骨的魏博军不服处置,一旦迁于外郡,离亲去族,生不如死,遂起兵作乱,放火大掠,首攻龙骧军。 王彦章猝遭突袭,凭借个人武勇,斩关突围而遁。 贺德伦的五百亲军尽数被杀,囚于楼上成了傀儡。魏博军拒绝梁主招抚,逼令贺德伦送款太原,归降于晋,乞师为援。 李存勖趁此机会,自晋阳东进,命马步副总管李存审自赵州南下,两路会师于临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章银枪效节魏博兵(第2/2页) 李存审亦是李克用义儿军十三太保之一,本姓符,正是符彦卿之父,与李嗣源并称军中宿将。 起初,李存勖犹疑此乃魏人之诈,按兵不进。 遭到软禁的贺德伦遣从事至军,密启乱兵狂悖之状,请诛杀魏博牙兵,称若不剪此乱阶,恐贻后悔。 李存勖遂进军永济,乱兵头目张彦以银枪效节军五百人相从谒见,皆被甲持兵以自卫。 李存勖登楼晓谕,直接问罪:“汝等在城,滥杀平人,夺其妻女,数日以来,迎诉者甚众,当斩汝等,以谢邺人。” 随即逐一念出姓名,传令斩张彦及同恶者七人,其余不问。 那班凶顽之徒如何肯束手待毙,顶盔带甲前来,正为提防李存勖翻脸。虽然四面被围,五百人若是奋起冲突,晋军死伤必众。 “护卫指挥使、青州夏鲁奇在此!某一人即可将尔等擒下,可敢与我一战?” 眼看剑拔弩张就要动手,一员熊罴之将声如雷霆,排开众军士出列,二人齐高的大枪拄地,岿然屹立有如泰山,好一条山东大汉! 张彦等被点到名的七人互相交换眼神,面容狰狞扭曲。 他们望向数百同僚,假如李存勖遣大队人马围杀,还可煽动群起反抗。眼下对方只派出一将,不少人更多抱着观望态度。 今日落入圈套,唯有死里求生,张彦给同伙打气道:“王彦章都被我们打得落荒而逃,何况区区夏鲁奇。” “杀了他,方有一线生机!” 魏博牙兵皆悍勇之辈,能被杨师厚选入银枪效节军,成为乱兵首领,张彦等七人的武力不容小觑,刀头吮血的凶悍桀骜已刻入骨髓。 七人布成半月队形,三面缓缓逼近,打算以结阵联手之法对付夏鲁奇。 张彦脸上的疤痕涨得发红,猛然喊道:“上啊!” 他带头和身扑上,谁都不是傻子,指望别人拼命,不如靠自己。 张彦身材高大,论体型不逊夏鲁奇多少,加上身上铁甲,至少二百斤分量。 一杆大枪挟带劲风扫来,张彦奋力招架,只觉一股巨力沛然莫之能御,抽得甲叶纷飞,人如同陀螺般转了半圈,倒在地上口喷鲜血。 夏鲁奇身随枪进,化作一团旋风,余势又将侧翼一敌扫成滚地葫芦。 北霸六合枪,枪锋枪身皆可伤敌,端的霸道非凡! 六合者,手足眼,心胆气。心是赵云刚正心,胆乃姜维斗大胆,加上霸王项羽力拔山兮盖世气,内外相合,因而得名。 余下五人抢进圈子,三柄矛左中右,攒刺咽喉两肋,一口长刀贴地削向脚踝,还有一杆枪游走不定,扰乱心神伺机而动,只等对手露出破绽。 夏鲁奇不闪不避,铁牛耕地封住刀势,抬枪连人掀起空中,挡在三根长矛之前。 那人身中三矛并刺,不及痛呼惨叫,就听嘭嘭嘭几声闷响,那是同伴头颅被砸碎的声音。 一字摔枪式!北霸六合枪独门绝招,搂头盖顶,以劈砸之力破敌。 等到持枪那人欺近夏鲁奇,发现七人已去其六,只剩自己一个。咬牙一横心,任你枪法再高,近身也是难以施展,拼了! 噗哧。 夏鲁奇不知何时换成单手持枪,抽出佩剑一剑捅杀了他。 片刻功夫,张彦等七人已死伤狼藉,五百银枪效节军股栗,望向夏鲁奇的目光充满敬畏。 李存勖命将半死不活的七人斩首号令,亲加慰抚余众。 翌日,晋王肩披轻裘,神态从容,仍令魏博军士披甲持兵,环马而从,众心大服,改名帐前银枪都。 晋军继而袭破贝州,铁枪王彦章亦惧,弃城而遁,妻小尽为所擒。 “夏鲁奇真有那么厉害?” 二童见识过父亲麾下牙兵,皆为体魄、胆色、战技、经验兼备的遴选精锐之士,想来名闻天下的魏博牙兵也不会逊色。要说夏鲁奇能够以一对七轻松击杀,都有些不信。 “小菜一碟罢了。” 高行周没有回答儿子的疑问,继续说了下去。 李存勖随即率千余骑进至魏州,更是只带百余护卫,侦察梁军营寨。 不料刘鄩早已抽调精兵五千,设伏于河曲葭芦丛木之中,待李存勖入伏,梁军大噪而起,围困数重。 “那才是夏鲁奇的成名一战。” ----------------- 《地名对照》 南乐:今河南省濮阳市南乐县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 永济: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西北旧城村,以永济渠得名,并非山西省运城市的永济。 第12章 猛将护主斩百人 第12章猛将护主斩百人 梁贞明元年,七月十五,甲戌。 中元节,鬼门开。 午时,阴晦,不见天日。 芦苇丛中,伏兵暴起,四面皆是“捉拿李亚子”的喊杀声。 李存勖拨转马头,不辨方向朝着一处跑去。众亲卫虽惊不乱,紧随其后队形未散。 奔行百余步,前方黑压压一群梁兵,彷佛鬼魅般现身挡住去路。随即左右两侧、后方来路均出现大批敌军,合围封堵而来。 李存勖策马直进:“冲过去近战!” 正好年满三十的李存勖沙场经验老道,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一旦拉开距离,很容易成为弩箭的标靶,唯有近前混战,和敌军裹作一团,方能死中求活。 亲卫岂能由晋王孤身犯险,抢在先头撞进敌阵,顿时金铁交鸣声大作。 李存勖身边扈从多有猛士,指挥使夏鲁奇,侍卫王门关、乌德儿等皆持勇力。一众亲随身披精甲,借助战马以骑克步,冲突往来敌阵,高呼酣斗不止。 敌军虽有五千之众,一时奈何不得李存勖这百余骑。(注1) 然而刘鄩既然设伏引得大鱼入彀,哪会轻易放其脱身,指挥梁军层层围上,一点一点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 陷入混战弓弩用处不大,部分梁兵改持挠钩,意欲生擒活拿敌将。 挠钩此物,专取臂肘膝弯等人身柔软处,一旦钩住,越是挣扎钩刃入肉越深,难以发力与之相抗。 但凡一根搭住,更多挠钩随之而来,便是英雄好汉也站立不定,横拖竖拽翻倒,吃它捉拿了去。 强如武圣关羽,败走麦城之际,亦为挠钩所擒。 就算有人不惧疼痛,奋力挣脱挠钩束缚,一张渔网撒来罩住,乱枪乱刀劈头盖脸齐下,死活由心,实乃杂兵对付猛将的有效手段。 梁军改变战法,李存勖果然吃了亏,登时钩倒两匹战马,骑士摔下马来,跌得晕头转向,尚未起身便挠钩加身,一顿乱枪戳刺,惨死在泥水中。 “我来破阵。” 夏鲁奇见状不妙,低吼一声催动坐骑,人马宛如墨色雷电,蹄下炸开浑浊泥浆,枪尖拖地而行,带起一溜水花。 马为乌骓,人如霸王,一人一骑,竟带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梁军避其锋芒,只从左右伸来勾脚,战马前腿最是容易中招,任你霸王绝世,下马还能逞威? 眼看最前面的两根挠钩即将勾中,夏鲁奇的大枪猛然扬起! 铛!铛! 一股巨力震得两把挠钩荡上半空,战马毫不停滞,挠钩尚在空中未曾落下,夏鲁奇已经一冲而过。 等在前面的是更多毒藤般的挠钩,更为阴险的是侧后亦伸出几根。不仅瞄准战马,夏鲁奇的腰腹双腿也成了攻击对象。 “嘿!” 夏鲁奇挥舞大枪,宛如车轮疾速转动,左格右挡,前遮后护,不断崩开袭来的挠钩。 梁军也不着急,这般消耗气力,能够支持多久?只要他手下稍慢,一瞬的疏漏就足以抱憾终生。 枪影乱闪,风车急转,叮叮当当打铁一般。 就在此时,趁着夏鲁奇牵制大部挠钩手的功夫,李存勖与从骑冲出了第一重陷阱。 见晋王脱困,夏鲁奇突然一枪插入地下,双臂较力,往上一挑。 枪锋没入河底尺许,一大团沉重粘稠的泥浆被挑得腾空飞起,漫天笼罩,化作一片泥雨土幕落下! 泥浆迷眼,土块砸身,挠钩手们下意识避让的瞬间,夏鲁奇已破阵而出,重又跟上主公。 眼看到嘴的鸭子要跑,梁军仗着人数众多,胆气顿壮。一名小校纠集上百人围拢过来,想要立下擒王功劳,不知厉害上前挑战。 “挡我者死!” 夏鲁奇展开北霸六合枪,泰山压顶、横扫千军、力拔山兮,气盖山河,一连杀死数人,带队的小校也死于一记凌厉劈枪之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章猛将护主斩百人(第2/2页) 梁军几番攻来,皆被夏鲁奇奋起杀退,斧钺枪槌各种兵器,不知击中他多少次。谁知此人的身躯犹如铜铁锻铸,负伤丝毫不减战力,反而越战越勇。 夏鲁奇杀得性起,右手持枪横扫竖劈,左手抽剑挥舞砍杀,化作一团钢铁旋风转动不止。 胆敢近前者,皆横尸脚下。 单手十八挑,霸王凭借此术,垓下大战汉营百将。后为蜀汉张飞习得,马快如风,矛急似雨,施展开来毫无间隙。 见始终拿不下李存勖,刘鄩心焦,晋军援兵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岂可错失良机。 他终于下定决心,不顾误伤部属,下令放箭! 瞬间数骑悲鸣,战马扎成刺猬一般。 箭矢破入铠甲,插入皮肉,夏鲁奇每中一箭,虎躯不过微震,随即恍若无事继续作战,体力仿佛无穷无尽。 王门关、乌德儿等已或被擒,或被杀,支持余骑苦战不降的,除了对晋王的忠心,援兵在即的期盼,夏鲁奇的无敌之姿亦为他们源源不断注入勇气。 午时中伏开战,申时拨云见日,苦战近三个时辰,符存审的援军赶到了。 刘鄩终于放弃,梁兵如潮水般退去,夏鲁奇持枪携剑,捍卫李存勖身畔,宛如护法金刚力士。 斜阳映照下,他发髻披散,兜鍪不知去了何处,一身铠甲破碎不堪,伤痍遍体浴血如洗,屹然挺立不倒。 符存审感叹不已:“三国典韦单身当敌,号称古之恶来,而今方信有之。” 李存勖得脱大难,顾谓从骑曰:“几为贼所笑。” 左右皆曰:“适足使敌人见大王之英武耳。” 这一战,夏鲁奇拼死护主,手杀百余人,成为继楚汉项羽、三国文鸳、武悼天王冉闵、大唐王忠嗣之后,史载第五位力斩百人的猛将。 高行周给儿子讲这个故事,目的不仅在于夏鲁奇的神勇。 “李存勖以百骑对抗五千,自午至申不为梁军所擒,你们猜猜看,总共伤亡多少?” 两兄弟想来,这么一场惨烈大战,怎么也得折损过半吧。 高行周伸出手掌,拇指中指捏合:“亡其七骑而已。”(注2)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年幼孩童忍不住叫道,以寡敌众打了那么久,怎么会伤亡不到两位数? “信也好,不信也好,骑兵碾压步兵,就是如此。” “原来猛将配上精骑,竟有如此威力。” 年长孩童暗中想道,将来自己单骑闯阵,杀他个七进七出,看来也并非难事嘛。 …… “夏鲁奇山东汉子,为人忠厚重义,豪迈粗犷,年长我和李从珂三岁,常以老大哥自居。” 高行周回忆起其人音容笑貌:“彼时众人相聚斗酒作乐,饮到酣处,夏大哥必脱膊展示遍体伤痕,效仿三国周泰之举,汝等阿翁的仇人王彦章亦是为他所擒。” 他的神情黯淡下来:“可惜了。” 两兄弟不明所以,听父亲透露的口风,这夏鲁奇多半没落个好结局。 要是换了一般人,被数十倍之敌伏击围困,早就斗志涣散弃械投降。且不说武力绝伦,夏鲁奇的意志也是刚强如铁。 “尔等牢记,濒临绝境亦须死战,说不定还能挣得一线生机。一旦心生放弃,那就结束了。” 高行周忽然醒觉,自己缅怀故人旧事,不知不觉间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尚未触及正题,赶紧以一句说教作为收尾。 两名孩童此时热血沸腾,羡慕夏鲁奇力斩百人的壮举,挺起胸膛昂然答应。 “好的,父亲!” 第13章 人生在世须怀德 第13章人生在世须怀德 “伏击不果,晋军援兵大至。刘鄩不愧智将之名,别出一条奇策。” 既然李存勖率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虚。刘鄩决定声东击西,率部穿越太行,挥师袭取晋军根本,晋阳城! 两名孩童虽不甚懂兵法,听父亲这般说,顿觉刘鄩此人用兵十分厉害。 奇袭之计说来简单,实行却极为不易。 首先要瞒过近在眼前的晋军,便是一桩难处。 刘鄩缚旗于刍偶,使驴驼背负,循堞而行。从城外望去,惟见旗帜往来不休,不知兵去久矣。 所幸晋军将帅亦非庸俗,发现敌营斥候不出,烟火绝迹,有鸟止于垒上,于是遣骑觇视,立刻发现已是空营一座。 李存勖识破诈谋,与左右亲近言道:“我闻刘鄩用兵,一步百变,必以诡计误我。” 遂寻得城中羸老者诘问,云梁军去已二日。 既而有亡卒自刘鄩军至,言梁兵已趋黄泽。 黄泽岭相距晋阳,仅二百五十里路程,李存勖急忙派遣轻骑火速回援。 敌境行军,又是一件难事,若是中途被晋军赶上,奇袭就成了一场笑话。 “加速前进,攻下晋阳,便是不世之功!” 对于刘鄩而言,不过重复一遍昔日袭取兖州的过程罢了。 在他的心底留有一份遗憾。当年轻骑取兖州,也守住了葛从周的反攻,可惜诸路皆败,最终还是无奈降敌。 若能以同样战法,为晋梁争霸一锤定音,足以弥补缺憾而有余。 可惜这一次,天命依然没有青睐他。 其时霖雨积旬,梁军倍道兼行,皆患腹疾足肿,加以山路险阻崖谷泥滑,缘萝引葛方得少进。一路颠坠岩坂,陷于泥淖而死者十之二三。 刘鄩沿太行山麓北进,前军行至乐平,粮秣将竭。恰闻李存勖率军追蹑于后,太原之众在前,群情大骇。 军心动摇,即便抢在前头赶到晋阳城下,也难以一举攻克坚城。刘鄩只得放弃原定计划,收合其众还师,自邢州陈宋口渡漳水而东,驻于宗城。 奇策虽然不成,对晋军震撼不小。 坐镇幽州的首将周德威得报,亲率五百骑驰入土门,回防老营。 待闻知梁军在乐平顿兵不前,继而转进宗城,周德威判断其意必在临清。 临清为晋军粮草积蓄之所,镇、定二州转饷之路,亦为要地。周德威急趋南宫,十余骑直逼刘鄩军营。 周德威亦为老辣宿将,手头兵力不足,则生擒梁军斥候断腕,背上插入利刃,捆绑系绳遣还,打击对方士气。 刘鄩攻打临清的计划再次受阻,转战贝州、堂邑,最终屯兵莘县。 李存勖扎营于县西三十里,一日数战,互有胜负。 你来我往,辗转腾挪,若在地图标注行军路线,进退穿插,令人眼花缭乱。 这场决定河北六州归属的大战,梁晋双方将领都展示出高超的用兵水准,宛如高手过招料在敌先,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唯有以武力决胜。 两军旦夕转斗,轮到冲锋陷阵的猛将登场。 与戏台表演不同之处,真刀真枪的搏杀事关生死,即便骁勇无敌的猛将,每次上阵亦是存亡未卜。一记明枪、一支暗箭、一个无名对手,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 某次两军交锋,元行钦杀得性起,深入敌阵为梁兵追蹑。敌方亦有骁勇军校,乱战之中手起一剑劈去,正中元行钦颜面。 这一记势大力沉,铁制兜鍪登时砍出裂口,幸亏兜鍪挡了一下,元行钦及时后仰卸力,才不至于当场丧命。 饶是如此,锋利剑刃划过眉间鼻梁,皮肉翻开鲜血激涌,留下一道恐怖伤痕。 元行钦吃痛,大吼一声挺枪捅死那人,眼前景象迅速蒙上一层殷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他不敢伸手去抹,伤口血流不止,很快又会遮蔽视线。鲜血揉入眼中,目不视物更是死路一条。 为数众多的梁兵围了上来,任谁都看出元行钦已经身负重伤,只须缠战片刻,定能取得敌将项上人头。 元行钦如同一头掉入陷阱的受伤猛兽,抡动掌中镔铁长枪,阻止梁兵靠近。 他虽负隅顽抗,禁不住伤势严重,招式逐渐散乱,眼看危在旦夕。 “当时为父恰在附近,发现情形不对,招呼数骑一并去救。” 冲破敌军阻拦,高行周挥舞银枪左右连刺,贯穿两名毫无防备的梁兵。 围杀元行钦的梁兵背后遭到突击,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高行周毫不犹豫策马直入。 困在中央的元行钦满面血污,染得双目赤红,形状极为恐怖。 他隐约见到梁兵阵势分开,一骑疾驰奔来,以为是来取自己首级的敌军将领,心想拼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恶狠狠一枪搠去! “啊!” 年幼孩童惊呼出声,明知父亲无事,仍然吓出一身冷汗。 高行周没想到元行钦不分敌我,猝不及防之下,匆忙侧身闪避。 锋利枪尖贴着腰肋擦过,铠甲表面带起一溜火花,差点死得不明不白。 乱战之中无暇解释,高行周杀死一名来袭梁兵,元行钦总算认出友军,二人联手合力,从敌军薄弱处破围而出。 回到本阵,高行周搀扶摇摇欲坠的元行钦下马,召唤医官为其疗伤。 元行钦方才辨认出方才救助脱困的来援之将,居然是举族差点被自己率军围死在武州的高行周,不禁微感愕然。(注1) 他点头示意致谢,自去医治伤势不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章人生在世须怀德(第2/2页) “征战河北之前,晋王选拔各部骁健置之帐下。元行钦因屡从征讨,常临敌擒生,必有所获,由此名闻军中。李存勖提出索要,先帝不得已而遣之。” 两名孩童听到这里不乐意了:“阿耶你的武艺与元行钦不分上下,晋王为何单单取他?” “李存勖先挑的是元行钦,为父应该觉得庆幸才对。” 高行周不禁叹息,此事成为二人今后命运走向的分水岭,不得不感慨人生际遇之巧合。 如果当年李存勖最初索要的是自己,彼此的结局是否会截然不同呢? …… 元行钦身为晋王麾下爱将,差点殁于阵中,幸得高行周相救,此战广受关注,连同当年两人剧斗八阵不分胜负的事迹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李存勖当即动了爱将之癖,召高行周入见,抚谕赏劳。眼神和话语透出赏识,招揽之意溢于言表,最终还是没有宣之于口。 “已经从李嗣源帐下夺了元行钦,再把自己收去,即便作为主君也说不过去吧。” 高行周暗暗想道,结束了觐见。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当晚,一人秘密来到高行周帐中,报上身份,乃是晋王身畔亲信,苍头朱守殷。 高行周问其来意,内心多少有了些猜测。 朱守殷没有直接回答,只管盛赞晋王功绩。 李存勖自幼深受李克用钟爱,十一岁从行征讨。入觐献捷,迎驾还宫,唐昭宗因赐鸂鶒酒卮、翡翠盘,称赞“此子可亚其父”,故号“李亚子”。 二十四岁那年,李克用去世,李存勖嗣王位于晋阳。 次月即伏甲诛杀季父,典握兵权的蕃汉马步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李克宁,夺得兵权在手,随即击败梁国兵马,解围被困已久的潞州。 李克用的经年宿敌朱温闻败,惧而叹曰:“生子当如是,李氏不亡矣!吾家诸子乃豚犬尔。” 朱守殷絮絮叨叨夸耀一番:“如晋王这等明主,世所罕见。” 朱守殷说的并无夸张,高行周亦颇为认同。 李存勖这位与自己和阿三的同龄人身居高位,剽悍勇猛,常以大王之尊亲临前阵,确为武人楷模。 朱守殷见他认可,愈发说得热切。 “如今朱温因强占儿媳,为子朱友珪所弑。朱友珪又被部将所杀,其弟朱友贞继位,梁国渐有衰败气象,正是晋王抬头之时。” 趁着梁国内乱,李存勖吞并幽燕,联合河朔,势力大张,局面相较于李克用被压制之时大为改观。 此番梁主急于分割二镇,魏博军生变,正是把河北六州收入囊中的大好机会。 “当下正是英雄用武之际。” 朱守殷连说三个正是,终于道出目的:“大王深爱将军武勇,恐伤总管之意,不便开口索要。假使将军主动提出投奔,总管不能阻拦,大王必以高官厚禄相报。” 果然是这套说辞,高行周内心升起一丝厌恶。 李存勖爱将不假,但那是一种小儿收集玩具的癖好,并非好汉豪杰惺惺相惜的平等论交。 若是选择主君,高行周觉得成熟稳重、慷慨豪迈的李嗣源更合适自己,何况解救全族,临阵援护的救命之恩,岂可相背。 朱守殷见高行周没有接茬,努力劝说道:“李嗣源虽贵为兵马副总管,亦不过晋王一臣下。将军武艺过人,仅授偏裨牙将,有甚的出息?” “将军不妨看元行钦,自从转投晋王,恩宠有加,一路飞黄腾达啊。” 朱守殷举出例子,元行钦获赐姓李,改名绍荣,授散员军都部署,麾下军士来自成德、魏博二镇选拔的骁勇善战之士,将来前途无量。 高怀德依旧不为所动。 朱守殷见高行周仍是单身,又说晋王身边不乏绝色女子,只要将军有意,必定不吝下赐,美女配英雄,岂不快意哉。 尽管他鼓动唇舌,说得口干舌燥,高行周丝毫没有动摇之意,委婉推辞道:“总管用人亦为国家,事总管犹事王也。余家昆仲脱难再生,承总管之厚恩,忍背之乎!”(注2) 说到此处,高行周忽然发问:“德儿,为父当初请冯学士给你起这个名字,可知何意?”(注3) 今天高行周想讲的其实不仅是战事,更想传授儿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长子性情顽劣不守常规,如果走上歪路,一步错,步步错,前途只会越走越窄,直到步入绝境难以回头的地步。 乱世之中类似的事例,高行周见得多了,元行钦就是其中之一。 临阵援救昔日仇敌,毅然拒绝主君拉拢,高行周讲这个故事的用意十分明白。 再怎么不喜欢读书,自家名字的含义总还是知道的。 年长孩童背书般熟极而流答道:“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出自《论语》里仁篇,父亲是希望孩儿胸怀道德操守,不要像那小人一般贪恋眼前。” 这一年,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之子高怀德未满十岁,他的人生注定与安逸无缘。 至于胸怀世间寻常的道德操守?呵呵。 ----------------- 《地名对照》 黄泽岭: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境内 乐平: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 宗城:今河北省邢台市威县 南宫:今河北省邢台市南宫市 临清:今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仓上村东,因临古清河得名,并非山东聊城的临清 莘县:今山东省聊城市莘县 第14章 九重宝塔遇奇人 第14章九重宝塔遇奇人 高行周还想顺势再说教几句,高怀德眼珠一转,赶忙推说约了姊姊出门,须得恪守时刻。 早先女儿禀报过礼佛上香之事,去处离牙城不远,又有随从同行,高行周并不担心安全,已答应了她。 “唔,萱儿难得出门一趟,不要让她久等,你二人赶紧去吧。” 高怀德使个眼色,赶忙拉上弟弟走了。 故事不妨听完,训话敬谢不敏,叫上姊姊,出门耍子去也。 …… 二骑当先而行,随后一辆马车驶出府衙,十余名随从前呼后拥,簇拥着去往城外宝塔山。 宝塔山于隋代名为丰林山,一条小路从山下蜿蜒通至州城,又因山丘顶上耸立着一座九层宝塔,故而得名。 高怀德年纪虽小,骑术颇为精熟,松松提着缰绳,随着胯下白马行进一晃一晃,甚是悠然自得。 另一骑则是那名少女,她换了一身轻便装束,稳稳控马前行。 “萱姊,陪我坐车嘛。” 年幼孩童从车里探出头,不满意的嚷嚷道。 “亮弟,坐车多憋屈。天气正好,让萱姊放松一下嘛。” “哼,你们欺负我年纪小,还没到学习骑马的年纪。” 次子高怀亮今年六岁,缩回车中,一个人生着闷气。 不一会儿,少女坐上了车,柔声道:“亮弟,我来陪你便是。” 顿了一顿,她安慰道:“你也不必着急,明年父亲定会许可,那时候我们姊弟就可以并骑出游了。” 高怀亮闻言大喜,要和少女勾手指:“萱姊,说好了的,一言为定。” 高怀德一骑在前,宝塔山距牙城不过十余里路程,策马扬鞭无需一刻便到,只不过姊姊和弟弟坐在身后的车中,他也只能耐着性子慢行。 两名亲随催马跟上。 年初,高怀德获授衙内兵马都指挥使的藩镇要职,高行周安排二人在儿子身边服侍,代为打理诸多事务。(注1) 一人唤作陆谦,年纪在五旬上下。人如其名,谦谦君子端方持重,里外各项事宜总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且因通晓文墨,兼做教授高怀德读书认字的先生。 另一人名叫富安,目不识丁,四十出头的壮年,穷苦出身,却起了个贵气的名字。 富安体格壮实,却长得一副畏缩怕事模样,左掌少了一根手指,自承是为了戒赌自己切的;耳朵缺了半片,据说是婆娘跑路时咬的。 他平日负责鞍前马后跑腿打杂,凡事不辞辛苦,外号不怎么好听,浑名唤作“干鸟头”。 高怀德曾经问是甚么意思,富安正要细细解释,陆谦笑骂打断:“不是什么好话,衙内休要听他的。” “辛苦半辈子还是打光棍,干鸟头一根,派不上用场。” 富安的自嘲,高怀德听了浑然不解。 瞅见主家小娘子坐回车里,陆谦轻咳一声:“衙内可知这宝塔山的由来?” 高怀德最爱听故事,让他从速说来听。 陆谦凑到近前,压低声音,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话说两百年前,这延州地面出了个妇人,肤色白皙,颇有姿貌,约摸二十四、五岁的成熟年纪。她自称孤身流落此地,实在可怜可叹啊。” 陆谦摸着两撇髭须,摇头晃脑:“本州年少子弟,悉数与之游耍,狎昵荐枕,全无所拒。” 高怀德粗通文墨,不懂便问:“什么叫狎昵荐枕?” “哈哈,衙内不妨认为是一种有趣游戏,日后便知。” 陆谦口中说着香艳传说,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叹息道:“谁知这般快活日子没过上数年,这女子就死了。州人莫不悲惜,凑钱置办丧具,为之葬焉。因其无家可依,遂葬于道左路边。” “衙内,你猜这些州人,为何会莫不悲惜呢?” 高行周府中不乏侍女歌姬,高怀德虽年幼懵懂,猜到不外乎男女间那点事,让陆谦休要卖关子,只管道来。 “直到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大历年间,有个胖大胡僧自西域来,见到妇人之墓,结跏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 州人诧异不解:“此乃一放纵女子,人尽可夫,和尚何敬邪?” 胡僧答曰:“非檀越所知,此乃观世音菩萨化身,来度世间凡俗辈归于正道也。” 时值动荡乱世,武将杀得人多,经常崇敬礼佛,以求消解冤孽。只是高怀德搞不懂那名女子游戏风尘,怎么就度人于正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章九重宝塔遇奇人(第2/2页) “呵呵,衙内有所不知。” 陆谦模仿胡僧语气,赞曰:“观其容貌,无不倾倒,一与交接,欲心顿淡,因彼有大法力故也。” “然后呢,和宝塔山又有什么关系?” “胡僧声称如若不信,可破土观之,其形骸必有奇异。众人开墓破棺,视其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色如黄金,果然不同凡人。于是造了这座塔供奉黄金锁子骨菩萨法相,此山也就改名宝塔山啦。” 陆谦说了一大通,高怀德似信非信,质疑道:“你上次还说距今不满百年,正值唐武宗会昌灭佛,谁会给菩萨立塔,休要欺我年少无知。” 他言辞稍厉,即有上位者的威压。 陆谦赶忙陪笑,解释并非自己胡编乱造,乃是转述百年前岭南节度使李复言所著《续玄怪录》的记载。 高怀德心想这节度使当得倒是悠闲,居然有闲情逸致著书收集这等奇谭怪论,想来岭南这地方适合养老,有机会倒要去看看。 说了一会儿闲话,很快到了宝塔山下。 姊弟三人开始登山,沿途高怀德把陆谦讲的故事,鹦鹉学舌般转述了一遍。 少女听了赞道:“观音菩萨舍身渡化恶人,有大慈悲。” 弟弟却道:“我听闻子曰:食色,性也。这菩萨泯灭人欲,居心不良。” 少女蹙眉责备道:“休要亵渎神明。再说了,食色性也乃告子与孟子辩论时提出,可别扣在至圣先师头上。” 高怀德趁机落井下石:“哈,亮弟肯定是先生授课时不认真听讲。” 弟弟立刻反唇相讥:“总比你借口练武,逃课溜出去听戏要好。” “好了好了,一个个在父亲面前装得乖巧,出了门就原形毕露。” 一边斗嘴一边爬山,宝塔山苦不甚高,男孩腿脚灵便快捷,少女步履娉婷袅娜,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已登顶。 到了山顶那座九层高塔前,少女逐层瞻仰礼拜。高怀德不耐,蹬蹬蹬直接登上了塔顶最高一层,发现有一人鼾声如雷,正在呼呼大睡。 富安正准备叫醒此人,高怀德吩咐不必管他,自顾自的眺望远方。 放眼望去,延州全城风光尽收眼底,令人心怀大畅。高怀德忍不住长啸一声,随即听到身后一声幽幽叹息。 “你这娃娃一生不愁荣华富贵,为何要掺和搅乱天机?” 高怀德蓦地转身,那人不知何时已醒,盘腿坐了起来,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看他年纪在六旬上下,伸了个懒腰感叹道:“三百多年前青龙白虎相斗,好不容易重回正轨,眼看着又要出现异数,还让不让人安心睡觉哪。” 高怀德不明所以,什么青龙白虎,遇到神棍了吧。 “天数使然啊。” 老者站起身,踱步就要走到他身边。 富安挡在中间隔开二人,老者也不介意,指着延州城说道:“本来要到百余年后,才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贤人出镇此地。” 继而指向西方:“战国名将吴起率魏武卒屯兵于此,大胜秦军,故名吴起镇。千年之后,一群仁人志士不远万里长征至此,再度以延州为根基,救亡图存。” 老者接着指向东北,高行周若在此,必然惊讶老者和自己所想筑垒之处不谋而合。 “节度使选中那处设镇,可谓目光如炬。一代伟人正是在那里指点江山,望见北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遂做《沁园春》壮怀咏志。”(注2) 老者最后指向南方的一道山脉:“可知他们为何能成大事?因轩辕黄帝陵寝在此,华夏气数本源之所在也!” 高怀德听他指点四方地理,本还觉得有些意思。继而说起什么百年、千年后未来之事,心想这年头神棍吹起牛来,真是越来越离谱。 老者彷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你这娃娃必定以为老夫是骗子,不妨和你做个赌赛。方今困扰节度使的心事,若能回答一个问题称心满意,老夫就告知答案如何?” 高怀德听他口气甚大,心性好奇,反正听一听也无妨,就让老者尽管发问。 “听好了。” 老者神情庄重肃穆,正色问道:“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至尊宝座,可乎?” 第15章 三英锁蛟改天命 第15章三英锁蛟改天命 高怀德没想到老者随口一问,竟然如此气势逼人,把燕云十六州和至尊宝座摆到了杆秤两端称量。 高家祖籍妫州,即为十六州之一。涉及故土家乡,高怀德不敢轻忽,正色答道:“为一己之私,慷他人之慨,壮敌国之势。谁敢如此行事,必成千古罪人!” 老者追问道:“强弱不敌,割地求和,此乃自古常事,为何独独苛责此举?” 高怀德虽然年幼,失去那么大一块领土,北方门户洞开,契丹南下再无屏障,直抵黄河饮马的道理还是懂的,肃然答道:“岂有开门揖盗之理。幽燕向为汉地,胡族得此根基,从此势大难制,罪莫大焉。” “还有呢?” “如此一来,置北方汉人于何地?” 高怀德斩钉截铁下了结论:“若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丧华夏千年以来威风,必定遗臭万年!” “说得不错。” 老者对这个答案颇为认可,颔首道:“胡氛渐浓,华运日衰,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规矩被打破,以至于能够入主中原坐稳江山,源头实起于此。这一问你答得很对。” 按照约定,老者应该给出一桩高行周烦恼之事的对策,高怀德倒要听听他接下来怎么说。 老者微微一笑:“节帅当面之敌为夏州定难军,党项李氏羽翼未丰,取之不难。” 高怀德撇撇嘴,这老者大言不惭,口衔灯草说得倒是轻巧。 定难军如果容易对付,去年朝廷怎会铩羽而归,父亲又怎会因此烦恼? 老者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节帅经营本州,联结邻镇的大略已定,只是尚缺点睛之笔。” 接着便说出了一番话,听得高怀德半信半疑。 “对付李氏容易,难在逆天改命。今日布下三英锁蛟阵,若想锁住七十年后出世的那条恶蛟,须坐镇延州至少三年。” “届时高家占据西北十州之地,足以立国称王,天下大势亦会因此改变。” 此时少女和幼弟也来到塔顶,老者随即闭口不再多言。 高怀德陪姊弟看了会儿风景,说些闲话,见天色不早,准备打道回府。 少女临行对老者行个叉手礼,微微屈膝道个万福,为打搅他酣眠抱歉。 老者看着少女离去背影,目光微露怜悯。 天命难违,观音菩萨舍身渡人,然而殄民卖国的大奸大恶之辈,岂是一介女子可以渡化。 …… 高怀德归来见到父亲,说有要事禀报。 高行周素知这个儿子不务正业,午后没听完自己教诲就跑出门,溜达一圈能有什么要事了,闻言并不放在心上。 哼了一声问道:“又看中了什么?缺钱找你母亲要去,公家钱可不能给你拿去私用。” “不是讨零花钱啦。” 高怀德被父亲唠叨惯了,闻言也不气馁,鹦鹉学舌般把老者的话复述了一遍。 高行周原本没指望听到什么正经事,谁知越听越是心惊,追问道:“何人教你这些话?” 高怀德说出九重宝塔遇到老者之事。 “乡野村夫,居然知道为父要对付定难军?” 高行周颇感诧异,听儿子的描述,这老者并非官宦之身。其时消息闭塞,百姓只能通过官府榜文略知一二政事,能够猜测到朝廷降旨用兵夏州,已是极有见识。 更何况…… “随为父来。” 高行周带着儿子来到白虎堂,站在舆图前端详良久,击掌赞叹道:“一语点醒梦中人,此老果非等闲也。” 他指向舆图上的一处方位解释道:“你看,为父意欲联合庆州和府麟二州,正苦于不知从何处着手。你方才转述老者所言,恰好切中战略之要。” “夏州之北、麟州之南有横山,沟壑纵横水草丰美,可牧可农,散居着不少蕃族部落,亦是振武军辖地的最南端。若在此立寨筑堡,招纳蕃人蓄养马匹,平日居高临下以窥动静,战时作为前沿兵站,夏州必定坐立难安。” “李彝超尚未注意到横山的重要性,若被定难军得了此地,后世不知要费多少功夫才能夺回。”(注1) 高行周的手指下移,指向另外一处。 “宥州之南、庆州之北有方渠镇。百余年前,吐蕃强盛屡犯边境,方渠、合道、木波皆当敌之要路,前代邠宁节度使杨朝晟分镇军为三,一月筑就三城,拓地三百里。”(注2) “筑城之时,军吏曰方渠无井,不可屯军。师次方渠,有青蛇降险下走,视其迹,水从而流,筑防环之,遂为深潭。朝廷得闻降诏置祠,泉曰应圣。” “如今恢复方渠旧镇,用以防备党项,岂非天意?” 高行周越看越觉得此处落子极妙,只需写信提醒符彦卿,他定能发现方渠镇的重要性。 横山、方渠,加上之前自己想到的宽州,如同三道铁锁,东南北三个方向封死定难军,彼此联络支援,四州合围的战略由此画龙点睛,整盘棋就此走活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章三英锁蛟改天命(第2/2页) 筑城圈地不仅可以占据地利,更可招纳生蕃熟户,补充财源兵力。 老者指出,党项内部分支众多,居于庆州陇山之东的东山部,绥延二州为主的六府部,细封、费听、往利、房当等其他七姓,未必服膺平夏部的拓跋氏。 于三处要所就近招揽豪酋,以为爪牙耳目,此消彼长,待天时至,何愁夏州李氏不平? “李赵拓跋三家姓,元昊曩宵皆嵬名。方渠清涧锁横山,西夏恶蛟不得出。” 高行周念诵塔中老者的偈句,只觉其中包含数点谜题。 第一句当指夏州李氏原姓拓跋,大唐赐姓为李,赵姓又是谁家? 第二句的嵬名以部族为姓氏,即指拓跋。元昊、曩宵又是何人? 第三句无疑是围困定难军的战略,只是清涧之名从何而来? 第四句为何会称夏州李氏为西夏呢? 玄妙深奥,殊不可解,老者定是隐逸高人,高行周登时起了招揽之心。 身为一镇节度使,若贸然轻身前往拜访则显唐突,高行周当即命人准备各色金帛礼品,随高怀德前往致谢。若老者有意出仕,便请来府上叙谈。 高行周不禁又想起阿三的来信,这件烦心事若是也被说中,此老就堪称当世活神仙了。 高怀德没想到父亲对老者的建言如此重视,看来此人确有真知灼见,被托付结交此人的重任,感到颇为兴奋。 须臾礼品齐备,高怀德再次前往宝塔山。这次一干人等纵马驰骋,无需片刻便到。 一口气登上宝塔九层,看到老者还在原处,高怀德不由放下了心。 他挥挥手,从人奉上托盘,衬底绸缎铺叠整齐,其上摆着数缗钱串,围住中间一枚银铤。 “锦缎一匹,为先生做身新衣。铜钱十贯,奉先生日常所用。银铤一枚,供先生闲来赏玩。” 高怀德照着陆谦所教的话学说一遍,他已然知晓老者乃奇人异士,说书人口中的卧龙凤雏之流,举止恭敬而有礼。 老者并不讶异高怀德去而复返,拿起一串铜钱,入手沉甸。 一千文钱,重六斤四两。 “武德开元,大唐开国所铸,三百余年流传至今。” 老者看着钱币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感慨道:“钱文由欧阳询书写,他父亲乃是南陈的广州刺史欧阳纥,因谋反全家被诛,欧阳询年幼逃得一死。南朝最终灭亡,钟王书法却通过这枚钱币流传下来。” 放下铜钱,老者又拿起银铤。那是形制一掌长短的长条,细腰高翅,两端宽阔,上面刻了字迹。 “彰武节度使延州刺史高行周进呈。” 老者翻过来看了看:“五十两课盐银,节度使大人破费了。” 此时白银已作为货币流通,不过这种大额银两在市面极为罕见,主要为府库收藏之用,是以有赏玩一说。 礼品价值不到百贯,然而足供平民家庭两、三年开销,既不显得寒酸轻慢,亦不至于豪奢过度,作为初次的见面礼恰如其分,一如高行周推崇的中庸之道。 老者把银铤放回盘中,拒绝高怀德的邀请:“老夫闲云野鹤,不能跟你回去,否则以后怕是睡不着好觉。” 高怀德还想继续劝说,老者止住他:“节帅还有另外一件隐忧,如今一并告知于你,权且当作相识一场的缘分。” 高怀德不敢怠慢,赶忙用心记忆。 “王思同舞文弄墨之辈,药彦稠残暴好杀,张虔钊贪功偏狭,军中的口碑声望远不及自幼跟随先帝,沙场征战三十载,素为将士服膺的潞王李从珂。” “药彦稠、张虔钊必定威压将佐,催逼士卒。若潞王以情动之,以利诱之,消磨战意,客军必乱,庶可得保无事。节帅不必为他人担忧,只需专注当面之事即可。” 高怀德记下几个名字,打算回去转告父亲。 之后老者又讲了几句玄之又玄,五迷三道的话,完全不知所云。 高行周临行曾叮嘱过,奇人异士必有个性,若劝不动不必强求,彼此结下善缘即可。 高怀德也不勉强,请教老者姓名,询问今后是否有缘再见。 老者莞尔一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老夫道号扶摇子,俗家姓陈,单名一个抟字,四百年前陈霸先之后也。” 说完,竟然纵身从宝塔九层一跃而下! 高怀德急忙赶去栏边,暮色深沉已然不见人影踪迹,空中只留余音飘袅:“天高难问,来日方长,以后还有第二问、第三问等着你哪!” ----------------- 《地名对照》 横山:今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 方渠:今甘肃省庆阳市环县环城镇 第16章 伶女何辜下牢狱 第16章伶女何辜下牢狱 他虽然生气,但对乔云英却有点忌惮,乔云英父母在京,颇有能量,在云泽市里也有些亲戚熟人,因此杨少刚对她一直都不敢得罪。 可能是午休时间,看的人寥寥无几,但是有一个网名称“如影随形”她现在在哪里? 然而,信仰再狂热,也并不能扭转双方在战力上的绝对差距,在密集的炮火面前,暗神殿的舰队和机甲毫无悬念的被成片成片的消灭。 “好的!”店铺老板显然比他更为直接,撤去装模作样的抹布与杯具,再一晃手中呈现一摞金灿灿的还童币。 山羊胡子身边的保镖也是始料未及,见状吓坏了,连忙上前,却为山羊胡子拦住。 “好吧,希望老天保佑。”钱步奇起到了一下就赶紧做好起飞准备,外面的人可是在催了,于是钱步奇驾驶合体超光速飞行器进入了起飞状态。 他心中的大事情,要是做官,那就要做一个大官,执政一方,造福百姓。 怎么是她?五年前学校的传奇人物南宫雨轩竟然回来了?当年她可是莫名其妙的消失现在回来是? “可恶,不是说了让他们不要多做纠缠,直接往外面来的路上撤退吗?为什么还会有这样的动静,难道敌人已经改暗算为强攻了吗?”正在护卫中缓缓后撤的薄奚黑石不解的骂道。 萧迟瑜眼眸幽深,他从未去过大厨房,应该不是在那里见过的她。 机器人和人类是怎么做的?下面是用橡胶制作的吗?那跟用自动抽拉式振动bang有什么区别? 不知为何,李清的心中就想起了这首诗,一边想,李清嘴里还一边念了起来,而越念,李清却是越伤心。 被来斯特过于复杂的表情弄的有些迷湖,隐龙灌了一口果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只可惜他家最多再留一个月就得走了,只怕这点时间不足以把摊子铺起来;而且黎阳县到府城距离比较远,运输成本和损耗比较高。 蒲总眉头一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脑门上的冷汗一下掉了下来。 王长青并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事,他喜欢那种你情我愿的事情,当然,这是对自己人,如果对待敌人,王长青还是觉得,只有死了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微博那边的事情,他也明白了,就是和启点狼狈为奸,拿着他的作品去外面揽客,然后大赚特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章伶女何辜下牢狱(第2/2页) 蒲总没有惊动正在拍摄的众人,自己躲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吴马在拍摄。 林碧霄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和毕阡陌第一次见面便是那场荒唐的订婚宴之后。 “既然如此,想必楚王也该找过来了,王子请在这里少等,我们告辞。”苏如绘见他目光灼灼,不时打量着柔淑,心下微惊,忙道。 只希望大魔王到了全国以后的表现,也能保持他在青道高中棒球队时的表现就好了。 作为青道的监督,还是一位有责任心的监督,他内心是何等自责? 在场诸人,死了倒是可以一了百了,但魔鬼们这几十万的幸存者又改怎么办? 男人的胳膊牢牢锁住她的脖颈,不顾她的反抗将人强行抱起,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侧。 墨客并没有注意到,当他来到取款机前的时候,一亮黑色的面包车,却是停在了营业厅外不远处,驾驶座上的男子正不适的看向墨客的方向。 又有记者开口问道,光听这样的话就知道这才是重头戏,恐怕问这句话的记者也是事先牛排好的。 就连白虎,平时对贺兰瑶也是毕恭毕敬,可是这紧要关头却还是纹丝不动,反而像是看热闹一般。 随后我才趟过溪水,进了人面竹林,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的人面竹上的脸,将近一大半都变成了哭脸,按照旺叔的说法,村子可能要遭大灾,而这场大灾的罪魁祸首,就在我前面的这片竹林里。 不说一碗水端平,至少都要过意的去吧,毕竟都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能够做到这样心狠的,以前还真的没有看见过。 象张守仁这样的大军头,势力强大,他家的佃农当然不会被人欺负,什么朝廷赋役也是不必加以理会,地方官稍有点智商都不会找张家的麻烦,当了他家的佃农,等于是有人遮风挡雨,再好不过。 那几只猫见我掏出墨盒后,就停下了步子,然后左右看了看,也朝着飞子和张星宇的那边走去,试图想从青蛙的右侧来进行攻击,趁着它们不注意,我连忙手指一弹,嘘的一声响,就率先发动了一个攻击。 他们为什么能变强,而且是集体变强,他们之间的联系,到底是什么?一千血魔为一体,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分开都有这么强的实力了,那他们合体呢? 第17章 欺男霸女白瘟神 第17章欺男霸女白瘟神 光明独角兽看着叶枫,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叶枫看着,嘴角微微抽搐。 冷嗖嗖的声音落下,十几道黑色人影风驰电掣的冲了过来,成三角之势,把慕容婉等人围在中间,每一个角上都有着一位四星武王,寒芒暴涌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包围圈里的“猎物”。 却说落风军前下令,一切安排妥当,便驾起剑光,急冲云头,消失在浓云惨雾中。通天大圣徐术又根据兵种,将四十万大军分散于深林四面,从中各选出青云卫、绿林卫、天河卫共十二人,分别负责通天河流南侧的三维四面。 虽然在雷云霆的心里面大概能够猜到大长老如今是怎么想的,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就能够解决的。 可是,当他们换好衣服,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空荡荡一片,连火堆都没有了。 她缠得极认真,极仔细,一圈又一圈,当最后一圈结束,系上死结。 可是这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手里一个不足为奇的棋子。只不过是别人为了测试武林大会上大放异彩的鸣人。 “两大宗门最为出彩的武学,竟在此时同时施展了出来……”有人感慨道。 “嘿,要是能搞这么个妞玩玩,那一定爽翻天了。”焦可鑫舔了舔嘴唇,怪笑着说道。 清心一边奔跑一边用功用透视眼观察周围的一切,最主要的还是找到那个狙击枪手的位置。 “照他说的做!”顾长风的话音刚落,李天畤的身躯便嗖的一声消失的无影无踪。 干耗着不是办法,少年被迫在圣灵浩如烟海的记忆力寻找一些有用的神能技法,现学现卖,他很羡慕大眼珠子一下可以变出千万个自己的摸样,这个技法太管用,以假乱真,无往不利,他只需要变出一个自己便好。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条不知结局的路。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么? 准决赛还没过多久就被干回去了,随后秋叶原佣兵团的人也全部被我们给扫荡回城。就在这准决赛没过十分钟之内就挂彩了一个佣兵团。 几分钟后,那辆今晚在宝山飙车场大出风头的阿斯顿马丁one-77,在柳玥的注视中缓缓驶入了别墅大院。 苏景摇拍了下手“好了,我们去佣兵团驻扎地看看吧。”我点了点头“好的。”于是我带着所有人走进了佣兵团驻扎地。来到佣兵团驻扎地。 萧岳可不想为了这样一顿美餐而去毁坏这样精致的檀木地板,况且还是恩人的。 看到这一幕,台下观战的凯恩、范巴特、德罗西三人,瞳孔陡然放大,脸上写满了震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章欺男霸女白瘟神(第2/2页) 最后一点,那就是他想要借此机会,看一看是不是有亲朋好友飞升到了仙域,当他拥有圣器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只要这些人在仙域,也可以知道如何寻找他。 玉锦看了苏妍一眼,提到了苏妍之前说的那件事,就是明天需不需要她帮忙打下手。钟凌羽有些意外看了看她,发现应该是苏妍提议的,苏妍是想的挺周到,而且今天的厨师大赛也没说限制什么。 “这些捡出来的金银珠宝都是我不要的,你们拿走吧!”陈炫一脸正色的开口。 “三公主累了,来人,将她扶下去吧”太后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冷声道。 全家总动员,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功夫就剥完了,当然了,其中少不了四个柱子偷偷往嘴里塞,也少不了黄六娘的大声喝斥。 高悬的城门之上,凌天城三字端庄方正,下面有着不知第几任城主的落款。 事情太突然,陈伟也从未听过他的母亲提起更多的关于娘家之事,只模糊的了解到,他有个舅舅,可是……那个舅舅在赛场上时,他已见过,难道,那个舅舅便是蓉儿的父亲? 次日一早,卫长风还在睡梦中就被叫了起来。他努力睁眼,见外面天才发灰,还没有完全透亮,也就是四更已过五更将至的样子,一时有些糊涂,不知道卫士这么早叫自己干嘛。 其实杨家的人在杨昌发被抓走的时候也很是吃惊,杨昌贵第一个开头,“爹,娘,我去老二那边看看。”说完就往外跑。 狮鹭鸟上,血浮屠凭着记忆,指引着前往那个黑衣老者门派的路径。 肖月感觉到杨昌发的视线,她硬着头皮没有抬头只是吃着自己的饺子,三胞胎这么爱钱她才不会承认是遗传了自己。 于是老爷子就安排了手下几个职业经理人先去日本,做好一切准备工作。肥标则在香港处理一些事情,随后赶到。 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是正午,吕家又恢复了平静。宋远跟着苗九去了县衙;吕二娘做为吕家的主人,也去了县衙;因为剧烈的打斗,宋远的伤口又裂开了,洪哥儿也为了照顾宋远跟着去了县衙。 “你呀的就不懂浪漫,我是打算买自行车,每天早上骑着车,载着唐悠悠去上学,又锻炼身体,又浪漫?”我一脸向往的想到,大学没必要那么奢侈。 “我们中国区的负责人传来消息,说软盟的一位大股东要出售手里的四成软盟股权,上次听完戴先生对软盟的一些介绍,我觉得这个公司非常有前途,所以有意购进这四成的股权,戴先生认为如何?”金发老外又问到。 第18章 保安镇将不保安 第18章保安镇将不保安 天罚仙君用那双如同寒星一般的双目盯视着灵泉里的血魔老祖,语气听起来平淡无奇,但却给人一种无可抗拒之感。 苗芷叶端起来又一口灌下,然后盯着他,装了四年的傻子,这演技可不一般了。 想了想,魏东蹲在颜越身边,请示:“王爷,那个沈青云用不用叫人收拾了?”无赖就是无赖,今日打走了,指不定哪天又上门闹腾。 看到杨俊成如此凶猛,俊朗青年眼中闪过一道惊恐之色,不由自主的大声惊呼道。 本来暗色调的人生,因为轩辕珀梵的出现,而从此染上亮色,荣宠若惊之余,一大股渴望施展抱负的雄心四溅了心腔。 他们这些人都是练气初期的修为,自然是无法练成雷剑术,因此见到同门的张师兄使出雷剑术,全都羡慕不已。 那才是特别重大的事情,什么像东家偷了西家的鸡,县令却放过了东家,这样的事情就没有必要让她知道了。 现在双方武器存在着代差,就算是这样他们之间的战损比也高达1比7。这支敢打敢拼有韧性的连队,就是袁朗自己喜欢的那种连队。 她赶忙翻身下床,把果果从少年身旁拉开,抱进自己怀里,扑咚跪地。 沈荞安也不敢闹的太难看,她还想出嫁,不想让林羡听到她任何不好的名声。 李知尘缓缓回过头来,向薛轻云看去。薛轻云一见眼前这人脸上黑黄枯瘦,双眼凹陷,竟似死人。手上一抖,竟退后几步,眼中满是惊骇。 这不,为了防范,也是为了不被人从材料货源的根本上压制,招儿已经让高升前往江南那边了,就是为了能找到充足而稳定的货源。 御史自然不会阻挠,于是薛庭儴便在众人如炬般的目光中,离开了。 “对。”她点了点头,手指不由得抓了抓裙摆,心中是满满的紧张。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来人摆了摆手。所幸这里被树影遮挡,看不清二人的脸。 “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去跟众人集中吧!等跟众人说过后,再决定怎么做!”祝英台再次擅作主张地替众人决定了,貌似她的主观性是超强的。 陆三少已经有了金钱和权势,现在就缺了美人,这个行为一定能让三少满意。 “有点。”她道,那些个局长纪委的,差点闪瞎了她的狗眼。虽然在君谨言的婚宴上,出席地高官更多,但是那时候她只要跟在夏琪后面就成,压根不向今天,是直接面对的。 以上是吴用听了香香娜的话以后心里所想到的,实际上卫琼跟香香娜的谈话还在继续。 她要让陈息远想起相亲的日子时,都会觉得这是个噩梦。就连看见了自己,都恨不得绕着路走。 两人接受了半天培训,结果陆晨曦学会了,田露愣是没学会,于是只能另谋出路,正好酒吧缺个舞者,田露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章保安镇将不保安(第2/2页) 李知尘道:“什么东西?”看了过去,突然脸色一紧,沉默不语。而梅含遐等人也看了过去,只见一片枯叶地竟缓缓上涨,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开来。 林宇知道吴天也是嵇家子弟,但如今嵇宗却愿意为他平息嵇家旁系的怒火,这无疑是一份天大的恩情。 静安居士说到这,忽然也意识到什么,她在问一条时,也觉得这个杀手有点奇怪。 3、平时朝夕相处的人,只要穿上夜行衣,再蒙个面纱,对方就不认识了。 “首长,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其他四人离开,刘强留下来说道。 马德草瞪着眼珠子,看着那青年,指着青年的那只手,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想着想着便湿了眼眶,原来一个外表看上去无比坚强的男人心中也有脆弱之处,他也需要去依赖别人来获得安全感。 秋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见二毛从怀里探出头,一脸焦急的望着秋儿手上的野果,嘻嘻一笑就把野果送到了二毛手上。 虽然看着像银狼抓住了他的手腕,实际上却是他抓住了银狼的手腕。 言罢,合欢宗掌门一挥手,带着二位长老遁光闪现间,已经遁出数百丈远。 她的两只眼睛正放着红光,那紫黑色的指甲如魔鬼一般,让人看着毛骨悚然,而在她的周围,正盘旋着一股黑雾,瞬间的功夫,船舱内的温度就降了下来,使人冻的瑟瑟发抖。 “落将军不必应战,只等那顾成空来攻便是。”开口的乃是凌霄圣君昊天大帝。 第二天清晨,洛汐睁开眼睛,洛一夜未眠,只是用半沉睡的状态养伤,见洛汐醒了,就把她抱坐起来,为她梳头。 就在萧秋雨想要带着幻雨离开岩浆之地,天地之间突然开始变幻,岩浆迅速消散,就像海水退潮般疯狂的向后背退去,一片片蓝色的彼岸花又开始显露出来。 看了奄奄一息的风语嫣一眼,风逸心知萧遥这混蛋要是想痛下杀手的话,就不会说这话了,遂心下一横,决定和萧遥死扛到底,让他那个蛮不讲理的妹妹吃点苦头,以后好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性。 咆哮间,他被薛伯凯和薛永峰叔侄二人给强行拉了出去,但他的声音却惊雷似的,滚滚而去,在薛家的上空来回飘荡。 龙武这一类就归于人龙的范畴,不管是哪种类别,凡是具有真龙纯正血脉的人,或是妖兽。都能拥有天龙特有的变身天赋技能,这个技能称之为天龙九变。 洛叹了口气,向旁边退了一步。对洛汐,他只有支持。他能做的,就是在洛汐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将她带到怀中。无论如何,他都会和她一起承受的。 第19章 弥天血案节帅怒 第19章弥天血案节帅怒 “绾弟,来,嫂子给你添饭。” 赵思绾递过空碗,嫂嫂给他盛上满满一碗,又盖上菜蔬和一块肥肉:“多吃点,赵家还指望出你一个举人,光耀门楣哪。” 望着碗中冒尖的米饭,赵思绾心怀感激。这年头能吃饱饭可不容易,多亏兄长愿意供养,自己才得以安心攻读学问。 赵思绾读了书,知道苏秦贫贱之时,嫂不为炊的故事。若是碰上刻薄吝啬的当家主妇,就算兄长顾念手足之情,想来也要受不少冷眼薄待。 幸好嫂子人美心善,待己如同亲生弟弟一般,赵思绾想到这里,由衷感谢兄嫂。 “都是一家人,一口锅里吃饭,有我们的就有你的,道什么谢。” 嫂子说话做事也爽快,赵思绾吃完要收拾碗筷,被她推去读书:“这些事哪能让爷们做,你只管专心读书,以后考取功名,你哥和你侄儿还指望托你的福哩。” 赵思绾看向兄长,见赵思谦嘴角上扬,掩不住笑意:“你嫂嫂有了。” “恭喜兄长!” 赵家长房有后,赵思绾亦感欣喜。这年头,家族还是要人丁兴旺才好。 他向兄嫂作揖为礼,自回房中挑灯夜读,与四书五经为伴去了。 半夜三更,外面已经敲过几次梆子,镇上陷入寂静。只是与往日的深夜宁静不同,今夜的这片寂静,仿佛死一般的阴沉压抑。 汪汪几声疯狂犬吠划破夜空,那是家养的看门狗,发现有不轨之徒。狗叫声忽然转做呜的一声悲鸣,随即没了动静,好像杀鸡般一刀抹了脖子。 紧接着传来哐当一声,院门被人踹开,响起许多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有盗匪! 赵思绾跳起来,下意识就往外跑,他所住厢房靠近院墙,衣衫又穿得齐整,出门摸到墙根,很快翻了上去。 待骑上墙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兄嫂还在房中,打算返回去,叫醒他们一起逃走。 然而等看清院中人影绰绰,冲进来的盗匪足有三、四十人时,伸出去的一只脚又缩了回来。 去了只是白白送死,赵思绾这么告诉自己。 特别是看到数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悍然闯进兄嫂卧房,更是彻底打消了他本就不多的那点勇气。 “杀人啦!” 嫂嫂身上只穿薄薄一件里衣,尖叫着冲到院中,没奔出几步就被数条汉子一拥而上,抱住按倒在地。 那件薄衣迅速化为几块碎布抛到空中,嫂嫂的呼喊也变得愈发凄厉哀绝。 赵思绾跳下墙头之际,向家中再次投去一眼。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嫂嫂拼命反抗踢蹬的双腿突然僵直绷紧,随即无力垂落的一幕。 赵思绾深恨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到了关键时候缺乏胆勇,竟然丢下平日善待自己的兄嫂,像条丧家犬般的落荒而逃。 他抹了把泪水,嫂嫂晃动不止的双腿却在眼前拂之不去。 那双腿,白得刺眼。 等一口气跑出几百步,赵思绾回头再望,家的方向已经升起了火光。 …… “白文审不受代属,说辖境动荡不安,镇民一致请命,希望留他镇守?” 高行周哑然失笑,藩镇经常以此为理由,拒绝朝廷移镇诏令。不想区区一个镇将居然也学会这等套路,只是实力大小有别,同样的行为不过是东施效颦而已。 “叔父,属下访得白文审乃代州刺史白文珂之弟,您看……”(注1) 坐在下首禀报之人姓高名怀远,乃高行周兄长高行珪之子。 高行珪降晋之后授代州刺史,历朔、忻、岚三郡,迁云州留后,先帝在世,徙镇威胜、安远两军,四年前卒于任上,追赠太尉。 时值高行周出镇朔州振武军,高怀远于是跟在叔父麾下,任衙内都指挥使。 当年武州围城时的小侄儿已经三十过半,深得高行周器重。直到今年高怀远把职衔让给堂弟高怀德,实际军务大多还是由他在打理。 高行周浓眉一挑:“怎么,我调整本镇部署,还要顾及白文珂的面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9章弥天血案节帅怒(第2/2页) 高怀远知道叔父为人刚直,凡事不讲情面。 去年麾下振武道巡边指挥使安重荣犯罪下狱,高行周当时就要斩了他。其母赴阙申告,枢密使安重诲暗中庇护,奏于先帝,降诏释焉,方才饶过。(注2) 他只是轻声提醒道:“代州归北京所管,白文珂是太原尹、北京留守石太尉的人……” 高行周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石敬瑭贵为驸马都尉,检校太尉、兼侍中、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高行周镇守朔州振武军时,也隶属于他的麾下。 “延州彰武军,可不归河东管辖。” 高行周断然下令:“让白文审速来州城听命,否则本帅亲率州兵,替他抚平境内!” 高怀远凛然受命,正要离去传令,高行周叫住他,温言问道:“你妻这两日可还好?” 高怀远停住脚步,露出苦笑:“终日以泪洗面,谁料会发生这等事。” “人死不能复生,让她节哀顺变吧。” 高行周沉吟片刻:“你堂弟年幼,挂个虚衔而已,衙内诸事离不得你。不久更有一桩要件须你去办,着实看顾不到家中。” “庆州与本镇相邻,改日遣人送她去符彦卿处,由娘家人陪着住上一段时间,你看可好?” 高行周的二子尚未成人,高怀远为叔父左膀右臂,协助处理军务,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妻子娘家忽传凶信变故,回到家里还要加以抚慰,几日下来,累得心力交瘁。 叔父的安排体恤自己,高怀远答应下来。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吏员来报:“保安镇录事,有书信呈送节帅,称有要事禀报。” “哦,白文审这厮的属下有什么事禀报?” 高行周吩咐道:“取信来看。” 展开书信略扫一眼,他顿时双眉耸起,越读越是怒容满面,重重一掌把书信拍在案上:“贼将安敢如此!” “叔父,信上写了何事?” “拿去,自己看。” 高怀远正要伸手去取信,又一名身着官服之人快步走进来,口中叫道:“节帅,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 “保安镇镇将白文审,有报文呈上。” 高行周听到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来的正好,念!” “二月己亥夜,有凤翔乱兵数十人袭击本镇,杀掠百姓。事后清点,死十七人,重伤不治二人,焚房屋五处,余皆无事。” “好个余皆无事。” 高行周怒极反笑,自己正要杀鸡儆猴,白文审反倒做下这等弥天大案。 一介镇将于大事所知有限,阿三应对朝廷讨伐尚且不暇,怎会派兵骚扰自己。 数十散兵游勇,堂而皇之的穿越符彦卿镇守的庆州,跑到八百里开外的延州杀人放火,脑子怕不是坏了,当沿途州县都是摆设吗!? 更何况他下属的录事早已出首,交待了白文审谋划作乱之事。 “叔父,出了许多条人命,此事非同小可。要不我带些人去保安镇,实地访查收集证据?” 高怀远看过书信,两相对比,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十分清楚明白。 镇将大肆屠杀郡民,这等凶案即便在乱世亦属少见。 “节帅,可要属下行文,发去诘问白镇将?” 身着官服之人为掌书记,从八品,负责公文起草往来:“或者传唤他来州城面询……” “不必再和他浪费口舌,徒耗时日,反叫这厮轻看了。” 高行周长身而起,丢下一句话:“点起二百牙兵、一千州军,请出朝廷旌节。本帅亲自去保安镇问他!” 回到后堂,高行周想到什么,唤来一名亲随问道:“德儿在做什么?” 亲随支支吾吾,不敢隐瞒:“衙内他出门去了,陆谦和富安二人跟着。” “好啊,他倒是成天无所事事,悠闲得很。” 高行周余怒未消,气笑吩咐道:“等回来见到这小子,告诉他明日一早,本帅要兵发保安镇,让他随军同行!” 第20章 高家衙内初从军 第20章高家衙内初从军 延州。 日暮时分,街市往来的人群已见稀疏。 “咚” 城楼之上,鼓声响起,约摸一弹指功夫,又是“咚”的一声。 鼓声响彻城中,行人听到,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衙内,暮鼓已响,该回府了。” 唐制,日落时分,顺天门击鼓四百捶讫,闭门。更击六百声,坊门皆闭,禁人行走,清理街道,尚未返回里坊者为犯夜,若被巡街的金吾卫逮到,笞二十。 延州城遵循相同的宵禁制度。 “急什么,早着呢。六百下慢悠悠的敲,到天黑还有近一个时辰,爬都爬回去了。” 高怀德满不在乎:“再说了,就算巡城军士撞见,还能捉我不成?” “必须是不敢的。” 陆谦陪笑,相处近月,他已大致摸清这位衙内的性格:不喜读书,不拘小节,简朴率真,不算太难伺候。然而本质虽然忠厚,却绝不老实,最为讨厌受规矩约束,不时做出些逾矩行为。(注1) “这些军士只是按规矩办事,相信衙内也不会为难他们。” 高怀德今天也逛得够了:“说的也是,那就回去吧。” 回到府衙,大门口站立一人,神态焦急不停搓手,状似等候良久。见到几人眼睛一亮,赶忙迎上去,在陆谦耳边说了两句话。 陆谦眉毛一挑,长吐一口气:“算着节帅早晚做此安排,没想到那么快。” 他扭过头,面上堆起笑容:“有件事好教衙内知晓,今晚须得辛苦一下。” “什么事啊?” “节帅有令,明日一早兵发保安镇,命我等随军同行。” “有此等好事?” 高怀德闻言大喜,将门子弟练习武艺戎事,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么? 唯一遗憾的是场面不够威风。自己的初阵,对象只是区区一座保安镇,有些拿不出手啊。 “将来我的列传,必须以一场大战为开篇。” 他还在纠结未来史书会怎么记载自己的战历,全未注意到富安先行离去,更体会不到高行周的用心。 要不要和萱姊、亮弟说呢? “兵法有云: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 兵书战策是高怀德唯一看得进去的书籍:“还是回来再告诉她们吧。” 此时他才想到,初次随军出阵,需做哪些准备呢? 长枪、弓箭、佩刀、甲胄、马匹等武具无需多言,其他还有什么来着? 高怀德努力回忆相关的记载。 “乌布幕、铁马盂、布槽、锸、凿、碓、筐、斧、钳、锯,甲床,镰,以及火钻、胸马绳、首羁、足绊、砺石、大觿、氈帽、氈装、行藤……” 晦涩难懂的词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其中近半数徒知其名,根本没见过实物究竟长什么样。 陆谦看着这位衙内神情兴奋,又带着一丝不知所措,不禁莞尔一笑。 “衙内啊,这些是大唐极盛之时,府兵所携装备。正是凭借忠臣良将、勇武士卒和精良装备,才击败东西突厥,打服了西域北庭,播威名于四方啊。” “醒醒吧。” 富安指挥两名军士搬了一堆装备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不禁出言讽刺:“两百年前的旧事,现在可大不相同喽。” 他指着自己的脸:“看看,这刺是什么?” 富安的脸颊一侧,“定霸都”三个墨字深刻肌肤。 当初他被派来服侍之时,高怀德曾经问起过缘由。 “当年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与朱全忠大战沧州,征发境内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男子,悉数纹面。小人那时二十出头,脸上从此多了这三个字。” “陆谦,你呢,也亮出来给衙内瞧瞧啊。” 陆谦撸起袖子,腕间赫然刺“一心事主”四个字。 “陆某多识几个字,是以还能留些颜面。”(注2) 他苦笑道:“乱世命如草芥,军士渐无尊严,如同流配犯人一般。” “不说这些扫兴的。衙内,这些便是明日启程要带的东西了。” 高怀德好奇的拿起一个铁钵。 “铁马盂是喂马的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章高家衙内初从军(第2/2页) “不是,用来装吃的,冬月可以暖食。” 陆谦指向一个布兜:“布槽顾名思义,就是布做的马槽,那个才是用来喂马的。” “……” “铲子挖土,凿子打洞,斧子砍柴,锯子伐木,各有用处,带上镰刀和磨盘做什么,是要干农活吗?” “衙内说得不错。有时需现地取粮,新收割的稻粟需脱壳磨面,方能食用。” “……” “这大觿弯弯曲曲,看起来像把锥子,派什么用场?” “解绳结用的,还有另一项用处。” “什么用处?” 陆谦让富安示范用法,富安摸到上锁的箱柜前,不知怎么弄的,嗒的一声轻响就撬开了。 “好吧。” 高怀德觉得哪里似乎搞错了,明明战士的角色,怎么像是在客串工匠、农夫、甚至盗贼? 难道这才是行军打仗的真实形态? 拿起一副沉甸甸的甲胄,他终于找到几分感觉,忙不迭穿在身上。 铠甲内衬柔软,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坚硬,高怀德人生第一次披甲,心中涌起一种奇妙感受。 “衙内身量还未长成,工匠紧急改小了些,仓促有不贴合处,还请恕罪。” “是吗,挺合身的。” 高怀德发现甲裙沉重,走路需从两侧出腿,否则每走一步都费力,怪不得戏台上的大将都迈着四方步呢。 “衙内,铠甲是临阵才穿的,平日都用驮马载着。” 等他亢奋兴头稍过,陆谦解释道:“披甲消耗军士气力,是以行军只穿战衣。” “所以遭遇伏击突袭,容易一败涂地是吧。” 高怀德蹲踞站起,踊跃超距,行动自如:“我觉得没啥啊。” 陆谦见他表情轻松,确实全无吃力模样,赞道:“衙内天生神力,果然非常人能及也。” 他话风一转:“过会儿我们还要去查看马匹,衙内这副打扮威风凛凛,震慑到府内下人事小,难免泄露军机,还是脱了为好。” 好不容易哄得高怀德卸甲,陆、富二人把装备打成两个大包裹,明早提起就能出发。 “我们跟着节帅,不用和普通士卒编在一起,否则两匹驮马可不够。以前一伙人的家什,得用六匹驮马装载呢。” 陆谦又在怀念大唐盛况,那时国用充足,打的都是富裕仗,如今只能从书籍文字中稍许领略一二了。 初更梆子响过,一名仆役提着灯笼照明,引高怀德等去往马厩。 灯光晕黄,映照出一座房舍,那是节度使的私人马寮,进深三丈二尺,柱高九尺,安木槽八具。高行周及其家人所用的马匹在此豢养,与军营圈养的战马分开。 踏入马厩,一股由湿土、草料和牲畜体味的混合气息立刻扑面而来,高怀德毫无嫌弃表情,向着一处轻声唤道:“小白,我又来了哟。” 角落处,一匹埋头进食的白马,心有灵犀般抬起头打了个响鼻,马蹄轻轻刨动了两下,如同和主人在打招呼。 高怀德走近,仆役把灯笼举高了些。 他把手掌贴在白马脖颈,缓缓向下抚摸,指尖滑鬃毛,感受匀称有力的肌肉,平稳搏动的血脉,显示出一股蓬勃生机。 小白的头颅靠过来,温热气息喷在手背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几下。它通体雪白,额头一簇黑毛,浑身皮毛柔和光滑,是一匹三岁公马,从朔州学骑就陪着高怀德。 “衙内,鞍辔都检查过了。今日又特意洗刷一遍,添了夜草豆料。” 马夫站在身后,恭谨汇报。 高怀德有所不知,父亲一道吩咐,下令让他从征,亲随可没闲着,立刻行动起来。 先去武库领用上好兵甲,各种所需器物,催促工匠加急改造,否则哪能那么快准备齐全。 继而又去马厩检视,叮嘱马夫加些好料,为衙内挑选备马与驮马。 再去寻高怀远协调,指定扈从牙兵,和领头的十将打个招呼;最后还要抽空和相好的婢女透露消息,让她挑选时机向夫人禀报,免得事后抱怨节帅,不打招呼就擅作主张。 高衙内初次从军,着实劳动了不少人为之忙碌哪。 第21章 开拔顿觉诸事新 第21章开拔顿觉诸事新 当晚,高怀德辗转反侧,兴奋的整晚几乎没有睡着,等到刚有了些困意,就听到屋外有人轻唤:“衙内,该起了。” 是富安的声音,他彻夜值守未归,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来。 还早吧,现在才什么时候? “不是晨旦出发吗?” “四更已过,五更聚兵,卯时点将,然后出师。现在收拾一下,前往军营正好。” 富安没说担心衙内赖床,是以预留了一些时间。 节帅军法严明,假如耽误时刻,挨一顿斥责算是轻的。说不定高行周正准备逮着这个机会,教训一顿儿子呢。 高怀德匆匆洗漱,婢女奉上早食,招呼富安一起胡乱吃了,提起长枪就要走。 那杆枪昨晚他就取来放在房中,不料富安拦住:“节帅特意吩咐,此番不许衙内携带兵器,只需随行即可。” 高怀德顿时兴致扫了大半,赤手空拳上什么阵,差点就喊出小爷不去了。 “旌节之威,三倍军力,收服一介镇将,区区小事一桩,无需衙内出手。” 陆谦早已等候在外,揣摩高行周这条命令背后的想法:“节帅多半不希望衙内耽于武勇,错过体会用兵之道的机会。” “哼,不带就不带。” 高怀德毕竟还是抵挡不住对从征的好奇,嘟着嘴来到府衙门外。马夫牵着小白和驮马等候,富安把包裹架上去,系紧皮索捆扎严实。 “母亲。” 高夫人刚送走丈夫,抱住高怀德:“你父亲先去军营了。这个狠心的,小小年纪就让你跟着,要不是此行无甚风险,我可和他没完。” 高怀德挣脱开来,母亲的溺爱有时让他受不了:“哎,我早晚有上阵这天的嘛。” “我的儿,你以为打仗是好玩的,你父亲每次出征,为娘都要提心吊胆,哪天世道太平就好了。” 高夫人又要来抱,高怀德轻巧闪开,从马夫手里接过小白的缰绳,矫健翻身上马,挥手告别:“娘,我走啦!” “早去早回,跟紧你父亲,别跑远了。” “知道啦。” 平日五更三刻才开的城门,此时已豁然敞开,高怀德出城来到郊外,一支军已在田野间整然列队。 先前他觉得千人排场不够,此刻亲眼目睹队伍浩荡,排作长蛇之状,又觉得着实不少了。 陆谦、富安懂得军中规矩,私闯搅乱行伍乃是死罪,遂寻一名军校通报引路,前往中军所在。 高行周披挂锦缎战袍,手扶佩剑端坐马上,凛然大将之姿,身后树立一面黄色大纛。 见儿子守时到来,他微不可见的点头:“总算没误了时刻。” 高行周抬臂挥手,左右虞候会意,各去传令。 “前部五队,打赤旗先行。” “左厢望白旗跟上。” “右厢望绿旗跟上。” “后军待命,看中军大纛动,然后举黑旗起行。” “骑军在后,押引辎重。”(注1) 凡大将用兵,建五方旗,依色配方面,因青乱黑,以碧代之,务易辨也。中央上位不动,故大将以黄旗为四旗之主,常使诸军望知所在。 高行周指挥千人如身使臂,各部按照旗帜指引进发,行军井然有序。 “节帅有令,兵进三舍方止,两日赶至保安镇!” …… 本朝兵制,十人一伙,设伙长;五十人一队,设队正;百人为都,设都头,又称军使,皆为基层军官。 五都编为一营,将领称为指挥,辖兵五百;若干营编为一军,设都指挥使,统兵二千以上,是为中坚将校。 凡出征,若干军合成一厢,左右两厢各有上万人,统帅非节度使级别的大将不可为之。(注2) 某些强军则不能一概而论,一都编制可达数百上千人,如横冲都、厅子都等,甚至还有多达五千人的黑云长剑都、八千人的银枪效节都等。 此番高行周出动五队牙兵,两营州兵,合计约一千二百人,浩浩荡荡列队在官道行进,引得两侧田野早起春种的百姓停手观望,又很快畏缩低下头去,生怕与军士目光接触。 高怀德遥望前头,牙兵簇拥之下,六面大纛之间,即是主将所在。 这套旌节仪仗平时供在白虎堂中,他见惯了没觉得什么。到此行军时,旗帜招展,豹尾飘扬,堂堂之阵,威武之师的做派溢于言表,身处其中与有荣焉,全军士气无形中提振不少。 高行周不知为何,并未让儿子随自己在中军,而是把他编入后队,和州兵处在一起。 高怀德也不介意,好奇打量左右前后,发现不少州兵的脸上也有纹面,刺的却是“保塞军”。 “那些都是十余年以上的老兵,保塞军是伪梁的称呼。军士刺面,防止逃跑的规矩就是朱温发明的。” 州兵的装备远不如牙兵,缺少驮马,装备用骡子装载。这种壮实的牲口在西北一带养殖甚多,又称为劣马。碰上主人心情不好,挨鞭子不说,还得骂上一句杂种。 保安镇距州城约一百八十里,沿途皆为本境,正常行军三五日可至。高行周下令两日赶到,相较每日五十里的寻常行军速度,差不多倍道兼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开拔顿觉诸事新(第2/2页) 除了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决白文审,说不得也有磨练州军和儿子的用意在内。 从清晨卯时出发,到午时日头高悬当空,一口气不停歇走了三个时辰,骑马的高怀德只觉好奇,靠一双脚板的士卒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沿途军士就连内急也要申报上司,指派一名军士同行方可出列,在后续路过同袍的注目下就地解决,然后迅速跟上队伍,根本容不得找块僻静无人处,慢条斯理释放的工夫。 军行五十余里,前方黑旗展动,虞候策马传令:”暂歇!” “衙内,凡军行,须令候骑于前持五色旗,沟坑揭黄,河桥揭白,水泉揭黑,林木揭青,野火揭赤,以告大将,前方当有饮水之所。” 陆谦解释道。 果然一条溪水潺潺流过,富安铺好幕布,请高怀德下马席地而坐。 陆谦安慰道:“节帅吩咐过,此行一应事项与军兵同。来,衙内吃些干粮。” 高怀德解下辔头,放小白自去溪边畅饮,扯下半片干饼塞到嘴里咬着,只觉硬梆梆的咯牙,拧开水囊盖子,满饮一口冲下喉咙:“当兵的就吃这个?” “有干饼吃已经不错了,以前供应不上军粮,只能掠食于民的事例司空见惯,先帝在位这几年才稍好些。” “衙内且忍着些。再行半日,等到晚间安营扎寨,便可吃口热食。” …… 歇息完毕,又走了两个时辰,一路黄土飞扬,高怀德最初的新鲜感褪去,渐觉单调乏味。 总算熬到日头偏西,申时,因一日两餐,又称哺时。 “就吃这?” 一把炊熟曝干的炒米,洒入锅中烧水煮食,再投入一小块盐,剪一寸布下锅,煮成一团不见一点油星子的浓稠浆汤,便是陆谦所说的所谓热食。 屁股酸痛兼无聊的高怀德吞下一口,满嘴黏糊问道:“煮那块布干什么。” “此乃醋布。一尺布以一升酽醋浸润,曝干,以醋尽为度,可食五十日。” 陆谦奉上一枚黑乎乎枣核大小,如同油膏的东西:“衙内,配着这个吃吧。” 高怀德接过,陆谦来不及阻止,他就随手抛入口中,立刻吐在地上。 “啊呸,齁死我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衙内啊,三升豉加五升盐捻作饼子,能不咸吗。这么一颗当作酱菜,能配一顿饭了啊。” 陆谦示范吃法,高怀德才知道是舔着吃的。 胡乱对付了一餐,富安讨些热水给他烫脚,暖意透过足底毛孔渗透全身,高怀德舒服得呻吟一声。 陆谦解释道:“热水烫脚乃强军不二法门,上阵厮杀不过半日一日,行军赶路却要十天半月,没有一双铁脚板可不行。” 富安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也有那流配的犯人,差官收了钱财,要害他性命,就烧一锅百沸滚汤,把脚按在汤里,烫得红肿燎泡。次日换一双麻编新鞋,行不到三二里,包管浆泡磨破鲜血淋漓,废了一双脚行不动路,找个僻静处就结果了。” 富安说得认真,彷佛亲身经历过这等事,高怀德听得毛骨悚然,登时不想再泡脚了。 倒掉洗脚水,他穿上鞋去帅帐拜见高行周。 帅帐周围除了六面大纛,另树门旗二口,色红,八幅,乃牙门之旗;门枪二根,豹尾为刃,于帐门前左右卓立。 六纛之后,帐前设严警鼓十二面,行列左右各六面;角十二具,于鼓左右,以代金钹。 一队牙兵铁塔般屹立环护帅帐,见高怀德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前来,让开一条道路。 掀开门帘入帐,帐内铺设地毡,高行周端坐帅案之后。 “孩儿见过父亲。” “一日下来,可还吃得消?” 高怀德其实并不觉得太过疲累,刚要如实作答,转念一想若说不累,父亲说不定又要加码。于是摆出一副愁眉苦脸:“马背颠簸大半日,只觉浑身酸疼,骨头都要散架了。” “哼,那是你娇生惯养,马术不精,意志不坚之故。” 高行周不出所料的加以训诫:“明日还要似此赶一天路,早些歇息去吧。” 出了帅帐,回到帐篷,高怀德正要躺下歇息,耳边忽然响起一顿连绵不绝的鼓声。 这下他躺不安稳,猛然坐起:“难道有敌来袭?” “并非敌袭,有小人值守着,衙内且放宽心睡。” 鼓声刚罢,角音又起。 富安在帐外道:“行军在外野营,五更初、日没时,搥鼓一通。鼓音止,角音动,角为一叠。角音止,鼓音动。三鼓、三角而昏明毕,乃是李卫公传下来的兵法哩。” 高怀德静心倾听,鼓声和角声轮番更替,号角十二声,一通鼓总计三百三十槌。 鼓角铮鸣,交替三轮,意味着军营一日的开始和结束。 高怀德和普通士卒一样席地而卧,大毡裹住身体,昨晚的兴奋早就消散无影,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22章 牙兵逞威复斗将 第22章牙兵逞威复斗将 次日一早,高怀德被咚咚鼓声吵醒,睁眼一看天色朦胧,不过五更初分。 “军营早起,此为常态。” 收拾寝具,用过朝食,吹起号角,拔营起兵。 第一角声动,兵士不管有无吃完,纷纷起身;第二角声动,内外诸事毕,整列队伍;角音绝,兵马齐动而发。 与昨日相同,又是一日疾行,午间暂歇,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保安镇。 作为仅有数百户的军镇,保安镇并无城墙外郭。把守道路关卡的一伙镇兵刚望见大队人马的尘头,先锋斥候已至,当即喝令拿住,下了军器。 高行周随即领兵长驱直入,直奔镇使府。 白文审自从派出报信使者,每日命人探查州城动向。不料高行周行事果决,日行百里,探子回报未久,州兵已然压境。 白文审顿感心塞:身为保安镇一亩三分地的土皇帝,杀十几个人,玩几个妞算什么,犯得着劳师动众么? 他乃是目无法纪之辈,皇帝凭什么三宫六院,坐拥天下财富佳丽,还不是因为拳头最大。高行周敢于威压自己,也不过仗着手中兵多而已。 白文审虽这般想,同党大多面露惊惶,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白文审扯着嗓子狞笑威胁:“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晚人人刀子都沾了血,赵思谦的婆娘一个个也都轮着上过,高行周来问罪,谁都跑不掉。” 一同做下血案的有三十人,正是他赖以掌握镇兵的党羽亲信,从最初的惊慌中恢复过来,纷纷叫嚷,彼此打气。 “就算高行周是节度使,也得讲道理。” “法不责众,还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成?” “走,抄家伙和他评理去。” 一番壮胆言语,这帮军汉自觉理直气壮,堵在镇使府门前,要与州兵对峙。 …… 血红夕阳斜照高高飘扬的旌节大纛,晚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千余人马枪成林,刀出鞘,尽显冷峻肃杀之气。 安静片刻,全军突然齐声呐喊:“本军节帅驾到,镇将白文审还不跪迎!” 军礼,面见主将,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以表忠诚敬畏之心。白文审若出府跪迎,意味着放弃反抗。 “你出个主意,搪塞过去。” 录事的双腿此时如弹琵琶一般,要是被白文审知晓是自己出卖他,高行周还没攻进来,这凶徒说不定先杀了自己泄愤也说不定。 他战战兢兢,说了一句话。 白文审大喜,拍拍他肩膀:“还是读书人脑筋好使,可惜裤裆里的东西不中用,那天让你排前面上,竟硬不起来,哈哈。” 他扬声高叫:“介者不拜。末将甲胄在身,给大人作揖了。不知来保安镇有何贵干?” “这厮竟知道《礼记》,他以为自己是周亚夫么?”(注1) 高行周不禁失笑,朗声道:“保安镇出了重案,白镇使是跟本帅走一趟,去州城交待清楚,还是打算拒命不从?” 节度使府反应迅速,得报毫不耽搁,立刻率兵前来,白文审不禁心虚。只是骑虎难下,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喊道:“保安镇的事,无需劳烦节帅,末将自能处置。” 高行周也不和他啰嗦,挥了挥手,左右虞候喊道:“朝廷旌节在此,与尔等片刻功夫。日落之前不降,杀进府去,凡反叛从贼者,杀无赦!” 彷佛证明此言不虚,弩箭纷纷上弦,咯吱之声大作。 沉寂下来之后,高行周冷然不语,显然只等一到时辰,就会下令进攻。 镇使府中起了骚乱,白文审心知肚明,镇兵毫无战意,州兵一旦发起攻势,恐怕即刻就会弃械降伏。 “末将久闻节帅枪法高绝,治军有方,有心讨教一番。要是节帅胜了,不管什么罪名,白某都认了,假如末将侥幸胜个一招半式,或是斗兵赢了,还请节帅退去,如何?” “这杀坯,居然要与我比武斗兵,以决胜负。” 白文审垂死挣扎,高行周本来全无必要答应这种请求,想了一想竟答应了,传令不相干的保安镇兵速速出府缴械。 数百人的镇兵登时丢盔弃甲,呼啦啦散去大半,只留同案三十人的亲信自知难免,奓着胆子硬撑陪在白文审身边。 他们寄希望于白文审如他平日吹嘘的本事,麟角刀专破长枪,万一能逆风反转呢? 白文审心知这是唯一的活命机会,挑出十名最为勇悍的亡命之徒:“先十对十,斗兵。之后末将再领教节帅枪法。” “可。” 高行周随意点一名牙校:“你去,试试保安镇兵的成色。” “领命!” 那名牙校点选九名牙兵,如同十座铜像伫立场中,静待对手前来送死。 …… 保安镇使的府门外让出一片空地,圈外黑压压围满士卒,镇上百姓有胆大的远远隔着看,指指点点议论些什么。 十名保安镇兵排成一字横阵,膀大腰圆的持斧壮汉,精悍灵活的枪兵,弓身隐于圆盾之后的刀盾手,表情狰狞、眼神凶恶是他们共同的特征,紧张打量着对面的敌手。 高行周所遣牙校持枪站在最前方,距离镇兵的阵列不到三丈,往前急进两步,长枪即可够到对面。 一名持盾牙兵,两名使枪牙兵,并肩位居他身后一步之距; 再往后一步,左右两侧各站一名持盾、使枪牙兵; 吊后的两名牙兵手持短锤短斧,排出一个正面窄小的锥形阵。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章牙兵逞威复斗将(第2/2页) 乍一看,分不出两边实力孰高孰低,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铠甲兵器精良些,白文审手下的镇兵也不是吃素的。 他打的如意算盘,只需拼个两败俱伤,足以扫落高行周的颜面,届时还好意思和自己计较? 高怀德由陆谦、富安陪同,来到阵前观看。他新领衙内指挥使,这群部下的本领究竟如何,倒要见识见识。 下一刻,保安镇兵的横阵向前推进,有快有慢参差不齐,朝着牙校围拢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任谁都懂,只要杀了领头的,对手定然士气大挫,便可趁乱攻击。 牙校毫不畏惧,挺枪踏前一步,身后军士随即跟上,依然保持阵型紧密。 “喝呀!” 当面一名镇兵率先出手,挺枪直刺牙校面门。一旁的刀盾手矮身蹿出,瞄准牙校的下盘,上下两路齐攻,配合颇具默契。 牙校完全不理眼前明晃晃的枪锋,力贯长枪往下斜捅,阻住刀手来势,顶得他连人带盾一个趔趄。 身后两名牙兵猛然刺出长枪,一中左胫,一中右臀,都是盾牌遮护不到之处。 枪头穿透皮甲,刺破皮肤,深入肌肉,伤及膀胱。刀手遭受巨大痛苦,丢下手中的圆盾单刀,伸手去抓枪杆,却抓了个空。 一击得手,长枪倐的收了回去,留下两个深邃窟窿,汩汩冒出紫黑血液。 “我受伤了,我受伤了!” 刀手倒地不起,身体蜷缩如虾,捂住伤口哀嚎。 朝着牙校刺来的一枪,持盾牙兵抢上一步拦住,奋力挡开。 唐末,朱温发明跋队斩:将校战没者,所部兵皆斩! 高行周虽未行此酷法,将校临危而不救,事后必受重罚,军中前途从此也就完了。 牙校瓦解敌方攻势,趁对手的兵器隔在外门,还手刺出一枪。 那枪兵亦有同伴,侧面伸枪来拨。牙校虎吼一声,踏步中宫直进。两枪一交,势大力沉哪里拨得动,枪锋击碎满口牙齿,直捅入面门,把一声惨硬生生呼堵在喉咙里! 转瞬间,保安镇兵一死一伤。 此时两侧的数名镇兵赶上前来,牙兵左右一分,八人分成两个小阵,两枪夹一盾,杂一短兵截住,双方斗做一处。 牙校则带着那名盾兵,直接切入敌中。 镇兵立时看出厉害:若是容得他入阵,攻及左右之敌侧面,自家的阵形立刻就会崩溃,那名使斧壮汉过来拦住。 此人性情最为凶悍,乃是白文审的副手,这伙镇兵的头目。那日便是他踹开赵家院门,闯入卧房杀了赵思谦,最先强上了他娘子。 只见他挥斧卷起一团旋风,奋力来敌牙校。观其猛勇势头,即便用盾牌抵挡也会被劈得粉碎。 二人交锋乃是这场决斗的胜负手。如能击败牙校,镇兵一方即可扭转局面;壮汉若败,则再难翻盘,观战的目光都聚焦到此处。 贴身搏杀为以短击长之法,壮汉和身扑上。他自恃武力出众,就算节度使府的牙兵军校也未必是对手。 一根标枪嗖的飞出! 盾牌手配备标枪,用以扰乱敌手。 壮汉急闪时,已然慢了一拍,牙校的长枪如影随形而至,在他肩头一刺。 铠甲护身,并未伤到筋骨,壮汉挥斧上撩,磕开对手兵器。尽管身中一枪,他毫不气馁,势头不减,翻翻滚滚攻来。 牙校冷静保持距离,长枪遥遥牵制,偶有反击亦是一发即收,并未造成更多伤害。 壮汉逐渐焦躁,嚷嚷道:“有种就和老子好好打一架,婆婆妈妈不是好……” 整句话尚未说完,他注意到场中情况,顿时如坠冰窟。 另两处战团,同伙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哼哼唧唧身上带伤,各由一名持枪牙兵监守。 余下六名牙兵,手持长枪短兵盾牌,从身后两侧包抄过来,加上正面牙校及盾兵,自己业已身陷八面重围! 壮汉心知肚明,下一刻几把兵器往前一递,便可取了自家性命。当啷一声丢下斧头,举起双手高喊道:“节帅饶命,小人降了!” 牙校冷冷盯着他,命枪盾兵逼住,请示该如何处置。 高行周摆摆手,牙校躬身交令,丢下这群军汉不管,率部重归队列。 “这么厉害!十个打十个,居然无一伤损?” 高怀德不禁乍舌。 他看得分明,四对四的那两场交锋,敌兵执长枪从高处戳入,盾兵举牌,隔枪头上过,阵内长枪伸出杀敌,不论中与不中,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戳脚下,牌兵用牌坐落,阵内长枪伸出杀敌,还是急复原伍次。 敌兵长枪由左戳进,欲伤盾兵之臀,左面枪兵出杀,短兵即随枪出,防长枪招式用老,加以援护。 敌枪戳右,亦同左例。 敌兵踌躇不前,则盾兵当中路,只顾低头执牌而进,左枪出杀,右枪出杀,短兵接应。 进止、开闭、左右、前后,恁是如何厮杀,原伍不乱,杀得镇兵大败亏输。(注2) “这些都是大帅的亲卫,久经沙场的精锐,加上阵法配合,打赢几个一盘散沙的镇兵算得什么。” 听了陆谦解释,亲眼所见牙兵强悍,高怀德冒出另外一个想法:“当初听故事,夏鲁奇轻松斩杀七名魏博兵,父亲的本事和他差不多,那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23章 六镇合兵攻凤翔 第23章六镇合兵攻凤翔 “白文审,斗兵输了,你还待如何?” 清理完尸体伤者,高行周两道锐利目光冷冷盯住白文审,等他做出决定。 彷佛输得只剩最后一枚铜钱的赌徒,白文审满眼血丝,抽出双刀一磕,铮的一声,麟角刀搭成十字,摆出架势喊道:“末将还想要领教节帅枪法。” 高行周轻提缰绳,白文审连忙叫道:“末将只是步斗,节帅若要马战,胜之不武。” “这厮倒奸猾。” 以骑对步,长枪起处,短兵器几乎毫无胜算。 以一镇节帅之尊,同意单挑已是给足面子,根本没有必要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不知为何,高行周居然表示接受,甩镫下马,提起银枪,缓步走入圈中。 …… “可惜你们没亲眼看到,那白瘟神手提两把短刃,扭腰转身,上蹿下跳,活像只猴子一般,绕着阿耶打转,笑死人了。” 从保安镇归来,高怀德迫不及待寻到姊姊弟弟,向他们绘声绘色述说当日情形。 “兄长,阿耶说过短兵的用法,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刀不离身前左右,手足肩背与刀俱转。” 高怀亮提出质疑:“这白文审的打法,挺合乎章法的呀。” 高怀德怫然不悦:“去去去,就你记得清楚行了吧,不说了。” “亮弟你不要打断,听德弟说。” 有姊姊打圆场,高怀德继续讲述那场单挑:“阿耶一枪刺出,白瘟神左手麟角刀竖起,用前端分叉去锁枪杆,你们猜怎么着。” 不待接话,他自顾自说下去:“结果哪里锁得住,枪头照样直奔面门,吓得白瘟神赶忙偏头闪过。” “唉,觉得凭两把短刀能格挡住长枪一击,傻不傻。” 高怀德摇头叹气,同情那些死于枪下的刀手。 短兵利在速进,终难与长兵相接,持久必为所乘,唯有在街巷屋内等狭窄处,方能克制长枪。 丈八长枪疾如流星,闪闪而进,钗钯、钩镰、偃月刀等兵器即便使得精熟,亦只能格住枪不中入身,何况两尺麟角刀? 枪法练到高行周的段位,全身劲力集于枪锋,一发破壁并非夸大。靠一把杀猪短刃对敌长枪,大概只有重点放在男女情爱的故事里才会出现这种桥段。 “白瘟神于千钧一发躲过,吓出一头冷汗。趁阿耶长枪刺出没有收回,使出连打之法,下下著在枪杆上,流水点戳而进,跨步欺身就要近战。” 连打乃是疾速以短兵敲击,压制枪杆,不让枪头抬起的战技。使枪者一旦被趁势抢进内圈,贴身施展不开,犹如赤手空拳,必须抽枪撤步,保持距离方能应对。 “这白瘟神也有两下子嘛。” “那是,不过就此一招,分出了胜负。” 高行周抽枪是抽枪了,却稳稳站在原地不动,放任白文审抢进身前三尺,眼看伸臂出刀即可刺中自己。 “白瘟神眼见阿耶空门大开,抡动麟角刀,以刀锋凿刺胸腹。” 高怀萱、高怀亮虽然知道父亲并未受伤,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说实话,当时高怀德也是一颗心吊了起来。 单挑乃是赌上性命之举,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发生,除非武力碾压对手,谁敢保证必胜? 不知何时,高行周改为持枪中段,手腕一翻,抡起枪根倒打。枪尾的铁纂足有几两重,如同一个小铁锤,重重砸在白文审肩窝! 一击之下,白文审无力持刃,麟角刀当啷一声落地,脚下踉跄后退。 高行周大枪转完半圈,恰好搁在对手肩上,枪刃距颈部血脉要害仅寸许,轻轻一动即能割破喉咙:“白文审,你输了。” 说来话长,交手短暂,制敌不过一合而已。 元凶巨恶被拿下,一干党羽束手就擒。 高行周下令贴出榜文,历数保安镇将不受代命,凡受其害者,皆可向节度推官告发检举。 即便亲眼目睹祸害镇上多年的白瘟神就擒,百姓受他淫威所慑,一时半会儿仍不敢出首,一名妇人恨恨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3章六镇合兵攻凤翔(第2/2页) “我要告他!” 冷场片刻,一名年轻人排开人群站出来,声嘶力竭吼道:“草民赵思绾,状告保安镇将白文审谋害我兄长赵思谦全家一十七口!” …… 凤翔府。 保安镇掀起小小风波之时,一场规模百倍的战事即将爆发。 三月初四,甲辰。 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奏,会合西京兵马以讨李从珂。 三月初七,丁未。 洋州武定军节度使孙汉韶奏,至兴元,与张虔钊同议进军。 朝廷大军立营于相距凤翔百里之外的扶风郡。西京留守府、河中护国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相继到来,加上从汉中出发,走陈仓故道、出大散关的张虔钊、孙汉韶两部人马,军容更为可观。 然而战端未开,预定部署就出了意外。 “张使相,孙节帅怎么没有来,他不是和你一路么?” 王思同诧异问道,孙汉韶上奏请战,朝廷已经准许,二人本该一起率部前来才对。 “你说汉韶啊,我让他留守兴元了,孟知祥不可不防。”(注1) 孙汉韶仅比张虔钊小一岁,张虔钊却用称呼晚辈的口吻。 只因孙汉韶乃是义儿军李存进之子,张虔钊历事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自命与其父同辈,去年又加了同平章事,兼任西面马步军都部署,位在其上,故而轻之。 “凤翔府兵不满万,我军六万有余,不差武定军的几千人,守住汉中要地要紧。” 张虔钊说得有几分道理,孟知祥素来不服朝廷,处于割据一方半独立的状态。四年前,先帝遣石敬瑭征讨不利,反而折了夏鲁奇这等猛将。 如今新君即位,凤翔生乱,孟知祥心怀不轨,难保不会动什么心思。 王思同觉得有些惋惜,孙汉韶十余岁从军,屡立战功。其父李存进更是李克用麾下一员猛将,随同入关大破黄巢。 李存勖收服魏博,任命他为天雄军都巡按使,负责监察那群嚣张百余年的牙兵。银枪效节都强杰难制,专谋骚动,李存进以法治之,魏博兵稍有犯令,动辄枭首磔尸于市,诸军无不惕息。 可惜为了讨平镇州张文礼的叛乱,史建瑭、阎宝、李嗣昭等名将相次战殁,李存进继任招讨使。一日派兵晨出刍牧,千余名敌军骤然来袭,李存进身边仅余十余名亲卫,仓促应战。 外出砍柴的兵马陆续回援,最终杀尽敌军,李存进却壮烈战死于桥上。(注2) “镇压镇州一地叛乱,居然折了许多名将。” 王思同摇摇头,挥去这个不祥的念头,还是先顾眼前吧。 洋州隶属山南西道,归张虔钊节制,他不便出言干涉,只得基于现有阵容,与诸将商议如何进兵。 “何须费时计议,只需发兵猛攻,凤翔可一鼓而下。” 张虔钊话里话外透着轻视之意,不仅是对李从珂,也看不起这位主帅。 他年长王思同十岁,进位在先,军中资历更非王思同能比。加上蓟门战客御军无方的名声众所周知,难怪张虔钊不把他放在眼里。 副部署药彦稠大加赞同:“挥军把城一围,李从珂只能当缩头乌龟,还能使出什么手段翻盘不成?” 其余诸将觉得二人过于乐观,不过局面确实大幅占优,正该主动发起进攻。 兵法有云:五则攻之。何况我军六倍于敌。 军议得出结论:三月十五日乙卯,全军集于凤翔城下,四面攻城。 张虔钊似乎忘记了在定州强攻失败的教训。 而其余几位节度使也都没有想到,这场本该毫无悬念,手拿把掐的平乱之战,会是怎样的展开,怎样的结局。 ----------------- 《地名对照》 扶风:今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 洋州:今陕西省汉中市洋县 兴元:今陕西省汉中市东部 第24章 饮水一器难若是 第24章饮水一器难若是 去程二日,归途三日,真正解决保安镇之事,用不到一时三刻。 高衙内体验了一趟甚至称不上交战的军事行动,只觉不够过瘾。 回程路上,高行周训诫儿子:“平日多花些功夫钻研兵法,练习枪术,休要整日里东游西荡,不是打牌听戏,就是蹴鞠捶丸。” 对于父亲的说教,高怀德左耳进右耳出,早就抛到了不知何处,笑眯眯和姊姊弟弟说道:“去了这几日,着实无聊得紧,我们来打牌耍子吧。” 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断喝:“打牌?我看你是欠打!” 高行周满面怒容走进房间,吃他锐利目光一扫,姊弟三人低头不语。 “从军一趟,对你全无启发!” 本可以直接拿下白文审,结果又是斗兵又是单挑,额外多费不少周章,结果儿子却辜负了一番心意。 “自己不求上进也罢了,还要带坏弟弟吗?” “孩儿知错啦。” 不用看高怀德的表情,就凭这句不痛不痒的认错,高行周升起一股不知如何教子的无力感,顿时无心和儿女再做计较。 “今日有客临门,且放过你这遭。” 女儿素来乖巧懂事,高行周不忍训斥,板着脸道:“你母亲忙得不可开交,还不去帮忙?” 少女哎了一声答应,眼神示意高怀德不要惹父亲生气,娉娉婷婷去了。 高怀亮扑到父亲怀中撒娇:“父亲,接着讲上次的故事呗,晋梁争霸河北,结果怎么样啊。” 高行周估摸时辰还早,客人没那么快到,摸着次子的头,瞪视长子的目光依然严厉。 “你以为打仗是儿戏?当年刘鄩倍道兼行奇袭晋阳,只因霖雨积旬,士卒患上腹疾足肿,导致军心涣散功败垂成。列队整伍、行军探路、安营扎寨、烧水做饭、乃至建造茅厕,诸事皆有章程,你这次亲身参与,学到了几分?” 高怀德仔细回忆这五日,光顾上看最后那场短暂交锋的热闹,原来用兵过程的种种细节,才是父亲希望自己切身体会的啊。 他再度低声认错道:“孩儿明白了。” 这句比方才多了几分诚意,高行周怒气稍平,让他搬把凳子坐下。 高怀德逃过一顿打,坐下听故事,同时心中好奇,父亲刚才说今天有客人来,会是谁呢? …… 唐天祐十二年,梁贞明元年,八月。 刘鄩经营莘县,增高城壁,疏浚城濠,为防晋军袭击粮道,于城垒与黄河之间筑起甬道,摆出持久作战的架势。 贝州南通莘县,与沧州首尾相应,刘鄩留兵三千,以蔡州刺史张源德防守。 梁主又添万人相助,另遣使招诱新降李存勖不久的魏博兵。 李存勖则先破德州,分隔沧、贝二州。继而夜袭攻克澶州,刺史王彦章身在刘鄩麾下,任行营先锋步军都指挥使,妻子俱为所获。 尔后分兵五千,令符存审攻打贝州。 贝州城小而坚,猝然难下,符存审征发八县丁夫,挖堑围困。 晋军主力直抵营寨挑战,刘鄩坚守不出。李存勖令千余壮士持斧斫营柱木,梁兵惊慌出寨,晋军趁势俘获数人而还。 此举甚为鼓舞士气,然不足以制胜。自秋至春,两军对峙达半年之久。 期间刘鄩用计,授意军士诈降投奔,收买李存勖的膳夫下毒,幸被识破。 时间翻过新的一年,僵局终于被打破。 变数来自梁国京师,梁主朱友贞不耐,赐诏催促刘鄩急战。 诏曰:“阃外之事,全付将军。河朔诸州,一旦沦没,劳师弊旅,患难日滋,退保河壖,久无斗志。” “昨东面诸侯,奏章来上,皆言仓储已竭,飞挽不充,于役之人,每遭擒掳,夙宵轸念,惕惧盈怀。将军与国同休,当思良画,如闻寇敌兵数不多,宜设机权,以时翦扑,则予之负荷,无累先人。” 刘鄩上奏禀报战况:“袭取太原失败,欲绝临清粮道,周阳五骑军奄至,为其所阻。” “臣遂领大军,保于莘县。深沟高垒,享士训兵,日夜戒严,伺其进取。侦视营垒,兵数极多。楼烦之人,皆能骑射,最为劲敌,未可轻谋。臣若苟得机宜,焉敢坐滋患难。臣心体国,天鉴具明。” 面对李存勖、周德威这等高明对手,以及来去如风的幽燕代北骑兵,刘鄩采取守势亦为迫不得己。梁国占据中原之地,实力在晋国之上,继续熬下去,说不定局面会出现转机。 可惜事关河北归属,国家兴衰,三十出头的朱友贞心情急切,遣使催问决胜之策。 刘鄩对曰:“臣无奇术,但人给粮十斛,尽则破敌。” 以日食二升计,五日一斗,十斛能吃到一年半载以后,这个回答明显带上了脾气。 朱友贞大怒:“将军蓄米,将疗饥耶?将破贼耶?” 乃遣中使督战,集结诸将,众皆欲战,唯刘鄩默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4章饮水一器难若是(第2/2页) 改日,刘鄩召集诸将列坐军门,每人具河水一器,因命饮之,众未测其旨,或饮或辞。 “一器而难若是,滔滔河流,可胜济乎!” 人心不齐,不可战也,刘鄩不禁感慨:“主上深居宫禁,未晓兵机,与白面儿共谋,终败人事。” 高行周说到这里轻声喟叹,当下局势何尝不是如此。新君发兵征讨凤翔,果真是正确的决定吗? 李存勖探知刘鄩有意速战,重新调整部署,声言回师晋阳,实则劳军于贝州。换回符存审守大营,李嗣源守魏州,两员大将互为犄角之势防御周全,自己则作为奇兵破敌。 这轮调整可谓神来之笔,刘鄩果然踩中陷阱,发兵来袭魏州。 夜半,偏师万人先至城南,李嗣源选壮士五百潜出城外击之,梁军溃乱而走。 晨旦,刘鄩大军悉至城东,符存审率营中兵踵其后,李嗣源以城中兵出战,李存勖率军从贝州至,三方合击梁军! 刘鄩虽中伏而不乱,摆出圆阵防守,四面应接,且战且退。 晋军见一时奈何不得,改变攻击方式,李存勖列方阵于西北,符存审亦同为方阵于东南,两面夹住梁军。 李嗣源领三千铁骑环绕敌阵,亲率横冲都突入! 李从珂、高行周等骁将为陷阵先锋,刘鄩众皆披靡,相躏如积,弃甲之声,闻数十里。 追及于河上,梁军十百为群,赴水而死,七万精锐,一朝丧尽。(注1) 刘鄩引数十骑军突围西南而走,收拢散卒于黎阳,南渡黄河,退保滑州。 故元城一战,晋军就此得势,趁胜席卷河北。 三月,攻卫州,刺史以城降。 四月,克洺州。 六月,攻邢州。 八月,相州节度使张筠弃城遁去,邢州节度使阎宝请以城降。 九月,沧州节度使戴思远弃城走。 贝州困守已有一年之久,守军杀死坚持不降的张源德,三千人弃戈解甲出城,晋兵尽数坑之。 河北乃定。 当此时,李存勖先下全燕,镇、定皆附。自河以北、山以东,四面千里,六镇数十州之地皆归于晋,两国一升一降,强弱之势逆转。 高行周讲完河北争霸的经过,不由感慨道:“胜负其实只在一线之间。与刘鄩对峙之时,梁主遣许州节度使王檀、河阳节度使谢彦章、汝州防御使王彦章等另率五万人,自阴地关急趋太原。幸亏根本未陷,否则即便河北获胜,也是得不偿失。” “同年八月,契丹大举来犯,攻蔚、新、武、妫、儒五州,振武节度使李嗣本战殁。代北至河曲,逾阴山,契丹尽有其地。若是刘鄩再坚守数月,我军未能及时平定河朔,届时南北两面皆敌,局面就截然不同了。” 真是间不容发啊。 高怀德想道。此战抓住魏博反乱的机会,把握短暂的时间窗口,火中取栗拿下河朔三镇的最后一处。 本朝能得天下,绝非幸致。 “平定河北之役,所知者甚少。却包含转进突袭、伏击死战、粮道攻防、长途驰援、死守要地、拉锯对峙、阴谋诡计等几乎所有要素,最后以一场决战收尾,堪称经典战例。” 高行周肃容道:“值得汝等好生用心体会。” 俩兄弟答应,又提出一个问题:“那刘鄩后来怎样了?” 刘鄩对抗晋军一干名将,虽然最终败北,高怀德并未因此就小觑他。 “失去河朔,梁主归咎于刘鄩,免平章事,由开封尹、镇南军节度使降为亳州团练使,调往淮水战线。此后对抗杨吴来犯,讨平兖州叛乱,虽有功绩,不过是缝缝补补江河日下的局面。“ 梁国灭亡的三年前,河中节度使、冀王朱友谦叛梁归晋,刘鄩为其婚家,奉诏前往征讨,却败于来援的符存审手下,折兵二千,再度坚壁不出。 高行周计算时日,心想大概就是此战过后,这位号称一步百计的智将才变得意志消沉,湎于酒色,新娶的侍妾吧,毕竟河中离邠州隔得不算远。 次年,刘鄩兵败归洛阳,河南尹张宗奭奉朝廷密旨,以逗留养寇的罪名,逼令饮鸩而亡,享年六十四岁。 号称一步百计的智将,人生就此落幕。 高行周做了个总结:“梁国巅峰之时坐拥三十万大军,实力远胜我朝。然而几番决战失败,江山每况愈下,最终覆灭。” 高怀德和弟弟还想听之后抵御契丹侵攻、报王彦章杀祖之仇,以及梁国被灭等诸般故事,高行周已然起身:“客人差不多快到了,为父要准备迎接,改天再讲吧。” ----------------- 《地名对照》 河中: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市蒲州镇 邠州:今陕西省咸阳市郴州市 第25章 双雄来会谋大计 第25章双雄来会谋大计 延州城外,数十骑风驰电掣,自西北方向奔行而来。 一群黑点很快变成豆粒大小,逐渐能够看清楚骑士骏马,铁蹄铮铮踏地声响,所过之处黄土飞扬,留下一道滚滚烟尘。 城楼设有钟鼓,瞭望的州兵见大队骑兵来势汹汹,赶忙敲响示警,关闭城门拉起吊桥,做好防御敌袭的准备。 高行周在府中正襟危坐,听到钟鼓齐鸣苦笑一声,显然对于这批客人的脾气性格早有领教,收拾一下起身出门。 来骑一口气冲到城濠外,当先一人猛然大力勒马,坐骑昂首嘶鸣,马走盘旋止住脚步。 只见他倒提一口金背大砍刀,人未到声先至,朝着城头高声喊道:“高老哥怎的不开门迎客,麟州杨弘信来啦!” 边上一骑讥刺道:“似你这般风风火火,知道的当你来做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发起突袭打城呢,吃个闭门羹纯属咎由自取。” 他向着城墙扬声道:“府州刺史折从远,应高帅之邀来访,还请通传一声,放下吊桥。” 杨弘信嘀咕道:“不就是有个官身,好了不起么。” 两人说话间,高行周已经下令打开城门,亲自迎了出来。 虽然仪仗从简,节度使出行,依旧非同小可。 青黄白黑四名旗手于前开道,两侧横吹号角各两人,执矟举旌各一人,引驾衙官各一,十名虞候分列左右,负责戒备路况。 高行周身后一马之距,判官、副使、司马、参谋、掌书记等幕僚随行,再以六骑殿尾。 看到高行周出迎,杨弘信把大刀往地上用力一插,滚鞍下马。 他面如重枣,身材高大,年纪在四旬出头,哈哈一笑道:“接到高老哥的信,杨某原本要立马赶来,只是怎可丢下小折不管。谁想一等就是数日,害得高老哥久候,要怪就得怪他。” 嘴上说着,把自称府州刺史折从远的那人拉到身旁。 折从远中等身材,生了一副白净面皮,高鼻深目,与汉人有所不同,颌下留着些许微髭,说他年纪三十岁也有人信。 赤面长髯的杨弘信与他并肩而立,外表反差鲜明,像极了戏文里关羽身边站了个曹操。 高怀德正有这种想法,他听说有客来访,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混在迎接的队伍中偷看。高行周一眼瞥见,当着来人不便训斥,姑且由得他去。 “如果没记错,折某还年长你五岁,怎得就成了小折?”(注1) “谁让你生得面嫩呢?” 当着高行周的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看来关系不是一般的好。 折从远慢条斯理反击:“杨君的爱子与折某的孙女结亲,论辈分,折某要高上你一辈。汉家礼仪之邦,长幼之序还是要讲的吧。” 杨弘信一时语噎,高怀德怀疑他的赤面憋得都要发紫了,半响冒出一句:“只因你折从远儿子生得早,杨某才没来由得吃了这等亏,平白矮了一辈。” 高行周早知二人性格脾气,彼此不会真正伤了和气,仍旧打个圆场道:“你们杨、折两家做了百年邻居,于今又添一桩喜事,实在值得庆贺。两位亲身前来,高某极为感谢,晚上便由我做个东道,大家好好喝上一杯,请。” 折从远眼尖,看到节帅府的行列中混迹一名孩童,神情自若。而众人貌似习以为常,视若不见不加驱赶,心中多少有数。 “这位是高帅的令郎吧?” 见高怀德也在打量自己,折从远温和解释道:“折某祖上为鲜卑折掘部,是以生得这般相貌。” “在朔州之时,犬子尚且年幼,不曾与二位相见。” 高行周朝着高怀德说道:“还不快过来,与折杨两位叔伯见礼?” “折叔好,杨叔好,小侄这厢有礼。” 高怀德躬身唱了个喏,跟在父亲之后,前呼后拥向着城内而去。 高行周领着二人参观一圈城池,街边百姓除了到任首日,再次看到节度使出巡,围观称道不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5章双雄来会谋大计(第2/2页) 杨弘信啧啧赞叹道:“高老哥真好威风。” 折从远官拜刺史,自有一套卤簿随行,微笑不以为意:“高帅坐镇此地,看来党项李氏要不得安枕了。” 杨弘信嘴上不饶人:“你折氏不也是党项大姓,怎么听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 “折某祖上乃大魏之后,宇文之别绪。先祖为代北著姓,尔后迁徙河西,寻常世人有此误会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跟脚?”(注2) 折从远反驳道:“麟州同样胡汉杂居,难道你杨氏也是党项一族?” 说不上几句,两人又争辩起来,高行周任安北都护时,于此司空见惯。 再怎么吵,折杨两家也是百年盟好的关系,只是一个居朝为官,一个乡里称豪罢了。 当下延请二人入府,摆宴接风洗尘,安排领随从去吃喝歇息。 “高某上任不久,州郡物资匮乏,唯有酒肉待客,食器也粗疏得很,两位幸勿见责。” 每人面前摆上一盘肉,一瓮酒,高行周筛上满满一碗,举碗相敬。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男儿正当如此。” 杨弘信端起一饮而尽,酒水入喉,不禁赞道:“这酒好生有气力!” 抓了几片牛肉丢入口中大嚼,含糊道:“这肉香得很,小折你也尝尝。” 折从远比他斯文许多,伸筷夹了一片细细品尝,酱牛肉外表红润,入口酥烂,确实美味。 “正好死了一头牛,节度使府收了来。瘦中带肥的黄牛肉,盐水泡上一夜,再以延州老店的卤汁调味半日,总算稍稍拿得出手。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两位数百里奔波?” 高行周说得谦虚,能够吃上牛肉已是官府特权,能把百年老店秘不外传的那锅卤汁要来,更非普通人家可以做到。 吃喝一阵,高行周问起二人近况,与自己的后任相处如何。(注3) “嗐,新节度使虽然和我一个姓氏,可不像高老哥那么好说话。” 折从远调侃道:“杨檀也姓杨,他就没有念及同宗之谊,对你家照顾一二?” “我麟州杨氏定居新秦,追溯于汉代,和杨檀这改了名的沙陀人可沾不上边。” 杨弘信没好气地说道:“此人为官严苛,远不如你爹当刺史那时候。他揽权独断,什么事情都要插上一手,果然不枉了一把手的称呼。” 折从远之父折嗣伦官至麟州刺史,访查疾苦,奖励耕牧,为政以宽,人争归附。五十岁卒于任上,已经是二十余年前的事。 听到杨弘信给自己后任起的外号,高行周莞尔道:“杨檀在周德威麾下之时,拒契丹于新州,孤军深入致败,受伤废了一臂,故此蹉跎多年,切莫因此轻视于他。” 折从远不再逗杨弘信,向着高行周说道:“杨檀此人虽不识字,然有口辩,通于吏理,不太好打交道。我等地方豪强,最烦的就是这等人。” “是啊,高老哥主政,只要我等出力对付契丹,其余一概不问,这才是抓大放小嘛。” 杨弘信貌似随意说道:“要不索性挤走杨檀这秃子,仍由高老哥领振武军,岂不是好?” 杨檀患秃疮,俗称鬎疬。头上初起白痂,蔓延成片搔痒难忍,久则发枯脱落,成了光头。 话题逐渐严肃,高行周正色道:“朝廷自有法度,怎可随意行事?” 这次折从远没有嘲笑杨弘信,反而一旁帮腔:“高帅来信,让我等筑垒横山,尽收河谷骏马蕃兵之利,此事利国利家,我等自然欣然从命。只是高帅是否想过之后的打算?” “之后的打算?” 折杨二人对视一眼,杨弘信一字一句,说出此行目的:“如今凤翔生乱,西北不宁。待收拾了定难军,我等愿奉高老哥为主,只求保得一方平安,如何?” 第26章 陕北八州风云起 第26章陕北八州风云起 “解决掉夏州李氏,再挤走杨檀,坐拥定难、彰武、振武三镇,绥、银、延、夏、宥、麟、府、胜八州,乃是一方偏霸的基业,高老哥就不动心?” 不等高行周回答,杨弘信一口气说了下去:“到时候高老哥据地称王,衙内就是王子,杨某也沾点光,弄个麟州刺史的头衔当当。” 杨弘信想得个官身并非临时起意,麟州杨家世代以武力称雄一方,率领民众抵抗契丹,却始终不得朝廷承认,心中憋了一口怨气。 “高帅,并非我等野心勃勃。” 折从阮也站在杨弘信这边劝说:“实乃方今新帝登基未久,贸然行移镇削藩之事。凤翔李从珂招致讨伐,巴蜀孟知祥本就不服朝廷,河东石敬瑭隐忍不发,北方还有契丹虎视眈眈。当此时局,我西北八州若不联合,乱世恐不能自保。” 这番话把眼下时势说得清楚明白,高行周深知其中关键。 从执掌一镇,到兼领数镇,有着本质区别。寻常情况下,跨越这一步难如登天,朝廷亦绝不会认可。 远者,王忠嗣领朔方、河东、河西、陇右,佩四将印,控制万里,劲兵重镇,皆归掌握。安禄山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一场大乱,使得大唐由盛转衰。 近者,吴王杨行密、岐王李茂贞、蜀王王建、晋王李克用、梁王朱温,东西南北中,皆为唐昭宗所封一字亲王,称王做祖的人物。 如杨吴、钱越、马楚、闽国、南汉,甚至只有荆南三州的南平高氏,无不是如此起家。 西北八州的实力,正如杨弘信所说,足以偏霸一方。 即使再退一步,李茂贞部属的高万兴、高万金兄弟据彰武、保大两军,梁、唐两朝亦以礼相待。 此番趁着新君下旨讨伐定难军的机会,名正言顺增强实力,割据西北一隅,此乃上策也。 无论李从珂和李从厚哪方胜败,只要天下没有一统,朝廷顾不上此处,多半会怀柔结好,作为防御北方契丹的屏障。 然而虽为上策,高行周却无法轻易应承。 晚唐以来,军头割据乃常有之事。但一则兹事体大,二来念及先帝情分,其三也有违高行周的心性。 不过他也明白,折杨二人之所以慨然答应相助,同意合力对付定难军,旧日交情尚在其次,亦是因为有这番打算的缘故。 杨弘信看似粗豪,实则精细,他与折从阮联袂而来,二人必定早已商议妥当,才会借着饮宴的机会提出来。 假若一口回绝,事情将有变数。 “乱世有兵有将,皇帝都做得,何况一方诸侯?” 高行周尚在沉吟的功夫,杨弘信忍不住催道:“杨家千余儿郎,折家的兵将只多不少,加上高老哥你手头的人马,占据陕北一地绰绰有余,犹豫做甚。” 折从阮讲出另一条理由:“定难军既与朝廷结怨,难保不会勾结契丹。杨檀不能服众,怎能统率我等御敌?必先解决后顾之忧,方能对抗草原强敌啊。” 二人轮番劝说:“哎呀呀,高老哥你来信也说,清除夏州李氏隐患,才好合力防备契丹。道理明白得很,我们人都来了,你怎得反倒纠结起来?” 高行周写给二人的信中确实如此阐明利害,只是没想到他们更进一步,连新任节度使杨檀也要一并逐走,割据八州自立门户。 若无折杨两家配合,合围定难军的战略就无法实现。况且新帝热衷削藩,且手段粗鲁强硬,说不定哪天发来一道圣旨夺官去职,调任京师做个无兵无权的诸卫将军。 “昔日岐王李茂贞最盛之时,势力遍及关内关外十五镇四十余州,依旧败于朱温手下,不得不求和认输,最后只能保守七州之地。” 高行周思忖片刻,还是摇头拒绝:“陕北人口不众,土瘠民贫,联合自保则可,不宜据地称王。” 他安抚二人道:“高某知道两位言之有理,不妨观望一段时间,待形势更为明朗一些,再议此话题如何?” 凤翔与朝廷之争未定,定难军非一时可平,驱走杨檀更须从长计议。高行周老成持重,二人虽感到失望,亦知他说的在理。 折从远、杨弘信来时,曾经讨论过各种可能情况。高行周既然不愿意挑头,那么要两家出力对付夏州李氏,也不能靠口头一句空话,彼此须得有个凭信。 杨弘信举杯畅饮,折从阮绝口不提,彷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高行周沉住气,陪着说些闲话,讲起赴镇以后诸事。提到与白文审斗兵单挑,二人击案赞叹,频频呼酒不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6章陕北八州风云起(第2/2页) “白文审那点三脚猫功夫,哪配做高老哥对手。” 杨弘信豪饮,一瓮酒很快见了底,推案而起道:“久不切磋,杨某的金刀都快生锈了。不知有无荣幸,陪着高老哥走上几招?” 高行周素知杨弘信好武成性,杨家刀法威猛无俦,打遍麟州乃至陕北一带少有敌手,能与高手切磋为武人之幸,当下含笑答应。 可惜胜负不宜外传,否则定要叫两个儿子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吃了一阵酒,外面天色已暗,众人移步后堂。 练武场周围点起一圈火把,火光明暗之下,杨弘信倒提金刀,摆个立马提刀势。 两名僮仆吃力扛来的金刀,约摸有数十斤分量,他一把抓在手中,提刀如若无物。 高行周以中四平枪势应对,两人小心挪动步伐,控制彼此距离。 “高老哥,小心了。” 杨弘信率先出手,刀头自下而上猛地撩起,居然不是劈砍起手,而是一记撩刀! 杨家刀法脱胎于关王刀,又称春秋刀法,学自关家后人关大烈,共十八式三十六路。 关王刀以头三刀最为威猛,抢手力劈华山、回手横扫千军、反手犀牛望月。武圣出马,十次有九次立斩敌将于马下,当年能挡住三招的,都是三国有名有姓的大将。 杨弘信第一招关公挑袍,攻击同时护住中路,避免露出胸腹空门,足显慎重小心。 假如对手挺枪直刺,刀重枪轻,一旦撩个正着,定能磕开兵器,势难格挡接下来的顺势下劈。 而对手如果左右闪避,杨弘信就能抢占中线位置,取得半步先机。 要破解杨弘信这招,除非像王彦章这等猛将,使百斤生铁重枪,硬碰硬的压住金刀上撩势头。换做寻常战将,仅此一招便已落入下风。 可是假如关羽对上赵云,哪个更强? 高行周前手松握,后手发力,枪头旋转成圈,悄然滑到刀头下方,不闻兵器交击之声,仍然保持正对中路,寸步不让。 杨弘信虎吼一声,迈开大步抢进三尺,改上撩为前刺,以刀为枪,使出一式戳刀。 春秋刀法,招招皆有典故。 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此招名为贯日刀。 刀锋三尺,长宽远超六寸枪头。杨弘信的大刀更是以金铜加厚刀背,劈砍威力更猛,故称金背砍山刀。 山亦可砍,若被刀头当胸撞中,只怕立时就要折断几根肋骨。 这记势大力沉的戳刀,眼看快要戳中胸腹,高行周方才横枪格开。 枪之要诀,守则见肉分枪,攻则贴杆深入。 对手的兵器来势将尽,也就是即将击中之际,格挡最为轻松省力。 说来简单轻巧,真要做到敌刃临身方动,意志、经验、眼力、判断、反应缺一不可。 高行周挡开刀锋,随即贴着刀杆,一招枯藤缠树刺去。 杨弘信抖动金刀,想要凭借重刀砍击枪杆,让高行周拿捏不稳。不料击中枪杆的瞬间,登时觉出枪势带有旋劲,刀锋登时滑开。 长枪与刀斧等重兵器交锋,为何不会被砍断枪杆?诀窍正在于此。 枪身看似直击,实则螺旋而进,受力不在一点,是以杨弘信的金刀压制不住。 枪尖疾刺前手虎口,杨弘信不得不撒手撤把。然而他臂力惊人,后手握住刀杆,仅凭单臂之力,竟能抡起数十斤的大刀横斩! 春秋刀法,要离独臂刺庆忌,两败俱伤之招式。 长枪能破刀戟,因其收放自如,不像刀头戟头沉重,回防缓慢,高行周迅速竖枪挡开。 杨弘信一路路刀法使出:养由基开弓起手刀、卞庄刺虎腾空刀、完璧归赵圈马刀、苏秦背剑反身刀、子胥举鼎盘头刀,招招攻势凌厉。 高行周守得严密,枪尖不偏不离,偶尔反击一招点到为止,往往迫得杨弘信不得不变招相应。 你来我往斗了数十合,杨弘信当啷一声抛刀在地:“不打啦,高老哥枪法高明,杨某佩服。” 高行周收枪,抱拳还礼。 正要客套几句,就听杨弘信说道:“不知重贵那小子是否有幸,拜在门下学上几手枪法?高老哥若看得上杨家刀法,送令郎过来麟州,杨某必定视如亲子,把刀法倾囊相授!” 第27章 谁为质子难抉择 第27章谁为质子难抉择 交换质子,乃是春秋战国以来,诸侯取信彼此的做法。 联合虽是两利共赢,与定难军为敌毕竟不是儿戏,事关全族兴衰。若遭背信弃义,多半就会落得毁家灭族的败亡结局。 高行周既然不肯挑头为主,杨弘信退而求其次,要求结以为盟,互质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高行周贵为一镇节度使,杨弘信不过麟州一土豪,彼此地位不相对等,乃以刀法换枪法的江湖规矩,委婉提出要求。 “杨重贵乃杨弘信的嫡长子,又与折某的孙女约婚,高帅若收他为螟蛉义子,三家亲若一体,必然共同进退。” 折从阮在一旁补充道:“高帅的长子要留在身边时时指导,将来继承藩镇基业。杨弘信如果有幸把刀法传给高帅的次子,已经是烧了高香啦。” 杨重贵与高怀亮同年,与折从阮出世不久的孙女,小名赛花的女童结了娃娃亲,乃是两家联姻的关键人物。 折从阮把话挑得明白,以杨重贵为质子,足见折杨两家的诚意。并且退让一步,无需高行周的嫡长子为质,体现双方高低有别。 这就是两家开出的底线条件,高行周只须点头同意,三方联盟即成。 心知到了关键时刻,不能有丝毫犹豫,高行周当机立断答应:“如此甚好!” “当啷”一声。 来给父亲和客人奉上温水帕巾的高怀萱恰好听到此语,内心大受震撼,双手端不住铜盆,登时水洒了一地,打湿了裙裾绣鞋。 高行周不意被女儿知晓此事,当着客人不便出言抚慰,令她收拾退下,轻声吩咐道:“切勿告诉你母亲和弟弟,过后我自去说。” 高怀萱茫然点头。 她步履沉重回到后堂,高夫人并未发现女儿神情有异,让她去招呼两个弟弟早些歇息。 “姊姊。” 高怀德和高怀亮和往常一样迎了上来。 想到其中一人不久就要离家分别,高怀萱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但碍于父亲的叮嘱不能告知他们,胸口有如压了一块石头。 两兄弟浑然不知即将面临分别,缠着非要听姊姊抚琴一曲才肯去睡,少女此时哪有心情弹琴,耐不过二人央求,亦为平复自家杂乱思绪,只得勉力弹上一曲。 “仙翁”一声,琴声响起。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白乐天的这首诗全名《赋得古原草送别》,前半阙广为流传,后半阙则是尽表离别之情,因被截了去,以致少为人知。 高怀萱心潮起伏,落指立显纷乱,接连弹错几个音符。 高怀德通晓音律,发现曲中异样之处,姊弟情深,他当即问道:“萱姊,你没事吧?” “没有没有,我没事的。” 高怀萱停手按住琴弦,赶忙摇头否定。 “不对,萱姊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高怀亮牛皮糖般缠上去,拉住姊姊的手摇晃:“告诉我们呗。” “哈,难道是父亲给萱姊你说了门亲事?” 高怀萱正心烦意乱,闻言往高怀德头上凿了一记:“我只比你大一岁,提的哪门子亲。” “娃娃亲也是有的啊。” “你们不要乱猜,实则与我无关。” 高怀萱语气无力,经不住两个弟弟胡搅蛮缠,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父亲正与来客商议结盟之事,你们二人之中,有一人要去麟州杨家为质。” 高怀德和高怀亮面面相觑,没想到从姊姊口中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则消息。 …… 此时,千里之外的凤翔府,潞王李从珂正在思念身处京师形同人质,不得相见的一双子女。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魄凤凰不如鸡。什么凤鸣于岐翔于雍,牢笼一座罢了。” 李从珂无声叹息,端起金樽一饮而尽。 凤翔府柳林镇自古善于酿酒,张骞出西域,不仅引入了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把柳林美酒输出了国门。 大唐仪凤年间,吏部侍郎裴行俭护送波斯王子回国,途经凤翔,见柳林酒香,醉倒蜜蜂蝴蝶的奇景,留下了“送客亭子头,蜂醉蝶不舞。三阳开国泰,美哉柳林酒。”的诗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谁为质子难抉择(第2/2页) 然而甘甜美酒入喉,李从珂只觉说不出的苦涩。 一样是不奉调令,朝廷不去收拾河东石敬瑭、巴蜀孟知祥,唯独拿凤翔府开刀,李从珂很清楚原因。 自己的立场和义父当年太像了。 先帝养子,年龄居长,军功卓著,一方大员。 义父受乱军挟裹为帝,最终登上皇位,这份经历重来一遍也毫不奇怪,皇帝和诸位相公多半是这么想的。 自己的长子李重吉原本在京掌握禁军,任控鹤军指挥使,新帝一登基就夺权外放,改任亳州刺史。此时多半受到监控了吧。 儿子已经出仕,这也是他的命。 女儿李幼澄自幼潜心向佛,在洛阳寺庙出家为尼,法号惠明,已经跳出红尘与世无争,不料还是卷了进来,叫人于心何忍。 安排在她身边的亲信来报,女儿已被召入宫中,摆明了是作为人质。(注1) 鞭长莫及,无可奈何。 想当年,义父的嫡长子李从璟在那场动乱中为元行钦所杀,虽然得到帝位,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李从珂不敢多想儿女面临的最坏结局,举樽又待一饮而尽,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按住。 夫人刘氏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岐山臊子面,摇头示意丈夫不要空腹饮酒,吃些东西压一压。 面上撒的浇头配料,芫荽香葱碧绿、肉酱莱菔艳红、鸡蛋萱菜明黄、菽乳雪白、云耳乌黑,五彩缤纷,色泽诱人,佐料丰富,香气四溢,看得人胃口大开。 李从珂本无食欲,不忍拂逆妻子之意,拿起筷子划拉扒了两大口。 刘氏一贯性格强悍,他向来多有忌惮。 此刻儿女身陷危境,妻子焦急忧虑的心情与自己一般无二。但是她一反常态,并未出言埋怨怪罪,反而以行动默默支持。 李从珂握住刘氏的手,夫妻二人并肩而坐,彼此倚靠。 眼下自身难保,联络邻镇的一封封书檄如同石沉大海,唯有西面的陇州防御使相里金派来判官薛文遇共议大事。(注2) “幸好不是四面皆敌。” 李从珂自嘲道。 四十年前,李茂贞盘踞凤翔干涉朝政,打败了唐昭宗派遣的讨伐军,逼死宰相和枢密使方才罢兵。 他自称岐王,开府设置官吏,以妻为王后,奏乐摇扇视朝,出入模仿天子,最后还得了善终。 那是由于李茂贞鼎盛之时,坐拥十五镇四十余州,兵强马壮,朝廷孱弱无力之故。 而今自己只有一镇人马,朝廷大军来攻,如何抵敌? 大难即将临头,李从珂却不由自主想到几件毫不相干之事,那是久埋在他心中多年的谜题。 义父当年奉诏平定魏博兵乱,以他的领兵本事和军中威望,怎会轻易受乱兵裹胁? 义父从洛阳出征,麾下并非镇州本部兵马,而是禁军从马直。他们怎会与李存勖为敌,继而发起兵变,弑杀了天子? 元行钦蒙义父收为义子,即使不念往日情分,为何一力阻隔义父上书自辩,最终把局面推至难以收拾的地步? 种种疑问,殊不可解。 当年事发突然,李从珂时任突骑都指挥使,戍守石门,屯兵横水。接到联络之后,他倍道兼行南下,直到汴梁才追上义父上洛的队伍。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八年以来,这个谜团深藏李从珂心底,事关先帝得位的经过,他亦无从向他人问起。 到了生死关头,这些疑问突然涌现出来,再也难以抑制。 李从珂正在思绪万千,下属来报,讨伐大军进逼城下,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他抛开无关念头,让刘氏安抚一众家眷,自己去往城头组织守御。 城外准备发起进攻的张虔钊、稳坐河东看自己笑话的石敬瑭、还有镇守延州的高行周,彼时他们跟随义父左右,多半知道其中原委。 李从珂轻叹一声:“此番若是能侥幸活下来,真想好好问一问你们哪。” ----------------- 《地名对照》 石门:今河北省保定市唐县石门乡 横水:今恒河,唐县西六十里横河口 第28章 兄弟争先赴他乡 第28章兄弟争先赴他乡 唐制,两柱之间谓一架,三品以上堂舍,不得超过九架五间。 王公以下,舍屋不得营建重栱藻井,可以临高俯视的高楼阁宇更是帝王专属,士庶公私皆不得造。 延州节度使府衙便是严格按照规制所建,前后三进,大堂、二堂为办公之所,两侧耳房为值事的官吏衙役所居。 最里一进,正宅五间房,高行周夫妇的主卧居中,高怀萱姊弟三人各处一间,厢房住着亲随婢女等,主人一呼便来服侍。 这一晚,高家注定不得安宁。 听说要送一个儿子去他人家中,高夫人登时炸了锅,不知责难抱怨了丈夫多少遍。 “开元年间以来,凡节度使出镇重州,遣子入京乃是惯例。” 待妻子的激动情绪稍得平复,高行周解释道:“先帝宽容大度,德儿、亮儿尚且年幼,方才降旨开恩免去,全家这些年得以相聚。新君即位未久,暂时顾不上这些,兄弟二人以后迟早要离开父母,只是提前些而已。” “做质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谁知道会不会受欺负。” 高夫人不依不饶:“先帝的长子不就被那个元行钦杀了。还有你那好兄弟阿三,儿子女儿都在京师,一个当禁军指挥使,一个出家当尼姑,当爹的被打成反贼,子女能有什么好下场了。” 高行周无言以对。 当年先帝得位,却失去了长子,引为毕生恨事。李从珂的一双子女,此番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然而结盟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高行周只得尽力安抚妻子:“只要彼此不背信弃义,儿子怎会有事?何况杨弘信的嫡长子亦在我处,双方都不会乱来的。” 涉及军政大事,高夫人哭闹抵抗一阵,终究难以坚拒不从。 她最后提出一个让高行周难以回答的问题:“那你打算送德儿,还是亮儿过去?” …… 高怀德躺在床榻上,仰头望着屋顶的几条房梁,反复数了多遍,依然不能入眠。 父亲会选谁去杨家做质子呢? 结论似乎毋庸置疑,一定是自己这个素不讨喜的长子。 寄人篱下的日子,多半不像现在这般悠闲快活,得看他人的脸色过活,说不定还要受些闲气。 高怀德哼了一声,朝着空中挥了挥拳头:谁敢欺负本衙内,须吃小爷一顿打。 但如果选了亮弟去呢? 他更为于心不忍,弟弟年纪还小嘛,有事该我这个兄长扛着才对。 觉是睡不安稳了,高怀德一骨碌爬起,披上衣服去庭院溜达散心。 天幕如绸,覆盖穹宇,裹住一轮清辉,星星点点。 夜静如水,朦胧静谧,唯闻数声虫鸣,窸窸窣窣。 高怀德感受微风拂面,淡淡木叶清香飘入鼻端,耳中传来沙沙脚步声,原来夜不能寐的不光是自己。 “亮弟,你也睡不着?” “兄长,你也出来走?”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又齐齐噤声,生怕惊动父母和姊姊。 放轻脚步来到一处僻静所在,二人蹲在斑驳树影之中,高怀亮率先发问:“兄长,你说杨家的人好打交道吗?” “我怎么知道。” 高怀德拔了根草棍拨动沙土:“再说了,父亲只会让我去,你又何必多想。” “你是嫡长子啊,该我去才对。” “你一向听话,习文练武又肯下功夫,父亲怎么舍得。” 高怀德不耐烦地把草棍撅成两段,拍拍弟弟的肩膀:“放心,只会是我啦。” 高怀亮反过来搭住他的胳膊,稚气犹存的面孔神情严肃:“兄长,你别这么说,更不要故意惹得父亲不快了。” 高怀德身形微震,随即满不在乎说道:“有人生来受宠,就有人天生讨嫌,没办法的啦。” 高怀亮的下一句话,令他不由屏住呼吸:“兄长,你于枪法一道天赋异禀,上手即会,稍练即精,何苦做出一副不思进取的姿态,难道是怕打击我信心吗?” 兄弟二人对视,高怀亮的眼神清澈明亮,高怀德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弟弟的话是对的。 高怀德一枪在握,犹如手臂延伸,欲远则远,欲近则近,全无丝毫生硬勉强。 这种对于兵器天生的亲近感觉,乃是难得的习武资质,并非凭空杜撰。 三国魏文帝曹丕据说就是这样的人。 他师承虎贲王越,得河南击剑名家史阿真传,于《典论》自叙道:“余又学击剑,阅师多矣,四方之法各异,唯京师为善。” “尝与平虏将军刘勋、奋威将军邓展等共饮。素闻邓展善有手臂,晓五兵;称其能空手入白刃。论剑良久,时酒酣耳热,方食芋蔗,便以为杖,下殿数交,三中其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章兄弟争先赴他乡(第2/2页) 曹丕贵为九五之尊,能以一柄甘蔗为剑打败身经百战的武将,实力不容小觑。 即便邓展相让,文帝之代,内可压制手格猛兽的三弟黄须儿曹彰,鹰视狼顾功尚未大成的司马懿;外令同为剑术大师,凭借两把双股剑,一套顾应剑法横行汉末的先主刘备心存忌惮,明知曹魏篡汉,有生之年不敢北伐,事实胜于雄辩。(注1) “如身使臂,无有留难,莫不制从。” 讲的便是这等境界,后世手臂也成了枪法的代称。 不过高怀德宁可浪费自家天赋,也不愿好好练枪,除了怕打击到弟弟信心,另有少年叛逆的缘故。 凭什么必须循规蹈矩学习祖传武艺,我自创一套枪法不行吗? “杨家刀法也很厉害,听姊姊说能和父亲打个平手呢。我兼习刀法枪术,想来就不会比兄长差多少了。” 高怀德觉得弟弟搞错了重点,做人质可不是去拜师学艺。 瞥见主卧烛火未熄,他生怕惊动父母,草草结束了谈话:“总之,不管谁留下来,都要好好孝顺母亲,保护姊姊。” “就这么说定了。” “拉勾。” …… 翌日,高行周一大清早命人唤起儿女,一家人聚于后堂。 高怀德偷眼打量,父亲神情淡然,母亲面带泪痕,姊姊愁眉不展,反倒是弟弟最为轻松。 众人的眼圈皆有些浮肿,昨晚都没有睡好。高怀德心想要是有面镜子照,自己大概也是一样。 高行周缓缓开口:“今日,有一件与尔等相关之事。” 来了。 高怀德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揪了起来。 “麟州杨弘信与吾交好,欲送亲子互通有无。吾亦以为,若能学得杨家刀法一二,必对尔等有所裨益,就答应了他。” 高怀德得塔中奇人陈抟指点,知道麟州杨氏在封锁定难军战略中起到的作用,暗自冷笑:“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那点公事。” 不料下一刻,高行周坦然说了出来:“延州一镇独力难敌定难军,与折杨两家结好,对为父大有助力,此为主因。” 他的目光在两个儿子面上来回逡巡一遍,直接点了名字:“亮儿,你可愿去?” 高怀亮挺身向前一步:“孩儿愿为父亲分忧!” 话音刚落,高怀德插嘴道:“要去也该我这个长子去,轮不到亮弟你啊。” “兄长,昨晚说好的……” 高怀德不理弟弟,对着高行周说道:“父亲,弟弟年幼懵懂,莫要坏了你的大事。还是他留下,我去为好。” 高行周发出嗤笑:“瞧你平日样子,未必就比亮儿懂事了。你去只怕丢了我高家的颜面,平白让杨弘信看轻。” 他断然呵斥:“既然知道自己是长子,就尽好长子的本分!” “儿子兄弟友爱,你这老儿还要训斥!” 高夫人看不下去,搂住高怀亮就哭:“可怜我儿年纪幼小,就要离开父母!” 高怀萱上前劝解,高夫人哭得更伤心:“苦命的儿啊,为娘十月怀胎,辛苦生下你,却被你父送去当人质。” 三人抱成一团,留下高行周和高怀德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高行周眼神锐利犹如鹞鹰,沙场百战磨砺的杀气,加上节帅之威,常人不敢与之对视。 高怀德平时极少正面直视父亲,此刻他鼓足勇气不肯避让,而高行周眼中的锋芒亦远不及平日,透出些许无奈。 高怀亮好不容易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脸蛋涨得通红:“大家不要做此模样,又不是一去不回,过得几年待孩儿长成归来,那时自能重新相见。” “我的儿,你这般善体人意,叫为娘怎么舍得!” 高夫人哭着又要抱上来,高怀亮赶紧使出步法闪开,躲到姊姊身后,厅堂内乱作一团。 高行周实在看不下去,重重一拍桌子:“又不是马上要走,现在哭闹做甚!” 听到不是立刻就要骨肉分离,众人讪讪收住悲声,局面稍稍得以收拾。 高行周冷哼一声:“亮儿,随我去见一见杨氏家主。” 交换质子事关重大,须得验明正身。杨弘信不便提出,高行周索性主动让儿子出来相见,以示坦然磊落。 杨弘信见到高怀亮,大喜,解下腰间短刀作为见面礼。 “令郎面相聪慧,未来定是智勇双全之将。我儿重贵和杨某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老哥一看就知道是我的种。” 高行周、折从阮、杨弘信约定,待到宽州筑城事毕,双方携子会于新城,届时凿地为坎、杀牲取血、交质结盟。 到了那时候,也就是高家兄弟分别之日。(注2) 第29章 将赴宽州筑新城 第29章将赴宽州筑新城 送别折杨二人,高行周着手布置宽州筑城一事,首先召来肤施县令高允权商议。 消耗府库钱粮,警戒护卫兵马,以及筑城所需的现地踏勘、测量标注、绘制图本、设计规划等琐事,皆非一蹴而就。 况且时值春耕季节,强行征发必定落得一个不恤民生的恶评,须得妥善协调安排。 高允权熟悉本州内情,经过一番计算,预计在两旬之内,辖下十县万余户,十丁抽一,大县三百往上,小县二百有余,共可征发三千民夫。 人手物资倒是可以筹备,只是高允权不太明白,为何要在紧邻绥州的边境筑城,难不成是打算以此作为桥头堡,要向定难军发起进攻了? 他心头突的一跳,望向新认不久的同宗叔父,想要得到答案。 “放心,没那么快打起来。” 高行周神情淡然,安抚高允权的情绪,只说朝廷此前发兵征讨夏州,两镇既已失和,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这位世侄虽然出身将门,却走了文官路线,不甚通晓武事。(注1) 此时贸然与定难军开战,赢面不到三成,只可徐以谋略图之。 送走高允权,高行周接着召来改任行军司马的高怀远。 筑城事关重大,难保定难军不会出兵干扰,需有可靠且有能的将领指挥,高行周打算把这项要务托付给侄儿。 从地理位置来看,夏州方面发兵来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虑者毗邻宽州的绥、银二州均为党项李氏掌控。 “二州倾巢而出,兵力约为四千,就算动员半数,亦有两千之众。” 高行周问道:“怀远,给你多少兵,可以守住五日?” 宽州距州城二百余里,假如敌军来攻,报信至援兵抵达,前后不超五日。 “叔父,与我五百兵足矣,假如水源粮草无虞,可守一旬。” “好,待钱粮石材木料齐毕,便拨你八队州兵、两队牙兵,另命金明镇使李计都率三百镇兵,合计八百军士监督筑城。” 高行周顿了一顿:“怀德也随你一起去。” 上次保安镇之行,高怀德随军同行,高怀远明白叔父有意让堂弟逐渐接触军务。此番前往边境筑城,额外多拨了三百镇兵,虽有风险想来亦可应付,于是答应下来。 高怀远隐约觉得,宽州筑城并非孤谋,叔父既不说破,想必时机未到,为将者听命行事,领了军令去了。 …… 高怀德还不晓得父亲已经做出安排,这趟要跟随堂兄去做监工。 这两日他无精打采,诸般玩乐耍子都是兴致缺缺。陆谦和富安不解,只道衙内又挨了节帅训斥。 日上三竿,高怀德懒洋洋扒在城门楼上,无聊看着来往进出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几名解差押送一人出城,看身形依稀有几分熟悉。 道旁的人群指指点点,还有数人切齿咒骂,投去脏烂菜叶和臭鸡蛋。 “白文审伏认其罪,此等要犯需押赴京城,由刑部追系推鞫,今天正是押送起解的日子。”(注2) 高怀德对这个被父亲轻松摆平的白瘟神无甚兴趣,瞅了一眼他身上挂的零碎家什:脖颈扣一面形似圆盘的木枷,宽与肩同,两瓣半月枷板的拼接处交叉贴着封条,双腕双足倒不曾限制。 “这般穷凶极恶的死囚,怎的戴一面轻枷,莫不是使了钱,节级松宽了他?” “衙内有所不知。重犯在牢里都戴六尺长枷,重二十余斤,一副木杻钉住双腕不得动,有时还须扣上脚匣。别说逃跑,站久了都会累趴下,只能横躺侧卧。” 陆谦解释道:“到了流配时,就会换成这种七斤半的团头小枷,否则根本走不动路。” “七斤半也不重啊,这贼自命武勇,不怕他路上拆了枷,打翻解差逃跑?” “衙内莫要小看了这枷。” 富安插话道:“周边一圈乃是铁皮镶嵌加固,故而称作铁叶盘头护身枷。除非力能搏虎的英雄,等闲人挣不开的。” “是嘛,说得你好像戴过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9章将赴宽州筑新城(第2/2页) “衙内说得极是,小人这副身板怎当得起。” 富安赶忙陪笑,恢复一副猥琐模样。 “则天皇帝之代,酷吏来俊臣制做十面大枷,一曰定百脉,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吼,四曰著即承,五曰失魂胆,六曰实同反,七曰反是实,八曰死猪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 陆谦如数家珍:“衙内你听听,这些名字,是人受得的么。” “白文审既然服罪,想是惜命之人,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赴京问罪,遇赦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假如途中逃亡,遭解差当场格杀,岂非死得冤枉?” “此等人渣,死上几次也不冤枉,怎么还能赦免?” 那日赵思绾率先告发之后,保安镇的百姓见有人挑头,壮起胆子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诉说白文审的罪状,简直是头顶生疮脚底淌脓,无恶不作,听得少年愤慨不已。 高怀德又提出疑问:“万一他买通解差,中途私放呢?” “节度使亲自出手的案子,谁敢通融!捕亡之法,放跑罪人,捕差人兵器杖若能相敌,不战而退者,减罪人一等处置。” “白文审的罪行按律当斩,减一等就是绞刑,为了些许财货赔上自家性命,不值当。” 城下,白文审走出不远,扭头望向城上,恰好与高怀德视线一交,很快挪开了去。 高怀德看得分明,这位前保安镇将一脸颓丧表情:“这厮之前嚣张得很,失势才几日,怎的变成这般气馁模样。” “人心似铁,王法如炉。任你何等的奢拦好汉,狂暴凶徒,只要做了阶下囚,刑具加身,一顿杀威棒,几碗夹生饭下去,也只得低头认怂。” 白文审的眼神中凶焰全无,高怀德不禁感慨朝廷法度改造人性的力量,若要与官府强大的权力相抗,内心须得坚强无比吧。 在少年心中,父亲就犹如一座难以翻越的巍峨高山,自己的那点小小叛逆,在他眼里可能不值一晒。 高怀德不禁扪心自问:假如未来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与权势滔天的上位者为敌,还能维持住本心不改吗? 想到这里,少年的情绪有些低落,走下城头,打道回府去了。 …… 刚踏进府门,他立刻换上一副神采奕奕的表情,扬声喊道:“亮弟读好书了?今天我们是蹴鞠捶丸,还是出门去耍?要是都没兴趣,就去找萱姊打牌吧。” 高怀亮连连摇头:“自从那日之后,母亲加倍疼爱,有求必应,你和萱姊也是谦让客气,小弟我实在不习惯,还是算了吧。” 高怀德干笑两声:“我怎么没觉得,咱们还不是和往日一样相处。” 高怀亮毫不客气揭穿他:“就说打牌,哪有我把把皆赢的道理,你们都胡乱出牌的。” “不是我们牌技差,那是你手气好。” “打球呢,门洞近在咫尺,你都打不进去,这又怎么说。” “哈哈,偶尔手滑了呗。” “兄长。” 高怀亮正色问道:“若是两军阵前为敌,你也要这般放水吗?”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被弟弟拿话锋一刺,高怀德自知回答缺乏底气。 方今乱世,诸事无常,造化弄人,兄弟乃至父子相残的事情不胜枚举。 刘仁恭、朱全忠、以及皇帝李从厚和潞王李从珂,无不如此。 “哦?原来你们是亲兄弟啊,为何品性迥然不同呢。” 高行周从前厅踱步过来,他的讽刺不痛不痒,反而解救了高怀德。 接连数日在弟弟的面前掩藏心情,未满十岁的少年心神俱疲。 “孩儿见过父亲。” “去了一趟保安镇,你毫无悔改长进。为父想来,兴许是时间太短,历练不足的缘故。” 高行周说的是高怀德的事情,目光却停留在次子身上。 “你堂兄即将带领军士民夫前往宽州筑城,这次你就和他同去吧。” 第30章 东西关城初战陷 第30章东西关城初战陷 应顺元年,三月十五日,乙卯。 高行周还在筹划布局之时,一场规模远胜延夏相争的战事,已到了即将决定生死存亡的关头。 黄昏时分,李从珂木然伫立城楼,眺望城外潮水般退去的官军。 作为大唐天子曾经驻跸的西都,凤翔府在先秦古都雍城旧址上扩建,内用土夯,女墙砖砌,城垛四千二百有三,城壕水深三丈。 想当年,朱温攻打李茂贞,围困一年都未能落城。 然而方才属下来报,城堑多处填平,东西关城已陷,连一天都未能坚持住。 朝廷大军的攻势极为猛烈,出乎李从珂意料之外。 首日攻防,凤翔守军死伤两千,官军的伤亡更是多达五倍! 将士拖着受创的身躯换防,神情间充满大战过后的疲惫,保得性命的侥幸,以及对死去同袍的悲戚。 许多人的生命留在今天,永远无法去往明天了。 民夫在官吏指挥下从事战后打扫工作,眼前惨烈的景象令他们心惊胆战。 脚下忽高忽低,到处是大小不一的碎块,那是飞石砸中城头,撞击崩裂之后留下的。 城墙满是裂纹凹坑,垛堞处处残缺不全,前者不复平整模样,彷佛一日之间骤然苍老布满皱纹,后者则像一口漏风牙齿,随时会掉得精光。 更可怕的是呈现各种死状的尸体,正是民夫需要清理的对象。 大多数尸体被箭矢贯穿要害,或面门,或胸口,插着一根手指粗细的箭杆,箭镞深入体内,拔出就会显现一个深邃窟窿,从里面冒出乌黑浓血。 尸体抬走,箭矢留下,明日回射敌军。 用个不怎么恰当的词语形容,如此死去已经算得“幸运”。 飞石砸中的尸体,多为铠甲表面凹陷,内里筋断骨折,口鼻耳窍残留血迹,五脏六腑移位,是被活活震死的。 没有披甲的士卒更惨,肉眼可见胸口塌陷,肋骨尽折;亦或连肩带背,半边身躯坍塌;更不走运的,飞石正中顶门,掀掉半个脑壳,名副其实的肝脑涂地。 另有其他种种,活人绝不可能呈现的扭曲形态。 城头随处可见东一滩、西一处的干涸血迹,难以彻底清扫干净,只能泼洒些水,稍许冲淡血腥气息。 再过两天,嗅觉适应麻木,或许就不会觉得刺鼻难闻了。 数台残破的云梯车倚靠城墙,军士投下引火之物点燃,很快化作一根根壮观火柱,不久之后垮塌散架,余烬洒落一地。 等到了明日,朝廷大军还会簇拥更多的攻城器械,一鼓作气攻来吧,想起就令人绝望。 凤翔城堑卑浅,关城又失,多半难以防御。(注1) 李从珂摘下头盔,春风柔和,带来丝丝清爽,七尺之躯微微颤抖,内心悲凉难以抑制。 征战沙场三十余载,换来的竟是这般下场。 八年前,奉命出镇河中府之时,部下受枢密使安重诲指使,乘自己出城阅马,闭关拒于门外。 执政欲问失镇之罪,幸好义父力保,下诏于清化里第闲坐,不预朝请,蛰居长达一年之久。 期间危惧安重诲再进谗言,每日念诵佛经,默祷而已。 好不容易熬到安重诲获罪而死,重授左卫大将军,进太尉,封潞王,移凤翔节度使。 谁想安生日子还不满三年,义父竟然驾崩,自己失去庇护。新君不容,听信奸臣行削藩事,登基不久就大举发兵征讨。 想当年朱温围李茂贞于凤翔,城中薪食俱尽,自冬涉春,雨雪不止,百姓冻饿死者日以千数。米一斗值钱七千,至烧人屎为柴薪,煮尸而食。 困苦到极致处,人肉一斤值钱百,狗肉一斤值钱五百,人更贱于狗。 有父自食其子,邻人有争其肉者,曰:“此吾子也,汝安得而食之!” 惨状如斯。 李茂贞最终靠献出唐昭宗求和,保全了身家性命。轮到自己据守凤翔,能够熬得过去吗? “大王勿忧。张濛说过:岁月甲庚午,中兴戊己土。今年正值甲午年,四月初一即是庚午,只要守上半月,局面必有转机。” 亲随将校房暠出言劝慰:“张濛虽是个瞎子,却精通术数。他侍奉的太白山神,据说是数百年前北魏丞相崔浩显化,吉凶灵验得很。既有中兴之语,想必能平安度过此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0章东西关城初战陷(第2/2页) “移镇时,张濛也说过不会有患。兵临城下,他又说本王当有天下,这些朝廷兵马是前来迎接的,皆虚言也。等到半个月后,本王多半不在人世矣。”(注2) 李从珂仰天自嘲道:“活到这把年纪,打了半辈子仗,却相信鬼神无稽之谈。只因人力已然穷尽,除非天降奇迹,方能救此困厄。” “明日一战若有闪失,不要难为他。” 李从珂吩咐道:“于府衙后院楼下,堆积柴薪。” 不去看下属惊愕的表情,他抬头仰望晚霞余晖。 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明日想必是个好天气,登上城楼一吐心中积郁。城破之时,就一把火了结此生吧。 至于勾连契丹,引异族为援这种事,他没有想过。 …… 城外大营,讨伐军的几位将帅聚在一处,商议明日攻打凤翔的部署。 首战得胜,王思同并不觉得欣喜,皱眉说道:“今日虽然攻克两道关城,然而叛军战意甚坚,死力御捍,清点下来,兵马伤夷者上万,竟达十之二三。接下来如何用兵,还须有个计较。”(注3) 药彦稠杀红了眼,扯着嗓子嚷道:“主帅说得甚话,此时正该趁胜进兵,一举落城才是,死伤些军汉又算什么?” 药彦稠这么说并不算错,再来一场同等规模的战斗,即便不能攻克城池,李从珂的抵抗能力也就所剩无几,离落城不远了。 张从宾、康福、安彦威三位节度使皆无异议。 王思同虽为主帅,威望难以压制身为副部署的药彦稠,视线投向尚未表态的张虔钊——他若主张谨慎持重,自己再发言支持,庶可挽回场面。 谁料张虔钊两眼一瞪:“某充任岐阳节度使,尚在反贼李从珂之前,尽知此城防御弱点。明日各位不妨高坐观战,且看我部破城。”(注4) 他要抢夺先登头功,药彦稠不服嘲笑道:“张平章,今日攻城,你的部下可不算给力啊,死伤的尽是些外兵。原来保留禁军,是等着明天摘果子呢?” 张虔钊出镇山南西道,朝廷拨右羽林军一部从戍。 羽林为天子六军之一,战力不容小觑。 他没有让羽林都加入攻城,倒不是如药彦稠所说,为了温存战力的缘故,而是担心先帝昔日旧部多编入禁军,念及与李从珂的香火情分,不肯效命出力。 有些话不方便摆上台面来讲,张虔钊反唇相讥道:“严卫都在你麾下,也没见怎么出力嘛,行军打仗各凭本事,可不是靠耍嘴皮子。” 李克用、李存勖之代,以河东兵、河北兵为根本,军号名目繁多,什么鸦儿军、义儿军、铁林都、横冲都、金枪军、银枪效节都、散员军、突骑军、黄甲军、从马直、雄威军、匡霸军、飞腾军……不一而足。 灭梁之后,尽数收编梁国禁军,又加入龙骧、控鹤、神捷、神威诸军名号。 先帝深通军务,登基后大力整顿禁军,把分散于太原、魏州、开封三处的禁军家属尽数迁至大梁,建侍卫亲军,撤销合并各色军号,足为后世沿袭之规。 马军称捧圣,步军称严卫。 羽林军则由神捷、神威、雄武、广捷各军所改,置四十指挥,分为左右。一指挥辖五百人,十指挥立一军,置都指挥使一人。 隶属张虔钊的右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掌握约五千人的兵力。 药彦稠麾下的严卫都指挥使尹晖亦领兵五千,两部禁军超过万人,占讨伐军总兵力的比例不小,更兼装备精良,拥有足以影响战局的能力。 被张虔钊拿话一激,药彦稠登时气性勃发,重重拍案而起:“张平章可敢与某赌上一赌!明日我率军攻东门,看谁先攻破城池,斩得更多人头!” “一言为定!” 张虔钊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本将率部攻打西门,药副部署可莫要输于我啊。” 其余几位节度使纷纷起哄,王思同无力制止,第二天攻打凤翔的军议,就这么乱糟糟的决定下来。 第31章 潞王一恸三军降 第31章潞王一恸三军降 夜深人静,高行周突然惊醒。 李从珂举火,全家自焚,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做同样的梦了。 瞧了一眼尚在酣睡的夫人,高行周披衣起身,呆望那团摇曳烛火,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高行周和李从珂分领李嗣源的牙兵亲卫,两人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李从珂说,那个沉默寡言,成天板着个脸的是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使一杆亮银蟠龙戟,颇有吕布之风。 “明明是个沙陀武夫,非要说自己是什么春秋大夫,汉朝丞相之后,学李牧、周亚夫行事。” 李从珂和他彼此看不顺眼,因石敬瑭所部为李嗣源亲骑,号三讨军,于是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做石三儿。 主将关系如此糟糕,部属也是互不相下,高行周虽然不想卷入纷争,既然同领牙兵,唯有站在李从珂这边。 “那个长了一张紫脸儿,黑眼珠子只有一丢丢的是石三儿的跟班,石三儿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两个都是不爱说话的闷葫芦,我管他叫白眼刘。”(注1) 和石敬瑭自诩名门之后截然相反,李从珂毫不掩饰自家的卑微出身。 一次喝酒,他说起自己原本姓王,其母魏氏被李嗣源收为妾室,顺理成章成了继子。 “哎,乱世这种事情多得很,女人没了丈夫,不找个依靠怎么活。” 李从珂想得豁达:“幸亏义父收了我娘,才有今日风光,不过我母亲也算对得起义父。他生性阔达,仗义疏财,正妻夏氏、平妻曹氏又不善理财,全家生计都是我母亲维持打理。” 他畅饮一杯,哈哈大笑起来:“那时候我还要背石灰、拾马粪补贴家用哩。” 高行周感叹你可真不容易,陪着满饮一杯。 说到内助之功,李从珂唉声叹气:“娶妻娶贤,我年轻时不懂这道理,光看着相貌过得去,结果找了只母老虎。这辈子可惨了。”(注2) 高行周忍不住说道:“嫂嫂虽然性格强悍些,日常对阿三你照顾备至。他日得了富贵,可莫要昧了良心。” 李从珂斜眼瞅他,一脸不屑表情:“你这家伙和我同龄,一把年纪还单身打着光棍,也有资格劝人?” 高行周无语,他并非不近女色的圣人,偶尔也会去找营妓解决需求。然而三旬过半尚未娶妻生子,确实有悖于常理。 是因为父仇未报?还是缘分未到?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只觉内心有道坎过不去,暂时没有心思成家。 李从珂见高行周语塞,大为得意,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放心啦,下次打破哪座大城,哥哥我一定找个闭月羞花的小娘子,捆来给你暖被窝做媳妇,哈哈。” “去你的,别开玩笑了。” 谁知李从珂真的说到做到,后来他和安重诲结怨,那件事正是起因之一。 高行周打住思绪,从往事中回到现实,东方天色破晓,新的一天到来了。 …… 应顺元年,三月十六日,丙辰。 晨旦,数万大军鱼贯出营,列队摆下阵形,推出攻城器械。 三通鼓角齐鸣,诸路人马高举各自旗号,四面八方向城墙逼近。 “护国军” “彰义军” “静难军” “武定军” “羽林都” “严卫都” “凤翔行营都部署”、“副部署”、“西面行营都监”、“马步都虞候”,一个个方阵簇拥大纛旗帜,俨然排山倒海之势。 进入一箭之距,前排士卒弯腰蜷缩起身体,举盾过肩遮住头脸。不出意外,紧接着将要承受来自城头的一波箭雨洗礼。 然而预想中的打击并未降临,大队人马毫无阻碍的冲到城墙下。 难道守军放弃抵抗了?他们大为迷惑不解,抬头仰望城上。 李从珂摒去身畔护卫,也不怕冷箭暗算,坦然迈开大步,踏上残破城垛,屹然挺立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章潞王一恸三军降(第2/2页) 七尺昂藏之躯,在成千上万潮水般涌来的人马面前,显得单薄而渺小。 他解开大带,脱去锦缎王袍,那件袍服双袖展开,犹如一只翱翔大鸟,飘然落于城下。 这一幕让准备攻城的朝廷将士不禁呆然,手持兵器忘记了行动。 “我年未二十,从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疮满身,树立得社稷,军士从我登阵者多矣。 李从珂露出浑身遍布伤痕的躯体,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道:“今朝廷信任贼臣,残害骨肉,且我有何罪!” 反复呼喊三遍,说到伤情之处,李从珂虎目含泪,失声恸哭。 人心都是肉长,军汉上阵杀敌忘却生死,却当不得这等英雄末路的惨淡,闻者皆哀之。 时间彷佛停止,城上城下一片寂然。 “啊~~~!” 一道长声惨叫打破沉默,张虔钊端坐马上,拔剑砍倒一名军士,丝丝鲜血沿着剑刃滴落:“敢听叛贼胡言乱语者,斩!” 慢他一拍,兵马都监也依葫芦画瓢,挥动血刃斩了一名士卒,喝令攻城。 羽林都乃天子亲军,素来心高气傲,哪受得了这般腌臜气。况且听到潞王痛哭,内心戚然正不好受,张虔钊和都监这番举动不仅未能压制众将士听令,反倒促成了逆反作用。 当下就有许多军校官兵出言谩骂二人不恤将士,骂到恨处,有人把手中兵器指向张虔钊,作势要刺。 张虔钊跃马避开。 他若沉稳如山坐镇不动,士卒未必敢真的以下犯上,这一来尽显忐忑不安,军心遂动。(注3) 羽林都指挥使杨思权谓众曰:“大相公,吾主也。” ”砍他!” 首倡倒戈以攻张虔钊,引军自西门入城。 杨思权,邠州新平人,秦王李从荣镇太原,杨思权任北京步军都指挥使。因李从荣自幼骄横,不亲公务,先帝遣人勉励。 使者设下一套说辞:“河南相公恭谨好善,亲礼端士,有老成之风。相公处长,更宜自励,勿致声闻在河南之下。” 河南相公者,今上李从厚为皇子时旧官也。 李从荣不悦,告杨思权曰:“朝堂众人皆推从厚而非我,我将废矣,奈何?” 杨思权答道:“相公勿忧,万一有变,公有甲士,而思权在,足以济事。” 乃劝李从荣招置部曲,阴养死士,调弓砺矢,暗中为备。 副留守冯赟密奏朝廷,于是召杨思权赴京,先帝为秦王故,不加之罪。 如今李从荣已死,冯赟转投李从厚,成为执掌朝政的顾命大臣。当日言语如若传到今上耳中,别说升迁,能否保住现有职位甚至身家性命亦未可知。 对杨思权来说,根本不必纠结,眼下投靠潞王李从珂就是最好的选择。 入见李从珂,杨思权上前几步,拜伏于地:“臣既赤心奉殿下,俟京城平定,与臣一镇,勿置在防御、团练使内。” 防御使只掌军事,不干人事财税,团练使统领乡兵,与节度使的权柄天差地别。 杨思权从怀中掏出一幅纸,谓李从珂曰:“愿殿下亲书臣姓名以志之。” 李从珂绝处逢生,当即命左右取笔,书写六字:“可邠宁节度使。” 此时,身处东面督战的王思同犹未知晓发生了变故,催促士卒加紧攻城。 谁知城下将士起了骚动,俄而扩大到整个前军,严卫指挥使尹晖呼曰:“西城军已入城受赏矣,军士可解甲!” 卸甲弃仗之声,登时振动天地,尹晖亦引军自东门而入。 混乱一直持续到午时,羽林都、严卫都与凤翔镇兵毕集,开始出城反击,泾州张从宾、邠州康福、河中安彦威皆遁走,张虔钊退往兴元,诸军悉溃。 王思同无力弹压,与药彦稠、苌从简率残部向着长安逃去。 一场朝廷大军围攻凤翔府的必胜之局,由于李从珂的一场恸哭,戏剧化的扭转了形势。 第32章 城垒未完敌将至 第32章城垒未完敌将至 肤施县治与延州府城设在一处,最先征齐五百民夫,高允权按乡里编成名册,交到高行周案头。 节度支使则列出筑城所需物资清单,打开官仓,按数拨放。 “大木二百根。” “石灰五十车。” “粮二千五百石。” 这三种物资是数量最多的。 版筑围板、搭建膺架、打桩作基,乃至柴薪燃料都用到木材,所谓十里不贩樵,百里不粜米。本境是否出产木材,乃是决定筑城成本的关键。 “幸好延州附近山岭甚多,木料不虞有缺,小料就地取材即可。” “要那么多的石灰做什么?” “衙内可知蒸土之法?” 陆谦博学,无论什么事情似乎都懂得一些:“夯土分为生熟两种,以发酵熟土混以砂石、黏土、石灰和水,即成三合土,较寻常黄土坚实数倍。” “据说当年赫连勃勃建统万城,便是用的此法。” 至于粮食,三千民夫、八百军士,按日均给米两升计算,四千人每日需耗粮八十石,一个月便是二千四百石。带足所需,即便工期稍有推迟,邻近县城略补贴些也就够了。 “需要一整个月吗?” 高怀德从来没有离家这么长时间,少年心性,颇为兴奋。 “筑城之法。一丈之城,设高五丈,积数得九十三丈七尺五寸。筑城一丈,余七尺五寸一步,计役二百七十八人。” 陆谦报出一串数字,听得高怀德头昏脑胀。 “本次没必要建五丈高的城墙,以半数计之,筑城一丈,约六十人日。三千人一个月,折合九万人日,可筑城一千五百丈,一百五十丈为一里,恰好为十里之城。” 陆谦一笑:“上述只是粗略估算,实际效率没那么高,仅路程往来就要费去三分之一时间。一个月下来,能造出方圆三、五里的城池就不错了。”(注1) 高怀德不禁担忧,难道自己以后当大将,还必须懂得计数吗?否则调动多少人力,配发多少物资都是稀里糊涂的。 “衙内不必烦恼,术业有专攻,诸事自有专门人才,上位者只需善于御人即可。” 高怀德稍稍放下对未来的担心,再看长长一排的清单:除了筑城材料之外,还囊括了拐杖、蓑衣、算盘、墨盒、垂线、锤子、扳手、砍刀、棍棒等各种工具器物,狗驴骡马等牲畜,林林总总看花了眼。 几名文书一条一条统计核对,分发实物。 “骡马用来运输物资,带狗子干什么?又不是打猎。” “看管牲畜,守夜警戒都用得上啊。” “好吧。” 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施工的。 高怀德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再度对于脑海中热血沸腾的战斗场面进行了怯魅。 …… 宽州位于延州东北二百余里,途经各县,民夫陆续加入,队伍日渐壮大。 有过之前从征的经历,高怀德倒不觉得行军的日子难熬。 他自幼和堂兄亲近,与高怀远并辔而行,好奇问道:“阿兄,只带八百兵马是不是有点少,万一敌军来攻怎么办?” 高怀远的回答是:“宽州乃我彰武军辖地,在此地筑城并未侵犯疆域,邻镇有什么理由来攻打我们?” 高怀德放下心,不知为何又有些不甘心,抬眼望向前不见首,后不见尾的队伍。 民夫大多身穿打着补丁的单薄布衫,或是数人合力,推动装载资材的大车;或是背负一个能装六斗,约四十余斤的袋子——骡马的数量有限,不得不借助人力。 相比保安镇之行,此番不仅人数翻了三倍有余,加上诸般辎重,队伍显得更为庞大。 行军方式亦有所区别,前军开道,后军殿尾,其余军士散于两侧,夹着中间民夫行进,形同押解看守一般。 行动明显迟缓许多,每日安营扎寨都是乱糟糟的,不能按时出发,按时歇脚乃是常有之事,高怀德的耳边充斥此起彼伏的喝骂斥责声,整日不曾停歇。 这就是兵和民的区别啊。 和保安镇差不多的路程,速度慢了一半不止,直到第六日上,总算到了地头。 宽州原有旧石城,省去了选址和筑基的功夫。此前实地考察,军中匠师建议分旧城之半,缘冈阜高下之势蜿蜒向南,将城垒延伸至河畔。 山冈东侧的阶地高低相差十余丈,天然形成一面断崖,新城便建于这处高地之上,东西二百五十步,南北二百步,合计周两里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章城垒未完敌将至(第2/2页) 圈定边界,民夫开始动工。 首先挖掘外壕,堆积黄土备用,伐树锯成大块木板,拼成内外两面,竖起立柱固定,再系上绳索拉紧。 四人一组:一人加水,打湿泥土搅拌,一人填土于木板之间,二人抬夯砸得结实。 这便是自夏商之代,流传数千年的版筑夯土之法。 所谓砖城,实则依然以土为芯,外侧包一层砖而已。本次连烧砖砌墙的工序也省了,在高怀德的眼里,这座土城实在破落的很。 即便如此简陋的城砦,百来人花费一整天功夫,才能筑起一段丈许宽、三丈高的城墙。 高怀德算了算,按照这个进度,至少还得十来天吧。 民夫劳作食宿都在冈上,每日忙到戍时收工,按名册清点人数配食。用餐完毕再按所属县乡,各自去往划定的区域歇宿。 李计都率金明镇兵扎营坡下,守住上山下山的道口。高怀远的两队牙兵皆为骑兵,驻扎在山下的秀延水河畔。 高怀远把百人分为两班,精选骁果好身手者数人一组,巡逻游奕百里开外,盯紧绥州城的动向,日夕轮流来报。 “阿兄,你之前不是说在本境辖地筑城,对面没有理由来战么?” 面对堂弟的疑问,高怀远呵呵一笑:“是没有正当理由,但可以伪作盗贼啊。” “……” “兵者诡道也。德弟,战场上可不能高估对手的道德呀。” 高怀远稍许逗弄了一下堂弟,向他解释高行周在此筑城的用意。 “宽州为羁縻州,百余年前朝廷迁党项与吐谷浑于此,胡汉混杂而居。蕃兵蕃将可募为游骑,汉人则寓兵于农,可加以训练成为弓手。” 高怀远点评道:“此地民风尚武,身处城墙保护,射击敌人的勇气还是有的。” “等到主城筑毕,还可以在周边修筑堡寨,成犄角之势相互声援。再招募流民营田充实军粮,引来商旅交易货物。” “敌军若来掳掠,可使蕃汉百姓及牛羊入城躲避。守则护耕实边、保民屯田;等到进兵之时,就成为前进据点,此即堡寨推进之策也。” “原来如此。” 堂兄不像父亲那么吝于言辞,一番说明之后高怀德理解了,同时也想通为什么敌方不惜假扮盗贼也要来犯。 “既然有那么大的好处,对面是不会放任我们把城造起来的吧。” …… 果然,开工才过五日,一组巡逻军士带回了意料之中的消息。 一伙不打旗号的人马出了绥州城,为数约摸千余人,其中包括二百骑兵。 “差不多也该动了。能够牧守一州,只要不是凡庸之辈,多半都能分辨利害。” 高怀远问清楚情况,不禁莞尔:“上千名配备马匹军械铠甲的盗匪,实属少见。” 此时城墙距离成形尚远,东一处西一处空缺,壕沟亦是深深浅浅,构不成有效防御。 高怀远说得轻松,实际情况则是上千正规军兵,攻打还未建成的城垒,己方并无多少防守优势。 只要敌军得空,攻入营地杀散民夫,再放一把火烧掉器具资材,至少数月之内是难以动员重建了。 “贼军既已出城,三日之内必定来攻。” 听了堂兄的判断,高怀德紧张起来,询问是否要向州城求援。 “这种小场面就要劳动叔父出手,为兄这个行军司马岂非太无能了。” 高怀远闻讯仍是不慌不忙:“此地距绥州百二十里,骑兵疾驰亦需一个时辰,届时马力已疲,如何能战,何况还有两条腿的步军,日中不会有事。” 他下达一道命令:“传令李镇使,今夜改为驻守山上。” 高怀德素习兵事,立刻领会堂兄的用意:“阿兄是要引诱敌军来攻?” “不错。来敌既有轻骑,一击不成远飏而去,去而复来频频骚扰,久而难保不出纰漏,不妨卖个破绽给他们。” “德弟,你居于城垒之中观战。放心,只要不乱跑,一定不会有事。” 高怀德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又担心堂兄只带百名牙兵,战力未免太过单薄。 高怀远微微一笑:“德弟,你是还没见过我们幽州精骑冲阵的威风,百骑破敌足矣。而且有你坐镇,李镇使定会全力御敌。” 高怀德答应下来,忽然想到一事,向堂兄确认道:“如果民夫生乱怎么办?” 一向和善的高怀远的回答冰冷无情:“乱没关系,但是胆敢冲击军阵者,杀无赦!” 第33章 五更眠醒观阵仗 第33章五更眠醒观阵仗 第二天的白昼,高怀德觉得极为漫长。 他时不时抬头看天,一朵朵白云缓慢漂移,日头始终高悬中天,彷佛根本不曾改变位置。 留守山上的士卒不曾闲着,埋下木桩封堵山道,栅间的出入通道设下鹿角拒马,还在较为平缓的坡面撒了一堆铁藜蒺。 不过这些防御措施的作用有限,周围近千步的城墙到处缺口,无法彻底封锁。不管是敌军进攻,还是民夫想要逃跑,轻松一跃即可翻过。 好在北面是高十余丈的悬崖,不用去管,数百名州兵看顾三面,勉强能做到一步一岗。 高怀远拨了一伙牙兵保护堂弟,领头的伙长不管州镇兵如何布防,在阵线后数十步列队,十名牙兵把高怀德与前方隔开。 伙长整队完毕,随即跑来请示衙内,敢问有何吩咐。 高怀德一个未经战阵的孩童,能有什么见识。这次高行周并未禁止他带兵器,把长枪往地上一戳,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挺胸凸肚的样子,气势倒是不弱。 “尔等不必管我,全心全意作战便是。” “遵命!有陆虞候和九头鸟看顾衙内,卑职自然放心。” 陆虞候指的应当是陆谦,不知富安为何有个九头鸟的诨号,不是干鸟头吗?高怀德不禁心生好奇。 “牙兵布阵在此,一是防止民夫恐慌,从背后冲击阵列。二来呢,若是前线若有州镇兵逃回来……” 陆谦比划了一下割喉的姿势。 高怀德这下明白了,堂兄派出这批精锐牙兵,除了保护自己,还起到督战队的作用。 “山上那么大的地方,若是逃去他处呢?” 陆谦笑道:“只要衙内无事就行了,跑掉几个州兵和民夫算什么。” 富安插嘴道:“军心这玩意儿怪得很,真要豁出死命来打,敌军多上几倍也不怕。一口气要是泄了,兵再多也没用,都是待宰的猪羊。” …… 不知过去多久,日头终于西移,从天边滑落,只留一抹深红余晖。 配发晚食的时候,李计都叫来统领各县民夫的头领训话。 “这两日说不定会有盗匪来犯,尔等休要慌张,只在城垒中待着,过后自然无事。若是乱跑冲撞了军阵,莫怪李某翻脸无情。” 金明镇为上镇,管理民夫的则是县吏及乡正里长,对李计都这位六品镇将兼世代延州本地大族,众人唯唯诺诺答应。 高怀德远远看着,就着热汤咀嚼干饼。比起上次,感觉似乎变得美味了些,至少不再咯牙,也不会犯一口吞下盐豉的笑话了。 日落月升,天黑了。 到了本该歇息的时辰,高怀德问道:“要是睡得熟了,敌军夜袭怎么办?” “刚入夜时警惕最高,敌军此时不会来攻,多半要等到四、五更时分。” 陆谦解释道:“等到天色将明未明,值夜的犯困,睡着的迷糊,才是发起袭击的好时机。” 富安铺开毡毯:“衙内放心睡,有小人看着,误不了事。” 高怀德躺下,想到敌军随时可能来袭,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与二人闲聊,问以前在幽州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平民百姓还能怎么样。刘大帅说,百姓藏了铜钱不舍得花销,就用土造钱,换大伙儿手里的真钱,藏在自个儿家里。” “又责怪大家购买茶叶,给淮南杨行密、吴越钱镠赚去军资,于是禁止江南茶叶入境。可幽燕不产茶啊,衙内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就从山上摘下树叶子,强制当做茶叶卖,自产自销搞内部循环,还号曰大恩,要百姓感激于他,真把大伙儿当傻子呢。”(注1) “结果呢,被儿子偷了小妾,自己也被关起来几年,最终难逃一死,真是报应不爽啊。” 陆谦讲述刘仁恭的离奇施政,高怀德只觉匪夷所思,这也太能祸害百姓了吧。 “分也好合也好,都是上面的事。要我说,刘大帅的下场好歹给其他的节帅做了榜样,互相有了牵制还好,真要天下一统出了个昏君,压榨起百姓就更加肆无忌惮喽。” 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高怀德逐渐放松心神,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 朦朦胧胧中,他感觉有人推自己,被摇得一个激灵惊醒:“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3章五更眠醒观阵仗(第2/2页) 富安已经披上铠甲,不远处的牙兵也和他一样,手握兵器摆开了队形。 高怀德放眼望去,夜色深沉,看不出什么异样。 陆谦遥指山坡脚下,几点蝇头大小晃动不已的火光,不注意看的话难以发现。 然而一旦映入眼帘,那火光仿佛拥有魔力一般,牢牢吸引住高怀德的视线挪不开去。 火光在山道附近盘旋几匝,大约没有发现守卫军士的踪迹,正在犹豫下一步的行动。 敌军并未纠结多久,很快留几点在山脚,更多的火光朝着坡上缓缓移动。 高怀德口中有些发干:“我军为何不举火?” “敌明我暗,岂不刚好?待双方接战,就会点亮火把,震慑敌军了。” 高怀德极目望去,前方还是一片黑暗,不过可以想象,李计都的人马想必在暗中做好了防战准备。 若是白昼,从坡底登到坡顶用不了一时半刻。可是高怀德感觉时间经过许久,坡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内心倍感煎熬。 表面宁静,实则紧张的氛围之中,他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砰砰心跳,一股焦躁感盘踞在胸膛,只觉闷得难受,就想大喊大叫释放出来。 “杀!” 不远处传来一声呐喊,高怀德险些以为是自己按捺不住,真的叫了出来。 随后燃起的火把证明并非如此。 州镇兵分成前后三排,后排高举火把,前面两排挺枪上前,已与敌军开始交战。 敌军趁着夜色潜行上坡,一路摸到近处,黑黢黢的城墙只在眼前数十步开外。 正准备发起冲锋,翻入城墙杀散民夫大加破坏,迎头撞见数排人影,阵列整齐鲜明,登时吃了一惊,甫一照面即被捅翻数人。 旋即火光亮起,敌军将领更是心头剧震。 率军扮作盗匪来袭的乃是绥州刺史李彝敏之弟,兵马指挥使李彝俊,二人是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的异母兄弟。 李彝俊在火把映照下,看清守军有备,然而此时有进无退,呵斥部属整队来攻。 “冲过去!他们人数没我们多。” 上千人就在山坡上交战,黑压压铺满一片,丛枪蓬麻,如林戳去,对面同样举枪刺来。 高怀德第一次见到两军交锋,虽然规模不算大,足以震撼少年心灵。 富安在一旁面露不屑,笑道:“衙内,别看打得起劲,实际死不了几个。” 高怀德仔细望去,果然枪杆交击,看似密密麻麻,大多刺不中目标。偶有几下落在军士身上,有铠甲防护,造成不了多大伤害,并未出现想象之中尸横遍野的景象。 前排士卒皆身披铁铠,后排则身着战袍。 “据说数百年前,披甲三成已是精锐。如今锻造技艺日益精良,藩镇大多自有兵器工坊,已能达到六成配甲。州镇兵装备差些,差不多近半数吧。”(注2) “等到气力精神耗得差不多,一方开始败逃,死伤才会陡然增多。背后一枪戳翻,随即割下人头,省力得很。” 富安平日里就是个帮闲,前后奔走奉承,一副猥琐模样,此刻说起杀人割头轻描淡写,高怀德微感讶异。 “彰武军承平日久,简直就是一群弱鸡,哪像振武军处在边境,不时要与契丹人交战。衙内你看,李计都被打退了。 高怀德凝神观战,发现我军且战且退,阵线缓缓向后挪动,敌军则是步步进逼,尝试从两侧包抄。 此前设置的木栅和拒鹿角发挥阻拦敌军前进的作用,有人踩上铁藜蒺,尖刺穿破脚面,嗷嗷嚎叫起来。 后排的州镇兵抛出手中火把,向山上退去。 “咦?丢了火把,漆黑一片的怎么打。” 火把落地,一只只脚踏上踩灭,可是高怀德依然看得分明,那些切发结辫、耳垂金环的敌军容貌甚至变得愈发清晰。 原来他沉浸于观战,不知不觉间曙光已现,黎明前最为黑沉的一刻过去,天说亮就亮了。 退后的士卒重新整列。高怀德快速数了数,正如富安所言,并无几人伤损。 反倒是身后的城垒之中,逐渐生出了骚动。 第34章 骑战一击定胜负 第34章骑战一击定胜负 东方既白,两军交战惊动了城垒中的民夫,不少人扒在尚未筑完的城墙上探头窥看。 当他们发现己方阵线正在节节后退,恐惧气氛开始蔓延,当即就有人要出城逃跑。 “回去,都回去!过了这阵就没事。” 白昼得了李计都警告的官吏努力阻止,然而收效甚微。 “没看到我军在后退吗,难道呆在这里等着被杀?” 人群中响起反对意见,得到不少应声附和。 官吏各施所能,有说好话的,有出言恐吓的,只是说什么都抵不过实际战况,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忐忑不已,担心万一自军战败了怎么办,显得说服的话语愈发苍白无力。 按照同乡远近,民夫聚成东一团西一堆的群体,小声议论不休,时不时望向城外交战的两军。 “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彷佛大群鸡鸭突然受到惊吓,人群顿时炸了窝。 “快逃啊!” 从几个、数十、上百、成千,众多民夫争先恐后翻出城墙,一哄而散,留在城垒的反倒成了少数。 他们大多避开战场方向,其中近百人慌不择路,直冲高怀德这边而来。 带队护卫的伙长也不多话,张弓搭箭,瞅准领头一人射去,登时应弦而倒。 单薄的布衣毫无防护能力,那人扑倒在地,后背突出一截带血箭头,显然射了个对穿。 虽然面朝黄土看不到脸部表情,从那人不断抽搐的四肢,可想而知定然极为痛苦。 “一箭贯穿五脏六腑的瞬间,气息从肺里挤出,根本叫不出声,只能艰难吐气。” 富安宛如亲眼所见一般:“此刻那人口鼻一定都是逆流鲜血,每喘一口气都如同烈火焚烧。”(注1) 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高怀德脑筋尚未转过弯来,富安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牙兵嗖嗖又是几箭射去,钉在逃来的民夫跟前,半截插入地面的箭杆发出无声的死亡威胁。 民夫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视线瞟向地上还在扭动的躯体。 抽搐很快由微弱而停止,变成一具不会动弹的尸体。 “逃下山才有活路,待在这里只有等死。” “这么多人一起跑,他们不敢动手,刚才只是杀鸡儆猴。” “所以第二轮就没有对着人射了。” “大伙儿抱团,一块儿上!” 混乱之中,此等言语最是煽动人心,本来踌躇不前的民夫彼此壮胆打气,又开始挪动双腿。 伙长见此情形,挥动一下手臂,十名牙兵一轮齐射,又有数人中箭。 没有即死的民夫登时站立不稳,倒地发出哀嚎。 “普通人中创的瞬间,脑海会变成一片空白,除了伤处的剧烈疼痛,再感受不到其他,腿脚发软只想躺倒。” 富安似乎极为了解受伤时的状态:“惟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才能封闭感官甚至兴奋起来,带伤继续作战。” 高怀德忍不住想问: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你行吗? 未被射中的民夫仿佛中了定身法一般停住脚步,才明白对面动起手来根本不会迟疑,自己的性命在他们眼中简直就如同草芥。 呆滞了片刻,有人改变逃跑方向,避开眼前这群杀神;有人直接跪地求饶,在他们眼中,这伙军士已经变得比山下的敌军更为可怕。 有意无意间,牙兵们漏过一名民夫,放任他朝着高怀德的方向跑去。 “呸,小子们没安好心。” 富安吐了口唾沫,打算拔刀上前,被陆谦拉住。 “他们既然想看衙内怎生处置,你代为收拾就没有意义了。” “衙内才多大年纪。” 富安会意,又不禁犹豫:高怀德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就算自幼习武,心性真的经得起考验?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而已,真要有事,你再出手不迟。” 陆谦扭头问道:“衙内可还记得,擅闯军阵者何罪?” 高怀德一咬牙,提着长枪迎上前去,手中分量沉甸甸的,感觉比日常习练时重了不少。 “俺要回家,你让开。” 那人跌跌撞撞来到高怀德身前,也不去想为何独独自己跑出老远还没被射中。大概是认为眼前的孩童没有威胁,他挥臂作势驱赶,想要推开高怀德夺路而逃。 一介草民,胆敢冒犯? 高怀德心生怒气,当即按平时练法,手起一枪刺去! 那人没料到这名孩童出手如此狠辣,一半主动撞了上去,两下一合,枪锋正中咽喉要害。 噗! 高怀德第一次感受到长枪刺中人体的手感。 和坚硬的木桩不同,枪尖微遇阻碍,随即半尺枪头毫不费力,一下子全捅了进去。 喉头鲜血迸溅,枪缨顿如笔毫吸饱墨水,显得愈发红艳。 那人手臂一动,想要捂住被击碎的喉管,抬起没多高,头往侧方一歪,身躯紧接着向前倾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4章骑战一击定胜负(第2/2页) 高怀德沉浸在初次杀人的复杂心情里,忘了抽枪。那人的尸体被枪杆顶住不能倒地,垂着脑袋斜挂在枪上,形成一副诡异的景象。 生命竟是如此脆弱。 牙兵们见衙内一枪封喉,做得干净利落,纷纷大声叫好,还有人撮唇作哨。 高怀德不禁茫然,杀了个平民百姓,又不是阵斩敌军勇士,值得甚么喝彩了。 身为将门子弟,他想象过无数次上阵的情景,只有纵横杀敌的痛快,没想到真的临到亲手杀人,心中毫无快意可言。 收枪撤步,尸体颓然落地。 富安快步赶上,拔刀砍下那人的脑袋,朝着牙兵们抛了过去:“衙内赏你们的,算一级。” 牙兵们轰然道谢,伙长也抱拳行了一礼。 高怀德再度陷入茫然:这不是杀良冒功吗? 陆谦的话把他拉回现实:“衙内,兵就得这么带才行啊。” 看到高怀德拄枪呆立的模样,富安直摇头:“衙内年纪还小,既不能喝酒又不能玩女人,看样子得过一阵才能缓过来了。” 陆谦嘲笑他道:“你第一次杀人能好多少,衙内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谈笑风生,民夫们则是双腿发软,有人不自觉地伸手护住喉咙。 伙长拔刀指向城垒,摆了摆刀尖。 现实比言语更有说服力,这群民夫既不敢向前,也不敢转身,生怕背后挨上一枪一箭,落得和横死同伴同样的下场,倒退着走了几步,才敢转身跑了回去。 “衙内,你看那边。” 为了分散高怀德的注意力,陆谦指向山下。 再观战局,此时产生了新的变化。 …… 守军有备,夜袭不成,李彝俊见天已放亮,顿生退却之心。 筑城非一日可成,守军总有松懈的时候,此番未能得手,下次觅得机会再来便是。 心意已决,他指挥部属开始后撤,李计都率军压上,负责殿后的士卒拦住。 坡下还有二百骑兵,彰武军要是敢靠两条腿追来,必能给他们颜色好看,就此得胜亦未可知。 李彝俊这么想的时候,一彪军马扬起烟尘杀来,正是埋伏在外的高怀远! “如夜中有贼犯大营,其远设奇伏等兵。各瞭贼与大营交战,即从后鸣鼓大叫以击贼后,乘得机便,必当克捷。”——《李卫公兵法》 “衙内看好了,此乃北地突骑战法!” 无须陆谦提醒,所有人的视线皆被山下快速接近,列成锥形的骑队所吸引。 高怀德目光盯着位于锥尖位置的堂兄,舍不得眨眼。 从他记事起,高行周已是身居高位的节度使,惟有从往事述说之中,才能想象父亲冲锋陷阵的英姿一二。 此刻高怀远的那匹青骢马,在高怀德脑海中幻化作白色坐骑模样,马上骑士威风凛凛,既像父亲,又像是自己。 时机紧迫,李彝俊再顾不上殿后军士死活,带头加快脚步,朝着坡下跑去。 奔袭而来的不足百骑,然观其冲锋之姿,必是百战精骑,自己带来的二百党项轻骑未必抵挡得住。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但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自家骑兵数量是对方的两倍之多,就算不能取胜,挡上一挡争取到时间总可以吧。 不用多,只需一盏热茶的功夫,足够步军撤到山下。 可惜骑兵既然入得视野,战局已改为弹指计数。(注2) 不过三弹指的功夫,高怀远率领的马队猛然冲进绥州军的骑兵阵中! 仓促上马迎战的数十名党项骑卒被一波带走,更多的党项轻骑选择打马而逃。 “这就是骑战吗……和步战完全不同。” 与此前的对峙拉锯相比,一击定胜负的骑战反差极为鲜明,给高怀德留下深刻的印象。 摔落马下的敌军一动不动,应该是当场身亡了。 高怀远杀散留守的绥州军,抢先一步占住下山要道。马走盘旋,冷冷望着百余步开外,戛然驻足不前的李彝俊及其所部军士。 明明是三月春暖,李彝俊却如坠冰窟。 自军骑兵败逃,山上敌军压下,铁砧铁锤合击,军心开始动摇。 殿后的绥州军士卒放弃抵抗,丢下兵器转身逃跑,李计都所率镇兵从背后一一刺倒他们,割下首级。 正面对战,死伤不过数十人。进入追逃阶段,短短片刻间,杀死的敌军就数倍于前。 一部分绥州军不再逃跑,丢弃兵仗匍匐请降。州兵用枪杆抽打驱赶他们,免得阻碍追击。 李彝俊身边仍有数百军士,然而兵败如山倒,带出来的千余人马俘斩过百,四散逃亡的更多,他已经无力翻盘了。 “何不弃戈卸甲?” 彰武军两面合围,李彝俊解开甲绊,拆下胸甲,脱掉头盔,摘下佩刀,抛在地上。 部下纷纷效仿主将所为,为这场失败的夜袭画上了句号。 第35章 贼破泉出清涧城 第35章贼破泉出清涧城 水麒麟兽的注意力都在分身江天上,没想到还会有人跳出来偷袭。 “你这基本上就是痴心妄想,时空法则如果被人掌控了,那么这个世界就将不复存在!”林薇薇笑了笑说道。 “好的,感谢您对安保事业的支持。我送您。”警长一脸的谦卑,弄得方程很是不自在。 是不是0810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做出了预防措施,把代军的记忆给修改了? 他不过是弄柏华的钱,想发财,并不是想弄龚平的钱财。他也曾提议用假的资料交给柏华,豪劲没有表现出热情,事到如今,龚平也不能怪他。 “这份简历上报上去吧,看看经理咋说。”主管想了想,决定甩锅,反正这事如果是真的肯定轮不到他说话,如果是假的,同样轮不到他来说话。 我要把一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术法神通”用出来,在你的身上,试试威力几何呀。 “吼吼吼!”无穷无尽的耀眼,霸道毁灭雷霆,塑造成了一条,几百丈庞大的雷龙。 留下七十五艘华夏军水师购买来的经过多年使用剩下的老式千吨战舰,一百五十艘六百吨战舰,其他的战船全部出动,分两批进攻新鲁国。 “所以说,只要容量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可以突破这个桎梏是吗?”艾克凝神发问。 “好了,诸位,会议就到此结束了,你们都回去准备一下吧。这一次俄国人的进攻,完全就是在送战功给我们。我希望诸位的军队,都能够在这一战当中获得充足的战功。”古德里安元帅说道。 约翰的到来,为身受重伤的新线敲响了丧钟,直接将新线踢进了万丈深渊,最后更是让新线改姓了摩根。不过改姓了摩根的新线比以往更加强大,而谢伊在好莱坞的影响力也随之提高。 卡斯特罗一把将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右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杨峰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十星级之上的完全没有,更不提君王级,大帝级,甚至始皇级,乃至始祖级和更高级更古老的心法,这些高级的东西,没有相应的资源,地球人类该怎么提升? 持續暴走特点:短时间内提高各种技能技巧的连续使用,提高手速,专注度,肢体动作等多方面。 因此他虽然冷落了廖夫人,但是却没有抛弃她,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再娶。 喀拉!随着脖颈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拧断声,那名长着一脸麻子的摩西哥暴徒的脑袋顿时耷拉了下来。 刹那,方圆百万里内,所有人族战魂尽数消失,被吸入了那一枚神秘印玺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5章贼破泉出清涧城(第2/2页) 在大相国寺前方不到两百米的街口上有一座已经开了十多年的名叫金源的茶楼,茶楼的老板是个长得喜庆的中年男子。这位老板的名字没人知道,大伙知道他姓金,所以一直以来都习惯叫他金老板。 看着秦天戈等人走了,几个男子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带头的一个竟然是一位初中男生。 名入天神山的名额也只有有限的几个,其他活着出来的人脸上大多都是阴沉无比,一些老者更是一言不发,面如死灰,失去了这次机会,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回去等死。 行至院门,与张茹近在咫尺,赵逸微微一笑:“我来了,放人吧。 带着红衣等人迅速的离开这片战场,因为之后的战斗根本参与不了,就算是观战都会有危险。 和迦灵城战斗的是东方之星的一个大公会,名叫苍奇公会,总体实力虽然没有迦灵城那么强大,但也属于一流的公会。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疑惑,她的头,无声无息地贴在他的胸口,仔细聆听,然后,一片死寂。 刘备同意赵逸所言,让人带了金银前往周围村落,招募造船能手。大军则是就地休整,正巧借着这个时间,训练一下在魏郡俘获的黄巾军。 萧炎面色古怪,立刻想到了紫华宗的林剑,不过,也想不通这两人怎么会认识。 “我这边全力支持,需要什么都可以和我说。”段秋淡淡的说道。 在山顶待了整整一个早晨,大家早饭也吃过了,可就是没见到一个管事的人。 暗渊隐匿在黑暗中,借助大势而来,黑暗涌动如海,刹那间弥补了被洞穿的地方,就连无生剑意也被磨灭殆尽。 苏鸣简简单单的一次汇报工作,却留下了五个满脸惊喜的老男人。 如今这时代,哨亭已经失去了战略价值,很多留存下来的亭岗,大部分作为怀恋往事的特殊风景。 蜘蛛从口中喷出巨大的火焰,不过王琨都到达这个地步岂会怕他的火焰。 御千绝夫妻两人确实觉得鬼老像是在隐藏着什么,但是他们始终想不通鬼老有什么目的,所以现在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并不能确定鬼老到底是帮他们,还是故意招惹他们取乐。 三个字,李正阳跟安氏的脸色骤然惨白下来,安氏浑身发抖,李正阳尚能稳住理智。 面对苏鸣,现场的东英国人高手,各个祈求不断,希望他们出手帮忙。 第36章 四月龙椅将换主 第36章四月龙椅将换主 苏晨洋心里面白,疯子的武器依旧没有精气的注入,面对各个方位的攻击也只能依靠身体的灵巧来不断的躲闪。自己在进攻的同时,有意识的保护着疯子。长枪不停的刺出,横扫,目的只有一个,防止敌人近身作战。 渐渐地,叶风觉得浑身极其舒适,便安稳地睡了过去。雷傲已经帮他换了身衣服,还在伤口上抹了些药。其实以叶风的身体素质,这样的轻伤,不出一天,就会恢复到连痕迹都不剩,只是雷傲并不知晓。 “信号已经全部发出,对方也已经收到信号”!蓝心对着栖龙松说道。 “阿皓,发生什么事了?”李民浩皱了皱眉,他把询问的目光望向简皓。 然而,干着急是没有什么用的,简皓茫然地看着死猪,他的脑子里闪过了好多的地方,然而都被他pass掉了。 “杀无赦!”就在苏晨洋喊话的同时,伴随着咯吱的响声,两扇漆黑厚重的城门向两边缓缓开启。 徐齐修乃是国师,朝廷那些事,他都看在眼里,只是秉持着不干涉朝政的信念…不曾管而已。 残破的黑虎旗还在迎着硝烟飘扬,模糊的血迹时隐时现。此时此景,这面黑虎旗总有些显得滑稽。燕国精英部队短短三年从雄狮百万,剩下不到三十人。 卫长风一愣。再怎么特殊,他还是一名什长,什长哪里有马骑?要百夫长以上才有马骑的,现在赵将军在全军面前公然这样做,实在有些。。。。。。 就见这个大汉在雪松林中晃了几晃,身形一动,立刻潜伏到了另外一块凹地里面。 回说季苍茫。出了锦绣山,凌立在虚空的白云之中,俯视着下方大地景象,神识如同流水一般扫过。 唐盛铭点头应下,“好,明天一定照办。”完了就等候莫晚桐的问话。 叶珂欣这才发现,自己被他们给耍了。这俩人很平常的躺在床上,穿着睡衣,并没有异常的举动。很明显刚才的声音,是故意气自己猜发出的。 另外,陆落再也不用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可以大大方方梳了发髻出去。 莫晚桐转身走到病床的一侧直接上去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背对着唐渣渣闭目假寐。 此气息一出,叶白明显的感觉到。身外的天地,出现了一点异常变化,仿佛某个存在苏醒了一般,虚空里传来莫名的颤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章四月龙椅将换主(第2/2页) 他在阵祖沉睡的时间里,看守了这么多年的谜之云海,为了不就是拜进他的门吗? “所以你就想创办个电动汽车公司,來改变天朝,改变世界。”郑飞龙意味深长地笑道。 听到这恐怖的龙吟之声,不知道多少逃跑中的凡人,转头看来,个个面露骇然之色,随后更加疯狂的逃了起来。 莫晚桐其实退完烧后,此刻睡的很香的,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冰凉,便“呜~”的一声,翻了个身,人已经被拉进了唐盛铭赤果果的怀里。 上官雪载着夏凡离开警局,本想送他回家,却又不知搬到何处,思虑再三,一咬牙,把人带回自己的出租房,警车停到楼下,抓起夏凡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伸出玉臂环着他的腰,缓缓的进入电梯。 “还有够一个月的货。什么事能够耽误他来不了这里?”这个男人脸上的神情又紧绷起来。 宁泽彪傻眼了,证件明明放在上衣口袋里,怎会没有呢!除非,被故意扔掉了,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明知道他们是警察,却有恃无恐的陷害。 “当然可以啦,想要什么样的?或者打算买啥价位的?”看出来夏凡真心想买,白峰便一本正经起来。 “鬼族的血液。剧毒。无药可解。”老先生三句话就把这袋子里的东西解释得清清楚楚。 “轰”的一声一道雷电从那颗雷灵珠中飞出劈向叶燕青,却被那防身的结界挡住了。 “应该是真的,至于为什么你听不到,很简单因为飞龙剑的缘故,在水里飞龙剑可以隔绝以它为中心方圆一里的所以事物包括了声音,水等等,所以你刚刚才能在水下说话。’飞龙解释道。 夏天和宋新月是同学关系,更是恋人关系,所以,夏天自然就以叔叔阿姨相称了。如果不是他和宋新月的关系,他就会以宋天明的职务称呼了,毕竟,夏天现在也是天下保安的董事长,更是在社会上有着一定地位的人了。 见到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禹景曦当即张开双臂向着中间的虞彦一抱而去,那中央所在的虞彦当即抬起头来,嘴角一狞地看了看眼前的禹景曦,其双目之中一阵紫焰流转,甚是诡异。 第37章 符家第四名彦卿 时隔近月,由春入夏,清涧筑城事毕,高怀德随堂兄返回州城。 入城之际,他看到数名布衣荆钗的妇人候在道旁,一个个神情焦虑忐忑,又带着一丝期盼,朝着队伍张望不已,像是在找寻亲人。 民夫陆续遣散放归,回家和妻儿老小相聚,赶着拾起农活春耕夏忙。 可是有些人却永远回不来了。 「良人被征去筑城,离别时说月余就归,家中几亩地还等他回来翻种。乡亲们说他阵前逃亡,被军爷杀了。」 人群之中有一名妇人,容貌颇为清秀,手牵一名尚在蹒跚学步的小儿,逢人便喃喃自语。 「诸位评评理,他罪当致死吗?」 本书由??????????.??????全网首发 高怀德听清那妇人所说的话语,心中微动:她的丈夫不会就是自己杀的那人吧。 「衙内勿要乱了心神。」 陆谦凑近说道:「虎豹天生食肉,牛马生来被欺压屠宰,上位者和平民百姓的关系大抵如此。虎豹要考虑的是如何磨砺爪牙,即便怜悯牛马,不过是吃饱喝足之余的偶发善心罢了。」 富安也劝道:「是啊,乱世比这惨的多了去,衙内不用多想。」 高怀德微微颔首,策马入城,把妇人幼儿的凄凉身影抛诸脑后。 …… 回到府衙,高行周正在前厅会客,高怀远前去复命,高怀德则直奔后宅。 「我回来了。」 叫了两声,几名侍女和仆役迎上,母亲丶姊姊丶弟弟却一个个都不见。 「衙内,小郎君外出,夫人和小娘子正在款待来客。」 一名亲随轻声禀道。 弟弟出门了?他可不像自己喜欢到处游荡,母亲和姊姊的客人又是谁呢?高怀德好奇心起,示意不必通报,蹑手蹑脚来到后堂客厅,蹲在窗下偷听里面动静。 「唉,这些日子都亏四哥四嫂陪着,我心里才缓过来些。」 高怀德听出是堂嫂在说话,一名陌生女子的声音接话道:「你四哥又何尝好过了,接到凶报那天,他整个人都愣住不动,好生吓得我娘俩。」 「王佛留这小厮养的,亏得你大哥极为信重,货财运营一应委任,从中贪墨了许多好处。不过责骂他两句而已,谁料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犯上作乱杀害了家主。」 高夫人说道:「幸好攻灭了他,若是容得逃去淮南,那真叫老天无眼。」(注1) 「所以啊,财货还是得贴己人掌握才行。叔母,您该让萱姐儿学些书计数字,将来也好为夫家打理生计哪。」 「女孩子家,学那些浊吏的活计作甚。」 陌生妇人不赞同堂嫂所说:「相夫教子丶诗礼传家才是正道,如能通晓琴棋书画,为夫君消愁解闷,增添情趣更佳,我看萱儿就很好。」 「四嫂出自清河张氏,我为武门之女,见识浅薄,自然比不过。」 堂嫂语中微带讽刺:「当年先父为四哥娶你,可费了不少彩礼和人情呢。」 清河张氏乃隋唐名门,父子五人并为二千石,当时被称为「万石张家」。 又因三兄弟同居,房宅门前皆列戟以示尊贵,人称「三叉戟」。有唐一代出了三位宰相,位列十柱国之首,实属清贵名门。 「妹妹这么说,嫂子我可就不爱听了。自从过门之后,我给你们符家传宗接代,难道还不值那些彩礼钱?」 姑嫂关系最是难处,高夫人听出话风不对,赶忙打个圆场:「弟妹乃前庆州防御使张公女孙,如今彦卿出任庆州刺史,必能帮衬不少。」 张氏并不领情,连高夫人的话一起驳:「我夫君靠的可不是裙带关系,乃是他出生入死,凭本事得来的地位。」 氛围有些尴尬,高怀德听了几句聊天,正要推门进去打招呼,背后一先一后传来两声惊呼。 「二妹不要!」 「德弟小心!」 蓬! 他不及回头,飞来一块小石头砸中后脑勺,劲道虽然不大,火辣辣的一阵疼痛。 伸手摸了摸,幸好没有破皮出血。 高衙内几时吃过这等亏,转过身来怒道:「是谁乱扔东西!」 「你偷听阿娘说话,不是好人!」 第38章 太后教令废天子 第38章太后教令废天子 高行周、符彦卿闲庭信步,高怀德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二人的对话直往耳朵里飘来。 “这次怎的不带你儿子过来。” “符某奉诏,筑堡方渠北乌仑山口,以招党项。离开这几日,由昭序、昭信代我督工。又以沧州都指挥使李怀忠率戍兵辅助,正好历练一下他们。”(注1) “不错,两位侄儿年少有为,能堪承担重任。” 高行周回头瞟了儿子一眼,意思很明白。 高怀德暗自不服,有什么了不起,谁还没在建筑工地待过了。 方渠有熟仓大族,东西蕃部五千余帐,皆保聚岩谷,为环庆藩篱。若得这支部族相助,不仅庆州稳固,进而可以图谋宥州,和清涧城的战略作用类似。 “接到来信,正奇怪高兄初来乍到,怎会比我这早两年赴任的刺史还要清楚本州地理,居然与朝廷指示不谋而合。恰好送二妹归家,顺道带弟媳和两个女娃过来,正好当面请教。” 高行周没有具体细说塔中奇人陈抟之事,毕竟太过荒诞离奇,符彦卿骤闻想必难以取信,竖起拇指往后指了指:“是那小子走运,得了高人指点。” “原来如此,令郎是有福之人。” 符彦卿突然止步,高怀德差点撞上去,继而被他上下打量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说看什么看,难道想要招我做女婿?小爷可不要你的淘气女儿。 幸好符彦卿并未深究此事,或者说出“我把女儿许配给你吧”之类的离奇言语,沉声问高行周另外一个问题: “如今风云突变,高兄,你打算继续奉诏,与定难军为敌吗?” 凤翔府战事的结果已传到四百里外的庆州,符彦卿此问直指核心:李从厚连龙椅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必要遵照他的旨意施行吗? “今上犹在,新君未立,为人臣者,仍当尽忠职守。” 比起年轻十几岁的符彦卿,高行周的回答更为沉稳老练:“既然一开始没有选择站队,现在也不差十天半月功夫,静观其变吧。” 正如高行周所料,李从珂虽然军事获得胜利,天子名份仍属于李从厚。 想要取而代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没那么容易。 …… 三月三十日,己巳。 左仆射、平章事、司空冯道等入朝,过天津桥,渡洛水,及端门,方知枢密使朱宏昭、三司使冯赟已死,皇帝北走的消息。 冯道与中书侍郎、平章事、吏部尚书刘煦当下就欲归宅。 右仆射、平章事李愚劝阻:“天子出奔,吾辈不预谋。今太后在宫,吾辈当至中书省,遣小黄门候问太后进止,然后归第,方为人臣之义。” 冯道表示反对:“主上失守社稷,人臣惟君是奉,无君而入宫城,恐非所宜。” “照冯相公所言,该当如何?” “潞王檄文,各位都看到了吧,想必已传入宫中。” 冯道淡然道:“不如归宅,等待太后教令吧。” 三位宰臣掉头返回,行至天宫寺,巡检安从进遣人传话:“潞王倍道而来,其将至矣。诸相公宜率百官奉迎。” 三人遂止于寺中,召集百官。时军众离溃,人情奔骇,一时无有至者。 继而中书舍人卢导与张昭远先至,冯道请卢导起草劝进笺。 卢导一口回绝:“潞王入朝,郊迎可也;劝进之事,安可造次?” 他的看法与李愚看法一致:“潞王与主上皆太后之子,或废或立,当从教令,安得不禀母后,轻率而行!” 冯道答曰:“凡事当务实,劝进有何不可?” 务实二字,贯穿了这位后世印象中的不倒老翁终生。 然而各人自有各人的一套理念。 “今主上蒙尘在外,遽以大位劝人,若潞王守道,以忠义见责,未审何词以对?” 卢导六旬过半,劝告比自己年轻十六岁的上司:“公不如率群臣诣宫门,取太后进止,则去就善矣。” 冯道未及对,安从进又遣人来催促:“潞王至矣,太后、太妃已遣中使迎劳,百官安可不成班列?” 众人顾不得继续辩论,纷纷前去迎接李从珂,结果却摆了个乌龙。 是日,潞王未至。 冯道等三相歇止于上阳门外,见卢导路过于前,复令起草劝进笺。 卢导对答如初,李愚站在他的一边,事遂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太后教令废天子(第2/2页) 此前,李从珂听取幕僚意见,驻军陕州暂留两日,发檄文晓谕京师,静观朝堂态度。 康义诚来降请罪,李从珂责之曰:“先帝晏驾,立嗣在诸公;今上居丧,政事出诸公,何以陷吾弟至此乎?” 康义诚大惧,叩头请死。李从珂素恶其为人,此时不便就诛,暂且宽宥,喝令退下。 马步都虞候苌从简、兵马都监王景戡皆为部下所执,王思同若不死,加上副部署药彦稠,讨伐凤翔的西面行营诸将至此凑齐了一桌。 四月初一,庚午。 李从珂向太后上笺请旨,遂自陕州向东启行。 孟汉琼至渑池西,见潞王大哭,正欲有所陈说,李从珂已截住话头:“诸事不言可知。” 当年李从珂河中失镇,罢归私第蛰居之时,孟汉琼几度奉太妃之命前往抚慰,认为自己对潞王有恩,爬起身便往从臣的队列跻身。 李从珂再容不得这名跳梁小丑污染视线,当即下令拖出,就于道边斩之。 四月初三,壬申。 潞王至京师西郊,谷水蒋桥之上,文武百官立班奉迎。 太后传旨,以未拜梓宫,未可相见。 李从珂入皇城,至西宫。 先帝停灵于此,未发山陵,想到父子天人永隔,再不得相见,不禁伏棺恸哭。 和凤翔府城头的那场情绪宣泄一样,此刻李从珂洒下的眼泪,滚烫而真实。 宰相与百僚致拜,李从珂答拜。 继而谒太后、太妃,会群臣于至德宫,时六军勋臣、节将内职已累表劝进。 冯道等宰辅亦上笺劝进,李从珂立谓群臣曰:“予之此行,事非获已,当俟主上归阙,待园陵礼终,退守藩服。诸公言遽及此,甚无谓也。” 是日,卫州刺史王宏贽奏,今上以前月二十九日至州。 四月初四,癸酉。 太后降旨,废今上为鄂王。 教令曰:“少主承祧,奸臣擅命,离间骨肉,猜忌磐维,辄易籓垣,骤兴兵甲。遂致轻离社稷,大挠军民,万世鸿基,将坠于地。” “皇长子潞王从珂,位居冢嗣,德茂冲年,乃武乃文,惟忠惟孝。可起今月四日知军国事,权以书诏印施行。” 是日,行监国事,宰臣冯道等率百官班于宫门待罪。 李从珂出于庭落,请诸相公复位,众人乃退。 事已至此,百官可退,惟独李从珂只可进,不可退。 四月初五,甲戌。 太后再传教令:“鄂王轻舍宗祧,不克负荷,洪基大宝,危若缀旒,须立长君。皇长子潞王从珂,日跻孝敬,天纵聪明,有神武之英姿,有宽仁之伟略,宜即皇帝位。” 四月初六,乙亥。 李从珂赴西宫,于先帝柩前告奠即位。 摄中书令李愚宣册书,新皇就坐殿之东楹,受群臣称贺。 至此,洛阳皇宫之中的那把龙椅,终于顺利换上新的主人。 …… “教令是什么玩意儿,还能废立天子?” 高行周扫了长子一眼,说他不学无术吧,又有几分小聪明,可惜不求上进。 制、诏、诰、敕、旨、册、教、谕、令、檄,各有制式用途。 “王公诸侯之上可颁教令,前代刘皇后便以教令,杀了枢密使郭崇韬。” 高行周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各种复杂格式:“你只需记得,朝廷自有规矩体统,那就行了。” “谁记得那许多名堂。” 高怀德嘀咕道。他只记下来一件事——只要有了太后旨意,就可以废立皇帝。 “高家哥哥,这两天多有叨扰,我们走啦。” 符彦卿公务在身,待了几日便要返回庆州,两名女童前来告辞。期间多是姊姊高怀萱在照应,高怀德懒得和她们打交道,最多见面时打个招呼。 女孩子家的闺名乃是隐私,惟有家族成员可以称呼,未来夫家也要行问名之礼方能知晓。高怀德管六岁性格温顺的叫大符;三岁凶巴巴的的叫小符,心想要是再来一个,不得叫小小符吗?(注2) “两位妹妹走好啊。” 高怀德皮笑肉不笑的送别二人。 他还在记恨前日之事,心想道:“小丫头,敢拿石头砸人。有本事以后当上太后,废个皇帝给我看看啊。” 第39章 突袭郓州开新局 比起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符家姊妹,弟弟高怀亮更让人担心。 高怀德注意到弟弟脸颊青肿,手上也擦破了皮,顿时火冒三丈。 「谁打的你?我多带些人去,定要找回场子!」 高衙内哪里受得了鸟气,小符那是不和女子计较,欺负到自家弟弟头上还了得! 「兄长,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与旁人无关啦。」 高怀亮无奈,只得说出缘由,脸上伤痕乃是不慎落马所致。 「你疯啦!骑马掉下来,会摔死人的知不知道!」 高怀德急了。前年自己在朔州初学骑马,父亲全程指导保护,花费数月功夫熟悉马性,方才做到驾驭自如。 「你才几岁,那么急于求成做什么。」 高怀亮笑笑不答,不料扯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我去拿些药给你敷。」 习武难免跌打损伤,高怀德拔腿就走,被弟弟一把拉住:「别告诉母亲和姊姊,就说是和你练武失手打到,替我背个锅总可以吧。」 「好好,不说就不说。」 背锅不算什么事,高怀德转念一想,领用马匹不可能瞒得过高行周,愈发觉得奇怪:「父亲为何容许你那么早开始学骑……」 他突然明白过来,弟弟是为了去到杨家不被小觑,丢了自家颜面吧。 想到他的小小身躯多半也遍布青紫,高怀德心中一痛,愤然道:「父亲也太狠心了!」 「不干父亲的事,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高怀亮低声道:「到了杨家那边再学,总不如自家人教得尽心,对吧。」 高怀德心疼弟弟:「一定要学的话,从明天开始,我陪着你。」 「多谢兄长。」 两兄弟正说着话,高行周踱步过来,看到次子脸上伤痕,眼中闪过一缕异样光芒,不动声色说道:「亮儿,不久就要去杨家,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不妨告诉为父,买来给你带去。」 亲情是用物事能代替的吗? 高怀德撇了撇嘴,觉得父亲此言甚是冷漠。 高怀亮想了想:「孩儿确有一事,想恳请父亲答应。」 「说吧。」 「父亲可否把此前的故事讲完,阿翁的大仇是否得报,王彦章的下场如何。」 高怀亮毕竟只是一名六岁孩童,情绪逐渐低落:「等孩儿去了杨家,不知何时才能听到故事的结局了……」 高行周凝视次子稚嫩的面容,锐利目光变得柔和,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 唐天佑二十年,梁龙德三年。 四月二十五日,己巳。 李存勖筑坛于魏州牙城之南,祭告昊天上帝,即皇帝位,仍用唐为国号,改元同光。 诏升魏州为东京兴唐府,以太原为西京,以镇州为北都,所管节度一十三,州五十。 闰四月初四,丁丑。 以幽州节度使李存审为检校太师丶兼中书令,依前蕃汉马步总管; 以横海军节度使李嗣源为检校侍中丶内外蕃汉副总管。 晋梁之间的争斗,从平定黄巢之乱之后,上原驿那场血与火的夜袭,结下深仇大恨算起,已经快四十年了。 当事人的李克用和朱温早已不在人世,然而战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终究要以一国覆灭才能收场。 梁国占据河南中原之地,唐国则基本把河北收入囊中,堪比三国时的曹操和袁绍,不过李存勖却不具备袁绍的碾压实力。 失去魏博等河北据点的梁国,仍是坐拥六十二州的庞然大物,国力冠绝天下。 只是长达数十年的争霸,彼此都是疲惫不堪,似乎该有一个了结了。 改变天下大局,需要一个契机。 恰好梁国降将卢顺密来投,告知郓州节度使戴思远领兵出屯杨村,州城守军不满千人,且守将失却众心,可袭而取之。 诸臣皆以为悬军远袭,万一不利,虚弃数千人,此计不可行。 李存勖召见李嗣源密议。只有最高层的寥寥数人知道,当下局势对新生的唐国相当不利。 第40章 铁枪猛将不得志 第40章铁枪猛将不得志 牙城,主将所居内衙之卫城,精兵聚集之所,防守最为森严。只要压制此处,蛇无头不行,军令传不到周边,城中必然大乱。 节度使戴思远虽不在郓州城中,尚有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筜、巡检使兼陈州刺史刘遂严,本州都指挥使燕颙等梁将留守,得知唐军袭破城门的消息,匆忙唤醒士卒组织防守。 千余守军,将近半数集结于此,李从珂、高行周数次攻打均不能得手,但守军亦被堵在牙城内不得出,双方陷入对峙。 鸡鸣五更,曙光初现,李嗣源赶到郓州城下,从东门突入。 但他的身后并无五千人马的踪影,仅以石敬瑭率五十骑护卫相随,主将竟然孤身犯险! “偏师远袭形同豪赌,惟有成或不成,没有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说法。” 李嗣源神情淡然:“二十三、高行周先登破城,战况瞬息万变,可不能辜负了他们。” 他并非鲁莽冒进,更非不知用兵,此番率军奇袭,五千精兵,骑兵不过二百而已。 身为蕃汉兵马副总管,麾下只配二百骑,听起来匪夷所思,实情的确如此。 李克用起于太原之时,骑军不过七千;李存勖连年用兵,马才及万。战马乃是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是以曾下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 大批精锐骑兵不可能投入一场冒险的军事行动,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 李嗣源策马当先入城,通过一条街巷,遭遇数百梁兵挡住去路,正是赴援牙城的守军,两边撞个正着! 梁军为首的军校高声激励部下:“沙陀人残暴好杀,奸淫掳掠,想想你们的父母妻儿。看,他们人数不多,上啊!” 他的动员起到效果,本地出身的士卒鼓起勇气,纷纷持枪掣刀,朝着入侵者冲了过去。 街道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五十骑马头连接马尾,排成一列长蛇,地形甚为不利。 骑兵一旦不能冲突驱驰,停留在原地对战步兵,难以充分发挥战力, 最前面的两名骑兵当即被乱枪刺中跌下马来,一只只靴子从他们的头上身上踩了过去,几声微弱呻吟,很快没了声息。 “李从珂怎么做事的,也不清理干净。” 石敬瑭抱怨道,挥舞亮银蟠龙戟迎战。这种兵器单刃形似月牙,刺砍锁拿诸般用法皆可,戟头熔铸盘绕几道银练,用以强化劈砍威力,故而得名。 钩住几根刺来的长枪,发力带偏甩到一边,石敬瑭扭回头喊道:“泰山,此处道路狭隘,不利骑兵作战,退到开阔处吧。” 泰山的说法源于唐玄宗,他以中书令张说为使,封禅泰山。 旧例,封禅后自三公以下,皆迁转一级。张说的女婿郑镒本为九品官,独他骤迁五品,获赐绯服。 李隆基闻其官位腾跃,怪而问之,郑镒无词以对。 一名随驾伶人巧言解围:“此乃泰山之力也。” 自此以后,泰山就成了老丈人的代称,从而衍生出岳丈岳父等称呼。 李嗣源知道女婿和义子素来互不相下,此言未免太过苛责:“用兵哪能保得万全,二十三他们夺下城门,困守军于牙城,已经做得不错了。” 他十三岁事李克用之父李国昌,今年五十有五,四十载沙场征战,遇伏丝毫波澜不惊。 “引兵暂退。” 见敌军后撤,梁兵士气大增,五人排成一排,挺枪并肩前进。 石敬瑭身后就是李嗣源,一步也不能后退,面对接连不断刺来的枪林,惟有招架之功。数根长枪总在上下前后左右飞舞出没,彷佛毒蛇吐信,如欲噬人。 幸好梁军同样受地形所限,不能从左右两侧包抄,否则这对翁婿面临的局面还要糟糕。 石敬瑭挺身挡在李嗣源身前,承受绝大部分攻击。他左拨右挡,难免露出空隙,就在银戟挥出,收势不及的片刻,一枪正中腰肋! 坚固的铠甲卡住枪尖,枪手持续发力往前,终于从甲叶缝隙刺入躯体。 石敬瑭闷哼一声,伸手握住枪杆,挥动戟头重重落下,硬木枪杆一折为二。 一名紫脸白睛军士一跃而前,挥刀砍倒那名梁兵,喊道:“石指挥,你也退后吧,这里交给我等。” 石敬瑭按住腰间创口,摇头表示拒绝,依旧以身护翼,岿然不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0章铁枪猛将不得志(第2/2页) 李嗣源终于退到通衢开阔处,数十骑亲卫堵塞街道,团团把他环护在内。(注1) 正在危急时,一队身披黄甲的唐军赶到加入战斗,为首一将大喝:“梁兵休得猖狂,张廷蕴来也!” 张廷蕴原本隶宣武军为伍长,早年投奔太原,李克用收于帐下为小校。 李存勖救上党,战柏乡,攻蓟门,下邢魏,张廷蕴皆从行,甚得宠爱,拜检校兵部尚书、帐前步军都虞候,充诸军濠寨使,统领御营黄甲军。 他所率的这支精锐加入战团,登时扭转战局。 街道巷战,狭路相逢,并无巧妙战术,倒下一个,下一个填上,人数即为真谛。 眼前是源源不断杀到的敌人,己方身后空空荡荡,前排每倒下一人,战线就离自己更近一分,梁军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一点一滴跌落下去。 不知由谁起头,守军突然一哄而散,掉头就跑。 李嗣源麾下五千人尽数入城,大局已定。 牙城告破,崔筜被擒,刘遂严、燕颙突围成功,逃归汴梁。 李嗣源下令严明军纪,禁止焚烧劫掠,恩抚民众,郓州遂平。 张廷蕴杀入府衙,擒获一名文官。那人见他脸上坑坑洼洼,遍布金疮痕迹,料想是凶悍残暴之徒,闭目待死。 不料张廷蕴虽不识字,却重文人,讯问曰:“观尔状貌,必儒人也,勿隐其情。” “在下郓州节度判官赵凤,幽州人士。因燕王刘守光尽率部内丁夫为军伍,刺黥其面,故落发为僧,依其弟刘守奇自匿,后随刘守奇奔梁……” 高行周若在此,多半认得这位同乡,张廷蕴问明情由,引荐于李嗣源。 李嗣源令与其他俘虏一并送赴行台。(注2) 捷报传到东京兴唐府,李存勖大喜过望:“总管真奇策,吾事济也。” 制以李嗣源为天平军节度使,辖郓、曹、濮三州。又闻赵凤之名,即授扈銮学士。 只是李嗣源名义上虽拥三州之地,实则只有郓州一处落脚,五千唐兵孤悬敌境,敌军若是大举反扑,这支部队的生死难料。 眼下就看梁国如何应对了。 …… 自从失去河北魏博二州,战线推移到黄河两岸。晋梁两军夹河而战,王彦章常为先锋,任职滑州节度使,北面行营副招讨使。 朱温死后,大臣宿将多被谗间,王彦章虽挂名副将,常不见用,受到小人排挤。 赵犨,响当当一条好汉,当年兄弟三人死守陈州,力抗巢贼三百日。 他的次子赵岩经历围城之战,娶太祖之女成为驸马,怎么就耽于享乐了呢? 听说赵岩一顿饭动辄所费万钱,真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啊。(注3) 王彦章咬了一口烙饼,恨恨想道。 还有张归霸昆仲三人,出身清河张氏名门,佐葛从周与晋军战于洹水,生获李克用爱子李落落。复与燕人战于内黄,杀刘仁恭兵三万余众,何等威风。 生的儿子张汉杰什么东西,居然让段凝这种靠献妹接待起家的小人为北面行营招讨使,掌握大军兵权,自己反倒屈居于他之下为副。(注4) 王彦章捏紧那双曾在黄河撑篙,骨节粗壮的大手,望向插在兵器架上会倾倒,只能平放于地的百斤双铁枪,回忆往昔峥嵘岁月,一个个名字无声吐出唇间。 “葛从周、庞师古、氏叔琮、李唐宾、谢彦章、杨师厚,还有刘鄩……你们一个个,都死得太早了啊。” 当年梁国名将众多,朱温十友,足以与晋军诸多强将相抗衡。 王彦章又想起死在自己铁枪之下的对手,喟叹道:“早些死于劲敌之手,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沉寂多年,岁月蹉跎,不知不觉间,曾经的无敌猛将已然年逾花甲。 “报,唐军袭取郓州!” 王彦章夹杂几茎花白的眉头一耸:“你说什么!?” 此时任谁也不会想到,此战及其引发的一连串争斗,竟会成为晋梁争霸的终极之战。 同时让郁郁不得志的王彦章重新大显身手,爆发出人生最后一团华彩,也使得高行周与他的仇怨,最终得以了结。 第41章 博州筑垒通奏报 唐同光元年,梁龙德三年,五月。 梁主朱友贞得闻郓州陷落的消息,大恐复大怒,下令把逃归的刘遂严和燕顒斩首于都市,罢免招讨使戴思远,降为宣化军留后。 昔日朱温首席谋士智囊,受托顾命的宰相敬翔,自朱友珪篡位之后小心谨守,经常称病不理政务,听由朝堂小人用事。 他心知梁室已危,于靴内藏绳入内觐见,谓朱友贞道:「先帝取天下,不以臣为不肖,所谋无不用。今敌势益强,而陛下弃忽臣言。臣身无用,不如死!」 言罢引绳自刭,朱友贞慌忙止之,问所欲何言。 敬翔说出一计:「事急矣,非用王彦章为大将,不可救也。」 朱友贞从之,改以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段凝为副,总兵来战唐军。 大军将发,召王彦章入朝,问以破敌之期,奏对答曰:「三日。」 左右皆失笑。 王彦章亦不解释,即刻起兵,两日驰至滑州,置酒大会诸将。 其夜,饮尚未散,王彦章佯起更衣,自引精兵数千,循大河南岸直趋德胜。 唐军以铁索隔绝德胜渡口河面,筑南北两城,以浮桥连接,相互呼应,号为夹寨。 不料王彦章于高坐举杯痛饮之际,暗中备船于杨村军寨,载冶者,具风囊木炭,并甲士六百皆持巨斧,乘船顺流而下。 天微雨,舟中冶者鼓风生火,烈焰熔烧铁索,甲士挥动巨斧猛斫浮桥。 浮桥断,王彦章趁势进兵,急击德胜南城! 唐军以小舟载甲士济河,救之不及,南城遂破。 一战斩首唐军数千级,距离受命,恰三日矣。 李存勖以亲信苍头朱守殷守夹寨,闻王彦章为招讨使,惊曰:「彦章骁勇,吾尝避其锋,非守殷能敌也。然彦章兵少,利于速战,必急攻我南城。」 急遣骑驰救,方行二十里,而得夹寨报者曰:「彦章兵已至。」 比至,德胜南城已破。 王彦章继而进攻潘张丶麻家口丶景店诸寨,皆拔之,梁军声势大振! 唐军只得避其锋芒,弃守德胜北城,撤屋为筏,载兵械浮河东下,合力保杨刘城。 德胜北城所积刍粮薪炭,尽数徙往澶州,沿途转运,耗失殆半。 王彦章亦拆南城屋材,做成舟筏浮河而下。 两军各行一岸,每遇湾曲,辄于中流交斗,飞矢雨集,舟筏覆没,一日百战,互有胜负。 比及杨刘,唐军士卒亦殆亡半数。 王彦章丶段凝抵达杨刘,连巨舰九艘,横亘河津以绝唐军援兵,挥十万之众发起猛攻。 百道俱进,昼夜不息,城寨垂陷者数四。 幸赖左监门卫将军丶镇使李敬周与士卒同甘共苦,日夜乘城,躬当矢石,悉力拒守,方才得保不失。 王彦章不能克杨刘,退屯城南,为连营困之。李敬周告急,请李存勖日行百里以赴援。 不料李存勖却对他充满信心,日行六十里,沿途不废畋猎,对左右曰:「李敬周在内,何忧!」 李敬周,邢州内丘人,大唐潞州节度使李抱真之后,方颐隆准,眉目疏朗,身长七尺。年十六,为内丘捕贼将,以任侠自负。 时河朔群盗充斥,南北交兵,行旅无援者不敢出郡邑。有士人卢岳,家于太原,携妻子行囊寓于逆旅,进退无所保,唯与所亲相对流涕。 李敬周悯之,请援送以归。行经西山中,有贼夜伏于林麓间,射卢岳,中其马。 李敬周大呼曰:「尔为谁耶?」 贼闻其声,相谓曰:「李君至此矣。」 即时散走。卢岳得以全其行装。 既而梁将葛从周拔邢丶洺,李克用麾兵南下,筑垒于青山口。李敬周投之,补万胜黄头军使。迄今历战二十五载,尤其善于守御。 六月。 唐军援兵至杨刘城,梁兵早已重壕复垒,道路断绝,密不透风,严不可入。 李存勖选勇士持短兵出战,梁军于城门外连延屈曲,穿掘小壕,伏甲士于中,候唐军至则弓弩齐发,勇士多负箭伤,不得寸进。 …… 第42章 递坊约战斗铁枪 第42章递坊约战斗铁枪 唐同光元年,梁龙德三年,七月。 李存勖沿河而南进兵,王彦章弃邹口,归至杨刘继续攻打。若拔此城,同样对唐军打击不小。 改名李绍荣的元行钦直冲梁军大营,擒其斥候,又以火筏焚烧阻绝河道的相连巨舰,梁军震恐。 望见正值壮年的元行钦耀武扬威,王彦章微哂:换做当年,自己早就出马将其拿下,可惜如今身系一军安危,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逞匹夫之勇。 只能暂且放任这后生晚辈嚣张了。 王彦章拔营,退保杨村寨,杨刘围解。城中无食业已三日,落城只在一线。 李存勖谓李敬周曰:“微卿九拒之劳,诸公等为梁人所掳矣。” 唐军追击,复屯德胜。 经此一役,梁军急攻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死没者逾万人。资粮铠杖、锅炊幕帐,委弃数以千计。(注1) 德胜、杨刘乃至马家口的攻防战,双方辗转大河上下,竭尽全力死斗,最终唐军保住几处重要据点,成为整场战役的转折。 八月。 梁主以王彦章用兵不利,仍由段凝任北面行营招讨使。 王彦章性情刚直,深恶赵、张二族挠乱朝政,导致国势日削,出兵之时曾对所亲曰:“俟吾破贼还,当尽诛奸臣以谢天下。” 赵岩、张汉杰得闻,私下议论:“我辈宁死于沙陀之手,不当为彦章所杀。” 段凝素与王彦章不协,以贿赂交结二人,自求兵柄,沆瀣一气,合力构陷。 攻破德胜南城时,王彦章和段凝各自报奏告捷,赵、张藏匿王彦章捷报,只上段凝奏本。 使者至军,独赐劳段凝而不及王彦章,军士皆失色。 及杨刘之败,段凝上书言称:“彦章使酒轻敌,而至于败。” 王彦章驰至京师入见,御前以笏画地,自陈战役经过,胜败之迹。 无论他如何分说,赵岩等一概无视,只令有司弹劾其朝堂失仪,无礼不恭,勒令还第自省。 王彦章愤愤而归。 段凝掌兵,于滑州之南掘破河堤,东注曹、濮、郓三州以阻唐兵。 大水漫至汶阳,梁山从此逐渐被水泊包围,成了湖中之山。 敬翔与另一位朱温旧日谋士,崇政院使李振以宿将愤怒,士卒不服,屡请罢免段凝。 朱友贞曰:“凝未有过。” 李振急道:“俟其有过,则社稷危矣!” 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本名张居言,唐僖宗赐名全义,与朱全忠合起来便是忠义双全。他年已七十有二,声望居于朝中诸将之首,请命出征代段凝御敌。 朱友贞皆不听。 此前密送蜡信的梁军右先锋使康延孝看出国家气数将尽,直接领百骑投奔。 李存勖虚怀引见,赐御衣玉带,屏退左右问事,康延孝道尽梁军内情虚实。 “段凝素无武略,一朝便见大用;霍彦威、王彦章皆宿将有名,反居其下。” “王彦章立性刚暴,不耐凌制。梁主每一发军,即令近臣监护,进止可否悉取监军处分,彦章悒悒,形于颜色。” “梁主欲数道起兵,决于十月内大举来犯。” “董璋以陕、虢、泽、潞之众,趋石会关以寇太原。” “霍彦威统关西、汝、洛之众,自相、卫以寇镇、定。” “段凝、杜晏球领大军以当陛下。” “王彦章、张汉杰统禁军以攻郓州。” “梁国兵力,聚则不少,分则无余。欲破此计,但待分兵,以铁骑五千自郓州兼程行军,直抵于汴。” “不旬日,天下事定矣。” …… 九月。 李存勖称帝已有半年,晋梁争霸愈发炽热,战火燃遍河东河北河南的广袤土地,战线犬牙参差交错,双方都拼尽了全力。 尽管突袭占据郓州,在大河以南打下一颗钉子,形势对李存勖仍称不上有利。 晋梁多年相互攻伐,幽州节度使周德威、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先锋将史建瑭等大将战殁,天平军节度使阎宝、大同军节度使李从璋亦亡,昔日诸将凋零,人力方面损失极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2章递坊约战斗铁枪(第2/2页) 契丹寇掠幽州,至易、定而还。王郁、卢文进等叛将为虎作伥,南侵瀛、涿,北境狼烟不息,编户流亡,计其军赋,不支半年。 安义军留后李继韬反叛,以泽、潞二州请降为梁臣。旧将裴约据守泽州不降,梁军骁将董璋率军攻之,历数月而克,裴约战死,泽州沦陷。 卫州、黎阳亦为梁所据,澶州以西、相州以南,皆为梁国所有,失军储三分之一。 段凝率梁之胜兵五万屯王村,自高陵津济河,剽掠澶州诸县,至顿丘,牵制唐军主力。 王彦章则率禁军保銮骑士五百,余兵合计万人,以张汉杰监军,屯兖、郓之境,与李嗣源对阵。 根据康延孝带来的情报,梁国次月就有大动作,李存勖面临决定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 权知幽州军府事、宣徽使李绍宏提议,不如以郓州交换卫州、黎阳,指河为界暂且休兵,待国力稍集再从长计议。 李存勖愀然不悦,以为养虎遗患,非善谋也。假以时月,则彼盛我衰,且无葬身之地矣。 郭崇韬则劝李存勖破釜沉舟,行雷霆一击。 “若陛下亲御精兵与郓州合流,长驱直入汴州。伪主必定进退失据束手就擒,诸镇望风自溃,半月之间,天下可定。” “谚曰:当道筑室,三年不成。而今秋谷不登,军粮将尽,任由诸臣众说纷纭,陛下若不决志,大功何由可成!” 郭崇韬最终归以气运之说:“帝王应运,必有天命,陛下勿疑。” 这番进言正合李存勖性格心意:“大丈夫得则为王,失则为虏,吾行决矣。” 大计已定,只欠东风,郓州注定成为决定晋梁两国命运的关键点。 …… “义父密表上奏,请正朱守殷失守德胜,险些导致覆军之罪,结果这厮居然毛都没掉一根。” 李从珂抱怨道:“陛下处事不公啊。” 他看高行周心不在焉,提高了嗓门:“喂,在想些什么呢?自从昨日探马来报,梁军将渡汶水,你就变成这副模样,怎么回事。” 高行周彷佛没有听到一般。 “嗐,斥候不是说了吗,梁军步兵还在渡河。所谓骑兵,不过是一群连马都骑不稳当的生瓜蛋子,别说咱们的横冲都了,派石三儿的三讨军上去,也足够收拾他们了。” 他自顾自说个不停,高行周只是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对劲,太奇怪了。” 李从珂觉察出异样:“平时上阵临敌,你不是这样的。” 高行周抬起头,目光坚定,彷佛下定某种决心:“阿三,我有一事相求。” “有什么事,你早说嘛。” 李从珂见他开口,松了口气:“我就说人快到四十岁还不娶媳妇,迟早憋出病来。” 高行周没有接他的玩笑,一脸严肃道:“我要与对面斗将!” “我军稳操胜券,斗将做什么?王彦章这厮虽老……” 李从珂终于想到什么,语声戛然而止。 高行周于马上躬身抱拳:“还请成全!” 李从珂心中纠结,他知道高行周等这个机会等了许久,真正事到临头,却不知道是否应该阻止他。 恰在此时,对面敌阵亦跑来一骑,扬声叫道:“我军主将欲与尔等单打独斗,可有谁敢出马一战?” “来得正好!” 两边所想不谋而合,高行周纵声长呼:“高思继之子,高行周在此!” 王彦章率众欲攻郓州,李嗣源遣李从珂、高行周率骑军前往侦视,两军相遇于递坊镇,约以单挑决胜负。(注2) ----------------- 《地名对照》 递坊镇:今山东省聊城市东平县西州城镇南 第43章 虎掌金锤击彦章 第43章虎掌金锤击彦章 递者,邮递也,汉代即有督邮书掾一职。 经过此处的递者南来北往,逐渐形成了一座坊镇,故名递坊镇。 小镇百余户人家,作为镇上最繁华的所在,有一所集茶楼、酒馆、食肆、客栈于一体的店肆,孤零零坐落在十字街口中央。 店肆对面还有一家质库,供手头拮据的行人银钱周转之用,其余再无别店。 如今,镇上人家紧闭门户,黑压压一片骑马军士,铺满了这座小镇仅有的一横一竖两条街道。 蹄铁敲击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嗒嗒声响个不停。伴随着战马嘶鸣,本该显得嘈杂的队伍,不知为何却透出一份萧索寂静。 时值深秋,阵阵西风刮过,卷起地面落叶,飘过伫立街心的两骑脚下。 二人乃是五百横冲都的正副都将,李从珂和高行周。 “你真的决定要和他斗将?” 李从珂忍不住替好友担心:“王彦章虽然年过六旬,毕竟曾是驰名天下的勇将,可不好对付啊。” 高行周轻抚掌中长枪,没有搭话。 李从珂试图做最后的劝说:“我们这里的五百骑足可击败他们,何况石三儿的三讨军再有半日工夫就到,你完全没必要以身犯险啊。” “王彦章亦知手下士卒不堪作战,才会提出斗将。若被他提振起士气,多少会给我军增添些麻烦。” 高从周回答道:“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顿了一顿,他终于坦言:“而且我也想问问他,三十年过去,还记不记得这杆八卦梅花亮银枪!” 见好友心意已决,李从珂无奈道:“刀枪无眼,千万千万小心。要是觉得不行赶紧开溜,输给王铁枪没什么丢脸的,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收拾他,不信我俩联手,对付不了一个老头。” 高行周微微颔首,李从珂一挥手,数百骑簇拥着二人驰出镇外,迅速布下阵势。 …… 王彦章望着对面数量相仿,身披精甲,训练有素的唐军骑兵,再看自己身后胡乱列阵的保銮骑士,两者简直判若云泥。 一股苍凉感油然而生:到了花甲之年,还要凭匹夫之勇挽回颓势,真是悲哀啊。 所谓保銮骑士,名头好听,实则仅五百骑,皆新捉募之兵,不可用也。 段凝素无战功,其妹为先帝美人,靠两次供奉行銮食宿,丰厚周全才得到提拔赏识。论到沙场征战,实属碌碌无能之辈。 不过前哨斥候小败,段凝就惊骇失色,以为唐兵已从上游渡河,责备自己深入敌境。 然而就是此等庸碌无能之辈,掌握全军精锐主力,却用于决堤和劫掠。 正是此人,放水淹了自己的故乡寿张县,还美其名曰“护驾水”。(注1) “呸,无耻小人。” 王彦章不屑地啐了一口,抓起久伴自己征战的大铁枪准备迎敌。 对面出阵的一员将领,定睛望去,似曾相识。 王彦章想起那几场屈指可数,棋逢对手的单挑。 想当年,李克用黑云一般的鸦儿军中,也是驰出这么一骑白马银枪,与自己酣战整日不分胜负。 来骑到了近处,更是看得分明,简直和那人一模一样。 王彦章心中愈发肯定,铁枪一指:“来将可通姓名。” “怀戎军高思继之子高行周。水手贼,下马受缚!” 果然。 三十年前的对手宛如转世重生,再度以壮盛之姿出现在面前,而自己则变得垂垂老矣。 老又如何?当初斩杀你父,今日再战其子,快哉! 王彦章性格刚暴,稍一气馁即复振作,抖擞精神,提起气力喝道:“来战!” 百斤大铁枪一招乌云盖顶,搂头盖脸劈来,却是把枪当成棍棒来用。 山东大枪同出一脉,王彦章与夏鲁奇的北霸六合枪一样,走的都是强攻猛打的路数。 高行周并不硬架,银枪白蛇吐信,枪头一搭一捺。 此势手法有二,硬枪捣碓,软枪捺弯,两腕略转向下,形如怀中抱月,正是柔能制刚、以弱胜强的枪术正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章虎掌金锤击彦章(第2/2页) 枪法有云:若彼以硬来,我亦以硬抵,是为“犯”,力强者胜,力弱者败,力等者则久斗。 若于彼用力刚猛之时,我变为软,使彼气力落空,相其无备之处取之,即软中破硬之法也。 说时迟那时快,铁枪受到牵引偏离目标,落到战马一侧,在地上砸出一小团尘土。 银枪回弹,划了一个圈,卸去挟带劲力。 “不错,有学到你爹那两下子。” 二马交错之际,王彦章赞道。 高行周暗暗心惊,自己算得久经沙场,然而如王彦章这般巨力生平仅见。难以想象在他壮年巅峰之时,那是何等威势。 天下第二,名副其实。 父亲当年就是和这样的对手酣战整日吗…… 王彦章身经百战,想用以柔克刚之法对付他的战将不在少数,为何至今威名不坠? 只因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有几人能够长久坚持,保持始终不犯错误? 百斤铁枪之威,容不得半点失手,挨着蹭到就是重伤。 纵横天下四十载,除了李存孝以力制力,高思继绵密悠长,还真没几个人能在王彦章的手底讨得好去。 七十二路黄河枪法,本该如天降长河,奔流到海一往无前,滔滔不绝,不给敌将一丝喘息之机。 一趟枪从头使到尾,再倒转使来,周而复始毫不凝滞,来回施展数遍,足以碾压对手。 可惜岁月不饶人,现在的王彦章已经不再是那个浑身气力无穷无尽的黄河水手了。 激斗数十合,二骑分开,王彦章喘了口粗气。 高行周枪法惯熟,手段不亚其父,真好敌手也。 遇到别的对手,还能佯装败北,使出回马枪的招数,但是对高思继之子必定无效。 王彦章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今日之战只怕难以善了。 李从珂在后观战,见高行周未落下风,吊起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再度交锋数合,王彦章心中焦虑,若是不能拿下高行周,号令部下一鼓作气杀将过去,唐军一旦冲杀过来,自己手下这批杂兵怕是抵挡不住。 他回忆往事,昔年高思继第二日来战,不知为何与前日大相径庭,枪法不再沉稳周到,透出焦躁心切,才会中了自己诈败之计。 余光瞟见敌阵扬起的尘土,体会到昔日对手迫于无奈的心境,王彦章不禁面露苦笑。 怕什么就来什么,石敬瑭所率的三讨军已赶到战场。 两军阵前,王彦章和高行周还在酣战不休。 看了一会儿,待麾下战士调息得定,石敬瑭果断说道:“全军突击敌阵吧。” 李从珂迟疑不决:“斗将尚未分出胜负,此时开战不合规矩……” “成王败寇,战场上讲什么规矩。等到对面的步兵渡河,列阵完毕就晚了。” 石敬瑭哂笑一声:“再说,万一高行周输了怎么办。” 见李从珂依然不能下定决心,石敬瑭加重语气:“主将还在等候,此战不容有失。” 提到李嗣源,李从珂不再纠结,而且他也辖制不了石敬瑭的人马,同意发起决战。 上千铁蹄迈起落下,由小跑开始加速。 “年轻人不讲武德。” 王彦章调转马头就要回阵指挥,两骑交错之际,宽阔后背袒露在高行周面前。 几乎出于本能反应,高行周掣出虎掌金锤,回身挥出一击,打在王彦章后心。 明光铠的精铁护镜登时出现数道裂痕,王彦章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下颌花白胡须,摇晃两下勉强稳住身形,抱鞍鞭马而走。(注2) 王彦章战败负伤撤退,士卒再无斗志,弃械争相逃走。 李从珂、石敬瑭、高行周等率精骑追击,生擒梁将任钊、田章等三百人,俘斩二百级。 王彦章引败兵退保中都,决战的时机成熟了。 ----------------- 《地名对照》 中都:今山东省济宁市汶上县 第44章 豹死留皮人留名 第44章豹死留皮人留名 击败王彦章,李嗣源飞驿告捷,李存勖置酒大悦:“是当决行渡河之策。” 下令军中将士家属并令归邺城,以示破釜沉舟之决心。 同光元年,十月初一,辛未。 日有食。 李存勖送行妻刘氏、子李继岌于离亭。 临行诀别,歔欷落泪:“事之成败在此一决。若其不济,当聚吾家口于魏室而焚之!” 次日,天子六军,龙武、羽林、神武,并铁林都、从马直、匡霸都、飞腾都、帐前银枪效节军等各部精锐相继而发,合计五万之兵,自杨刘渡过黄河。 是夜三鼓,夜渡汶水。 后日,至郓州, 十月初四,甲戌。 兵贵神速,大军四面包围中都,与王彦章决战。 梁国占据中原之地,人马众多,然而数道出兵,力分则弱。 董璋三万趋太原,霍彦威两万寇镇定,段凝六万攻魏州,王彦章一军独木难支。 中都素无城守,师既云合,梁众自溃。 昔日所向无敌的王铁枪被伤,抵挡不住唐军精锐尽出,夏鲁奇、元行钦、李从珂等一干正当壮年,如狼似虎的骁将,梁军大败。 王彦章带伤上马,率牙兵亲校百余骑死战,左右逐渐失散。 麾下一员列校景延广,三十出头年纪,自恃武勇过人,挺身与高行周相斗。 不料交马不过三合,连中数枪,身负重创,伏鞍而走。 高行周眼看赶上,正要下手取此人性命,石敬瑭率一彪军斜刺里冲出,不巧隔开二边。景延广侥幸得以脱出生天,逃赴汴梁去了。(注1) 王彦章的运气没那么好,夏鲁奇于乱军之中,认出旧日相识:“此王铁枪也。” 他艺高人胆大,单马追及近前,举起马槊刺去。 王彦章扭转身,勉力提枪格挡,终是新伤未愈,未能完全防住。 二尺槊锋从腰腹划过,势大力沉破开甲叶,击飞兽口衔带的腹吞,一道深痕血如泉涌。 夏鲁奇枪法霸道,余势未尽,连同战马一起掀翻,王彦章摔倒在地。 他还待起身再战,冷森森的锋刃已经架在颈上。 白刃加身,王彦章忽然笑了。 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上亡,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啊。 王彦章卧倒沙场,神情坦然:“尔非余故人乎?” …… 中都一战,擒梁将王彦章及都监张汉杰、赵廷隐、刘嗣彬、李知节、康文通、王山兴等将吏二百余人,斩首二万,夺马千匹。 李存勖入城,安抚民众,清点府库,安下行营。 战后评定部属战功,接见败军之将,是胜者的权利,也是主帅的责任。 李存勖列皇帝仪仗,诸将献俘表功。 看到张汉杰身不披甲胄,衣衫洁净,发髻不乱,显然不是经过一番打斗被俘。 李存勖皱了皱眉头,不屑说道:“张归霸一世英名,谁知虎父犬子。” 张汉杰面露惧色,李存勖的长兄李落落正是其父张归霸所擒,送于魏博军节度使罗绍威处死,张家和李克用、李存勖有杀子杀兄之仇。 李存勖无意和他多话,摆摆手下令关押,待擒住其余兄弟,一并处置。 刘知俊族子刘嗣彬的运气比较差。他曾经投奔过李存勖,深得厚待,得赐锦衣玉带,军中呼为“刘二哥”,谁想一年之后,又反叛回归了梁国。 李存勖面上带笑,嘴上调侃:“尔可还予玉带。” 刘嗣彬惶恐请死,李存勖也不再戏弄他,命推出斩首。 裨将赵廷隐相貌丑陋,身材矮小,李存勖兴趣不大,正要下令和刘嗣彬一并斩了。 夏鲁奇出列奏曰:“此矬也,其材可用。” 护主斩杀百人,夏鲁奇改名李绍奇,深得李存勖喜爱,此战立下擒获敌军主将的大功,释放一个区区无名下将算什么,遂从之。 不料八年之后,正是赵廷隐相助孟知祥,逼得夏鲁奇受困自刎而死,只能说造化弄人。 一路处置,最后轮到了王彦章。 李存勖从容问道:“尔常以孺子待我,今日服未?” 王彦章常对人言:“李亚子斗鸡小儿,何足畏!” 如今李存勖志得意满,出言讽刺道:“我素闻尔善用兵,何不保守兖州?此邑素无城垒,何以自固?” 王彦章强忍伤口痛楚,自己若能掌握精兵,不受小人掣肘,何至于沦为阶下囚。 他无意做口舌之争,淡然答道:“大事已去,非臣智力所及。” 李存勖素知其本领,见王彦章须发皆白,被粗大麻绳反绑捆得结结实实,腹部伤口鲜血渗出不止,身躯仍然屹立挺直,不禁心中恻然,又感到佩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章豹死留皮人留名(第2/2页) 遂亲赐伤药,以封其创,命以礼待之,好生救治。 发落完俘虏,诸将称贺,争相表功,各矜武勇,唯李嗣源沉默不语。 问之,李嗣源徐徐对曰:“公辈以口击贼,吾以手击贼。” 此番战事,以李嗣源居功为最。若不是他突袭郓州,击败王彦章,也不会有后来的渡河之举,中都之胜。 他既这般说,众人惭愧而止。 李存勖举酒相敬:“昨日朕在朝城,诸君多劝朕弃郓州,以河为界,赖副总管御侮于前,崇韬画谋于内,若信李绍宏辈,大事已扫地矣。” 君臣继而议论下一步的行动。 原本打算长驱深入直捣汴梁,由于远比预想的轻易击破王彦章,李存勖反倒心生犹疑,变得保守持重起来。 诸将多言广收地盘,徐图进取之策:“青、齐、徐、兖皆空城耳,王师一临,不战自下。” “不可,宜急趋汴州。” 唯李嗣源力谏,坚持执行原定战略:“段凝领大军驻于河上,假如便来赴援,阻决河口,我军须自滑州济渡,十万之众,舟楫焉能卒办?” 王彦章就擒,前路再无阻碍,梁军主力游离在外,眼下正是唯一的空档期。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梁军回援汴梁,战局又会回到拉锯状态。 李嗣源请命先行:“此去汴城咫尺,若昼夜兼程,信宿即至。段凝未起河堧,夷门已为我有矣。臣请以千骑前驱,陛下御军徐进,鲜不克矣。” 河堧者,河滨岸下素不耕垦,水草丰茂之处,梁之精骑游弋于此。 夷门者,魏国大梁之东门,信陵君所访隐士侯嬴即为夷门监者,后世指代汴梁也。 闪击汴梁的计划终于得到了贯彻。 …… 李存勖欲收降王彦章,谓李嗣源道:“尔宜亲往谕之,庶可全活。” 李嗣源奉命前往探视,王彦章伤势严重,横倒床榻不能起身,仍然强提一口心气,瞋目视之曰:“汝非邈佶烈乎?” 李嗣源出身代北杂胡,邈佶烈是其小字,王彦章心高气傲,故以此蔑称。 明知道他一心求死,并不抱什么期待,李嗣源还是传达招降之意。 果不其然,王彦章不顾金创崩裂,奋然坐起,说出一番话。 “某本匹夫,本朝擢居方面,与皇帝十五年抗衡。今日兵败力穷,不死何待?” “皇帝纵垂矜宥,何面目见人!且臣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为臣为将,朝事梁而暮事晋乎!得死,幸矣!” 兵贵神速,不可为一人逗留。 破城当夜,李嗣源率前军先进。翌日,李存勖车驾即发。 李存勖命人以肩舆抬着王彦章,去往任城休养,指望假以时日,或能回心转意。 临行之际,遣中使询问:“吾此行克乎?” 王彦章本来已经保得性命,仍不肯顺着李存勖心思,说些好言谄媚,生硬答道:“段凝有精兵六万,虽主将非材,亦未肯遽然倒戈,殆难克也。” 他一心求死,推开最后的生存机会,以所伤痛楚,坚乞迟留不行。 李存勖知道终不为所用,下令处斩王彦章,即命高行周行刑。 …… 自从打了王彦章一记虎掌金锤,高行周对这个杀父仇人的怨恨宣泄掉不少。沙场交锋,死生各安天命,若要一个一个记恨过去,怕是无穷无尽。 王彦章换上一套干净袍服,见是高行周手扶横刀,立于行刑台上,欣然一笑。 高行周沉声问道:“可有遗言?” “还真有一事相求。” 王彦章想了想,说出请求:“两杆浑铁无缨杉篙枪伴随王某多年,丢弃了可惜。一杆不妨拿去,供在你父灵前,他确实是位可钦可敬的对手。” 高行周经他提醒,点了点头,父亲泉下有知,想必感到欣慰。 “另一杆呢?” “若是将来有机会南征,劳驾插到大江彼岸。” 王彦章豪迈一笑:“王某毕生只在黄河两岸讨生活,听说长江壮观辽阔,磅礴更胜大河,就让这杆枪代我去看看也好。” 言罢,他昂首阔步走到行刑台中央,伸头露出后颈,方便高行周下刀,留下人生最后一句话。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王某纵横天下,此生足矣!” 军中处刑不必讲究时刻,高行周举刀挥下,一代勇将的人生随之落幕。 千年豹死留皮在,破冢风云绕铁枪。(注2) 第45章 互换质子结盟好 高行周讲完长长一段故事,父子三人已经身处清涧城中。 离开延州之日,高夫人抱住次子不肯放手,高怀萱亦是依依不舍,背过身去抹去眼泪,转过身来改而劝解母亲,众人拉拉扯扯一番方得成行。 兄弟二人跟着父亲在清涧城待了数日,期间箭矢粮秣等军械物资流水般运来,把一座裸城打造出堡垒模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定难军若是再度来攻,便可据城而守,不必野战了。 高行周并未闲着,接待高君立,其父高思祯与高思继同辈,认作同宗兄弟,答应表奏他为绥州刺史。 继而抚慰境内部族,结以恩义,高行周身居高位而谦和待人,蕃部无不折服。 「不知父亲为何要结交这些蕃人,难道指望他们从军作战吗?」 高怀德根本看不上这些只有数十顶帐篷,人数不过数百的小部族,所谓的战士仅有匹马张弓,拿根削尖木棍就作为枪矛了。 别说顶盔带甲,一件翻毛厚皮袄,一面铜镜都算难得的防具。 此话流入高行周耳中,不出所料挨了一顿教训。 他带着高怀德登上阙台,指向西北方向:「你极目远眺,可能了望到百里之外?」 「怎么可能嘛,我又没长了双鹰眼。」 「吾施恩信于周边诸羌部落,劳问如家人意,多所给予赏赐,结交酋豪可语者得其效力。蕃人归心,夏州军一旦入境,则急报于我,每战有备,等于多了许多双耳目,你可懂了?」 高怀德懂是懂了,只是纵然承认父亲说的有理,总是难以做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 「可能我就是个性格叛逆,不讨人喜欢的家伙吧。」 眺望远处,一拨黑点大小的人马正朝着清涧城而来。 …… 到了期日,杨弘信从麟州如约而至。 绕清涧城参观一圈,杨弘信啧啧赞叹:「高老哥果然雷厉风行,距上次分别不过月余,真的就筑起一座城垒。」 高行周与他并骑按辔徐行,淡然介绍情况:「来此之前,我与符彦卿见面,他已同意联合对付定难军。」 杨弘信极为欣喜,有符彦卿加入,胜算更大。事成之后,自己也能出任一州刺史,获得官身了。 「那太好了,杨某已遣族中子弟前往横山筑垒,不久即可完成。」 自此,塔中老者陈抟所言三英锁蛟之策已成。 清涧丶横山丶方渠如同三条铁索,牢牢困住定难军,持续加以蚕食削弱。 高行周提醒道:「李彝超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必定寻求破局之策。去年夏州能动员万骑迎击朝廷讨伐,我方即便联合,亦不可轻敌,届时需倾力一战。」 杨弘信奋然振臂:「我杨家儿郎没一个怕死的,高老哥拭目以待便是。」 「甚好。」 高行周挥动手中马鞭,甩出一记爆响:「如今我方占据主动,无论李彝超起兵攻打哪边,彼此呼应支援,以逸待劳破之,大局可定。」 杨弘信慨然应诺,把身后一个孩子拉到前面:「高老哥,这就是小儿,今天起就托付给你啦。」 看那孩子相貌,简直就是一个小号的杨弘信,生得虎头虎脑面皮带赤,抱拳行了个礼,闷声说道:「杨重贵见过高节帅。」 说完不再言语。 「年纪虽小,却稳重端方,颇有武将风范。」 高行周夸赞一句,邀杨弘信多留几天:「定难军假使大举来攻,应对及告警联络诸法,不少事宜还须详细商议,且让小儿辈们相处两日。」 扭头吩咐高怀德:「照顾好重贵,待他有如你弟一般。」 …… 「你叫杨重贵啊,我叫高怀德。」 「幸会。」 「这是我弟弟高怀亮,他很快就要去你家了。」 「我家里也有个弟弟,他叫杨重勋。」 「听说你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小娇妻?」(注1) 「……」 杨重贵微赤的面皮更红几分:「都是父辈做主,我可没见过她。」 第46章 断腕太后真大敌 契丹上京,临潢府。 上京筑「日」字形的南北二城,南为汉城,北为皇城,白音戈落河横穿其中,宛如胡汉之间的分界线。 汉城墙高两丈,不设敌楼。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皇城分为内外两重,墙高三丈,设有楼橹,内城建龙眉宫,俗称西楼。 西楼后宫,数名胡婢皆以五色彩练缠发,盘为高髻,耳戴金璫,侍奉一名年纪五旬过半的老妇。 老妇身着黄绵小裘袍,腰束白绵带,头顶翠玉冠,斜倚胡床,左手托颐支额,右手隐在宽大袍袖之中,正在听一名头戴金冠的壮年男子禀事。 「母后,大哥遣人自中原送来密信。」 老妇哦了一声,神色漠然:「逃去南面许多年,每年问安的使节倒是跑得勤快,可惜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次他信中说了些什么?」 「大哥说,老皇帝去年死了,小皇帝年轻性急,胡乱削藩,眼看中原将乱,恐再有弑君自立之事,劝我们抓住机会。」(注1) 「李嗣源死了?中原将乱?」 听到这么一条重要消息,老妇依然不变姿势,连身躯都不曾直起半分,漫不经心说道:「昔日你父亲要攻打幽州,我是怎么劝他的,你可还记得?」 男子毕恭毕敬答道:「当年吴主李掞献猛火油,父皇欲选三万骑以攻幽州,母后劝阻,曰:岂有试油而攻人国者?又指帐前树曰:无皮可以生乎?」 「是啊,十几年过去,那棵树长高不少,不再是根基浅薄的小树苗了。」 男子听老妇感慨往事,话中意有所指,含笑道:「树苗长得再高,也是这座西楼的陪衬。母后的教诲,孩儿一直是听的。」 「幽州有土有民,亦如树有皮耳。吾以三千骑掠其四野,不过数年,困而归我矣,何必大举用兵?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 老妇发出一声叹息:「可惜啊,我能劝得住你父亲一次,劝不得两次,他终是属意南下。」 「汉人中,惟王郎最忠孝。可惜见地仍有不到处。」 王郎即王郁,前定州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婢妾所生,早年投奔河东,李克用以女妻之。 此后,镇州叛将张文礼杀赵王王熔父子,南通朱梁,北结契丹,王处直心知李存勖必讨平之。 镇州平,则定州势难独存,遂命王郁北导契丹入塞,阻止晋兵吞并二州,许事成之后,立为继嗣。 王郁奉表送款,举家来降,耶律阿保机以为养子,因与李克用约为兄弟故也。 「王郎说:镇州美女如云,金帛似山,天皇速往,则皆为己物也;不然,则为晋王所有矣。你父悉发所部之众而南。那时我又是怎么说的?」 男子垂下头:「母后说:既有西楼羊马之富,其乐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出,以乘危求利乎!况且吾闻晋王用兵天下莫敌,若有危败,悔之何及。」 老妇追问道:「你父皇听不进去。结果呢?」 男子低声道:「结果恰逢大雪弥旬,平地数尺,人马无食,死者相属于道。父皇仓皇北归,举手指天曰:天未令我至此也。」 老妇冷笑一声:「你父亲这话,骗骗那些没脑子的酋长还行,你信吗?」 男子露出为难神情。说信吧,自己和老妇口中的无脑酋长并无区别;说不信吧,对亡故的父皇太也不敬,尴尬立于原地。 见男子没有反应,老妇厉声训诫道:「我们契丹底子薄,败不起!万一不胜为中国笑,吾部落不亦解体乎?是以大举用兵,务必谨慎。」 不待男子回答,老妇翻出旧帐:「五年前,王处直那个义子王都稍一勾搭,你遣秃馁丶萴剌率五千骑相助,先败于曲阳。增派七千骑,再败于唐河,万骑丧尽,折将六百,导致中国之威大盛。」 老妇凝视男子:「这些年来,我们伏低做小,多次派出使者修好,李嗣源却动辄斩使而不报,如此教训,还不够吗!」(注2) 男子乃是当今契丹皇帝尧骨,汉名耶律德光。 老妇正是杨弘信提到的契丹太后述律平! 提起过往败北污点,耶律德光面有惭色,低头认错,称母后批评得极是。 述律平怒容未敛,眼神紧盯儿子:「说吧,你是不是又心动了?」 第47章 虽死不坠铁鹞子 耶律德光对述律平心存敬畏,凡事皆遵循母后意旨,事出有因。 八年前,耶律阿保机于渤海国扶余府卒死,亡于外而新君未立,述律平召集诸将及酋长难制者之妻,谓曰:「我今寡居,汝不可不效我。」 众贵女不明所以,凭什么你死了丈夫,却要我等效仿,怎么效仿?不想自己成了人质。 述律平又召集其夫,泣问曰:「汝等思先帝乎?」 众人自然回答:「受先帝恩,岂得不思!」 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述律平顺势道:「果思之,宜往见之。」 遂杀酋长及诸将数百人。 这招既然如此好用,左右凡有桀黠者,述律平动辄曰:「为我达语于先帝。」 至墓所则杀之,前后所杀以百数。 唯一的一次失手,乃是碰到一员汉人降将,卢龙人赵思温。 当她故技重施,请赵思温「去为先帝传话」的时候,遭到出乎意料的反驳。 赵思温冷静回答:「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 诸多贵族屏息凝气,看述律平作何反应。 作茧自缚的述律平顷刻间做出决定,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果决挥刀斩下自己右腕! 断手掉落,述律平令置墓中,从容道:「吾非不欲从先帝于地下也,顾嗣子幼弱,国家无主,不得往耳。」 逼酋长大臣殉葬也好,自断手腕的狠辣劲头也好,宗室重臣丶满朝文武不由得对这个女人畏如蛇蝎。 凭藉耶律阿保机的声望和殉葬传统,述律平大开杀戒,手段强硬铲除异己,终于帮儿子稳住了局势。 当她欲立次子,当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时,述律平命他与长子耶律倍倶乘马立于帐前,谓诸酋长曰:「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可立者,执其辔。」 耶律倍为人皇王,本是耶律阿保机指定的继承人,如想立他为嗣,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众酋长心知肚明,畏惧述律平的残暴手段,争相执耶律德光的马辔踊跃道:「愿事元帅太子。」 述律平顺水推舟,以众意难违,立耶律德光为天皇帝。 弃长子择次子,除了汉化与契丹传统之争,背后另有一重原因。 耶律倍的正妻萧氏出身旧国舅拔里部,无子;另一位妾室萧氏出身贱籍,其族因谋杀阿保机的三伯父耶律释鲁坐罪,被投入瓦里。 瓦里类似中原教坊司的管理官奴所在,她为耶律倍诞下子嗣,迟早能够上位。耶律平眼光长远,可不能容忍未来的皇后宝座落到这样的女人手里。 耶律德光则娶了述律平同母异父弟,萧室鲁之女萧温为妻,两相比较之下,述律平会支持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耶律阿保机崇尚汉学,自称天皇帝,简曰天皇,皇后为地皇后,太子为人皇王。 天地人三才为《易》之根本: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三者共有八种组合,以成八卦之象。 囊括阴阳丶刚柔丶仁义的契丹,其志非小,已经不能以等闲蛮族视之,实乃中原大敌也。 …… 夏州。 定难军节度使李彝超接到失去绥州的军报,急忙召来三弟丶任行军司马的李彝殷议事。 李彝超与李彝殷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其父李仁福死后追号虢王,正妻渎氏封吴国太夫人,育有五子:彝温丶彝超丶彝殷丶彝谨丶彝氲。 李仁福又与妾室生子,李彝敏丶李彝俊最幼。(注1) 「父亲好没眼光,临终把绥州托付给那两个无能小子,果然坏事了吧。」 阻止高行周筑城失败,折损兵马不说,还遭到部下背刺丢了绥州,李彝殷放声嘲笑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身材壮硕,中气极为充沛,年纪轻轻挺着个腰大十围的肚子,福态可掬。(注2) 「先不去说李彝敏他们。」 李彝超亦不过三十出头年纪,比弟弟稳重许多:「朝廷昨岁迁镇不成,高行周新任彰武军方才月余,就于边境筑垒,设计夺我绥州,居心叵测啊。」 虽然对高行周的战略谋划一无所知,符彦卿丶杨弘信的行动亦未引起足够警觉,李彝超下意识中,已经隐约觉察到是针对自己。 第48章 杨家儿郎初寄住 回到延州,高夫人只见丈夫长子归来,想到次子已然远行,不禁抱住高怀德又是痛哭一场。 高怀萱陪着母亲伤情,不过她留意到现场还有另外一人,轻轻拉了拉高夫人的衣角。 杨重贵尴尬站在一旁。 「你就是杨家的孩子吧,房间已经收拾乾净,让萱儿带你过去。」 高夫人说着话,手上不舍得松开,生怕儿子跑了。 高怀德好不容易挣脱,快步追上姊姊,只觉刚才的情形甚为羞耻,幸好杨重贵似乎并不在意。 带着杨重贵来到侧面一排客房,推开头上一间房门,高怀萱柔声问道:「你看这间可好?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少女容貌秀丽,嗓音甜美,杨重贵没和女孩打过交道,不敢直视,小声嗫嚅道:「这里就很好。」 高怀德正要调侃他,怎么变得轻声细气起来,被姊姊一个眼神阻止。 「不用拘束,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便是。」 高怀萱让杨重贵有什么要求不必客气,尽管和自己说。 「怎么称呼你呢?」 杨重贵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怀德已抢着道:「姊姊,管他叫贵哥儿吧。」 「贵哥儿。」 高怀萱念了一遍:「是吗?」 杨重贵本来不太喜欢被这么叫,觉得透着一股乡下土豪的俗气,几度向高怀德提出抗议,只是不改。不知为何,少女这么称呼他,居然闷声答应下来。 八年之后,由于与皇帝同名,杨重贵避讳改了名字,「贵哥儿」就变成了高家姊弟独有的称谓。 杨重贵在高家住了下来。 …… 「德儿,你先代为父传授重贵,我高家四季拳的口诀可还记得?」 「春季和风式主缓,夏季薰风式主粘,秋季金风式主劲,冬季飓风式主刚,各一百零八式,合计四百三十二式,有得他学了。」 高怀德顺口溜般背诵道。 看他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高行周正色道:「四季拳实为『思继拳』,由你祖父所创,拳械一体,乃是高家枪法的根基。过一阵待我考察,若教导不够尽心,唯你是问,听到了吗!」 高怀德急忙辩解:「我用心教,他练不好,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啊!」 杨重贵态度认真:「我一定好好练习,一遍不够,大不了多练几遍。」 哎,你这个缺心眼的。 高怀德暗地里腹诽:凡事不给自己留条退路,万一结果不如人意,难道一头碰死啊。 不过他知道,父亲就喜欢这种较真性格。 「很好,这才是习武之人应有的精气神。你空自年长几岁,该向重贵学习才对。」 看吧,高行周的反应果然和预料一模一样。 高怀德唉声叹气,恨恨瞟了杨重贵一眼,接下了代父传功的差事。 「人体全身骨架好比一杆大枪,脊柱为枪杆发劲,肘膝如枪尖伤人,拳脚如枪缨虚晃,用来惑敌。」 高怀德伸出拳头晃了晃。 「躯干练到白蜡杆那样,坚韧充满弹性,起拳不用抡臂,全靠腰胯蓄劲发力,那时候再习枪法招式,即会事半功倍。」 六合大枪有云:欲练其枪,先练其拳。高家四季拳亦有相通之处。(注1) 高怀德口中讲解,手上比划,他自幼在高行周的严格督导下,基础打得极为扎实,使来得心应手。 「枪法即拳法,比如劈枪与劈拳,对方扎来,不拦不架,迎击直上,劈扣而下!」 他鼓荡劲力,猛然劈出,如鹰捉鸡之激荡,似熊晃膀之力沉,拳头几乎递到杨重贵面前。 杨重贵目不转睛记忆,脚下一步不退。 「再比如我这招金鸡乱点头,看似轻轻一点,实则弹抖吐力,蕴含足以穿透铠甲的雄浑劲道啊。如果换成用枪,你已经死了。」 高怀德往杨重贵身上一啄,见他毫无反应,觉得颇为无趣。 真是个木头疙瘩,没意思。 他收了拳架,改为口述。 「再比如崩枪与崩捶,皆以前端横劲,崩开敌手扎来之枪,所谓低崩高打,往返不空。」 「还有挑枪与钻拳,砸枪与颠捶,皆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49章 夜来香自花见羞 第49章夜来香自花见羞 之前和儿子讲到王彦章身死,故事戛然而止。 此后突袭汴梁,覆灭梁国诸事,高行周没有继续讲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同光元年,十月初七,丁丑。 三夜两日,五千人马疾行二百余里,至曹州,郡将出降。 李嗣源毫不停留驻足,继续挥军前行。 十月初九,己卯。 迟明,前军至汴梁。 李从珂、高行周为先锋,分任左右捉生将。 捉生顾名思义,意为生俘敌军斥候,二人一边赶路,一路擒拿斩杀汴京派出查探的军士,以至于唐军来到城下,消息竟不及走漏。 李嗣源当即下令,进攻汴梁正北的封丘门,以寒梁人之胆。 骑兵风驰电掣,掳掠采樵平民,向城头射去箭矢,试探各处防御强弱。 根据情报,汴梁城中尚有数千禁军,单论人数,不在奇袭人马之下。其中还包括上千名控鹤军。 控鹤军的编制源于武则天,改左右监门率府为左右控鹤禁率府,为宠臣张易之、张昌宗二人所置。 主官从三品,班在御史大夫之下,凡二十四员,对应二十四节气,原本是一群美少年组成的后宫亲卫队,可以说毫无战力可言。 唐末朱温重整控鹤军,列为天子六军之外的亲卫,方才一跃成为精锐之师。 极为讽刺的是,朱温本人正是死于控鹤军之手。 彼时庶子朱友珪任控鹤都指挥使,掌握这支身负守御皇宫,拱卫帝皇职责的部队。不料朱温兽性大发,肆意玩弄他的妻子,自己的儿媳。 朱友珪之母出身亳州营妓,朱温对其全无尊重,登基之后,更是以为天下女子都可以予取予求。 结果就是朱友珪混杂五百龙虎军牙兵于控鹤军内。夜半三鼓,斩关入宫,弑杀了父亲。(注1) 五日急行五百里,辎重器械全无,城中兵力尚足,高行周预料将会有一场苦战。 谁知只射出一轮箭矢,就见城上举起白旗,许多人齐声高喊道:“王师不要动手,开封尹王瓒请降!” 意料之外的结果,却也在情理之中。 汴梁的地方最高长官王瓒打开城门,迎接唐军入城,尽数交待内情。 原来朱友贞闻中都之败,急召段凝于河上。不料使者先坠马伤足,复受阻于决堤的大河积水,援兵不得便至,可谓自作自受。 汴梁禁军尚有四千之众,近臣请以拒唐军。 朱友贞不从,登上城楼日夜垂泣,召见王瓒,手持国宝曰:“段凝未至,吾保有此物,社稷系卿方略。” 禁军防守皇城犹嫌不足,外郭无兵,王瓒只得校阅市人散徒,登城为备。 说到这里,王瓒不禁苦笑:“大梁的江山社稷,王某一人可扛不起来啊。” 高行周无语,所谓国之将亡,人心散尽就是如此吧。 无论如何,李从珂和自己成了最先进入梁国京师的唐军将领。 接管城防,把守府库,包围皇宫,看管文武百官,命王瓒做好出降准备,迎接李嗣源的人马,以及后续李存勖的大军——占领敌国首都之后,一件件事情忙得不可开交。 李嗣源在石敬瑭护卫下,率军至宫城南面正中的建国门,闻梁主业已自尽,回师屯于封禅寺。 为人臣者当守本分,不可擅入皇宫,须待陛下到来。 幸好这次李存勖没有慢悠悠行军,只晚了一、二个时辰便随后而至,在王瓒迎接下,自大梁门入城。 梁国文武官僚于马前谒见,一个个陈叙世代唐臣,不幸陷在伪廷,今日重睹中兴,虽死而无憾恨。 李存勖谕之曰:“朕二十年血战,盖为卿等家门无足忧矣,各复乃位。” 不及处置百官,李存勖匆匆入驻皇宫。 李嗣源迎贺道旁,李存勖喜不自胜,手引其衣袍,以头触之,如顶礼膜拜,口不择言道:“吾有天下,由公之血战也,当与公共之。” 这是一场超过中都大捷百倍的胜利,李存勖此时的心境,实难以言语形容。 十五年夙愿一朝得偿,他要好好享受成功的喜悦。 为雄主者,金钱美女予取予求,寻常享受已经难以带来快感。 把原本反抗自己的大敌,帝王将相打落云端,臣服脚下;皇后妃嫔收入罗帏,婉转胯下,方为人生大快意。 梁主妃嫔大多怕死,匍匐乞哀,号泣迎拜。 李存勖见一个个美貌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唯独一人站立不拜,如同鹤立鸡群,询问左右此女身份,乃贺王朱友雍之妃石氏。 见她姿容美艳,更难得神情镇定,李存勖谕令陪寝。 本以为此女得蒙青眼,必定感恩尽心侍奉,得享一夜风流,当她放下矜持尊严的那刻,想必有趣的很。 不料石氏瞋目大骂:“我石氏出于春秋卫国大夫石蜡之后,岂肯事你沙陀胡狗!头可斩,身不可辱!” 李从珂假如在场,想必会调侃:嗯?这娘们怎么和某人的出身如出一辙。 李存勖正在兴头上,岂容冒犯天威,当即下令推出斩了。 杀了石氏,又见朱友贞次妃郭氏缟裳素袂,泪眼愁眉,娇姿欲滴,李存勖便勾着手指,示意她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章夜来香自花见羞(第2/2页) 郭氏没奈何膝行而前,跪在李存勖膝下,一任抚摸戏弄。(注2) …… 夜色已深,汴梁宵禁,百姓紧闭门户。每隔几步,便有一名值守的唐军士卒。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寂静街道,悄无声息之中,已然改朝换代。 高行周所部驻守在开封府衙,此处不仅是治理民政的要所,还设有军械库和马厩,西南角更有牢狱,须得严防心怀不轨之徒潜入,纵放犯人煽动作乱。 一圈巡视完毕,他正准备歇下,就听外面一阵嘈杂,李从珂走了进来。 “你那边忙好了?可要喝上一杯?” 高行周知他好饮,就要拿酒出来。 “今晚就不喝啦。” 李从珂笑嘻嘻问道:“可还记得刘鄩那老儿?” 高行周当然记得刘鄩。 魏州一战,成就夏鲁奇之名,实则生死一线。只需稍有差池,李存勖被俘杀,也就没有往后的晋梁争霸了。 刘鄩被赐毒酒,身死已有两年,高行周不解李从珂为何此时提起他:“你既不喝酒,又不安生睡觉,来我这里做甚?” 李从珂不答,拍了拍手,两名健壮士卒抬进一架轿舆,在高行周面前放下。 轿舆帷幔遮蔽,看不出里面坐的何人。 挥手命士卒退下,李从珂嬉皮笑脸说道:“刘鄩人老心不老,前些年讨了个漂亮小娘子。长夜漫漫,孤枕难眠,我特意请来,与你做个床伴。” “阿三啊阿三,你也太会来事了吧。” 高行周摆摆手,让他从哪里来的,赶紧送回哪里去。 “我们豁出性命打赢了,这就是应得的奖励。” 李从珂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军中将领谁不如此,这等美女与其便宜别人,不如送给自家兄弟。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道:“你不知道吧,陛下今日入宫,那群娘们儿都哭喊着跪迎。有个倔强不从的骂上两句,当场就杀了。梁主的次妃怕了,现在脱光光的,正乖乖躺在床上,任凭陛下摆弄呢。” 高行周不知说他什么好:“你真有闲心思,皇宫里的八卦也能打听到。” “陛下做得,我们做不得?” 李从珂吃吃笑了起来,凑到高从周耳边:“放心,这小娘子你只要一见,包管满意。” 不等高行周反驳,李从珂伸手往他裆下一掏:“明日我奉命北上对付段凝,不过应该打不起来,前去受降罢了。你连日行军,一定憋了许多,今晚不妨好好放松一下。” 话音未落,一溜烟跑了。 高行周一把没揪住他,房中剩下那顶轿舆。 李从珂刚才说的话,轿中女子都听到了。 一群军士如狼似虎冲进府第的时候,女子就明白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幸好不是最差的那种结果。 “出来吧。” 高行周扬声道,人既然都送来了,那也不必矫情,辜负好友一番心意。 一只纤纤素手掀开帷幔,继而伸出足尖轻点地面。 那是一双丹羽织成的锦履,前后裁云为饰,首缀珠花,故名花形履,裹住纤纤玉足。 女子走出轿舆,躬腰欠身行礼,轻声细气道:“故开封尹刘鄩未亡人王氏,见过将军。” 一瞬间,高行周凝住了呼吸。 年近四旬的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人间绝色,动人心魄。 似已习惯男人一见之下,即为自己容光所摄,女子嘴角含笑,却是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她低垂臻首,彷佛承受不住高行周的锐利目光,唯见青丝亮泽,鬓发如云。 绝代佳人生逢乱世,只会沦为军头们的泄欲玩物,运气差的还会数易其手,辗转流离不得安身之所。 就像自己现在这样。 女子星眸微闭,刚才偷瞄一眼,眼前男子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倒像是一条好汉。 下一刻,他就会化身禽兽,扑过来扯去自家身上衣物了吧。 女子娇躯不禁一颤,做好了承受的心理准备。 自从斩了王彦章报得父仇,如今又灭梁国,高行周心中再无包袱压力,说不出的轻松畅快,恣意快活一番又如何。 他哈哈一笑,伸臂揽住女子柔软腰肢,起身就往床榻走去。 女子软绵绵靠住他肩膀,今宵委身这名男子已成定局,只盼他能稍稍怜香惜玉。 这一夜,高行周如狂蜂浪蝶。 极乐快活处,闻着女子动人的幽幽体香,他喃喃自语道:“本以为闭月羞花乃文人夸大其词,不想世间真有这等尤物——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玉臂环绕勾住高行周肩背,把脸埋入他宽阔胸膛,回以娇喘呻吟作答:“奴奴本是邠州王氏饼家子,小字金莲,人送别号‘花见羞’。” 卖饼,金莲?高行周顾不得多想其他,深陷沉浸于软玉温香之中。 ----------------- 《地名对照》 曹州:今山东省菏泽市老城区 第50章 汴梁两旬温柔乡 第50章汴梁两旬温柔乡 清晨,红泥火盆的炭火仍然散发余温,竹罩之上,层层叠叠搭着几件衣物。 最下方是一件褙子和绣花帔帛。 褙子为上衣,直领对襟、贴身窄袖,因敞开衣襟露出里衣,称做“不制衿”。 帔帛狭长达一丈有余,披在肩上随风飘逸灵动,冬日亦可起到保暖之效。 其上是一条襦裙和抹腹。 百年乱世,华丽张扬的服饰风格逐渐被摒弃,转而追求朴实理性之美。百姓安居乐业之时,审美多元开放;反之则内敛保守,尤其体现在女子衣衫。 裙摆长及数尺,膝下尺许有绦带,可束紧方便行走。裙腰位置较盛唐之时大为保守,从胸部直降到了腰部。 抹腹束在襦裙腰间外侧,用以保暖,以及支撑起胸部曲线。宣和年间,士庶竞相以鹅黄色制作,称作“腰上黄”。 最上方铺陈的是一条淡红花萝抹胸,从盛唐流行没有吊带,半露酥胸的袔子,改回遮蔽严实的样式。然而想象其主人含羞解开的模样,依旧引人遐思。 火盆蒸熨贴身亵衣,透出一股奇妙的氲氤花香气息。 与叠放整齐的女子衣物相比,几件男子袍服则是随意散落在地。 一名魁梧健壮,筋肉结实的精赤男子翻身而起。 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高行周并未沉迷于昨晚的风流不可自拔,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花见羞名副其实,真乃人间尤物也。 王氏惊醒,拉起半幅锦被遮住胴体,腻声问道:“天尚未明,将军要去何处?” 高行周端详佳人容貌,天生丽质娇艳如花,五官匀称毫无瑕疵,远观近看皆可人。 他一边穿衣一边说道:“城中尚有几日不太平,你且不要出门,免得被人看到惹生事端。我留一名亲兵叫做富安,你有什么需索,可让此人去办。” 花见羞柔声答应,她不禁往锦被里缩了缩。忽觉浑身周遭变得暖和起来,原来高行周挪近火盆,加入几块木炭,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十月入冬,高某乃燕云人士不觉寒冷,就没怎么在意,娘子勿怪。” 顿了一顿,他报上自家姓名:“某姓高,名行周,字尚质。” 房门窗户紧闭,其实透不进寒气。花见羞并非觉得冷,而是高行周的离去令她感到不安。既然成为战利品,她唯有全心依靠这名昨晚和自己肌肤之亲的男子。 “高行周。” 花见羞默念一遍,记下了他的名字。 …… 汴梁城内的情况正如高行周所说,一连数日不得太平。 昨日入城,得知梁主朱友贞已然自尽,李存勖下令寻访,必须找到尸首方能安心。 顷之,有人持首级来献。 唐军突至,朱友贞召还堂兄朱友诲,加上此前谋反失败,废囚京师的朱友谅、朱友能三人,以及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并杀之。 城将陷落,朱友贞召控鹤军都指挥使皇甫麟于建国楼廊下,命其下手绝命,以免落入世仇之手受辱。 皇甫麟不敢奉诏,朱友贞怒道:“卿不忍,将卖我耶?” 皇甫麟无以自辩,欲举刀自刭以明心志,朱友贞止住:“与卿俱死!” 遂先弑君,后自尽,君臣二人死于一处。 证实梁主确切死讯,李存勖大为放心,挑选女子,畅快度过了一夜春宵。 当日,李存勖还特别接见了一个人。 此人唤作周匝,并非什么贤臣名将,乃是一名宠伶乐工,于胡柳陂之役失陷于梁。 李存勖每每思之,至是谒见,欣然慰接,赏赐币帛。周匝因言梁教坊使陈俊庇护之恩,垂泣推荐,请除郡守,李存勖亦许之。 李嗣源则是救出了此前送信被捕,囚于夷门的部属范延光。 范延光被捕,榜笞数百,威以白刃,终不泄事。在狱半年,为狱吏所护不复讯问,保住了一条性命。 及唐军至汴城,狱吏去其桎梏而出,李嗣源令拜见陛下于路侧。趁着李存勖心情愉悦,即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从此走上飞黄腾达之路,此乃后话。 攻灭梁国的第一日,就这样结束了。 十月初十,庚辰。 梁国百官再次待罪于朝堂,等待发落。李存勖升元德殿,宣敕宽赦诸人。 十月十一日,辛巳。 诏令王瓒收拾梁主之尸,殡于佛寺,涂漆首级,函封藏于太社。 李克用所留三箭之誓,至此完成了两件半。 十月十二日,壬午。 段凝所部马步军五万,自滑州渡河入援,以诸军排阵使杜晏球为前锋。 大军至封丘,遇李从珂,杜晏球先降,段凝随即解甲,率诸将诣阙,待罪请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0章汴梁两旬温柔乡(第2/2页) 李存勖诏各赐锦袍、御马、金币。御驾至城外北郊,慰谕士卒,抚劳降军,使各还本营。 段凝一旦降伏,出入公卿间,扬扬自得无愧色,梁之旧臣,皆欲啮其面,抉其心。 至此,汴梁局势再无反复之虞。李存勖遣使宣谕诸道各镇,并以灭梁告知吴、蜀二国,彰显威势。 此后数日,议定梁国旧臣的处置。 十月十六日,丙戌。 诏贬两位宰臣、同平章事为莱州、登州司户;诸翰林学士为均、房、怀、沂各州司马;崇政学士为密州、安州司户;御史中丞为随州司户。 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贵显故也。 降将段凝、杜晏球上疏奏:“伪梁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助成虐政,结怨于人,窃弄威福,残蠹群生,圣政惟新,宜诛首恶。” 李存勖诏准。 又以敬翔、李振两位谋士首佐朱温,共倾唐祚;契丹人撒刺阿拨叛兄弃母,负恩背国,一并族诛于市,其余文武将吏一切不问。 撒刺阿拨汉名耶律剌葛,乃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同母兄弟,出任北院大王,威望素著。 剌葛曾经三次发动叛乱反对阿保机,给契丹造成重大损失,获得宽宥之后投奔李存勖,拜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年轻人为义父——按李克用和耶律阿保机的关系,连降了两个辈分。 胡柳陂一战晋军失利,剌葛改投梁国,李存勖恨其反复,最终落得身死下场。 一众人等并其妻孥,数百口皆斩于汴桥下。 李存勖继而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其宗庙神主。 十月十七日,丁亥。 梁国百官以诛凶族,大为震恐,再度于崇元殿立班待罪,诏令各复其位。 献城有功的王瓒闻诸族当法,忧悸失次,与妻子诀别,伏地请死。 李存勖劳而起之曰:“朕与卿家世婚姻,然人臣各为主耳,复何罪邪!” 仍授开封尹,迁宣武军节度使。 王瓒乃前河中节度使王重盈之诸子,王重荣、王重盈兄弟与李克用同为平定黄巢功臣,养子王珂娶李克用之女,尽管此前曾领军与李存勖战于河上,仍然得到宽待。 但他忧心成疾,不到一个月功夫即亡。 诸藩镇接到谕令,数十镇节度使或亲身入朝,或上表待罪。 宋州归德军节度使袁象先最先赴阙,辇珍货数十万,遍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者。旬日之间,中外争誉之,恩宠隆异。 十月十九日,己丑。 诏伪庭节度、观察、防御、团练诸使、刺史及诸将校,不议改更。将校官吏投奔伪庭者一切不问。 十月二十日,庚寅。 平章事豆卢革自魏州来到汴梁。 豆卢氏源出北朝慕容氏,为隋唐世家名门。此前,李存勖命枢密使郭崇韬权行中书事,不过借豆卢革名望,当作摆设而已。 十月二十四日,甲午。 加郭崇韬守侍中,领成德节度使,枢密使少有兼任节度使者,自此愈发权兼内外。 十月二十六日,丙申。 赐滑州留后段凝曰李绍钦,辉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绍虔,官职依前不变。 十月二十七日,丁酉。 赐百官绢二千匹、钱二百万,职事绢一千匹、钱百万。 梁国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来朝,献币马数以千计,恢复唐僖宗所赐旧名张全义。 李存勖欲发梁太祖朱温墓,斫棺焚尸,张全义上言曰:“朱温虽国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无可加,屠灭其家,足以为报,乞免焚斫,以存圣恩。” 李存勖从之,但铲平阙室,削去封树而已。 十月二十八日,戊戌。 以竭忠启运匡国功臣、天平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兼侍中、蕃汉马步副总管、陇西郡侯李嗣源兼中书令、特进,封开国公,加食邑实封,余如故。 以皇长子、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傅、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判六军诸卫事李继岌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充东京留守。 十月二十九日,己亥。 宴勋臣于崇元殿,梁室故将咸预焉。 李存勖酒酣,谓李嗣源曰:“今日宴客,皆吾前日之劲敌,一旦同会,皆卿前锋之力也。” 梁将霍彦威、戴思远等皆伏陛叩首,因赐御衣、酒器,尽欢而罢。 …… 灭梁处置诸事,耗费两旬有余,高行周身处温柔乡中,每日每夜过得快活无比。 第51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进入十一月,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本书由??????????.??????全网首发 高行周夹起一张铁网覆住火盆,搁上一壶酒:「若能饮酒,不妨喝上一杯,驱驱寒气。」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原来将军是位风雅之士。」 自己粗鲁军汉一个,懂什么风雅,不过白乐天这两句诗词家喻户晓,高行周还是听过的。 「奴家不善饮,将军既爱酒,就陪上一杯。」 花见羞十八出嫁,十九守寡,短短一年间,从昔日寻常百姓家的懵懂少女,学会了如何服侍男人。 找不到酒杯,她取来两个饭碗斟满,提起裙裾跪坐于高行周身畔,捧起一碗献上。 两人挨得相近,高行周闻到一股幽香,接过碗大口畅饮,感觉酒水居然较往日多了几分香甜滋味。 花见羞端起另一碗,酒液清澈如水,醇香甘冽。 她轻抿一口,大概没想到味道如此浓烈,秀眉微蹙,白了高行周一眼:「将军是想把奴家灌醉,好为所欲为呀。」 高行周认真解释:「此乃河东乾和,不加水干酢,故较寻常酒水更劲道一些。娘子若不能饮,不必勉强。」 花见羞嘻嘻一笑,几日相处下来,清楚这名男子性格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正是这份实诚可靠,反讨得她喜欢,几口咽下酒水,脸颊迅速泛起一抹酡红。 「将军,奴家醉了,扶着我。」 花见羞想站起身,不料脚下绵软,往他怀里就倒。高行周轻轻揽住,任她柔若无骨般靠在肩头。 二人每晚缱绻缠绵,耳鬓厮磨,关系日益熟稔亲密。 花见羞大胆开起玩笑:「将军字尚质,不知潘驴邓小闲占得几样?」 「高某相貌平常,囊中羞涩,脾气算不上好,军务繁忙,更不得闲工夫。」 高行周像是在认真回答,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唯有一件过人长处。」 花见羞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抚摸着他健壮胸膛,娇躯倚靠上去:「奴家很是喜欢将军的质朴率真呢。」 高行周亦不再死板,伸手探入花见羞怀中,口中说道:「那么高某的行周之名,是要和娘子行周公之礼的意思?」 花见羞自作自受,被摸得娇笑不止:「奴家收回刚才的话,将军使坏亦是一把好手。」 高行周抱紧她压倒在床榻上,又是香艳一夜。 …… 次日醒来,花见羞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乳白色的汤底,加了黄花菜和面筋,点缀几点碧绿葱花,色香俱是诱人。 高行周喝了一口,暖心暖胃,正要赞叹。花见羞又端上一盘大饼,目测直径足有二尺,颇为壮观。 「昨日将军出门,奴家揉面,腰腿都酸了。」 花见羞媚眼如丝,瞟了高行周一眼:「要是像将军揉人家那么有力气就好了。」 「……」 「借将军短刀一用。」 花见羞切下一块饼放到汤里:「这饼称为锅盔,乃是奴奴的家传手艺,请将军品尝。」 高行周捞起塞入口中,顿觉这饼筋道嚼劲十足,并未因为浸泡羊汤变得松散,风味极佳。 「父亲从小就教奴家,和面不能用凉水,要用温水。再怎么反覆搓揉,面团也要保持韧性。」 花见羞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做人有时就和做饼一样,将军你说对么?」 高行周咬了一口饼,饮了一口汤,凝视她双眼,缓缓说道:「这羊汤配锅盔,可谓天生一对,若能天天吃上,高某所愿也。」 自己年近四旬,该成家了。 高行周取出一根打造精致的金钗步摇,插在花见羞的发鬓间。 汴梁城富庶,大发横财的机会不少,部下献上孝敬自己,此时正好用到。 他是真心喜欢上了这名女子,只待开拔返回驻地,届时禀明主将,务必带她同行。 然后明媒正娶,请李嗣源证婚,阿三赞礼,喜事务必办得风风光光。 听高行周描述未来,花见羞含笑倾听,说自己得了刘鄩甚多财货,二人不必担心今后生计。 情话讲到深处,忍不住罗衫半解,裙摆轻撩,一室生春。 第52章 初登大宝事多烦 月落星沉,东方未晞,往事已矣,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当皇帝是种什么感受? 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体验过,只能凭空想像:大权在握丶不可一世丶顺昌逆亡,还有众多佳丽美人,享受都享受不过来。 然而对于新即位的李从珂而言,那是忙碌丶烦恼丶痛苦的开始。 四月初七,丙子。 即位第二天,李从珂便颁布一道饱受非议的诏令——着河南府率京城居民之财以助赏军。 四月初八,丁丑。 仅相隔一日,再度降诏:预借居民五个月房课,不问士庶,一概施行。 初登大宝,最先发出的两道诏书竟是此等内容,李从珂也是出于迫不得已。 他素来轻财好施,自岐下为诸军推戴,许下承诺:「候入洛,人赏百千。」 当初李从厚宣谕西面行营将士,俟平凤翔日,每人赏二百千。李从珂打了个对摺,一人百贯,以万人计,需钱百万缗。 即便再打个对摺,赏军之费亦需五十万缗,府库有没有这笔钱呢? 管钱的冯贇被杀,新任三司使王玫从容奏对:「府库有数百万在。」 李从珂甚为欣慰,谁知内库已被李从厚掏个底朝天。 阅库核实,金丶帛不过三万两丶匹,哪里掏得出赏钱来! 那王玫为何还会认为有数百万缗在呢?这就是不通实务的问题了。 簿书记载的数字,多为积年残租丶盐铁酒等专卖所得,皆是应收帐款,十成有九成倒是收不上来的。 王玫只看帐面数字,以为足有三百余万贯,喜滋滋想为陛下分忧,不料一脚踩进大坑,跌到爬都爬不出来。(注1) 天子一诺千金,怎可言而无信? 李从珂大怒,王玫于是提出了率财补足的主意。 率者,凑也。怎么凑钱?总不见得明抢吧。 李从珂谓执政曰:「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将奈何?」 几位宰臣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遂请开徵房课,不论自住及租赁者,一律按五个月的房租预收。 京城居,大不易,一下子拿得出近半年房租钱能有几人? 诏令颁布,举城哗然。 有司千方百计收敛民财,仅得六万缗而已。李从珂令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贫者自刭丶赴井者相继。 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集诟骂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李从珂竭尽府库及诸道贡献,太后丶太妃拿出宫中器服簪珥,依旧难以补齐缺口,才及二十万缗,距离承诺的数字差了一大半。 上至至尊天子,下至黎民百姓,都因为犒军钱的问题终日不安。 当晚,尚书库部郎中丶赐金紫丶充枢密院直学士李专美当夜直。 李从珂烦恼,责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 「臣才力驽劣,属当兴运,陛下擢任过分,无以裨益圣朝。然府藏空竭,军赏不给,非臣之罪也。」 李专美赶紧甩锅,接着说出一番言论。 「臣思明宗弃代之际,是时府库滥赏已竭。继以鄂王临朝,纪纲大坏,纵有无限之财赋,不能满骄军溪壑之心,所以陛下孤立岐阳而得天下。」 「臣以为国之存亡,不专在行赏,须刑政立于上,耻格行于下,赏当功,罚当罪,则近于理道也。」 「若陛下不改覆车之辙,以赏无赖之军,徒困蒸民,存亡未可知也。今宜取现在财赋以给之,不必践前言而希苟悦也。」 李专美找出一堆理由,核心就一条:违诺吧,没钱就别赏了。 李从珂军旅半生,十分清楚这帮军汉大爷们的脾性,真要像李专美所说,那么简单能赖掉帐就好喽。 「容朕思之。」 除了缺钱,他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四月初十,己卯。 卫州奏,本月九日,鄂王薨。 李从厚的死讯传至,李从珂至少表面十分悲伤。 至今为止,他虽已登基,不御明堂,未服衮冕,态度上做足了功夫。 第53章 西北未安巴蜀叛 孟知祥据东西两川称帝,仅比李从珂晚了六天。 四月初,从凤翔败走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张虔钊退回汉中,与留守的孙汉韶一起,以兴元丶武定两镇来降。 孟知祥命奉銮肃卫马步都指挥使丶昭武节度使李肇率兵五千还利州,右匡圣马步都指挥使宁丶江节度使张业将兵一万,屯大漫天岭接应。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漫天岭,地处利州东北三十五里处,与小漫天岭相连,乃是蜀中一处险要所在。 孟知祥小心谨慎,对降将仍然层层设防,其性格可见一斑。 四月十二日,辛巳。 孟知祥受玉册玉宝,御得贤门,大赦,改元。 早在两个多月前的闰月二十八日,孟知祥就已经登基建国,此时只是补上受册改元的流程而已。(注1) 「天下未乱蜀先乱,巴蜀乃天生地设的偏霸之地,孟知祥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高行周在途中获知这条消息,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阿三,你又多了一桩大麻烦哪。」 邢州孟氏乃河北大族,孟知祥的伯父孟方立曾为昭义军节度使,掌控邢丶洺丶磁三州。又于节帅交代之际,乘其无备,率戍兵径入潞州,再下一城。 但孟方立性情苛急,待下少恩,谓潞州地险而人悍,数度贼害大帅为乱,欲削弱之,于是徙治龙冈州,本地豪杰颇有怼言。 李克用瞅得空隙,遣弟李克修击潞州,并入河东治下,表奏朝廷为节度留后。 自此,昭义军以太行东西为界,一分为二,两位节度使同时并立。 此后,孟方立倚朱温为助,与晋军连年征战,地为斗场,人不能稼。 然而他并非河东军对手,先战焦冈,为李克修所破,斩首万级,失武安丶临洺丶邯郸丶沙河。 又遣兵三万攻辽州,遭李克用伏兵于险击败,归者十之一二。 李克用又遣骁将李罕之丶李存孝击邢州,攻磁丶洺,再败孟方立于琉璃陂。 与河东对战八年,孟方立终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外无救兵,城中粮食且尽。 一晚,孟方立夜出巡城,抚慰士卒,守者皆倨立不应,知事不可为,乃归饮鸩而卒。 孟氏举族被迁往晋阳,不料孟知祥深得李克用赏识,许配以长女琼华长公主,在河东军中地位崇高。(注2) 孟知祥幼时历经家族剧变,但凡处事,小心求稳。 李存勖继位晋王,授自家姊夫为中门使——凡节镇皆设此职,参与机要,职掌同朝廷之枢密使。 因中门使多以罪诛,孟知祥主动请辞别求他职,举荐副使郭崇韬自代。避祸的同时获得郭崇韬感激,实为上策。 「一个畏首畏尾不敢出头的家伙,也值得怕他?」 高行周提起蜀中变故的时候,高怀德表示不服气,不出所料挨了一顿训斥。 「你懂什么!这等人一旦看准机会,出手便是雷霆一击。」 高行周老成持重,从来不会轻视对手:「他此番称帝,定是看准了凤翔生变,山南西道节度使张钊虔率军北上,朝廷无力干涉的大好时机。」 不料高怀德道出另一种可能:「说不定他自知命不久矣,临死想满足一下当皇帝的瘾呢?」 儿子还在强词夺理,高行周的火气开始往上冒。 「想当年夏鲁奇勇武绝伦,也被孟知祥逼得自刎而死。你这黄口小儿,凭什么看不起人家?」 此前高行周讲述故事,夏鲁奇身处绝境,被围数十重依旧奋战不止。竟然是被此人逼死,高怀德心想果然不可小觑啊。 他输人不输阵,嘴上说道:「大不了派兵平了他便是。我看三国戏文,邓艾偷渡阴平小道,灭蜀不过费时三月而已。」 高行周斥责道:「说得轻巧,本朝收蜀确实只用了七十余日,难道你这小子就能做到了?」 「嘿,说不定我来带兵的话,还能再快些。」 「大言不惭!」 高行周一想起和长子的对话,忍不住血压上升。回过头仔细想想,其实不无道理,孟知祥年过花甲,还能有几年活头? 第54章 龙輴启行葬明宗 遇到曾经的上司,高行周不觉有异。石敬瑭入朝亦在情理之中,他与李嗣源的翁婿之情毋庸置疑,定是想送先帝最后一程吧。 石敬瑭于战阵拼死援护李嗣源,非止一次。 天佑十二年,与刘鄩战于莘县,尘埃四合,二人俱陷阵内。石敬瑭挺身跃剑,反覆转斗,行数十里,逐刘鄩于故元城之东,杀伤过半。 天佑十五年,唐军拔杨刘镇,梁将贺瑰设伏于无石山,李嗣源为其所迫,石敬瑭任殿后,破梁军五百余骑,按辔而还。 天佑十九年,战于胡卢套,唐军稍却。石敬瑭眼见敌锐,拔剑辟道,肩护李嗣源而退,敌人望之,无敢袭者。 天佑二十年,石敬瑭从李嗣源观梁人之杨村寨,部曲皆不擐甲。俄而敌出其不意,以兵掩杀,刃将及背,石敬瑭挟战戟而进,一击而凶酋落马者数辈,李嗣源遂解其难。 加上突袭郓州那次挺身护主,中伤岿然不动,高行周知道的就不下五次之多。 二人除了翁婿之间的牵绊,还拥有战场共历生死的深厚感情。 故而前年契丹进逼雁门,制令石敬瑭镇守太原之际,李嗣源依依不舍这个女婿,设宴于中兴殿。 石敬瑭捧觞上寿,奏曰:「臣虽微怯,惟边事敢不尽其忠力。但臣恐远违玉阶,无以时刻报答。」 再拜告辞,李嗣源泣下沾衿。 谁知翁婿一别竟成永诀,不复相见矣。 在石敬瑭心中,想来亦为毕生憾事吧。 高行周揣摩着对方的心情,在他之后验明身份进入皇城。 唐制,凡京司凭籍入宫殿门者,本司具其官爵丶姓名,移牒其门;流外官承角色,并具其年纪丶颜状,由门司送于监门,堪问符合,然后听入。 玄武门之变的事例在前,太宗以下诸帝皆极为重视监门制度。高行周赴阙觐见,早已由进奏院奏明事由,登录在案,传至门司,由朝廷遣专使接引。 来到等候区域,此处已有一人,长得一张深紫脸膛,双手环抱胸前,正在闭目养神。 高行周知道此人若是睁眼,必定白多黑少,乃是石敬瑭的贴身随从,记得好像姓刘,叫什么却忘了。 石敬瑭已经不知去往何处,中使引着高行周前往御史台。 数年前,御史大夫李琪亡故,朝廷不复除此职,以次官御史中丞为台长。 高行周规规矩矩行了廊参之礼,因朝廷方有事,于宣政门外见谢,改日再补朝见之礼。 李从珂没有立刻接见自己,高行周完全能够体谅,他出城住进位于洛阳外郭的私邸,等待谒见的通知。 面见皇帝之前,他还有一项重要仪式需要参与。 …… 清泰元年,四月二十七日,丙申。 高行周夜半四更起身,穿上准备好的丧服,候于皇城之外。 今晨,明宗梓宫起灵。 皇城诸门次第洞开,卤簿仪仗开道,却非平日的金戈耀目。旗幡丶伞扇丶兵器皆缠裹白绫,乐工吹奏哀乐,内侍丶宫女手提白纸糊成的灯笼,缟素垂首,鱼贯而出。 四匹纯色白马牵引的柩车随后出现,四柱系有白布,挽车之索为整匹白练,系于车杠两端,分出六股,各长三十丈,围七寸,供送葬之人手执牵引。 翣为棺饰,木框所制,广二尺,高二尺四寸,形方,两角高,状似大扇,裹以白布。柄长五尺,车行时,人持之以从。 有资格持翣者不过十二人,李从璨丶李从璋丶李从温丶李从敏等诸侄亲王,李愚丶刘昫等宰臣持之。 天子柩车称作龙輴,能够相伴两侧,挽索执绋的份属至亲,更是少之又少。(注1) 高行周和其余文武百官一样,跟在龙輴之后随行,他望向那几名哭成泪人的男女。 其中一女约三十出头年纪,石敬瑭搀扶着她,当是李嗣源的三女魏国公主,二人皆长恸而行。 前面一名五旬妇人面带戚容,不时回首照拂那名年轻女子,乃是她的生母,当今皇太后曹氏。 柩车另一侧,一名女子落后五旬妇人一步,她的年纪与魏国公主相当,甚至看起来更为年轻,与一名三岁孩童同执一根白索,款款而行。 哪怕身着白孝,依旧明媚娇艳,人比花娇。 昔日汴梁一别,高行周和她已有十余年未曾见面了。 第55章 山陵事毕会冯道 东都洛阳的太庙为唐睿宗李旦于垂拱四年正月所建,立高祖丶太宗丶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长安京庙之仪。 又以则天太后地位尊崇,别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 此后武则天称帝,改长安太庙为享德庙,东都太庙改制为七室,祔武氏七代神主。 自此,两京太庙并立。 安禄山陷洛阳,以太庙为马厩,弃其神主,协律郎严郢收藏之。史思明再陷洛阳,寻又散失。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贼平,东京留守卢正己募得神主,庙已焚毁,乃寄于太微宫。 大历十四年,东都留守路嗣恭奏重修太庙,以迎神主。唐代宗诏百官参议,纷然不定,礼仪使颜真卿坚请归祔,不从。 颜真卿不久为叛军所杀,重修洛阳太庙一事再度搁置,而这一拖就拖了六十多年。 直到唐武宗会昌五年,经过一番朝堂辩论,令有司择日修庙。 重修太庙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争议,并非是武则天所建的缘故,也并非由于乱后财力不足。 《礼记》,子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丶禘丶郊丶社,尊无二上,未知其为礼。」 部分官员主张:「东都太庙,合务修崇,而旧主当瘗,请于太微宫所藏之所。皇帝有事于洛,则奉斋车载主以行。」 太庙可以重建,神主牌只能有一块,跟着皇帝流动就行了,便是卡在了这件事上。 「结果东都太庙尚未重修完成,唐武宗便驾崩了。宣宗即位,诏有司迎太微宫寓主,祔废寺之新庙,而知礼者非之,那是快九十年前的事了。」 冯道讲述完这段渊源,点破其中奥秘:「名为礼仪,实则利害。唐帝欲恢复两都,收拢关东人心,遭到反对罢了。」 「说吧,你此番赴阙,所为何由。」 冯道不等高行周开口:「山陵事毕,宰臣卸任,外放地方乃是惯例,你可不要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也就是听听而已。」 仿佛早知冯道会这么说,高行周问道:「陛下不是驳回了你的归政之请么?」 「那是因为还有件麻烦事。」 冯道抚着额头,像是要揉平这两年新生出来的几根皱纹:「祔庙可不是捧着先帝的神主牌,放进去就行了,陛下想得太简单了。」 「还有什么规矩讲究不成?」 「唉,读书人的事情,你这武夫毕竟不懂。」 冯道说出一段前事:「当初庄宗入洛,欲迎祔高祖丶太宗丶懿祖丶献祖丶太祖神主于太庙,就有议者以中兴唐祚,不宜以追封之祖,杂有国之君为昭穆。自懿祖以下,宜别立庙于代州,如东汉南阳故事可也。」 「庄宗不从,挟灭梁之威,强立七庙。」 七庙之中,唐高祖丶唐太宗的地位毋庸置疑。 唐懿宗赐姓朱邪为李,唐昭宗末代传承,乃是标识本朝源流正统,因此以上述四帝入庙,并无异议。 另外三庙则是懿祖朱邪执宜,朱邪尽忠长子,追谥昭烈皇帝;献祖朱邪赤心,即李国昌,追谥文皇;以及太祖武皇李克用。 「庄宗崩于兴教门,神主祔庙之时,有司请祧懿祖室,先帝从之。」 高行周最初听得一番云里雾里,渐渐有些明白过来眼下的情况。 唐高祖丶唐太宗丶唐懿宗丶唐昭宗这四庙不能动,还剩李国昌丶李克用丶李存勖三庙,先帝身为李克用义子的身份,祔庙之际,按理应祧献祖李国昌。 此例一开,同样以义子身份继承皇位的李从珂,承祧李克用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奉神主入太庙,难道是故意的吗……」 高行周发现自己有点看不透阿三的想法了。 「原本将朱邪三世与唐室四庙连叙昭穆,即为非礼。况且懿宗赐姓懿祖,父子俱懿,祖宗倒置,于理可乎?」 冯道伸了个懒腰:「罢了,累死老夫了。接下来我要休沐,此事就让别人操心吧。」 「你比我年长三岁,才五十有三,还没到自称老夫的年纪吧。」 「哎,你们这些武人不学无术,是不知道一套仪式操办下来,有多纷繁复杂。」 冯道扳着手指:「山陵五使,内外两班。除了我这个山陵使,礼仪使丶修筑使丶卤簿仪仗使丶桥道置顿使丶监修桥道使丶陵所造作押当使……加上副使丶判官,这得牵涉多少人?」 第56章 为君不易多烦忧 清泰元年,五月初一,庚子。 天子御文明殿,接受百官朝贺,凡在京九品以上官及诸进奉使,均有资格并听就列。 人数众多,次序井然。 侍中丶中书令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排在最前; 左右散骑常侍丶门下中书侍郎丶谏议大夫丶给事中丶中书舍人丶起居郎及舍人丶左右补阙丶左右拾遗丶通事舍人,横班序列; 御史大夫丶中丞丶侍御史在左,殿中侍御史在右。大夫在三品官之上,中丞在五品官之上,单独别立; 留守丶副元帅丶都统丶节度使丶观察使丶都团练丶都防御使,并大都督大都护持节兼者,入班在正官之次。 高行周在三品班列,位列六部九卿之亚。 相隔数十级陛阶,只望见踞坐御座,身着玄衣纁裳的高大身影,看不清旒冕晃动之下,李从珂的面容表情。 钟鼓齐鸣,乐声悠扬,众臣依次出列进贺。 轮到高行周,先行跪拜,报上职位姓名:「臣,彰武军节度观察诸使丶延州刺史高行周,恭贺陛下千秋万岁丶圣寿无疆丶江山永固丶国泰民安。德政光耀寰宇,恩泽遍及四海。」 道罢贺词,起身,扬袖丶举足丶掀动袍服丶回旋转身,紫衣翩翩,金绣闪闪,完成拜舞之礼。 李从珂端坐不动,泥塑木雕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只听司礼宦官尖声道:「高行周可入班列。」 高行周趋步退了回去,目光落在身前几步,先于自己道贺那人的背影。 石敬瑭,检校太尉丶兼中书令。 检校为散官,并无俸禄,主要用来标识对应品级,确定排班序列,从而把藩镇的使职丶幕职丶军职等编外体制,纳入整套朝廷体系。 节度使带检校官,起初为左右散骑常侍。自僖宗昭宗以降,藩镇盛强,武夫得志,才建节钺,资级已高,留后为检校尚书,节度使为检校仆射起步,乃是常态。 积累资历,渐升太保丶太傅丶太尉,其上唯有太师。因太尉为武阶之冠,凡管军者悉称之,并非真正位列三公。 中书令则为实打实的正二品,当面须尊称一声令公,另可支取一份俸禄。 高行周为检校太傅,相比石敬瑭就低了一级,更无使相头衔,地位和收入相差甚多。 百官道贺完毕,中书令奏诸州表章,黄门侍郎奏祥瑞,户部尚书奏诸州贡献,礼部尚书奏诸蕃贡献,太史令奏云物天象…… 冗长的贺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侍中启奏礼毕,天子赐宴,起身退殿,全程并无多语。 高行周退出大殿,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原名宣政,后改贞观,梁国更名文明的宏伟建筑。 今日大朝会给他的感受,李从珂犹如一头猛虎,被关进了名为皇宫的牢笼。 等待两日,中使登门传旨,天子明晚设宴于麟德殿款待。 高行周终于有机会在稍许轻松些的场合,面见李从珂了。 …… 天子饮宴,常服,唯以黄袍及衫。李从珂换下衮冕,身穿一件圆领对襟衫,外披赭黄色长袍,乘坐步辇来到麟德殿。 高行周避席拜谢,李从珂命免礼平身。 随着内侍拉长声调的「开~宴~」,两位曾经并肩作战,沙场浴血的战友,虽然相隔甚远,总算坐到了一起。 高行周瞄了一眼桌上几道菜品,蔬果新鲜,肉食肥美,汤羹柔滑润喉,器皿用的是三彩陶瓷碗盘,乃是韵宴的规格。 宴分三等,韵宴最下。诗宴居中,翅羹多汁,玉盘上餐;文宴为上,金碧集聚,鹿以肉鲜。 注意到高行周的眼神,李从珂表情略显尴尬:「朕并非舍不得拿出好东西来招待高卿,实在是没钱了。」 一句话破开二人许久不见造成的陌生与隔阂,高行周不禁莞尔。 阿三以前在军中就是这样,疏财好施,好酒贪杯,妻子刘氏管得又严,时不时手头拮据,要向他借钱周转使用。 李从珂挥挥手,命乐师退下,只留几个宦官伺候,开启了话题。 「高卿亲身前来,参加先帝落葬,有心了。」 「那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户部呈上的礼单,朕看过了。延州献钱三千缗,西北土瘠民贫,难为你了。」 第57章 鄂王之死有隐情 「与朕起兵共事者五人:客将房暠酷信鬼神之说,孔目官刘延朗好利贪财,牙将宋审虔有勇无谋,节度判官韩昭胤耳软心活,唯掌书记李专美出身陇西姑臧望族,敦雅廉谨,未尝以氏族形于口吻,差可委以重任。」 李从珂绝口不谈太原防务,转而说起朝廷用人之难。 「杨思权丶尹晖于危难中首倡义举救朕,固然当赏。康义诚反覆无常卖主求荣,孟汉琼奸佞小人,药彦稠残暴好杀,朕皆诛之矣。」 「如王景戡丶苌从简之辈,被捕后直言事主不敢二心,今日死生惟命,朕反而放了他们。」 高行周心想苌从简刚暴难制,比起药彦稠好不到哪里去。只不过药彦稠当年杀人灭口,以至于没能揪出背后指使的安重诲,害得你被革职闲居,自有取死之道。 「还有王思同,他忠于先帝,朕本想留他一命,等待回心转意。可惜杨思权丶尹晖夺了他家财货女眷,没脸相见,趁我醉酒之际,煽动刘延朗杀了他,唉。」 「哦,当初朕送给王思同的十名小伶女,倒是原封不动还了回来。朕转赐于你,就当那三千缗的回礼吧。」 高行周于声色上不甚打紧,然天子赐不可辞,出席跪倒谢恩,心想女儿喜好音律,挑上一丶二人,与她作伴也好。 李从珂喝得多了,渐渐口齿不清:「还有刘延皓,是你嫂子的弟弟,明知他无甚本事,朕也得封一个大大的官。」 「朕的夹袋捉襟见肘,无人可用啊。」 李从珂醉意朦胧,愈发口无遮拦:「至于石敬瑭……」 此前高行周不敢贸然开口,默默听着皇帝诉苦,接下来说到的可是极为敏感的人物,他脸色微变,重重咳嗽两声打断。 李从珂稍许清醒些,打住话头,挥手摒退一干左右,待内侍悉数退到殿外,才叹了口气:「高卿,朕清楚你一心为公。可是石敬瑭,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李从珂稍作犹豫,说出一件秘事,事关被废为鄂王的李从厚之死。 逃出洛阳的那晚。 李从厚曾急诏石敬瑭赴阙,欲以社稷为托。石敬瑭也确实率兵前来,于卫州以东数里,遇到了出奔的皇帝。 高行周不解,石敬瑭既然接应到废帝,怎会置其于卫州不顾,坐视他被李从珂杀死?其中必有蹊跷。 李从珂灌了一口酒:「你听朕道来。」 …… 是夜,月暗星稀。 李从厚仅以捧圣军五十余骑相随,逃至卫州以东七丶八里,人困马乏,遇骑来而不避,左右叱之。 对面报上抬头:「镇州节度使石敬瑭也。」 石敬瑭坐镇太原,镇州乃是新授官职,听他以此头衔自称,说明仍然服从朝廷,李从厚大喜。 石敬瑭拜舞于路,李从厚下马恸哭搀扶,口传谕令:「潞王危社稷,康义诚以下叛我,无以自庇,长公主见教,逆尔于路,谋社稷大计。」 石敬瑭之妻永宁公主,去年进封魏国公主,先帝晏驾,升为长公主。 「闻康义诚西讨,不知战局如何?陛下何为至此?」 「义诚亦叛去矣。」 李从厚慌乱之际遇到姊夫,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不及细想石敬瑭从太原来,为何不走距离洛阳更近的轵关丶太行二陉,却要出白陉,向东多绕道数百里,即以实情相告。 高行周一听就明白,石敬瑭这是不想径直入洛,与李从珂正面为敌,特意绕了个圈子,在京师外观望啊。 乱世明哲保身,无可厚非。 待得知禁军已降,石敬瑭俯首长叹数四,托词要去和卫州刺史王弘贽商议。 「王弘贽,昔日你在军中,可听过他的名头?」 李从珂不待高行周回答,冷笑一声:「石敬瑭若有心勤王,遵奉李从厚回太原便是,何须与王弘贽商议。」 「是啊,石敬瑭与王弘贽能商议出什么结果来?」 「你知道石三儿的为人,素来喜欢装出一副正直无私模样,脏活黑活都与他无关。」 李从珂叫出昔日外号,不屑说道:「有些话他不方便问罢了。」 高行周大致猜到几分:「什么话?」 「王弘贽说:天子避狄,古亦有之。然于奔迫之中,亦有将相丶国宝丶法物,所以军长瞻奉,不觉其亡也。今宰职近臣从乎?宝玉丶法物从乎?」 第58章 置酒宫苑遇故人 听李从珂这么说,瞬间高行周恍然回到往昔军营相处的时光,一场喝得不够尽兴,赶着再去下一场。 他旋即清醒过来,避席起身候命。 李从珂摇摇晃晃站起,内侍要扶他上辇,被一把推开。 皇帝踱步过来,要与好友把臂同行,高行周急忙向后撤步,不敢与天子比肩。 「嗐,酒后亦不能稍得恣意。」 李从珂拂袖,大步前行,口中唱起歌谣。 昔日李存勖雅好音律,凡用兵,前后队伍皆以新撰词授之,使揭声而唱,谓之御制。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入阵激斗,不论胜负,马头所向,战歌齐作。故而人忘其死,斯亦用军之一奇也。 高行周当然熟悉自家军队的战歌,受其所感,和声唱道: 「匹马城南挑战,单刀蓟北从军。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注1) 「庄宗做了那么多支词曲,朕偏最喜欢这首。」 李从珂一曲歌罢,发出感慨:「小高,转眼二十多年过去,我们都老啦。」 「陛下方知天命,何必英雄气短。」 「英雄,哈哈。」 李从珂自嘲道:「后世提到朕,多半只会记得是靠一场哭戏,轻易得了江山吧。」 高行周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须臾,御驾来到一处宫苑。 高行周从未进过后宫,寻思大概是哪位妃嫔的住所,踏足入内,鼻端飘来阵阵馥郁芬芳。 他定睛望去,院墙栽满一排玫瑰花树,正当蓬勃盛开之季,绿是浓绿,红为艳红,青翠盎然与绚烂成熟,搭配得恰到好处。 然而与花下之人相比,瑰丽花朵亦失却了颜色。 「阿三,你!」 高行周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带自己来此,叫惯的外号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只有来这里,你才会吐露几句真心话。」 李从珂重重拍着高行周肩膀:「别想歪了,是皇太妃提到先帝有临终嘱咐,须你我在场方可说出。」 原来如此,先帝刚刚落葬,李从珂不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高行周松了口气,心想先帝会留下什么嘱托呢。 他又觉得奇怪,就算李嗣源有所托付,李从珂身为义子也就罢了,为何要找上自己。 比如石敬瑭不是更合适么? 唉,谁又能想到,先帝驾崩不过半载,义子竟与亲子相争,夺了江山宝座,害了李从厚的性命。 高行周还在思绪万千之际,皇太妃已然亲身出迎。 天子移驾来访,早由内侍传至寿康宫,花见羞左手牵一男童,高行周认出正是出殡那日,与她一同牵索的孩童,身旁的女官还怀抱一名婴儿。 她与先帝之间并未诞下子嗣,应该是收养的许王李从益和永乐公主。 重见故人,高行周内心空荡荡的,像是被掏空一般,旋即酸甜苦辣涌出,诸般滋味复杂难言。 此时太妃与皇帝相互见礼。 按家法,花见羞为李从珂庶母,应由皇帝行礼,太妃立身受礼。不料花见羞拉了男童一把,抢先向皇帝叩拜。 李从珂站着受礼,高行周身为臣下,立场就有些难堪。 尊卑之差,上下之序摆在那里,他只得撩袍下跪,刚好与曾经抱在怀中,抚摸过浑身每寸肌肤和隐秘之所的女子目光平视,状似夫妻对拜。 高行周移开视线,也就不知道花见羞是否在看自己。 幸好李从珂命众人免礼平身,解了高行周尴尬。 摆下酒席,皇帝居中,面南背北而坐,皇太妃与高行周左右打横相陪,又是彼此对面。 高行周装作全不在意,泰然入席。 坐定之后,他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只在身前数尺,不往对面看去。 第59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长兴四年,十一月十七日,庚寅。 丑时,四鼓敲过,宫内夜深人静。 一整日昏睡不醒的李嗣源自御榻猛然坐起,询问知漏宫女:「今夜漏几何?」 宫女答道:「四更。」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天子省事否?」 待得到肯定的答覆,即去通报皇后与诸妃。 顷时,六宫皆至,曹皇后代表后宫妃嫔,庆跃而奏:「大家今日还魂矣。」 李嗣源刚想开口,一阵剧烈咳嗽,吐出数块肉片,形如肺者,又便溺斗余。 接着进粥一器,御医继进汤膳。 至天明,李嗣源病疾稍愈,恢复小康气色。众人欢欣鼓舞,雍和殿充满喜悦的气氛。 「谁知须臾孟汉琼来报,秦王反,带兵入宫,攻打端门。」 宫中相顾号泣,主心骨李嗣源虽病重,仍然保持镇定,向枢密使朱弘昭等确认:「实有之乎?」 问得确属实情,李嗣源以手指天,泣下,良久曰:「义诚自处置,毋令震动京师。」 瞥了一眼李从珂,花见羞说道:「彼时李重吉在侧,先帝曰:吾与尔父起自微贱,至取天下,数救我危窘。从荣得何气力,而作此恶事!尔亟以兵守诸门。」 「李重吉奉诏,即率控鹤兵把守宫门。」 「好,好,重吉这孩子,做得很好。」 李从珂连夸几句,再度热泪盈眶:「纵我有负义父,汝实无愧也。」 「李从荣以为先帝已殂,恐不得为嗣,与其党谋,欲以兵入侍,先制权臣。得知先帝犹在,惊慌退去。」 「后日,复领兵千人,阵于天津桥,宫内出禁军五百骑拒之。李从荣败奔河南府,与妻匿身于床下,并为皇城使安从益所杀。」 花见羞凄然道:「先帝闻之悲骇,几乎跌落御榻,几度气绝而苏,由是病势如同山崩,再难挽回天倾。」 十一月二十日,癸巳。 冯道率百僚候帝于雍和殿,李嗣源雨泣哽噎:「吾家事若此,惭见卿等!」 君臣相顾无言,皆泣下沾襟。 十一月二十一日,甲午。 赐诸宰臣丶枢密使御衣玉带,康义诚以下锦帛鞍马。 遣孟汉琼召宋王李从厚于邺都。 十一月二十二日,乙未。 发配秦王府官属。 李从荣二子尚幼,养于宫中,二孙皆坐罪处死,无疑又给了李嗣源身心沉重一击。 十一月二十五日,戊戌。 坚持数日,李嗣源崩于雍和殿,寿六十七。 「义父英雄一世,临到老来却因我等不肖子,身前死后不得宁定。」 李从珂唏嘘感叹,酒不停杯,似要浇灭心中块垒。 他醉意涌上头顶,摇摇晃晃站起身,挥臂一拂桌上杯盘,丁零当啷掉落一地:「起去!」 「陛下起~驾~」 众人赶忙搀扶皇帝坐上御辇,一名内侍来到高行周身前:「高太傅,小人引您出宫。」 高行周轻轻颔首,视线不经意又落到花见羞身上。 不料花见羞也正望向他,二人眼神相交,迅速各自挪开了去。 送别御辇至宫门,同行几步,见墙畔玫瑰花树,于静夜吐露芬芳。 花见羞貌似心有所感,随口吟诵两句诗词:「窗前好树名玫瑰,去年花落今年开。」 高行周不解其意,暂时匆匆记下。 待回到馆驿,问了随行文吏,方知这首诗名为《宫怨》。 而花见羞没有说出口的下两句乃是:「无情春色尚识返,君心忽断何时来。」 此番意外重逢,下次何时相见,甚至能否再度相会,不得而知。 …… 登基即位,犒赏军士,赏功罚罪,下葬先帝,待得诸事稍定,李从珂开始大刀阔斧调整朝廷人事。 随着一道道诏令颁下,朝堂瞬间风云变幻。 五月初六,乙巳。 左龙武指挥使安审琦为左右捧圣都指挥使,右千牛上将军符彦饶为左右严卫都指挥使,分掌侍卫马步亲军。 第60章 勾栏瓦舍起心思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一大清早,高怀德带着杨重贵,陆谦丶富安跟在后面,在州城的街巷晃荡。 杨家派了一名老仆服侍少主,不过高怀德看他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说八九十岁都有人信,到底谁服侍谁啊,不会是故意来我家蹭饭养老的吧。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几个月下来,他已经把城内好吃好玩的地方逛了个遍,哪家食肆饭馆做的菜好吃,更是了然于心。 高怀德带着几人,路过几家门面敞亮的饭庄,直奔一间不起眼的小店。 破旧的幌子有气无力耷拉着,门口搭起一座苇席棚子,底下胡乱摆几张粗木桌凳,边上架起一口大釜,里面乳白色的羊汤咕嘟咕嘟翻滚,泥炉小火慢煨,热气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哟,衙内您来啦。」 店主看到高怀德,放下其他客人,赶忙眉开眼笑迎上前去招呼:「里面坐,快请里面坐。」 富安如同忠犬一般守住门口,陆谦和杨家老仆陪着两位少主,掀开门帘走进去。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胜在不会像外头一阵风刮过,吃食就会蒙上黄土尘埃。 最里一张空桌,擦得比其他的更乾净几分,店主亲自陪至桌边:「位置一直给您留着呢,今个儿还是老样子?」 高怀德笑道:「你这店里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几样啊。」 陆谦补充吩咐:「新烙的蒸饼来两扇,羊羹打上四碗,一份给外面站着那人。再切一盘羊羔肉,要肥瘦相间的。」 「好嘞。」 店主再度确认:「外面的那份羊羹不加芫荽,是吧。」 陆谦微笑颔首,富安这厮吃不得芫荽,闻到味道便会反胃恶心。 不一会儿,蒸饼羊羹羊肉送上,摆满一桌。 高怀德轻啜一口羊汤,赞道:「一圈吃下来,居然是这家苍蝇铺子的滋味最好。」 杨重贵跟着尝了尝,汤头鲜美浓郁,羊肉细嫩软滑,不得不承认高衙内的品味着实可以。 他家老仆本来不肯与少主同桌而食,被高怀德强邀一起,坐了半拉长凳,打横陪着。 「炊饼真香啊。」 陆谦拿起一个蒸饼拍开,一边吹气散热,一边说着一桩典故。 「相传则天皇帝在位时,某官位至四品,加一阶,合入三品。因退朝肚饥,见蒸饼新熟就买了一个,于马上食之。衙内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结果那人遭到御史弹劾,称路旁吃饼,有失品行,降敕流外出身,不许入三品。」 高怀德拿饼夹起肥瘦相间,冻糕也似的羊肉,一口咬下满嘴香烫甘美,含糊说道:「就为了吃个饼,丢了三品官位?」 「那是,在朝为官规矩多,不容易哪。」 陆谦嘻嘻笑道:「听说邠州那边有家饼店,很是有名哪。」 「哦,莫不是做的饼特别好吃?」 「现在是吃不到喽。衙内不知道吧,那家店的姑娘成了本朝的皇太妃,去年还给他父亲挣下一镇节度使之职哪。」(注1) 「是嘛,可惜可惜。」 高怀德表示遗憾,哪晓得自家父亲不仅尝过饼,连人都品过是什么滋味。而富安这个当年负责看门的亲兵,在这件事上守口如瓶,和谁都没说起过。 忽然帘子一掀,富安探头进来,急声嚷道:「衙内,节帅回府了!」 「啊?那么早。」 高怀德瞅了一眼杨重贵,只觉一个月的逍遥日子过得好快,父亲怎么就回来了呢。 …… 时间翻回一月之前。 「我要上京一趟,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不许惹事,莫要带坏了杨家那孩子。」 高怀德想起父亲临行嘱咐,愤愤不平:「我怎么就带坏贵哥儿了。」 他开始暗自盘算,弟弟不在,得教会杨重贵打牌,才能和姊姊凑成牌局;蹴鞠捶丸,水平若是太差,欺负菜鸟未免无趣;还要带他去逛逛勾栏,让这个乡巴佬开开眼界。 这么一想,事情还真不少啊,真是累人。 第61章 白虎节堂戏重贵 改日,高怀德约杨重贵传授拳法枪术,地点却不是后堂练武场,换了一处所在。 杨重贵老实守规矩,来到别人家里,平日里不敢到处乱跑,是以来了几天,仍然不甚熟悉府衙的宅院布局。 前来引路的乃是常伴高衙内身边的亲随陆谦,杨重贵放心跟着他走。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杨家老仆要跟去伺候少主,被陆谦以衙内传艺,外人不便观看的理由劝住。 往西穿过两三重门,陆谦带着杨重贵,来到一座周遭都是绿栏杆围着的厅堂。 引他来到堂前,陆谦立住脚说道:「衙内在里面等着,你自进去便是。」 杨重贵不疑有他,抱着刀,懵懵懂懂就往里走。 进了厅堂,正面悬挂一块额匾,上书四个青字——白虎节堂! 杨重贵不是官宦出身,不知道此为何地。只见堂上竖立着多面旌旗,皆套以绫袋绢囊,囊口隐约露出缕缕红缨。 等了片刻,高怀德依旧没有现身,杨重贵正感奇怪,莫非这家伙放自己鸽子? 突然闪出一名小校,引着数名军士冲了进来,大喊一声:「拿贼!」 杨重贵乍逢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叫道:「是高衙内叫我来此!」 领头校佐哪里肯听他解释,指挥军士团团围定,四面刀枪逼住,厉声喝道:「此处乃白虎节堂,商议军机的要所。你持刀擅闯,难道想刺杀节帅!?」 高行周进京面圣,人并不在府中,高怀德才敢这般胡闹。 杨重贵头一次遇到这等事,他本非能言善辩之人,白刃加身之下,以为自己惹下了天大麻烦,一时说不出话来。 「手持利刃,私入节堂,乃是死罪!」 军士不由分说,夺下金刀贴上封条:「这件凶器证物,须要封存呈堂。」 杨重贵遭受冤枉,本就赤红的脸蛋涨得紫红,胸口憋屈得似要炸开,就想大喊大叫。 「走。」 军士推搡他一把,杨重贵怒极,回身一脚踢去。 「哎哟,这小子够烈,力气真不小。」 被踢了一脚的军士揉着小腿,杨重贵以为他必要报复,昂着头,做好挨打的准备。 不料军士骂了一句,不仅没有动手,刀枪反而往后缩了缩,好像生怕伤到了他。 杨重贵被一干军士押着走出厅堂,就看到高怀德倚靠在门口,笑眯眯瞅着自己:「咦,这不是贵哥儿吗?犯了什么事。」 他虽木讷,却不愚蠢,立刻想到谁是陷害自己的罪魁祸首。只是生性耿直倔强,不肯低头求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恨恨瞪回去。 「这位是我朋友,放了他吧。」 军士本是得了吩咐串通好的,闻言嘻嘻哈哈放开杨重贵,那刀却暂不还他。 「把刀还给我!」 杨重贵恨不得一刀砍了这个挖坑陷害自己的坏蛋,所幸尚有几分理智,喊道:「你设计害人,我要和你决斗!」 高怀德求之不得,拉开架势勾了勾手指:「放马来战!」 两人就在白虎节堂门口交起了手。 高怀德比杨重贵大上两岁,本以为能吃定他,不料拳脚方交,就觉出这小子膂力过人,不在自己之下。 杨重贵含愤出手,拳头一记记都往对方头脸招呼。 高怀德自知理亏,一开始只守不攻,立刻落在下风。 杨重贵学拳不久,用的还是本门招式,隐隐糅合了杨家刀法的路数,招式大开大阖极为刚猛。 高怀德凝神应战,以静制动,接招拆招,桩功八式丶鼎力六式丶轻功五法,糅合在一起使用,只觉从未打得如此痛快淋漓。 「你们两个,快快住手!」 二人打得有来有回,斗到不可开交之际,高怀萱闻讯赶来,见状急忙喝止。 听到姊姊喝止,高怀德待要收手,无奈杨重贵被欺负得狠了,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高怀萱见二人不听劝,就要亲身下场拉架,这下可把高怀德吓得不轻。 高行周遵守祖训,功夫传儿不传女,姊姊弱质女流未曾习武,要是中了一拳那还得了。 第62章 私访榷场市良犬 接下来的几天,杨重贵没给高怀德好脸色看,当不得他二皮脸贴上来,气头过去不再计较。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高怀德大喜,好不容易修复关系,想着须给他点甜头作为补偿,思量之下想出一个主意。 杨重贵提过在麟州时,好随父亲畋猎,来到高府之后,自然没了机会。(注1) 高怀德其实也没有多少射猎经验,此时却摆出一副老手模样。 「嗯……得弄条狗,最好还有鹰,调教得精熟,到了入秋时分,咱们就可以去打猎了。」 高怀德找来两名亲随问计:「陆谦丶富安,你们可有办法?」 「回衙内,各地藩镇以往每年进献鹰犬,挑选贡品的时候顺便多买一羽两匹,根本不算什么事。」 陆谦熟悉朝廷制度:「三年前先帝下诏,五坊见在鹰隼之类并可就山林解放,今后不许进献。这条路现在走不通了。」(注2) 「有没有别的办法。」 富安插嘴:「只要舍得花些银钱,还是有门路可以搞到的。」 听说可以买到,高怀德打起了算盘。 节度使府设有鹰房犬舍,养鹰颇费,府内也仅有两三只,突然多出一只,必定瞒不过父亲。猎犬则多了去,十几二十条狗子里混进一丶两只,谁会知道? 就这么办。 高怀德问起价钱,富安答道:「头等猎犬价值百金,便宜的五百钱就能买到,就看衙内的钱袋子了。」(注3) 高怀德心下大定,百金没有必要,母亲给的每月零花钱足够买只不错的,便问几时可以入手。 「州城偶有党项人赶着牛马羊驼来互市,不乏鹞鹰猎犬,就是得等。上次去过的保安镇设有榷场,倒是每天都有交易。衙内放心,三五日内必有音讯,包管您称心满意。」 高怀德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方便,我们就去一趟保安镇吧。」 富安一愣:「我们?不是派人去挑选吗。」 陆谦暗暗叫苦,他刚才委婉拒绝,怕的就是这个。结果富安多嘴,勾起衙内兴致,那就绝难阻止了。 「当然。」 高怀德正色道:「猎犬是狩猎夥伴,须得亲自挑选才是。」 「衙内,真要去啊。」 富安面露难色,保安镇虽属彰武军辖下,毕竟是毗邻夏州,蕃汉共处的鱼龙混杂之所。衙内身份尊贵,要是万一出事…… 「出事也不要你们管,不让我去的话,反倒要出事了。」 二人无奈,节帅不在,谁也压不住这位小爷。正如他所言,假如一味阻止,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好吧,待我拟封文书,衙内画个押,再颁下鱼符,调一夥牙兵护卫前往。」 唐律,擅自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至千人,绞。 乱世藩镇跋扈,节度使少了约束,不代表行事就没了规矩。 高行周治镇,差兵十人以上,并须铜鱼丶文书勘验,对兵权管控极为严格。 铜鱼即虎符,因避祖上八柱国李虎名讳,唐高祖李渊改为鱼符。一州兵符有六,五左一右,右边那枚付外,在行军司马高怀远手中;左边五枚的其中之一,正在衙内兵马指挥使高怀德这里。 初授兵符之时,高怀德极为兴奋,对半片鱼符爱不释手。此后一直得不到实际调兵机会,最先的热乎劲早已过去,好歹还算记得父亲嘱咐,塞在箱子角落里好生保管着。 「买条狗而已,犯得着吗?」 高怀德嫌手续麻烦,况且留下记录,父亲回来问起,知道为了买狗调兵,必定又要挨一顿训斥。 「休要罗嗦,快去快回就是了。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陆谦一阵头疼,实在拗不过他,只能祈祷这趟平安无事了。 杨重贵原本不想多事,经不起高怀德几下撺掇,激起好胜心性:「谁说我不敢了,走就走!」 杨家那位老仆想跟着去,高怀德嘿了一声:「老丈,咱们可是要急行军的。急行军懂吗,您这把身子骨受得了?」 这位老仆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头发掉光,留着两撇稀疏山羊胡子,披一件陈旧破败丶沾满污渍的羊皮裘,两臂俱全。 第63章 猝遇盗骑巧应对 「我想好了。」 高怀德貌似做出重大决定,肃容说道:「就叫它如花。」 如花是条一岁半的斑点花腿狗,懒洋洋吐着舌头跟在马屁股后面,听到高怀德起的名字,汪了一声,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反对。 杨重贵觉得高怀德起这个名字,有些影射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娇妻折赛花,不过也有可能是误会,出于他对高衙内人品的偏见所致。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要求高怀德换个名字,却被一句话顶了回来。 「你想多了,如花是条公狗啊。」 高怀德嘻嘻一笑,指着那条躯体壮硕,跟在杨重贵马畔小跑的赤犬问道:「你呢,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杨重贵也想好了名字:「就叫赤麟吧。」 爱犬一身赤红毛皮,艳如鳞甲,但是杨重贵所说的麟,乃是麟州之麟。 对此高怀德没有加以调侃,杨重贵的思家情绪,他能理解。 「衙内,有些不对劲。」 富安催马上前,与高怀德并驾齐驱:「自从离了保安镇,有三骑一直吊在我们后面。」 高怀德想要回头去看,富安说道:「小人刚才已看过,是党项生蕃。」 三百年前,党项还是部无法令,不知稼穑的蛮族。每姓别为部落,大者五千余骑,小者千余骑,各为生业,不相往来,有战阵则相屯聚。 到了隋唐初年,党项陆续内附,知名者有细封丶费听丶往利丶颇超丶野利丶米擒丶房当以及拓跋,称为党项八部。按照盘踞之所,又有黑水党项丶雪山党项等等。 夏州李氏即源出拓跋部,于诸部落中最为强大,不仅夏州,分布于灵州乃至河西的广袤地带。 党项帐族,又分生蕃丶熟户。 接连汉界丶入州城者谓之熟户,他们与汉民杂居,遵守官府法令,和普通百姓并无区别。 居深山僻远丶尚未归化者谓之生蕃,平日以游牧为生,到了荒郊野外,也会客串一下盗匪的角色——今天不巧给高衙内遇到了。(注1) 「凭什么盯上我们?」 高怀德觉得被小看了,两边人数相当,怎么就敢下手。 「未必只有这三骑。」 富安不忘奉承一句:「衙内,您气质出众,骑马牵狗,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子弟。这么一笔好买卖,必须做上一票啊。」 高怀德听着随从的马屁,好像不太对味呢。 陆谦安抚道:「衙内勿急,碰巧与我等同路亦未可知。假如心存歹意,前路必定还有蹊跷。」 富安吐了一口唾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必是那牙人透露了我等信息。」 「不一定吧?」 高怀德对世事所知尚浅,觉得方才中介买卖,牙人满面笑容,甚为和蔼可亲,不像奸人模样。 「人不可貌相啊。」 陆谦本待解说百姓行路之难,上述五色人等使奸耍诈,乃至谋财害命的种种手段,就见前面遥遥又出现三骑,朝着这边行来。 「多半是一夥无疑了。」 六名党项蕃骑,前后排成倒品字形,不急不慢徐徐接近,如同两个酒盅缓缓扣拢。 在他们眼中,六对二,对方和自己一样身无片甲,还有两名需要保护的孩童,这趟轻松得很。 陆谦向富安使个眼色,看到他拍拍朴刀,比了个割喉手势,于是拿定主意。 …… 面前三骑的身形逐渐清晰,乍看和普通牧人并无区别,然而马畔弓箭丶手中长矛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靠近仔细看的话,长矛顶端并非铁尖,而是一块打磨锋利的骨片。 赤麟似乎闻出风中飘来的恶意,喉间发出呼噜噜的浊声;如花乾脆蹦上白马,蹲在主人身后。 陆谦滚鞍下马,拉住高怀德和杨重贵两匹马的缰绳:「衙内,杨小郎君,接下来切不可慌乱跑动。」 野外猝然遇盗,逃跑是常人的自然反应。此时走出保安镇不过二丶三十里,掉头全速狂奔回去,无需一刻便至。 四骑并力,冲过对方阻截的可能性颇高,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第64章 联手对敌见人心 高怀德一溜烟跑出去没多远,吁的一声控住坐骑。 他正想着是回去帮忙,还是去找杨重贵,不料杨重贵已经掉头返回来。 「我不是丢下你先跑。」 杨重贵涨红脸,生怕高怀德误会:「是你那随从,他拍了我的马屁股。」 高怀德摆摆手,表示没事儿。 二人望向来路,人影马影绰绰,应当交手正酣。 高怀德试探着问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说不定关键时刻能搭把手呢。」 若只有他一人,早就拍马挺枪去也。生死攸关,总算记得徵求一下杨重贵的意见。 「去啊,谁还怕了不成!」 杨重贵性格胆气继承乃父,二人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即拨转马头,朝着来路奔去。 没跑出多远,迎面一骑疾驰而来,是张陌生面孔! 难道陆谦丶富安落败身死,党项人追来了? 假如敌方实力强大,友军已被消灭,赴援还有意义么。 逃,还是战?选择顿时摆在面前。 二人对视一眼,不愧都是天生将种,瞬间拿定主意:「战!」 两名少年热血激昂,没看清来骑一脸恐惧表情,像是受到极大惊吓。 就在此前,对面的点子极为扎手,手起刀落,迅速杀死三名族人。剩余三骑不敢轻进,勒停马匹犹豫是进是退。 不料那人竟然主动朝着这边冲杀过来,全然不把一对三的劣势放在眼里,他那同伴只在一旁观战,居然也不帮忙。 他们平日劫掠,哪曾遇到过这种硬茬,目标通常一经恐吓便放弃反抗,乖乖双手奉上财物。纵有少数敢于抗拒的,三下两下也就解决了。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动起手来冷酷而高效,一招一式乾脆利落。几名党项盗匪虽然不知道此乃沙场老兵的军中杀人手段,至少能分辨出来情况不妙,这次踢到了铁板。 富安迅速冲过来,手起刀落砍翻一人,趁着他追杀另一名同夥的功夫,最后一人赶忙夺路而逃。 眼见刚才走脱的两名孩童近在眼前,他不再有捉住他们勒索钱财的念头,只想尽力逃跑——两手空空回去丢脸,总比丢命要强。 自己要是死了,要是父亲丶弟弟丶侄儿继娶妻子还好,如果被哪个族人接收,孩子跟着过继过去,管别人叫爸爸,实则与奴隶无异——这即是死去几名同伴的家庭即将面临的命运。(注1) 不料他一心逃跑,那两名孩童却不放过,舞刀弄枪杀将过来。 此人先是觉得好笑,两个毛孩子当是游戏呢,继而胸中升起暴戾之气。 「出门不利,还是见见血,洗掉晦气吧!」 他举起长矛,选中年纪偏小的那名孩童,心想对付不了那人,拿下你个小崽子还不容易? 这下高怀德不乐意了,他怒视丢下自己攻向杨重贵的敌骑,愤慨不已。 「贼子安敢轻我!」 当即一扯缰绳,提枪追了过去。 那边两马即将交错,俯视对面比自己矮了一头的杨重贵,那名党项人狠狠一矛刺出。 嚓! 金刀一闪,骨矛断去一截。 「怎么回事?」 一招斩断长矛看似简单,实则眼力丶臂力丶心态丶反应皆不可少。 党项盗匪手中一轻,还没想明白一名孩童是怎么做到的,另一名孩童的坐骑已迫近身前! 面对身高超过自己的敌手,高怀德摆出高四平枪势,银枪举过头顶,舞起一团枪花,迎着那骑直冲了上去。 党项盗匪余光瞥见,为之一惊,这小儿好像真的会使枪? 坐骑提起速度冲来,他不及多想,丢下断矛,伸手去握枪杆。 刚才那孩子都可以,我没道理不行啊。 只要一把握住,他料想区区孩童如何能与自己较力,必定被拖拽落马。 「喝呀!」 高怀德吐气开声,胯下白马迈开四蹄,当那种跃动起伏的感觉从腰背传至肩头,力贯双臂发劲一抖,一朵枪花傲然绽放! 那名党项人只觉眼前一花,红缨迷乱眼神,中间吐露一点寒光。 第65章 高奴城出石脂水 高怀德和杨重贵信誓旦旦,约定此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谁料回家之后经不住高怀萱询问,杨重贵不会撒谎,高怀德忍不住炫耀,三言两语间就露了馅,少不得挨了一顿埋怨。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不过这趟冒险让二人很是兴奋了一阵,待兴头逐渐过去,每天又多出一件差事:遛狗。 遛着遛着,高衙内未免走得远了些,把州城方圆百里,辖下诸县兜了个遍。 话说从延州上洛,大致有两条路线:宜川的采桑津登船,沿河而下走水路;或者沿着秦直道,南下至西京长安,再通过崤函古道前往洛阳。 无论哪条都不下千里路程,往返至少一个月。 高行周不在府中,谁能管得住这位衙内。 高怀德把父亲的叮嘱,母亲和姊姊的劝告抛在脑后,整日东游西逛,就连杨重贵挺好一个孩子,生生被他带成了跟班。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称赞的,那就是他好歹听得进劝,出门多带了五名牙兵,加上富安,足以应对小股盗匪了。 这一日到了邻县延川,一干人寻了处看得过去的食肆,下马拍去身上黄土,进店坐下。 时值入夏,天气转热,高怀德丶杨重贵年幼饮不得酒,问店小二有何物止渴。 「嘿,您说那扶芳青丶楥禊赤丶酪浆白丶乌梅玄丶江桂黄的五色饮,我们这儿没有。」 「沉香丶丁香丶檀香丶兰香丶松香的五香饮,小店也没有。」 店小二弯弯绕绕,推荐自家特色:「倒是有一款饮子,两位小官人可以品上一品。」 「只管饶舌做甚,好喝就打两碗来。」 高怀德不耐烦道:「干炸口蘑丶醋溜豆芽,爽口小菜也拣乾净的来几碟。」 「好嘞。」 须臾,小二捧着一个小坛过来,摆上两个粗瓷大碗。揭开封口,一股甜香顿时飘散开来。 「好香!」 色如黄金的浓稠汁液倾泻而出,似酒非酒,似蜜非蜜。高怀德啜了一口,润滑入喉,甜中带酸,确是夏日佳饮。 他招呼杨重贵赶紧尝尝,让小二给其他人都倒上。 「这饮子果然味美,是何物所制?」 「咱这片黄土高坡,最多的便是漫山遍野的醋柳沙棘。可惜酸涩入不得口,就有人想到以土蜂蜜打底,调和滋味。」 小二伶牙俐齿,颇能说道:「小蜜蜂爱上野沙棘,就是这碗蜜棘汁啦。」 高怀德来了兴趣,端起碗又嘬了一口,问本地还有什么特产。 「小官人,听您口音不像本地人,要说咱延州的特产,那可就多了去。」 小二扳着手指罗列道:「像黄龙蜂蜜丶甘泉美酒丶吴起香醋丶洛川林檎,还有我们延川的大红枣,都是好东西哪。」 「听起来都是些吃食嘛。」 高怀德摆摆手,陆谦会意,扔了一贯大钱在桌上:「还有甚稀罕风物,尽管道来。」 这位小官人出手大方阔绰,小二不敢怠慢,搜肠刮肚,思忖能入得他法眼的物事。 有了。 「小官人可曾听过一句话。」 小二不过是抛出个引子,无需高怀德接话,自问自答道:「高奴城,出脂水,沙泉相杂惘惘出。似淳漆,燃如麻,光泽鋥亮墨墨黑。看官若问是何物,延川石液无人知。」(注1) 陆谦叉手侍立,本是含笑听着,这句话入耳,神色登时变得凝重起来。 待小二走开,陆谦弯腰在高怀德耳畔低声道:「不想延川竟出此物。衙内,须探访清楚,回去禀报节帅。」 高怀德觉得有趣,好奇问道:「石液是什么东西,这玩意儿很稀罕么?」 「衙内,身披重甲的敌人刀枪斫刺难伤,除了用槌棒等钝器猛击,可知最怕什么?」 陆谦直接给出了答案:「便是水淹火烧了。这石液能够黏挂在铁甲上焚烧,水浇不灭,火势越炽,实乃攻坚破敌利器。故而别有一个称呼,唤作猛火油!」 …… 高行周回到延州,已是五月仲夏。 晚间一家人饭后,婢女收拾了碗筷,奉上清茶漱口。 第66章 家书往来寄别情 高行周上京归来,宣告高怀德逍遥日子的结束。 更令他吃味的是,父亲的亲自指点之下,杨重贵的枪法进步神速,虽说比起自己还差了一大截,已经令他生出将被追及的紧张感。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生的武学奇才?」 高衙内可以吊儿郎当,但若输给一个后来之人,那可说不过去,倒逼得他提起几分认真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枪桩丶抖杆丶扎枪丶基本套路丶招式变化丶临阵对敌,高行周的教法向来循序渐进。 高怀德学全招式,但是扎枪仍然要时时习练。 日扎三百,夜扎二百,练到进步一枪,白昼刺中三丈开外铜钱眼,夜间灭香头而线香不折,准头才能算是基本合格。 再练下去就是「落青蝇」丶「马上摧」的境界,分别为刺杀移动细小活物,以及策马疾驰之际击中目标。 高行周说,功夫到了那般地步,才称得遂心应手,上得战阵不至于丢人。 「你此前杀敌,只是运气好罢了。」 哼,又是运气。 父亲素来严格,高怀德受打压惯了,非但没变得消极自卑,反而多出几分叛逆,动不动阳奉阴违。 杨重贵与他恰好相反,性格坚韧顽强,每次对练哪怕落于下风也不放弃,时常有绝地反击之举。 以往和弟弟切磋,高怀德总会照顾他面子自尊,唯有和杨重贵打,这小子再怎么输也不会气馁,大可放手施为。 练完枪,杨重贵必定抄刀再打一场,虽然从未赢过,贵在越挫越勇。 这日,两人乒桌球乓正打得你来我往,高怀德余光瞥见姊姊来到场外,貌似有话要说,横枪架住喊道:「不打啦,先听萱姊有什么事。」 杨重贵闻言赶忙收手,扭头看到高怀萱言笑晏晏站在身后,不由得涨红了脸低下头去,正好看见她的纤纤素手中捏着一张纸。 「亮弟寄了家书回来。」 高怀萱扬了扬手中的信,对着杨重贵温言道:「你可也要写封信回家?」 杨重贵的脸涨得更红,小声嗫嚅道:「我不太识字。」 高怀德差点笑破肚皮,却忘记了自己识字亦有限,好不到哪里去。 将门子弟不通文墨者甚多,高家姊弟并不觉得奇怪。像先帝李嗣源就目不识丁,四方奏事,皆令枢密使安重诲读之,也不妨碍做个好皇帝。 安重诲的学问是个半吊子,建言置端明殿学士,访得素有文名的冯道出任此职,从此仕途一路亨通。 杨重贵原本认为不识字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高怀亮能写信回来,自己却粗鄙无文,感觉会被高氏姊弟看扁,顿时觉得有些灰心丧气。 高怀萱柔声安慰道:「读书识字只为明理,懂得是非,立身正直就是豪杰大丈夫。否则读的书越多,心眼越坏,为祸愈深。」 杨重贵内心刚舒服点,就听高怀德说道:「多大点事,你可以叫人代写嘛。」 「不要。」 杨重贵严词拒绝。 「哈,一定是你思念小娇妻的肉麻话,不想被人知晓。」 「你胡说!谁想她了。」 杨重贵握紧金刀,愈发窘迫尴尬。 高怀德猜对一半,他确实颇为纠结,既想写信问候父母兄弟,又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算什么事,不愿旁人知道内心薄弱之处。 「德弟,你又欺负人。」 高怀萱责备弟弟,又继续劝杨重贵:「望云思乡乃是人之常情。离家许久还是寄封信回去,让家人放心为好。」 望云?望什么云。 高怀德不知道此乃名臣狄仁杰任并州法曹参军时,登太行山,望见白云孤飞,对随从李元芳感叹「吾亲舍其下」,怅惘良久,云朵移开方才离去的典故,由此可见自家学问也不怎么样。 他还待取笑杨重贵,却被姊姊瞪了一眼阻止:「你只管说,我替你写,可好?」 杨重贵难以拒绝一番善意,终于点了点头。 …… 第67章 吴蜀中原各生变 高怀德从空荡荡的书架取下一本书籍,封面几个大字——《河岳英灵集》,翻开一看,全是一首首的唐诗。 除了兵书战策之外,高怀德不怎么读书,更不喜欢吟诗作对。他的房中出现一本诗集,那是颇为反常之事。(注1) 《河岳英灵集》天宝十二年成书,集王维丶王昌龄丶李白等二十四人丶诗二百三十四首。 以诸人皆天地锺秀,河岳英灵也,故起此名。 高怀德刷刷刷几下,翻到岑参的《送单于裴都护赴西河》,得意一笑。 本衙内做事,你们怎么可能猜得到。 他想递话给弟弟,只因肚里没什么墨水,所以高怀亮即将远行之际,绞尽脑汁想了一套联络办法出来。 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征马出翩翩,城秋月正圆。单于莫近塞,都护欲临边。汉驿通烟火,胡沙乏井泉。功成须献捷,未必去经年。」 五言律诗,八句四十字,指代三十九事。 征:从军; 马:骑马; 出:登山; 城:筑城; 这几个还算按照字面意思,比较容易猜到;有些通过拆字之法,理解起来稍许困难一些。 比如欲为稻谷歉收,沙为久旱少水,乏为一走了之,必为心如刀割等等。 还有些就纯属是天马行空,想到哪里是哪里,假如他不加解释,绝猜不到是什么意思。 比如莫为寂寞无聊;塞为倒霉心塞;火为惹怒父亲,烟则是父亲冒火,事出有因。 再比如,泉乃白忙一场,取付诸流水之意;翩指代养鸟,所谓扁毛畜生是也。 只须写一个字,甚至在某个字边上做个标记,不用长篇累牍,高怀德即可把相应的事情告知弟弟,而且父母姊姊都不知所云,属于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高怀亮觉得兄长宁可大费周章动这等脑筋,有这份心思却不用于正途,实属可惜,本人却乐此不疲。 把弟弟的来信小心折起收好,灯芯有些变暗,高怀德拿根签子挑了挑,就着变得明亮些的灯光,取出父亲拟好的回信。 之前索要回信的时候,高行周的眼神略带诧异。 看那意思,说你胸无点墨是有些过分,才疏学浅四个字非但没冤枉,只怕还抬举了。陆谦不在,不找人代笔,难道还想自己亲手写不成? 高夫人马上出言庇护,两兄弟手足情深,就算文笔拙劣了些,那又怎样。 「哼,敢瞧不起我。」 高怀德从信中找到一个献字,在右上角一点处又加了个点,表示自己最近养了条狗。 想到能在父亲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传出消息,他不由踌躇满志洋洋得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谁敢说本衙内不是天才? 他没想到,幼年的儿戏之举,若干年之后居然成为全军遵循的传讯之法,载于《军律》。(注2) 畅快笑了一阵,高怀德又冒出新花样。 当初和弟弟约定,为免经常使用同一首诗被识破生疑,下次换成另一首诗。只要同为五言,按每个字的顺序对上即可,那就更为隐秘难以破解。 高怀德早就想好了用哪首,在信上写下《月夜忆舍弟》五个字。 「如此贴切,父亲保证说不出闲话。」 高怀德摇头晃脑,哼吟着仅记得的名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然而他忘记了这首诗的下半阙。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 夏去秋来,季节更迭,吴蜀中原,各生变故。 淮扬。 太和六年,五月。 镇南节度使丶守中书令丶东海王徐知询病卒。 权臣徐温有亲子六人:知训丶知询丶知诲丶知谏丶知证丶知谔。 吴国政体别有特色,徐温出镇金陵,以霸府遥决大计,总军国大纲;留子在国都广陵辅政,处理日常庶务。 第68章 鸿雁祭天狼烟起 契丹,天显九年,八月十四日,壬午。 耶律德光亲自率军南侵,对于这次出兵,他抱有极深的执念,极大的期待。 八年了。 自从母亲选择了自己而不是大哥,他一直承受着巨大压力,每日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松懈。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他伟大的父亲,如同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令人敬畏。 耶律阿保机以迭刺部受禅,拆分为五院丶六院两部,加上两宰相部乙室丶拔里,四大部族垄断了最高权力。 虽统以皇族,而亲卫缺然,部落各自拥兵的本质并未改变。 这点并没有难倒雄才大略的阿保机。他立斡鲁朵法,裂州县,割户丁,强干弱支,从八部联盟的酋长手中把兵权收了上来。 斡鲁朵者,皇庭宫帐也。 效仿李嗣源,阿保机亦以亲卫建御帐亲军,入则居守,出则扈从,葬则守陵,作为皇室直辖的武力,称斡鲁朵军,汉名宫分军。 父皇阿保机的弘义宫——算斡鲁朵; 母后述律平的长宁宫——蒲速盌斡鲁朵; 耶律德光自己的永兴宫——国阿辇斡鲁朵; 每宫有万余正户,两万蕃汉转户,每户出二丁,有宫丁六万。 斡鲁朵军便由这六万宫丁组成,其中正军一名,马三匹;打草谷丶守营铺家丁各一人,即两万骑军,四万辅军。 「我大契丹代代相传,何止三宫?将来建全黄道十二宫,那就是二十万户,四十万丁,何愁不能入主中原花花世界!」(注1) 不仅如此,耶律德光在斡鲁朵军的基础上,益选天下精甲置诸爪牙,清一色为契丹子弟,称大帐皮室军。 述律平则精选渤海人丶辽东人和汉人有力者与技艺者,组建属珊军。 皮室意为金刚力士,属珊则形容珍美如珊瑚之宝。 皮室军三万丶属珊军二万,这五万人乃是契丹最为精锐的力量,一人配十马,号称五十万骑。 各部落依然分地以牧,拣选精壮,编入军籍,形同中原藩镇。首领相当于节度使,谓之部族军。 大者三丶五千骑,少者数百人,皆各部首领私甲,编制亦是五花八门,如统军司丶招讨司丶兵马司丶详稳司丶部署司丶巡检司丶提辖司等,不一而足。 二十部族掌握众多轻骑,为数十余万,平日镇压地方,战时偕同出征。 至于由王公贵族子弟组成的舍利军,那就只是个摆设。 契丹以骑军为主力,镇守两京的京州兵皆为步兵,称为乡丁。 耶律德光对此颇为不满:「大唐有五京五府,中京京兆府丶西京凤翔府丶南京成都府丶东京河南府丶北京太原府。渤海蕞尔小邦,竟也加以效仿,建上京龙泉府丶中京显德府丶东京龙原府丶西京鸭渌府。」 「而我大契丹如今只有上京与南京两处,待得开疆拓土,并立五京,方称朕意。」 这个机会似乎很快就要到来了。 耶律德光校阅麾下将士,踌躇满志。 大帐皮室军,骑士携弓四张,长弓步射丶角弓骑射丶稍弓近射丶格弓仪仗,箭四百支;武器用长短枪丶铁蒺藜骨朵丶斧钺;铠甲则是仿造大唐的鱼鳞与山文样式。 契丹选兵三等,骑射最精者给十分衣甲,其次给五分衣甲,其下者不给衣甲。皇帝亲卫皆为勇士,自然是全副披挂,装备精良。 「如此用心于武备,能得天下者,舍我族其谁?汉人虽众,武风不振,如羔羊耳。」 登基才两年,他于定州一役惨败,折损万骑。此后数年受中原压制,一直不敢南侵,卧薪尝胆忍到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 「李嗣源已然亡故,李从珂弑主自立,夏州党项愿为前驱,又有大哥作为内应,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朕这边。」 三十三岁的耶律德光越想越觉得此战必胜,振兴契丹的丰功伟业正向着自己招手。 浮想联翩之际,忽见天边一只鸿雁,落于大帐扎营的湖畔。 「此天赐物也,谁去为朕拿来?」 耶律德光豪情满怀,一声令下,诸亲卫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一名军士张开双臂拦住众人:「不要放箭,死的须见不得本事,看我活拿了它。」 众人好奇,只见他轻手轻脚犹如盗贼,小心翼翼步步逼近。 第69章 手握援兵心迟疑 从京城返回延州,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高行周并未消极等待。 清涧城的防备不断加固,城中守军悄然补充至八百人,物资亦流水般运去不少。 而派遣陆谦前往灵州拜会节度使张希崇,邀其截断定难军后路,也获得同意的答覆。 张希崇儒家出身,素来重视夷夏之防。更重要的是,他与陆谦师出同门,皆属公羊学派。 公羊学派,传自孔子门徒子夏,始于齐人公羊高,盛于董仲舒,尊王道,崇德政,主张大一统丶大居正丶大复仇,于汉代为显学。 张希崇不仅同意对宥州施加压力,甚至主动提出:高行周要是打到夏州城,朔方军不妨也来帮帮场子。 「张某早就厌烦和这些杂胡打交道了,做完这件事,对自己也算有个交待,安心归隐中原养老。」(注1)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冯道说的果然不错,准确把握住了张希崇的心思。 收获一路强援,高行周依然不敢大意。 李彝超发兵收回绥州,顺便拔掉清涧城这颗钉子,本在意料之中。 契丹入侵,杨檀要求折杨两家随军,亦是不出所料, 若无契丹牵制,李彝超怎敢大胆出击? 短时间内,无法指望折从远丶杨弘信来援,高行周必须以彰武军一己之力,与兵力超出一倍的夏州军周旋。 绥州高君立已遣使告急,不仅夏州方面,银州防御使李仁颜也蠢蠢欲动。(注2) 银州与绥州毗邻,相隔仅六十余里,可谓近在咫尺,两处男女多结婚姻。李仁颜为拓跋党项族中长者,与李仁福乃是同辈,官授节度使之下,刺史丶团练使之上的防御使。 是以此战前期承受压力,处于守势甚至劣势,在所难免。 绥州丶清涧不可不救,然而李彝超用兵,仅止于此吗? 高行周站在舆图之前,沉思良久。 他倒不是担心定难军设下围城打援之计,目的是想吞掉自己这路援军。 高行周淡然一笑,晋梁争霸,北御契丹,自己征战多年,比这不知大了多少倍的场面都见过。李彝超如果打的是这种算盘,小心崩了他的牙口。 高行周担心的是援军出击之后,州城的安全。 兵法有云: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 延州既然被称为三秦锁钥,五路襟喉,位当西北冲要,地阔砦疏,敌军来路不止一条。 定难军既可向东攻取绥州丶清涧;亦可走西边,经吴起镇,亦或从西北方向,沿横山,过土门,直取州城! 延州夹河为两城,雉堞卑小,就地势而言无险可守。唯一的屏障是距离州城四十里外的金明镇,镇将李计都守卫此地。 「吴起镇,可请符彦卿屯兵协防。」 高行周沉吟思考的是,定难军若经土门来犯,李计都守得住金明镇吗? 假若杨弘信的横山寨建成,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定难军假如敢长驱直入,随时可能遭遇来自后方的攻击,断去粮道退路。 这就是堡垒战略的意义所在。 「作战岂有万全,我非万事俱备,敌军难道就准备周全了?」 高行周不禁自嘲,形势比起年初刚到任之时改善不少,何必奢求更多。只是追求多一分胜算,尽可能弥补漏洞,乃是身为主将的责任罢了。 现有条件下,就看彼此的用兵指挥了。 「契丹不耐久战,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击不胜,即当远扬。李彝超,你失算了!」 此战方略,高行周想得清楚透彻。 只要绥州丶清涧丶金明三个支点坚守一段时日不失,待得契丹军退去,折丶杨两家丶加上符彦卿和自己,四路兵马合击,定难军必定讨不了好去。 他凝神聚焦于军略,不知不觉已是正午,高行周走出白虎节堂,只见杨重贵候立在外,面带焦急之色。 他颇为喜欢这个守规矩能吃苦的孩子,温言道:「时候还早,你在练武场等候便可,我换身衣服便去。」 「不是,不是。」 杨重贵使劲摇头:「节帅,是你儿子……高怀德,我去找他,人不见了!」 !? 「这小子大概又偷懒,溜去哪里玩耍了吧。」 第70章 清涧攻防今日始 第70章清涧攻防今日始 高怀德抵达清涧城,立刻察觉出了不同。 上次随父亲送弟弟去杨家时来此,城外郊野已有了些房屋居民,如今尽数人去楼空。 他再仔细看,几个月过去,城池似乎变得更高了一些。当初两丈出头的城墙多出一圈绵延起伏的城垛,增出七尺高低,新夯的泥土颜色与旧有部分深浅不一,仿佛匆忙打上的补丁。 他策马上坡,城门紧闭。 扬声报上身份,过了一阵,城门打开放他进去,又迅速在身后关上。 “叔父那么快就来了?” 高怀远在此相候,侦知定难军大举来犯的消息,他命人急报州城,没想到堂弟前脚接着后脚就到了,令他惊疑不定。 高怀远的第一反应就是高行周率军来援。 早先叔父阐明战略,清涧城作为桥头堡,需要抵挡定难军的攻势一段时间,耗其锐气,援兵才会出击,高怀远做好了固守的准备。 怎么党项人还没到,叔父反而先来了,难道情况有变? 待问明高怀德是瞒着父亲私自出行,高怀远不禁面露苦笑:“小祖宗,马上就要开战了,你以为闹着玩呢?” 定难军的主力距此不到百里,轻骑疾驰半日可至。据报信的豪酋描述,敌军铺天盖地,不下数万骑之多。 这个数字就算有所夸张,也绝非城中为数八百的守军可以力敌。 高怀远并不认为自己是张文远,而李彝超是孙十万,唯有笼城固守待援。 如今郊野危机四伏,人来都来了,总不能赶他回去。 高怀远只得安慰堂弟:“党项人剽掠成性,不擅攻城。只需坚守数日,叔父的援兵必至。” 高怀德内心偷乐:哈哈,赶上好戏了。几天功夫,那还不是一晃而过。 然而他没有料到,被困城中和寻常日子截然不同,每一天竟是那么的煎熬和漫长。 …… 当晚,高怀德胡乱吃了些饭食,昨晚在野外没有睡好,躺下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朦胧中,他听到人喊马嘶,分不清是梦是真,想要醒来,眼皮却沉重的睁不开。 清晨,一线日光照入房间,高怀德醒来,遍寻一圈镇将府,不见高怀远的踪影,心中甚至生出“堂兄不会弃城逃亡了吧?”的想法。 幸好一名老仆看他团团乱转找人,告知敌军平旦突至,一举围了清涧城,高怀远登城指挥防御去了。 “敌军四更掩至,五更摸到城下想要偷袭,幸而值夜军士发现,否则此刻城已破了。” 这就开打了? 高怀德急着去看看情况,那老仆奉命照顾他,死活拦住不让。 他假意放弃回房,趁老仆松懈大意,突然转身从腋下钻过,撒开脚丫子就跑,老仆哪里追得上。 顺着梯道来到城下,还没登上城墙,就见空中不时有箭支嗖嗖飞过,高怀德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怎么来了?” 高怀亮全副披挂,见到高怀德,赶紧命部下取来一个兜鍪,不由分说给他扣上。 唐盔摈弃了南北朝的前后冲角设计,两侧护耳垂至颈项,大将的头盔更是雕成兽首凤翅形状。 只是头盔太大,须垫厚内衬,高怀德戴上之后,顿觉头顶沉甸甸的。高怀远这才允许他隐在城墙后,透过城垛凹口往下窥看。 这一看不打紧,漫山遍野,放眼望去,俱是敌骑! 清涧城北据山崖,东西南三面临河,笔架山、草场山、东山三山环绕,开三门,建敌台六。(注1) 定难军翻山越岭来攻,高怀德视线所及的整面山坡都被党项骑兵占据,只剩城前二百步腾出一片空地。 这些骑兵极为放松,大多或坐或歇,少数策马游走不定,忽而侵入一箭之地,朝着城头守军挑衅示威。 高怀德正看得出神,忽听一声断喝:“小心!” 他猛然警醒,城下一骑不知何时侵入视界,挽弓搭箭射来! 咻! 一支箭挟带劲风,蓦地掠过头顶,余势不止撞向城墙,箭镞与砖石摩擦,生出一溜火星。 “堂弟,你还是去阙台观战吧,接下来顾不到你。” 高怀德本想回应一句不用管我,却听不到自己的话语。 城下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和呼喊,刚才射来的那箭彷佛是信号,定难军开始发起进攻了。 …… 数百党项骑兵摆开阵形,簇拥上书“定难”两个大字的旗帜,气势汹汹逼向城墙。另有一面旗帜,绘着状似羊头的图形。 “羌,西戎牧羊子也。党项源于青羌,以示不忘祖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0章清涧攻防今日始(第2/2页) 怪不得羌字上羊下儿。高怀德定睛再看,大批敌骑齐齐张弓,射出一蓬箭雨! 在他眼中,平地犹如升起一朵黑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黑云又以极快速度降下,沉重压向城头。 说时迟那时快,黑云瞬间散开,化作无数支利箭落下,噼噼啪啪连绵不绝,偶尔间杂着几声惨呼。 一轮齐射之后,紧接又是一轮。 敌军抢至近前,高怀德以为他们要发起攻势,只听高怀远厉声喝令:“休要露头,胆敢探身张望者斩!” 高怀德一激灵,继续蜷缩不动。 果然,党项骑兵再度抛射一轮,潮水一般迅速退去,原来刚才是引诱守军,有那没经验的新兵愣头青,贸然出头就成了靶子。 射了几轮箭,还没开始攻城就撤退了? “攻城极为考验士气与器械,党项人骑射虽精,擅长的还是骚扰疲敌这套。” 高怀德正感讶异,高怀远正色解释道:“切莫小看这种打法,如果菜鸟新兵沉不住气,刚才三轮齐射,倒下几十个很正常。”” “八百人,经得起几次这般伤损?死伤一多,城头生乱,敌军即可趁势发起攻击。” 高怀德觉得有理。转念一想,堂兄口中的菜鸟,说的可不就是自己嘛?心下暗自有些不爽。 守军稳健应对,定难军始终没有大举进攻,极有耐心的重复欺近、放箭、退后的过程。除了最初那次,甚至没有施放齐射,零星几根冷箭,高怀德都觉得他们实在太过敷衍。 “草原上的野狼就是这般捕猎的。鹿有角、羊有蹄,奋起反抗亦会造成伤害。” 高怀远循循善诱:“频频骚扰试探,令猎物焦躁不安,以至于四散奔逃,那时攻击就容易得手。胡人天性如狼,那是他们的本能。” 联想起北方大敌,高怀远心生感慨:“就连契丹,也是十几年前得到幽州叛将的教导传授,才学会了制造器械攻城。”(注2) 不到一个时辰,定难军轮番来回骚扰不下十余次,根本不曾尝试像模像样的攻城。 高怀德委实无聊,逐渐松懈下来,一闲下来,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敌军这般打法,莫非是想围城打援,意在延州的本军? “父亲久经沙场,不会看不出此等伎俩吧。” 尽管这么自我安慰,高怀德越想越有可能,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若是因为急于搭救自己,中了敌军陷阱……” 高怀德打了个冷战,马上推翻这个想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父亲向来公私分明,哪会为了儿子冒险?何况又不是弟弟被围。” 想到这里,他又多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好几日要熬。德弟,你不妨回去休息。” 高怀远连哄带劝:“真要有事,我会遣人叫你的。” 大敌当前,还要分心照顾这位衙内,也着实难为他了。 …… 高怀德回到镇使府躺下,翻来覆去不能安卧,忍不住又去城头察看。 甫一登城,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离开之时,周围三百步的城头一步一甲卒,严阵以待。 垒石、滚木、锹斧、锥凿、刀锯、长斧、长刀、长锥、长镰、大钩、锁链、连枷、连棒等器械堆放整齐。 十步摆放一口水缸盆瓮,墙角处的釜镬锻炉煮着金汁,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谁知自己仅离开一阵功夫,城墙竟然变得黑一处、红一处,水缸打翻在地,几团余烬尚未熄灭。士卒不成队列,坐在地上,靠在墙上,有人哀嚎,有人低吟。 “狗娘养的党项人,突然换上油箭火箭,点起几处火头,趁机派人架梯登城。” 一名伤兵脸颊划开一道血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骂骂咧咧间牵动创口,血淋淋的极为恐怖。 高怀德闻到另外一股味道。 “那是油箭,以小瓢盛油,冠于矢端,瓢碎油散,再以火箭射之,立刻就能点燃起火。” 高怀远经历一场激烈战事,略显疲态:“复以油瓢续之,几轮之下,则楼橹尽焚。”(注3) 城上有备,水缸正是用于此时,油囊刚落地就一脚踢翻浇了上去。继而斩了先登敌军,才没让对方得逞。 高怀德错过了这场战斗,但是依然受到了教育。 为何将领必须亲临前线指挥?假如坐镇后方,搞运筹帷幄,有事来报的一套,足够落城好几遍了。 而清涧攻防战,才刚开始第一天。 第71章 退兵风卷如残云 当晚,高怀远宿于城楼之上,高怀德也没有回镇将府,陪在堂兄身边。 知道堂弟首次经历敌军围城,高怀远安慰道:「一开始确实睡不安枕,习惯了就好。」 「被困城中这种事情,还是不要习惯的好。」 高怀德说了句俏皮话,高怀远被逗笑了,拍拍他肩膀:「还有精神开玩笑,不错。」 夜风习习,拂过山城,喧嚣一整天的战场终于恢复了宁静。 「二十多年前,我正在你这个年纪。」 高怀远眺望远方,缓缓说出一段往事:「彼时元行钦率七千骑围住武州,我在怀戎军,被抓捕作为人质。」 高怀德听父亲讲过元行钦围城,单身赴河东求援,自此拜在李嗣源帐下的故事。此刻恍然大悟,原来堂兄也是当年的亲身经历者啊。 「元行钦威胁父亲,如若不降,就杀了我。」 高行珪坚守月余,力竭粮尽,方才遣高行周降晋,高怀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仍然问道:「伯父是怎么回应的呢?」 高怀远苦笑道:「父亲说吾当为刘氏也,尚何顾吾子耶!」(注1) 即便早已猜到结果,高怀德闻言仍然为之一震。 那时和自己同龄的堂兄听到这话,幼小心灵会做何想?设身处地,高怀德不禁无语。 高怀远说完,沉默下来,半响方道:「既然生为父子,又有什么好怨的?人都走了四年多,为何还要记挂这些事。」 看到堂兄的郁郁模样,高怀德于人情世故尚浅,分不清他是心怀怨恨,还是思念大伯。 高怀德不禁联想到父亲。 「假如是我身陷危局,在理智与亲情之间,父亲会做出何种抉择呢?」 …… 转眼到了围城第五日,高怀德没了最初的精神头,变得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也难怪,每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点细微声响都会牵动心思,直到困得实在遭不住,才迷迷糊糊睡上一阵。一连几天这么下来,精神能好才怪。 定难军曾经趁着夜色昏暗,派遣小股部队偷袭,摸到城下抛出钩索,直到数人攀爬登上城墙,值夜的士卒方才发现。 不料这是高怀远故意设下的陷阱,伏兵顿时杀出,把入侵敌军尽数剿灭。 次日,城头悬起几颗首级,打击敌军士气。 只是高怀德的士气也高不到哪里去,心态可以用「望眼欲穿」四个字来形容。 父亲的援军几时才到? 「衙内,节帅的援军几时会到?」 一名伤兵问起,高怀德挤出一个僵硬笑容:「快了,就在这两日吧。」 这些天来,党项人虽未大举攻城,然而骚扰偷袭不断,零零星星积累下来,守城士卒亦伤亡近百。 高怀远交给高怀德一项差事,命他抚慰伤兵,倒是一个人尽其用的好主意。 士卒多为性情淳朴的农家子弟,能得贵人安抚几句,哪怕高怀德年幼不善言辞,也经常感激得他们手足无措。 城中辟出一处宅院,用于收容受伤将士,与平素的营房隔开,便于疗养恢复——明面上的说法是这样,实则也是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守军的士气。 高怀德亲身体验,很快理解了堂兄这么安排的意义。 哀嚎悲叹,呻吟咒骂,弥漫着血腥气息和辛辣刺鼻的药膏味道,还有颓唐沮丧的氛围。这种环境处久了,难免影响心境。 「哎哟,该死的西贼,疼死爷爷也。」 定难军位于延州以西,在伤兵们口中有了个西贼的称呼。 只听一声惨叫,医官割开创口皮肉,钳出一枚箭头,随手扔在地下。 受伤士卒多为冷箭射中,割肉拔箭成了高怀德最常见的场景。 他拾起带血的箭矢观看,此箭的羽丶干丶镞的长度大致相当,箭镞三棱两翼,前端锋利。 「衙内,此乃三停箭。因其箭杆较短,射入肢体不易取出,是以必须剖开创口,硬拔会导致大量失血。」 高怀远让镇将府的主簿陪着堂弟,解释道:「李氏盘踞夏州多年,擅于锻铁和制兵,不可以石矛骨镞的游牧视之。」 高怀德想起在保安镇遇到的几名生蕃,看来党项各部的贫富差距还是挺大的嘛。 定难军一镇已然具备如此实力,那么建国称帝的契丹想必更是远远凌驾其上。 第72章 鏖兵会战三川口 李计都年纪与高行周相仿,不戴兜鍪,一领扎巾裹住花白头发,浑身衣袍灰扑扑的沾满尘土,在一名年轻人陪伴下步入帅帐。 这是高怀德第一次见到败军之将的模样。 李计都的腿脚并无受伤痕迹,步履却是沉重缓慢,蹒跚来到帅案之前站定,神情难堪。 沉默片刻,他涩声说道:「丢了金明镇,属下特来领罪。」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镇使不必在意。」 败报传来,尘埃落地,高行周镇定如常,安抚几句,问起敌军形势如何。 节度使并未问罪,李计都心下稍安,开始禀报金明镇陷落的经过。 高行周率军离开州城不满三日,李彝超就以千余骑自西北来攻。 按照此前部署,定难军若出奇兵,要么攻打吴起镇,有符彦卿协防;要么走土门丶塞门一路,正当金明镇诸寨。 可惜李计都未能守住,不问可知,土门丶塞门两寨也失陷了。 问起具体交战情形,李计都面带羞愧,吞吞吐吐难以启齿。 「父亲歇一歇,孩儿替您说吧。」 那名年轻人自报姓名李孝顺,是李计都的儿子,他代为禀报军情,倒是口齿清晰。 原来此前清涧筑城一战,李计都所部镇兵击退绥州军,成为日常吹嘘的谈资。 众人起哄,为他贺号铁壁相公,称敌军倘若敢来,闻铁壁相公之名,胆都要坠落于地。(注1) 相公乃是对宰相平章事的称呼,用来称呼一介镇将未免夸张。李计都虽未因此飘飘然,毕竟自矜武勇,见李彝超来犯人马为数不多,主动出寨迎战。 「谁知敌阵中突然杀出数百精锐骑兵,带甲披铠坚不可摧,绞索连环并列,施放箭矢如雨,冲阵势不可挡。末将因此大败,失了营垒。」 杨弘信不太相信,提出质疑:「刀枪不入的铠甲,还有绞索连环马?莫不是尔等畏敌不前,编造出来的故事吧。」 李计都原本愧疚于心,闻言抬起头来:「将军可以说我战败无能,不可污辱儿郎们怯战!」 他花白须发颤动,回忆当时情景:「我明明亲手砍中敌骑,却未能破甲杀伤。」 杨弘信顿时来了兴趣:「真有这等好甲?倒要看看挡不挡得住杨某的金背大砍刀。」 「具装甲骑出现已有数百年,并非什么新鲜物事。」 高行周问明详细,凝思片刻说道:「五胡乱华之时,慕容恪大战武悼天王冉闵,择鲜卑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为方阵而前。李彝超的连环甲马之法可能源起于此。」 他成竹在胸,似乎已有破解之道。 「良马铁铠所耗不菲,西北地瘠民贫,也难为李彝超攒出这么一支部队。」 州城失却屏障,门户豁然洞开,高行周居然还沉得住气,高怀德则是焦虑万分——母亲和姊姊皆在城中,让他如何不急,眼巴巴等着父亲发出军令。 「李彝超勾结契丹,趁延州孤立无援之际来攻。不想折杨两家御敌境上,火速击退外敌,与我合兵一处。两军未战,李彝超已先失一着。」 「连环马为秘藏杀手,本该用于决胜之时,却早早放出,失却出其不意之效。」 高行周淡定分析两句,化解金明镇失陷的狼狈,众人特别是李计都父子的士气为之一振。 「定难军意图已明,必在州城附近与我军决战,意欲一举吞并延州。」 高行周轻笑一声:「我与符彦卿约定,吴起镇若不见敌踪影,则至州城取齐。他想必已在路上了,我等现在赶去,正好与庆州军会师。」 折从远丶杨弘信素闻符彦卿之名,精神为之一振,四路兵马合力,何愁定难军不平。 敌军踪迹已明,联军直奔州城而去。 …… 行军途经金明镇,高怀德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沿途见到农田践踏得一片狼藉之时,他还暗自庆幸秋粮已收,姑且当作替百姓帮忙松土好了。 然而再怎么开玩笑,他的心情也轻松不起来。 尚未踏进金明镇,扑面秋风中带着一股腐烂发臭的气息,直冲鼻端。 经历清涧围城,见识过伤重不治的士卒,高怀德知道这是尸臭的味道。只是味道如此浓郁,究竟死了多少人? 高行周下令,收拾掩埋尸首。 第73章 两翼先发启战端 定难军一万二千,彰武丶麟府二州联军八千五百,于三川口隔河对峙。 符彦卿正从吴起镇赶来,三百里路程,三丶五日可至,双方军力可谓旗鼓相当。 局势已然明朗,延州城中仅有千余守军,此战李彝超若胜,不仅能够打破封锁,一州之地唾手可得。 若是败了,定难军元气大伤,能否平安退回夏州都不好说,必然落得被三方蚕食殆尽的下场。 此战将会决定延夏两镇的气运升降。 李彝超的杀手鐧亦已显露,他的底气所在,正是取名铁鹞子的具装甲骑连环马。 此时他正在埋怨弟弟:「殷弟,铁鹞子出击过早。高行周有了防备,便难起到一锤定音之效了啊。」 李彝殷摸着肥大肚腩,不以为然:「兄长多虑了。铁鹞子纵横无敌,何况这么短时间,高行周能想出什么克制办法。」 李彝超觉得弟弟初战得胜,过于骄狂,告诫道:「高行周老于战阵,沙场经验比你我二人年纪还大。这场战事干系我们能否在西北立足,切莫轻敌大意。」 「兄长,这仗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彝超的手指沿着弯曲河川划出一道弧线,形如一弯明月。 「殷弟,你可看出其中名堂?」 七千轻骑布于两侧,三百铁鹞子跟随五千中军,布成偃月之形。 若敌军抢攻,此阵适合发挥弓箭威力,三面射击渡河的敌军。 若采取攻势,轻骑先撒出去冲击敌军两翼,一旦扰得阵形生乱,以铁鹞子突破中央,最后全军压上,一波带走。 李彝超采取的战法并不出奇,数百年来流传至今,依然百试不爽。 无他,骑兵作战的要领总结下来,「轻骑骚扰,重骑陷阵」八字而已。 「兄长,李彝敏丶李彝俊他们怎么安排?」 互为同父异母的兄弟,李彝殷的语气如同提到陌生路人。 「让他们居于阵后,那些残兵败将,莫要拖了全军后腿。」 「好嘞,就让他们俩看我怎么蹂躏敌军,杀他个血流成河。」 李彝殷话中杀气极重,李彝超告诫道:「殷弟,从土门丶塞门到金明,你一路屠镇之举未免过分。等夺下延州,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地盘,杀光了汉人,怎么治理?」 李彝殷咧嘴一笑,拍得肚腹嘭嘭作响:「儿郎们总要见见血,能发财玩女人才肯卖命。再说汉人和韭菜一样,割了一茬,不久还会再长出来一茬,不愁没人交钱纳税的。」 …… 高行周的布阵中规中矩,以麟州杨家军为左翼,府州折家军为右翼。 两翼需要应对敌军轻骑攻袭,进而反击压制,责任重大。否则轮不到铁鹞子发动,全军就会阵形大乱乃至彻底崩盘。 对此杨弘信极有信心:「高帅放心,杨某必胜而后返,如不用命,先斩吾头!」 折从阮稳重保守得多,拱手抱拳道:「必不辱命!」 高行周自领中军,一线弓箭手丶二线长矛手,三线即为精锐牙兵。李计都的数百残兵也编入中军,甚至把前卫指挥之责交给了他。 李计都感激涕零,重重磕了个头,一句话都没说。 待诸将各自领命散去,高行周自言自语道:「我高氏毕竟乃外来人士,军中根基尚浅,州兵还是由本地土着指挥更妥。李计都知耻后勇,志在报仇,定能奋战。」 「而且他的家口都在州城,一定不想妻儿老小落得和金明镇一样下场。」 帅帐只有父子二人,高怀德知道父亲是解释给自己听的。 他心中还是放不下那支重骑,再度问父亲打算怎么对付。 被儿子缠得无法,且决战在即无须隐瞒,高行周取出一杆兵器。 那是一柄长仅七尺二寸的短枪,比惯用的大枪短了一半不止。枪头八寸,下部侧向突出一根倒钩,钩尖内曲,边缘锋利。 高行周一钩一拨,一搠一分,随手使了几路。 高怀德枪术已有根基,一看就明白:枪头多出这根倒钩,与拦扎拿为核心的大枪路数迥然有异,乃是钩丶镰丶搠丶缴诸般套路。 「八步四拨,荡开门户,浑身盖护,夺硬斗强,此乃钩镰枪正法。」 凭这柄短枪,能克制铁甲连环马? 第74章 中路诱敌鹞子出 第74章中路诱敌鹞子出 两翼战局处于劣势,李彝超并不紧张。 主动渡河攻击总要付出代价,再怎么说那也是七千人马,足以和联军全部兵力相拮抗,不会那么容易溃败。 只需拖住即可,等到动用铁鹞子,便是决胜之时。 事实确实如他所料,折从远、杨弘信奋战,击退渡河来犯的敌军,但也不敢追过河去,以免调换立场,落入同样的不利境地。 定难军两翼退后,站稳脚跟,与折、杨两家隔河对峙。 战事聚焦到了中央,指挥前阵的李计都立刻感受到了压力。 为数三千的党项骑兵改变战法,数百人列成横阵,前后轮番来袭。他们也不上岸,于河心便张弓抛射,数百支箭织成杂乱无章的罗网,洒向彰武军正面。 一箭射出,不看战果如何,拨转马头就走,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李计都下令举盾防护,挡下大部箭矢,然而总有几支漏网之鱼钻入盾牌遮护不到之处,插入血肉之躯,造成士卒战损。 射中手足四肢还好,中目透颅,长声惨叫,射穿脖颈,口不能言,都是致命伤势。金明镇兵为家人报仇鼓起的些许勇气,在一轮轮箭雨的打击下不断受挫,逐渐消磨殆尽。 李计都不能退,也不敢退,大声激励部下:“稳住!党项人都是只敢远远放箭的鼠辈,根本不敢来攻。” “你们临阵畏缩,怎么对得起家乡父老!” “待贼军力疲,节帅派出精锐,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李计都心里清楚,高行周的亲卫牙兵要留着对付那支秘藏重骑,自己率领的州军不过是与敌军相互消耗的兑子罢了。 一袋矢箙装十二支箭,党项轻骑作战,通常携两袋箭,足足二十四轮箭雨。每次就算杀伤数十人,亦足以射得彰武军崩溃,自己能熬得过去吗? 党项骑兵察觉到对面的敌军士气稍沮,有胆大的更往前去,尝试登上河岸。 “若是像折杨两家,手头有数百精锐骑兵,贼军怎敢如此嚣张……” 有无骑兵牵制,战局天壤之别。 如果让党项军渡过河来,情况更为棘手,李计都别无他法,对儿子说道:“你固守本阵,为父去冲上一阵。” 李孝顺连忙阻拦:“贼军箭如雨下,如何冲得出去?再说哪有父亲在前拼命,儿子躲在阵后之理,要去也该我去。” “你尚未娶妻生子,急着送死做甚!” 李计都检查甲绊是否系紧,斥责儿子道:“若能击退贼军,那是上天庇佑我金明李氏。若为父不幸身死,战局无法挽回……” 借着扶正头盔的空隙,李计都压低声音:“你就降了吧。” 李孝顺身躯一震,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种话。 “节帅毕竟是外人,丢了延州,换个地方照样任官。我李氏祖居金明,离开此地还能去哪里?” 李计都装作若无其事,谆谆教诲道:“党项无视朝廷调令,三代人五十年,把夏州变成自家禁脔,地盘虽有大小,道理并无区别。折家也好,杨家也罢,我等土著大姓惟有扎根本境,才能发展壮大。” “别看党项人屠了金明镇,土地人望、僮仆家丁、姻亲羁绊,我族根基深植于此,岂有那么容易夺去。” 李计都整顿完铠甲,在亲随扶持下踩镫上马,那马陡感背上沉重,唏溜溜叫唤一声。 “记住,保住性命传宗接代,总有恢复之日。” 李计都带上从卒,身披甲胄,趁一波箭雨间隙,冲出盾墙掩护,驱赶登岸的小股敌骑。 诱得敌将出阵,党项骑兵自然不会放过。两骑驻足,各抽出一支箭矢搭在弦上射去,精准命中李计都的胸前肋下。 精铁所制箭镞破开外层铠甲,被内衬软垫挂住,李计都身形一晃,肋骨感到撞击的钝痛。他顾不得查看是否受伤,催马赶到敌骑跟前,挥舞铁杵尽力砸去,打得一人头颅开花摔落马下。 两军阵前看得分明,开战以来始终被动挨打的延州兵士气为之一振。 李计都正待鼓勇再战,嗖嗖声连作,十余支箭矢破空袭来。尽管从卒举盾遮护,仍然有两支擦过左耳右颈,火辣辣生疼。 党项人骑射了得,李计都不敢轻忽,低头策马冲进敌阵,铁杵左右抡击。 李孝顺怎能坐视老父孤身独战,号召部属上前策应。趁着敌军连绵不断的箭雨出停顿的一刻,州兵抓住时机抛下盾牌,挺枪冲杀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4章中路诱敌鹞子出(第2/2页) 李计都并非无谋突进,他选择敌军前队退下,后队跟上的交替之际攻击,定难军的阵列不可避免产生一丝紊乱。加上轻骑在河中行动受限,两军上千人顿时混战在一处。 党项骑兵纷纷抽出长剑,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劈砍刺来的长枪。 李计都本以为党项轻骑只会放箭骚扰,不擅近战,谁知他们的兵器犀利无比,州兵的枪杆不少被砍断。 “契丹鞍、夏人剑、高丽秘色,皆为天下第一,他处虽效之,终不能及。” 精于锻铁造甲的党项人,同样擅长铸剑。 夏州东境,距麟州、府州、黄河八十里处有茶山,为铁冶竹箭之所。所铸之剑长三尺,宽四指,厚亦一指,持此长剑,近战交锋并不吃亏。 一部党项骑军与李计都所部缠斗,同时抽出两队从左右两方蹑上,这便是轻骑的机动优势,只要合围一成,有的是办法加以炮制对手。 彰武军在搏战中落于下风,敌军从两边包抄过来,刚提振起没多久的士气又逐渐低落,阵脚松动有了后退迹象。眼看即便李计都父子奋战,也难以挽回局面。 危急之时,一支三百余人的骑军杀到,为首大将白马银枪,主帅高行周率幽州精骑亲自来援! …… 高行周一双锐目始终观察战局,李计都先前尚可支持,是以按兵不动,待他尽力而为,即将落败之际,果断领兵出击。 同样是使枪的对手,骑军步军大不相同。夏人剑虽利,难以故技重施,长剑砍中枪杆时,早就被策马疾刺而来的长枪戳个对穿。 幽州旧部精于骑战,熟练挑落一个个敌军,有如老农从枝头打落成熟的果实。得这支骑军加入,彰武军扳回局势,与定难军斗得不相上下。 得报的李彝超不忧反喜,对弟弟李彝殷说道:“高行周现身,必是战局到了迫不得已的关头,此时一击,可定胜负。” 李彝殷舔了舔嘴唇:“儿郎们正嫌金明寨人少,杀得不够痛快。今日定能血染三川口,再打破延州城,为哥哥夺下西北数州的江山。” 李彝超止住迫不及待出击的弟弟:“前日不是抓了不少汉人壮丁么,就让他们打头阵,为殷弟开路。” 他露出凶狠阴寒冷笑:“汉人称子弟为令郎,这批人就称作撞令郎好了。”(注1) 李彝殷大声叫好,指挥部下带出俘虏,以刀枪威逼驱赶向前。 数百被捕获的民众手无寸铁,蹒跚踉跄着跋涉过河。 他们每天仅配发一顿稀饭吊命,饥饿消磨的不仅是气力,一连数日食不裹腹,脑子都变得呆傻麻木,不会进行思考。无时不刻忍受着腹内空虚的感觉,就连破家之仇,仿佛都没有饥火中烧来得浓烈了。 党项强盗吃着收获的秋粮,正与同郡子弟交战,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们无神的眼睛亮了起来。 跑过去,就能得救。 百姓无知,想不到这般举动会冲乱己方阵列,跌跌撞撞奔走前行,宛如遭到恶狼追赶的羊群一般。 “哈哈。” 李彝殷大乐:“都不用老爷动手,汉人自己就冲过去了。” “节帅,那些都是金明镇的百姓。” 李计都语调苦涩。他想为之求情,也知道沙场无情,冲击军阵者死的道理。这些百姓的生死,取决于主将一念之间。 高行周目光一扫,百姓身后遥遥吊着数百黑甲骑军,装束气质与寻常党项轻骑俨然不同。 他和李计都确认道:“就是那支重骑?” 青黑铠甲,绞索连环,没错了。 这支杀得自己大败亏输,丢了根基的敌骑再度现身,李计都面露苦笑:“不错,节帅千万小心。” “吾去引开他们,李镇使稳守此地,收容民众。” 高行周银枪一招,三百骑紧紧跟随,撤出了战场。 只是他的行进路线有些奇怪,既未直冲敌军,亦未退回本阵,而是沿河曲折而走。 “哈哈,定是听说了铁鹞子的厉害。” 李彝殷狞笑一声:“铁鹞子虽为具装甲骑,然则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忽往来,敏捷不亚于轻骑。哪里走得掉,儿郎们,给我追!” 第75章 钩镰枪破连环马 九月,白露过后,霜降未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秋风吹动,芦花飞舞,河西良马载着党项骑士,铁蹄踏得水花飞扬。 他们的前方,是同等数量的幽州骑兵。 如能捕获节度使级别的猎物,足以让铁鹞子一战成名,想到得意处,李彝殷遣人高呼:「汝降乎?不然,当尽死!」 高行周不理不睬,只管伏鞍疾走。 追到一处水草丛生的河曲,芦苇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如同军士列阵以待。 这片芦苇丛并不十分广袤,最多容得三丶五百人藏身。 「就算有伏兵,某家也不怕。」 李彝殷传令,若遇伏兵不要慌张,径直冲过去,把敌阵断为二截。在刀枪不入的重骑猛攻之下,首尾不能呼应的敌军能支撑几时?必然大败溃走。 「追过去!」 三百铁鹞子一头扎进芦苇荡,踩得枯枝败叶沙沙作响,一时未发现伏兵踪影。 李彝殷没有注意到,脚下的延水与往日有所不同,原本清澈的水面,覆盖上了一层粘稠厚重的黑色油膜。 良驹通灵,油膜缓慢蔓延到足边,马儿不安地踢蹬,想要甩掉粘连在腿上的不快物事,却怎么甩也甩不乾净。 下一刻,异变横生,水面居然燃起熊熊火焰,升起一道火墙。 水上为何能够生火? 李彝殷大惊,不知猛火油为何物的铁鹞子更是以为敌军使用了妖法。 党项人崇信天神,在他们的传说中:「西云,生成根本;昊天,世间主宰;天尊,福遍凡世;天穹,蔽覆凡间;白霄,诸宝本源。」(注1) 对手能操纵水火,逆转阴阳,莫非是主宰世间的昊天化身?铁鹞子当下就有些乱了阵脚。 火焰其实并未造成太大伤害,些许猛火油不能尽数覆盖燃烧整片河面,然而战马畏火,一惊一阻之下,速度立刻放缓下来。 高行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骑军失去机动,便可从容治之。 李彝殷居中,望见火焰之中,先头一排数骑突然歪倒,骑士重重跌落,摔得爬不起来。 「怎么走路的?」 他最初以为是水泽泥泞难行,马失前蹄牵扯了同伴。谁知更多的战马发出嘶鸣,接二连三倒地。 「有敌军埋伏!」 「是挠钩手,他们在钩马脚。」 李彝殷这次看得清楚,一根带钩的长杆从苇丛伸了出来,搭住马蹄后膝弯处。 膝弯,无论人马都是关节柔软所在,锋利的镰刃钩住拉扯,纵然宝马良驹也难以发力抗衡。 横拖竖拽之下,战马悲鸣跪地,把马上骑士掀翻在浅滩泥水之中。人马相连,虽死不坠,此时成了勾魂夺命的绞索,战马一旦倒地,骑士根本无法站起身来。 不消片刻,铁鹞子就倒下了数十骑。 埋伏的敌军数人一组,放翻一骑之后,踏住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士,朝着脖颈颜面等铁甲防护不到处乱搠一气,完全没有生擒活捉的打算。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彝殷咬牙大恨,铁鹞子本该天下无敌,怎会被区区挠钩手放倒了呢? 他有所不知,高行周麾下精锐牙兵分为两部:幽州铁骑与钩镰枪手,久在北境对付契丹骑兵,如今让定难军尝到了厉害。 「退,快退!」 不管怎么说,这支军凝聚了兄长心血,以及夏州数代积累的财富,绝不能毁在此战。眼看铁鹞子折损上百,李彝殷不敢稍有拖延,赶紧下令撤出这片杀机尽显的芦苇荡。 高行周的幽州精骑再度现身,这次轮到李彝殷逃跑了。 …… 「兄长,中了敌军奸计!」 李彝殷狼狈不堪回到本阵,胖大身躯滚鞍下马:「高行周好生奸猾,先用火烧,又暗藏伏兵,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大部人马回来。」 见弟弟仓惶败回,自己精心打造,欲凭此称霸西北的铁鹞子竟然被破,李彝超心下骇然。 不及细问败北详情,彰武军和折杨联军已经反攻而来,李彝超急忙下令,蔽盾为阵重整旗鼓。 鼓角齐鸣,无需多做激励,联军奋勇杀至,不给定难军留出丝毫喘息机会。 第76章 朔方旧地分八镇 平旦,李彝殷披挂出营搦战。 杨弘信见猎心喜,正要出马迎敌,高行周拦住。 「今日之战,与昨不同。敌军背山布阵,我等进兵合击,可操必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 杨弘信心想定难军实力犹存,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军分为三路,是否过于小瞧对手。敌军若是瞅准一面,集中兵力突破,如之奈何。 按说麟州杨家的兵力最少,最容易被当成目标,但他生性豪胆,既然主将说了必胜无疑,二话不说便率本部兵马,去往东面布阵。 折从阮部署南面,高行周率彰武军挡住北面去路,张开一个口袋,只留出西面。 李彝殷挑衅良久,见对面不肯应战,骂骂咧咧回到本阵。 「高行周到底会不会用兵啊?他把兵力分散开,就不怕被各个击破?」 李彝殷忘了昨日被杀得大败亏输的是谁,脱口而出不动脑筋的话。 李彝超沉吟不语,看联军摆出的架势,是想围三阙一,引诱定难军西走吴起镇? 「两军尚未开战,不知鹿死谁手,高行周未免太过狂妄。我们为什么要走,就在此地与他一战!」 李彝殷主动请战:「兄长,我率轻骑绕击侧翼,定能击破这个漏风口袋!」 李彝超还在揣摩猜测高行周的用意,斟酌是否答应弟弟的出击请求,忽然西边尘土飞扬,来了一彪人马。 到了近前看得分明,「庆州刺史」丶「符」的各色旗帜招展。当先为首一将,三十过半年纪,腕间悬一口其父传下的四棱瓦面镔铁鐧,威风凛凛。 「糟糕!」 李彝超暗道不好,昨晚光顾得收拢败军,安营扎寨之后,又忙于布置防守,没有第一时间安排游骑探查。 而敌军绕营喊话骚扰,让自己失了计较,错过了派出侦骑的最后机会。 行军作战,真是容不得半点错失纰漏,此时李彝超再怎么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符第四啊符第四,终于等到你了。」 高行周举鞭麾骑合击,一举绝定难军为二,前后不能救援。 庆州军的加入,使得战斗再无悬念。李彝超当机立断,放弃援救前部人马,任其被联军包围歼灭,自己与李彝殷率后军逃走。 饶是如此,他还是在追击之下身负重伤,要害处中了两箭,差点丢了性命。 此战俘斩三千,缴获军械粮草数以万计。经此一役,定难军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联军追亡逐北,直到敌军退出延州地界,撤入芦子关,方才停止追击。 芦子关,北去延州边界的塞门镇十八里,两崖峙立形如葫芦,乃是一处险地。 杜甫曾作《塞芦子》:「延州秦北户,关防犹可倚。焉得一万人,疾驱塞芦子……芦关扼两寇,深意实在此。」 说的便是此处。 李彝超据险死守,联军无意强攻,整场战役就此落下帷幕。 这是高怀德初次经历一场完整的战役: 延夏争锋之初,高行周以清涧筑城为引,策反夺取绥州,联络各方,步步紧逼。 李彝超则勾结契丹,趁着北方大敌南侵之际来犯,而且秘藏铁鹞子作为杀手鐧。 高怀远坚守清涧,消耗敌军锐气,高行周卡准时机发兵。 折从远丶杨弘信跟随杨檀御敌境上,击退契丹,火速来援。 李彝超表面攻取绥州丶清涧,暗地突袭州城,击破金明镇。 两军腾挪转进,决战三川口,高行周两翼先发,再以中军诱敌,引出敌军杀招,以钩镰枪破了连环马。 符彦卿率军赶到,最终奠定胜局。 前后半月时间,围城丶转战丶交锋丶决胜,对高怀德而言是一份极为宝贵难得的体验。 兵事由不得丝毫马虎,彼此互施谋略,等到底牌掀开,即是胜负揭晓之时,万千战士生死,系于主帅一念之间。 高怀德深刻领会到了这点。 …… 收军撤回本境,处置败兵降将,缴获钱粮军械,战后诸事按部就班,也少不得犒赏军士,款待友军。 第77章 筑城定边谋夏州 符彦卿点明关键,下一步进攻定难军的老巢,乃至于在西北成就一番事业,承袭朔方军之名的灵武节度使张希崇,他的立场十分重要。 高行周对盟友也不藏着掖着:「张希崇回覆说,他早就看党项杂胡不顺眼,让我等动作快些,若是朝廷批准赴阙的旨意下来,他可就不等了。」 众人喜动颜色:张希崇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他在任一日,即可出力相助。 更为重要的是,此人并无野心,一心只想收拾了定难军,好去中原内地养老。 等他离任之际,趁虚接管灵武军,岂非瓜熟蒂落,唾手可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杨弘信豪迈大笑:「哈哈,这还等什么。赶紧杀过去,一鼓作气端了定难军老窝。」 「去年朝廷发五万大军,尚且不能攻克夏州城,就算加上张希崇的朔方军,我们就能打下来了?」 折从远给他浇了盆冷水。 杨弘信不服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定难军实力大损,人心浮动,哪里还守得住城池。」 「两位各有道理,不过在符某看来,昨岁朝廷攻略失败,原因有三。」 符彦卿竖起手指,锐评用兵得失:「其一天时不合,只因先帝病重,否则继续打下去,李彝超多半支撑不住。」 「其二地利不在,道路险阻难行,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耗巨大,全从关内运转,军资供应困难。」 「其三人和俱无,安从进,药彦稠皆凡将也。有此三失,如何不败。」 折从远丶杨弘信暗自佩服,心想自家身处边境,相比将门世子,视野层次还是逊色了一筹。 高行周问道:「冠侯有何良策,不使我等重蹈覆辙?」 符彦卿既然指出弊病,想必慎重思考过。 「高兄,首先请你拟一道表章,申诉定难军发兵侵境之事。」 符彦卿视线投向高行周:「此事唯有高兄出头,我可作为旁证。」 折从远丶杨弘信只听表面意思,以为定难军入侵的乃是延州之故。 高行周则知道,符彦卿清楚他与李从珂的关系。原本就是事实,由他上奏,无形中会影响到朝廷的倾向观感。 他微微颔首,数月之前赴阙觐见,正是为此。 李从珂默许对定难军用兵,附上李彝超擅自攻伐,再扣上勾结契丹的罪名,最后补上大获全胜的告捷消息,朝廷多半会选择踩上定难军一脚。 「其次,折杨两位回军途中,可顺道收取银州。」 银州李仁颜兵不满千,且外无援兵。折杨联军四千,加上绥州高君立的人马,数倍于敌军,何况还有延州彰武军为后盾,双方强弱悬殊。 「守将若负隅顽抗,唯有败亡一途。如果放聪明些,银州可不战而下。」 符彦卿指挥若定,侃侃而谈。 「至于符某,于头道川再筑一堡,以供粮草转运。」 头道川位于吴起镇西北二十里开外,数州交界之所,东属宥州宁朔郡,南属庆州化郡,其余大部地域归属盐州五原郡,距夏州西境二百余里。 符彦卿选择此处立寨屯兵,与张希崇的朔方军连成一片,目的是作为攻略夏州的桥头堡。 高行周前职的安北都护府有胡落盐池,岁得盐万四千斛,给振武丶天德两军。 而大唐有盐池十八,盐州五原郡就占了四个,灵州更有七个之多。以食盐之利养兵畜马,是故朔方实力强大,位列西北雄镇。 张希崇如果愿意作为后援,提供粮草供应,建设兵站保证粮道安全,补给的压力至少减轻一半。 符彦卿两代将门,耳濡目染其父符存审的军略,眼界开阔,思虑深远,寥寥数语便切中要害。各方的任务分派清楚,并无半句废话。 众人颔首赞同,折从远笑道:「头道川的名字不够气派,符府君既然在此地筑城,不妨起个响亮些的名字。」 吴起镇沟壑纵横,号称八川二涧两座山,除了头道川,还有二道川丶三道川丶乱石头川等,确实难以分辨。 「我等约定盟好,从此底定边疆,党项乃至契丹不敢来犯,新城就称为『定边』如何?」(注1) 高行周提出一条建议,众人皆大声称妙,又问符彦卿此前提到的天时丶地利一旦具备,人和的问题如何解决。 第78章 挚友生辰备贺礼 第78章挚友生辰备贺礼 清泰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甲子。 李嗣源的两位从侄,洋王李从璋、泾王李从敏齐聚皇宫。 这一日,李从珂设家宴于宫中,追忆先帝,忧思难解,喝了一杯又一杯。 酒酣之际,他斜顾二王:“尔等皆何物,辄居雄藩?” 李从璋任河中护国军节度使,李从敏任宋州归德军节度使,皆为名藩雄镇,李从珂登基后,二人皆罢镇,居于洛阳私邸。 特别是李从敏,亳州为归德军辖下,当初李重吉之死和他脱不开关系,尤为李从珂所恶,趁着酒意便口出恶语。 李从璋、李从敏大惧,不知所措,亏得曹太后在席,呵叱二人曰:“帝醉矣,尔等速去!” 二人仓皇离去。 十二月初一,丁卯。 李从珂降诏,修奉本朝诸帝陵寝。 群臣大多不解,先帝陵寝新建不久,太祖李克用陵在雁门,难道是陛下感念庄宗李存勖知遇之恩,想要为他修整一下陵墓? 十二月初三,己巳。 以北面马军都指挥使、易州刺史安叔千为安北都护、振武节度使,进位检校太保。 安叔千为沙陀三部落之种,能说蕃语,此番随石敬瑭御敌雁门,与一名契丹将领单挑,将之生擒活拿,故而赏功得授节镇。 同日,由于石敬瑭进言,此前未获旌节的齐州防御使尹晖拔擢为应州彰国军节度使,又给河东安插下一颗钉子。 十二月初四,庚午。 诏葬前秦王、庶人李从荣。有司上言曰:“可依贞观中庶人李承乾例,以公礼葬。” 半个月之后,李嗣源的徽陵域内,竖起两座新坟。 一座是李从荣的,另一座坟头则是属于废为鄂王的李从厚。一左一右,封才数尺,宛如稚子幼童依偎慈父,观者悲之。 而这,不过是李从珂在义父逝世周年之际,做出的小小弥补。 在李从珂心中,自己身为皇帝,将来必定单独建陵,怕是没有办法陪伴义父了吧。 十二月初六,壬申。 石敬瑭奏,契丹引去,罢兵归还太原。 耶律德光确实已经率领大军返回本国,此番出兵,各部酋长与军士并未空手而归,颇为知足。 对于如许战果,耶律德光极不满意。他兴师动众南下,路上往返耗费两个月,别说进占中原膏腴之地,连一县疆土都未能扩充,就匆匆返回北方。 然而中原军力不可小觑,振武军反应及时,击退试探的偏师;战前手落飞雁,献上吉兆的拽剌解里,单挑不敌安叔千,成了阶下囚;充作内应的夏州李彝超,更是败得惨不忍睹。 耶律德光长叹一声,又被母后说中了,退兵吧。 十二月二十六日,壬辰。 耶律德光的第二个儿子阿钵撒葛里降生。 这使得他很是欢喜了一阵,但皇后萧温难产失血过多,又令他满心烦恼。 “人参、熊胆、虎骨,只管拣上好的用,务必保得皇后无恙。” 萧温乃述律平之弟室鲁之女,性聪慧洁素,虽军旅、田猎必与,尤受宠顾。耶律德光与她的关系稍显复杂,甚至有些烧脑。 耶律阿保机有一女:名质古,下嫁淳钦皇后弟萧室鲁,生女萧温。 所以,对述律平而言,萧温既是儿媳,又是侄女,还是外孙女; 对于耶律德光来说,萧温不仅是妻子,又是表妹,还是外甥女; 进而可以推导得出,耶律德光不仅是述律平的儿子,又是甥女婿,还是外孙女婿…… 且不去管这些混乱的关系,皇后萧温不便行动,耶律德光驻跸百湖之西南,就近获取挖掘的老山参,猎获的黑熊老虎趁着新鲜剖胆取骨,为其治疗。 一百多年后,一位萧氏后人来到此地,为了救活一名女子做出同样的事情,此为后话。 然而即便投以珍贵药材吊命,萧温依然没能熬过正月十五,崩于行在。(注1) 中原有句俗话,赔了夫人又折兵,正是耶律德光此时的写照。 而此番胡虏南侵,和过去发生的无数次一样,貌似毫无分别。 …… 三川口之战归来,高怀德和母亲姊姊一番叙说,照例把惊险之处夸大十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8章挚友生辰备贺礼(第2/2页) 高夫人不痛不痒责怪几句,让他以后不可任性妄为,扭头就去埋怨丈夫,幸好我儿平安无事,否则定然与你没完。 夫人护犊不可理喻,高行周无可奈何,高怀德私自溜出家门的事情就此揭过,从此胆子愈发大了。 年近岁暮,延州有民谣:“二十三祭灶天,二十四写对联,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过年,不仅是高家一家私事,节度使府大摆筵席,供奉天地神灵,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入乡随俗,献食之礼共设十三道菜肴,五荤、四素、四道大菜,称作十三花。(注2) 五荤猪耳猪蹄,上席置以猪头肉;四素为时令凉菜,大菜则是全鸡、全鱼、全肘、粉汤丸子。又有十三碗主食,四柱一顶、四肉四素,配以白面馒头、黄米馍馍,以稠酒浇奠。 后宅院中垒起薪柴,状若浮图,洒满油料,高行周用一个裹着油布的火把点燃。 “小心守候着,记得往里添柴,莫要让火熄灭了。” 此前在振武军过年便是如此,高怀德知道这是祖籍妫州过年的习俗,称作旺火。 只是和往年守岁相比,高家姊弟少了一个,又多出另一张新面孔。 红彤彤的火光映照三张小脸,一起度过了来到延州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清泰二年,高怀德虚岁有十。 翻过年来,契丹南侵方息,河东暗流涌动,西北这边的纷争,朝廷发去一道圣旨问询,并无其他举措。 李彝超上表辩解,自称无辜,声言彰武军强占绥州在先,出兵乃是为了收复旧地。并且指责符彦卿与高行周沆瀣一气,妄图吞并定难军,割据一方对抗朝廷。 符彦卿上奏,力陈并无其事。分明是邻州遭到入侵,庆州军前往调解,李彝超却不分青红皂白发起攻击,这才卷入进去。 双方口水仗打得你来我往之际,定边城已然初步修筑完成。 这一日,高怀德趁着杨重贵还在习武,一个人溜出城外打猎。 如花蹲坐在马股铺设的革垫上,四爪紧扣,任凭疾驰颠簸也摔不下来。 “这下挺好,总算不用担心跟丢了。” 高怀德安慰自己,扭头骂道:“蠢狗,连着两日都一无所获。今天再逮不到什么,小心把你送去城中肉铺。” 如花“呦”的一声,耷拉着脑袋,高怀德没意识到像极了自己被父亲训斥时的模样。 如花的性格有些懒散,以至于高行周得知儿子养了这么一条懒狗,讽刺说“人未必如其名,狗倒是如其主。” 这倒不能怪如花,春寒未退,冻土犹硬,仍属猎物稀少的时期。高怀德之所以着急,只因杨重贵的生辰将近,想要捉些稀罕的虫鸟异兽作为贺礼。 然而上天貌似偏要与他作对,忙碌大半日,直到夕阳西落,除了几只倒霉的兔子野鸡,其余一无所获。 拨弄雉鸡屁股长达数尺的翎毛,高怀德沮丧想道,难道就送贵哥儿这个?不行唉。 雉翎插在冠上倒是威风的很,就像戏文里的吕布和周瑜。不过高怀德看戏成精,明白其中规矩,你见过关老爷和赵子龙的头上戴翎子吗? 但凡刘备这边的将领,一个个顶盔戴甲,那才叫做正统。 戴翎子的都是草莽出身,或是贬义角色。比如那只猴子,大闹天宫时头戴翎翅紫金冠,等到西天取经的时候,不就换成金箍帽了? 送杨重贵野鸡翎,假如他误会自己意在讽刺杨家土豪白身,不入官流,岂非适得其反。 高怀德正在想些有的没的,富安凑上来出了个主意。 “衙内不必烦恼,杨家少主好武,何不去兵器作坊挑一件精品武具给他?” 陆谦又出了远门,高怀德猜想父亲多半派遣他去灵州联络张希崇,富安此言颇合心意,解决了自己的烦恼。 “此计大妙,我们这就去!” ----------------- 《地名对照》 百湖:今黑龙江省大庆市 第79章 君如天王民多艰 这一日,延州军器作坊的工匠突然接到一道命令,要求放下手中活计,打扫烟熏火燎的作坊,务必做到纤尘不染。 只因高衙内遣人传讯,要莅临视察。 按制,作坊分为甲坊和弩坊,一主防具,一主兵械,主管跟在高怀德身旁,不时殷勤弯腰,介绍工艺流程。 甲坊的工匠从炉中夹出一片烧至通红的小铁条,搁在砧上用力捶打,直至形成扁长的甲片形状。 高怀德以为这就差不多了,不料工匠钳住甲片,转手重又塞回了火炉,夹出另一片炽热甲片锻打。 google搜索twkan 「衙内,千锤百炼方成钢,一块甲片需得反覆打造多次,硬度和韧性才会恰到好处哪。」 高怀德哦了一声,看向另一片区域,那边工匠也在出力捶打,对象却是一块块已经成型的甲片,好奇问道:「都凉了,还捶它做甚?」 「禀衙内,此前缴获铁鹞子的精炼铠甲,品相确实好得很。」 主管笑着说明:「上了些手段,总算问出了制法,原来党项人用的乃是冷锻之法。」 他用拇食二指比划厚度:「十分厚的甲叶,于常温之下捶打,还能再减薄二分。节帅命我等照此锻造,虽然多了一道工序,硬度果然大幅提高。」 「听起来不错的样子。」 「衙内,打造一副甲可不容易啊。」 坊主似在说明,又似乎在表功:「一副上好的明光铠,需用甲片上千枚,锻造甲片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打札丶粗磨丶穿孔丶错穴丶裁札丶错棱丶精磨,编缀成甲,再加上披膊丶腿裙丶兜鍪面帘等等,足须耗费大半年功夫哪。」(注1) 「这般不易么。」 高怀德嘴上说着,脚不停步往前走,内心颇受震撼。 怪不得自古以来的帝皇枭雄,一场决战失败之后往往一蹶不起,原来不仅人力资源受到极大损失,军械物资难以弥补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他穿过一扇木门,锻造区的喧嚣与灼热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金属冷冽丶皮革鞣制的气息。 这处单独辟出的一处区域,竖立一座高出常人的特制木架,上面套着一副乌沉沉的铠甲。 放眼打量,只见无数细密甲叶层层叠叠,护膊战裙一应齐全,两臂张开宛如真人,胸口处的两面护心圆镜光可鉴人,一看就是一副珍品好甲。 数名工匠围着木架忙碌,打磨纹路,穿缀甲片,数道工序并行,高怀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他的视线,主管苦笑道:「正月里节帅传令,须得紧急打造这款天王甲,大伙儿没日没夜赶工,总算整出八九分模样,耽误其他不少事。」 「天王甲,名儿挺好听,谁穿的?」 主管压低声音,躬身在高怀德耳边说道:「听说今上貌如毗沙门天王,令宫中宿卫军士皆披此甲,所以传旨天下诸道,都要造甲进献呢。」(注2) 毗沙门天王即北方多闻天王,乃多宝佛化身,掌富贵财宝,出世间护法,右手持胜幢,与善众财富快乐,左手持吐宝鼠,能变无尽宝藏。 相传天宝元年,安西城被吐蕃军围困,毗沙门天王于城北门楼上现身,大放光明,并放金鼠咬断敌军弓弦,五百神兵身披金甲,击鼓声震三百里,地动山崩,蕃军大溃。 消息传至京师,李隆基令各镇节度供奉天王神像于城西北角,密宗不空三藏法师记载此事,自此毗沙门天王的战神之名不胫而走,连东瀛倭国都知道了。 还有传闻说,卫国公李靖就是毗沙门天王的人间化身。 此事并非胡编乱造,不空法师翻译的《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真言》中记载,毗沙门天王持塔奉释迦牟尼佛,捧着宝塔的正是他的第三子那咤。 不过卫国公李靖怎么变成了托塔李天王,亦或又和儿子反目成仇,都与高怀德毫无关系。 此刻他的心思不在此处,不顾主管奉承,快步走过甲坊,来到弩坊。 弩坊不仅造弩,矛矟丶弓矢丶排弩丶刃镞等一应军械皆在此制造。 甲丶弩都是严格管制的军器。唐律: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弩一张加二等;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处以绞刑。私造者罪加一等。 所谓兵器,非弓丶箭丶刀丶楯丶短矛者,乃甲丶弩丶矛丶矟丶具装等。 主管生怕衙内心血来潮,要拿一套甲丶一把弩回去玩耍,虽说现在朝廷管不了地方,节帅法令严格,只能冒着开罪衙内的风险,也要婉言拒绝了。 第80章 轻饶素放纵凶徒 第80章轻饶素放纵凶徒 搞定给杨重贵的生辰贺礼,高怀德心情愉悦。 他忽然心生好奇,姊姊会给贵哥儿准备什么礼物呢?想到这里,高怀德按捺不住好奇,随即去找高怀萱。 穿过小院,未进屋内,先闻琴音。 姊姊正在抚琴,高怀德放轻脚步,蹑手蹑脚摸到门口,停住脚步伫立静听。 春风拂面送暖,琴声清泉流泻,高怀德熟悉音律,听出乃是一曲《阳春》。 此曲为春秋战国《阳春白雪》演化而来,曾经一度失传,唐高宗下旨命太常增修旧曲,重定宫商,分为十五段,展现万物回春,和风淡荡之意。(注1) 融融暖日江山丽,淡淡和风花柳媚。 多情绪,红随远浪,轻泛桃花,尤恐春来也春去。 高怀萱弹到最后的日暖风和一段,配合五弦琴响,彷佛林花凋谢,落英缤纷。 春已暮,夏将至,惜残花,莫负时,将曲中含意展露无遗。 琴声止息,高怀德随手敲两下门,喊了声我来啦。不等里面答应,就闯进姊姊的闺房。 高怀萱正在和小伶讨论方才的抚琴心得,看到高怀德脚下生风走来,忙让小伶搬个绣墩给他坐。 高怀德却在姊姊的床榻上一屁股坐下,斜倚着腿一甩一甩,把给杨重贵过生辰之事说了。 他使个心眼,装出一副烦恼模样:“都快到跟前了,送贵哥儿什么还没想好,愁死人了。” 铺设整齐的锦被他弄得皱乱不堪,高怀萱推弟弟起身,一边收拾一边说道:“朋友贵在交心,不在礼物有多珍稀贵重,你用心了就好。” “不行不行。” 高怀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姊姊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告诉我,给点启发嘛。” 高怀萱磨不过他,取出一匹红色绸布,长约二尺,宽仅数指。 “这么窄这么短的布条能做什么?织个围脖都不够啊。” “亏你还是习武之人,不知‘刀无袍、剑无穗、枪无缨,煞风景’的说法么?” 高怀德还真没听说过。 “金刀沉重,挥舞拼杀,兵器碰撞,以刀袍缠裹可以减轻疲劳,不易脱手。” 高怀萱解释道:“刀袍又称血缠,本该用白绢,杀敌归来时,染成赤色彰显功勋彪炳。你们上阵还早,就直接用红布吧。” 高怀萱的礼物说不上贵重,正如她所言,赫然用了心思。高怀德顿觉自己的一番折腾,显得颇为孩子气,太不成熟了。 他哦了一声,悻悻然离开姊姊的闺房,高怀萱不禁摇头叹息。 鹰房进贼的事情,真当瞒得过父亲呢,念在儿子一片为友之心,没有挑破责备罢了。 弟弟和自己仅相差一岁,轻浮跳脱的顽皮天性不知何时才能褪去。 门框边上忽然露出个脑袋,高怀德全然不见刚才的扫兴表情,探头调侃道:“我瞧这块红绸倒像月老红绳,可惜贵哥儿的年纪太小了点。” 唐初,太宗诏令,男二十而娶,女十五而嫁。到了开元年间,唐玄宗下诏改为男十五、女十三以上,听嫁娶。 高怀萱啐了他一口,高怀德嘻嘻一笑,扬长而去。 按理再过两、三年,高怀萱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只是此时的高怀德依然懵懂,全然不知男婚女嫁意味着什么。 出了正月,李彝超不再和高行周、符彦卿扯皮。三川口一战,他的旧伤迟迟难愈,只得上表称病,举其弟行军司马李彝殷权知军州事。 二月,李彝超亡故。(注2) …… 杨重贵的生辰还有数日,高怀德等得心痒难耐,想着光是送礼不够,还须再给他个惊喜才行。 正在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忽然听到遥遥传来击鼓声。 唐律,朝堂之外设登闻鼓,有人邀车驾及檛鼓,若上表申诉者,主司即须受理。 不即受者加罪一等,不受一条杖六十,四条杖七十,十条杖一百。当然,辄闯卤簿仪仗的申诉者也须挨上六十杖。 节度使府的衙门之外同样设有一面大鼓,有吏看守,只是好端端的没人会去敲。高怀德来到延州整整一年,一次都没见到过。 “出了什么事?” 他顿时来了兴趣,潜到前堂窥看。 父亲坐衙升堂,背对着自己,两列牙兵雁翅排开。堂下跪伏一名年轻人,衣衫背部乌黑棍痕宛然,隐约透出血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0章轻饶素放纵凶徒(第2/2页) 挨了一顿杀威棒的年轻人声嘶力竭喊道:“保安镇将白文审擅杀郡民十余人,小人兄长一家俱死,他却逢赦放归。小人赵思绾不服,请节帅大人为百姓伸冤!” 此言一出,堂上官吏登时变色。 白文审乃是高行周亲自出手拿下,各项文书证据证言齐备,做成铁案如山,居然还能够丝毫无损放了回来,无疑狠狠打了经办官吏的脸。 “白瘟神,他不是押解上京问罪,早该杀头了吗?” 堂后偷听的高怀德也极为惊讶,害死那么多人,还能无罪释放? 京城的那些官员,脑子怕是进水了吧? 本朝京师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分掌司法。地方不单设法司,由节度使、刺史等军政长官兼管,下设节度推官、法曹参军等职属负责勾当狱讼。 推官立马坐不住了,问他何以得知。 赵思绾说就在延州城内,亲眼看到了白文审。 “你确定没有认错人?” 赵思绾双目如欲喷火,嘶声道:“便是化作了灰,小人也认得他,怎会认错!” 眼看情形是真,推官看向高行周,征询上司意见。 如果真的遇到大赦,只能说白文审的运气极好。这么一来,过往罪行一笔勾销,正常途径拿他没有办法。 “不必急着拿人。” 高行周语调不带起伏波动,对赵思绾说道:“你且不要性急,更莫要去寻白文审生事,待本帅访得明白,再做打算。” 赵思绾不能理解,案情清清楚楚,还有什么需要访查的,然而敌不过官威如岳如渊,只得跟着衙役退下去。 “联络进奏院,探听法司诸部署最近有何人事变动,急速来报。” 进奏院为各镇驻京机构,负责消息传递。高行周深知事在人为,白文审的释放绝非巧合,多半有人背后操纵,若要再行翻案,需要付出更多心力。 与行军打仗一样,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当初兼程赶路,捉了他下狱,朝廷转手就放了,这算什么道理?” 晚间,高怀德忍不住问起此事。 高行周并不讶异。审案之时,几名下属视线向自己身后瞟去,不问可知是这小子在偷听。 儿子愿意听些政务也是好事,不算违反规矩,是以高行周没有揭穿。 “不外乎有人徇私枉法,纵放人犯罢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再把他抓起来?” 高行周摇头否定了儿子的建议,朝廷自有章程,遇赦释放的囚犯又不是逃狱,没有旨意怎能随意抓捕。 高怀德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厮敢大摇大摆招摇过市,又不禁觉得奇怪:“他为何不回保安镇,却在州城晃荡?” 高行周淡然一笑:“白文审是在向为父示威呢。抓了我又能怎样,还不是放出来了?” “先盯住此人动向,莫要打草惊蛇,让他闻讯潜逃去了别处。” 毕竟只是个削去官职的镇将,就算背后有人支持,还不放在高行周眼里。 “待摸清原委,修奏一道表章,定要讨个说法。” 高怀德觉得这等罪人,派几个人去,手起刀落杀了便是,还要磨磨唧唧来回请示做甚。 高行周瞪了他一眼:“朝廷自有律法,我若草菅人命,和白文审有何不同。” 高怀德的想法其实并没有错。 《周礼》有云:凡盗贼军乡邑及家人,杀之无罪。凡报仇雠者,书于士,杀之无罪。 正是这种基于朴素情感,根植内心的古老传统,才使得华夏百姓即便被驭民之术折腾了两千余年,依旧能够在遭受侵略时奋起杀敌。 等到这份传统遭到打压甚至摧毁,民众成为听话羔羊,任凭官吏上司欺压,挨打都不敢还手,统治者的江山固然是稳了。扪心自问,真到了需要果断出手的时候,还有那份反抗的血性和勇气么? 次日,高怀德命富安打探白文审去了何处。父亲只是提了一嘴,他却以为己任,主动揽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邀上杨重贵:“有件盯梢的好玩差事,要不要一起去?” 第81章 南泥湾里采香蕈 富安很快回报,白文审不事生产,整日里东游西荡,混迹于勾栏瓦舍。 「嘿嘿,此人所到之处,和衙内您经常去的地方多有重合哪。」 「滚!」 夜幕低垂,两道尚未长成的身影溜出府衙,去往城中的一处酒楼。 等了许久,白文审带着若干小弟,前呼后拥走了出来。灯火映照下,他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受过牢狱之灾的模样。 高怀德丶杨重贵缀在白文审一众后方,悄悄跟踪他。 二人不知道,富安带着更多人手跟在他们后面,手心捏了把汗,蓄势随时待发。 白文审脚步晃晃悠悠,让党羽各自散去,自己拐进一条僻静小巷,眼看不见了踪影。 杨重贵问道:「怎么办?要是跟进去,一定会被发现。」 高怀德转眼有了主意:「来,我们装成打闹戏耍,白瘟神必不会起疑。」 严格来说,白文审虽不认得杨重贵,未必就认不出他高衙内,尽管夜色昏暗,仍有被识破的风险。 高怀德哪管那么多,突然往杨重贵头上敲一下,笑道:「你来追我呀?」 举止自然流畅,毫不刻意做作,可见确是他日常一贯所为。 高怀德一边跑,一边打量前方情形。 小巷深处的一处院落,两扇柴门半开半掩,斜挂一只粉色灯笼。灯笼光晕下,倚门站着一名女子。 白文审正搂着那女子腰肢,口中调笑:「心肝肉儿,可想白爷我了?」 那女子似不适应,扭动一下没能挣脱。 白文审板起脸冷笑一声:「既然已经下水,还充作什么良家。昨晚扭扭捏捏,嘴上喊着不要,结果上下前后都让白爷玩了个遍,现在害羞做甚。」 话音未落,凑上去就啃。 女子扭头避让的瞬间,高怀德一眼瞥见,觉道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白文审见女子不肯顺从,哼了一声,转身作势要走。 「如今延州府出来卖的婊子又不止你一个,白爷有的是钱,还怕找不到妓女陪我睡觉?」 女子着急,快走两步追上白文审,拉住他衣襟,却因面嫩,不知如何开口挽留。 此时杨重贵追到,和高怀德扭打在一起,女子见有人在场,愈发手足无措。 高怀德猛地想起,这不是清涧筑城归来,在城门口手牵小儿,诉冤丈夫被杀的妇人么。为何做了娼妓? 如今她两颊搽了红艳艳的胭脂,满面羞惭无地的表情,只把身子往白文审怀中靠去。 「这才对嘛,伺候得白爷舒服,你那娃儿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白文审见女子一副娇怯屈服模样,欲念大动。也不管两名孩童就在面前打闹,张开五指抓向她腰下丰腴处。 这次,女子没有躲闪。 「你也真想不开,男人都死了,还带个拖油瓶作甚,卖儿鬻女的娘亲又不缺你一个。」 白文审手上加力搓揉,嘲笑道:「卖了娃子,换几件漂亮衣裳,打扮得美艳些,生意岂不是更好?」 「恩客若要耍弄,请往屋里去,奴家自会尽心服侍。」 女子接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高怀德没有听清。 等他抬头再看时,女子已依偎在白文审臂弯中,进到宅院里面去了。 …… 白文审进去之后,一时不见出来,高怀德与杨重贵退回巷口,就见富安带了几名相熟的牙兵蹲守此处,一副准备随时冲进来的样子。 「那女子是怎么回事?」 「去年那场战事,州城周边的耕田毁于一旦,存粮家财也被抢掠一空。最近又加了盐蚕钱,育蚕织布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富安解释道:「这女子沦落风尘,想必是为了生计,迫不得已的缘故。」 高怀德这才明白父亲为何没有趁势进攻夏州,原来是因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本州经济也受到摧残之故。 所谓盐蚕钱,乃是二月育蚕时按户配以官盐,六月新丝上市后,以丝绢或折钱偿官的制度。 原本每斤盐折钱百文,以丝绢缴纳后还能有富裕,盐蚕钱一加,便成了还不起的高利贷。 「迫不得已吗……」 第82章 使人伏阙告御状 清泰二年,二月。 礼部贡院,朝廷抡才大典如期举行。 昼间至日暮,千余举子时而冥思苦想,时而奋笔疾书,力求将毕生才华诉诸于文字。 所谓「郡国所送,群众千万,孟冬之月,集于京师,麻衣如雪,纷然满于九衢」,全国各地的学子从四面八方而来,度过冬季,度过新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日落西山,天色昏暗。 按制,夜场需封闭贡院,仍未完成交卷的举子,官方配给三根蜡烛,允许延长答题时间。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当时有言:「三条烛尽,烧残举子之心。」 「落锁吧。」 中书舍人卢导吩咐道,今年的进士科春试由他主持。 卢导,大唐天佑初年进士及第,其先范阳人也,五姓七望之一。 李从珂入洛之际,冯道请卢导起草劝进笺,为其所拒,言称潞王与主上,皆太后之子,或废或立,当从教令。故而在士林有了守正不挠的美名。 贡院大门即将关闭之际,一名红袍官服之人从门缝中挤了进来,与卢导对揖为礼。 「刘拾遗,你匆匆赶来,有何要事?」 刘涛官拜右拾遗,官阶不过从八品上,但是穿了一身四五品官的绯色袍服,只因他释褐为凤翔掌书记,曾在陛下藩府任职,故赐绯袍。 中书舍人为七品,明明品级高出刘涛,身上的官袍还是绿色,卢导暗自不爽。 对于刘涛的来意,他其实心里有了猜测。 左拾遗隶属门下省,右拾遗则属中书省,掌供奉讽谏丶荐举人才,这时候赶来,说不得是要推举哪位举子。 「薛居正?」 卢导漫不经心问道:「此人有何值得保荐之处?」 刘涛也不多话,从袖筒中取出两张纸:「来,你读读看。」 卢导懒洋洋接过,只读了开头,精神为之一振。 「愁之为物,其有质乎?若积霭之塞太虚,虽长风不能驱。其有迹乎?似寒蛩之隐颓垣,夜愈静则愈堪闻。「 「曩者修史于乱纸,见朱温篡弑,敬翔悬梁;闻彦章殉节,崇韬冤死。今之枢府机要,岂无幽隐?他日青简斑驳,何人秉笔?」 「好文啊,是你说的薛姓举子所作?」 「正是,他去年落第之后作《遣愁文》,这份修史志向,这份文章器业,将来必至台辅也。」(注1) 「不必说了。」 卢导止住他:「我自会留意,你大可放心。」 考场中,二十三岁的薛居正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得考官青眼,仍在潜心思索,雕琢辞句。 等他入阁成为一国宰辅,那是快四十年后的事情了。 …… 延州这边,进奏院很快发回了消息。 正如高行周所料,白文审的遇赦放归,内中别有隐情。 二月十六日,辛巳。 以右谏议大夫卢损为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张鹏为刑部侍郎。 御史大夫常年空悬,御史中丞便是实际主管,不久便发生了纵放白文审之事。 「是此二人么?」 高行周暗暗摇头,李从珂曾经抱怨过夹袋中无人可用,果然如此啊。 卢损和卢导一样,出身范阳卢氏,不过他的这支宗派近世任于岭南。 卢损乃是唐亡之后,梁国开平初年的进士,性格颇为刚介,以高情远致自许。与任赞丶刘昌素丶薛钧丶高总同年擢第,五人关系恶劣,彼此相诟,时人谓之「相骂榜」。 彼时尚书左丞李琪素薄刘昌素为人,因此常善待卢损。 李琪有女弟目眇,长年婚对不售,卢损慕其声名,不计容貌纳之,及李琪为辅相,因此得以仕进。 长兴年间,李从珂出镇河中,卢损曾为加恩副使,凭藉这段短暂交往,得获新君任用。 拜命之日,卢损以前任宪司不能振举纲领,乃作条奏,有「平明放钥,日出守端」之语。 第83章 投豆而决芦子降 比起史在德闹出的朝堂风波,高行周更为关注朝廷的人事安排。 登基的第二年,李从珂小心谨慎的做出了几项调整。 新年过后,尤以三人的职位变动最为重要。 前枢密使丶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为检校太师丶兼中书令,充汴州节度使; 皇子镇州节度使兼河南尹丶判六军诸卫事丶左右街坊使李重美加检校太尉丶同平章事,充天雄军节度使,余如故; 前汴州节度使赵延寿为许州节度使,兼枢密使。 范延光之女嫁于李重美,由他移镇汴州,把魏博交给女婿,掌握京师附近的河北河南两处重镇;赵延寿调回京师任枢密使,又体现出信重恩宠,甚为平滑自然。 高行周颇感欣慰:阿三啊阿三,你已经适应站在皇帝的视角,稳妥处理问题了啊。 「看来我也该尽快采取行动了。」 符彦卿传来联络,定边城已然筑成,李彝超也因旧伤身亡,正是进攻夏州,讨平定难军的好时机。 只不过眼下还有一道需要攻克的险隘,横在高行周的面前——芦子关。 延州入夏州有三路: 其一:东北自丰林县苇子驿,至延川县接绥州,入夏州东界; 其二:正北自金明镇入蕃界,至芦子关,入夏州南界; 其三:西北自万安镇,经永安城,出洪门至宥州,为夏州西境。 绥丶银二州已为高行周所得,其实啃不啃芦子关这块硬骨头没关系,走别的路线一样能打到夏州。但还是那句话,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 万一攻取夏州不利,某条退路处于封锁还是通畅状态,即有可能决定是全身而退,还是全军覆没。 以高行周用兵的沉稳老练,怎会容得芦子关这等要所掌握在李彝殷的手里。 芦子关,大墩丶小墩两山对峙,皆高五百丈以上。 东西崖立如门,夹出一条纵深五丶六里的山谷。山谷入口狭窄,仅容单骑通过,中部突然开阔,成葫芦状。 关隘位于其中一侧塬上,虎视眈眈脚下通过的往来行人,一条极为细瘦的涧水从红砂岩河床流过,曲折跌宕,飞流婉转。 定难军于此处常设百人戍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百人可当万军。 然而军心士气并非算数做题,前年朝廷发五万大军,守军望风而逃;去年九丶十月间的那场败战,若不是李彝超亲率残部防守,此处关隘早就落入联军之手。 三川口之战后,芦子关一度增兵至五百。时间过去大半年,李彝超已不在人世,高行周也全无动作,此处重又恢复到只剩百余戍兵的状态。 对李彝殷而言,横山丶清涧丶定边乃至西面的宥州,他需要应付来自各个方向的压力,损失过半的军力显得捉襟见肘,每份兵力都是弥足珍贵。 四面漏风,已经不是死守一处关隘就可以安枕无忧,套在定难军脖子上的绞索正在逐渐收紧。 …… 这一日,高怀德无聊的看着府衙的官吏忙忙碌碌,在粉壁上奋笔疾书,一排排漂亮文字从笔端流泻而出,赫然显现于壁上。 四月十八日,癸未。 御史中丞卢损等进清泰元年以前十一年制敕,堪悠久施行者三百九十四道,编为三十卷。 皇帝降诏:其新编敕如可施行,即付御史台颁行;其不中选者,各令所司封闭,不得行用。 从诏书内容可以看出,李从珂亦想整顿朝政,有一番作为,又清楚自身智慧才力不足,故而意欲藉助先帝政令。 其中有这么一条。 「长兴二年闰五月敕,律令格式六典,凡关庶政,尽有区分,久不举明,遂致堕落紊。宜令京百司,各于其所,录出本司事,裁成卷轴,或粉壁写在廨署,本司官常宜省览,以备顾问。」 《大唐六典》:治丶典丶礼丶政丶刑丶事。 开元十年启动编纂,历经十六载,四代宰相主持,终于成书。三十万字的唐六典,凝结了盛世精华智慧,开创首部行政法典先河。 李嗣源和冯道这对君臣治世,注重政务简朴可行,政令通俗易懂,规定要么做成卷轴,要么直接写在墙上。 可惜当时一帮官僚阳奉阴违,实际并未严格施行。 这次李从珂诏令,御史台差两巡使,分巡百司局以闻,如因事未办处,与限五日,必须抄录完毕。诸道州县,亦有六典内合行公事条件,抄录粉壁,官吏常宜观省。 第84章 攻灭定难正当时 悄无声息拿下芦子关,高怀德既兴奋,又为父亲不让自己参与这次的行动感到不满。 他安慰自己,攻打夏州的大场面,总不能错过了。 「前面再无险隘,还等什么,赶紧打过去啊!」 高怀德不用明说,那副暗地里使劲的表情显露无遗。然而高行周由动转静,严守关隘按兵不动,令他摸不着头脑。 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试探着询问,高行周斜了儿子一眼,只说了一句话,便如一盆冷水下去,浇灭了他的兴头。 「忘记北方还有契丹了?」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哦,万一契丹南下寇扰,让折丶杨两家如何出兵。咋就忘了这茬呢,草率了啊。 高怀德内心知道自己欠考虑,嘴上不肯服输:「难道契丹不来,咱们就一直等着?」 「不错,时机未到,就必须忍耐。」 「那岂不是给了李彝殷恢复实力的时间?」 「你以为人口和物资一旦受损,有那么容易恢复?」 高行周教育儿子:「战争又不是儿戏,动动手指资源就会变出来,积累需要以年为单位,不差几个月功夫。」 「何况,定难军四面被围,贸易断绝,坐吃山空,只会越来越衰弱。」 高行周下了结论:「等下去,优势在我。」 军略方面,高怀德辩不过父亲,只得按下了心思。 好在另外一件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清泰二年,五月。 赵思绾上京伏阙诉冤,李从珂震怒,发来旨意,密令本道捕之下狱,并且派来殿中少监张仁愿,就于州城置狱讯问。 「少监竟与二百年前,筑三受降城的大唐名将同名同姓,倒是有意思。」 高行周告诉儿子,当年的那位张仁愿筑城之时,下令不设瓮城及却敌丶战格之具。 有人疑问:「此边城御贼之所,不为守备,何也?」 张仁愿的回答是:「兵贵在攻取,不宜退守。寇若至此,即当并力出战,回顾望城,犹须斩之,何用守备,生其退缩之心也?」 大唐之初,积极出击的作风极为符合少年心性,高怀德不禁心驰神往。 回到当下事,他恶狠狠说道:「这下看白瘟神还不死。」 无需等到入夜,法曹参军领着衙役丶军兵上百人,直扑白文审一众的窝点。 「奉旨捉拿钦犯白文审一党!」 「余人蹲坐莫动!」 「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白文审目瞪口呆,只来得及辩解一句:「身非逃犯,为何拿我?」 几人上去按住,摩肩头拢二臂捆得严实,推搡着走了。 高怀德拉上杨重贵去看抓捕白瘟神,瞧见他落网时灰溜溜的表情,堪比大热天喝下冰饮,别提多爽快了。 「真解气。走,回去喝杯姊姊调制的冰饮,清凉一下。」 审讯很快有了结果,白文审招供了杀人罪行,尚有未尽疑之处,连同党羽二十八人,一并解送京师。(注1) 一众恶党前脚押出州城没多久,后脚一道诏令颁行天下,高怀德又有些不确定了。 清泰二年,五月十二日,乙巳。 「天下见禁囚徒,自本日以前,除十恶五逆丶放火烧舍丶持仗杀人丶官典犯赃丶伪行印信丶合造毒药并见欠省钱外,罪无轻重,一切释放。」 「不会又赦免了他吧?」 「白文审罪当大恶,身负放火丶杀人两项罪名,诏书写明不在赦免之列,衙内尽可放心。」 陆谦从灵州回来,听了他的解释,高怀德半信半疑,不过只得姑且信之。 此番京师遣人审问罪状,白瘟神供认不讳。假如这样还能获释,朝廷那帮当官的良心,怕不是被如花吃了。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某些大臣的操守。 …… 高行周的判断是对的,今年这个夏季,契丹频频发兵骚扰。 五月初三,丙申。 第85章 诸军合围白城子 清泰二年,八月。 高怀德望向几百步开外,那座壁立八仞,城墙高耸入云的宏伟身姿,倒抽一口凉气。 一仞,周制八尺丶汉制七尺,八仞即是五丈过半。这个高度足足是延州城的两倍,也超出了包括京师在内的绝大多数城池。 「这城也是能打得下来的?」 看到这座雄城的瞬间,高怀德不由得产生了动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此番从征,他带领一队牙兵五十人,负责护卫主将。五伍二十五人打一面旗,设旗正。旗正与队正皆称小校,听他这位衙内都指挥使的号令。 终于能够真正指挥兵马,高怀德颇为兴奋。 虽然名义上五百牙兵都属于他的部下,不过自家知自家事,他还没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眼下有兵可带,已经很满足了。 每日清晨丶傍晚两次点卯;主将升帐时,候于帐下听令;行军时环拱前后左右,负责传递斥候探马报来的讯息。 夜间则分作五班,警戒主将大帐,每更轮换。难度说不上大,着实是件辛苦差事。 高怀德正在兴头上,丝毫不以为苦,有前两次的从军经历打底,倒也做得像模像样。至于那些牙兵,个个体壮如牛,终日精神抖擞,不知疲劳一般。 「兄长有所不知,统万城建成,还不到十五年,即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攻陷。」 高怀亮在一旁说道。杨弘信此番率二千人马前来,带上他一起,高家父子兄弟得以团聚。 高行周从容淡定,只说了一句许久不见,我儿长高了。 高怀德做不到父亲那般沉稳,和弟弟骤然重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响憋出一句:「母亲和姊姊都念着你,等这仗打完,我们就回家。」 高怀亮颇有乃父之风,毕恭毕敬向父亲和兄长问了安好,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直到和高怀德私下相处,他才打开话匣子说了起来。相别一年又数月,往来家书不过几封,兄弟俩有数不清的话题要说。 畅谈一晚,次日遇到杨重贵,见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没有睡好。高怀德忍住不去取笑,因为早上起来照过镜子,自己也是一样。 他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雄城和即将展开的攻势,可惜于历史所知有限:「拓跋焘是谁?」 高怀亮好不容易才给兄长普及了这位佛狸的来历。 「当初拓跋焘以轻骑突袭,复诈败诱敌。夏王赫连昌出城迎战败北,北魏军尾随追击,就此落城。」 高怀德不禁泄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李彝殷龟缩守在城里不出来,咱们还能拿他怎么样。」 夏州城与寻常黄土夯筑的城池迥然有异,城墙色泽皓白如雪,故而又称「白城子」,据说坚如铁石,凿不能入。 高怀德望向土黄色荒漠衬托下,黑衣黑甲大军团团包围的白色城池,忍不住抱怨道:「赫连勃勃建都,怎么会选这么个荒凉地方。」 高怀亮刚要解释,一阵大风吹过,带起纷飞尘土,连忙闭紧嘴,以免吃进沙子。 等风头过去,他才开口说道:「据说五百年前,此处乃是一片绿洲。赫连勃勃曾赞曰: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有若斯之美。故营都城于此。」 「广泽?清流?」 这两个词语和眼前的景象未免太不搭调。 高怀德觉得就算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变成这幅模样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也喝过无定河的水,咯吱咯吱都是沙子,不拿漉水囊滤一下,根本没法入口嘛。」 漉水囊本是茶圣陆羽记载的净水之器,以生铜制,圆径短柄,织青竹裁碧缣为囊,富贵人家多以去除水中腥苔。 只是行军打仗怎会携带此等雅致物事,打上水沉淀片刻,煮开就拿来喝,高怀德不过是聊以自嘲罢了。 「麟州也是一半荒漠一半绿洲,每年都要刮几次黑风暴,卷来无数沙土。不知数百年后会不会变得和此城一样。」 杨重贵忧心忡忡,担心故乡将来会被大漠掩盖吞没。 高怀德把话题拉了回来:「还是操心当下,能不能攻得下这座城吧,你的金刀可砍不动城墙。」 他说的本是调侃之语,杨重贵居然很认真地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相传统万城的城墙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其坚可以磨砺刀斧。」 第86章 强弩难撼统万城 第86章强弩难撼统万城 “怎的到手此物?” 张希崇、符彦卿不明其中经纬,为什么一个老和尚竟会有五百年前胡夏都城的城防图纸? “昔日的云州大同军防御使、阴山府都督,如今的金刀禅师,复姓赫连,单名一个铎字,他正是赫连勃勃的后人!” 赫连铎乃是唐末一镇诸侯,吐谷浑部酋长,曾经联合卢龙节度使、昭义节度使等共讨沙陀,打得李国昌、李克用父子部众皆溃,狼狈不堪逃入鞑靼。 之后李克用卷土重来,急攻云州。赫连铎食尽,逃奔吐谷浑部,既而归于幽州,收当时七岁的高行周做了徒弟,传授他三年本事。(注1) 此后高思继死在王彦章铁枪之下,赫连铎亦再度败于晋军。世人以为他被李克用杀了,不想销声匿迹,出家做了和尚。 他晚年在麟州隐居,把金刀刀法传给了杨弘信,又陪着杨重贵来到高家。两个孩子阅历浅薄,都没看出行将就木的老仆,居然是一代枭雄人物。 统万城为赫连铎先祖所建,此图在手,各处防御设施的分布洞若观火。 城周两千四百步,虎落三十六、马面四十。 虎落者,以竹篾相连之遮落,通常设于通川之道要害之处。没想到赫连勃勃独具巧思,用在城防上。 众人所站的位置望去,城墙的高低居中处,隐约可见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黑点。 若无此图说明,等攻到城下才会发现,墙面挖出了不少坑洞,插上木桩竹枪,形似篱笆,用于阻碍攻城一方架梯攀爬。 想要拆除虎落,须顶着城头守军持续不断的攻击,不知得付出多少死伤代价。 而那些分布错落有致,凸出城墙外沿的方形平台,因其竖长形如马首,故名马面。 一座马面可容数十守军,站在上面射箭泼油、投掷滚木擂石,与城墙上的守军相互支援,形成交叉攻势,从侧面打击攻城部队,造成大量杀伤。 听完概要说明,众人只觉头皮发麻,即便有图在手,依然不知道从何下手。 杨弘信、折从远常处边境,缺乏攻城经验;高行周、符彦卿、张希崇亦未攻打过此等坚城。 众人眼中的夏州城此时改了一副形象,彷佛一头露出獠牙的猛兽,饥肠辘辘渴盼血食供养。城下那块难以逾越的死地,即为堆叠人命的食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轮猛攻不落,兵力遭受重大损失,则士气低落,再难破城。 “围城是否可行?” 即便知晓己方的条件同样不耐持久,面对棘手的敌方堡垒,折从远询问是否有其他战法。 “李彝殷提前收割半熟秋粮,支持数月不成问题,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军粮与他对耗。” 高行周否定围城的可行性,折从远再度问道:“那赫连铎有没有说,此城有何弱点?” 杨弘信素来嗓门洪亮,难得压低了声音:“等回帐再细说。” “等一等。” 张希崇抚摸下颌美髯:“平灭定难军的军略,居然建立在一张数百年前的图纸上,张某实在难以接受。” “这次本将带来数台绞车弩,倒要试一试传说中的统万城是否真的坚不可摧。” 他传下一道军令,很快二十名军士推了一辆四轮台车过来。 台车上斜竖一块床铺大小的门板,前端横向固定一张丈二大弓,弓背径七寸,普通人张开手掌都握不住一半。 弓上架着一支长三尺五寸、径五寸、铁叶为翎的巨箭,箭镞粗大有如枪头。 台车后端设一座绞盘,勾住由一根由多股牛筋丝麻缠绕而成,足有二指粗细的弓弦。 两名军士摇动绞盘,咯吱咯吱的响声中,弓弦逐渐拉满成圆,扣在搭勾上挂住。 “寻常弩箭四石,射两百步。绞车弩十二石,射七百步,且看能否射得动夏州城墙。” 他再度下令,军士推动台车前行,逼近城墙五百步,就着望山瞄准对面城墙,做好击发准备。 张希崇举起手臂,随即迅速挥下。 一名军士腰脊发力,抡起木槌,猛地砸向机括! 弓弦以肉眼难及的速度弹回,发出尖利刺耳锐鸣,带动巨箭破空而去,宛如天神出手,电光一闪,劈向夏州城! 眨眼间,巨箭跨越一里多的距离,撞击磐石般的城墙! 相隔虽远,众人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激烈碰撞产生的震撼。 两者短暂的对抗很快有了结果。用于攻城拔垒,所中无不摧陨,楼橹颠坠的巨箭直到去势耗尽,未能钉入城墙之中,颓然坠落于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86章强弩难撼统万城(第2/2页) 统万城,不愧天下坚城之名! …… 一箭无功,张希崇从容淡定,赞了一句果然名不虚传,史书诚不我欺。 诸将回到帅帐,摒退将佐亲卫,各据桌案一方。统万城防图的卷轴铺陈展开,一座具体而微的坚城呈现在众人眼前。 赫连勃勃野心勃勃,统万城四座城门,北曰平朔,南曰朝宋,东曰招魏,西曰服凉。 彼时的各国在他眼中皆为臣属,可惜就连实力最弱的北凉,享国也比他的大夏长久许多。 众人的视线集中于图上。 西南角绘有一座长方形墩台,乃是赫连氏称帝即位的永安台,高台东部相距宫城仅十余丈,通过一条回廊相连,称为“崇台密室,连廊通房”的设计,紧挨着南面的朝宋门。 东、西、北各设十座马面,南面八座,既长且宽。从图上可知,南面的马面有两座中空,里面分别是储藏粮秣和武器的仓库。 城墙、角楼、马面,向外发散出一道道错综交织的墨黑弧线,标识射程覆盖的范围,形成一个个扇面形状。扇面相互重叠,意味着进入该区域,将会受到来自城墙和左右马面三个方向的夹攻。 以城池为中心,一百五十步内,几乎全无死角。 然而诡异的是,存在扇形互不相及的一处空白,一条蜿蜒红线通过此处,指向那两座中空马面,画了一个红叉。 “五四之间,生死一线,什么意思?” 众人很快猜出其中含义:“意思是说,南门第五座和第四座马面之间,比其他几座的间距稍远一些,存在一条箭矢不及的狭窄通道?” “赫连勃勃疯了吧,为何留出此等破绽?” “他是为了防备万一出巡在外,城内发生叛乱。届时凭借君王之威直抵城下,配合万箭不能加身的神迹,通过暗门进入武库粮仓,返回皇城,即可有望翻盘扳回局面。” “真是个疯子。” “他本来就是。” 吐槽了一阵胡夏皇帝赫连勃勃的疯狂,符彦卿提到一个实际问题。 “即便存在这条路线,打算如何利用?” 按照图上的尺寸比例,这条空白通路约两丈宽窄,仅容二马并辔,或者五人齐肩而行。 姑且不论真假,路线稍有偏差,踏错一步,就会送掉性命。 “勿忧,高某自有办法。” “就算无伤冲到城下,怎么打开暗门?守军可不会容得我们慢慢寻找。” 高行周掀开另一张底牌:“李彝超死后,其弟李彝敏多受李彝殷欺压,愿为我军内应。” “这家伙可信吗?” 杨弘信质疑道:“万一他反水,堵死暗门,甚至诱我军入伏……” “他与李彝俊已将骨肉家族二百七十口密送出城,眼下正在延州城中做客。”(注2)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既有图纸,又有内应,胜算大增。 符彦卿若有所思:“李彝敏想要什么?” “他胃口不小,除了要回绥州,还想要银州。” 绥银二州已在彰武军辖下,李彝敏开出的价码着实够高。 “看来他也明白夏州李氏前途堪忧,想要跳船脱身。尚质兄,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他了。” 高行周淡然一笑:“和削平定难军的目标相比,二州之地又算甚么,寄放在他那里便是。” 若是解决掉世代承袭的夏州李氏,汝银二州成为无根之木,两个刺史头衔确实不算什么。 “那此前你推荐的高君立和刘景岩怎么办?” “自会给出补偿,大局为重,相信他们也能理解。” 高行周既然做出决定,众人并无异议。 接下来的军议内容,谁负责佯攻,谁负责接应。最重要的是,谁来验证这条不知真伪的生死道路。 “高某邀诸位到此,自然当仁不让。” 一言既出,诸将纷纷反对。 “破城先登的差事,还是让给杨某吧。” “高帅身为主将,不可轻动,由我折家军承担此任如何。” “尚质兄,你帐下自有将佐,何必亲身赴险。” 争论半晌,高行周还是说服了众人。 “只一条,各位须把捕得的党项俘虏及军中死囚移交与我。” ----------------- 《地名对照》 统万城:今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白城则村 第87章 生死一线染血路 高怀德接到军令,把沿途捉得定难军谍子全数提来。待到得阵前,发现已经聚集了二百余名党项人。 高行周挥动马鞭,指向城南那两座马面。 「给尔等两个选择,只要能跑到那里,便饶了性命。」 他的语调平静:「否则,就地正法。」 这些囚犯彼此对视,不知敌军将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犹豫多久,十余人站出来,其中包括数名此前大喊冤枉,声称自己只是普通百姓之人。 身为谍子被捕,他们本以为死路一条,不想还有一线生机,都愿意博上一博。 刚要迈步向前,军士伸出刀枪拦住。 「一个一个来。」 一起走还能彼此壮胆,换成独个走,就有人放缓了脚步。 一名党项人挺身向前。他髡头剃去顶端和前额头发,后脑扎成发辫垂下,耳带金环,鼻如鹰钩,以高怀德听不懂的胡语大声说了几句。 「他说西云在上,昊天庇佑,某家先行一步。若能侥幸保住性命,尔等随着来。」 陆谦通得党项语,低声解释道。 那人举起被捆双手,在两名提刀持盾军士的看押下,大踏步前行。 从七百步丶继而六百步丶进至五百步,看守军士止住脚步,示意剩下的路那人自己走。 城头高处抛射,平地能射二百步的弓弩射程远达四百余步,再往前就会进入射距之内,不再安全。 那人往前踏出一步。 又是一步。 再一步。 走出十余步,脱离身后看守,他加快步伐跑动起来。 一开始,城头守军对此人的举动不明所以,没有作出反应,直到小校呵斥:「上头说了,不许放人近前,休听他们说什么,快放箭!」 那名党项人转眼跑入三百步内。 两侧马面上的守军朝着那人射去几十根箭矢。射中快速跑动的一人并不容易,胜在密度可以弥补,很快一支箭命中那人面门,当即扑倒身死。 「下一个。」 看到最先站出来的人毙命,后来之人就有些畏缩。刀枪威逼之下,一人口中胡胡乱喊,不管不顾就往前冲。 「他又在喊什么?」 「自家人,莫要动手。」 高怀德抬头望向高达八仞的城头:「那么远,能听得到么。」 陆谦摇头道:「听得到也没用。」 果不其然,此人奔入射距没几步,一箭穿来射中颈项要害,腿一软倒在地上。 「下一个。」 这人的运气好些,第一轮箭矢毫发无伤,多走出十余步。随即运气用尽,被射中胸腹,一时不得便死,倒在地上挣命。 可惜他的哀嚎既传不到城头,也不为阵前的高行周所闻。即便听到,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下一个丶再下一个。 最初站出来的数人很快死尽死绝,轮到剩下的人。 有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求饶:「各位军爷,小人真的是平民百姓,不是什么谍子啊。」 高行周业已下令,此时正需立威做个榜样,无须节帅再度开口,一名牙兵挥刀砍下。 无头尸身往前栽倒,人头落地,滚了几圈停住,仍然保持张口喊冤的表情,脖腔喷出的热血污红一片,慢慢渗入黄土中。 这等砍头的血腥场面,高怀德见过多次,渐渐没了最初的不适感,他只是疑惑父亲到底想干什么。 「节帅定有深意,我等不知罢了。」 见到这群虎狼之辈毫不犹疑,说杀就杀,活着的人再不心存侥幸,一个一个走上了那条决定他们生死的道路。 「这帮汉狗想干什么,挨个的过来送死?」 从高耸的城头望下,汉人党项人并无分别,同样都是一条性命,同样都是形同蝼蚁。 守军小校把敌军的反常举止禀报了李彝殷,他思忖良久依然琢磨不透:若是传话使者,应该打着旗帜才对。 「难道是想消耗城中箭矢?箭矢未尽,敌军早就死光了。」 李彝殷既无头绪,传令调拨一批弓手准备轮换:「倒要看看,高行周要送来多少人,给我杀!」 第88章 人心塌落如牙牌 「背主作窃,不可定期。」 换做高怀德,一定知道这句赤壁之战戏文里,阚泽献书的台词,也道明了里应外合的难处。 城内城外消息隔绝不通,能否有效传递情报,把握行动时机,乃是决定行动成败的关键。 这根系着白绸的弩箭,代表李彝敏控制住至少一座马面,他已经准备好了。 联军的战术中规中矩,围三阙一,留出北面通往瀚海荒漠的道路,从东西南三面发起攻势。 定难军留后李彝殷眼下需要面对缺兵少将的烦恼。 三川口大败之后,收拢残兵不足五千,徵召城中壮丁四千人,几乎每家每户都出一丁,好不容易补足近万之数。 就连李彝敏手头的数百人,他都想加以吞并。只是当前形势之下,担心激起内讧不敢硬来,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直保持貌合神离的状态。 训练有素的五千旧兵之中,李彝殷亲自统领千人,包括剩余的百名铁鹞子在内,作为紧要关头的预备队之用。 父亲李仁福的亲信宿将,衙内指挥使拓跋崇斌亦统领千人,负责守卫牙城。 余下三千人防守外城,颇显得捉襟见肘,惟有多添些壮丁,每个方向总算凑足了二千人,李彝敏麾下的军士自然也派了上去。 本以为李彝敏会找出一堆理由推搪,不料他主动请缨防御城南,直面高行周,并且说出一番言辞。 「汉人有句俗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高行周夺我绥州,害死彝超兄长,更欲毁掉父祖创下的基业,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握住李彝殷的手,慷慨激昂:「殷兄,你我素有芥蒂不假,此时正当摒弃前嫌,同仇敌忾!」 李彝殷伸手回握:「若能保住夏州,定难军的权柄,从此愿与吾弟共有之。」 兄弟俩四目对视,眼中似有泪光。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高行周何足道哉!」 送走李彝敏,李彝殷变脸似的立刻换上一副阴沉表情:「识相最好,省得逼我动手。待退了来犯之敌,再收拾你不迟。」 高行周诡异的试探举动,让他嗅到一丝危险味道,直到部属来报,联军发起猛烈攻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高行周故弄玄虚,是想要将我军的注意力吸引至城南,趁机从其他方向进攻啊。 李彝殷自以为识破了敌军企图,随即嘲笑高行周白忙活一场。 可惜,这种小伎俩根本无用。 夏州城高十仞,甚至远超四丈八尺的京师洛阳宫墙,仅高度一项,就使得攻城难度倍增不止。虎落马面,使得攀爬蚁附战术受到极大限制。城壁又是坚不可摧,穿攻凿墙的战法亦不可行。 对于进攻一方有利的一点,由于河床乾涸化为荒漠,建于奢延水与纳林河之间台地的统万城失去城壕的保护。联军省去填壕的功夫,推拉拖拽各般器械攻来。 没有云梯可以够得到城墙顶端,诸将不约而同的打造蜚楼车作为主要攻城器械。 蜚楼车即飞楼车,数丈高的平台装载弓手,上有木幔遮护,下有车轮,推至城墙跟前,以弓矢杀伤守军,相传安史之乱,史思明就以此攻打坚守太原的李光弼。(注1) 三个方向,上百台蜚楼车抵近城墙,箭如飞蝗般向城头射去! 然而即便站在飞楼之上,仍需仰望夏州城头。特别是四处隅台,其上搭有木制角楼,高度达到夸张的二十余丈! 守军居高临下,对射大占便宜,往往联军倒下三丶四名弓手,才能换得伤到一名守军。 除了用于牵制的蜚楼车,攻击重点集中在城门处,主战器械为尖头木驴。 这种以木为脊,长一丈丶高七尺的战车可容纳六人,顶部为三角尖形,故而得名。滚木礌石若不是砸个正中,便会卸去力量滚落,箭矢更不能穿。 南北朝时,宇宙大将军侯景以此攻打建康皇宫,为雉尾炬所破。如今蒙上一层湿牛皮,涂以泥浆,更增防火之效。 尖头圆木箍以金属强化,吊链向后拉得笔直。众军喊一声号子,推动圆木疾速向前冲去。 咚! 城门遭受重击,发出一声闷响,厚实的铁皮城门微微晃动,门闩和销子更是承受巨力,吱吱扭扭作响。 没撞几下,一张布幔垂下,遮蔽在城门前方。撞木撞上布幔,缠裹缓冲之后威力大减,正是西魏名将韦孝宽用以对付神武帝高欢的手段。 不仅如此,城头倾下一桶浓稠黑水,把木驴浇个正着,几根火箭射来,顿时燃起熊熊烈焰。 即便牛皮打湿涂满泥浆,长久烤炙之下乾燥变脆,尖头木驴很快化作一团火球,士卒纷纷逃出。 李彝殷并非无能之辈,善用各种城防手段。更是吃一堑长一智,三川口之战高行周使用过的猛火油,夏州亦有出产,反过来成为守城利器。 城中有备,攻城一方渐趋不利,联军死伤近千,换做通常情况,此时应该鸣金收兵了。 「用兵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李彝殷以为本帅的怪异举动,是想吸引守军注意,忽略其他方向的防备,我军发起的攻势也坐实了这一点。」 帅帐之中,高行周解释给某人听:「其实这轮进攻才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攻击方向仍在这里。」 「该为父出马了。」 被毁军械和死伤士卒遍布各处,火焰丶血水丶石块丶箭支,战场显得杂乱无章。然而在高行周眼中,那条蜿蜒红线更为清晰。 「进兵!」 两名骑兵当先开道,五名步军持盾紧随,高行周白马银枪,身后一面大纛迎风招展。 高怀德奉命留在原地,除了他自己,没有谁认为十岁的衙内应该上阵参加战斗。 高行周临行前,淡淡吩咐一句:「假如出了意外,我已叮嘱你堂兄,一切听他安排行事。」 麾下牙兵把高怀德团团护住,他就算想跟着去也不行。 原来父亲拨了这队牙兵,是用来看守我的。 高怀德这才明白过来。他只能咬紧牙关瞪大眼睛,望着高行周踏入城下那片修罗场。 守军很快发现敌军将领亲临阵前,这种天降奇功的机会难得一遇,争先恐后射去箭矢,甚至不惜动用重弩。 重弩击发,不中。一而再丶再而三,依旧无功,密集箭雨悉数落空。 准头再怎么差,不至于一点边都没能沾上吧,难道敌军主帅真的有天神庇佑? 守军不禁心生动摇。 这队人马毫发无伤穿过由数百条性命验证的通路,道路终点,张乙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高行周凝望一眼死去的部下,在城下驻足不前,彷佛在等待什么。 他很快等到了期待的结果。 异变突生。 右侧马面上的弩机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一箭射向相邻的马面! 标枪般的巨箭呼啸而来,准确命中弩机,木块金属部件横飞,轰隆一声散了架,边上几名士卒非死即伤。 「眼瞎了吧,往哪里瞄准?」 守卫这座马面的小校破口大骂,第二箭随之而来。当胸穿过,将他活活钉死! 片刻之前还是友军的同袍拔刃相向,呐喊着从登城梯道冲上城楼。 方才不是操作失误,是早有预谋的反叛! 城下暗门打开,军士引高行周入内——他们都是李彝敏的部下。 东城陷落。 …… 接到李彝敏叛变献城的消息,李彝殷暴怒,后悔丶沮丧的情感充斥心头。 但是他尚未到绝望的地步。 夏州城分东西,东城为民众所居的外廓,西城则是赫连勃勃的宫城。一道高墙隔开两处,失去东城其实并不致命。 大唐开国,削平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道烟尘,彼时占据夏州的乃是梁王梁师都。 武德六年,东城被攻克,梁师都退据西城,继续负隅顽抗。李世民频选轻骑践其禾稼,得其生口,令为反间,善遇归命来投者。 沦落到如此窘迫境地,梁师都依然坚持了足足五年,直到贞观二年才兵败身死,成为最后被灭的一路反王。 李彝殷自信不会比他差,守下去不成问题,一定会出现转机。 可是他不知道,当年唐军并未攻破夏州西城,梁师都最终是死于从弟梁洛仁之手。(注2) 此战过后,高行周和儿子复盘落城经过:「坚城多由内部攻破,一旦人心背反,再完备的防御也形同虚设。」 「李彝殷以为李彝敏反迹显露,虽然失却东城,同时也去掉了隐患。然而人心一物最是神奇,就好比……」 高行周顿了一顿,一时没有想到合适比喻:「好比你经常玩的牙牌,只要碰倒第一枚,其余的就会连锁反应,依次倒下。」(注3) 「李彝敏已经降伏,谁会是下一枚塌落的牙牌呢?」 现实很快给出了答案。 西丶南两面的定难军士卒仍在继续作战,高行周所部绕行掩杀而至,伴随李彝敏献城的消息传来,守军士气崩溃,开始向西城撤退。 他们被守卫西城的衙内都指挥使拓跋崇斌拒之门外。 拓跋崇斌的理由非常合理:追兵就在身后,若是放你们进城,敌军尾随而入,责任谁担待得起? 于是夹在高墙和联军之间的二千军士丶三千壮丁,大多选择了投降。个别忠于李彝超丶李彝殷兄弟的党项勇士返身迎战,转瞬就消失淹没在人潮中。 至此,定难军已经损失了超过半数的兵力。但是拓跋崇斌与李彝殷尚有二千余人,合力坚守西城,联军一时半刻奈何不得。 这一战从平旦试探,打到日暮黄昏,双方精神体力皆已到达极限,到了攻方收兵回营,守方整顿防务的时候。 拓跋崇斌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打开城门,引联军入内,率部攻打李彝殷所在衙署,悍然离反! 第89章 轻骑逐敌入瀚海 拓跋崇斌的离反给了李彝殷致命一击,他愤怒大吼:「汝乃先父旧日亲信,为何背主降敌!?」 这位老将没有回答。 身处高行周大营做客的李彝敏给出了答案:「李彝殷屡屡打压,乃至欲加害于我,拓跋崇斌奉先父遗命,岂能坐视不理。」 哦,慈爱老父偏爱新妻幼子的老套故事啊,高怀德撇撇嘴。 自己辛苦建造的雄城居然因为这种狗血情节而陷落,赫连勃勃知道了,怕是要气得猛敲棺材板。 李彝殷突遭背刺,如果没有外兵,他有把握镇压这场叛乱。然而现实中没有如果,西城门户洞开,联军正在源源不断涌入城内,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李彝殷审时度势,当即率领数百亲卫,以铁鹞子开道,带着一族老小,突围从北门出逃。 落日余晖映照下,盘踞夏州城五十年之久的李氏一族,消失在茫茫瀚海荒漠之中。 …… 就这么赢了? 高怀德站在十丈高的永安台上,遥望远去的那群黑点,内心的感受复杂难明。 雄城陷落,强敌覆灭,究竟是快乐满足,还是空虚失落? 高怀德还是第一次体会这种感觉。父亲讲的故事里,当年李存勖踏入汴梁的时候,想必也是类似的心情吧。 高怀亮丶杨重贵来到他的身边,三名孩童并肩而立,年幼心灵承受着这场战役带来的冲击和洗礼。 「总有一天,我们也要效仿父辈,平定大敌。」 此战的荣光归于高行周丶符彦卿他们,但故事才刚开始,属于高怀德丶杨重贵的时代终会到来。 「如此说来,你要回去了吧。」 定难军已平,结盟目标达成,质子再无必要,高怀亮和杨重贵即将各归己家。高怀德一方面感到欣喜,一方面颇不舍得与杨重贵分别。 他心下不舍,嘴上还是吊儿郎当,调侃着不打不相识的朋友:「怕是用不了一年半载,贵哥儿就把我和姊姊给忘喽。」 杨重贵为人实诚,摇头说绝无此事,一定不会忘了彼此相处的时光,还有高家姊弟俩。 他不善言辞,想了半天蹦出一句话,把高怀德逗乐了。 「等到将来我有了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必以延字排辈,纪念在延州的这段日子!」(注1) …… 孩童们可以畅想未来,成人却要面对现实。 定难军初平,来不及享受喜悦,诸将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的行动。本战两位最大的功臣,未来的绥州刺史李彝敏和银州刺史拓跋崇斌也加入进来。 议论主题是李彝殷的去向。 李彝敏是最想除掉同父异母兄长的人,李彝殷一日不死,始终是块心病。 张希崇双手环抱置身事外,不参与议论,一副「大事帮你办了,小事别来烦我」的表情。 「七百里瀚海,杳无人烟,上哪里找他去。」 杨弘信心直口快,当即指出难处。 拓跋崇斌也劝道:「小郎君,追击李彝殷之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瀚海即旱海,横亘于灵丶夏二州之间,水泉乏绝,粮运艰辛。要在其中找到一伙人马如同大海捞针,如果发动大军搜寻,补给又是一桩难事。 况且在拓跋崇斌心中,帮李彝敏是一回事,未必就想对李彝殷赶尽杀绝。 「地斤泽!李彝殷一定在地斤泽。」 李彝敏不顾拓跋崇斌不断使眼色阻止,大声喊出来:「先父曾经说过,地斤泽有水草,便畜牧。夏州城破,可于此地暂避。」 高行周和符彦卿对视一眼,假如李彝敏说得不假,确是根绝后患的机会。 可惜李彝敏只知道地名和大致方位,地斤泽在夏州城东北三百里,并未亲身去过。 三百里,轻骑奔袭亦须两日。 「李彝殷仓惶出逃,必定留下形迹。且先派人探查地形,待掌握实情,再出击不迟。」 高行周淡然一笑:「儿郎们辛苦攻下城池,也需要放松两日。」 「那是理所应当。」 众人都清楚带兵须得一张一弛的道理。 「李彝殷军府的财货都拿出来犒军,留在城中余党的家资亦全部收缴。宰了牛羊充作军粮,莫要十分扰民即可。」 李彝敏丶拓跋崇斌无奈,形势比人强,此时由不得他们,能够保住自家不受侵扰,已经算不错的结果了。 从下定决心背反的那刻起,他们就有了这等觉悟。 杨弘信丶折从阮心领神会,相视一笑,张希崇丶符彦卿亦微微颔首。 「好,定然不会『十分』扰民。」 …… 混乱持续数日,夏州城慢慢恢复秩序,店铺开始恢复营业,街上也终于有了行人走动。 纵情释放生死压力与暴戾贪欲的士卒,在将校喝令下回到军营,炫耀各自收获的战利品,吹嘘党项女子的迎合与风情。 这段时间,高怀德待在军营,听凭一众部下外出发财取乐。百无聊赖之际,他经常登上城楼,感受深秋凉意。 遥望无边无际的累累黄沙,高怀德不禁想道:那里真的存在一片绿洲吗? 过了数日,派出去的斥候证实了这一点,他们找到了地斤泽。 那是三面环山,东南处豁口的一处盆地,高达五百丈的连绵山脉把漫漫风沙隔绝在外,护住这片绿洲。 山谷之中有一湖泊,方圆二十里,东西长,南北狭,水深数丈。 环湖居住着不少党项部落,粗略一数有上千帐之多。湖泊以北的山坳,即是李彝殷一族落脚所在。 「僻处大漠深处,依山凭险而守,果然是个好地方。」 高行周果断做出决定:「若被他收服诸蕃部补充元气,说不得还会卷土重来。即便不时骚扰,亦为日后祸端,当急击之,勿使纵放。」 张希崇收获自己那份犒军之物,率领灵武军返回本境。折从远丶杨弘信要防备契丹再度来袭,也已经踏上返程。 留下来的二人很快定下分工,符彦卿在夏州安抚民众,高行周统军,李彝敏为副,精选各部轻骑二千,连夜出兵,突袭地斤泽! 根据探马提供的情报,疾行一夜一日,再宿可至。正好于日出时分抵达,打李彝殷一个措手不及。 李彝敏提醒道:「除了食粮,还需备足清水。瀚海地皆舄卤,若以饮马,则口鼻皆裂。」 高怀德得到消息,摩拳擦掌也想参加,却被父亲斥责一顿。 「大漠行军岂是儿戏,沙丘地形多变,不时会刮起风暴,一旦不辨方向,走错路径凶险万分。带好你弟弟,老实待在城里!」 好哇,又小看人。 高行周越是阻止,高怀德越是心生叛逆,心想等到哪天有机会,小爷非得走上一趟不可。 高行周似乎也觉得对儿子过于严厉,放缓语气说道:「这趟往返,估计前后不过五日,你就不用跟去了。亮儿刚回来,你这个做兄长的,理当多陪陪他。」 高怀德有气无力的答应一声。 符彦卿笑着插话:「我要在此镇守一段时间,夫人带着小女从庆州前来。两位令郎交给她照顾几日,包管不会出了差池,高兄尽管放心便是。」 按照战前议定结果,夏州由高丶符两家共管。由高怀远丶以及符存审九子,符彦卿的幼弟符彦升各为正副将,彼此份属姻亲,合作当无问题。 什么,又要见到那两个小娘皮? 高怀德不及多想,高行周已经替他做主:「如此甚好,小儿性情顽劣,那就辛苦弟妹了。」 「哪里的话,高兄早去早归,预祝马到成功!」 ----------------- 《地名对照》 地斤泽:今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呼和淖尔古城 第90章 一马三跨绝尘去 第90章一马三跨绝尘去 高怀德目送父亲率领的轻骑没入黑沉夜色,拔出佩刀狠狠凿了几下城墙,挖出一个小小坑洞。 “也不是如同传闻,硬到锥之不入嘛。” 高行周前脚刚走,他心思就活泛起来,很快打好了去哪里的主意。 次日一大清早,高怀德叫上弟弟,出城向南而行,也不说要去做何事。 直到抵达无定河畔,他才说出此行目的,原来是要探访战场遗址。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听他摇头晃脑背诵百年前的诗句,高怀亮有些哭笑不得。 “兄长,大唐何来的匈奴,早就被赶到不知哪里去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什么战场遗迹?” “既是唐人做的诗,他若没有亲眼所见,怎么会有感而发?” 被弟弟指出谬误,高怀德脸色拉了下来,依然强词夺理:“伤亡五千人的大战,怎么可能没有痕迹留下,你随我一探便是。” 高怀亮深知兄长脾性,只得随他,好在陆谦、富安带了一旗牙兵护卫,不怕遇到零星败残敌军。 沿着无定河策马缓行,别说累累白骨,刀枪剑戟的生锈残片都没能找到一块。 高怀德驱马想靠近河滩探查,陆谦连忙拦住。 “衙内,那处看似湿地,实则活沙。踏足于上,百步之外皆动,倾倾然如行走布幕。下足处虽甚坚,若遇陷落,人马拖车应时皆没,不可贸然过去。”(注1) 听陆谦说得煞有介事,高怀德只得勒马驻足观望。 对岸一支上百人的队伍,簇拥一辆马车正在渡河,心说这下还不得有好戏看了? 果然如陆谦所言,马匹唏溜溜一声吼,车轮猛地下沉,半个车身倾倒,深陷在泥沙之中。 “快,把车拉出来。” 挽马发力挣挫,奈何车厢沉重,脚下又是柔软泥沙,使不上力气,几度拖拽皆告失败。 “先请夫人和女郎君出来吧。” 一名管家模样的苍头院公说道:“来几个人一起推。” 几名健仆闻言跳下泥滩,肩扛背顶,要把马车弄出来。数位侍女则掀起车帘,扶住车中人踏稳车辕,走了出来。 高怀德看清是谁,欲待装作不认识,已然来不及掉头离开。他甚至能听到对面传来的窃窃私语。 “姊姊,是那天偷听阿娘说话的坏蛋。” “谁?” “就是去姑姑家,我拿石头砸的那个人。” “你还说,一点都不知道礼数。” 躲不掉只好上前,高怀德无奈打声招呼:“符夫人好,两位妹妹好。” “是怀德啊,你是特意来迎我们的吗?” “符叔父说过您要过来,这不刚巧就遇上了。” 高怀德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见到两张熟悉的女童面庞。时隔一年多,大符仍然举止有礼,小符也还是那副刁蛮模样。 “高家哥哥,又见面了。” 此时众亲随合力,把车抬了出来,只是车身沾染了不少泥污。 符夫人皱眉道:“这车脏了,如何还坐得人。” 见识过战场的死伤遍地,血染沙尘,高怀德心想这点污渍算什么,矫情了啊。 “打些水来清洗,收拾干净了再上路。” 一众亲随听到管家吩咐,赶紧忙活起来。侍女铺设毡席,请夫人和女郎君坐下歇息。 大唐海纳百川,古人长跪而坐,今世升榻,乃以重足为礼。符夫人长裙拖地,双腿并拢坐得端正,两名女童有样学样,乖巧坐在母亲身旁。 时值九月深秋,无定河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碧绿玉带。芦花绽放,洁白飞絮飘舞;水鸟灵动,时而落足湿地,时而嬉戏河面,时而回翔低空,景色美不胜收。 高怀德不情不愿的陪着搭话,陆谦凑过来低声道:“衙内,天象有变,可能要起大风。” 方才还是轻柔呢喃的秋风骤然加剧,原本轻摆的芦苇东歪西倒,河面翻动起层层涟漪。水鸟成片惊起,振翅飞向远方。 高怀德抬头望天,碧空不复湛蓝,铅灰色的云层悄然堆积。 远处,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搅动沙尘,升腾形成一面土黄色的厚重帷幕,缓缓压向大地。 高怀亮在麟州见识过大风的威力,那是能够移动沙丘,改变地形的伟力,小声和高怀德说急速回城,避过风头要紧。 符夫人那边亦有老练家人禀报情况。此地距夏州城不远,快马扬鞭赶在风暴到来之前入城,一行人就安全了。 “不行,马车怎么办,这可是我娘家的陪嫁物事。” 高怀德闻言,打量马车一眼:车厢漆绘云雷纹路,窗棂雕琢缠枝莲纹。车帘双重,一层厚重锦缎,一层青纱薄幕,既可防范风沙吹袭,亦能隔绝视线。 他暗自嘀咕,确实是辆好车,不过为了一件身外之物甘冒风险,太傻了吧。 “再说了,妇道人家如何骑得马,两位女郎君怎么办?还有伺候我母女的婢子丫鬟呢?” 符夫人抛出几个问题,老家人硬着头皮说道:“可让擅长马术的骑士带着,合乘一骑……” “这话你自和府君说去,他若无异议,我便与男子同骑。” 符夫人冷笑一声:“我清河张氏诗礼传家,这话多听一句,都是脏了耳朵。” 她出自名门之后,最是讲究家规守礼,又不知沙暴的厉害,当即一口拒绝管家的提议。 符夫人既不愿弃车,又不肯上马,场面一时僵住。 高怀德更是尴尬,既然遇到符彦卿家眷,要是放着不管自己跑掉,父亲知道又要挨顿训斥。 他扪心自问,也做不出甩下她们,独自逃命的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暴将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0章一马三跨绝尘去(第2/2页) 日头渐被沙尘遮蔽,明明是白昼时刻,变得如同黄昏一般。 “衙内,这样下去不行啊,这场风暴看来不小。” 陆谦进言道:“要不我们先行一步,请符府君差人支援?” 高怀德心知如此最好,总不见得为了两个小娘皮,让弟弟身处险境,压低声音道:“带上我们的人,照顾好亮弟,我去打个招呼便走。” 他来到跟前,还没开口,小符就大声喊道:“他要丢下我们,自己走啦。” 一句话噎得高怀德无语。 符夫人呵斥女儿不要乱说,小符嚷嚷道:“我看到他和部下嘀嘀咕咕,定是嫌弃走得慢,商量怎么甩掉我们逃走。” 童言无忌,往往一语道破真相。 既然挑破,高怀德索性挺起胸膛,大方承认下来:“我须对自家部属的性命安危负责,况且他们回城请援,遇事也可有个接应。” 小符不管母亲阻止,大符拉她衣角,大声喊道:“你就是害怕了,想逃跑!” 小娘皮,凭你也敢小觑我。 高怀德怒火上冲,自从出任衙内都指挥使以来,第一次主动下达命令:“陆谦、富安,你们带我二弟,并一干人马先行,符府君的宝眷自有我来护送!” 看部下面面相觑没有行动,高怀德吼道:“你们想违令么?” 高怀亮还要出言相劝,陆谦沉声道:“衙内,天地之威非人力所能及,你可要想清楚了,莫要一时冲动。” 高怀德一言既出,再无撤回道理,语调转为冷淡:“自然是想清楚的。二弟替我作证,父亲归来,这笔帐算不到尔等头上。” “哈哈哈哈,好个衙内!” 出乎意料的,富安居然站在高怀德这边说话:“老陆,你就带着小衙内和弟兄们先回去,我陪着衙内便是。” 他眼中似带上几分狂意:“倒要看看,风暴再大,能不能奈何得了俺这只九头鸟?” 几句话的功夫,风势更强,卷起的沙粒愈发粗大,打在脸上扑面生疼。 风沙拍中小符的嫩脸,哎哟叫出了声,连忙缩回车内,放下两层帘子。这么一来,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陆谦见高怀德心意已决,难以劝说,遂不再迟疑,领着一干人等,向夏州城飞驰而去。 符家一众亲随望着他们远去,眼神多少有些羡慕,但是无人擅自脱队逃跑,只遣了一骑跟着前往夏州城报信。 “符彦卿治下,颇有一套嘛。” 高怀德赞了一句,富安催道:“衙内,咱们也不要耽搁了,能走多快走多快,说不定赶得及在风暴到来之前入城呢。” 百余人的队伍继续前行。 高怀德正要策马前行,车帘再次掀开,大符面带歉意:“小妹方才言语无礼,高家哥哥莫要见怪。” 小符挤在姊姊边上,向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高怀德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逞过英雄好汉,接下来该考虑怎样才能保住小命了。 没走多久,视界愈发模糊不清,几缕阳光穿过尘雾,照出地面斑驳光影,空气弥漫刺鼻的泥土腥味。这下任谁都知道,即将面临的绝非一场普通大风。 高怀德记得出城大约十几里就遇到符家一行,这段返程却感觉极为漫长。 风声越来越响,化作虎哮牛吼,骡马焦躁不安,需要安抚鞭策才肯迈足前行,队伍行进的速度愈发缓慢。 符夫人安坐车中,感觉到外边不对,再也无法保持从容淡定,掀开车帘想要询问状况。 刚探出身,尚未开口,一阵劲风挟带沙尘刮过,她赶忙举袖遮面。 “夫人,再不舍了这车,恐怕……” 管家不必说完,符夫人已把情形看在眼里,狂风吹得人举步维艰,如此下去到不了夏州城,必定遭到风暴吞噬。 礼法女德,生死攸关,符夫人内心斗争,反复权衡,终于一咬牙:“《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众人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不料符夫人话风一转:“我为朝廷命妇,怎可因为事急从权,有损府君颜面,堕落张氏家风。” 符夫人一顿,向大符发问道:“你可年满七岁?” 大符不明白符夫人为何有此一问,在狂风呼啸中,仍然恭谨答道:“还有三个月,翻过年去,女儿才满七岁。”(注2) “《礼记》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既然未满七岁,仍属两小无猜。” 符夫人满意的点点头,转向高怀德说道:“贤侄,烦劳带两位小女先行,我随后跟来。” 唉,多大点事,有必要又是引经据典,又是一问一答,搞得如此严肃吗。 高怀德内心吐槽,抱拳应诺。 “我要留下来,不要和他一起走!” 小符舍不得符夫人,眼泪汪汪抱着母亲。 大符稳重,劝妹妹不要任性,不如早些抵达城中好让母亲放心,小符哭哭啼啼骑上马,坐在高怀德身前。 轮到大符,她有些羞赧,高怀德让她坐在身后,抱住自己的腰。 见她磨磨蹭蹭不动,高怀德不耐烦道:“要不你也坐我前面?我抱着你,你抱着你妹妹,总行了吧。” 大符脸颊泛起红云:“不必了,小妹坐在高家哥哥身后就好。” “小白,要辛苦你啦。” 待两名女童坐稳,高怀德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小白昂首一声嘶鸣,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一骑载着三人,与疾风飞沙竞速,奔逸绝尘而去。 第91章 飞沙为堆与城齐 第91章飞沙为堆与城齐 “衙内,要不要分一人给我?” 富安驱马赶上,三名孩童的体重合在一起,超过普通成人,小白感到背上的分量较往日重了一倍多,颇有些不适应,又顶着强风而行,速度始终提不起来。 “不可。” 高怀德还没说什么,大符已然严词拒绝:“若是任谁都能与我姊妹同骑,我家许多随从,何人不可指示?母亲何必纠结良久,方才托付高家哥哥。” “知道啦。抱紧点,小心掉下马去。” 高怀德颇不耐烦,明明是将门之女,搞得和世家大姓的闺秀一般守礼,指望将来进宫选妃当皇后啊。 他觉得一喝之下,腰间那双小手稍许搂紧了些。 坐在他身前的小符扭回头一看,发出一声尖叫,哇的哭出来:“妖怪,有妖怪!” 高怀德望了一眼来时方向,只见一面土黄沙墙耸立,下起于地,上接于天,所过之处,地表事物尽数吞没。 “衙内快走,就快到了!” 里许之外,夏州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狂风呼啸,近在咫尺的富安要提高嗓门,高怀德才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小符抹着泪花想要挣脱:“阿娘,我要去找阿娘!” “别乱动!” 高怀德双臂揽住她,暗骂小娘皮只会添乱,催动胯下马匹:“驾!” 沙墙以极快速度逼近,片刻前还远在天际,稍过片刻再看,已然靠近许多。 想到符夫人所在的队伍身处险境,大符红润如苹果的脸蛋失去血色变得煞白,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白,再快点。” 能否抢在风暴到来之前进城,高怀德也没有把握,只管策马而行。 富安似乎早知会变成这样,大喊道:“衙内,过会儿务必跟定我,生死一线,不容有失。” 两骑狂奔,疾驰如风,然而终究跑不过真正的疾风。 眼见城池只在百步开外,高怀德一喜。 下一刻,风沙转瞬齐至,前路模糊不清,看不清城门所在。 找不到城门怎么进城?高怀德正要分辨寻找。 “来不及了。” 富安一拨马首:“衙内,跟我来!” 匆匆赶到城下,隐约可见一座马面,长约五丈的凸出部分,恰好与城墙形成一个夹角。(注1) 富安滚鞍下马,藏身于内,紧贴住墙角,示意高怀德照着做。 高怀德带着大符小符,找到相邻一座马面,牵住小白躲了进去。 三人刚躲好,不及说话,沙暴犹如巨灵神掌,重重拍击在城墙上。 “轰——!” 巨响非止一声,连绵不绝于耳。 高怀德扯住小白的缰绳,马躯挡住大部溅射的砂石。在风暴面前,三名孩童缩在墙角的身形显得如此单薄。 沙砾宛如无数把锉刀刮擦墙体,轰响中蕴含着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噼里啪啦响声,好似蚁群正在啃噬进食。 小符闭起眼睛,掩住耳朵,不敢听也不敢看,吓得哭不出声。大符抱住她无声流泪,如此天地之威,她不敢去想母亲能否保得性命。 狂风肆虐不止,耳中尽是呼啸,沙粒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道流沙构成的瀑布。 三人的落脚处,沙土蔓延到脚边,盖没脚面,埋至脚踝。刚抽出脚,立刻又陷足其中,积沙渐渐升高,埋到了小腿位置。 高怀德提脚一抖,沙粒扑簌簌掉落。 城墙正面堆起一座更高的沙丘,已经看不到对面富安的情况。高怀德不禁心想,再这么下去,三人不会被活埋了吧。 他内心感觉到孤独无助,可是符家姊妹就在身边,硬是强撑着场面,不肯露出半点怯意。 翻滚的黑黄巨浪遮天蔽日,一遍遍冲刷城墙,丝毫看不出有休止的迹象。 “这鬼风,不知道还要刮多久才停。” 高怀德故作轻松道:“估计得刮上几个时辰吧,说不定好几天都不会止歇呢。” 听到他说得可怕,小符好不容易止住泪,扁扁嘴又要哭。 “放心,等到风头过去,父亲定会派人救援的。” 大符强压心中恐惧,轻声安慰妹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1章飞沙为堆与城齐(第2/2页) 藏身之所空间有限,往外两、三步便是暴风飞沙,三人一马只能紧挨在一起。除了姊姊之外,高怀德从未和其他女孩如此近距离接触,空间逼仄狭窄,稍微伸展手脚就会碰到彼此。 假如小娘皮和她妈一样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套,赖着非要嫁给小爷怎么办。 高怀德胡思乱想着,伸手替爱马拂去鬃毛间的沙尘:“小白啊小白,瞧你,都快变成小黄了。” 大符也替妹妹掸去尘土,轻轻摩挲她的头发捋掉沙子,自己也稍稍整理仪容。可是不到片刻,头发身上又沾满沙尘,弄得灰头土脸。 女孩生性爱洁,只得抱紧妹妹,无奈摇头苦笑。 风沙从四面八方卷来,被马面高墙挡住,树枝、碎石、沙砾簌簌落下。 恰在此时,高怀德瞅见一块人头大小的土块从天而降,眼看就要砸中大符前额,急忙挥枪一击,土块崩成碎屑,纷纷扬扬洒落一片。 谁料与此同时,小符也要替姊姊去挡,挣脱了大符怀抱。一阵强劲旋风卷来,将她娇小的身子拽出去半截! 要是卷入风涡,哪里还有活路。大符吓得魂飞天外,赶忙伸手去拉,脱口叫出妹妹小名。 “蓉儿!” “芸姊,救我!” 符蓉刚喊得一句,腰际撞上一杆硬物,登时阻住去势。 那物刚硬之中蕴含柔劲,一勾一收,把她的身躯带回墙角。此时方才看清,乃是高怀德的银枪! “蓉儿,幸好没事。” 符芸紧紧抱住妹妹,犹然惊魂未定,过得好一阵,才想到向高怀德道谢。 “多谢高家哥哥相救。” 适才高怀德出手若是慢了半拍,结果不堪设想。符芸回想起来那瞬间,依然心有余悸,扑通扑通心跳得厉害。 高怀德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见风沙一时半刻不会停,他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符芸最初还想维持仪态,抱着妹妹站了许久,兼之受了惊吓,腿脚实在酸软无力,告声失礼也坐了下来。坐下之际,不忘扯了扯裙裾,盖住双脚绣鞋。 三人倚墙而坐,呆呆望着沙暴逞威,时不时甩来一块泥土砂石,甚至动物尸体炫耀力量。 狂风突然卷来一件物事,啪的掉落跟前。小符定睛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那是一截断臂,可能此前清扫战场遗漏,也可能遭到野狗刨食,翻出来跌落此处。 高怀德捡起奋力扔出,断臂乘上涡流,打着旋远远飞了出去。 发现符蓉胆小,他起了捉弄之心,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你们可知这风起于何处?” 姊妹二人以为是说正经事,认真听他讲述。 “风从西北来,源自三千里外玉门关,源自千年之前汉武帝。” 高怀德故意哼起小调:“玉门关,鬼门关,出关一步血流干。你在关内金屋藏娇享富贵,哪管我等魂飞魄散受苦难。” 曲调阴森,配合风吼,宛如鬼泣。 “死于关外的戍卒千千万,我们死不瞑目,冤魂集结成形,入关来找伴呀。” “啊,不要再说了!” “高家哥哥,你还是说些别的吧。” 符蓉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尖叫,符芸赶紧阻止高怀德,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等待风暴停歇的时间过得极为漫长,昏暗不见天日,不知过去多久。 符蓉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姊姊,好冷。” 符芸抱紧了她,全没想到自己也在风中失去温度,给不了妹妹多少温暖。 “来这边吧,可以挨着小白取暖。” 刚才吓唬姊妹俩,高怀德得意一阵过后,内心略感歉疚。为了弥补过错,让姊妹俩靠着小白。 骏马柔软浓密的鬃毛留住体温,肌肤透出丝丝暖意,二女感受到强壮的肌肉律动,不由得安心不少。 高怀德挺身站到前方,眼前的那座沙堆越升越高,不知不觉间从平视到仰视,如同一个土黄色巨人贴住城墙,不断攀附向上。 他感到好奇,抬头察看沙堆的顶端到了何处。 这一看不得了,只见沙丘高耸屹立,竟然与城墙雉堞齐平!(注2) 第92章 延夏之争落帷幕 第92章延夏之争落帷幕 天色如同墨染,狂风咆哮不已。 那座高及城堞的沙丘形同活物,还在不断膨胀扩张,和高怀德、符芸、符蓉的距离从数丈缩至丈许,又从丈许变成数尺。 沙丘边缘一寸一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逼近,宛如猛兽伸出爪牙。符蓉闭起眼睛不敢多看,任谁都知道,沙堆一旦挤压过来,三人必然落得窒息而死的下场。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活埋的滋味绝不好受。 “不怕,不怕。” 高怀德耳畔传来女孩清脆柔和的嗓音。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高怀德不知道诗名即为《风》,作者李峤出身赵郡李氏,与同乡苏味道并称“苏李”,武周时入阁拜相,乃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文士。 就算他知道,也只会出言嘲讽:此风非彼风,是发疯的风啊。 然而伴随符芸的曼声吟诵,符蓉确实缓解了心头不安,从慌乱中稍稍宁定下来。 两名女童相依相偎,给予彼此勇气,一同对抗天地淫威。高怀德看着她们娇小的身躯,居然产生了凛然不可侵犯的奇妙感觉。 而且,风暴的力道似乎真的减弱了? 眼前的沙堆不知何时停止了扩张,远处马蹄得得,城头上方传来呼喊——符彦卿得报,待风势稍减,遣人搜救来了。 “小妹谢过高家哥哥援手之德。” 符芸双手合抱如环,举至与额头齐平,弯腰深躬一礼。 慢了一拍,符蓉学着姊姊样子致谢,刚直起身子,忍不住流泪:“姊姊,阿娘她……” “莫哭,我们这就去找。” “果然厉害得紧。攻城要是有这风,倒省去架设云梯,堆筑土山的功夫,直接就能登城了。” 富安平安无事,他拍拍身上沙尘,仰望高耸齐城的沙堆,啧啧称奇。 宣泄完暴戾的风暴就像戳破的猪尿泡,气势持续衰减。最初那道接天连地的厚重沙墙,业已化作沉降飘扬的尘埃,天空也重新显露亮色。 日正当空。 原来感觉中漫长无比的煎熬时光,实则不到半日而已。 陆谦带着高怀亮与高怀德会合,见他安然无恙,长出了一口气。 另一边,指挥救援人马的符家虞候要先带两位女郎君回去复命,为符芸坚拒。众人汇作一处,同去寻找符夫人一行。 途中,高怀德偷偷问道:“假如风暴来临时跳进无定河里,能不能保住性命?” 亲身领教过风暴之烈,他想不出符夫人有存活的可能,只是仍然存了一线希望。 富安给他浇了一盆冷水:“如此猛恶的风势,河床都要掀个底朝天,不淹死也会被乱飞的石头砸死。” 高怀德向符芸、符蓉姊妹同情的投去一眼,心想她们到时候不会哭晕过去吧,唉。 沿着来时一路寻去,很快找到了符夫人的踪迹。 马车紧靠一块巨大砂岩,车厢卡在岩体和地面的夹缝之中,四周几辆小车围成一圈,已被吹得七零八落。 “看来是想结成车阵,抵御寻常沙暴尚可,今日这种程度的……” 陆谦没有继续说下去,符夫人的部属做出了当时最善的应对,奈何天灾过于强大,非人力所能抗拒。 马车埋在沙中大半截,救援人马开始挖掘,符芸握紧妹妹的手,二女感觉到彼此的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随着沙堆挖开,展露出的一幕情形,众人惊呆了。 骡马的尸体围成一圈,状似一座小小壁垒。这也就罢了,面露惊恐的家仆婢女尸身堆叠其上,他们是在被沙暴掩埋之前,就已经被人杀死。 这块砂岩虽大,毕竟遮护不住上百人,与其任由逃散,不如…… 抛开情感不谈,无疑是个冷酷而正确的决定,高怀德倒抽一口凉气。符家姊妹看到日常相熟的侍女被杀,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再往里挖,数十名牙兵列成内外两道半弧,外圈举盾抵御风沙,内圈互挽臂膀,抱轮擎辕,固定住马车。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挖出来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沙土湮没瞬间,最后一刻的姿态表情。 本该感叹赞许他们的忠诚,只是沙粒填满口鼻耳朵,甚至从眼眶中溢出的情形着实可怖,高怀德不知说什么才好。 挖出来的最后一具尸体,是一脚踏在车辕,拔刀指挥的牙将,沙粒从他的衣甲褶皱滑落,形成一道道细小沙流。 天地无情,生命如此脆弱,正如这座吞噬了符家上百条性命的沙堆。 高怀德当时不觉得,此时回想起来心有余悸:若不是富安,自己多半也要和这些死尸作伴。这只干鸟头或者说九头鸟能活到今日,果然有点门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2章延夏之争落帷幕(第2/2页) 剩下那辆马车,深埋沙中的车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精致纹路,不过眼下没人关心这些。赶不及全部挖开,虞候下令锯断四根立柱,一举掀掉了车顶。 车中之人,是生?是死? 符芸面无血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符蓉扑入姊姊怀中,埋头不敢去看结果。 “夫人安然无恙!” 一名女子下半身陷在沙中,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众人七手八脚刨开沙土,把她救了出来。 符芸连忙扶住虚弱不堪的母亲,死里逃生,母女三人抱成一团,符蓉更是放声大哭。 符夫人断断续续述说,当时只觉眼前一黑,万千钧重沙土轰然压下,亏得车舆坚固不曾散架,吹进来的风沙压得不甚紧实,得以躲过了一劫。 高怀德一方面庆幸符夫人得救,一方面不禁为死去的那些军士仆役婢女惋惜。 折损许多条性命,最后只为保得一人。这,真的值得么? …… 历经一场百年难遇的风暴洗礼,接下来的几天都是碧空万里的晴朗天气,但是符夫人命令女儿待在府中,说什么都不肯放她们外出, 奇怪的是,高怀德居然也足不出户,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衙内不会因为吃了惊吓,从此改了性子吧?” “老陆,你想多了。” 富安的表情微妙:“衙内说他有所感悟,要闭关修炼枪法。” “这……” 陆谦不通武艺,觉得难以置信,殊不知诸般武学招式,皆是人为所创。高怀德体会大沙暴,灵光一闪,不经意间走上了这条道路。 当时沙暴铺天盖地,四面八方席卷而至,假如枪法亦有这般威力,对手如何抵挡? 只是一杆枪要模拟出狂风如怒,沙尘蔽日,万物混沌的天地之威,谈何容易。 闭关五日。 高怀德提枪伫立不动,犹如猛虎蓄势。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飞出九朵枪花,几乎不分先后。随即织出一道银色光幕,分不清枪锋所指何处,沛然莫之能御。 他哈哈一笑,光幕顿消,收势拄枪而立。 “妙极,此式可名‘无定风沙’!” …… 第六日上,高行周率军归来,带回了李彝殷的首级。 地斤泽的蕃族豪强与拓跋部若即若离,对李彝殷的示好不冷不热,不肯做出援手承诺。 李彝殷使出一计,当众悬挂起一幅画像——那是讨伐黄巢之时,奋战而死的先祖拓跋思忠。 先人的恩德还不完,受到感召的蕃族拜泣感动,纷纷选择归顺。李彝殷再次聚起数千帐,多达万人之众。(注1) 假如给他一段时间整编队伍,必定成为威胁夏州的一大祸患,然而高行周并未宽容纵放,两日后的清晨,即率二千轻骑杀到! 骑军悍然突入山谷,手举火把,遇到帐篷即抛去焚烧。地斤泽燃起熊熊大火,水蓝色的湖泊宛如缀上一圈火红宝石,凄美绝艳。 从东南方,一路突袭到西北角,李彝殷不及翻山逃走,杀死妻儿之后,自尽身亡。 此战斩首五百级,焚一千四百帐,获牛羊、器械万计,斩首李彝殷,连带地斤泽的党项部族势力也受到重创。(注2) 捕获的李彝殷亲族之中,有一名与高怀德年纪相仿的男孩,名叫李彝景。其父为前银州防御使李仁颜,死于乱军之中。(注3) “李氏据夏州五十余年,影响不可卒除。这名男孩年纪刚好,姑且以他充作门面吧。” “不错,对李彝敏也是个警告,我们并非只有他一个选择。免得此人得陇望蜀,对夏州心生妄念。” 至此,夏州李氏嫡系除了李彝敏一脉,其余宗支尽数连根拔起。 残留势力一分为三,分由李彝敏和拓跋崇斌带去绥、银二州,留在本州的余党不足为患,暂借李彝景的名头安抚,只需假以时日,必能彻底掌握。 高行周和符彦卿联名表奏朝廷: 李彝殷畏罪自杀身死,夏州军民一致推举十岁孩童李彝景为定难军留后。 此外,举荐李彝敏恢复绥州刺史,拓跋崇斌为银州刺史,杨弘信为麟州刺史。 另表高君立为彰武行军司马,刘景岩为彰武节度副使。而定难军的这两个相应职位,由高怀远和符彦升出任。 延夏之争落下了帷幕。 高怀德回顾这段日子,只觉过程跌宕起伏,令人心潮澎湃——这就是争霸天下的滋味吗?难怪无数英雄枭雄都不惜赌上身家性命,也要投身其中了。 他不禁抱有些期待:平灭定难军之后,下一步父亲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呢? 《延夏争锋》卷完 卷末小结一 开书了,又能和众多新老书友相会于文字,心情激动而喜悦。 上一本从发书到完结,前后五个月。本作的篇幅预计是前作的三倍以上,希望这个故事能陪伴大家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闲话少说,进入第一卷的小结。 这次的写作仍然存在不少问题,比如: 开篇穿插大量回忆,没有推动主线剧情; 主角的名字要到十几章才出现; 大量笔墨放在主角之父,分不清谁才是主角; 揉入演义内容,显得传统老气,等等。 这些批评,作者完全认可,接受批评。并且因为如此,更为感谢看到这里的书友们。 借着卷末小结的机会,分享一下本故事创作的出发点。 根据史料,主角二十岁之前的记载只有一句话。 「行周历延丶潞二镇及留守洛都,节制宋丶亳,(高怀德)皆署以牙职。」 这十年的空白,留出了充分发挥想像的空间。 这个故事,想要展示主角从从孩童到少年,到青年,完整的成长过程。 这十年,高怀德可以经历很多事,结识很多人。 这十年,也是唐晋交替,割让燕云十六州,和契丹的关系由和睦转为交恶的时期。 丰富的史料素材,使得作者不舍得放弃。 按照史实,故事一开始,正好是朝廷讨伐定难军失败,高行周出镇彰武军的时候,所以选择延夏两州的争端为切入点。 错过这个时间窗口,再要消灭定难军,西北建立一个据点就比较困难了。 高行周登场就是节度使,又是史书演义有载的高手。从小言传身教之下,主角的军略和武艺自然也就顺理成章。 二人的父子关系,也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内容,会贯穿整个故事的前半段。 想讲的其实很多,每卷结尾时写上两笔,还是要用故事说话。 接下来开启第二卷。 主角的戏份会有所增加,但是改变不了大势,无法避免燕云十六州的割让,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做出反抗。 不论是否熟悉这段历史的书友,且看本故事是否能写出一些新意。 噢,原来还有这回事啊。 假如有这样的反应,作者就心满意足了。 第93章 山有扶苏遇狡童 第93章山有扶苏遇狡童 “萱姊,你说贵哥儿是不是傻?” 高怀德和姊姊学说了一遍,笑得直拍腿:“他要是生上七八个儿子,都叫杨延什么,可得费脑筋起名字了。” “还有符家两个小姑娘。” 高怀德捏着嗓子假扮女声:“高家哥哥,记得有空来看我们呀。” “婆婆妈妈的,我哪有闲工夫去看她们。” 高怀萱开导自己的傻弟弟:“女孩儿心思细腻,你和她们一同经历患难,想必会铭记于心吧。” “切,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高怀德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从夏州回到延州,已是十月入冬。 全家最大的喜事当然是高怀亮归来,彷佛要弥补一年半的分离时光,高夫人百般疼爱小儿子,让高怀德都有些吃味。 “自家亲弟都要妒忌,以为还是小时候争宠哪。” “胡说,现在我可忙了,有的是正经事干。” 自从开始实际带兵,按照高行周的严格要求,高怀德每天早晚都要去军营点卯候命,游手好闲的时候确实少了许多。 不过除了五日一操,习练军阵以外的时间,这帮军汉但凡闲下来,一样是蹴鞠马球,吆五喝六赌钱博戏,正合高衙内的脾胃。 高衙内阔绰大方,赢了,请大伙儿喝酒吃肉,输了,权当散财童子,这样的上司谁不喜欢,轻轻松松便与他们打成一片。 “你以为整天吃喝玩乐,就能掌握军心?” 高行周训斥道:“最多混成个无赖军头,难成大将之器。” 高怀德嘴上答应,说孩儿明白,内心是否真的明白,惟有天知道了。 “与定难军之战的得失,你且说与我听。” 战后复盘,乃是将门传授经验的重要方式,高行周正要考较一下儿子,看他究竟领悟了多少。 “党项之族,东自河西银、夏,西至灵、盐,南距鄜、延,北连丰、会。幅员千里,土多荒隙,地惟沙碛,俗谓平夏。自鄜、延以北,多土山柏林,谓之南山。” 高怀德念经也似的背诵父亲灌输的经验之谈,心里想的则是等到我为大将,自然会考虑这些,现在记这些有什么鸟用。 “拓拔,蕃姓也;野利,羌号也。党项小蕃,非是劲敌,若得出山布阵,止劳一战,便可荡除。深入则馈运艰难,穷追则窟穴幽隐。” 嗯,回想一下讨平定难军的过程,确实如此。 如果李彝超耐得住性子的话,虽然受到三方封锁蚕食,一时半会儿还拿他没办法。可惜没能保持定力,以为勾结契丹,又有铁鹞子,选择了主动出击。 延夏之争的关键转折点,正是在于此战。 三川口大败之后,定难军一蹶不振,李彝超若不死,李彝敏、拓跋崇斌也未必敢反叛。 “然后密令觇其保聚之处,预于麟、府、鄜、延、宁、庆、灵、武等州约期会兵,四面齐进,绝其奔走之路,合势击之,可以剪除无噍类矣。” “仍先告语诸军,击贼所获生口、资畜,许为己有,彼为利诱,则人百其勇也。”(注1) 高怀德背完,不等父亲点评,问朝廷有无反馈。 “奏本准是准了。” 高行周的语气淡然:“不过御史中丞卢损奏,引用先帝天成三年五月、长兴二年七月敕,许诸州节度使带使相者,岁荐僚属五人,余荐三人,防御使、团练使荐二人。” “陛下批复,今后籓臣带使相许荐三人,余荐二人,直属京防御使、团练使荐一人。结果也就是准了李彝敏、拓跋崇斌的任命,杨弘信的推荐被驳了。” “也是,麟州隶属振武军治下,还轮不到为父来举荐,只是以前任节度使的身份,姑且一试罢了。” 高怀德心想杨弘信白忙活一场,还是没混到个官位,心里一定不好受。朝廷弯弯绕的规矩太多,想要拿捏人总有各种办法,真是可恶。 “父亲,你还不带使相头衔吧。” 节度使加侍中、中书令、同平章事,称为使相。 制度始于晚唐,为笼络藩镇而设,并无参政实权,但于拜将封相等制敕诏令,副署签名以示尊重,别享俸禄。 高行周还没到使相级别,而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在五年前就加了同平章事。 “父亲,你什么时候才会加官进爵呢?” “朝廷授官,你以为想加就加,那么容易?” “咱不是平了定难军,替朝廷解决了一个麻烦嘛,总该有所褒赏吧。” 看儿子贪图封赏,高行周觉得有必要教导他什么叫做做事有分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3章山有扶苏遇狡童(第2/2页) “陛下准了为父的表奏,已经是念在往昔交情份上。在朝廷眼中,假如我等不知进退,还要得寸进尺,和夏州李氏有何不同?” 高行周说到正题:“你挑选一队牙兵,下个月我要进京,参加告朔及元日朝贺。” 告朔源于周礼,每年十二月,天子示以明年朔政,以月令历书分赐诸侯。 诸侯受之,藏诸祖庙,体现对天子的敬仰,以及对政务的重视。只是如今绝大多数藩镇节帅不会亲身赴京,由进奏院的上佐代行。 高行周亲自进京朝贺,无疑是想表达一种政治信号:攻破夏州城,削平定难军,彰武军仍对朝廷忠心不二。 高怀德可不懂这些,他只想着父亲出趟远门,自己又能逍遥自在一段时间,不由得喜动颜色。 “这次上京,你跟着一起去。” “啊?我也要去?” 高怀德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 …… 听说节帅要上洛,高怀德赢钱的次数莫名其妙多了起来。 高怀德原本以为是自己手气好到爆棚,不料陆谦一句话戳穿了真相。 “这帮家伙,都想被衙内选上,好去天子脚下见见世面哪。” 听完陆谦解释,高怀德有些失落:“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有人巴结讨好啊。” “欸~衙内您眼光高,寻常人争的可不就是那点蝇头小利么。” “搞个大比武如何?护卫父亲上京的必须是精选勇士,手底见真章,谁都没话说。” “不可。” 陆谦立刻否定高怀德自以为是的主意:“牙兵重在忠诚团结,并非好勇斗狠,纵然选出骁勇之人,于节帅之事毫无助力。” “那怎么选?” “衙内既然说手底见真章,那就抽签如何,谁都没话说。” “这……好吧。” 得知高怀德要陪着父亲赴京,高怀亮愀然不悦。 他手中拿着两张崭新桃符晃动,嘟着嘴抱怨道:“前年新春,奉旨从朔州搬来此地,昨岁我又去了杨家,本想着今年和兄长一起张贴新符,谁知又要错过。” 高怀德心怀愧疚,许诺一定会带土产礼物回来。 到了十二月,高行周从白虎堂请出旌节,带上李彝殷的涂漆首级,还有一批党项虏酋,数十名僚佐亲卫随同启行。 这是高怀德第一次踏上进京之路。 出延州城,眼前即是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两侧土崖高耸,路面车辙清晰。卤簿所到之处,商队忙不迭退避道路两旁,等候仪仗通过。 “这路修得却好。” 高怀德极目远眺,这条道路宛如一条巨龙蜿蜒于山川沟壑之间,不见尽头去往何处。 “此为秦直道,北连九原郡,南抵咸阳宫,长达一千五百里。你不学无术,自然不知,就连走过的路也会忘记。” 高怀德这才想起来,去年初从振武军一路南下,走的好像也是这条路,只怪自己当时全然没放在心上,记得不太清楚。 提到脚下这条秦直道,它的主持修筑者之一,似乎坟墓就在绥州…… 大秦太子,扶苏! 奉始皇帝命,任监军,督大将军蒙恬率军三十万、民夫百万,驱匈奴、筑长城、修驰道。最后却因一道诏令,伏剑自尽,葬于疏属山巅。(注2) 高行周彷佛看穿儿子心思,淡然说道:“换做是你,假如手握三十万大军,想必不肯听从父命,乖乖就死的吧。” 高怀德的想法确实如父亲所料中的那样:有病啊,都不搞清楚诏书真假,急着投胎干什么。只是不便直接承认,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高行周叹息道:“刘仁恭、朱全忠,亲生儿子囚禁,甚至弑杀父亲,还能指望什么呢?” 这话说得颇重,高怀德不敢搭腔。 “算了,料你也不敢做出违背君臣父子纲常之事。” 君不君臣不臣,世道如此,高行周放弃继续责难儿子:“到了延州边界便是轩辕黄帝陵,你可前去瞻仰拜祭。” 高怀德答应一声。不管怎么说,新鲜的旅途总是令人愉悦,他哼起那首《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这是一首约会之时,少女调侃男友的诗歌:没见到子都子充那样的美男子呀,偏生遇见一个轻狂放荡的小顽童。 第94章 崖塌水侵黄帝陵 高行周带着儿子,沿着秦直道南下三百余里,离开洛川县就出了延州,来到坊州地界。 坊州归保大军,又称鄜坊节度使所辖,郭子仪曾任此职,管领鄜坊延丹四州。 上古黄帝陵墓,正是位于坊州治下的黄陵县。 高怀德曾经听塔中老者陈抟说过,华夏气数本源在此,早就想去看看,于是备齐香烛果品丶胙肉酒水,兴冲冲前往祭拜。 太史公作《史记》,开篇即载:「黄帝崩,葬桥山。」 桥山南北走向,属子午岭一部。北为子,南为午,山岭三面环水,古柏森森,林木茂密,踏足其间,肃然之气油然而生。 「这就是所有炎黄汉人的祖源吗……」 高怀德来到位于山脚西麓的轩辕庙,绕着走上一圈,不禁心生怀疑。 「这座庙的风格造型,看起来不像是上古建筑啊,莫不是诓骗无知百姓的?」 「衙内好眼力,什么都瞒不过您。庙的确是后来修的。」 陆谦奉承道:「一百六十年前的大历年间,彼时的鄜坊节度使奏坊州有轩辕黄帝陵阙,请置庙四时享祭,列于祀典,栽下柏树千株,所以修建此庙。黄帝陵寝在山巅上。」 「等等,怎么有人在这里砍柴伐木,没人管的么?」(注1) 「禀衙内,这黄帝陵又不像本朝皇帝的陵寝,日常有守陵军士看护。」 陆谦双手一摊:「庶民匹夫靠山吃山,哪管得上几千年前的老祖宗,有好处才是真的,砍下一株柏树,够抵好几日生计了。」 「那他们怎不索性把庙给拆了,房梁木料也值几个钱吧。」 「这帮百姓可精着呢。」 陆谦指指摆上的各色供品,以及祠庙门口探头探脑,一闪而过的身影:「衙内你信不信,我们前脚刚走,后脚这些供品只怕留不得片刻。」 高怀德不禁气笑:「若非带了一队兵来,是不是连我的马和枪都要偷去了?」 「您说对了。」 当年栽下的柏树尽遭砍伐,惟余一个个木桩,年轮如同一只只眼睛,怨恨瞪视苍天。 民风淳朴如此,高怀德无语。 「走吧,我们上去看看。」 脚下的神道长满杂草,可见平日并无多少人前来拜祭。 一路登顶,黄帝陵赫然在目。 土冢一座,芳草萋萋,冢前祭亭,亭中石碑,上书「黄帝陵」三个大字,再无额外矫饰。 面对这座简简单单的陵寝,平日吊儿郎当的高怀德难得端正肃容,奠酒为礼,拜了几拜。 无他,此处安放的不仅是一具帝王骸骨,乃是每一位炎黄子孙的共同祖先。来到这里,无声唤起血脉深处的回响,那是一种朝圣溯源的神秘共鸣。 「相传此地为一处衣冠冢,柩空无尸,唯剑舄在焉。仙书云:黄帝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帝,乃升天。」 「这条龙还算知道礼仪,不像有些狂妄之徒,丝毫不知敬畏先人。」 高怀德极为不屑的批评道:「以为若能回魂上古,凭藉一点浅见薄识,便能使得英明君主纳头便拜;倚仗今世奇技淫巧,便可碾压彼时英雄豪杰,真乃大谬不然也。」 他呸了一声:「意淫至此,也不撒泡尿照镜子看看,认清楚现实中自己有几斤几两。」 「走了。」 不料他两个字刚一出口,就听崖壁深处传来「咔嚓」一声,随即一块巨大岩石从崖壁剥离,带着泥土碎石,轰然滚落山脚河中,激起大片水花。 刹那间,整片山崖开始剧烈震动,更多的岩石和泥土纷纷崩落,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扯而下,塌陷的土石激起巨大浪花,河面形成一个个湍急漩涡。 高怀德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不禁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最近不是遇到风暴就是山崩,难道自己说错什么话,惊动了上古圣人? 「衙内,轩辕黄帝震怒示警,冥冥之中必有感应,还是多拜拜吧。」 听了陆谦所言,高怀德赶忙朝向陵墓,又多拜了几拜。 待众人回到山下,尘埃散去,景象大变。只见原本完整无缺的山崖出现一处缺口,彷佛被硬生生掏掉了一块。 环绕桥山脚下的河流名为姬水,源自轩辕黄帝之姓。所谓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 姬水侵凌,山崖崩塌,黄帝陵前少去一大片土地,怎么看都不像吉兆。 望向庙中那尊头戴垂旒冠冕,衣纹山河地理,长髯及胸面容肃穆的神像,虽然心知肚明黄帝不可能是这副装扮,高怀德还是暗祝默祷,恭请圣人保佑天下太平。 「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搞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若能得以恢复,必当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拜过之后,他再度招呼部属:「走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顿时地动山摇,河水激烈晃动,彷佛下一刻就要冲出河道束缚,恣意肆虐横流。 「这是怎么回事啊?」 高怀德自然不会想到,走字底,加上了,乃是一个「辽」字。 …… 他回到驻扎的馆驿,正要把遇到的异象告知父亲,却发现多了一队不属于自家的军士。 怪不得父亲有功夫让自己前往黄帝陵,原来是在等人啊。 登堂入室,就听高行周在和人谈话:「夏州的事情可还妥当?」 「我已经放手,交给怀远和彦升了。」 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答道:「夏州粮运虽然不便,制毡丶制弓丶纺麻丶宰牲诸业颇为发达。党项各部殷富,如今重开贸易,远近商贾皆赉杂缯诸货,往购其羊马。李氏以此地为根基,发展了五十余年,收支足以维持日常运营。」 那人接着说道:「符某访察城中风俗,除了赫连勃勃,还有一位大人物发迹于此。」 「哦,是谁?」 「北周文皇帝宇文泰,宇文黑獭!」 高怀德听出是符彦卿,原来父亲等的人是他。又琢磨宇文泰是哪朝哪代的天子,叫黑塔,是因为此人长得又黑又壮吗? 符彦卿说道:「宇文泰曾任夏州刺史,此地说不定真有几分龙气呢。」 高行周对龙气之说不置可否,淡然一笑置之。 「宇文泰曾说贺拔岳:今费也头控弦之骑不下一万,夏州刺史斛拔弥俄突胜兵之士三千余人,及灵州刺史曹泥,并恃其僻远,常怀异望。河西流民纥豆陵伊利等,户口富实,未奉朝风。今若移军近陇,扼其要害,示之以威,服之以德,即可收其士马,以实吾军。西辑氐羌,北抚沙塞,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举也。」 符彦卿以古喻今,提出建议:「张希崇已经去了京师,灵武军的新任节度使未定,我等如能掌握在手,将势力向河西延展,与西魏崛起之路相差仿佛。」 高怀德听得精神一振。 他本就想知道夺取夏州之后,下一步战略是什么,打瞌睡送个枕头过来,符彦卿可不就主动说出来了? 高行周则显得谨慎保守许多:「你既然提起四百年前旧事,当知东西两魏几番交锋,宇文泰多次游走生死一线。」 「高欢就曾率万骑发自晋阳,九百里突袭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缚矟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弥突。」 高怀德听在耳中,暗自质疑父亲所说战例真假。 「夏州城墙高及十仞,得绑起五丶六根丈八长矟才能够到城头,真的能爬得上去么?」 「晋阳自古屯驻强兵,如今石敬瑭在彼,朝廷怎会放任我们坐大?」 「石敬瑭与陛下貌合神离,两处假如失和,朝廷必定先对付他,届时便可就中取事。」 符彦卿微微一笑:「我等只管保持恭顺,静等机会便是。高兄,你拉上我一同赴阙,就是这么想的吧。」 高行周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只谈论纯粹的军事。 「晋阳至夏州这一路,沿途需经过银州和横山堡寨,多加防范便是。不管谁坐镇河东,再要复刻高欢所为,可没这么容易。」 高怀德津津有味的听着二人议论,忽然发现有人在扯自己衣角。 低头一看,一名女童单手托腮,笑眯眯瞅着自己:「瞧,你又在偷听人讲话了。」 不远处,一名女童朝这边欠身行礼,浅笑嫣然:「高家哥哥,这么快又见面了。」 哎呀,失算了,怎么就忘了会遇到这俩姊妹呢。 第95章 衙内把妹入神都 高怀德暗骂自己愚蠢,里面和父亲说话的那人既是符彦卿,符家姊妹出现在此处也就理所当然。 他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妹妹好,怎么没看到令堂?」 符蓉年幼直爽,口无遮拦:「阿娘又有了宝宝,阿耶说不能累着,就带了我们出来。」 高怀德暗自嘀咕,肯定是怕你调皮。又想不知符夫人这次怀的是儿子女儿,要是再生一个千金,那得叫小小符了吧。 他突然觉得衣角被扯动:「你拽着我不放干什么?」 「高家哥哥,我们来玩躲猫猫啊。」 躲猫猫起源于盛唐。相传李隆基与杨贵妃常于月下以锦帕裹目,于方丈之间相互捞捕,玩捉到了就让你嘿嘿嘿的游戏。(注1) 每至酒酣,李隆基又使贵妃统宫妓百余人,自领小宦官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庭,张霞被锦被为旗帜,攻击相斗,败者巨觥罚酒以戏笑,称作风流阵。 自从夏州救下符蓉,她便黏上了高怀德。在高衙内看来,就像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你给我放手……」 高怀德想挣脱,又不敢用力,只得低声威胁,无奈符蓉根本不怕他,一把揪住不放。 「是德儿在外面?」 高行周听到堂外说话,扬声道:「进来吧。」 高怀德如蒙大赦,从符蓉手中扯回衣角,连滚带爬走进厅堂。 「你参拜轩辕黄帝陵寝,可有所感悟?」 高怀德心说,祭祀久废,满目荒凉,山崩河决,别提多糟糕了。 他还在思索怎么回答才好,高行周已经下了结论。 「看来是空走一趟了。」 高行周很是不满儿子这副不用心的态度:「为父问你,你可知黄帝因何功业,列为五帝之首?」 「因为打败了蚩尤……吧?」 高怀德不太确定。 「黄帝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做宫室以避寒暑,垂衣裳而天下治。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仓颉作书丶容成造历丶王亥驯马丶嫘祖养蚕丶嫫母造镜,如此多的功绩,你却只知道击败蚩尤一事?」 高怀德张口结舌不能作答,谁会记得黄帝和他的部属做了那么多事啊。 符彦卿一旁插话,解救了他的窘境:「怀德说得也没错。唯军功最重,干系千万人的性命,乃至天下归属耳。」 高行周哼了一声:「符夫人没有同来,两位妹妹就交予你照顾,沿途不得有丝毫怠慢!」 「孩儿遵命~~」 高怀德有气无力答应,一副蔫蔫的模样:摊上两个小娘皮,一路上是不得消停了,他没心情再和父亲提起黄帝陵遇到的异兆,怏怏退下。 接下来数日,行路之余,他只有在陪着躲猫猫,还是踢毽子之间做选择的权利。 继续南下三百里,到了同州,高行周顺道拜访出镇此地的冯道,不料扑了个空。 「禀告高太傅,冯相公重又得拜司空,赴阙谢恩去了。」 留守府衙的是个胖子,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躯体健硕,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腹,上秤怕不有二百多斤重。 高怀德注意到此人的脸颊黥刺一支箭穿大雁,说话时嘴角抽动,那雁的翅膀一抖一抖,彷佛在垂死挣扎一般。 「高帅十余年不见,风采依旧。」 「你认得我?」 「小人原为落雁都军士,后任银枪效节都队长,在王彦章麾下也厮混过。递坊镇一战,有幸得见高帅神威。后来跟了明宗陛下做事,高帅自然不认得区区一名队将。」 此人身材相貌长得不怎么样,话语虽谦恭,却掩藏不住一股桀骜不驯之意。 高行周眉头微皱,心想冯道素来冲淡平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部下。(注2) 问其姓名,姓冯名晖,于是释然。想来是冯道亲族,狐假虎威罢了。 符彦卿不禁插话问了一句:「始平郡公重拜三公了?」 太师丶太傅丶太保为三师,太尉丶司徒丶司空为三公。 冯道官居特进丶上柱国,守司空,爵封始平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户,外放同州节度使之后,转为检校太尉。 按照太师丶太尉丶太傅丶太保的升迁序列,下一阶本该授检校太师才对,李从珂的这道任命,明显是想让冯道重回中枢。 高行周思索着朝堂可能又会形成新的权力格局,离开了同州。 队伍继续向东南而行,过了潼关。 高怀德与符芸伫立黄河南岸,遥望对面的风陵渡,那里属于河中府地界。 「卫国公李靖的坟墓就在那里,可惜没空渡河跑一趟,瞻仰这位大唐军神,只能错过了。」 「听说那里还有女娲娘娘的玉女陵呢。」 高怀德心想拜完黄帝,又来了女娲,果然大河乃华夏文明起源。 尚且年幼的二人都想像不到,十五年之后,二人于河中府重逢,会是在怎样的情景之下…… …… 长话短说,沿两京驿道,十五里到三十里一驿,盘豆丶稠桑丶桃林丶甘棠丶新安……前后历时近月,终于抵达洛阳。 高怀德第一次来到京师,望见这座中原帝都,内心大受震撼。 哇塞,光是城门就分为三个门洞,每个门道宽达两丈,可供四车并行,相互以同样宽度的夯土墙隔开。 这么一算,整座城门宽度足有十丈! 「不愧有神都之称啊。」 高怀德感叹不已,符蓉从车中探出脑袋观看,符芸提醒妹妹小心,自己也挽起车帘悄然打量。 马车通过六丶七丈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城门对接宽阔的大街,东西南北四通八达,正中御道筑起齐腰高的矮墙,无人敢踏入半步。 两侧道路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装饰华丽的马车不时驶过,显出这座城市的生机活力。 高行周丶符彦卿于地方州郡,那是顶天的大人物,卤簿仪仗一看便知身份显贵,然而在洛阳城中却不算稀罕,并未引得行人驻足观望。 沿途经过一座又一座里坊,两丈高的坊墙把城郭隔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整齐区块。只是墙面砖石有些剥落痕迹,街巷墙角处,偶尔还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 高怀德从进城开始计数,数着数着稍一走神,忘了究竟路过了几处里坊。 「高家哥哥,爹爹提过,洛水分隔城南城北,南城九十六坊,皇城宫城在北,也有三十坊呢。」 听到姊姊向高怀德说明,符蓉抢过话头:「听说最热闹的地方是南北两处市集,等安顿下来,高家哥哥要带我去逛哦。」 说话间,恰好途径南市。商贩们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驴马蹄声和车轮轧轧声,丝毫感受不到冬日寒意。 高怀德放眼望去,街边店铺琳琅满目,绸缎庄丶瓷器铺丶茶肆丶酒馆一字排开,门口挂着各不相同的幌子,迎接南来北往的客人。 「据说盛世之时,市内有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壁有四百余店。」 符彦卿颇宠两个女儿,把曾经的东都繁华一一说与她们听。 「可惜近两百年来,洛阳先后经历安史兵乱丶回鹘劫掠丶黄巢反贼,继而又受秦宗权丶孙儒丶李罕之等人残暴,如今不过恢复昔日的半分气象罢了。」 这才只有半分?鼎盛之时会是何等模样。 高怀德顿时觉得自己的想像力太过贫瘠,竟然完全想不出来。 「齐王张令公初任洛州刺史之时,城中白骨遍地,荆棘弥望,田园荒芜,无耕种者。」 「张令公率麾下百余人,聚所存者仅百户,于州中做小城,共保中州,立十八屯,竖旗挂榜,招抚流民耕种,无重刑无租税。数年之间,京畿无闲田,编户五丶六万,才有了今日之洛阳。」 「乱世种田?不怕猪养肥了,要挨宰吗?」 高怀德脱口而出,原以为会被父亲斥责,不料高行周竟然表示同意。 「张令公先依河南节度使李罕之,再从梁祖朱温,最后归附本朝,确实以治理而非用兵闻名。」 高怀德想起父亲讲过的灭梁故事,张宗奭以天下兵马副元帅之尊,主动请战而不可得,想必也是因为军中威望不足,不能慑服诸将的缘故。 关键时候说话顶不顶用,还得靠拳头打出来才行啊。 「还不向符叔父道别?」 高怀德正在胡思乱想,两支队伍开始分道扬镳,前往各自入住的馆驿。 哈哈,终于摆脱两个小丫头了。高怀德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姊妹二人不经意间改了称呼。 唉,就当多了两个妹妹吧。 「高家哥哥,再会喽。」 符芸温婉,符蓉活泼,挥手向高怀德道别。 他也于马上抱拳行礼:「两位妹妹,再会。」 ----------------- 《地名对照》 同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 第96章 朝廷人事蕴玄机 到馆驿安顿住下,高怀德才想到一个问题:「凭什么符彦卿能带着女儿到处跑,父亲却不带姊姊出门呢?」 「以为萱儿和你一样,喜欢抛头露面?」 高行周认为女儿甚是乖巧,从不让自己操心:「多向你姊姊学着些,一点都不端方稳重,将来何以服众?」(注1) 高怀德心想姊姊未必就如父亲所想,只是你一直没有关心她的心事罢了。 「你不要刚到京师,就想着到处乱跑,老老实实陪在一旁,看为父理事!」 到了洛阳繁华之地,高怀德本想四处大逛一番,被父亲一招先发制人,只得无奈答应。 不久进奏院的主官前来拜见,向节帅禀报近几个月京师发生的诸般事宜。 自从高行周发兵夏州以来,积压了不少消息,只拣几件重要的来说。 七月初四,丁酉。 西京弓弩指挥使任汉权奏,六月二十一日与川军战于金州之汉阴,王师不利,部下兵士除伤痍外,已退至凤翔。 「孟知祥亡故不到一年,伪蜀新主是叫孟昶吧?他年纪还小,竟是个好战之主么。」 通常,蜀主都是偏安割据的印象居多,不想此人即位未久,居然敢于主动挑战中原。 「节帅,此事说来话长,与蜀中交战,还要追溯到一年之前。」 彼时,张虔钊丶孙汉韶以汉中降蜀,刘遂清弃守戍地,大散关以南,尽为伪蜀所有。 清泰元年,十一月。 秦州雄武军节度使张延朗率师伐蜀,领兵围文州。阶州刺史郭知琼拔尖石寨,开局战况对本朝有利。 蜀将李延厚自果州北上,屯兵兴州,兴州刺史冯晖见蜀人来侵,以众寡不敌,奔归凤翔。 李延厚遂遣先登指挥使范延晖救文州,张延朗见后路遭到威胁,只得解围撤军。 伐蜀之举草草了结,不仅没能夺回失去的疆土,此战过后,边境摩擦不断。 张延朗调回朝中,中书侍郎丶同平章事丶判三司;冯晖由于临阵不战而逃,降为同州衙前安置。 「张延朗,陛下倒还记得他。」 高行周念叨这个名字,又勾起往昔回忆。 张延朗,汴州开封人,初事梁,以租庸吏为郓州粮料使。李嗣源突袭郓州的那场战役,张延朗被俘,复以为粮料使。 此后先帝徙镇宣武丶成德,张延朗皆为元从孔目官,掌管钱粮诸事。李从珂和自己讨要物资,没少和他打交道。 五年前,张延朗授特进丶工部尚书,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兼判户部度支事,充三司使。 三司使之名由此而始。 「侍卫亲军丶三司,先帝虽无学识,然智慧过人,于军制丶机构多有改革哪,可惜世人多有不知。」 至于冯晖嘛,高行周想起在同州府衙见到的那个胖子,原来是这么个来头,他倒是不以逃亡降职为耻,不禁哼了一声。 进奏官不明上司想法,停了下来,待高行周吩咐,才继续禀报西南边境诸事。 今年中,盩啡镇将刘贇引军入川界,为蜀将全师郁所败。金州都监崔处讷重伤,诸州屯兵溃散,蜀军乘势发起反攻。 金州兵才千人,兵马都监陈知隐大惧,托以他事出城,领三百人顺流而逸,守军士气大受挫伤。幸亏防御使马全节收合州兵,悉家财以给,复出奇拒战,拼死守御,蜀兵方退。 「马全节守土有功,理当封赏,升上一级,得授旌节是跑不掉了。」 高行周不忘训诫儿子:「听到没有,假如兵临城下,你是学马全节呢,还是学那冯晖?」 「自然是学那马全节,尽忠职守啦。」 高怀德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内心暗自嘀咕:「我谁都不学,到时候随机应变。」 不料进奏官却说道:「节帅,为了马全节的封赏,又惹出一桩事端。」 「哦?」 「眼下朝堂掌权的,节帅以为何人。」 「莫非是房暠丶赵延寿两位枢相?」 「非也,宣徽南院使房暠与驸马都尉赵延寿并为枢密使,二人虽处密地,听用之言,十不得三四也。」 「难道是卢文纪丶姚顗两位宰相。」 枢密的权柄压过宰辅,自晚唐以来已成惯例。高行周知道卢丶姚二人徒有名望,并非善于弄权之人,故而分此先后。 「也不是卢丶姚两位相公。」 进奏官摇头道:「如今启奏除授,皆归宣徽北院使丶枢密副使刘延朗所掌。节帅如若有事于朝廷,必先打点此人,方能得偿所愿。」(注2) 进奏官知道高行周为人方正,借着奏事绕了一个大圈子,婉转加以提醒。 「刘延朗为陛下从龙之臣,一旦得志,如此妄为么。」 高行周面沉似水:「你且说下去。」 「马全节御敌有功,诏令赴阙,将议赏典。谁知刘延朗邀其厚贿,只因马全节无以赂之,欲除为绛州刺史。」 「防御使改为刺史,那不成了降职么?」 「可不是吗。」 本想拼死作战,凭藉战功获封一镇节度使的马全节咽不下这口气,告其同辈。由是众口喧然,群议沸腾,皆以为朝廷封赏不当。 还是皇子李重美访得舆情上奏,李从珂以沧州乏帅,改授马全节为横海军两使留后,想必不久便会正授旌节。 「就是上个月的事。」 进奏官掐指算了算时日:「十一月二十五日乙卯,颁下的诏书。」 阿三,任用亲信在所难免,可是刘延朗这等人掌权,对朝廷是祸非福啊。 高行周沉吟片刻,怪不得李从珂要召冯道回京了。卢文纪丶姚顗连人事大权都把握不住,看来根本没有能耐执掌一国朝政啊。 「这段期间,还有哪些任命?」 进奏官奉上记录的卷宗,逐条禀报说明。 七月十一日,甲辰。 以右神武统军沙彦珣权知云州,八月即正授云州节度使。 七月十二日,乙巳。 以徐州节度使张敬达充北面行营,大同丶振武丶威塞丶彰国等军兵马副总管,分兵屯代州。 「不错,沙彦珣虽年过七旬,比安重霸那个捣蒜佬靠得住多了。」 秦雍之间,长官设酒食,于部民索要贿赂者,俗称「捣蒜」,取压榨之意。安重霸任西京留守,亦为此事,故秦人视其为「捣蒜佬」。 安重霸黩货无厌,听闻有一邓姓卖油商人,善于下棋,即招来与之对弈。 好好下棋也就罢了,安重霸以尊卑有别,令其侍立,不得坐下。不仅如此,每落一子,便命邓生退立西北窗下,俟我算路完毕,然后才可回来。 且安重霸屡屡陷入长考,实则不知忙别的什么去了。一整天下来,拢共才下了十几步棋。邓生站得又累又饿,精神萎靡不振,一盘棋下得苦不堪言。 第二天,安重霸又召邓生,有人点拨道:「留守乃是求财,并非为了下棋,何不献效而求退。」 邓生恍然大悟,献上白银十锭,获免弈棋之苦——如此勒索之法,可谓别出机杼。(注3) 尔后安重霸调任云州,为大同军节度使,担当雁门关外,抵挡契丹的第一道防线。 高行周微微颔首:「陛下把沙彦珣和张生铁调来,北边无忧矣。」 张敬达,字志通,代州人也,小字生铁。先帝之代,历任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丶应州丶云州节度使。 时契丹率族帐自黑榆林至,声称借汉界水草,张敬达聚兵塞下,以遏其冲。契丹竟不敢南牧,边人赖之。 以张敬达的资历经验,又是本州出身,防备雁门要隘,李从珂可谓知人善任。 高行周没有说出口的是,张敬达分去北面行营一部兵马,亦为削弱石敬瑭兵权的阳谋。 八月二十七日,庚寅。 以前兖州节度使杨汉章为左神武统军,前邢州节度使康思立为右神武统军。 是日,潞州奏,前云州节度使安重霸卒。 九月初六,己亥。 以河阳节度使丶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安从进为襄州节度使;襄州节度使赵在礼为宋州节度使。 九月初十,癸卯。 以忠正军节度使丶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宋审虔为河阳节度使,典军如故。 「安从进反覆无常之辈,终究不能由其长久执掌禁军兵权。」 自从康义诚伏诛,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空置,由安从进丶宋审虔分领马步都指挥使。 宋审虔为李从珂从龙之臣,忠诚值得信任。安从进眼见大局将倾,杀死冯贇丶割下投井而死的朱宏昭首级,转而投效新主,人品可见一斑。 高行周虽然鄙视其人,安从进丶赵在礼丶杨汉章丶康思立等人与自己并无利害相关,听过也就罢了。 然而世事变幻莫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同织布穿梭,不知何时经线纬线就会产生交集。 此时任谁都想不到,上述几人,包括同州遇到的冯晖在内,后续会和高家父子发生怎样的关联。 进奏官絮絮叨叨,足足花费半日功夫。说来说去,大多是些朝廷人事调动。 高怀德在一旁听得无聊气闷,搞不懂父亲为何要听取这些枯燥内容。 「制度人事,那是中央拿捏藩镇最为厉害的手段。读懂其中玄机,方可知晓朝堂风向。」 看到儿子一副心浮气躁模样,高行周本想斥责。转念一想,对十岁孩童来说,其中名堂确实过于晦涩难明。就算成人,假如不解说,看得懂的又有几个呢。 进奏官总算禀报完毕,高行周扫了儿子一眼,终于说出那句令高怀德期待已久的话语。 「为父接下来要去见一些人,你可自行走动,开阔些眼界也好。」 没等高怀德欢呼雀跃,高行周及时补了一句:「休要惹事闯祸!」 ----------------- 《地名对照》 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 文州:今甘肃省陇南市文县白龙江南岸 阶州: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 果州:今四川省南充市东北 兴州:今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 盩啡:今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 金州:今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 第97章 不肖子杀仅百人 高怀德脱下特意定做的鹦哥绿袍服,改换一身轻便白衫,围上一领貂裘防寒,叫上陆谦丶富安,兴冲冲准备出门耍子去也。 衙内都指挥使虽无定品,大致官居六丶七品之间,按制该着绿袍,可他就是不喜欢这种碧油油的颜色。 「衙内,时候不早了,再过得一个多时辰就要宵禁,被巡街金吾卫逮住麻烦得很。京城可不像延州,打声招呼就能放人啊。」 陆谦浇下一盆冷水:「要不,咱们还是就在附近走走吧。」 见高怀德脸色难看,陆谦好言好语哄道:「过年不久即是元宵,十四丶十五丶十六三晚解放宵禁,衙内定能好好逛上一逛。」 「谁知道父亲会不会待到那时候。」 高怀德虽然不乐,无奈陆谦所言属实,他安慰自己不急,才到京师第一天而已,以后有的是机会。 今天权且就在里坊内逛逛吧。 里坊长宽皆为一里,故而得名,能有多大地方。 高怀德很快转了一圈,寻了间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食肆。 瞅见靠窗一副雅座空着,他在地方,习惯了最好的座位都给自己留着,理所当然就要去那处坐下。 「客官,您还是这边坐,那副座位是给宋小郎君预留的,算着时辰,他也快来了。」 小二态度谦卑,话语中却分出亲疏贵贱。 显然在他眼中,高怀德的身份远不及什么宋小郎君。 高怀德在朔州丶延州何曾受过此等蔑视,不过父亲刚叮嘱过不要惹是生非,按捺下衙内脾气,笑一笑坐回到小二指着的座位。 「倒要看看,宋小郎君是何等人物。」 说曹操,曹操就到,只听楼下掌柜叫道:「宋小郎君来啦,还不快引入坐席。」 小二听闻,顾不得招呼高怀德点菜,丢下三人不管,噔噔噔跑下楼去。 不一时,领着一位贵公子上楼。 高怀德定睛打量,此人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都在十岁上下,面容仍带孩童稚嫩,然而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气质,显然出自名门。 宋小郎君身穿一袭锦袍,领口丶袖口皆以银线点缀,绣出细致云纹。三名随从品字形跟在左右后方,垂手肃立不动。 「啧啧,好大的规矩。」 高怀德撇撇嘴,扭头对着陆丶富二人说道:「不愧是京师人物。瞧瞧,你们两个被比下去了吧。」 他故意说得大声,那边宋小郎君置若罔闻,随从更是如泥塑木雕,只做没有听到。 「焦炸丸子。」 「好嘞,焦炸丸子一份~~」 宋小郎君刚开始点菜,就传来一声怪叫:「给俺也来一份。」 「连汤肉片。」 「俺也一样。」 点了两道菜,宋小郎君见有人模仿,微微一笑:「其他就按老样子,随意上几样吧。」 这下高怀德没法有样学样,盘算接下来怎么使坏,不让这装模作样的家伙好好吃上一顿饭。 没等他想好,待小二前去传菜,宋小郎君主动问道:「这位兄台从外镇来?」 「你如何得知?」 宋小郎君淡然的语调中带着一丝自傲:「若是本地街坊,谁不认得我宋延渥?」(注1) 「哎哟哟,好大的名头。」 高怀德觉得被鄙视了,嘲讽道:「可惜我怎么不知道,有种报上家世来历听听呢。」 「大胆!」 一名随从见高怀德穿着寻常百姓服色,多半是个富商子弟,厉声呵斥。 「我家小郎君天潢贵胄,乃是天德军节度使宋老令公之孙,义宁公主与汜水关巡检使丶驸马郎君之子。汝出言无状,还不快快赔礼!」 「如今还有天德军么?」 陆谦轻笑一声,朗声道:「只有契丹西南路招讨司辖下的应天军了吧。」 宋家三名随从勃然色变,对方故意挑衅,这可是公主明令不得提及的忌讳话题,宋延渥也长身而起。 高怀德以为他要动手,腾的跳起身,撸起袖子准备干架。 眼看一场纷争在所难免,不料宋延渥却抱拳行礼。 「尊介既然熟悉北边故事,想来兄台亦为官宦子弟。如不嫌弃,可愿过来同桌共语?」 高怀德已经摆开架势,这下握紧的拳头打不出去,只好尴尬的挠了挠头。 「小郎君,公主不让您和闲人结交……」 「前几个月爆出那桩案子,母亲才下了禁令,你们休要小题大做。」 宋延渥扬声道:「这位兄台,可否报上姓名。」 高怀德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案子,报名字就报名字,谁怕谁了。只不过他殊不愿藉父亲之名,只说自己的头衔。 「彰武军衙内指挥使,高怀德!」 「原来是将门之后。」 宋延渥点点头:「还请过来叙话。」 小二端菜上来,见高怀德和宋小郎君并坐了一桌,貌似相谈甚欢,脸色顿时剧变,匆忙摆下杯盘,下楼去找掌柜商量。 「数月之前,兴唐府出了杀人贼,闹得沸沸扬扬。」 宋延渥提起壶,为高怀德斟满一杯姜丝梨汤:「冬日天寒,喝杯热饮,暖暖身子。」 「知邺都留守刘延皓告言,汴州押送贼人陈延嗣至。此贼声称其父乃是石州刺史,伪称自己是长史司马。」 高怀德刚说自己是衙内指挥使,宋延渥就讲杀人贼假冒刺史之子,觉得这话隐隐带了几分怀疑讽刺,苦于抓不住实据,一时不得翻脸。 「陈延嗣与其妹夫李汉唐鲜洁车服,以饮酒赌博为务。所至州府,视有资装可图者相交游,继而渐使妻丶妹色诱至居第,下手残害。」 高怀德心想换做自己,色诱是诱不了的,假如骗去赌钱看戏,说不定会上当。不过这桩案子和姓宋的又有什么关系了。 「我父曾任石州刺史,从未听说有哪任刺史姓陈,贼人胆敢冒充,真是不知死活。」 宋延渥淡然述说案情:「此贼去年冬季居于魏州,一日间杀死不止一人,畏惧流传出去,乃移家迁于汴州。却因同夥酒后吐真,被拿下讯问,方知竟是弥天血案。」 听到弥天血案四个字,高怀德不禁想起白文审,如今已过秋后,白瘟神应该早就开刀问斩了吧。 「所司掘尸于其室,获尸数十。昨冬居魏州不过月余,又杀四十余人,死者合计超过百人。」 高怀德没想到白文审杀死郡民十余人,和宋延渥所说的凶案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一下子就给比下去了。 谁知更炸裂的还在后头。 「陈延嗣丶李汉唐及其母丶妻丶妹皆判弃市。」 宋延渥连连摇头:「于石州捕得贼人之母。临刑之日,其母唾面叱责陈延嗣,居然不是骂他作恶多端,害得满门抄斩。」 高怀德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陈母骂儿子什么。 「陈母骂道:尔父杀数百人,老死牖下,寿终正寝;不肖子所杀才过百人,竟而累家也。」 这一刻,高怀德真切感受到,眼下并非太平世道,而是人命如同草芥的乱世啊。 …… 「结识了义宁公主之子?」 听儿子回来说起,高行周并不感到太过惊讶:「同住一个里坊,偶遇也是缘分。」 「天德军与振武军颇有渊源,皆是从朔方军分出。天德军治西受降城,振武军治东受降城,守备黄河几字顶端的东西两处。」 高怀德不解,自己小时候不是待在朔州么,振武军怎么跑到东受降城去了,两边相距好几百里地呢。 「大约二十年前,契丹耶律阿保机倾国之力,率众三十万猛攻振武军。节度使李嗣本为李克用十三太保之一,婴城拒战者累日。契丹为火车地道,昼夜急攻,城中兵少,御备罄竭。城陷,李嗣本举族入契丹,其子八人,四人陷于幕庭。后来重设振武军,治所就设在了朔州。」(注2) 「数年后,契丹再度发兵攻打天德军,宋延渥的祖父宋瑶自知兵少不敌,假意降伏,待敌军班师之后举事,可惜……」 高行周叹息道:「不料契丹回师一击,一日拔城,宋瑶遭擒,家属被俘,其民皆徙于阴山以南。」(注3) 「契丹就是这么趁着中原纷乱,一寸一分蚕食疆域,方成今日之大患。直到先帝登基,我朝国力渐盛,耶律阿保机又亡,才止住侵攻势头,好生消停了几年,如今……」 高行周没有继续说下去。 李嗣源治世七载,好不容易恢复稍许的太平气象,由于义子与亲子相争,国运上升势头遭到打断,出现走下坡路的徵兆。 「希望阿三能够稳住局面吧。他年纪不算老,加上冯道辅佐,再有个五年,不,只要三年,足够解决大部分问题,毕竟人心思定嘛。」 高行周犹自乐观认为,这一丶两年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待听闻高怀德说起那桩杀人大案,他正在捋须的手登时停顿在半空。 「怪不得朝廷六月底颁布诏令:窃盗不计赃多少,并纵火强盗,并行极法。」 高行周喃喃自语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一旦艰难求存成为奢望,严刑峻法也就失去了震慑作用。阿三,你有些急躁了啊。」 ----------------- 《地名对照》 石州: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 西受降城:今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杭锦后旗 东受降城: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南 第98章 元旦未明祭昊天 第98章元旦未明祭昊天 清泰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己丑。 高行周与符彦卿赶上了本年最后一次朝会,位列各自班次。 二人的献捷为即将到来的元旦增色不少,朝廷颁诏曰: “党项拓跋,祖居边陲,蒙恩朝廷,享有爵土,赐以国姓,授军定难。仁福既殁,矫称父命,自立留后,抗命不臣。先帝怀仁,不忍涂炭,反以得计,气焰更张,盘踞四州,依傍瀚海,恃险而骄,勾连外族。” “前灵武节度使张希崇、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庆州刺史符彦卿、府州刺史折从阮,并麟州义士杨弘信等,王师出征,一战三川,二复绥银,再克统万,逐敌荒漠,斩首俘酋,敌忾献功,问罪正名。” “吁兮,君臣上下,顺逆盛衰,兴亡祸福,其理明矣。四夷各道诸镇,当以党项李氏为戒,审思厥修,务体至意。” 当日颁布的另一道制令,递升尚书右仆射刘煦为左仆射,太子少师卢质为右仆射,以左仆射李愚故世也。 然而最受诸位朝臣关注的,还是许久没在朝堂见到身影的那位——前同州节度使冯道。 “恭喜冯老,重拜三公!” 退朝之后,向冯道道贺的众人陆续散去,高行周慢吞吞踱步上前。 “外放一年又半载,回归中枢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啊,还是和当年一样,只是一介单纯武夫。” 冯道轻轻讥刺高行周一句:“自隋唐以来,三公若无职事,不特置。正如太尉本为秦之主兵官,如今沦为藩镇的荣衔一般。” 高行周眉头蹙起:“你的意思是说,此番入朝,有官无职,徒具虚衔?” 冯道微微颔首:“可能陛下还没有想好,也可能有人不愿我重新拜相吧。” 他发出一声叹息:“单论勤政,陛下不输于先帝,宰辅、枢密若能尽心辅佐,朝局尚有可为,可惜……。” 高行周听出冯道话语中未竟之意,追问一句:“宰辅、枢密若不称职呢?” 冯道淡然陈述朝堂现状:“朝廷每有大事,幽、并两处使者至,枢密使房暠与端明学士等环坐会议,多于众中垂首而睡,其避事如此。是以权归枢密副使刘延朗。” “刘延朗的为人,等你打过交道,就会知晓了。” 此前进奏官提醒过,冯道也这般说,看来刘延朗早已贪腐名声在外,高行周只得苦笑。 “至于宰臣卢文纪等,陛下曾于朝会责曰:卿等先朝旧臣,每一相见,除承奉外,略无社稷大计,一言相救,坐视朕之寡昧,其如宗社何!凡军国庶事,利害可否,尽可无所规赞,畅所欲言。” 高行周此前就已觉察到李从珂的急躁焦虑,听闻冯道所言更是感同身受,看来朝局堪忧啊。 “卢文纪、姚顗怎么说?” “他们上了一道奏疏。” 冯道嗤笑一声:“文章很长,就不念给你听了。大意是说五日起居之时,两班文武百官,四面聚观,十手所指,不敢陈述。望复前朝延英殿之制。” 高行周果然不甚懂得这方面的典章:“延英殿又是哪座宫殿?” “延英殿是长安大明宫的一座偏殿,位于紫宸、宣政两殿西侧。” 冯道解释道:“旧制,宰相欲有奏论,天子欲有咨度,皆于前一日上闻,次日会于偏殿。君臣奏议之时,只请机要臣僚侍立左右,旁无侍卫,庶几可言。” “此前史在德之事,陛下就已降诏表明立场,不会因言获罪。” 高行周大惑不解:“诸位相公拘泥形式,究竟在意什么?” “计无所出,不愿担责,别寻借口而已。” 冯道不知为何,对高行周畅所欲言,不像城府深沉的宰相,倒似推心置腹的老友。 “陛下的答诏甚为务实。所谓恭惟五日起居,先皇垂范,俟百僚俱退,召四辅独升,接以温颜,询其理道,计此时作事之意,亦昔日延英之流。” “或事属机宜,理当秘密,量事紧慢,不限隔日,及当日便可于阁门祗候,具榜子奏闻。即当尽屏侍臣,端居便殿,伫闻高议,以慰虚怀。朕或要见卿时,亦令当时宣召,但能务致理之实,何必拘延英之名。” “然后呢?” “没有然后。陛下再怎么不满,原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这……” 高行周为李从珂感到悲哀,他确实想要效仿先帝,努力当好皇帝的角色,然而身边的这些重臣…… “可惜先帝打下的根基,眼睁睁看着一步步滑落和崩坏。就算召我回来,也是无能为力啊。” 冯道长叹一声,高行周默然,他和冯道有着同样的感受。讨平定难军的区区成就,和大势衰微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再过两日就是新年了。” 冯道打起精神:“新的一年开始,希望能有全新气象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8章元旦未明祭昊天(第2/2页) …… 清泰三年,正月初一,辛卯。 恰逢上辛,即每月第一个辛日,为祭祀之日。 十二月中,太常曾奏:“来年正月一日上辛,祀昊天上帝于圆丘。依礼,大祠不朝,请罢朝。” 李从珂诏答曰:“祀事在质明前,仪仗在日出后,事不相妨,宜依常年受朝。” 夜色深沉,皇城开启。 曲直华盖,警跸侍卫,簇拥一辆驷马玉辂,一支上千人的仪仗鱼贯而出。 玉辂,青质,重舆,左青龙,右白虎,金凤翅,黄屋左纛。金凤在轼前,十二銮在衡,二铃在轼,前设障尘,青盖黄里,博山镜子,车轮皆朱班重牙。 左建旗十二旒,皆画升龙,其长曳地;右载长戟,长四尺,广三尺。 四驾苍龙,以马八尺以上为龙也。额戴当颅,镂金为之,插翟尾五,缨鞍皆以彩饰。 皇帝着大裘冕,此为最高一等的龙袍,祀天神地祇则服之。 冕广八寸,长一尺六寸,无旒。裘以黑羔皮所制,玄领朱裳,腰挎鹿卢玉具剑,手执镇珪,形制四镇之山为雕饰,寓意安定四方。 御驾仪仗,浩浩荡荡行至南郊圆丘,参与祭祀的百官半夜出发,早已等候在此。 坛分四层,高三丈二尺四寸,设十二阶陛。 顶层广五丈,祀昊天上帝,及配享高祖神尧大圣皇帝李渊; 次层广十丈,祀东西南北中五方帝及日月,设七座; 三层广十五丈,内五星以下官,设五十五座; 下层广二十丈,二十八宿以下,及中官一百五十九座; 外官一百十二座,在坛下祭墙之内; 众星三百六十座,在祭墙之外,环绕祭坛,排成周天列宿之象。 祀前一日的晡后,太史令、郊社令摆设神位完毕,各依方位。 好一座庄严祭坛景象! 《毛诗传》云:元气昊大,则称昊天;远视苍苍,则称苍天。 其牲,上帝及配帝用苍犊二;五方帝及日月,各用青、赤、白、黑、黄对应方色犊各一;内官以下,加羊豕各九。 上帝设太樽、著樽、牺樽、象樽、壶樽各二,山罍六,余则各自减等。 太尊注泛齐,酒糟浮泛之薄酒; 著尊注醴齐,汁滓混合之甜酒; 牺尊注盎齐,白色略清之酒; 象尊注醍齐,丹色更清之酒; 壶尊注实沈,澄清无滓之酒。 山罍则注以三种:专酿之事酒、陈年之昔酒,以及澄澈之清酒。 是为《周礼》之五齐三酒也。 雄鸡初鸣,未明三刻。 郊社令斟酒于樽、罍,太祝令进玉币,太官令进馔食。 雄鸡再鸣,未明二刻。 奉礼郎率赞者先入就位,引御史、博士、诸太祝及令史、祝史与执事者,自东门坛南而入,北向西上登坛,行扫除事。 雄鸡三号,未明一刻。 谒者、赞引各引群臣就门外位,太乐令率乐匠、文武二舞班,依次而入。 谒者引司空冯道入,再拜,自东阶升,行扫除于坛上。 至黎明尚有半刻。 皇帝自南陛升坛,北向而立。 太祝以玉币授侍中,由侍中进献皇帝。 皇帝插镇珪于腰间,受玉币,跪奠于昊天上帝;再拜,改立西方,再受币,跪奠于高祖神尧皇帝。 谒者七人,分引献官跪奠于诸神之位,百官再拜。 按制,未明十五刻前,宰杀牺牲,取毛血,烹煮之,此时已炖得烂熟。 献牲、进熟、引馔、奉俎、奠爵。 “维丙申年岁正月朔日,臣李从珂,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皇帝跪读祝文,身为代天牧民者,禀报过往一年功过,祈求新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此乃帝国统治者最为重要和神圣的职责。 饮过福酒、分授胙肉,皇帝降天坛,诣柴坛,就燎位。 积柴坛南,燎祭天之牲,太宰令奉牲胁,太祝令奉圭璧,俱奠燎薪之上,东、西各六人,以炬点燃,烈焰腾空而起! 透过熊熊火光,袅袅青烟,李从珂的高大身影微微晃动,显得有些扭曲不定。 至此礼成,皇帝登辂,返回宫中。 时刻正值东方破晓,晨曦微露,曙光初现,火焰渐熄,青烟散去,不知道昊天上帝是否接收到了来自人间的祈祷与恳愿。 作为外官的高行周,抬头望向仍然立于一层之上,手扶笤帚的冯道。 当年那个敢于直言进谏以凶残暴虐闻名的燕帅刘守光,不惜被逮下狱的年轻儒士,已经站在权力宝塔的最顶端。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第99章 竹林寺中比丘尼 第99章竹林寺中比丘尼 祭祀完毕,赶回皇宫的李从珂御更换衮冕,于文明殿受朝贺。 中书门下两省、御史台依次而入,新拜的司空冯道、左仆射刘昫跟随其后。 三公为正一品,左右仆射为从二品,位在正三品的中书侍郎韩昭胤、门下侍郎卢文纪、姚顗之上。 然而冯道、刘昫的班次竟然和位列其后,只在六部九卿之前。 朝廷最是讲究等级严明,怎会发生这种尊卑不分之事? 高行周看在眼里,大惑不解,只是不便发问。 大朝礼毕,百官散去。 “你在奇怪我等二人为何排在这里?” 冯道本人倒是安之若素,刘昫则是一脸怒容,忍不住吐槽说起原委。 “去年十一月初二,入朝遇雨,百官移班廊下。知班台吏董瑾引着刘某,位列中丞三院御史之下。” 高行周讶然:“御史中丞为正五品上,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啊,老夫诘问董瑾,究竟依何旧例,自宰相至台省,皆称不知。这帮人干什么吃的?好,那刘某索性不要颜面,就跟在他们后面好了。”(注1) 见刘昫动怒,冯道出言安抚,不料更激起他的脾气,戟指亲家翁骂道:“你脾气倒好,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刘昫为冯道的不争感到不平:“三公之尊,宰相职也,当参与大政。卢文纪独以谓司空之职,祭祀扫除而已,结果你还真拿起笤帚,做起扫除来了? “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 “睁开眼睛看看吧。” 刘昫气笑道:“中书省本是国务中枢,自从新宰相上位,怠忽荒政,乌烟瘴气,各种告敕牒令,书写生疏,错误连篇,陛下都不得不下旨整饬。”(注2) “难道又犯了‘真定之逆贼’的错误?” 冯道半开玩笑说道,他说的是数年之前,定州叛乱平定,前任宰臣李琪进《贺平中山王都表》,其中有“复真定之逆贼”的文字云云。 定州是定州,和真定可不是同一个地方,官居宰辅重职,昧于地理如此。当年参与定州之战的高行周惟有仰天无语。 此事发生后,百僚上明宗徽号凡三章,冯道自为之,其文浑然,非流俗之体,举朝服焉,故而渐畏其高深,由是班行肃然,无浮夸之态。 眼看冯道离开朝堂不过一年多,又打回了原形。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当初你定的那些规矩,废的废,无视的无视,都快毁得差不多了。” 刘昫举出一桩例子:“你不是合并三铨,共行选事么。喏,又倒回去了。” 唐制,吏部分为三铨,尚书曰尚书铨,掌五品至七品官的选任;侍郎二人曰中铨、东铨,掌八品、九品官的选任。每岁集以孟冬三旬,选尽季春之月。 天成年间,冯道为相,建言天下未一,每岁选人不过数百而已。吏部三铨分注,虽曰故事,其实徒繁而无益。 于是合并三铨为一,由尚书、侍郎共行选事。姚顗与卢文纪为相,复奏分铨为三。 “走着瞧。” 刘昫一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他们自作聪明,等再过三个月,有的扯皮闹腾。” 高行周愈发觉得当下的朝堂变得难以理解。他已经想好,大朝礼过后再去见一个人,然后上表请归,赶紧打道回府算了。 …… “啥,这就要回去了?” 洛阳繁华,正值新年,分外热闹,高怀德才逛了几天,哪肯这么快就回延州。 “行程岂可因你一人贪玩而定。” 高怀德心念百转,怎生想个法子,留下来再多玩十天半月,见识过京都上元灯夜才好,一时苦无善策。 “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高行周心里想的则是,须让长子尽早知晓世间尔虞我诈,波谲云诡,方能维持基业,不至于乱世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洛阳白马寺天下闻名,东汉年间便有僧侣赴西天取经,白马驮经而回,故而得名。 在白马寺东南不远处,另有一座不甚起眼的道场。 此处曾经耸立着号称五百余尺的高塔,供奉佛祖舍利,因塔身直插云霄,名为齐云塔。可惜东汉末年纷乱,十八路诸侯起兵,董卓火烧洛阳,木塔遭到焚毁,化作一片废墟。 直至重归一统,西晋武威太守有女,姓仲名令仪,本为贵游子女教授琴书,后崇信沙门。 其时中原尚无比丘尼,仲令仪毅然领受十戒,落发出家,法号净捡。聚同志者二十四人,共立竹林寺,一群女子夯土筑墙、种植菜畦,开辟出一处修行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竹林寺中比丘尼(第2/2页) 这便是净捡法师和竹林寺,有史记载以来,中土第一名女尼,第一座尼庵的由来。 高怀德跟随父亲踏入这片竹林,彷佛与尘世隔绝,庵门朴素不见装饰,悬一块乌木旧匾,书写“竹林寺”三字。 二人在寺外静待片刻,一名三旬出头年纪的女尼迎了出来,虽然剃去满头青丝,依然看得出昔日美艳容颜。 “贫尼对尔等已再无用处,你还来干什么呢?” 高行周态度尊重:“便是不为什么,看在夏大哥份上,也理当前来探望。” 女尼轻叹一声:“都过世五年了,还有人记得他么。” “夏大哥对我等照顾有加,又擒拿王彦章,助我报得父仇,高某毕生铭感于心。” “是啊,他一直是个好人。” 女尼感慨道:“先帝当初放庄宗时宫人还家,独我无所归依。只因同姓,他便收留了我,当作亲妹妹一般,多加照顾。” 下一句,她话风一转:“所以你们后来要我嫁给那个契丹人,以身相伺,我不也同意了么。”(注3) 女尼语中含怨,显然这段婚姻非她所愿。 “先帝思虑周密,这几年辛苦你了。” “辛苦?说得轻巧,你以为我喜欢陪契丹人睡觉?” 女尼冷笑道:“即便改了汉名,胡人骨子里还是胡人,不是吟几句诗,画几幅画,心里就会向着这边的。他满心想着的,还是帮着本族入侵中原!” “李赞华与本国暗通款曲,多亏你及时告知,朝廷方才得以提前做出部署。” 高怀德听到这里,才知道眼前这名女子,原来是潜伏在李赞华,也就是当今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之兄耶律倍身边的一名谍子! “他借助渤海国来使之际,绕个圈子把情报传出去,还自以为隐秘,高明的很呢。” “你为何上表请求离婚,落发出家了呢?” 高行周沉吟片刻,问出了今日之行最主要的问题:“难道耶律倍对你的身份有所觉察?” “前年,耶律德光起大军南侵,被料准来犯方向击退,他便有些怀疑,只是没想到我身上。去年,契丹连寇新州、朔州、应州,几番无功而返,此人的疑心病更重。” “你所奏离婚原因,说他好饮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割,或火灼,就是因为李慕华焦虑心重的缘故?” “那倒不是,去年十一月渤海国不是遣使入贡么。带来一条消息,他就有些魔怔了。” 女尼似乎颇为快意解气:“他全心全意相帮的好弟弟耶律德光,送了好大的一条绿头巾给他戴呢。”(注4) …… “这位比丘尼,是李存勖的妃嫔,夏鲁奇的家人?” 返回馆驿途中,高怀德试探问道。 “不错。庄宗后宫尤多,有昭容、昭仪、昭媛、出使、御正、侍真、懿才、咸一、瑶芳、懿德、宣一等,其余名号,不可胜纪。刘后已被先帝赐死,正室韩淑妃、次室尹德妃现居于太原,夏氏当时乃是虢国夫人。” 高行周想起当年夏氏出宫孤苦无依,为夏鲁奇收留。其他类似她这样的女子,假如还有亲族依靠,积蓄些许资财,找个靠谱汉子嫁了还好,否则多半是身如飘萍的命运。 就拿夏氏来说,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突然一道圣旨打破平静,命她嫁于浮海来投的耶律倍,对这位女子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仅一年后,夏鲁奇讨伐西川孟知祥,不幸兵败身死,夏氏的一颗心更是冷了下来。 “出家远离尘世,对她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吧。” 高怀德不以为然,当尼姑整天吃斋念佛,有什么好。又奇怪既然知道李慕华吃里扒外,为何不抓起来。 “掌中之雀,想收拾他随时可以收网。” 高行周教育儿子:“《兵法》云: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平时倒是背得头头是道,怎么放到实际就不能活学活用了?” 这种程度的批评,对高怀德而言只当耳旁风吹过,他的心思已经飘去别处,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高行周辞行的奏章被驳回了,天子下诏挽留,务必过了元宵节再走。 “上元夜张灯贺岁,宵夜不禁。高卿远来不易,朕欲置酒于卿私邸,效旧日长夜之饮也。” 第100章 光怪陆离上元夜 第100章光怪陆离上元夜 清泰三年,正月初八,戊戌。 天子驾幸龙门佛寺祈雪,降诏曰:“朕君于人上,烛理不明,自冬初迄今,未降密雪,深虞愆伏,灾及黎民。宜令宰臣百寮,分诣诸祠坛祈告。” 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开凿佛窟,兴建石窟、灵岩、乾元、广化、崇训、宝应、嘉善、天竺,合称龙门八寺,已有四百余年历史。 前年冬季,亦是因为九月以来无雨无雪,李从珂赴此地祈雪。与先帝在时的丰年相比,天候也出现恶化的征兆。 正月十三,癸卯。 以给事中、充枢密院直学士吕琦为端明殿学士;六军诸卫判官、尚书工部郎中薛文遇为枢密院直学士。 吕琦,字辉山,幽州安次人,年少经历颇为离奇。 父吕兗,为横海军节度判官。因刘守光与其兄刘守文相攻,刘守文为元行钦阵前生擒,沧州吏民改立其子刘延祚,以吕兗为谋主。事败,吕兗被杀,刘守光族灭其家。 吕琦年十五,行将就刑。故门客赵玉诈言于监者曰:“此吾弟也。” 监者信之,纵吕琦去。二人改变姓名,乞食于道,逃出数百里。吕琦留下了足病,赵玉背负前行,得以脱离刘守光的势力范围。 此后,吕琦游学汾、晋之间,李存勖镇太原,以为代州军事推官。后重回横海军,任节度使赵德钧麾下推官,累迁殿中侍御史、驾部员外郎、礼部郎中、史馆修撰。 数年前,李从珂失守河中,罢居清化坊,与吕琦同巷,数往过之。有过这么一段交情,遂得拔擢。 赵玉则仕至职方员外郎,吕琦事之如父。赵玉患疾,亲尝药扶侍,及卒,为其家主办丧葬。其子幼孤,吕琦教以学,如己子,算得知恩图报的一段美谈。 薛文遇则是李从珂凤翔举兵之际,惟陇州防御使相里金响应,遣其往来联络议事,搭上的关系。 正月十四,甲辰。 高怀德终于等到心心念念的宵禁解放。 京师平日宵禁严格,一到黄昏钟鼓过后,城门、坊门相继关闭,街道上没了行人踪迹,唯有盔甲鲜明的金吾卫往来巡逻。 是故遇到放开夜禁之日,百姓积压一整年的热情澎湃释放,洛阳城的傍晚即刻化作涌动的人山人海。 早在数日前,南北集市已开始罗列出售各色华灯,谓之灯市。 人物灯,有老子、美人、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等;花草灯,有槴子、葡萄、杨梅、柿橘等;禽虫灯,有鹿、鹤、鱼、虾、走马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奇巧之处,又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豪家富室,饰以料丝、鱼鲩、彩珠、明角、镂画羊皮、流苏宝带,品目万殊,难以枚举。 虽然还不是元宵正日,高怀德已经十分满足,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家里的姊姊和弟弟,很快就把那点歉疚抛诸脑后。 今日他穿一件新做襕袍,戴上折巾幞头,脚蹬乌靴,一副小官人的打扮,显得干净利落。唯独一件,身畔的两个小丫头,令他觉得颇为累赘。 高行周吩咐,出门玩耍可以,须邀上符家姊妹俩。 “父亲不会是想撮合我和她们吧。” 高怀德甚至产生了这种想法,情不自禁看了两名女童一眼。 符芸身着窄袖短襦,鹅黄配一抹浅绿,衣襟绣莲花祥云,裙摆垂至脚踝,腰间系根丝带,踩一双船头绣花鞋,甚为娇俏可爱。 符蓉则是打扮得粉雕玉琢,像个布偶娃娃,头发扎成双丫小髻,点缀两朵精致珠花。 天气尚寒,二女肩上围一件轻纱披帛,行走间随风摆动飘逸。符芸手持一柄团扇,符蓉则是捧着一盏兔儿灯。姊妹俩笑语盈盈,漫步赏灯,其乐也融融。 高怀德走出里坊时,恰遇宋延渥正好也出门。这几日二人不时碰面,彼此混了个脸熟,相互点头为礼,各自带着随从,分头融入人海之中。 “这么多人啊,不愧是十二朝古都。” “庆州所有人都加起来,恐怕还没洛阳一个集市里的人多。” 三人穿梭在人群之中,虽有随从护拥,仍是被挤来挤去,犹如一叶小舟飘荡不已。 一群人你推我搡,忽的潮水般涌来,高怀德怕被冲散,连忙拉住姊妹俩的手。 细腻柔软的感觉登时传入掌心。 那是一种和冷硬枪杆截然不同的奇妙体验,高怀德觉得掌中彷佛多出一片云朵,又似握住初春绽放的花瓣、振翅待飞的蝴蝶,轻盈、柔软而脆弱。 男女有别,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还来不及多体验感受一会儿,人潮转瞬散去。符芸红着脸抽回手,缩进了袖中,符蓉却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仍然任由他牵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光怪陆离上元夜(第2/2页) 高怀德咳嗽一声,借着一指方向,松开了手:“这里人实在太多了,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在商贩的声声叫卖,各种美味小吃的香气中,一行人来到天津桥头,洛水河畔。 这里其实才是人群最为聚集之所,只因桥对岸即是皇城正门,天家所办灯会,称为端门灯火。 相传隋炀帝时,于此地陈设百戏,场地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一万八千人,邀请各国使节共赏,声闻数十里,可想而知其盛况。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一首《正月十五夜》,讲的便是眼前的盛况。 高怀德一行沿着洛水缓缓而行,陶醉于初次所见的壮盛景象。 两岸灯火辉煌,水面漂浮无数河灯,宛如星河坠落人间。河畔的柳树也挂满盏盏花灯,灯光映照下,夜晚的洛水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一条画舫缓缓驶过,舫中传来悠扬琴声和歌女低吟,引得岸上人驻足观赏。高怀德顺着画舫望去,却在灯影疏离处,看见了一张绝不该出现的脸。 白瘟神,他怎么还没死! 高怀德惊疑不定,以为只是容貌相似而已,自己看错了。然而内心终究不能释怀,赶忙凑近前去。 果然是此贼!上元佳节,旁人皆在赏灯,白文审却带着一伙人忙碌做事。 只见他们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包,放上一艘小船,只消装载满了,驶向一艘停泊在河湾的货船,把东西运了上去。 “高家哥哥,你怎么不看灯呀?” 符氏姊妹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出言相询。 高怀德的心思已经不在赏灯,无心继续陪着两个小丫头闲逛,随口敷衍几句,视线始终离不开那伙人身上,心中翻来覆去思索。 “白瘟神为什么还能放出来?还敢搬运财货,趁着上元节宵禁开放,在京师趁机作案?” “他不搭理人家。” 符蓉气愤,要拿手里的兔子灯砸高怀德,符芸连忙拉住。 “想必高家哥哥突然有事,我们莫要搅扰了他,自行赏玩便是。” 高怀德浑然不觉符蓉生气,仔细察看白文审一伙人的行踪,发现他们是从通济渠以北的一处宅院,把东西一件件搬了出来。 皇城在北,勋贵功臣的宅邸集中分布于周边一圈里坊,高行周和符彦卿落脚的馆驿也是位于那一片。 明明是治安最为严格的区域,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巡街的金吾卫都是瞎子吗? 高怀德心头涌起无数疑云。 “你们看清楚了,确实是白文审没错?” 确保万一起见,他和陆谦、富安再次确认。二人早就察觉衙内神情不对,随即同样认出那个做下血案的前保安镇将。 “真的是那贼。” 富安舔了舔嘴唇:“这都能不死,着实命硬得很哪。” “你们两个盯住他,我回去禀报父亲。” 此处离馆驿不远,陆、富也就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高怀德迈开腿,一溜烟跑回住所,谁想还没靠近门前,远远就被拦了下来。 “兀那孩童,还不止步。再靠近前,就放箭了!” ??? 高怀德这才注意到不知发生何事,入住的馆驿竟然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高行周并未把皇帝微服来访之事告诉儿子,支开他去逛街玩耍。没想到高怀德中途发现白文审脱狱,丢下符家姊妹,早早跑了回来。 正在惊疑不定,一名军士上前,伸臂就要捉拿。高怀德下意识还手,化枪为拳,起手一架一格。 那名禁军没料想这孩童竟然会武,而且筋骨强健,劲力非凡,猝不及防之下,踉跄退了两步。 “御驾在此,无知顽童,安敢擅闯!” 那名禁军铮然掣刀出鞘,镶金嵌银,乃是一把千牛宝刀:“我乃宁卫军使郭威,孩童报上名来!”(注1) 李从珂改侍卫亲军之名,捧圣马军为彰圣,严卫步军为宁卫,郭威能够被选拔成为禁军精锐,自然是武艺出众。不想大意之下,竟在高怀德手下吃了个小亏。 要不是看他一介孩童,今日又是上元佳节前夜,早就一刀砍了。 高怀德一拳打退郭威,脑中一片糊涂:皇帝不是该待在皇城里么,怎么大晚上的跑出宫来了,还到了自家?(注2) 加上白文审莫名其妙逃死,金吾卫坐视盗贼搬运家财,他只觉当下的世道有如上元灯火,光怪陆离,匪夷所思。 高怀德茫然报上姓名身份,一名将军入内通传。不久一名内侍出门,尖声传下旨意。 “着彰武军衙内都指挥使高怀德,面圣觐见!” 第101章 军资安得输虏庭 第101章军资安得输虏庭 从门口到厅堂的几步路功夫,内侍语调急促,快速传授面圣时的诸般礼仪。 高怀德耳边嗡嗡作响,全然没往心里去,想着自己马上就要亲眼见到皇帝了? “若是御前失却体统,罪犯大不敬,那是杀头的罪名,还要牵连高太傅哪。” 内侍吓唬道。实则陛下于上元节前夜,置酒于高太傅私邸,如此恩宠有加,小小失礼怎会治罪,提醒一声也就是了。 到了厅堂前,此处守卫愈加严密,前三排后三排的军士堵住门口,根本不可能闯进去。如此防卫森严,皇帝即使御驾出宫,想要行刺也绝非易事。 “彰武军衙内都指挥使高怀德,觐~见~” 内侍拉长语调唱名,堂内传来一道雄浑嗓音:“不必拘礼,让他进来吧。” 军士让开一条通路,高怀德步入厅堂,踞坐正中的一名巨汉映入眼帘,此人的庞大躯体占据大半个桌案,身上那件赭黄袍尤其显眼。 余光一扫,父亲坐在下首相陪,上首是一名俊秀少年,年纪约莫比自己大二、三岁。 按照内侍教授,高怀德三跪九叩,刚起身站立,巨汉招手道:“走近前些,让朕看一看故交之子。” 高怀德心想,这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吧,难道还看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没有立刻动弹。 “陛下叫你,大胆上前便是。” 高行周出言吩咐道。 想到眼前十几步就是至高无上的一国天子,高怀德年幼心灵充满激动与敬畏,脚下就有些迈不开步。 他瞅了父亲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高行周瞧过来的眼神中带着鄙视,顿时一股气往上冲。 蹬蹬蹬几步,径直走到桌案跟前,皇帝身前五步之内,挺起胸脯站定。 “哈哈,高卿的儿子好胆色。” 皇帝夸赞道:“不错不错,年纪小小,有堂堂武将的气魄。” 巨汉正是当今天子李从珂,随即感叹道:“小高,我们都老啦。” 天子呼以旧日称谓,高行周则是中规中矩答道:“陛下春秋鼎盛,臣亦有志报国,不敢言老。” “虽是常例应对,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多带三分诚意。” 李从珂笑了起来:“你此番削平定难军,震慑了一些人的歪心思,报国之言,不假。” 高行周默然,某些事极为敏感,容不得他这个外藩置喙,只能等待李从珂主动说出。 “重美,你过来。” 李从珂不着急谈论国事,把少年叫到身边坐下,抚摸他的头发,神色间满是爱怜。 “重美的兄长死得早,只能这个年纪就挑起重担。等过了元宵节,朕打算封他为雍王,早些把名分定下来。” 雍王为一字亲王,唐德宗便是以雍王即位,此举把李重美拔上一个台阶,加上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的官职,下一步随时可授以皇太子监国。 皇储为国之根本,李从珂以先帝螟蛉即位,早日确定正统,绝了外界非分之想也好。 李重美早已知晓父亲的安排,仍然退后几步,拜倒案前逊谢。 “皇子虽幼,明敏如成人,必能为天子臂助。” 高行周夸了一句,完全没顾及自己儿子怎么想。 哼,反正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出息呗。 高怀德内心不服,又觉得皇家规矩太多,父子之间还要动不动磕头谢恩,也太见外了。 “长兴元年,还是在六年前。” 李从珂回忆旧事,对着高怀德说话:“朕因安从诲谗言,闭门蛰居。高卿由颍州团练使升任振武节度使,赴京受命之际,曾带着你前来探望。” “那时你才四、五岁,多半不记得曾经和朕和重美有过一面之缘。” 李从珂笑了笑:“你们二人年纪相近,今后多亲近走动。” 高怀德听皇帝提起,依稀有些印象。 那时候年幼不记事,现在对方又是一个皇帝一个亲王,与彼时气度大不相同,一眼没认出来。 “陛下有旨,还不跪领?” 皇帝金口一开,皆为君王旨意。听到父亲的指示,高怀德醒过神来,又跪下拜了两拜,心想皇帝身边待久了,膝盖非磨破皮不可。 他站起来,瞥了一眼李重美,心想你在洛阳我在延州,你是亲王,我是衙内,八竿子打不着,哪会有什么来往,亲近个啥哟。 “好了,去你父那边坐下吧,尝尝御厨做的几道菜,看合不合口味。” 李从珂让高怀德入座,如同家常款待亲朋,令内侍介绍带来的御膳。 五生盘,羊、猪、牛、熊、鹿五种肉拼制,切得薄如纸片,蘸酱生食。 “嫩滑咸香,不错不错。” 冷修羊,白切羊羔冻,冷却凝结成糕。因武则天赐给面首张易之兄弟,故又名珍郎。 “软糯鲜甜,好吃好吃。” 升平炙,取羊舌与鹿舌的柔嫩部位,搅拌三百数,然后加以炙烤。 “细腻耐嚼,美味可口。” 灵消炙,一头羊只取四两精华,烤制而成,保存一整个酷暑也不会腐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军资安得输虏庭(第2/2页) “哗,羊肉怎么能做得这么好吃。” 高怀德品尝一道道佳肴,大快朵颐之余,暗想当皇帝的真是会享受。 李从珂菜吃得极少,酒却是一杯接一杯不停。高行周极有节制,不时陪皇帝饮上一杯,说些闲话。 李从珂随意问道:“今日开放宵禁,高卿说你出门逛街赏灯去了。为何那么快就回来了,莫非灯节不好玩?” 要不要照实说呢? 高怀德内心犹豫,这时候说出让皇帝扫兴的话,算不算大不敬啊。 “陛下问话,你如实作答。” 父亲既然这么说了,高怀德也就不客气:“小臣在洛水畔见到一个人。” “谁?” “保安镇将,白文审!他不是被逮进京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砰! 皇帝重重一拍桌案,杯盘丁零当啷乱响,内侍吓了一跳,堂外立刻冲进来几名侍卫。 “下去!” 李从珂转念一想,叫住他们:“回来,传朕口谕,立刻去抓一个人。” 吩咐了侍卫,他对高行周解释道:“朕委实不知此事,此前下令严办,居然还有人敢阳奉阴违,私自纵放!回去之后,必会追查到底。” 白瘟神,这下看你还不死。 高怀德暗暗觉得解气,他没去思考这件事情的背后有无内幕,添油加醋把白文审领着一伙人搬运财货,金吾卫却坐视不理的事情说了出来,言语间颇含鄙视之意。 京师的治安也不过如此嘛。 李从珂报出一个宅邸方位,问是不是那里。高怀德连连点头,没看到父亲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淡然一笑:“那是石总管石驸马一心为国,把洛阳的家当捐献出来,运去晋阳以助军费。”(注1) 高怀德心想这位姓石的大官真乃大公无私之人,全然没有听出皇帝语气中的讽刺之意。 高行周斟酌言辞,缓缓说道:“如此说来,河东果真不稳?” “去年七月,河东奏报,斩挟马都指挥使李晖等三十六人,以谋乱故也。” 李从珂没有直接回答,说出另一桩事情:“彼时石敬瑭屯军于忻州,朕遣使传诏抚谕,赐军士夏衣,遽呼万岁者数四。” “从事段希尧曰: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石敬瑭遂命刘知远斩三十六人以殉,呼声乃止。” “这三十六人,皆是忠于朕的良将哪。” 高行周心知这些人多半是朝廷安插在河东军中的眼线,不想被一次赐衣宣诏钓了出来。 石敬瑭够心狠手辣,当即扣上一顶乱兵的帽子,尽数斩杀了这批人,让朝廷吃亏说不出。(注2) “诸位相公有何建策?” “卢文纪、姚顗,还有房暠、韩昭胤、刘延朗这些朕的亲信元从,指望不了他们能出什么主意。” 高行周想起冯道所言,心生感叹,陛下身边无人辅佐啊。 “还记得你和符彦卿在定州,生擒的那个契丹小王子么?” “是阿保机最小的儿子,叫牙里果,先帝赐名狄怀忠来着?”(注3) 高行周想起往事:“定州一战,给契丹不小的教训,自那以后消停了好几年。”(注4) “吕琦、李崧等献计,河东难以独立对抗中原,倚仗不过外兵也。” 李从珂态度看不出褒贬,淡然转述臣下的建议:“只需把那几个契丹人放回去,每年再约以礼币十余万缗,彼必欢然承命。如此,河东虽欲陆梁,无能为矣。” “三司使张延朗亦曰:如学士计,不惟可以制河东,亦省边费之十九,计无便于此者。只要朕肯点头,他当于军费之外,调拨相应钱财。” 看到高行周好像生吞一只苍蝇的表情,李从珂哈哈大笑起来。 “后世欲以钱货买太平者,不敢首开先河,留下骂名,才会编出这等故事。说不定还要捏造出朕欣然接受的情节。” 李从珂摸着下巴:“嗯,然后再行反悔,一个出尔反尔的冲动皇帝,配上不能忍辱负重的愤青大臣,因此丢了江山社稷。用这个故事影射当下,足以作为前车之鉴,资于治理之道哪。” “在某些人眼里,委曲求全忍耐一时,花钱供奉外族,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陛下慎言!” 皇帝说出这等话,高行周不得不出言相谏。 李从珂不以为意:“重美,那首讲王昭君的诗,再念一遍给朕听。” 李重美站起身,少年嗓音清朗,背诵起一首唐人戎昱所作的《咏史和蕃》。 “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 “朕岂会因为薛学士念了一首诗,因为怜惜幼女而改变想法。” 李从珂再度重重拍案,振袖而起:“以养士之财输之虏庭,安得如此!”(注5) 哐当! 他身材高大,气势雄壮,高怀德为之一震,这句话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第102章 酒宴席间授新职 第102章酒宴席间授新职 “陛下息怒。” “父皇不要动气,御医说发怒上火,容易引动旧疾。” 李从珂巨体重重坐下,哼了一声:“任谁都知道河东若有异谋,必然勾结契丹为外援,朕岂会不做提防。” 高行周听到李重美提到皇帝有疾,锐目精光一闪,只是看不出李从珂哪里不对劲。 皇帝龙体欠安,可是会影响朝廷安稳的事件,李从珂不提起,他也不便主动问及。 “明日元宵佳节的正日子,朕预定去赵延寿的府上。” 明天去哪里吃饭,换做普通人那是再寻常不过之事,李从珂却说得煞有介事。高行周明白皇帝这么说,其中定然包含深意。 天子一举一动,皆受朝野瞩目。 赵延寿的身份与石敬瑭相差仿佛,石敬瑭娶了先帝长女永宁公主,赵延寿尚的是第十三女兴平公主。 去年,永宁公主加封为晋国长公主,兴平公主则加封为燕国长公主,始终保持地位相当。 石敬瑭赴河东就职,赵延寿则重新入朝,担任枢密使。 其父赵德钧,本名赵行实,幽州人也。少以骑射事刘仁恭长子、沧州节帅刘守文。 其弟刘守光私通庶母,软禁父亲,对兄长亦不容情。阵前生擒,下手害了他的性命,继而攻破沧州,连侄儿刘延祚也没放过。 赵德钧从此改投刘守光麾下,署为幽州军校。之后和高行周一样,在李存勖伐幽州时归降,如今获封北平王、卢龙节度使,负责东北方向战区,重要程度不亚于河东。 “北平王镇幽州凡十余年,甚有善政。” 李从珂嘿然一笑:“麾下三千银鞍契丹直,皆是与述律平那婆娘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勇士。契丹一旦发兵南下,赵德钧邀其后路,管教耶律德光讨不了好去。 高怀德见识过铁鹞子,清楚一支精锐骑兵在战场上能够起到的作用。听到“银鞍契丹直”五个字,不由心中一动,心想皇帝特别提及,多半是类似银枪效节都的强军。 “张敬达充大同、振武、威塞、彰国等军兵马副总管的事,想必你已经知晓了。” 李从珂继续说道:“张生铁人如其名,是块硬骨头。契丹在他这里多次碰壁。” “这个位置,朕本来考虑过由你出任。” 皇帝坦然道出没有任用高行周的原因:“你曾在石敬瑭麾下,性格又是循规蹈矩,讲究尊卑上下,和昔日主官作对,太难为你了。朕想来想去,还是别让你做这个恶人算了。” 高怀德寻思皇帝挺了解自家父亲的脾性嘛,见高行周默然无语,偷偷一乐。 高行周沉默,倒不是被道中事实,无话可说。 生铁脆硬,刚而易折,非吉兆也,只是他不便对朝廷人事多做评价。 “山后新、妫、儒、武四州属威塞军,节度使翟璋好勇多力,与三国时许褚相差彷佛,人称虎痴。” “云州大同节度使统代北八军,沙彦珣比你我年长二十余岁,先帝昔日称其为人中豪杰。论起用兵老练,军中少有能及。” 云州以南的应州,节度使正是凤翔首义,却因为没有向石敬瑭恭敬行礼,丢了出镇名藩机会的尹晖。 这几项都是早已公开的部署,北部层层构筑抵御契丹的防线,这些节度使的立场也是忠于朝廷,不会倒向石敬瑭。 接下来,李从珂又说出一项即将施行的调动。 河东之地,巍巍太行,天下肩脊。 论要所,首推太原,东有恒山、太行之险,西临汾水、黄河之固,乃是中原北门,本朝发祥之所。 其余几处,亦为兵家必争之地。 晋州平阳,襟带河汾、翼蔽关洛;云州大同,北扼阴山,东连上谷,向来是北边重镇,现下都有了安排。 还有一处,掌控四陉,连接河北,与天为党,秦赵不惜倾国之力争夺此地,发生了一场著名的战事…… 上党、长平,如今的潞州。当今天子得位之前,封的正是潞王! “朕曾经的封地,怎会忽略,眼下是以安元信守之。” 这又是一员老将,安元信比沙彦珣还要年长,今年七十有四,历任大同、横海、山南东道、归德诸镇。 这些宿将年事已高,自身得享富贵,兼之儿孙满堂,不会因为贪图功名,轻易变节造反。这么看来,朝廷做出的部署几乎无可挑剔。 “可惜安元信重病缠身,恐怕支持不了多久。朝廷议论以皇甫立镇守此处。”(注1)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酒宴席间授新职(第2/2页) 鄜坊节度使皇甫立,先帝老臣,纯谨忠厚。李从厚当初以他提防高行周相助李从珂,辖地正位于延州背后。现在李从珂又打算调他去守潞州,防备石敬瑭。 这顿御宴直到现在,逐渐涉及延州周边,终于转入正题。 “去年九月,安从进调任襄州,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一职空缺。” 李从珂的视线投了过来:“高卿,你可愿助我?” …… 此言一出,厅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高行周心情略显复杂。 李从珂顾念旧谊,没有直接下旨,而是微服来访,和盘托出朝廷布置,坚定自己信心,邀请自己出掌禁军。 于情、于理都该接受这项任命。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一职,掌握禁军兵权,十分匹配自己幽州骑将的出身,可谓适才适所。 然而衡量利害,继续坐镇西北,远离漩涡纷争,才是最为稳妥的选择。此时卷入河东乱局,和举着点燃的火把,跳进猛火油有什么区别?结果只会引火烧身。 而且好不容易平定夏州,这么快就要放弃刚起步的基业吗。 究竟应该作何抉择? 高行周没有立即答复,抬头望向李从珂,君臣之间飘浮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高怀德心中忧虑。他戏文看得多了,心想这种情况下,皇帝会不会突然翻脸,摔杯为号,伏兵四起,一群侍卫杀将进来呢? 他开始暗自盘算对策。 皇帝曾是百战猛将,自己赤手空拳,挟持天子的机会不大。 最好的办法是飞扑过去,一击制住俊秀少年李重美。然后以皇帝儿子为质,父子二人急攻李从珂。 无论能否得手,都要冲出去汇合牙兵,逃出这洛阳城。假如不能拿下皇帝作为护身符,归途少不得要杀开一条血路了。 高行周不知道儿子脑袋里正在胡思乱想大逆不道之事,敢于冒犯天子之尊,这小子简直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他之所以没有即刻回应,缘于心生感慨:两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同时接到了圣旨和李从珂的书信。 当时由于鞭长莫及而百般纠结,此刻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李从珂双眼凝视着高行周的方向,等待他的答复。 高行周与皇帝对视,锐利的眼神较之平日,变得柔和许多。 “陛下何出此言。凤翔靖难之际,臣未能扶危济困,常引以为憾。今日既有皇命,焉敢不尽绵薄之力?” “哈哈哈哈。” 李从珂畅快大笑起来:“高卿,有你这句话,朕无忧矣。” 高行周补了一句:“不过按理,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该由侍卫步军都指挥使递升才是。” “宋审虔么,他虽为朕的亲信元从,并非善于指挥骑军之将,高卿不用谦让了。” “臣须回延州一趟,处置诸项事宜,便来京师赴任。期间禁军要职,不宜空悬。” “唔……” 李从珂心情极好:“高卿你肯答应帮朕便好,余事容朕思之。来人!” 皇帝突然扬声召唤,高怀德心想还好没有轻举妄动,谁知道父亲会爽快答应呢。 不一时,内侍捧着一个食盒奉上。 李从珂接过食盒,亲自拿到高行周面前:“本来不打算烦劳你,大不了朕御驾亲征便是。” 他以彼此二人才听得到的轻声说道:“但御医诊断说,我的眼睛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就会彻底看不见了。”(注2) 高行周虎躯一震,联想起方才李重美说的话。 此时两人对面站立,他仔细打量,才发现皇帝双目浑浊,似乎蒙上一层白翳。 李从珂若无其事,打开食盒。高怀德以为里面装的又是什么珍馐肴馔,定睛一看,却是几张再普通不过的烙饼。 他不由得暗自腹诽,皇室御膳的菜肴颇为精致,主食点心却是平平无奇。 传说中的水晶龙凤糕、单笼金乳酥、御黄王母饭、赐绯含香粽、金银夹花平截,都去哪里了? 不料高行周看到几块烙饼,竟然脸色微变。 李从珂哼了一声:“小高,你若是非要等到朕说出这句话,才肯答应帮忙,皇太妃亲手做的烙饼,朕可就不拿出来喽。” 皇太妃做的饼,好稀罕的么。 高怀德见父亲半响下不了嘴,毫不客气拿了一张,蘸了些葱酱,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 第103章 归途推演论胜负 第103章归途推演论胜负 “既然如此,二十三日的千春节圣诞,臣就不亲身道贺了,早日回延州做移镇准备,等待制令颁下。” “嗯,那天朕打算置酒款待皇妹。” 李从珂又说出一件宫廷隐秘:“朕的皇妹,还有石敬瑭的两个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成天围着曹太后,贿赂皇宫上下,打探朝廷消息。” “到了那天,朕倒要问一问她,石郎是不是准备走先帝和朕的老路。”(注1) 李从珂语气透出森森杀意,又包含几分无奈。 高行周心下明白,皇帝所谓老路,不仅指的是造反登基那么简单——李嗣源、李从珂都因为反抗朝廷,失去了长子。 石敬瑭若反,势必取了他两个儿子,曹太后外孙的性命,这是一项警告。 而李从珂何尝愿意走到这般境地,再度勾起自家儿女被杀的痛楚回忆。 此时侍卫来报,奉旨拿得贼人白文审,请示如何处置。 “打入天牢审问清楚,究竟是谁放的他!待得查明,不待秋后,即行问斩。” 李从珂轻描淡写下令,保安镇将的性命于天子而言,如同一狗耳。 高怀德心想,这下白瘟神终于不得活了。 “走了。” 李从珂长身而起,大踏步就往外走。 走到厅堂门口,他停住站定,也不回头,压低声音说道:“高卿,你肯答应就任新职,朕安心许多。” 皇帝也不想曾经并肩作战,同桌共饮的旧友,变成彼此提防,各怀心机的陌生人吧。 高行周望着李从珂宽阔的背影,想到他肩上承担的压力,坦然答道:“于公于私,臣唯有与陛下共同进退。” 李从珂哈哈一笑,迈步坐上步辇,起驾回宫去了。 …… 次日上元佳节,符蓉还在记恨前晚被甩之事,不肯相见。高怀德乐得轻松自在,悠然观赏了一场灯火盛筵。 后日,高行周和符彦卿即赴阙拜辞,踏上了归途。 回程路上,符蓉气呼呼地坐于车中,不理睬高怀德。 符芸轻声劝说妹妹,高怀德则是一副“你既不理睬我,我何必来迁就你”的态度,径自策马凑上前去,竖起耳朵听父亲和符彦卿说话。 “中书门下传出消息,我内定改任易州刺史,兼领北面骑军。”(注2) 易州即汉时之上谷郡,以突骑闻名,亦是一处要地,位于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之畔,蒲阴陉出口,出紫荆关后的第一座城池。 原来不止高行周,对符彦卿也做出了调动安排。 二人谈论朝廷针对河东的布置。 “云州沙彦珣、应州尹晖、蔚州杨光远、朔州安叔千、代州张朗,太原北面诸镇皆不会轻易倒向石敬瑭。晋州张敬达、潞州皇甫立,一东一西锁死南下通路,石敬瑭绝无胜算。” 符彦卿做出如上判断,对此高行周沉默不语。 当初李从珂在凤翔的情形何尝不是身陷绝境,四面皆敌?然而世事变幻无常,并非人心算计所能把握万全。 “即便契丹发兵相助,那也无妨。” 符彦卿乐观许多:“只须代北诸镇扼守雁门,耶律德光敢于长驱直入算他胆大,何况还有赵德钧在幽州牵制其后。” “但愿如你所说吧。” 发现高怀德在偷听,高行周不愿在儿子面前多谈河东之事,改而说起一则来自数千里之外江南的消息。 “去年十月,吴国加中书令徐知诰尚父、太师、大丞相、大元帅,进封齐王,备殊礼,以升、润、宣、池、歙、常、江、饶、信、海十州为齐国。” 即便徐知诰辞尚父、丞相、殊礼三条不受,任谁都知道这条消息的分量。 符彦卿不禁感叹道:“看来江南就要改朝换代了。想当初杨行密力抗朱温,那是何等英雄。不料三十年后儿孙无能,打下的大好江山,白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河南诸道之兵不可轻动。徐知诰亟需以军功慑服人心,定然渡淮来攻,届时本朝可能两面受敌。” “汉中之地被张虔钊献给了伪蜀,文、阶、兴、金数州摩擦不断,关中还须留兵防备。否则说不定像前朝某位皇帝,起大军五十万南征,反被南朝各个击破,兵出祁山夺了长安,自己也成了俘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归途推演论胜负(第2/2页) 高行周分析形势,兜兜转转难免回到本朝所处困局,摇头叹息道:“巴蜀离叛,契丹虎视,河东又要生变。幸亏南方诸国林立,各怀割据之心,没有北伐之志,否则这摊乱局如何收拾得过来?” 倾听父辈议论,回想此前战事,仅陕北一角之地就风云搅动,斗得你死我活。换成整座天下,时局扑簌迷离,又该如何落子,高怀德不禁惘然若失。 “休要狂妄自大,我等并非棋手,只是棋子罢了。” 高行周瞥见儿子一脸茫然表情,对天下大势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中不由来气。当着符彦卿不想呵斥他,挑选概要讲述一二。 …… 大唐贞观元年,划九州为十道。几经变革,于开元年间,分天下为十五道。 京畿、都畿、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山南东、山南西、淮南、江南东、江南西、黔中、剑南、岭南,共计三百六十州府。 历经离乱,时有废省,又或陷于夷狄,羁縻寄治,虚名之州夹杂其间,有据可考者,计二百六十八州。 本朝起于并、代,取幽、沧,有州三十五;又取梁魏、博等十六州,合五十一州以灭梁,并朱梁六十二州,一统大河南北。 岐王李茂贞称臣,又得七州;同光破蜀,得而复失,惟得秦、凤、阶、成四州。 营、平二州陷于契丹,增置之州一,合计一百二十三州,独占半壁江山。 囊括幽燕,长城为界,北拒契丹;坐拥青徐,东临沧海,南抵淮水;占据襄樊,威压江陵,疆域堪比三国之魏晋。 相比之下,南方没有一个完整政权,领土支离破碎。 巴蜀,孟知祥建国称帝,据两川及汉中,剑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好比失去荆州之后的蜀国。 杨吴,杨行密所建,西境以武昌为重镇,北据淮南及淮北一隅的海州,南部为赣水两岸诸州,十九州。(注3) 由此可见,分封徐知诰的齐国已超过杨吴一半疆土,其势再不能制。 况且杨吴远不及南朝宋齐梁陈,甚至不能比肩三国东吴,尽有江东之地。 钱越,钱镠所建,此老四年前去世,活到了八十一岁高龄。 吴越保有浙东浙西十三州,皆为富庶殷实的苏杭鱼米之乡,杨吴一直没能拿下此地。 南汉,僻处岭南,坐拥四十七州,土地虽广,人口稀少,蛮夷难治。 “其余如坐拥湘桂十州的马楚、拥有长乐、泉州两处良港,境内群山环绕七州的闽国、以及仅有荆、归、峡三州的南平高氏,你数数看,有几国了?” 高怀德听得晕头转向,扳扳手指头,南方分裂成七、八个国家,那是无力和本朝对抗了。 “索性再乱些,凑个整数十国不好么。” 高行周不去理他,与符彦卿回归正题,推演假如与河东开战的情况。 “河南、关中的兵马不可轻动,对付河东只有动用御营禁军与河北诸镇兵马。禁军虽然号称十万,这两年调去北边不少,再留出部分拱卫京城,动员五万人马已是极致了。” “太原易守难攻,河东军不下两万,皆为能征惯战之士。河北兵马未至之前,朝廷军力并不构成碾压之势,何况还可能有契丹援军在后。” “耶律德光能派多少人来。” 符彦卿不以为然:“当年援助定州,先遣援军万骑,再增派七千骑,两万也就顶天了吧。” “契丹来援之兵姑且以两万计,加上河东骑军,马军之数约为三万,与我军大致相当。若能引入雁门一举歼之,便可安心围城。太原外援若绝,日久人心生变,落城必矣。” 符彦卿对此表示赞同:“骑军决胜,确实该当如此。我不是快要改任易州么,上谷突骑可不是吃素的。” 高行周进一步提出假设:“假如契丹派出的援军远超二万之数,又当如何?” 符彦卿认为不太可能,契丹最精锐的皮室军、属珊军加起来不过五万,相助石敬瑭能得多少好处?为了些许财货,拿出全部家当与本朝死磕,耶律德光绝对不会做这等赔本买卖。 高怀德听到此处,塔中老者陈抟的那句话浮上心头,脱口而出说道:“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至尊宝座,可乎?” 第104章 行将移镇置留后 「小儿一派胡言!」 高行周当即出言训斥:「石敬瑭就算图谋不轨,安敢行此丧心病狂之事!」 符彦卿亦觉匪夷所思:「历朝历代虽有称臣礼币,割地和亲的前例,然而割让卢龙一道,使得北方藩篱尽失,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高怀德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谁能接受死后还要被世世代代鄙视唾骂呢。 高行周继而问道:「冠侯,你看如果石敬瑭加上契丹,我等与之对敌,胜算几何?」 符彦卿信心满满:「八成。」 高行周莞尔一笑:「太过乐观了吧。晋阳天下名城,想当年朱温六路兵马围攻亦未得手,只得无奈退兵。顿兵坚城之下,时间久了难免不会生出变故。」 符彦卿亦知攻打晋阳并非易事,二人眼下只是模拟推演,不用太过较真。 他轻松说道:「朱温那是天公不作美,霖雨积旬,刍粮不给,复多痢疟,军士多死。难道我们也会这么倒霉,遇上连绵阴雨的天气?」 「再说了,同为天下名城,夏州城还不是一样被我们攻下了?人心一旦动摇,再是坚城也守不住。」 高行周颔首表示认同:「你我奉旨调离,换得朝廷默认夏州归属,此处作为据点退路,须得好好经营,万一今后哪天用得着呢?」 高怀德听父亲和符彦卿商议诸般谋划,不知不觉过了同州,到了分别时刻。 符蓉终于肯听进姊姊劝解,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向高怀德说道:「高家哥哥,我不生你的气啦。下次见面也要开开心心的哦。」 符芸在一旁露出笑靥,轻轻挥手道别。 三岔道口,上百人的队伍如江河分流般分作两支,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与符彦卿一行分别后,高怀德想起一事:「那个塔里的老头说,须得在延州待满三年,方可改换天命,算起来还差一整年呢。」 「尽说些痴话!」 不出意外,高行周斥责儿子:「怪力乱神之事岂能尽信。那名老者乃是智谋出众的高人,世上哪来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仙。」 高怀德悻悻然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 回到延州,又是一年早春二月。 高怀德让手下牙兵解散,一溜小跑奔入堂后。 后宅院门贴上了新符,高怀德无暇细看,迫不及待去找姊姊弟弟,急着献宝一般,奉上在京师淘得的礼物。 送给高怀萱的是一枚玉镯,玉质细腻温润。稀奇之处在于底色如墨之上,遍布各色天然纹路,形状酷似梅花。 高怀萱谢过戴上,墨镯衬得少女皓腕洁白,如凝霜雪。 高怀亮赶忙问兄长给自己带了什么。高怀德卖个关子,双手握拳伸出让他猜。 高怀亮左看右看,纠结片刻,指向兄长右拳。高怀德右手一摊,赫然是一枚异国样式的金币。 金币正面为一头戴王冠丶留有长须的半身男子,两侧有十字架,边缘处刻着弯弯曲曲的字符铭文。背面则是长翅膀的女神像,右手持长柄勾状武器,左手持十字架,边缘同样刻着看不懂的铭文。 「据说是万里之外的大秦国流传过来的,花了我好几贯钱哪。」 高怀亮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又好奇问道,如果选了左拳呢? 高怀德摊开左手,掌心也躺着一枚黄灿灿的钱币。乍一看,规格款式与普通大钱并无差别。 「开,基,胜,宝。」 高怀亮吃力辨认钱币上的四个隶书汉字:「古钱?开基又是哪个皇帝的年号。」 高怀德用两根手指拈起,放到嘴边吹了个响:「你再看看质地。」 高怀亮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枚黄金制钱,价值着实不菲了。继而感到疑惑,没听说中原哪朝哪代,有用黄金铸钱的啊。 见弟弟不识货,高怀德得意洋洋。 「不懂了吧,这是倭国的金币。一百多年前什么圣武天皇所铸的。」 「原来中原之外,还有那么多国家啊。」 「天下可大着呢,不说东洋西域,光是南方就有七八个国家。」 高怀德去了一趟京师,照搬现学现卖的知识,老气横秋教育起弟弟来。 「好了好了,快去见过母亲吧。」 听姊姊催促,高怀德嘻嘻一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盒糕点:「倭国的牡丹饼,那个商人附赠的。据说是则天圣人当尼姑时发明的,采集花瓣精心炮制,我们分了吃吧。」 高怀萱看着这个傻弟弟:「牡丹花还有几个月才开,现在哪里来的牡丹花瓣。你呀,被人当成冤大头了吧,乱花钱。」 「好哇,那个矮脚倭国商人敢骗我。」 高怀德气得哇哇叫:「说这糕点传到他们国家,被奉若至宝。有句俗话,叫做棚上掉下牡丹饼,意为走了好运。我听这厮能说会道,才花大价钱买了那枚钱币,这下亏了。」 「天上可不会掉饼。」 高怀萱掰开一个闻闻味道:「虽然没有牡丹花香味,红豆和枣泥做的馅,吃口想必很甜。」 高怀德接过尝了尝,果然味道甜而不腻,加上和姊弟重逢,气很快就消了。 他绘声绘色描述起京师繁华,上元佳节诸般盛景,听得高怀亮心驰神往,高怀萱抿嘴微笑。 「今后若是有机会,倒想去观赏一番。」 朝廷尚未正式颁布制令,高行周不让儿子提前泄露,以免造成无谓事端。 高怀德强忍住说出口的冲动,心想你们很快就有机会了。 …… 三月十六日,甲辰。 制授右神武统军杨汉章为延州彰武军节度使。 得知即将调任,高行周提前部署了几桩人事。 本朝制度,诸道节度观察使去任日,宜具交割状,仍限新人到任一月后分析闻奏,并报中书门下。 因节度使赴任新地,未必等得及与后任完成各项交接,通常指派他人代理——这也正是留后一职的由来。若是刺史离任,则委任权知州事。 藩镇自行辟除的幕僚,哪些留下,哪些带走,皆需分派清楚。 高行周指派刘景岩为留后。他年已七旬,历丹丶银二州刺史,又是延州本地人,且孙女嫁给高允权为妻,无论资历丶出身丶关系,都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还请刘老辅佐新帅,善处与邻近诸镇的关系。」 「节帅托付重任,刘某必当尽心竭力。」 刘景岩笑呵呵答应下来,全然看不出丝毫勉强的表情。 「老夫思虑不足之处,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女婿搭把手便是。」 高行周又拨一千州兵,以高君立赴清涧城为镇将。此地当住延丶绥丶夏三路襟喉,位置十分紧要,是以兵力超出一镇常制。(注1) 高允权为支使,掌财政物资;高居诲为判官,处理文书法务,二人继续在延州留任。 高氏本地望族,若非高允权年纪声望实在相差太大,由他担任留后,向朝廷申领旌节,转为正选也是一种选择,眼下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了刘景岩。 刘景岩垂垂老矣,又是高允权父亲高万金旧部,将来还不是会把权柄交到孙女婿手里? 高行周是这么认为的。 …… 节度使上马统军,下马管政,除了人事安排,兵马丶器甲丶军费丶仓库丶钱物丶斛斗丶户口等也须一一交代,记载于交割状中。 接过下属报上的清单,高行周扫了一眼不置可否,提笔随手划去钱粮数目,改为一半,战马千匹更是一笔勾销。 「诸镇更代,例杀半数以备水旱丶助军费,此为惯例。马匹本是与定难军之战缴获所得,不该记录在州府库藏帐上,都运往夏州吧。」 高行周吩咐道:「至于离任资送就免了,等到了新镇,有下担钱使用。」 下属刚要奉承一句节帅清廉爱民,高行周从容下令:「只是新任面上也不能太过难看,抽征见钱,就按每千文纳三百吧。」 新任节帅就州之际,除了接风洗尘的礼钱,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会把一部府库公款划拨给节度使私用,比例因人而异,三成已是偏低,贪者甚至有取半数者。 这笔亏空自然不能出现在帐目上,由前任背锅,故而提前徵收乃是通常做法。 高行周只是按惯例行事,其实做得不算过分。 然而二月青苗,正值百姓饥饿之时,此时征敛留使费用,穷困人家不得不举债,乃至卖儿鬻女以充纳官,又要再苦一苦百姓了。(注2) 得知高行周将要调任,诸镇守将及大族豪强各怀心思,纷纷请求面见。 金明镇将李计都带着儿子李孝顺前来,奉上程仪之后,提出一个奇特请求。 「节帅韬略武功,末将深为服膺。愿拜领高帅姓名中的一字,未来作为李某孙儿的名字,也好沾沾高帅的福分。」 重建金明镇,高行周予以大力支持,李计都心怀感激,故有此请。 高行周淡然一笑:「李镇使过誉了,既然看得起高某,任取一字拿去用便是。」 李计都大喜,不管站在一旁的儿子神情尴尬:「孙儿的名字,末将已经想好了,就叫李继周!」 第105章 两度寒暑别延安 高行周忙碌做出各种安排的这段时间,高怀德沉浸在一种复杂难言的莫名情绪之中。 在延州的两年时间,他仿佛经历了许多,又好像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 伸手抚摸小白柔软修长的鬃毛,如花汪汪叫着,围着脚边绕圈打转,高怀德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虚度光阴?」 「驾!」 他策马扬鞭,如花撒开腿跟在马后,跑过一处又一处,想要填补内心的失落感觉。 大街小巷丶勾栏瓦舍,到处遍布曾经逗留的足迹。 宝塔山的宝塔空无一人,保安镇的榷场嘈杂喧闹,清涧城的深井水波荡漾丶三川口的苇丛随风摆动,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无不承载着过往两年的回忆。 兜了一大圈,高怀德返回州城,来到府衙后堂。 青石板丶黄土砂丶绿树荫,这座练武场蕴藏着他和弟弟丶和杨重贵的共同记忆。 高怀德从兵器架抽出一杆枪,虎虎生风练了起来。 随着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使出,那份惆怅逐渐散去,心中若有所悟。 怎么能叫虚度光阴呢? 与弟弟的分别,令他懂得珍惜亲情;与杨重贵相处,教会他交友之道;亲历行伍战事,更是知晓掌兵不易。 耳边传来叮咚悦耳的琴声,和风淡荡,万物生发,江山秀丽,是姊姊在弹奏《阳春》。 高怀德一阵恍惚,回忆起两年前姊姊弹奏的是一曲《早春》,转眼已到了两年后的晚春时节啊。 他枪法展开,使出夏州城外领悟的一式「无定风沙」,数朵银花绽放空中,转瞬消失不见。 琴声戛然而止,高怀德把枪放回兵器架上。 「你觉得这两年平淡无奇,其实有许多事情,值得铭记于心呢。」 高怀萱幽幽说道:「姊姊才是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高怀德不敢回应。 姊姊只因身为女子,受了许多限制,唯有寄情于琴。 她的人生早已注定,将来许配门当户对的某家子弟,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和姊姊相比,自己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远处,负手而立的高行周望向一双儿女,神情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 清泰三年,三月十八日,丙午。 翰林学士丶礼部侍郎马裔孙为中书侍郎丶同平章事。 次日,端明殿学士吕琦改为御史中丞。 李从珂在凤翔时,马裔孙为节度判官,反对起兵之议:「君命召,不俟驾行焉。诸君凶言,非善图也。」 刀架在脖子上,尚且以《论语》相对,实在是个书呆子,众人嘲笑之。 拜他入阁为相,可见李从珂对卢文纪丶姚顗已然失望透顶。 吕琦则是因与李崧进言和好契丹之策,受到皇帝疏远。(注1) 三月三十日,戊午。 御史中丞卢损责授右赞善大夫,知杂侍御史韦税责授太仆寺丞,侍御史魏逊责授太府寺主簿,侍御史王岳责授司农寺主簿。 太仆寺掌马匹车驾丶太府寺掌财货库藏丶司农寺掌粮食仓廪,只是朝廷制度变革,战马属坊司军管,财权归三司所辖,御史台的数名官员等于都调任了闲职。 这场集体左迁,只因破械除枷保安镇将白文审一案。 为此,卢损还做了一番辩解。 元宵节后,李从珂下旨追责,宰臣发堂帖,勘问御史台。 卢损拒不认错,堂而皇之回复公文:「奉德音释放,不得追领祗证。」 去年五月十二日,李从珂曾颁布大赦,卢损正是以此为由,声称自己乃是奉旨行事。 中书省继续诘问:「御札云:不再追穷枝蔓,无不得追领祗证六字,属擅自添改敕语。」 卢损无可抵赖,大理寺遂断以失出罪人论,故有贬谪之命。 洛阳,北市。 好端端行走的人群忽然纷乱,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前挤,宽阔通畅的道路一时阻塞。 「看杀头啦!」 通常犯人都是秋后处斩,判斩立决的,无一不是谋反篡逆,大奸大恶之徒。 况且这场行刑有所不同,守护刑场的竟然是禁军御卫。他们押着一名五花大绑,以粗麻绳牢牢捆住的犯人上了刑台。 刽子手怀抱鬼头大刀肃然而立,眼神冷漠看着犯人绑上木桩,缠绕几道绳索勒紧。 「这位仁兄犯的事情不小嘛,居然由皇帝亲卫伺候上路。」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午时三刻,日正中天,阳气最盛。 监斩官喊出犯人姓名:「吉时已到,犯官延州保安镇将白文审,验明正身,行刑!」 他提笔在令签的白文审三个字上面画个红圈,用力抛出。 斩牌落地,人头亦要落地。 刽子手扯去缠裹大刀的红布,喷了一口酒水,正午阳光直射,照得刀锋熠熠生辉。 一名行刑者揪住白文审的头发,迫得他伸长脖颈。 下一刻,刽子手认准后颈骨节部位,鬼头大刀重重一挥。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杀得好!」 「好快的刀!」 看热闹的人群响起了欢呼。 惟独一人面色阴沉,他就是前代州刺史白文珂,受弟弟牵连,为张朗所代,丢了官职。(注2) 「弟弟,我必替你报仇!」 他恨声丢下一句话,出城向北,投奔太原去了。 …… 临行前一天的日暮时分,高怀德取了一锭银子,鬼使神差来到城中的一处僻静小巷。 看到小巷深处,那名倚门而立的女子,陆谦和富安相视一笑:衙内终于开窍,学会了寻花问柳啊。 虽然这妇人年纪略大了些,胜在体态丰腴,成熟晓事,必能妥善引导衙内。 妇人渐渐熟稔这档营生,不再像刚入行时那般含羞带怯,不敢主动招揽顾客。见巷口有人探头张望,满面含笑迎上前来。 待看清乃是一名十岁出头的半大孩童,妇人略显尴尬,随即想到官府徵收的新任节度使见面钱还没有着落,勾住高怀德手臂,身子便挨了上去,腻声说道:「小郎君也来找奴家耍子呢。」 高怀德鼻端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手臂触碰处,鼓鼓胀胀软绵绵的,脑袋一晕,跟着妇人跨进宅门。 院中一名三丶四岁的孩童正在玩耍,妇人吩咐道:「阿郎,去灶下烧盆热水,等娘叫你了再来。」 那孩童似乎习以为常,答应一声就走。 高怀德进屋扫了一眼,室内桌椅简陋,唯有床榻铺陈锦被,墙上挂一面老旧铜镜,用来梳妆打扮。 面对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妇人终是有些羞愧,咬着嘴唇问道:「小郎君想要怎么耍呢?」 想起此行目的,高怀德取出银锭放在桌上。 妇人一惊,寻常陪客人做上一次,只需花费三五百文即可。这枚银锭足有十两,都够买一名女子为奴为婢了。 她不过一名普通土娼,并非高级名妓,这位小郎君莫非戏弄自己,甚或有什么奇怪癖好? 「小郎君,用不了那么多。你若是没有散碎铜钱,解了这锭银再来也好,奴家反正一直等在这里的。」 妇人终究良知未泯,没有起贪念。在她想来,眼前这名孩童多半偷拿家里银两出来耍,此等钱财还是不收为好,莫要惹出事端。 而在内心深处,她也不愿接这么小的客人,高怀德假如去而不返,那也刚好。 「拿着吧。」 高怀德起身离开,丢下一句话:「这是欠你的,往后一笔勾销了。」 妇人不明所以,然而无暇思索,赶紧收好银子,叫了儿子过来。 那孩童颇为不解,平时母亲至少要一根蜡烛的时间才会叫自己,偶尔还会让自己先睡,直到一觉醒来,天明再叫自己起床,怎得今天如此之快。 妇人没有解释,从装着行李衣物的木箱中取出一块牌位,让孩童叩拜,感谢亡父在天之灵保佑。 她自己却似无颜面对灵位,侧身避在一旁,悄悄抹去冲淡腮边胭脂的两行清泪。 巷口,陆谦和富安看到衙内甫一进门,没多久就走了出来,觉得莫名其妙。 第一次就算再怎么快,这点时间,连脱衣穿衣都不够吧。 富安试探问道:「此等庸脂俗粉,想必不入衙内的法眼,亦或这妇人不会伺候?」 高怀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天清晨,到了启程离开延州的日子。 高怀德勒住小白,再度回首望了一眼这块从最初陌生,变得熟悉的黄土地。 在他眼中,与夏州荒漠乾枯的黄沙不同,延州的黄土充满生机活力。如今还是春季,等到了夏秋收获季节,麦浪翻滚起伏,想必会化作满目金黄吧。 高怀德恋恋不舍贪看景致,前面的车马已经辚辚行远。 「兄长,该走了。」 高怀亮催促道:「到京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再会了,延安郡。」 高怀德心中念叨延州的旧名,默默与之道别。 延安之名起自隋唐,因在边境,取安定太平之意。 高怀德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与上述四字无缘,直如大河奔腾,充满惊涛骇浪。 而他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次重大冲击。 第106章 花团锦簇难尽兴 第106章花团锦簇难尽兴 柳芸倚坐在白羽树上,苍青色的裙袂随风轻拂,她看着远方不知名的地方,眼神深远而低沉,有些黯淡却又闪着异样的光。 冥界的还魂门仅是给阳寿未尽的人间魂魄开通的道路,未到关键时刻不得开启。 “诶——别走!”若离咬咬牙,一手抓住胸前的衣裳,一手抓住了泽言的广袖,他雪白的衣袍上沾上了一片的水迹。 “娘子心里只有忆儿,为夫吃醋了。”墨宇惊尘在她唇上轻啄一口委屈至极的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戏笑声,不用回头,若离就已猜出来者是谁,今天的她不想惹事,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就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 也就是说只要加拿大军队再将这种不计代价的进攻在持续一段时间,中子山必然会被他们拿下,可问题是凭着伤亡愈发惨重的加拿大军队,还能持续多久呢? 只要她想仔细的回忆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就头痛欲裂怎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只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吓到她了。 熟悉的,撕裂般的心痛传来,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沉浸在这痛楚中,可是都不如现在,当屏幕上放出慕星鸿和司亚柔的甜美合影时,她心痛得几近晕厥。 他摇了摇头,但眼里的无奈还是没能逃过若离的眼睛,她突然觉得他是可怜的,没缘由的就被人束缚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这劳什子城主,求她当,她都不屑一顾。 季子璃刚用银针射倒左边的人,就感到背后一股大力直扫她而来,险险躲过这致命的一掌,左亦然左挥竟然伸手想要掐她的脖子。 台上,正在测试的是南宫漓,那个戏称她无忧妹妹的少年,南宫漓也成长了不少,无忧也很好奇这个俊逸的少年会是怎样的成绩,所以也直直的望着台上。 叮的一声,赵森的技能栏由6格开启到了9格,他的攻击力获得1点。 听着这些令人发寒的言语,阿尔戈眼里闪过慌乱与恐惧之色,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 “逸,你千万别做傻事,如果你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听了南宫逸的话之后,凌雨薇更加的了,因为他话中透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绝不能让他用自己的生命来救她,如果没有他,她独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王爷,您可不可以把那东西描述的更加详细些,好让我好好回忆下放哪了。”秦千绝僵硬地笑着说道。 “不要,我一会还得去上课呢。”梁菲菲抱着他的脖子,央求他把自己放下。 渊祭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把幺儿抱进了怀里,好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赵允的这句话。 “刘公公此话怎讲?”听了老太监的话,颜子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來,细细想來也觉得华妃之死确实有些蹊跷,但却沒有想过会是被别人逼死的。 人就是这样,如果自己这边没有一个能震的住敌人的人,那么,你的胆子怎么都肥不起来,让你蹲着就蹲着,跪着就跪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花团锦簇难尽兴(第2/2页) 天龙号不仅是实力与颜值的共存体,而且还是林风身份的一种象征。 宫本苟仁带着一丝惊恐,睁大了眼睛看着林风这张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脸庞慢慢的失去了神色。 吕布血红色的将魂狰目而视,一击便将特殊冰块击碎,放掉了话最多的海神族战士。 那凌霄花盛开的正好,颜色极其艳丽,在肆无忌惮的盛放着它的生机与活力。 因为它们的体重太重了,想要漂浮起来必须有很强的磁场,但它们并非电属性精灵,底子太薄了。 陆老六惊奇的发现自己身上不痒了,总算解脱了这犹如万虫吞噬的感觉。 经过这个结果的公布,许多人都纷纷走到洛菲这边,一边是说着客气的恭喜,一边还不忘递上自己的名片,都表达着自己想要收那三块帝王绿的打算。 当你实力达到一定的程度时,三流武将真的是非常容易获得,甚至二流也不再是不可能,召唤卡的获取难度降低了,价格自然就下去了。 殊不知这是陈凡表达出的最后善意,要是苏家还不知好歹,那他也不会再有半分仁慈了。 这时,河面上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厉鬼的尖啸一般,让人彻骨冰寒。 沈临仙和韩扬抱着艾花一路疾行,用了几分钟跑到放汽车的地方,韩扬开门,沈临仙矮身钻进去,韩扬立刻发动车子离开。 满胜胜随口半开玩笑的一答,不知怎的,她就是对田煌和梁海地的话耿耿于怀。 总之忙忙碌碌,花了一个上午才把镇守府收拾好,苏顾睡在咖啡厅的沙发上面。老实说挺累的,但是并不觉得辛苦。一直以来不是不想做事,很多时候真是无事可以做,变成吉祥物了。 虽然她学这种话没有几天,但是她的超级语言天赋不是盖的,甚至超过那些撇脚的使用这种语言的本国人。 不过他既然要培养花姐成为他将来干货食材生意的本地掌柜的,就一定要让她接受从一个淳朴的渔村村民到一个商人的转变。 那么那些多年的孤寂,除了梅胜男之外,她没有一个固定的队友,没有朋友,父母双亡的记忆,其实是假的? 相比于密苏里,兴登堡纯洁得如同花儿一般,她良久想不到什么意思。 眼见密苏里想要跑开,预计以密苏里的节操大概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苏顾连忙拉住了她。 “不对!”李青暗自摇头,他刚回来老家十多天,这些天里也一直在忙着置办一些产业,确保父母以后的生活。他根本就没有在云龙县展露出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 全场比赛结束,东西部全明星开始互动起来,本来全明星对于这些球星来说,也是一个增加互相之间感情的好机会。 “朱雀是灵兽,你用降妖袋收它,只怕会魔化朱雀的灵气。”傅世兮担心道。 第107章 迟疑未决问旧事 第107章迟疑未决问旧事 这个欲望可能仅仅只是一闪而过不切实际的念头,但是在玉牌的影响之下,却会在持有者的内心深处生根发芽,每次想起这个念头便不能自已,久而久之便以为这个愿望自己必须要去达成,成为一种不想放弃的执念。 玉无涯没想到玉无海竟然对玉无天这样忠心,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来帮他完成大事。但是玉无涯还不想死,有一线生机玉无涯也不愿意与玉无海同归于尽。 余恒心里暗暗称奇,而且他一进入到内谷,和青吞中断的联系骤然衔接,这家伙竟然在一个山洞里大口大口的吞噬石髓。余恒去的地方,正是它所在之地。 天地良心,现在的他真的感觉很憋屈,这种感觉是他前世都不曾感受过的,归根结底还是自身实力太弱,否则对方也不会骑在自己脖子上作威作福了。 双方正式达成合作意向,卢西恩撤掉了圣光屏障,两人一道往劳拉的位置走去。 董大事儿在天大地大等了三天,没等到手机,只等到了细高个儿在烧烤摊撸串不结账,被揍了之后被警察带走的消息。 楚伝微微一笑,让老者坐下来,将一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讲给了柳如烟,而楚伝有漏掉的地方,老者还不忘记补充一下,柳如烟则是越听眼睛越亮,看楚伝的眼神都不同了。 虽然他嘴上说的这么强硬,但是经过了这么多练气师的消耗一时间他也吃不消了,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噢哟?这么神秘的吗?难不成你还是我们学校的什么风云人物?”顾洋洋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死亡领主一咬牙,拼了,既然这样的话,我回去抢夺一下了,能够抢到一点是一点,反正阿斯塔都已经死了。 整个比武速度越来越慢,到了下午,看热闹的人虽然多,敢上去挑战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虽然,现在贺萱的位高于自己,可是谁能肯定,哪一天自己就不能平步青云,又或者贺萱不会轮为阶下之囚呢?若自己真是乖乖的把那些账目之类的给了贺萱,只怕自己就别再想着有这么一天了。 待许褚走了之后,曹操看了看其他侍卫,指着被他斩杀的亲兵,缓缓道:“将此人厚葬!”说罢转身离开。 说罢,凌玄颇为惋惜的叹息了一声,轻轻恰捏了一个剑诀,断水剑自他胸口钻了出来,眨眼间浮现在众人眼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迟疑未决问旧事(第2/2页) 说得君珊越发的羞愧,只恨地上不能裂开一道缝好叫自己钻进去,却又辩无可辩,只得屈膝给君璃行了个礼,默默的退了出去。 君璃微微一笑:“你大哥哥和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昨日起了火的,二妹妹真是好灵通的耳目。”说完这一句,便说“累了”,不再多留容浅莲与容浅菡,命晴雪好生送了二人出去。 石天尔达化形成功,严肃已过,维尔妮娜与咝丽纱,再次争先恐后地一人抱住了风杨一只胳膊。 左良轻轻的长叹了一声,皱了皱眉走了进去。按照喜娘的吩咐,左良有如傀儡一般的完成了余下的一切程序。 包子铺老板还好心借了她们一辆独轮车,乔明瑾便又朝他借了一只干净的木桶,把包子馒头都装了进去。又朝二人各借了十来个干净的碗。 三组人会合,风杨这组拿出了四颗普通宝石,花费1千金币,周渣渣这组是一块大黑石头,听卖家吹是玄铁石,花费2千金币,德武则为周支支买了一串古珠手链,刚好1万金币。 这下鬼面狐尊再也没有躲过,身上层层宝光绽开,被麒麟直接撞上,轰入山中。 她手里把玩着之前从飘飘身上掰下来的手指头,然后一把扣住飘飘的下巴,将手指头塞入其口中。 素素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牙齿咬着下唇,渗出了冰冷的血来。她细细地呻吟了两声,忍着剧烈的疼痛将动弹不得的左臂艰难地抬起来,掀开袖子,原本白玉一般的手臂已经焦黑了大半截。 但面对桃花妖的好意,宋明庭却是闪身避过了。桃花妖先是一呆,接着脸上闪过焦急之色,正打算再次发出光带之时,明庭终于有了动作。 孙成浦皱着眉头,想说什么,最后并没有说话,也随着孙成韬退了出来。 此言一出,长官瑜脸色大变。展鹏是谁,上官瑜怎地有这样大的反应?民鹏是上官瑜的初恋情人,为她而死,朱仙鹤旧事重提,上官瑜焉能不震动? “若是现在回来,我可以既往不咎!”猪油渣对着5名萝莉,暴喝出声。 第108章 兵乱缘由失政起 第108章兵乱缘由失政起 同光三年,二月十七日,庚辰。 宣武军节度使李嗣源改授成德军节度使。 就在去年底,李嗣源率宿卫兵三万七千人赴幽州,于涿州东南杀败契丹,生擒首领三十人。 李存勖命赐名李绍斌的赵德钧守幽州,因其声望未重,以其姻亲李嗣源为镇州节帅,且为声援。 一年前,符存审病逝,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兼中书令李嗣源升任蕃汉兵马总管,成为名副其实的朝中首将。 子侄辈李从温、李从璋、李从荣、李从厚、李从璨并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李从臻授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深受恩宠。 李嗣源因家在太原故,表奏长子李从珂为北京衙内都指挥使,不想因为这一举动,惹恼了李存勖。 李存勖翻出发兵之时,李嗣源路过邺城,取用府库五百领御营铠甲的旧事,大发雷霆。 “军政在吾,安得为子奏请!吾之细铠,不奉诏旨强取,其意何也?” 李存勖年少成名,人称战神,帝王一怒,势不可当。 李嗣源忧恐不自安,上表申理,其怒方解。 作为惩戒,李存勖改任李从珂突骑都指挥使,遣戍石门。 石门在大同府北。大唐会昌二年,河东奏回鹘入云、朔,剽掠横水,时置戍以防回鹘,本朝改横水栅为石门镇,距太原足有六百里开外。 李嗣源你不是想让李从珂就近照顾家眷吗,朕偏遣他戍守边境,这便是李存勖的任性之处。 那一年,天下普遭大水。 陕州河涨二丈二尺,坏浮桥,入城门,居人有溺死者; 汴水泛涨,邺都大水,御河泛溢; 河阳奏,黄河涨一丈五尺; 镇州、卫州奏,水入城,坏庐舍; 襄州奏,汉江涨溢,漂溺庐舍。 其他如泽、潞、许、滑皆奏久雨不晴,水泛成灾。州县因被水灾,物价腾踊四方饥馑,军士匮乏,有卖儿贴妇者。 就连京师洛阳,也是自七月三日起,至九月十八日方晴,足足下了两个半月的雨。洛水泛涨,坏天津桥,只得以舟济渡,日有覆溺者。 军事方面,则是取得了重大胜利:枢密使郭崇韬只用了不到三个月时间速平巴蜀,伪主王衍父子一网成擒。 梁晋蜀吴割据天下,李存勖以一灭二,四分已得其三。此时谁都以为,只需消停战事,休养生息数载,待民生稍加恢复,凭着百战磨炼的精锐之师,一统山河指日可待。 年底,李嗣源朝于洛阳。 原本是一次正常觐见,谁知到了正月元日那天,李存勖有违常理,不受百官朝贺,随后仿佛中邪魔怔一般,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 同光四年,正月初六,癸亥。 皇太子、魏王李继岌奉刘皇后教令,檛杀实际的伐蜀主将、枢密使郭崇韬。 其五子,二人随父死于西川,一诛于洛阳,一诛于魏州,一诛于太原,家产籍没。 正月二十三,庚辰。 李存勖诛异母弟、鄜州节度使李存乂。因李存乂为郭崇韬之婿,阉人称其于座中诉其翁无罪,心怀怨望,故亦及于祸。 是日,河中节度使、守太师、兼尚书令、西平王李继麟单车入朝,辨明自己与郭崇韬并未勾结谋反,徙滑州节度使。 不料就在当晚,李存勖的亲信苍头,当年失守德胜南城的朱守殷以兵围其馆,驱李继麟出徽安门外,杀之。 李存勖下诏剥夺赐姓,仍复姓名朱友谦,族诛家属于河中府。 奉旨抄家灭族的乃是河阳节度使,猛将夏鲁奇。 夏鲁奇性格直爽,与李从珂等人的关系良好,唯独觉得石敬瑭身为武将心思深重,不太愿意和他打交道。 他从河中回来之后,心情郁闷不乐,找随同李嗣源在京的高行周喝酒,讲述朱友谦一家赴死的经过。 当时,其妻张氏率宗族二百余口,侃侃而谈:“朱氏宗族当死,愿无滥及平人。” 乃分出婢仆百人,仅以其族百口受刑。 张氏临刑,入室取出铁券,展示夏鲁奇。 “此皇帝所赐也,妇人不识字,不知为何语。” “夏某面对千军万马,重重围困而无惧,却无颜直视一名将死的妇人。” 那晚,高行周陪夏鲁奇喝到酩酊大醉。 离家之时,妻子已经有了身孕,本想着很快就能返回镇州,不料李存勖发留不遣,跟着主公被困京师,高行周也有说不出的苦恼。 “若是李嗣源落得同样下场……” 高行周本就有此担忧,听完夏鲁奇所述,难免联想到花见羞,不禁打了个寒战。 杯中美酒,入喉满是苦涩滋味,越喝觉得身子越冷。 正月三十,丁亥。 朱友谦旧日部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王景、来仁、白奉国七名刺史,并以无罪族诛。 京师谣言纷传,大臣皆怀忧惧,高行周这样的从将,顿起兔死狐悲之感。 李存勖,曾经仰慕的英雄,难道被邪魔附体了? 二月初九,丙申。 武德使史彦琼自邺都驰报称:“今月六日,贝州屯驻兵士突入都城,剽劫坊市。” 魏博兵变。 那群兵痞又双叒叕反了,起因表面是由于一名军士聚众赌博不胜,追根溯源,实则别有隐情。 这批魏博军在指挥使杨仁晸的率领下,戍守瓦桥关逾经一年,到了轮换代归的时候,满心都是即将归家的喜悦。 谁知走到贝州,上面传令,扎营留屯不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兵乱缘由失政起(第2/2页) 贝州距魏州不过二百里,到了家门口却不得与久别亲人团聚,换作是谁都有怨气,况且上面还不肯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杨仁晸也是有苦说不出,朝中大佬担心邺都空虚,恐兵至为变,故而进言李存勖,诏令驻军于贝州。 好端端的归乡,为何会发生兵变? 只因此前俳优乐人景进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右散骑常侍、守御史大夫。魏州钱谷诸务及招兵买马,李存勖悉委景进监临。 皇帝驾幸邺都,采美女千人以充后宫,不择良家陋巷,军士妻女因而逃逸者数千人。还洛之时,邺女千人以从,车驾不足,乃载以牛车,累累于路焉。 李存勖又以伶官得幸的史彦琼为武德使,监临邺都。 武德司主官不过七品。史彦琼却以直属皇帝故,魏博六州之政尽决于己,都府之中威福自我。兴唐府自府尹以下,皆缩肩低首,曲身事之。 自己守卫边关,家中亲人遭受盘剥苦楚,妻女更被掠夺入宫,厮杀汉哪里受得这帮嘬鸟戏子的气。 加上故乡近在眼前却不得归家,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逐渐滋生、扩散。 史彦琼偏偏于此时领受一道密诏,去杀朱友谦之子,澶州刺史朱建徽。既然奉密旨行事,武德司又属皇帝耳目,专做隐密勾当,他选择夜半出城,不言去处。 到了清晨时分,阍者来报,史彦琼夜半驰马而去,不知何往。 天子心腹失踪不见,人情震骇,邺都登时乱了。 月前郭崇韬一子在州被诛,有传闻是因为他杀了皇子李继岌,想要割据西川称王的缘故。 谣言传来传去渐渐走样,不知何时变成了:“刘皇后因为儿子死了发疯,弑逆天子,皇帝晏驾,故而急征史彦琼回京收拾局面。”(注1) 消息传到贝州的驻军营中。 皇帝已经死了,自己有家不得归,况且又赌博输了钱,何不放手做一票大的? 看似毫无逻辑关联,混乱不堪的事件,仔细扒开一看,连环紧扣,暗藏因果。 魏博军素有传统,对于抱团造反一事毫无心理障碍。军士皇甫晖领头,一呼百应,推举杨仁晸为帅。 杨仁晸是守规矩之人,一开始还想劝说他们悬崖勒马。 “汝等何谋之过耶!今英主在上,天下一家,从驾精兵不下百万,西平巴、蜀,威振华夷,公等各有家族,何事如此!” 乱兵可没耐心听他讲道理,抽戈露刃威胁道:“三军怨怒,咸欲谋反,苟不听从,须至无礼。” 杨仁晸见势不妙,口风松动:“吾非不知此,但丈夫举事,当计万全。” 他错判了情况。 事已迫在眉睫,容不得半分犹疑,军士即斩杨仁晸,劫持另一小校,不从,亦杀之。 乱兵提着两颗首级,又去胁迫银枪效节指挥使赵在礼。 赵在礼闻乱,衣不及带,逾垣而遁,为乱兵追及,围住拔刀问道:“公能为帅否?否则头随刃落!” 杨仁晸和小校死不瞑目的脑袋就在眼前晃动,赵在礼识相许多,当即应承下来。 乱兵有了首领,欢呼鼓噪,夜半纵火,抢劫贝州。 一大早前往临清,剽掠永济、馆陶二县。随即倍道兼程,次日三更赶赴邺城,攻打北门。史彦琼时以部众在北门楼,闻贼呼噪,即时惊溃,单骑逃往京师。 迟明,乱军入城,守军与之巷战,不胜。 晡晚,赵在礼引诸军据宫城,署皇甫晖、赵进等为都虞候、斩斫使,诸军大掠。 是日,众推赵在礼为兵马留后,草奏以闻。 区区一场兵乱,在马上天子李存勖看来,不算什么大事,闻讯正欲择将征讨。 始作俑者的刘皇后插话道:“小事不劳大将,促绍荣指挥可也。” 李绍荣即元行钦,乃皇帝心腹爱将,李存勖从之,授邺都行营招抚使,领骑二千,诏集诸道之兵进讨。 二月十四日,辛丑。 元行钦至邺都,先以诏谕招抚,赵在礼还以羊酒犒师,拜于城上,尚有转圜商议的余地。 没谈两句,史彦琼跳了出来,戟手大骂:“群死贼,城破万段!” 天子身边亲信是这么个态度,皇甫晖认为这才是皇帝真实想法,聚众大骂,毁坏诏书。 李存勖得报大怒,和史彦琼说出同样的话:“收城之日,勿遗噍类!” 双方再无和解可能,唯有一战。 元行钦纵然勇猛无敌,魏博兵守卫的邺城也不是区区二千骑可以打得下来。 他暂时退兵保澶州,待诸军大集,分兵为五道,毁民车轮、门扉、屋椽为筏,渡长庆河,攻冠氏门,均不克。 魏博乱兵既然毁诏,自知无赦,昼夜为备,拼死抵抗。 李存勖以为数百乱军,本该手到擒来,不想十余日仍未拿下。 魏博军作乱的同时,安国军左右步直赵太等四百人据邢州,横海军小校王景戡据沧州,皆自称留后。 平蜀先锋康延孝闻郭崇韬与朱友谦皆以无罪赤族,以为归朝之后,次当及我矣! 于是自剑州拥兵西还,自称西川节度使、三川制置使,诏谕蜀人。三日间,众至五万。 延州知州白彦琛亦奏:绥、银兵士剽州城谋叛。 河朔、巴蜀、西北都不安分起来,眼看就要酿成一场大乱。 ----------------- 《地名对照》 贝州:今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 魏州: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 第109章 事有蹊跷非巧合 第109章事有蹊跷非巧合 李存勖就欲亲征,枢密使李绍宏与宰臣谏阻:京师乃天下根本,虽四方有变,陛下不宜轻出,当居中制之,命将出征即可。 至于以何人为将,众皆举荐李嗣源。 自登帝位,李存勖变得猜忌多疑,不愿大臣典兵,一口拒绝:“予恃嗣源侍卫,卿当择其次者。” 李绍宏坚持意见:“以臣等料之,非嗣源不可。” 河南尹张全义亦奏:“河朔多事,久则患生,宜令总管进兵。如倚李绍荣辈,未见其功。” 河南尹参理朝政,张全义时年七十五岁,坐镇洛阳四十年,德高望重。 群臣劝说之下,李存勖终于诏令李嗣源统军赴邺都,讨平兵乱。 同光四年,三月一日,丁未。 徐州武宁军节度使李绍真奏,收复邢州,擒贼首赵太等二十一人,押解邺都城下,磔于军门。 李绍真原名霍彦威,梁国降臣。灭梁次年,契丹入寇至瓦桥,以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为副,率军援幽州。 同年,潞州小校杨立据城叛,又以李嗣源为招讨使,霍彦威为副,率师讨伐。二人多次搭档,霍彦威善言论,颇能接奉,李嗣源尤重之。 霍彦威拿邢州叛军做榜样,在城下施以割肉离骨,截断肢体的酷刑,并未吓住魏博这帮兵痞,反而把皇帝的威胁化为现实,愈发坚定叛军的抵抗决心。 三月六日,壬子。 王师至邺城,赵在礼等登城谢罪,出牲饩劳师,李嗣源慰纳之。 元行钦来军中谒见,拜起之际,误呼万岁者再,李嗣源惊骇,遏之方止。 既而军议,李嗣源营于西南,元行钦营于城南,霍彦威营于城西北,约定三月九日诘旦,三面攻城。 霍、元二人皆为重要角色,正因为他们截然不同的行动,影响到整个事件的后续走向。 三月八日,甲寅。 李嗣源移营,驻于观音门外,传令全军,次日攻城。 是夜,从马直军士张破败号令诸军各杀都将,纵火焚营,欢噪雷动。 至五鼓,乱兵进逼李嗣源大营,亲军搏战,伤痍者殆半。 “不可能!” 李从珂听到这里,大声提出质疑:“义父久经沙场,第二天攻城,前一日晚他必定巡视各营,传令严加戒备,怎么会突然诸军皆反?何况张破败一介普通军士,如何煽动许多人,此事必定另有主谋!” 他圆瞪双眼,盯着高行周,似要看清隐藏在幕后的真相。 “义父牙兵的战力,你我最清楚不过。以你的本事,会被一群乱兵打成那副鸟样?我不信!” 高行周的回答令他讶然:“那晚,包括我在内的七名牙将都不在先帝营中。” “什么!你们不随侍义父,那是去了哪里?” “先帝命我们去往元行钦的军营,邀他合力剿杀乱军。”(注1) “不应该啊……” 李从珂百思不得其解:“把你们都派出去,牙兵亲卫无人指挥,不敌乱兵勉强说得过去。可是明明能够独力镇压,义父为何要舍近求远,去召元行钦呢?” 他转念一想,又发现一处疑点。 “不对。你们几个虽然不在,石敬瑭仍在义父身边,难道他会毫无作为?我不信。” 李从珂毕竟是做了皇帝的人,很快想通其中关窍:“小高,你是被当成外人支开了啊。” 高行周苦笑道:“论亲疏远近,我们岂能比得石敬瑭。若要做大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元行钦按兵不动,扣留我们直到天亮才放回去。所以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其实是不清楚的。” 据说,乱军提出要求,与城中叛军合势,击退诸道之师。李存勖帝河南,李嗣源镇河北,两帝并立,跨河而治。 乱兵逼迫帅帐,抽戈露刃,环绕周围,眼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安重诲、霍彦威暗示李嗣源假意相从,跟随乱兵前往邺城。 异变再生。 赵在礼等放下吊桥开城,欢泣奉迎李嗣源,对乱兵却毫不客气,逆击张破败斩之,外兵皆溃散。 发起兵变的张破败,死在了他想联合的对象,邺城叛军的刀下…… “已经没用的弃子,被灭口很正常。” 这场突如其来的兵乱疑点重重,李从珂串联前后,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他不想,也不愿触碰那个答案。 三月九日,乙卯。 混乱继续发酵。 “元行钦见先帝一行入了邺城,丢下我等,卷甲引兵而去。” 高行周说起此后的情况:“先帝出城,部下不过百人,又无军器甲仗,退至魏县落脚。霍彦威率镇州兵五千陆续而至,相聚商议对策。” “多亏安从诲和霍彦威的建策之功了。也难怪,一个久随义父任中门使,一个和朱友谦同为梁国降将,会做出何种选择,不言而喻。”(注2)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事有蹊跷非巧合(第2/2页) 李嗣源本欲归藩镇州,上表请罪。安、霍二人力谏不可,劝其上洛面叩玉阶,亲自辩明事实。 三月十一日,丁巳。 元行钦率部下万人退保卫州,横在前路。 李存勖得知兵变消息,遣李嗣源长子、金枪指挥使李从审诏谕。至卫州,为元行钦杻械阻留。 李嗣源上奏申辩再四,表章不能送达朝廷,不得已发兵南下,至相州。 因与梁国征战,本朝置马牧于相州,设小马坊使镇之,盖以并、代之貛牧为大马坊也。 “然后就遇到康福了吧。他本无战功,靠献上军马二千匹,立下从龙之功,得以升任节镇。前年六镇合攻凤翔,有他一路。” 李从珂不禁赞道:“有无军马,代北兵和镇州兵的战力天壤之别,这个位置,这个时机,选得真是太好了。” 相州到汴梁,和洛阳到汴梁的路程相若,都是三百余里。接下来,就看哪方率先占据梁国旧都,占得先手。 李嗣源并未浪费时间和元行钦打口水仗,令安重诲移檄各镇,相约会兵。 其侄李从璋引军自常山过邢州,邢人以为留后。安国军下属的洺州刺史米君立、磁州刺史刘彦琮也投靠了李嗣源。 幽州节度使赵德钧早已和李嗣源结为儿女亲家,赵延寿夫妇三年前生下外孙赵赞,他的立场显而易见。 沧州横海军又为王景戡盘踞,加上李嗣源自己的镇州成德军,整个河北,除了定州义武军的王都和棣州张锡,大半脱离了李存勖的掌控。 邺城乱军提出两帝分治河南河北的要求,符合当时形势,并非痴人说梦。 奇怪的是,一群乱兵而已,又遭元行钦围攻多日,他们是如何准确把握局势的呢? …… 三月十二日,戊午。 李嗣源反相已显,朝廷必须有所准备,皇帝不差饿兵,只得再苦一苦百姓。 李存勖下诏,河南府预借今年秋夏租税。 时年饥民困,百姓不胜其酷,京畿之民多号泣于路。租庸使孔谦以仓储不足,克刻军粮,军士流言益甚。 宰臣豆卢革生惧,率百官上表,以魏博军变,请出内府金帛优给将士。 刘皇后尖声道:“吾夫妇君临万国,虽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 李存勖召宰臣于偏殿再论,刘皇后于屏风后旁听。听得片刻,取出宫中妆具及银盆各二,并皇子满哥三人,推到君臣面前。 “外人谓内府金宝无数,今宫中有者,妆奁、婴孺而已,可鬻之给军。” 国母如此做派,豆卢革等吓得惶恐而退。 三月十七日,癸亥。 两枢密使及伶人各贡助钱币,李存勖凑足钱帛,给赐诸军。 是时,军士之家乏食,妇女掇蔬于野,及优给军人,并不感恩戴德,皆负物而诟骂曰:“吾妻子已成饿殍矣,用此奚为!” 三月十八日,甲子。 西川运来金银四十万至阙,分给将士,军心稍振。 元行钦自卫州归,以兵扼河阳桥,自至洛阳禀报军情。言乱兵已据博州,将袭郓汴,劝李存勖幸关东招抚。 这条当初灭梁的进军路线,李存勖知道,李嗣源也很清楚。 是跨河而治,还是主动进击,夺取天下? “安有上将与三军言变,他日有平手乎!危在顷刻,不宜恬然。” 石敬瑭密言于李嗣源曰:“犹豫者兵家大忌,必若求诉,宜决其行。某愿率三百骑先趋汴水,以探虎口,如遂其志,请大军速进。夷门者,天下之要害也,据之可以自雪。 突骑都指挥使康义诚亦道:“主上不虑社稷阽危,不思战士劳苦,荒耽禽色,溺于酒乐。今从众则有归,守节则将死。” 李嗣源遂决意。 遣石敬瑭领骁骑三百,由黎阳济河,直入汴梁西门,抢先据城。全军绕过卫州,避开元行钦的阻截,至白皋渡河。 恰逢山东上供纲载绢数船至,取以赏军,士气更振。 及将济,以渡船甚少,方忧之。忽有木筏数只沿流而至,即用以济师,故无留滞焉。 从布局,直到战马、军资、渡具的种种细节,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与此同时,李从珂自横水率所部兵辗转千里,由阳曲、盂县回师镇州。留守镇州的虞候王建立杀死监军,保全李嗣源的家眷。 李从珂与王建立合兵,倍道五百里赶到相州。李嗣源大喜,命为殿后,军势大盛。 “阿三。” 高行周低声叫出旧日称呼:“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所有一切,都只是机缘巧合么?” ----------------- 《地名对照》 黎阳:今河南省鹤壁市浚县河道村以东 白皋:今河南省安阳市滑县东北黄河古渡口 第110章 旬月九天落凡尘 第110章旬月九天落凡尘 李从珂掐指一算相关时日,顿时恍然大悟。 三月八日夜兵变,三月十日义父方得脱身抵达魏县。自己却几乎与此同时接到指令,马不停蹄南下,所以才能不到十日,疾行一千五百里路程,及时赶上了战机。 由此推算,义父于月初发兵出洛之际,就已经派出使者,前往石门镇联络自己了。 如此看来,王建立杀死监军亦是早有安排,是以到镇州合兵的行动,全程毫无耽搁凝滞。 李从珂心情复杂,不知是佩服还是失落:义父老谋深算,思虑精密周到,计划环环相扣,远非自己能及。 不由得又想,石敬瑭,他能做到吗? 同光四年,三月十九日,乙丑。 李存勖车驾发京师。 临行,伶人景进建言:“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犹未安;王衍族党不少,闻车驾东征,恐其为变,不若除之。” 李存勖深以为然,遣中官驰诏诛蜀主王衍,仍夷其族。 初,召王衍入洛,赐诏安其心曰:“固当列土而封,必不薄人于险,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背信之际,李存勖降诏云:“王衍一行,并宜杀戮”,而从蜀主东行者,足有千余人之众。 其诏已经按印画押,宦官张居翰任枢密使、特进、骠骑大将军、知内侍省事,此前与郭崇韬对掌机务,覆视其诏,以杀降不祥,即就殿柱揩去“行”字,改书“家”字。 一念改诏,千人获免,居翰之力也。 衍母徐氏临刑,呼曰:“吾儿以一国迎降,反以为戮,信义俱弃,吾知其祸不旋踵矣!” 衍妾刘氏,鬒发如云而有色,行刑者知庄宗好色,将免之。 刘氏曰:“家国丧亡,义不受辱!” 遂就死。 三月二十二日,戊辰。 李存勖遣元行钦将骑军,沿大河东向警戒。 三月二十六日,壬申。 御驾至荥泽,距汴梁尚有一百五十里。李存勖闻李嗣源已渡黎阳,令龙骧马军八百骑为前军先发,复遣李从审通问讯息。 谁料半途又被元行钦截下,这次,他直接杀死了李从审。 这可能是本次事变中,李嗣源唯一的失算。 杀了李从审,双方再无回旋余地。前军行至中牟,统兵将领率所部奔于汴州。王村寨有积粟数万,守将亦奔汴州。 李存勖至万胜镇,闻诸军离散,精神沮丧,勉强统师至汴梁西北五里,望见城中旌旗招展,知李嗣源已捷足先登一步。 遂临高叹曰:“吾不济矣!” 即命班师,从兵大溃,争相投奔李嗣源。 御驾经过路旁荒冢,李存勖置酒,视诸将流涕,俄有野人进奉雉鸡,因问冢名,对曰:“里人相传为愁台。” 李存勖不悦,罢酒而去。 是夜,车驾复返汜水关。出发之时,从驾御营兵马二万五千人,至此已失万余,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塘率步骑三千守关。 三月二十七日,癸酉。 李存勖过罂子谷,道路险狭,每遇卫士执兵仗者,皆善言抚慰。 “适报魏王继岌又进纳西川金银五十万,到京当尽给尔等。” 军士对曰:“陛下赐与太晚,人亦不感圣恩。” 李存勖但流涕而已,又索袍带赐从官,内库使张容哥对曰:“颁给已尽。” 卫士叱容哥曰:“致吾君社稷不保,是此阉竖!” 抽刀逐之,张容哥幸而得救获免,谓同党曰:“皇后惜物不散,军人归罪于吾辈,事若不测,吾辈万段,愿不见此祸。” 因投河而死。 可叹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一代军神,年少成名,二十年夹河战争,竟不能以军法约束部属,诚儿戏耳。 三月二十八日,甲戌。 至石桥,李存勖置酒野外,悲啼不乐。 酒入愁肠,谓元行钦等诸将曰:“邺下乱离,寇盗蜂起,总管迫于乱军,存亡未测,今讹言纷扰,朕实无聊。” “卿等事予以来,富贵急难,无不共之,今兹危蹙,赖尔筹谋,而竟默默无言,坐观成败。” “予在荥泽之日,欲单骑渡河,访求总管,面为方略,招抚乱军,卿等各吐胸襟,共陈利害,今日俾予至此,卿等如何!” 元行钦等垂泣而奏:“臣本小人,蒙陛下抚养,位极将相,危难之时,不能立功报主,虽死无以塞责,乞申后效,以报国恩。” 百余人皆援刀截发,置须于地,以断首自誓,上下无不悲号。 是日,西京留守张筠部署西征兵士抵达洛阳,见于上东门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旬月九天落凡尘(第2/2页) 晡晚,李存勖还宫,京师人情稍安。 三月二十九日,乙亥。 百官上朝起居,别无一言。 三月三十日,丙子。 枢密使李绍宏与宰相豆卢革、韦说会于中兴殿廊下商议军机,入内进言:西征平蜀十万大军将还,车驾且宜控汜水,以俟魏王。 李存勖从之。 午时,出上东门亲阅骑军,诫以诘旦再度东幸。 申时,还宫。 …… 短短半个月,河北藩镇多方响应李嗣源。 齐州防御使李绍虔、兖州泰宁军节度使李绍钦、贝州刺史李绍英,北京右厢马军都指挥使安审通,李嗣源皆遣使召之。 李绍虔本名王晏球,李绍钦本名段凝,李绍英本名房知温,与本名霍彦威的李绍真皆为梁国降将。 灭梁乃是突袭斩首,梁军大部实力犹在,这些掌兵的实力派继续得以任用,朱友谦的无辜被戮令他们兔死狐悲,纷纷倒向李嗣源这边。 王晏球、房知温自瓦桥关,安审通自奉化军,诸将从戍地先后而至,军势大盛。 起初,李存勖以左右近侍为诸道监军使,皆恃恩与节度使争权。及邺都军变,所在多趁机杀之。 潞州安义军监军使杨继源谋杀节度使孔勍,遭孔勍诱而反杀。 徐州武宁监军使以李绍真从李嗣源,谋杀其元从,权知留后淳于晏率诸将先行下手杀之。 平卢节度使符习率本军攻鄴都,闻李嗣源军溃,引兵归。至淄州,监军使杨希望逆击,符习惧,复引淄、青军西投李嗣源。青州指挥使王公俨攻杀杨希望,因据其城。 然而即便到了如此境地,李存勖的胜算依然不低。 平蜀大军回师,已过长安,将至渭南,相距洛阳不过六百余里。这支军一旦入京,不说立刻能扭转局面,至少维持两边对峙的均势并非难事。 接下来的数日间,是李嗣源唯一的窗口机会,而他抓住了。 李嗣源下令:“主上未谅吾心,遂致军情至此,宜速赴京师。” 遂命石敬瑭率兵为前锋,趋汜水关。 四月初一,丁亥。 李嗣源军至罂子谷,距洛阳不过一日路程,驻留于此,彷佛预料到京师即将有事发生。 是日,兴教门之变勃发。 晨旦,车驾将发京师,从驾马军陈于宽仁门外,步兵陈于五凤门外。 李存勖内殿食毕,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自本营率所部抽戈露刃,至兴教门大呼,与黄甲两军引弓射门。 郭从谦以伶人而有军功,因同姓,拜郭崇韬为叔父,且为皇弟李存乂养子。二人得罪,郭从谦数以私财飨从马直诸校,对之流涕,言崇韬之冤。 先前,从马直军士王温等五人杀军使,谋作乱,擒斩之。军心不稳,已现端倪,李存勖犹不自省,戏郭从谦曰:“汝既负我附崇韬、存乂,又教王温反,欲何为也?” 郭从谦益惧。既退,私下谓诸校曰:“主上以王温之故,俟邺都平定,尽坑若曹。家之所有,宜尽市酒肉,勿为久计也。” 由是亲军皆不自安,这又是一段因果报应。 李存勖闻其变,自宫中率诸王近卫御之,逐乱兵出门。既而乱兵焚兴教门,缘城而入,登宫墙欢噪。 李存勖统御亲军格斗,近臣宿将皆释甲潜遁,惟符彦卿与王全斌等十数人拒战,杀乱兵上百。 俄而不知哪里飞来一支流矢,李存勖为箭所中,内侍扶归绛霄殿,倚柱庑下,半卧半坐。 李存勖伤重,渴欲得饮,刘皇后令宦官进奉飧酪,不自往探视。 葛洪《肘后备急方》有云:凡金疮出血,其人必渴,当忍之,啖燥食并肥腻之物以止渴,慎勿咸食,若多饮粥及浆,犯即血动,溢出杀人! 李存勖喝了这碗酪浆,血流不止,至午驾崩,时年四十三。 左右皆奔散,惟有负责饲养鹰犬的五坊人善友收敛廓下乐器,簇于尸身之上,生火焚烧。及李嗣源入洛,不过收得残余烬骨。 生子当如李亚子,从举天下豪杰莫能与之争,到身死国灭为天下笑,九重天跌落凡尘,旬月而已。 ----------------- 《地名对照》 荥泽:今河南省郑州市区西北古荥镇北 万胜镇:今河南省郑州市中牟县北二十四里万胜村 王村寨:今河南省荥阳市王村镇 罂子谷:今河南省荥阳市汜水镇西 第111章 请授臣为斩斫使 第111章请授臣为斩斫使 蒙蔽在心头多年的疑云一旦散去,李从珂已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看得通透。 三月二十八日,李嗣源自汴梁发兵。四月一日,兴教门事变之际,行军二百里至罂子谷,距京师不过一日路程。 平蜀大军将还,若非预知洛阳即将生变,义父何以敢于率军,大胆进逼都城? 进京之后,李嗣源迅速掌控局势,命石敬瑭权知陕州兵马留后,李从珂权知河南府兵马留后,如同两扇大门,关闭了平蜀大军的归路。 至此尘埃落定,李嗣源即于李存勖柩前登基。 龙椅宝座换了新皇帝,高行周特深委遇,出任绛州刺史,长子也在真定呱呱坠地,正是高怀德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 “这个谜团在朕心中藏了整整十载。先帝能得天下,确非侥幸。” 李从珂长吁一口气:“过程看似惊险,实则坚牢稳当。” 领兵出征、乱兵挟裹、上表申辩、渡河南下、先据汴梁、进军京师,李嗣源的每一步皆预做铺设暗伏,算计精心巧妙。 “惟有一条,元行钦先是谒见主帅之时误呼万岁,继而截断义父与朝廷联系,还杀死了义父的嫡长子,其人行为,殊不可解。” 李从珂试图梳理出一条合理的逻辑。 “元行钦想必事先获悉义父的计划,甚至参与其中。临到关键,念及李存勖恩情也好,得知平蜀大军将返,心生反悔也罢,总之改换了立场。” “是以他才会拼命阻止义父向朝廷上奏,生怕李嗣源揭露自己并非纯臣的事实,更不能让李从审和义父见面,返报李存勖。” 这位曾经与自己剧斗八阵的勇将,最终落得个凄惨下场,高行周不禁心生感叹。 “可能确如陛下推测,只不过真相湮埋,没有人知道了。” 庄宗既崩,元行钦引刘皇后、皇子李存渥,率领七百骑出师子门,沿路部下陆续解散,从者不过数骑而已。 行至平陆县界,为野人所擒,送往虢州。 四月十四日,庚子。 石敬瑭、李从珂得授新命,匆忙赴任的次日。 高行周陪同已被文武百官推举监国的李嗣源,见到了押送进京的元行钦。 元行钦被锁于一辆槛车之中,囚笼卡住脖颈,露出头颅在外,站不能站直,坐不能坐下,弓腰弯起身躯,宛如猛虎潜伏爪牙忍受。 高行周一眼看去,只见元行钦紧咬牙关,两颊肌肉扭曲,头发凌乱纠结,额头布满一颗颗大粒汗珠。 高行周暗奇,又非盛夏酷暑,为何汗出如雨? 再仔细看,元行钦的战靴不知去了何处,一双赤足满是泥泞,下裳血迹斑斑,双腿软垂无力,隐约可见顶出一截骨茬,显然是以钝器敲断了胫骨。 猛虎的爪牙已废,性命亦只在旦夕间。 李嗣源怒视这名收服成为自己义子,转投李存勖麾下的猛将。就是这颗不听话的棋子,使得原本完美无缺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瑕疵。 饶是他城府深厚,想到原本已获生路,却被元行钦堵死的亲生儿子,痛声骂道:“我儿何负于尔!” 元行钦扶住木柱,一双大手青筋毕露,铁镣哗楞楞一阵响动,嗔目直视反问:“先皇帝何负于尔!” 李嗣源哼了一声,无意和将死之人再做口舌之争,拂袖而去。 高行周最后看了元行钦一眼,内心五味杂陈。 正如他后来和儿子讲的,假如最初李存勖选的是自己,此刻和元行钦的立场可能就会彼此颠倒。命运安排苍天捉弄,实非凡人所能抗拒。 是日,诏削夺元行钦一应官爵,斩于洛阳南市,观者为之流涕。 “身处局中的,何止元行钦一人。” 李从珂怆然长笑一声:“小高,你我皆是棋盘上的棋子啊。” 想通这一点,他反而放下了烦恼忧虑。 “朕远不及先帝谋虑深远,一番布局只能说但尽人事。若天不遂愿,你不要怨朕,朕也不会怪你。” 高行周听皇帝这般说,知道他已抱定与河东决裂的觉悟,沉声道:“陛下但有用臣之处,必当尽力而为!” “好!朝廷制令一下,旬日之内必有消息。” “若与河东兵戎相见,陛下欲任臣于何职?” 高行周授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必为讨伐军中坚,是以有此一问。 “张敬达现为北面行营蕃汉兵马副总管,由他收管兵权顺理成章。石敬瑭如若抗旨不从,朕意就命张敬达为帅征讨,委屈高卿做他副手如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请授臣为斩斫使(第2/2页) 不料高行周拒绝了这一任命。 “张生铁性情刚直,以庄宗从直军使起家,与臣素无交情。即便臣心甘情愿屈居下僚,只怕他也会别有想法。” 李从珂明白高行周的意思。 军中最是讲究出身派系,高行周原属幽州军,此后一直跟随李嗣源为牙将,与代州系的将领天生存在隔阂。 况且他的资历声望与张敬达相当,如果以高行周为副手,难免会以为是朝廷安排掣肘,容易引发将帅不和。(注1) 涉及国运的大战,哪怕些许矛盾,都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 李从珂承认高行周所言有理,沉吟片刻道:“那么就以杨光远辅佐张敬达吧。” 杨光远本名杨檀,以李嗣源改御名为亶,偏傍字犯讳,改名光远。 他事李存勖为骑将,随周德威拒契丹于新州,冒进深入致败,遂废一臂罢职于家。直到李存勖登基,思其战功方得起复,戍守瓦桥关。李嗣源在位期间,历妫、瀛、易、冀四州刺史。 杨光远颓废多年,功绩威望偏弱,前年方才得授旌节,又与张敬达同出自李存勖一系,不易受其猜忌,确实是作为副手的合适人选。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都虞候、都监委屈了你。” 都虞候、都监乃是主副帅之下的第三、四号人物,高行周辞退副帅之职,李从珂干脆另换个差使。 “步军守阵,骑军决胜,以你为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如何?” 除了上述几个职位,实战部队分为马步,各设都指挥使。兵力庞大时,进而还会划分为左右两厢都指挥使。 掌握全军骑兵的决战力量,十分匹配高行周的能力,李从珂觉得自己可谓知人善任。 出人意料的,高行周居然再次拒绝:“骑军想必以彰圣军为主,臣久为外镇,兵不识将,将不知兵,此乃兵家大忌,请以旧将统之。” “唔,高卿所言有理。” 李从珂与高行周相交多年,深知他凡事一板一眼的性格,并不认为是在摆架子,或是找理由推脱。 将兵之间若是彼此陌生缺乏磨合,十成实力能发挥一半已是天幸。若非实在迫不得已,临阵换将等于拿战事胜负和军士性命开玩笑。 李从珂多年统兵,深知高行周讲的是兵法正道,稍加思索后说道:“安从进不可信任,已经调任外镇。朕即位起,以安审琦统领彰圣军,去年五月契丹犯境,命他出镇邢州。如此说来,由他领骑军如何?”(注2) 高行周也认为安审琦是不错的人选。 安审琦一族出身沙陀三部落,乃是代北军的重要成员。其祖安山盛自朔州牢城都校起家,伯父安金祐名闻边塞,父亲更是梁军斥候畏之如鬼,号称安五道的安金全。 到安审琦这一代,其兄安审晖,弟安审韬、安审玉,以及从兄安审通、安审信皆在军中任职,实为本朝有数的将门世家,影响力不可小觑。 两个职位都被辞却,李从珂把球抛了回去:“那高卿欲任何职?” 高行周早已想得明白,当即提出一项军职:“请陛下授臣排阵使。” 排阵使之名,始出于乾符年间。 黄巢犯江西,以宦官杨复光为排阵使,早先多由宦官担任,监视赏罚奏察违谬,类似于监军使,并不插手军事。宦官势力经历数次打击,从军中一扫而空,此职改由武臣出任。 而排阵使的全称,乃是排阵斩斫使。 本朝崇尚武勇,排阵使常为全军先锋,身负陷阵斩将夺旗之责,非骁猛善战之将不可担当。 李从珂心有不忍:“高卿,你我都已年过五旬,冲锋陷阵的事情还是让年轻一辈来吧。” 高行周摇头道:“此战不容有失,阵前须有人做出榜样。” 君臣对视无语,二十余载的光阴岁月在二人之间静静流淌,如今彼此的鬓边都染上了花白。 “朕知道了,就授你排阵斩斫使一职。” 李从珂压低声音道:“可要去见一见皇太妃?只是见一面,相信义父不会见怪的。” 高行周稍一迟疑,摇了摇头。 往事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淡忘,何必再去撩拨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呢? 大战在即,他挥去了心底深处残留的一缕遐思。 ----------------- 《地名对照》 平陆:今山西省运城市平陆县 虢州:今河南省三门峡市灵宝市,古弘农之地 第112章 雍王新婚河东反 清泰三年,四月十三日,辛未。 中书舍人、史馆修撰张昭远以修撰《明宗实录》之功,迁礼部侍郎; 少时曾为先帝厮养仆役,前沧州节度使李金全为右领军上将军。 是月,有熊入京城扑人。 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实则暗流涌动,即将喷薄爆发。 五月初四,庚寅。 明日便是五日起居朝会。 李从珂以智力不及,勤勉补之,不上朝之日,亦好咨访外事,常命李专美、李崧、吕琦、薛文遇、赵延乂等值于中兴殿庭,往往语至深夜时分,犹然不倦。 这晚,户部侍郎、端明殿学士李崧因事请假,枢密院直学士薛文遇独宿于大内。 李从珂问起河东之事,薛文遇慨然道:“谚有云: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兹事体大,断由圣志,群臣各为身谋,安肯尽言!” “卿可言之。” 薛文遇再拜,起身说出一句话:“以臣观之,石敬瑭移亦反,不移亦反,止在旦夕耳,不若先发图之!” “司天监赵延乂星官世家,兼通遁甲、太乙、六壬三式,尤长于袁、许相人之术。” 李从珂欣然赞道:“他说国家今年当得贤佐、出奇谋、定天下,薛卿岂当之乎?” “闻卿此言,豁朕愤气,成败吾决行之!” 遂传口谕,子夜时分,付翰林院草制。 五月初五,辛卯。 早朝,中使宣读圣旨。 以河东节度使、兼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检校太师、兼中书令、驸马都尉石敬瑭为郓州天平军节度使,进封赵国公; 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 以前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东西两班闻呼石敬瑭名,相顾失色。 谁都知道,制令一出,摆在石敬瑭面前的唯有顺旨移镇,或是拒命不从两条路。而后者意味着谋反,朝廷必定发兵征讨。 今天的这道旨意,只是投入水面的那颗石子,谁都不知道接着掀起的,会是几圈涟漪,还是滔天巨浪。 五月初八,甲午。 朝廷一旦决意发动,必是步步连环。 诏令前晋州节度使、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副总管张敬达充西北面蕃汉马步都部署,趣石敬瑭赴郓州就藩; 左金吾大将军高汉筠接任张敬达,守晋州。 五月初九,乙未。 忠正军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张彦琪为河阳节度使,充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彰圣都指挥使、饶州刺史符彦饶为忠正军节度使,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五月初十,丙申。 皇子雍王李重美与枢密使、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范延光之女结婚。 雍王乃天子眼下唯一的子嗣,如无意外,必定是由他继承大统。 京师不少百姓都想见识这场隆重婚礼,看看未来的太子太子妃,或者说皇帝皇后长得什么模样,高怀德姊弟三人也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年方十四的俊秀少年出了王府,乘坐辂车,一路鸣锣鼓吹开道,来到范延光的府上。 仪仗抵达范府门口,引进早已立于大门东,傧相朝服而出请事,引进至辂车前跪启。 雍王降辂,朗声道:“重美奉制亲迎。” 引进受命,承传于傧相。傧相入告,导主婚出门,迎于西侧。 本朝制度,皇子纳妃,以亲王主婚。李从珂指定兖王李从温为这门亲事主持婚事,他是先帝侄儿,后养为己子,比李从珂年长一岁,十分匹配宗族长者的身份。 雍王升舆,与李从温相互答拜,进了府门,接下去的仪式就看不到了。 高怀亮悄声和哥哥议论起来。 “兄长,我看雍王面无表情,不像很高兴的样子,范家姑娘长得一定不怎么样吧。” “嗐,你懂什么,新郎官那是紧张,头一次成亲都这样。” “兄长,说的你好像结过好几次婚一样。” “唔,兖王这口采不太好,听起来像阎王主婚。” 高怀萱听不下去,打断二人:“你们两个,人家大喜的日子,说些吉利话行不行。” 等了一阵,雍王与新娘乘舆出了府门,一顶凤轿等候在此,雍王为新娘掀帘,遂升辂车返回皇城,侍从一如来仪。 看完迎亲仪式,人群逐渐散去。 高怀德很是不满,抱怨道:“什么嘛,新娘从头到尾拿着把团扇遮住不肯露脸,一定是个丑八怪。” 高怀萱忍不住取笑他:“这柄团扇啊,就算夫妻交拜礼毕,掀了盖头也不能简单去掉,须新郎展露才艺方可却扇。你肚里没几两墨水,到时候怎么办哟。” 高怀德大是不以为然:“谁说才艺只有吟诗作对了,凭我银枪一出,还怕新娘不肯乖乖落扇?” 陆谦和富安闻言对视一眼,觉得衙内此言颇有深意。 联想到高怀德于离开延州之际,特意去找一名烟花女子,看来衙内情窦已开,可惜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怎生想个法子,使得衙内懂得其中窍要才好。 “兄长,你可莫要是个银样镴枪头哟。” 两个弟弟满口胡言乱语,高怀萱再次教训他们:“洞房花烛哪有舞刀弄枪的,但凡确有真情实意,女子自然倾心相从。” “哈,那萱姊心目中的未来姊夫是长什么样呢?” 话题牵扯到自家身上,高怀萱轻轻赏了弟弟一记板栗。 …… 高行周完全没有儿女那么轻松的心情,他初掌侍卫亲军,上任数日,越是梳理情况,越是心惊。 彰圣军原名捧圣马军,顾名思义全数皆为骑兵,左右两厢各五十指挥,分设都指挥使。骑军一指挥满编四百,即便按六成计算,合计亦有一万二千骑。(注1) 这可是上万名擅长骑术,装备精良的精锐! 三年前,先帝曾问枢密使范延光,内外见管马数几许,答曰:“骑军三万五千。” 侍卫马军超出全部骑兵的三分之一,由此可知实力之强,实为能够决定一场战役结果的决胜力量。 然而这支强军之中,石敬瑭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得极深且极广。仅从明面上来看,石敬瑭之弟石敬威、石敬殷即为彰圣军指挥使,其余旧日部属,更是数不胜数。 彰圣军本营及家属置于怀州,右军一部驻扎于邺都,扼控河东、河北两地。 既然决定对付石敬瑭,自然不能把兵权留在他的弟弟和旧部手中。 高行周找来张彦琪,以及左厢都指挥使、曹州刺史张彦泽,要求二人从速排查军中正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一级的背景。(注2) 张彦琪、张彦泽姓名虽然相近,并非亲属关系。二人虽然口称领命,高行周察言观色,张彦琪不以为然,想必是自己空降成为上司,内心不服的缘故;张彦泽则是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想来生性如此。 “此番一旦用兵,彰圣军至少动员万骑以上,绝非等闲小战,尔等须要尽心做事。” 高行周只能强调事关重大,提醒二人重视,具体执行如何就不得保证了。事发仓促,他没有足够时间安插亲信,收拢压服人心,也是无可奈何。 可惜符彦饶需掌握侍卫步军,符彦卿又调去易州,分领北面行营骑军,否则得到他们辅助配合,事情推进一定会贯彻顺利不少。 二张退下之际,高行周注意到张彦泽双目与常人有异,瞳孔泛出黄芒,如同噬人猛兽。 五月十二日,戊戌。 雍王大婚两日后,合卺、朝见、省家诸礼毕。 是日,潞州昭义军节度使皇甫立奏: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叛。 第113章 盘根错节彰圣军 石敬瑭不听代移镇,群臣早已有所预料,并不如何惊讶。只是他起兵的理由,竟然直指李从珂得位不正,劝其让位于幼弟,先帝亲生之子,许王李从益,这就有些出乎意料。 河东上章云:“明宗社稷,陛下纂承,未契舆情,宜推令辟。许王先朝血绪,养德皇闱,傥循当璧之言,免负阋墙之议。” 李从益此时不过六岁,禅位幼主岂是可行?养德之言,未免太过荒唐。 李从珂览奏不悦,手裂表章掷地,草诏报曰:“父有社稷,传之于子;君有祸难,倚之于亲,卿于鄂王,故非疏远。往岁卫州之事,天下皆知;今朝许王之言,人谁肯信!英贤立事,安肯如斯。” 李从珂的反击极为尖锐:当初连落难的李从厚都不愿扶保,杀尽其左右从人,软禁其于卫州。现在声称改立许王,谁信呢。 石敬瑭的帐下幕僚,人心未必也就齐整,对于抗旨不从的态度,亦是众口不一。 此前建言斩杀三十六名军使的从事段希尧极言拒之,节度判官赵莹劝称旨赴郓州,观察判官薛融自称书生,不习军旅之事。 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北京副留守杨彦询直接反问:“不知河东兵粮几何,能敌朝廷乎?” 左右请杀之,石敬瑭担忧生变,不敢见责诸人,称惟副使一人我自保之,汝辈勿言也。 “近因昼寝,忽而梦到前年在洛京时,与天子策马连镳于路。” 为了安抚人心,石敬瑭给宾佐讲了一个故事。 “过清化里旧第,天子请某入其第,某逊让者数四,不得已,促辔而入。至厅事下马,吾升自阼阶,西向而坐,天子已驰车去矣。其梦如此。” 一番半真半假的梦话,心怀不轨之志明矣,群僚莫敢作答。 河东部属,惟有都押牙刘知远与掌书记桑维翰力劝拒命。 刘知远祖上为沙陀部族,久随石敬瑭麾下,正是高行周昔日所见那名紫脸白睛的跟班,李从珂口中的白眼刘。 桑维翰则是同光三年的进士,生得五短身材,面长却有一尺,每对铜镜自叹曰:“七尺之身,安如一尺之面!” 因其面容丑怪,姓氏与“丧”同音,有司嫌而黜之,屡次贡举不第。 桑维翰不服,作《日出扶桑赋》,以证明桑字并非不吉。人劝其放弃,则持铁砚示人,曰:“铁砚穿,乃改业。” 由于其父桑珙为河南府客将,走了时任河南尹、齐王张全义的门路,瞅得空闲告曰:“某男粗有文性,今被同人相率,欲取解,俟王旨。” 取解者,选送士子应进士第也。至于同窗相劝,桑珙则是颠倒反过来说事。 张全义欣然道:“有男应举,好,可令秀才将卷轴来。” 桑珙趋下再拜。既归,令桑维翰早投书启,献文字数轴。张全义一见奇之,礼遇颇厚,力言于当时儒臣,取桑维翰得了个头名。(注1) 大唐取士,除了文章笔试,还需吏部面试,标准归结为四个字。 一曰身,即体貌丰伟;二曰言,即言辞辩正;三曰书,即楷法遒美;四曰判,即文理优长。 官员乃国家门面,仪表端正排在首位,不必貌若潘安,起码要五官端正、体态匀称。结果选了桑维翰这么个丑鬼,金榜一出,群议纷纷。 为此,李存勖命翰林学士卢质出题复核,改桑维翰为第二名,并且规定今后新及第进士,候过堂日,须委中书门下精加详覆。(注2) 便是这般人物,如今做了石敬瑭的掌书记。 刘知远说石敬瑭以地利、人和:“明公久将兵,得士卒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 桑维翰则以天命正统归之。 “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主上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乎?然卒以河东复授公,乃天意假公以利器。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也。” 如果说上述是摆得上台面的理由,桑维翰接下来的进言,已然初露向外族屈膝之端倪。 “契丹主素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落近在云、应。公诚能推心屈节事之,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无成。” 桑维翰的献策说不上有多高明,只是把寻常为人不齿之事诉诸于口而已。 石敬瑭遂决意。 李从珂也曾想过勾结契丹为外援,最终还是没有跨出有失气节的那一步。 李嗣源的义子和爱婿,性格脾气截然相反的二人,这次仍然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 …… 接下来的三日,并未召开朝会。 然而那股凝重如铅的气氛,任谁都能感觉得到,文武百官都在等待皇帝的反应。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李从珂当庭撕裂奏章,可见愤怒之极,这份怒火将会以何种形式释放呢。 高行周面色凝重,案头堆起厚厚一叠纸张,皆是与石敬瑭关系深厚之人的履历,这还是时间紧迫,只能笼统调查的缘故,错过遗漏的不在少数。 他拿起一张阅读。 李琼,字隐光,沧州饶安人。 同光二年,明宗受诏,以本部兵送粮入蓟门,石敬瑭从行。至涿州,与敌相遇,陷于围中,李琼顾诸军已退,密牵石敬瑭铁衣,指东而遁。 至刘李河,为敌所袭,李琼浮水先至南岸。石敬瑭至河中,马倒,顺流漂下,李琼以所执长矛援救,又以所跨马奉之,徒步护从,奔十余里,乃入涿州。 长兴中,从石敬瑭讨东川。清泰中,屯云州,累擒获契丹人马,以功改右捧圣军指挥使。 “此等忠诚护主之士,调任开去,远离这场漩涡吧。”(注3) 高行周画个标记,把这份履历放在一边。 薛怀让,其先戎人,徙居太原。少勇敢,好战斗。 明宗时,改神武右厢都校、领奖州刺史。东川节度使董璋遣薛怀让率本军,从石敬瑭讨贼,贼平,迁绛州刺史。 清泰初,移申州。 “表乞罢郡,赴代北军?” 高行周摇头:“真也好,假也罢,此时可不能冒险,不准。” 他又拿起下一张纸。 白奉进,字德升,云州清塞军人。父曰达子,世居朔野,以射猎为事。 少善骑射,庄宗之破夹寨,白奉进挺身首犯贼锋,庄宗睹而壮之。后从战于山东河上,以功迁龙武指挥使。 应顺中,转捧圣右厢都指挥使、检校刑部尚书,赐忠顺保义功臣,遥领封州刺史。 边上一行小字标注:白奉进有女,嫁于石敬瑭次子石重信。 “家世不显,亦可处置,调往南边吧。”(注4) 高行周做了一个同样的标记。 看到下一个名字,高行周的眉头皱了起来。 史匡翰,雁门人,父史建瑭,事庄宗为先锋将,敌人畏之,谓之“史先锋”,累立战功。 史匡翰起家袭九府都督。同光初,为岚、宪、朔等州都游奕使,改天雄军牢城都指挥使,再加检校户部尚书,领浔州刺史。 天成中,授天雄军步军都指挥使。岁余,迁侍卫彰圣马军都指挥使。 其妻即石敬瑭之妹也。 “史建瑭之子么。” 高行周叹息道:“不可轻动,留在京师吧。” 史匡翰这等名将之后,于军中根基深厚,若非主动倒向石敬瑭,实在没必要与之树敌。 高行周又拿起一份履历。 记录的主人和史匡翰一样,亦是石敬瑭的妹夫。 杜重威,其先朔州人,近世徙家于太原。祖杜兴,振武牙将。父杜堆金,事唐武皇为先锋使。 杜重威少事明宗,自护圣军校,领防州刺史。 “凭父荫混了个军校,连都指挥使都不是。我在军中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此人。” 高行周本来心情沉重,看到这个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石敬瑭把妹妹嫁给这等人,看走了眼吧。放着不管,料也无妨。” 他很快收敛笑容,记录上的一个个名字,着实触目惊心。 大战一起,不知道其中哪些人会暗中传递消息,哪些人会消极怠战,哪些人会率部叛逃,甚至临阵倒戈。 要是多给自己几个月时间,可以仔细梳理分辨,采取各种手段治之。眼看数日之内就要发兵征讨,也只得粗略处置了。 高行周放下纸笔,舒展一下筋骨。 人事但尽,接下来,该用刀枪说话了。 第114章 未战先见诸军叛 清泰三年,五月十六日,壬寅。 得到石敬瑭谋反消息之后的第四日,宫中降制曰:削夺石敬瑭官爵,即令张敬达进军攻讨。 悬于人心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寥寥数语,不啻于一道惊雷。 五月十九日,乙巳。 讨伐军的阵容浮出水面。 晋州建宁军节度使、北面行营蕃汉兵马副总管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 孟州河阳节度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 邢州安国军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 陕州保义军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 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掌营造浚筑及次舍下寨。 五月二十日,丙午。 定州义武军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兼马步都虞候; 前彰武军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兼排阵使。 这日晚间,高行周语气淡然,和家人说出即将征讨太原之事。 “汝等只在京师,等待消息便是。” 行军打仗于武家将门实属寻常,高夫人强压住内心担忧,叮嘱丈夫刀枪无眼,上阵千万小心。 高怀德问父亲为何不带上自己,此前在延州,和定难军的几场战斗,不是都参加了吗。 “此番战事,不比以往。” 高行周没有过多解释原因。 石敬瑭的奏章直指皇帝得位不正,彼此再无转圜余地。 他能够理解李从珂必须迅速做出应对,可是从军事层面来说,内部整肃尚未完成,此时开战过于仓促,并非最有利的时机。 这是一场高行周无法掌控的战役,希望朝廷具备的碾压优势,能够抵消战略准备的不足吧。 翌日天尚未明,高行周离家,率军奔赴太原。 五月二十二日,戊申。 张敬达上奏,所部三万人已抵太原城下,于晋安乡扎营下寨。 晋安乡与太原只隔一道汾水,相距不到三十里。张敬达自任命之日起,只用三日,即从三百里外的代州来到太原,倍道兼程,行动相当果断。 京师距太原则有近九百里,高行周、张彦琪等率领的侍卫亲军还在行军途中,路程尚未过半。 张进达不待朝廷军至,便可迅速调集讨伐人马,得益于北面行营的设置。 行营制度源于初唐,目的在于可以快速形成优势兵力,组成大规模的野战军团对抗外敌或平定叛乱。 与此同时,抽调各州的部分兵力组成行营,亦可一定程度削弱藩镇势力。 本朝以方镇为国,同时也延续分权藩镇的控制思路。李嗣源继承行营制度,在建设北边防御方面花费了不少心思。 定州王都反叛,李嗣源以王晏球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安审通为副招讨使兼诸道马军都指挥使,张虔钊为都监,发诸道兵会讨,北面行营由此设立。 平乱之后,行营并未就地解散,改以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兼招讨使,设北面沿边都部署,成为防御契丹的一支强大力量。 实战部队层面,除了河北各镇抽调的人马,另充以御营禁军。彼时高行周、符彦卿所统龙武左右军即属北面行营序列,这部分兵力直属中央,赵德钧无权调动。 如今符彦卿调任易州刺史,领北面骑军;赵州刺史刘在明,兼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这支主力骑兵分由他二人掌握。 正是由于北面行营的设立,巩固了幽州防务,契丹讨不到便宜,不得不把南侵重点转而向西,河东方面的边防压力逐渐增大。 是以数年前,朝廷以石敬瑭出镇太原,兼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整合各镇力量与之对抗。 北面行营自此分为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招讨使赵德钧,总管石敬瑭各自主持一面,支撑起本朝的北边防线。 这便是李嗣源构想并付诸实施的战略布局,一个亲家,一个爱婿,都是足可信任托付之人——可惜仅限于他在世期间。 李从珂先前授张敬达为北面行营副总管、充西北面蕃汉马步都部署,调动的正是从石敬瑭手中分出去的一部兵马。 张敬达同时禀报了一条坏消息:西北面先锋都指挥使安审信率雄义左第二指挥二百二十七骑,并部下共五百人,叛入太原。 雄义都六百人,都指挥使安元信,朔州马邑人,隶属先帝麾下,累从征讨有功,擢升捧圣军使,检校兵部尚书。今年受诏改领雄义都,戍守代州,刺史张朗遇之甚厚,安元信亦以兄事之。 石敬瑭拒命不从,有意勾结契丹的风声传到代州,万一敌军大至,不到千人如何防御?安元信遂入劝张朗。 “张敬达虽围太原,而兵尚未合,代郡当雁门之冲,敌至其何以御?仆观石令公素长者,举必成事,若使人道意归款,俟其两端,亦求全之上策也。” 张朗不纳,安元信悔以诚言之,反相猜忌,举兵谋杀张朗,不遂。于是率部投安审信,说动他剽劫百井,席卷而入太原城。 代州,防御契丹的北面门户,经此变乱,失去了宝贵的戍守兵力。 安元信与不久前过世的潞州节度使同名同姓,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物,但他勾结的安审信,乃是讨伐军中,执掌马军的安审琦从兄。 安审信之妻与二子在京师。闻其叛逃,李从珂下诏,与雄义都兵士妻男一并处斩,家产没官,惟贷其老母而已。 大军未战,先处刑成百上千人,洛阳城的百姓饶是看惯朝代更迭,也不由得内心忐忑。 高怀德跑去看了一场杀头,市集鲜血流成小河。 望着刽子手大刀举起、落下,那些妇孺,甚至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孩童一个个人头落地,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衙内,大战方启,若不用雷霆手段加以震慑,谁都可以轻易叛变了。” 好吧,高怀德点点头,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了陆谦的解释。 五月二十三日,己酉。 振武节度使安叔千奏,西北界巡检使安重荣驱掠戍兵五百骑,叛入太原。 石敬瑭久在军中,亲信党羽众多,无法一一清理干净,有将领率部叛变也在意料之中。 所幸此举虽能提振太原士气,千余叛兵改变不了整体局面,只要州郡不失,中层将校级别的出逃并不影响整体部署。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高行周此前担心之事,还是产生了恶劣的结果。 五月二十五日,壬子。 邺都留守刘延皓掠人财产,纳人园宅,聚歌僮为长夜之饮,而三军所给不济。彰圣右厢第二军都虞候张令昭因众心怨怼,举兵谋叛,以魏博响应河东。 五月二十六日,癸丑。 天色未明,七个指挥,约二千骑暴起发难,一举攻克牙城。刘延皓仓皇逃出邺都,出奔相州,乱兵大掠城内。 翌日,张令昭逼令节度副使边仁嗣以下官吏联名上奏,推举自己节度邺都。 表章奏称:“延皓失于抚御,以致军乱。臣安抚士卒,权领军府,乞赐旌节!” 刘延皓乃皇后之弟,属于李从珂少数不多可以绝对信任的人物,没想到他治军失政,在向河东用兵的关键时刻失守要镇,一下子打乱了朝廷部署。 这支骑军与河北诸镇之兵,原本计划是作为讨伐军的后援人马。刘延皓没能镇压局面,导致邺都沦于乱兵之手,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 不仅预定投入晋阳前线的兵力不能及时到位,还须调动他处人马前来平乱。 张敬达麾下战力因此出现计划外的缺口,即便与高行周等所率二万人合流,单凭手头兵力依然不足以发起强攻,只得一面修筑长围工事围困城池,一面等待各路兵马陆续集结。 不曾想天公亦不作美,符彦卿年初与高行周开的玩笑成为现实。每有营构,多值风雨,长围夏为水潦所坏,竟不能闭合。(注1) 石敬瑭得到了布防与求援的宝贵机会。 ----------------- 《地名对照》 晋安乡:今山西省太原市晋祠镇东南监军庄村 百井:今山西省太原市阳曲县东北十里柏井村 第115章 晋祠殿中十兄弟 夜深,本该人静,混乱的邺都城中却传来铁蹄疾驰,踩踏路面石板的得得声,伴随呼朋引伴的粗野狂笑,夹杂几声微弱无力的女子求饶,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一处富商宅院,护院家丁手持刀杖弓箭,警惕留意着外面动静,个个脸上露出紧张神情。 他们对付行商途中的零星盗匪绰绰有余,与披甲持刃的正规军队为敌,注定死路一条。 后堂之中,二人对坐品茗,长者年过四旬,少年青春十六。 茶韵飘香,长者愁眉苦脸,少年神色自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足下忧心忡忡,未免辜负了这江陵买来的好茶。” “玉泉仙人掌,松滋碧涧茶。” 少年欣赏胎质细腻、釉色纯白、浑然似银的茶盏,杯中茶汤则是凝碧清澈。 “南青越窑如冰似玉,北白邢窑类银类雪,邢州白瓷配上这明前茶,不枉数月往返辛苦。颉跌老哥,你一趟就能赚得数倍之利,还有什么好犯愁的。” 姓氏颇为古怪的男子一副胡人相貌,撕撸颌下卷曲胡须:“荣哥儿你倒心大,外面兵荒马乱的,说不准何时就会冲进来一群乱兵把我们砍死。有再多的钱,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荣哥儿正是洛阳与高家姊弟相遇的郭荣,他来到邺都做生意,不想与合伙的本地大商颉跌氏受困于兵乱。(注1) 郭荣微微一笑:“颉跌老哥行商多年,能够稳居邺都这等繁华地,与赫连氏、白氏垄断河北的茶马生意,岂会是任由拿捏的普通商人?若真如此,义父也不会放心让我跟着你了。” 他转动手中茶盏:“赫连氏乃匈奴铁弗部后裔,白氏出于慕容鲜卑吐谷浑。颉跌老哥,让我猜猜你本来的姓氏……突厥阿史那?” 颉跌哈哈大笑,愁容一扫而空:“荣哥儿果然好眼力。难怪在江陵的时候,卜者王处士一见你面,卦签自签筒跃出,卓立不倒,说你的命数贵不可言。” “江湖把戏罢了。” 郭荣不以为意,开起玩笑:“王处士以我当为天下之主,若有朝一日到此,足下要何官,请言之。” 颉跌氏亦半真半假道:“某三十年作估来,未有不由京洛者。每见税官坐而获利,一日所入,可以敌商贾数月,私心羡之。若柴大官人为天子,某愿得京洛税院足矣。” 郭荣笑曰:“何望之卑耶!” 颉跌氏见他未到弱冠之年,口气却是甚大,故意诘问道:“你义父随军征讨河东,上阵刀枪无眼,就不担心他的生死安危?” “太原一隅之地,如何与举国相敌,此战朝廷可操必胜。” 郭荣充满信心:“我义父胸怀壮志,又有一干弟兄相助,这场太原之战,真刀真枪做上一场,正是好男儿流芳千古的良机!” 他虽聪慧过人,毕竟年轻单纯,不知人心到险恶极致处,毫无尊严底线。 五百多年前,早有前人云:“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注2) …… 清泰三年,六月初五,辛酉。 天雄军节度使、邺都留守刘延皓逃归洛阳。李从珂大怒,令中书门下论罪,执政以失镇重罪,请举旧章。 唐律:诸主将守城,为贼所攻,不固守而弃去及守备不设,为贼所掩覆者,斩。 议亲议贵,减罪二等,当贬于远州。 李从珂欲从之,刘皇后为弟求情,止削夺官爵,勒归私第。 大战紧要关头,赏罚徇私不公,自此朝政生弊。 六月初七,癸亥。 朝廷一时不及调整部署,只得下诏安抚邺都乱兵,授张令昭为检校司空,行右千牛将军,权知天雄军府事。 张令昭未必就看不穿此乃缓兵之计,但是想要投奔太原,须得经由滏口陉、攻陷壶关、再通过潞州,突破太原周围的讨伐大军方可。 另一条路线则是绕行北面,从镇州走井陉。 两条路都不好走,若被前后截住去路归途,即便是精锐的彰圣军也要覆灭。一番斟酌之下,张令昭接受了任命。 六月十五日,辛未。 短短数日,朝廷迅速腾出手来,动员河南兵马,做好了镇压准备。 因而诏徙张令昭为齐州防御使,几个一同造反的头目,右第三指挥使邢立为德州刺史,第五指挥使康福进为鄚州刺史。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此乃明摆的分化之策。张令昭搬出士卒挽留不行的老套理由,欲坐俟河东成败。 李从珂遣使晓谕,被张令昭杀死,决意与朝廷抗争到底。 六月十八日,甲戌。 以汴州宣武军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军四面行营招讨使,知行府事;西京留守李敬周为副招讨使,兼兵马都监,着令攻讨。 同日,张敬达、杨光远的都部署、副部署改为招讨使、副招讨使,军中急速事宜,待报不及,许以便宜行事。 张敬达顿兵城下近月,设置长城连栅、治造攻具已备。高行周、张彦琪所率侍卫马军、符彦卿的北面骑军,邢州安审琦、陕州相里金等各路兵马赶到,兵力翻了一倍。 既然河北军无法按计划到来,张敬达不再等待,架云梯,发飞砲,开始对太原城发起攻势。 且说大军屯驻的晋祠,并非荒郊野外竖着一座孤零零寺庙,而是拥有数百座亭台楼阁的所在。祠中祭祀武王姬发之子,晋国之祖唐叔虞。 周武王桐叶剪圭,封弟于唐国,留下天子无戏言的美谈,也正是大唐国号的源头由来。 四百年前,北齐文宣帝高洋于此地大起楼阁,穿凿池塘,遂有今日景观。亡国之君高纬亦曾集兵于此,南下争夺平阳,与北周决战。 可惜高纬碰上北朝有数的明君,周武帝宇文邕。加上齐王宇文宪以及一干关陇名将,隋朝开国皇帝杨坚当时也身在其中。 与此形成对比的,高纬身边的则是爱妃冯小怜和穆提婆等奸臣,最终一战败北,家国覆灭,自己也在逃亡南朝的路上被人趁乱射杀。 此时的圣母殿中,一名身材魁梧,约摸三十出头年纪的军士,凝望唐叔虞之母、太公吕尚之女邑姜的雕像,手捧一个包裹,怔怔发呆。 “郭二哥又在想嫂子了。” 祠堂走进来八九人,见他神情温柔,就有人忍不住打趣。 “你这厮,张口就没好话。” 那军士回过神来,笑骂道:“从洛阳至此,一个月每日烙饼酱菜,嘴里怕不是淡出个鸟。你嫂嫂寄瓶酒过来,亏我打了条土狗,叫上尔等解馋,居然出言调侃老子。” 他嘴上说着,从案桌底下拖出一条死狗。 众人欢呼雀跃,七手八脚上前帮忙,打水砍柴,剥皮去肠,洗剥拾掇干净,用树枝穿起,架在火堆上烤炙。 忙碌一阵停当,众人围着篝火坐定。 军士打开包裹,里面整齐叠着一件身后开衩,内里填绵的绯色袄子。军中常以此为秋衣,坊市百姓亦假托军司甚多穿着,以至于朝廷下令禁断。 包裹里另有一个皮囊酒袋,目测装了五六斤,大约半斗酒水,且够十人小酌一场。 看到袄子,又有一人酸溜溜道:“还是嫂子知冷知热,大夏天就把秋冬衣服送来。害得我也想找个婆娘了。” 先前一人马上驳道:“那是郭二哥英雄好汉,才配得上嫂子贤惠,你就别想了。” 另外一人道:“嫂子连秋衣都送来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再待上几个月吧?” 此语一出,众人沉默下来。 面对太原坚城,就连高级将领都不知道需要耗费多久才能攻克,别说一群普通军士了。 祠堂静得可以听到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偶尔升起一道火舌,舔舐缓慢翻转的狗身,由赤红而金黄,继而变得焦褐,油脂渗出滴落,滋滋作响,香气飘起。 “算了,不去想这些,今朝有酒今朝醉。” 郭姓军士岔开话题:“这狗子本想寻些尸体吃,却成了我等口中食。” 他从腰间布褡裢取出一小块盐,抽出短刀卸下一条后腿,盐块擦一擦,献给最年长之人:“李大哥,你先请。” 李大哥年约四旬过半,伸手接过却不食用,等人手都分到一块,才举到嘴边咬了一口,缓缓说道:“弟妹秀外慧中,见事明白,没准我们真的要在太原城下过冬了。” “李大哥,你曾说过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郭姓军士正拿着皮袋给众人倒酒,闻言手上一停,请教一个问题。 “听说朝廷动员河东、代北各州镇兵三万,我等御营禁军二万,加上河北军三万为后援,幽燕军两万为偏师,诸路军兵超过十万。而太原兵不过两万,怎的还会拿不下此城?” 李大哥的官衔较高,望了望祠堂门口无人,低声道:“就算幽燕军因路远未至,按时间河北人马早该到了,现在迟迟不见踪影,想必是出了变故。” “你曾经在石总管的麾下当过差,知道他的用兵本事,加上晋阳坚城,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郭姓军士挠挠头:“八九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清楚。那时我从军先登,本想凭功劳当个都头,谁知因为识得几个字,总管竟让我去管军籍文书,可憋屈死人了。”(注3) 李大哥笑道:“军籍机密事,须接洽诸将,那是在提拔你。” “哎,谁想到掌管河东数万军人的石总管,一道旨意就成了叛臣,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比你我还不如了呢?” “世事变幻莫测,谁知道呢。” 李大哥猛饮一口酒,硬生生把没说下去的后半句话冲回肚里:“成王败寇罢了,当今天子不也正是类似经历上位的么?” 他不愿多谈眼前战事,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塞住了嘴。 第116章 高老鹞子治雀儿 一条瘦狗能有多少肉,众人狼吞虎咽,很快分食干净,酒水也喝得精光。 一人拍着肚子说道:“胜负自有诸位将军考虑,与我等何干?若打得赢,不妨豁出力气打一打,要是势头不妙,赶紧逃命就是。我们侍卫马军四条腿,难道还跑不过两条腿的步军?” “惫懒货色。” 李大哥笑骂一句:“也就是张尚书升了马军都指挥使,把我等带了过去。否则咱们还是你所说两条腿的步军,扛着盾牌啃城墙呢。” 张彦琪授检校工部尚书,故以此称之,只为标识品级,并非真的尚书。 郭姓军士问道:“今日轮到哪一部攻城?” “听说是张生铁亲自督战,刚来不久的义武军攻城。” 正说着话,一伙军士骂骂咧咧地从祠堂门口经过。 “每次想要构造长围壕堑,天气就下大雨,刚放晴,就要催人拼命。上面的将帅得罪了老天爷,却让我等军士受苦。” “这圣母要是灵验,怎不把雨给停了?营盘泡在水里许久,人都快馊臭了。” 一人探头往里看,正巧认得郭姓军士:“哟,这不是郭雀儿吗?我们打生打死,你却在此逍遥快活。” 几个人一拥而入,眼见篝火余烬一地残骨,残留的酒肉香气直冲鼻端,顿觉饥肠辘辘,愈发妒火直往上冒。 一名军士讽刺道:“他媳妇嫁过门之前,可是皇帝的女人,你我能和人家比?” 伙伴一搭一档,故意发问:“皇帝的女人怎么会看上他?” 军士粗汉能有什么好话,最初说话那人张口便来:“多半是因为相中他雀儿大?是吧,郭雀儿。” “那他媳妇晚上可得受累了啊。” 后来的那伙人哄然大笑:“你怎知不是爽得哇哇大叫?” 被称为郭雀儿的军士突然暴怒,腾地跳起,冲进人堆抡起拳头就打,口中骂道:“老爷也是你撩拨的,大不大问你妈去。” 骄兵悍卒,谁又怕谁来。 出言嘲笑的军士挨了一拳,踉跄后退几步,脚下稳住,复又上前,劈胸带住郭雀儿。背后两个军汉过来,拖住他手,袖中一本书啪嗒掉落在地。 “哈,郭雀儿还读书。不愧是媳妇调教得好,将来要作枢相呢。” 郭雀儿被三个人逼住,施展不开拳脚,眼看着就要吃亏,其他人岂会坐视。 李大哥还待出言劝解,另外几人不问青红皂白,上前帮着厮打,一边打,一边大呼小叫:“敢惹十兄弟,不想活了。” 郭雀儿脱得身,使出本事来施展动,一对拳头撺梭也似。他这边人又多,不久占了上风,把那几个军汉都打翻在地。 他们一骨碌翻身而起,逃到祠庙门口,咽不下一口气,骂道:“郭雀儿,你且走着瞧。” 混战之中,郭姓军士的衣领被扯开,脖颈赫然刺有一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青色燕雀。 身处邺都的郭荣曾和颉跌氏提过:“我义父颈上右黥青雀,左刺穗谷,有相士云:但使雀儿食得穗米,便当一飞冲天也!” …… 郭雀儿还待追出去再打,被李大哥拉住:“郭威,不要追了。” 被唤作郭威的军士还算听得进李大哥的劝,恨恨骂道:“兄弟们好端端吃肉喝酒,那帮撮鸟却说些浑话,挑逗败兴,怎不让人生气。” 李大哥还要再劝,只听祠堂外咚咚咚擂起鼓来,响起哞哞号角之声,惊道:“携鼓吹者,必是军中大将,不知哪位至此。” 鼓角铮鸣不过数轮,众人心下凛然,方才浮躁混乱的气氛为之一肃。 须臾,只见数十名黑衣牙兵簇拥一员将领,押着刚才殴斗的那伙军汉走了进来。 一名牙兵喝道:“太原四面招抚、兼排阵斩斫使高太傅当面,汝等是何人辖下,报上姓名!” 李大哥正要答话,高行周已经发话:“不必问了,我认得他们,是张尚书麾下的军士。” 他接任侍卫马步亲军都指挥使虽然时间不长,此前调查履历,已经认得不少部下。 比如这李大哥名为李琼,幽州人。祖父任涿州刺史,父为涿州从事,也算地方豪门出身。 他与郭威这十人结为兄弟,刺臂出血为誓,举酒祝辞曰:“凡我十人,龙蛇混合,异日富贵无相忘,苟渝此言,神降之罚。“ 十兄弟在军中小有名气,高行周也知道他们这伙人。 郭威偷眼打量高行周,只见他尚未卸甲,一支箭矢插在护膊上,箭杆后半截已经折去,可见战况激烈。 抬头再看,高行周面带征尘,锐利目光与郭威的视线一碰。 郭威如何不知昔日刘仁恭帐下大将白马银枪之名,还有过一段少为人知的渊源。 其父郭简在李克用麾下任顺州刺史,郭威十岁时,顺州即为燕军所陷,郭简战死。(注1) 年幼的郭威与母亲居住太原,不曾亲眼所见,但是少年心中,想象过许多次父亲殉职时的情形,痛恨幽燕之人。直到郭威年长,结交了李琼,亦师亦兄,胸中恨意方才稍减。 虽说父亲身故之时,高思继早已死于王彦章枪下,并非直接杀父仇人,面对燕军出身的高行周,郭威内心多少带了几分不服不逊。 上元节前夜,皇帝置酒高府,郭威担任警卫,居然被一名十岁孩童打退,遭同袍嘲笑,更是引为耻辱。 他正值壮年,尚且不懂潜藏心思,那股桀骜神情就在脸上显露出来。 高行周比郭威年长近二十岁,资历职衔更是天壤之别,所思所想截然不同。 他考虑的是侍卫亲军为皇帝私兵,众人以此为荣,是以一贯骄悍霸道,向来不把各路友军放在眼里,今日的斗殴便为一例。 唐律,诸斗殴人者,笞四十;伤及以他物殴人者,杖六十;伤及拔发方寸以上,杖八十。若血从耳目出及内损吐血者,各加二等。 军中行法又有不同,可松可紧。若是宽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若是从严,杖责甚至斩首示众也不是不行。 这伙人乃张彦琪所管,高行周处置固无不可,但是要顾及张彦琪的面子。郭威等人便是仗着这一点,觉得自己不会受到重罚。 高行周军旅生涯数十年,怎会不知这帮兵痞的想法,微微一笑道:“大敌当前,不宜以细故处罚壮士。” 众人刚松了口气,就听高行周继续说道:“某既然身为排阵使,排兵布阵乃职责所在。来人,通传张尚书,待到临敌之日,你们两部人马便相邻列阵吧。” !? 刚才打得鼻青脸肿的两伙人面面相觑。打仗可不是儿戏,相邻队伍若不彼此援护支持,就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高行周做出如此安排,他们除非不想活了,必须放下仇怨齐心御敌。 谁知事情还没有完。 “尔等缺乏磨合,上阵怕要误事。” 高行周淡然下令:“即日起搬到一处宿营,增进彼此交流,相信张尚书不会拒绝高某的建议,去吧。” 更换几名军士的住宿营地这等小事,张彦琪怎会拂了高行周的面子。 让他们吃睡都在一处,时刻提防对方下黑手,更是大伤精神元气。 高行周明面上没有加以惩罚,郭威反而恨不得挨上四十板子来得痛快,听说高行周外号高老鹞子,实在太阴损了。 正当他暗恨不已的时候,高行周弯腰捡起方才打斗掉落的书本,看了眼封皮,问是谁的。 众人都望向郭威。 “你既读此《阃外春秋》,当知以正守国,以奇用兵,存亡治乱,贤愚成败的道理。” 高行周拍掉书册沾上的灰尘,递还给郭威,谆谆教诲道:“晋阳坚城未克,契丹虎视在后,本该戮力同心,军中同袍却相互殴斗,何其不智也。” 此书郭威出入常袖以自随,遇暇辄读,他下意识伸手接过。(注2) 高行周没有立即松手,锐利目光凝视郭威,丢下一句重话。 “侍卫马军的前身,想必你们不少人也知道,甚或正是由此出身。当年军号,而今安在?” 这句话说得甚为隐晦,二十一岁加入这支部队的郭威却很清楚高行周的意思。(注3) 侍卫马军原名从马直,挟裹李嗣源,射杀李存勖的那个从马直! “天子以尔等为亲兵,你们却无法无天,犯上作乱。且看昔日张破败、郭从谦下场如何,真当国法军纪是摆设吗!” 张破败当场被杀,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李嗣源寻令中使诛之,夷其族,以其首谋大逆,弑庄宗也。 包括郭威在内的众人都听懂了高行周没有宣诸于口的意思,大将不怒自威的压力之下,当即齐刷刷跪倒一片,俯首道:“属下不敢!” 第117章 藏匿人家一并诛 对高行周而言,不过是处理一场军中斗殴的小事,如果连几个兵痞都收拾不了,那真是枉费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 对于讨伐军的诸位将领而言,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诸路兵马,数万大军,分屯太原城外各处。每日诘旦,都指挥使、都虞候级别的将领至中军营帐参见主帅张敬达,议定作战方略。 张生铁人如其名,面皮紧绷,犹如铁板一块。 “大军顿兵城下已有月余,陛下降诏催令进讨,诸位有何良策?” 副招讨使、马步都虞候杨光远、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彦琪、马军指挥使安审琦、步军指挥使相里金,包括排阵兼招抚使高行周在内,几名高级将领皆一言不发。 张敬达的议事风格,这段时间下来,诸将已经有所了解,其实并不需要他们发表意见。 张敬达见众将无语,点名道:“武廷翰,汝身为壕寨使,为何督造长围,至今未成?” 武廷翰苦着一张脸,众将同情的看着他。 这段时间天公不作美,使工者运其巧思,穷土木之力,督事者每有所构,则暴风大雨,平地水深数尺,而城栅崩堕,长围竟不能合。 张敬达也知道怪不得武廷翰,只是须起个头立威,见他没有辩解,也不继续深究,随即便问攻城进展。 高行周率军为前部,沉声汇报:“守军士气未衰,战意颇为坚决。且城防完备,器械箭矢充足,我军未能攻上城头。” 随即报出折损,己方伤亡累计近二千,杀伤敌约三、五百数,耗矢三十余万支。 攻打坚城乃是长期消耗战,破城之前,都是以攻方的性命资源换取消磨守方的抵抗力量和意志,出现这样的战损比例并不奇怪。 “我军陆续聚集,为数已达六万,加大攻城力度也未尝不可,但经不起几轮浪掷。” 强攻城池能够迅速削弱守军,同时也会造成己方大量死伤。 数年前攻打定州叛军,仅一次冒进就死伤三千人。正如高行周所言,六万人看似很多,其实扛不住几次折腾。不到军情紧迫万不得已,少有主帅会做出可能动摇军心士气的赌博决定。 果然,张敬达摇头道:“河北、幽燕的援兵未至,不宜于此时发起猛攻。假使契丹发兵来援,还需留出余力应对。” 话题终于涉及契丹。 没能彻底形成合围,隔绝太原城与外界的沟通往来,石敬瑭势穷之下,必然求援北方,诸将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那么仍然采取原本的方略,先破契丹援军,断绝城中念想。” 几年前,王晏球讨伐定州王都,便是采用同样的战略。前后两批来援的契丹军损失惨重,几乎匹马不得出塞,阿保机的小儿子和数十名将佐也来到中原做客,至今未放归还。 在座诸将基本都和契丹人交过手,对张敬达的说法并无异议,没人认为契丹参战就能改变这场战役的结局,最多增添些麻烦罢了。 刚到不久的符彦卿提出一个问题:“我从易州南下,途径雁门关,各险峻要紧处不见伏有兵马。如若契丹军长驱直入,何以备之?” 他不知最近发生的情况,张敬达面沉似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杨光远瞧了一眼安审琦,咳嗽一声,把安审信、安元信率戍守代州的雄义都六百人,叛入太原之事说了。 “代州如今自保尚且困难,并无余力守备要地。河北兵马没有如期而至,本部也分不出军力远赴雁门设伏。” 张敬达拍板道:“而今之策,我军以逸待劳,契丹军如果敢于深入,便在太原城下,一战挫其锐气。” 他环视众人:“届时幽燕军自飞狐口抄其后,联合代北诸军截住退路,契丹人必定军心动摇,耶律德光纵起大军,焉得不败?待河北军至,发起总攻,定能拔取太原!” 诸将齐刷刷起身,抱拳道:“主帅高见!” …… 洛阳城中,六月下旬,暑气逼人。 高怀德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如花趴在堂前荫凉处,抵受不住热浪来袭,吐着舌头,和主人一样无精打采。 陆谦和富安瞥见高怀萱和高怀亮都不在,对视一眼,蹑手蹑脚走近前来。 高怀德早已知道此二人并非等闲之辈,不过见惯了他们的谄媚模样,仍以平常心待之,并不特别客气。 见他们行动偷偷摸摸,笑骂道:“有什么话就说,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富安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恭恭敬敬捧过头顶:“小人新近得了一本奇书,乃是白乐天之弟白行简所著,特献于衙内。” 高怀德一听是书,顿时没了兴趣,也不伸手去接。 “白乐天的弟弟也是诗人么?拿去给我那个爱读书的傻弟弟吧,或者送给我姊也行。” 陆谦咳嗽一声:“小衙内暂时还无需此书,至于献给女郎君,那更是万万不可。” “什么奇书值得这般,还有如此讲究,萱姊和亮弟居然看不得。” 高怀德稍微提起些兴趣,接过随手翻到一页。他粗通文字,一段描写顿时映入眼帘。 “夫怀抱之时,总角之始;虫带米囊,花含玉蕊。忽皮开而头露,俄肉俹而突起。时迁岁改,生戢戢之乌毛;日往月来,流涓涓之红水。” “写的什么玩意儿。” 高怀德看得半懂不懂,往后又翻了几页。 “美人乃脱罗裙,解绣袴,颊似花围,腰如束素……” 再往下读去,满篇皆是不堪入目的虎狼之词。 高怀德勃然变色,翻回封皮一看,赫然写着九个大字——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送此书于我作甚,尔等脑子有病!” 他把书抛了回去,陆谦接住,小心翼翼斟酌措辞,生怕伤到高怀德自尊。 “我等见衙内情窦初开,男子初行云雨,不能忍耐乃是常事。日久习惯了,自然守得关窍无漏。” “等等,陆谦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陆谦以为他脸嫩,装作年少无知,委婉指点门道。 “衙内那日于延州寻烟花妇人耍弄,实则操之过急。想那妇人久历风尘,阅男甚广,衙内童子之体,如何敌得过。起初还是从豆蔻少女着手,愚意以为更加妥当。” “不要自作聪明!” 高怀德终于听明白陆谦的意思,大感羞恼:“随我出去走走。” 看了几页这本所谓奇书,他觉得身子有些燥热,心想多半是天气缘故。既然家里待着不能避暑,不如出门散心。 陆、富二人发现马屁拍到马脚上,赶紧收起宝贝书册,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 高怀德沿着洛水信步而行,河畔岸柳成荫,商船帆樯林立,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上元灯夜丢下符氏姊妹的地方。 方才陆谦提到豆蔻少女,他不禁联想起符芸和符蓉,她们应该随着符彦卿去了易州,现在多半在担忧出征的父亲安危吧? 哼,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少见多怪。老头子打了那么多年仗,能出什么事?像我就不会担心,没人管着的日子多逍遥自在,哈哈。 开心了一阵,他想到讨伐对象的住所就在附近,临时起念,打算去石敬瑭的宅邸看看,是不是抄了家。 前两日,天子降诏,河东将佐节度判官赵莹以下十四人并籍没家产,城中很是折腾了一把。 “还是石敬瑭精明,提前把家财转移出去。要是决定造反,不光人要脚底抹油跑路,钱也得想个法子带走才行。” 高怀德胡思乱想积累着所谓“谋反经验”,就听到石敬瑭府邸院墙的那头,传来阵阵哀嚎惨叫求饶声,门口站了数十名顶盔戴甲的军士,和那晚皇帝亲兵的装束一般无二。 “早就搬空了,再怎么拷打,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了吧。” 高怀德正在暗自嘲笑这些禁军来晚了一步,两名军士走出门外,向一名指挥模样的将校禀报道:“有人熬不住刑,招供出藏身何处了。” 那员将校叹了口气:“一个右卫上将军、一个皇城副使,说起来原本还曾是我等上司。皇命难违,速去拘捕吧。” 听说要抓人,高怀德不嫌事大,更是好奇捉拿何人,一路尾随,跟在禁军后面。 就见他们七弯八绕,从官宦聚集的城北过了洛水桥,来到平民居住的城南区域。 此处颇为奇特,残留尚未彻底拆毁的两座小城遗迹,城壕亦未填平,从洛渠引而来的涓涓细流水波荡漾。 “奇怪,堂堂京师,居然城中有城?” “衙内有所不知,齐王张全义最初经营洛阳之时,城池残破不堪,于是取南市曹地界,兼展一二坊地修筑街垒,用以设置府衙。” 陆谦急于将功补过,连忙解释起由来。 李存勖入洛,张全义上奏,旧牙城理合毁废,拆除女墙及拥门,准奏。 诏曰:“河南府分擘出旧日街巷,城壕许人自由平填,便任盖造屋宇。城基旧有巷道仍为巷道,不得因循妄有侵占。” 然而人力财力有限,李存勖没过不久驾崩,这桩事情搁置下来,成了烂尾工程。如今不少穷苦人家栖身于此,确实是一处不容易发现的藏匿所在。 禁军散开,堵住里坊院门,派人四面监视,防止逃犯翻墙而走,一伙人随即冲了进去。 “这边没有!” “这里也没有!” “那里搜过了,没有!” 一座里坊能有多大地方,很快搜了个遍,一无所获之下,就有人喊话。 “石将军、石副使,两位自己出来吧,彼此留个体面。” “彰圣军都指挥使石敬威已经杀死妻女,自尽身亡,切莫偷生受辱,取笑一时。” “两位是太后外孙,想必能保得性命,不至于死,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喊了一阵无效,禁军随即挨家挨户捉人出来,逐个拷问。几下拳脚棍棒下去,立刻有人吃不得打,招出曾经看到有一户人家,最近有陌生面孔出入。 那家人与石敬瑭本无关联,只因贪图些许银钱,藏了人在家里。 本以为是普通逃犯,谁知牵扯出谋反干系,惹出了天大祸事,登时吓昏,匆忙指出具体藏身处所,以图脱罪。 “找到了,在井下!” 很快,高怀德就看到两名少年被军士押解出来,都是未及弱冠的年纪,满脸尘土泥灰,想是躲在井下沾上的,因此看不出是何表情。 其中一人失魂落魄,口中喃喃自语。仔细辨认,听出叫的是一个女子名字“阿琳”。 大概是他的妻子或爱人吧,高怀德猜想。 果然,即将被带走之际,那人高喊一声:“冯琳,我石重胤下辈子再和你做夫妻!” 紧接着,藏匿二人的那家人也被尽数捉出,有老有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诉说,请求饶过。 禁军置若罔闻。 一对白发老人,应是这家的祖父母,突然跪下嘭嘭嘭磕头,磕到前额血迹斑斑,说自己甘愿领罪,只求放过小孙儿。 高怀德望向那个孩童,看他年纪和弟弟高怀亮差不多,尚且稚气未脱,虽感到害怕,并未十分惊恐。 一名禁军军士出言嘲笑道:“尔等大概不知道,藏匿反贼钦犯是什么罪吧?不光你们几个,回头老爷还得跑腿,去抓你们的亲戚一族呐。” 听闻此言,两名老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禁军可不会好心到架起来走,连踢带打强迫二人起身,押着陷入绝望的一家人,脚步蹒跚去了。 目睹抓捕抄家的惨状,高怀德摇了摇头,心想石敬瑭的两个儿子,自己贪生怕死也就罢了,还拖累了一家人陪葬,不算什么好汉。 “若是我落到这个处境,拼死杀得一个是一个,杀得官越大越赚。” 高怀德莫名其妙生出这个念头,立刻觉得想多了,父亲站在朝廷这边,自己怎会变成反贼呢? 没过几天,他路过北市,只见市楼挂出来数十颗首级,打散发髻,高高悬起。 高怀德眼力继承父亲,清楚看到除了石重英、石重胤两颗首级标了姓名,其余连个名字都没有。 有一颗男孩的小小头颅,尽是一副临死的惊骇绝望表情。(注1) 第118章 新宅未几迁潞州 清泰三年,七月初二,戊子。 天雄军四面招讨使,知行府事范延光奏,领军至邺都攻城。乱兵不满二千人,范延光以十倍兵力攻打,破城指日可待。 同日,石敬瑭之子重殷、重裔伏诛,并族所匿之家。 石敬瑭从弟石敬威,任彰圣右第三都指挥使,领常州刺史。闻从兄举兵太原,谓人曰“生而有死,人孰能免?吾兄方举大事,吾不可偷生取辱,见笑一时。” 遂自杀。 七月初五,辛卯。 沂州奏,石敬瑭之弟,马步都指挥使石敬德杀死妻女出逃,已捕得诛杀。 七月初九,乙未。 朝廷降制,以前彰武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高行周为潞州节度使,仍充太原四面招抚排阵使,加同平章事;潞州节度使皇甫立改为华州节度使。 这道移镇命令极为仓促,令许多人摸不着头脑。 皇甫立为先帝旧臣,为何在太原大战正酣之际突然调离,其中必有隐情。 眼下安金全次子安审琦在讨伐军中,三子安审韬担任怀、孟、魏府、邢等州转运副使,承担为太原军前输送粮草的重任。 而潞州,正是运粮必经之路。 新近方才得知,皇甫立之女嫁与安审韬之子安守仁,两家原是姻亲。 假如安审韬、皇甫立串通一气,改变立场……立刻就能切断前线的补给命脉,置讨伐军于绝境! 即便可能性不大,朝廷也不敢冒万一的风险,安审韬的从兄安审信不就率部投敌了么?更要命的是,安审琦的亲兄长安审晖,现任河东行军司马,正在石敬瑭麾下!(注1) 经此一事,李从珂对安家,已经不敢寄予完全的信任,连带着安家的姻亲,也列入需要提防的名单,故而有此任命。 这道突如其来的任命,打乱了高家的生活节奏。 “什么,刚买的房子,还没住上几天,又要搬家?” 自从迁来洛阳居住,高夫人便忙碌着看房置办产业,以为久居之计。 有那相熟的贵妇人,劝她眼下局势不稳,一些富商都在出售产业,何必逆势而行。 “就是这等时候,才好谈折价呀,不然以我家那口子的俸禄,可买不起京师的房子呢。” 高夫人认为时局总会回归太平,乘着人心惶惶之际,应该果断出手抄底。 高怀德不清楚父亲的俸禄到底有多少,经过母亲操办买房一事,方才有所了解。 “你父亲的收入嘛,都是为娘我管着,节度使的年俸为三十万钱。” “这么少?我每个月零花钱就要用掉好几贯,岂非入不敷出了。” 高怀德急了,三十万钱乍一听不少,其实才三百贯,这点钱怎么够全家开销呢。 他出生后不久,高行周就得授绛州刺史,执政一方,没过上一天穷日子,是以不知民间疾苦。 苦力忙碌一天,只得工钱十五文,勉强糊口而已。若有技能傍身,工钱可至百文以上。就算如此,普通百姓全年即便劳作不休,所得不过三万余钱,只有高行周俸钱的十分之一。 “儿子你别急,除了俸钱,还有料钱、课钱和杂用钱,几样加在一起,足有五十万呢。” 俸为钱,禄为米,官员除了钱米,还有各项额外补贴,看似收入不高,到手着实不少。 “那也不多啊。” 高怀德还是不满意,五百贯钱对于普通百姓乃是一笔巨款,像自家这样,养鹰、养犬、养乐师、歌妓、西席、管家、园丁等等,加上数十名仆役婢女,一年下来还不得借贷欠债啊。 “你年纪还小,有些事不懂。” 高夫人偷偷告诉儿子其中关键:“本朝税制三分,上供、送使、留州。上供是供奉朝廷,留州是留在州府,送使是送给谁呀?” “送给节度使府?” “对啦,真是为娘的聪明儿子。一州赋税的三分之一,手指缝里稍微漏点出来,还不够各项使用么。” “原来父亲也是个贪官啊。” 高怀德觉得父亲往日刚正不阿的形象顿时垮塌,颇为怏怏不乐。 “欸,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哪镇节帅不是这么做的,你父亲不怎么额外征收苛捐杂税,已经算是清廉爱民的好官了。” “好吧。” “要不怎么都想外放节镇呢,京官除了那些可以收受贿赂的职位,别的可没多少油水。” 高夫人对丈夫成为禁军统领,少了外快收入,其实不甚满意。 “授职又不加官,同平章事为差遣,不加俸禄。可惜你父亲的检校太傅只是标识品级的虚衔,要是去掉检校二字,转为实授,每年还能多个二百万钱呢。”(注2) 高怀德问母亲到底攒下多少家当,高夫人却不肯说了,反正足够你和弟弟娶媳妇,还有给你姊姊陪嫁的。 “要不是趁着这时候能砍价,可不舍得买这座宅子。” 高夫人极为得意这笔交易,竖起一指晃了晃:“原本要价一百多万钱,德儿你猜实际花了多少。” 高怀德其实不太爱听这些细碎琐事,然而平时但凡父亲生气,母亲总是庇护自己,这尊靠山可得靠稳了,满面堆起笑容,露出天真神态问道:“花了多少呀?” 高夫人做了个拦腰一斩的手势:“五十万钱都不到,划算吧。” 可惜当初划算的买卖,朝廷制令一下,立刻成了难以处理的鸡肋。 “能和卖家谈谈,咱们不买了,退钱行么?” “和官府做的买卖,是什么河东叛臣的抄没物件,官印都盖了,还怎么反悔。违反契约,你父亲要吃御史弹劾的。” 高夫人拿出一张红色纸张,称作红契,乃是买卖田宅的专用格式。 “丙申年六月二十五日,侍卫亲军马步都指挥使高行周,为无屋舍,遂买原属河东叛臣赵莹籍没准尺数舍居住……” 高怀德一眼扫去,契约精确记载了房屋尺寸、东西南北四至边界,比如“东西并基多少丈,南北并基多少丈”,注明东至街、南至曲、西至谁家、北至谁家,权属清晰,边界分明。 议定价格,便须立契,记录交易双方姓名、房产信息、价格、付款、权利等逐项条款,以及重要的担保约定。 本来卖家应保证产权清晰,其舍及土地并不欠阙,亦无债负、质典、他人争产等。既然是朝廷拍卖,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心。 高怀德心想,难道这赵莹还能找上门来讨回去不成? 他有所不知,赵莹的这所宅子,十几年后再经几度倒手,归于不久前被他父亲整治过的某人所有,此乃后话。 契约末尾,除了买卖双方画押,知见人与邻人亦要签字画押,见证交易,表明对房屋边界的确认,也意味着左右四邻的知晓认可,接纳高家成为里坊一员。 高夫人没有挑选达官显贵聚居的里坊,比如宋延渥与义宁公主所住的那处。靠近皇城,房价还要翻上一倍不止,而且有价无市。 但高行周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也不能住在类似夹马营这种下层军官的所在,考虑早起上朝方便,兼顾价格,最终选了不远不近的一处。 付款交割之后,还需官府报备。 唐律,田宅买卖须经所部官司申牒,缴纳契税之后,换来一纸红契,与民间订立的白契以作区分。 高夫人从官府买的府邸,签的直接便是红契,加盖官印即可。(注3) 谁想煞费一番功夫折腾,刚搬入新宅不久,马上又要迁居了。 李从珂的这一决定亦是出于无奈,攻城非三、五日所能建功,潞州重地不容有失。 潞州位处太原和洛阳之间,相距两地皆为四百余里,更是与太行八陉的半数相关,实为连接河东与河北的要所。 北翼的井陉通往镇州,出滏口陉即为邺都;南侧的孟门、太行二陉一旦突破,可以渡河威胁虎牢、汴梁。 历代山西能制河北,以控制咽喉孔道,皆因居高临下,能得地利也。 晋州与潞州两处,进可作为攻略晋阳的据点,退则成为遮蔽洛阳的北面门户,必须交由可靠之人镇守。张敬达任晋州节度使,潞州交给高行周,李从珂才能放心。 “哎,潞州就潞州吧,权当见识一下新地方。” 高怀德自我安慰道。 他有所不知,府第的原主人赵莹,此时已经从太原来到契丹境内。 七月初十,丙申。 唐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为其主所讨,遣麾下节度判官赵莹,至契丹西南路招讨司,向大详稳卢不姑求救。 第119章 南北天下父母心 契丹西南路招讨司效仿中原藩镇制度,主官称作大详稳,为诸官府监治长官。 卢不姑为音译,契丹名为耶律鲁不古,乃是耶律阿保机从侄,协助制定契丹国字,耶律一族重臣。 他知道事关重大,丝毫不敢怠慢,赶紧派出向导,护送赵莹前往上京。 耶律德光得报,极为兴奋的告知母亲:“儿比梦石郎遣使来,今果然,此天意也。” “皇帝最近很会做梦啊。” 述律平远没有儿子那么激动,慢悠悠说道。 “你前两天睡完午觉,就说做了一场白日梦。有一名花冠美貌神人,衣白衣,佩金带,执骨朵,带着十二个异人,跳出一只黑兔子到你怀里。” 述律平语调淡然:“那时我没当回事,怎么,今天应验了?”(注1) 耶律德光尴尬笑笑:“母后,这次不是做梦,河东使节真的来了。” 述律平并不太当回事:“使者既然来了,那就传进来,听听说些什么吧。” 正使赵莹、副使何福谒见述律平和耶律德光,以刀错为信物,奉上表章。 二人伏身拜倒,态度恭敬,待起身,言辞慷慨激昂。 “李从珂弑君自立,神人共怒,宜行天讨。” 述律平神情冷漠不置可否,任凭赵莹如何恳请,并不给出答复,随手拨弄垂带上镶嵌的大东珠,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等到赵莹说得口干舌燥,同一番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述律平挥动隐藏右手断腕的袍袖,命人带他下去,只管等候消息便是。 耶律德光在一旁,早已听得心痒难耐,赵莹和一干侍臣方才退下,他忍不住说道:“前日赵德钧亦遣使至,河东、幽燕两处镇守均来送款,岂非我族入主中原的大好机会?” “入主中原,你又心动了?” 述律平不给儿子留丝毫情面:“两年前你亦是同样说辞,结果呢?听说出征祭天之时,还有一位手接飞雁的壮士,他回来了没有?”(注2) 面对母亲的讽刺言语,耶律德光面带愧色:“孩儿无能,屡屡折却兵马,没能实现父皇的夙愿。” “呵,你父皇的夙愿,真是个好理由。” 述律平叹息道:“你也三十五岁了,这些年来一直不得伸志,想做出功绩超越你父皇,我岂会不知。” 耶律德光正要辩解,述律平拦住话头,抛出一个尖锐问题。 “真要成功占据中原土地,国中还有谁能压制得住你的威望呢?为娘也只能让权于你了吧。” 耶律德光立刻拜倒在地,口称母后误会了,自己从来没有起过这种念头。 述律平仿佛感慨万千:“我已经快六十岁的人了,整个契丹国迟早是你的。母子之间,就没句真心话么。” 耶律德光立刻跪下,指天发誓:自己乃母后所立,述律平代为执政,完全出于心甘情愿,一应国家大事,本就该母后拿主意。 “就算母后今天就把皇位传给弟弟李胡,孩儿也毫无怨言。” 耶律德光一句话出口,随即后悔,心想表演得是否过头了,万一母亲顺水推舟真的这么做,那该如何是好。 “起来吧,我大契丹的皇位,也不是为娘一句话,想给谁就给谁的。” 耶律德光松了口气,刚想起身,就听到述律平的下一句话,内容平淡朴实,传入他耳中却如同五雷轰顶。 “忘了你大哥还在中原?你率军南下,假如唐人奉他为契丹之主,以兵相送直抵上京,你觉得会如何?” 述律平如果坚定站在自己一边,有她坐镇上京,即便耶律倍回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是母亲一旦改变了心意…… 七月残暑未消,耶律德光登时汗流浃背,立刻领悟了自身处境。 倘若自己强行坚持南下,得不到述律平的支持,皇位都有可能坐不安稳,遑论入主中原,简直就是个笑话。 耶律德光再度跪倒:“还是母后思虑深远,儿想得太过浅薄了,一切听凭母后做主。” “起来吧。” 稍微敲打一下野心勃勃的儿子,述律平安抚道:“你大哥酷爱汉学,若他当上契丹之主,必然大肆任用汉臣移风易俗,与我契丹贵戚产生冲突,一个不好就葬送了我族基业,所以才选择以你继承皇位。时至今日,为娘还是认为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孩儿明白,就按母后之意,回复石敬瑭和赵德钧的使者。” 耶律德光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等候述律平做出决定。 “此事并非不可,只是不宜急躁。” 述律平冷酷平静,这位君临北方的铁腕太后缓缓说道:“你既然还肯听为娘的话,不妨等上一等,切莫急着答应任何一方。” “不仅如此,你还要向中原皇帝派出使节,以示通好之意。” “眼下石敬瑭是火烧眉毛,赵德钧则想趁火打劫。你只需含糊拖延,待价而沽,重压之下,他们一定会争相开出更高的价码!” 然而即便狠如述律平、贪如耶律德光也料想不到,石敬瑭奉上的会是怎样一份大礼! …… 高行周接到调任的制令,从前线火速赶回潞州,与皇甫立交接。 潞州,开元年间六万四千二百七十六户,元和户仍有一万七千八百之多,如今又得恢复,人口比延州多了足足四倍,兵力最盛时近四万众。 高行周完成诸项事宜,在府衙大堂危坐静思。 他并非初次来到此地。 十二年前,李存勖诛杀留后李继韬,发潞州兵三万人戍涿州。 小校杨立受李嗣昭父子两代厚遇,不忿其子被诛,聚起徒众百余人攻打牙城东门,惊走副使与监军,玩起自称留后,率军民上表请旄节的传统把戏。 朝廷遣李嗣源征讨,高行周亦在军中。 当时霍彦威为副招讨使,元行钦为都部署,左右羽林都虞候张廷蕴为前锋。 前军至上党,日已暝矣,憩军方定,张廷蕴首率劲兵百余人,逾濠登城而上,守陴者不能抵御,寻斩关落锁,引诸军入焉。 一日拔城,次日天明,李嗣源、元行钦方至,其城已下,生擒杨立及其同恶十余人送于阙下,皆磔于市。 高行周与敌军一矢未交,空跑了一趟。 战后,因潞州城峻而隍深,辄敢据之为乱,李存勖命铲平城墙,并且诏令诸道撤除防城之备。 其他城池是否严格照办姑且不提,潞州不折不扣执行,自此变成一座不设防备的裸城。 高行周已然得知邺城张令昭兵乱的消息,猜想除了皇甫立这件事,也有防范乱兵突围,从邺都流窜入滏口陉,占据此地的意图吧。 如今有自己坐镇,自然无忧矣。 本朝早在李克用之代,以十三太保排名第二的李嗣昭镇守潞州,作为力抗梁国入侵河东的桥头堡。 胡柳陂之役,李嗣昭于周德威战死后力挽狂澜。不久之后契丹大举来犯,两军战于望都,更是救了李存勖性命。 当时,耶律阿保机亲率大军掩杀而至,围困晋军数十重。李存勖身先士伍,驰击数四,敌阵不解。 李嗣昭号泣出阵,引三百骑横击重围,驰突出没者数十合,契丹军退,护翼李存勖而还。继而跃马大战,俘斩数千,追击至易州,获毡裘、幕帐、羊马不可胜纪。 时值正月天寒,北地大雪弥旬,平地积深五尺,契丹刍粮匮乏,人马毙踣道路,死者累累不绝,乃是耶律阿保机平生罕有之大败。 谁想三个月后,这位勇将不幸战死于镇州城下。 李嗣昭与周德威、李嗣源、符存审等人并列晋军柱石,据守潞州长达十五年之久,麾下牙兵有数千之众。 他性格坚毅,起初嗜酒,李克用尝微戒之,遂终身不饮。 临战登城款待诸将之际,一发贼矢中足,密而拔之以安众心,坐客不觉,酣饮如故,其坚忍如此。 可惜和虎父相比,几个儿子称为犬子,都算抬举了他们。李嗣昭死后,诸子自相屠害,惟剩一人李继忠得保首领,现居太原城中。 “生子不肖,养儿不教,父之过也。” 高行周不由想到自己那个行为散漫的长子,将来可别变成那副模样。 高怀德到了叛逆年纪,他何尝不知训斥管教并无多少效果,反而使得父子关系变得冷漠疏离。 回想起儿子幼时模样,那时的高怀德天真烂漫,经常跟在自己身后,仰着小脸好奇问东问西。 陪他玩耍嬉戏,传授武技枪法,学习骑术之时,从牵马徐行到逐渐放手,看着儿子策马奔行,高行周感到十分满足。 谁想儿子现在仿佛变了一个人,整日里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管苦口婆心良言劝诫,还是正颜厉色高声呵责,一律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愿与父亲交心。 什么时候和儿子之间变成了这样呢? 高行周深为不解,一股挫败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收回思绪,署下任命高怀德为衙内都指挥使的文书。再怎么说,儿子就是儿子,今后自己的基业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呢。 高行周心想,要是时间来得及,没准还能和家人见上一面。待到邺都兵乱平定,自己就要赶回太原前线了。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妻儿从洛阳前来,自此陷入一段漫长难熬的分别。 第120章 遗臭万年卖国贼 清泰三年,七月十一日,丁酉。 云州节度使沙彦珣的上奏,解开了一桩悬案。 就在数日前,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奏,应州节度使尹晖驱逐沙彦珣,收其兵马,响应河东。 李从珂对此奏报半信半疑:尹晖在凤翔首畅义举,且与石敬瑭有隙,怎会做出这等反常举动。 潞州的坑刚填上,大同军假如有失,北面豁开的口子让谁去补才好。 所幸不到三日,事情就迎来反转。 沙彦珣奏称:本月二日夜,桑迁作乱,围困子城,自己匆忙间突围出城,就西山,据雷公口。次日,招集兵士入城,尽诛乱军,桑迁败走,云州如故。 和沙彦珣的奏章一同送来的还有尹晖的自辩,以及被他拿获,贼喊捉贼的犯人桑迁。 “沙太保不愧是经年宿将,大同无忧矣。” 李从珂松了一口气,即命斩了此贼。 七月二十二日,戊申。 又传吉报,天雄军四面招讨使范延光飞马传讯,二十一日收复邺都。 群臣称贺。 七月二十三日,己酉。 李从珂欢喜之下,气头已消,此前因进言和好契丹,遭到疏远的吕琦重新充端明殿学士。 七月二十四日,庚戌。 中书省翻出旧账,追究起邺都兵变之中,各人的责任。 卢文纪等人把矛头对准行军司马李延筠、节度副使边仁嗣以下等人,称帅臣既已削夺,宾佐亦望放归田里。 李从珂收到奏章,内心是不满的:邺都新平,赦免旧将有利安抚人心,尽快稳定局势,好让范延光能够及早腾出手,支援河东方面,这才是大局。 朝廷面临困境,这帮官僚没有良策建言,整起人来倒是特别起劲。 李从珂诏大理寺曰:“帅臣失守,已行削夺,其僚佐合当何罪?” 然而几位宰臣异常坚持,最终不得不依中书所奏,免去了一干人等的官职。 七月二十五日,壬子。 不得已附逆之人都遭免官,叛军更是罪不可恕。 李从珂深恨这批打乱朝廷部署的家伙,诏令诛杀张令昭部下彰圣军五指挥及忠锐、忠肃两指挥七人。 继而范延光奏,追袭叛军至邢州沙河,斩首三百级,并献张令昭、邢立、李贵等人首级。 又奏,俘获张令昭同恶,彰圣指挥使米全以下,诸指挥使、都头凡十三人,并磔于府门。 七月二十六日,癸酉。 洺州奏,擒获魏府作乱彰圣指挥使马彦柔以下五十八人。邢、磁二州,相次擒获乱兵,并送京师。 这场叛乱终于平定了。 然而彰圣右厢伤亡千余,投入二万余兵马镇压,前后消耗两个月的宝贵时间,导致这支兵马未能及时发往太原。 对于整体战役,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此时不得而知。 …… 即便朝廷遭遇种种意外,就整体形势而言,河东依旧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大军兵临城下的压力,若非亲身体验,绝对难以言表。 站在城头望去,长堑重围宛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巨蛇,意图把太原城盘绕绞杀,伺机一口吞下。所幸这条巨蟒的身躯尚未彻底合拢,几处断开的空隙足以供人潜行通过。 石敬瑭一身戎装,视线投向遥远的北方——契丹国上京在二千余里开外。 太原周边愿意投靠自己的将校皆已发动,起到一定牵制作用,但是对大局的助力有限。具备扭转局面的实力,堪与朝廷较量的势力,唯有契丹。 节度判官赵莹已经前往求援,石敬瑭心知肚明,靠这位风仪美秀,性格纯谨的谦谦君子是难以求来救兵的,他不过是起到引子的角色罢了。 唯有付出足够的代价,能够拉下脸皮,卑躬屈膝苦苦哀求的角色,才能打动耶律德光和述律平。 幸好这样的人才,自己的麾下还有一个。 六月早些时候,府衙后堂一处僻静密室,石敬瑭居中,刘知远、桑维翰分坐左右。(注1) “赵莹此去,多半求不得救兵,还需再遣使者。” 桑维翰摸着髭须,石敬瑭暗示的十分明白,节度判官之后,该当轮到自己这个掌书记为使。 “桑某愿为主公奔赴北地,只是若想契丹国主发兵,还需斟酌如何打动其人。” “照你所说,该开出何等条件?” 桑维翰等的就是这句话,有些话主公不便宣诸于口,必须自己替他来说。 他试探着说道:“契丹每欲南下,多为赵德钧的燕军所阻,便以其地为馈赠,结契丹国主之欢心,如何?” 此言正中石敬瑭下怀,沉吟道:“仅割卢龙一道所领幽、涿、蓟、檀、顺、瀛、莫七州,恐契丹主以为我慷他人之慨,并无诚意。” 桑维翰见主公并未发怒驳斥,探得石敬瑭真意,进一步提出建言。 “雁门以北,云、应、朔、寰、蔚五州皆与我为敌,何不劝契丹国主收之?” 这个条件已经非常丰厚,不料石敬瑭仍然摇头。 “卢龙七州与代北五州相隔巍巍太行,两地不得联通。即便契丹一时占据,亦不能保持长久,契丹国主与述律太后并非等闲,岂会看不清这点。” 桑维翰获知石敬瑭底线,丑陋马脸嘴角咧起,挤出一个笑容。 “主上为河东节度使,兼大同、振武、彰国、威塞等军蕃汉马步总管,云州大同军、朔州振武军、应州彰国军既然已舍弃,独留着威塞军何用?不妨一并献出!” 威塞军位于太行北麓,领新、妫、儒、武四州,据山后之地。加上这块地盘,正好把幽燕与代北连成一片。如此一来,中原北边藩篱尽失,河北成为一马平川来去之地。 刘知远眉头紧皱,正要出言进谏,不想石敬瑭依然心存忧虑。 “虽有实利,礼数亦不可缺。若是汝自居中华上国,言辞间以蛮夷视之,恐契丹主不悦。” “主公放心,桑某哪怕磕头乞求,效仿战国申包胥哭求秦王七天七夜之举,定要讨得契丹国主发兵。” 他话风一转:“只是主公也要受些委屈,方好设下说辞。” “若能救得眼下危局,区区委屈何妨,尽管说来。” “昔日武皇帝曾与契丹天皇帝约为兄弟,先帝为武皇义子,与当今契丹国主亦兄弟也。” 桑维翰献上一计:“主上为明宗爱婿,依此排辈,若向契丹国主称臣,且以父礼事之,儿臣陷于生死危难,父亲必定伸出援手。” 刘知远听到这里,怒目瞪视桑维翰,心想这矮矬文人怎可无耻到这般地步。 石敬瑭抢在刘知远开口之前问道:“这般行事,让后世之人如何看待此举?岂不是认为我屈膝戎狄,引狼入室?” 桑维翰博闻强识,一肚子学问正是为此而设,闻言微微一笑。 “远有汉高祖白登围下之盟,启送女和戎之国策;近如唐太宗之英武,亦结渭水之盟,后世怎会独罪主上?” 石敬瑭犹不能释怀:“可是大汉灭亡降伏匈奴,大唐驱赶突厥西迁,故后人不加诟病。何况他们并未向异族割地,自称儿臣哪。” “主上不要被那些史官瞒了。汉唐乃中华盛世,故此史书隐恶扬善,用了春秋笔法。” 桑维翰哈哈大笑:“唐睿宗嫁金城公主于吐蕃,赠河西九曲之地为汤沐之所,还算照顾到朝廷颜面。清水之盟可是实实在在的割地。” 他朗声背诵盟文,记性着实不错。 “盟文曰:今国家所守界:泾州西至弹筝峡西口,陇州西至清水县,凤州西至同谷县,暨剑南西山、大渡河东,为汉界。蕃国守镇在兰、渭、原、会,西至临洮,又东至成州,抵剑南西界磨些诸蛮、大渡水西南,为蕃界。” “这一刀划下去,南北纵贯数千里,胜过燕云十六州面积十倍不止,华人百余万皆陷于吐蕃。即便如此,也没人多说什么,主上又何必担忧后世褒贬?”(注2) 经过桑维翰一通解释,石敬瑭再无顾虑,大喜道:“卿言正合我心,就以君父之礼草表,约事捷之日,割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与之。” 桑维翰应声领诺,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一道言辞卑微的表章随即出炉。 “微臣石敬瑭,上表于大契丹嗣圣皇帝陛下,并应天大明皇太后陛下:” “昔日贵国太祖大圣大明神烈天皇帝,与本朝太祖武皇帝把臂订盟;微臣之泰山明宗陛下,与陛下即为兄弟,微臣是为陛下之子侄也。” “僭君李从珂大逆不道,弑帝篡位,人神共愤,倒行逆施,民生凋敝,黎庶涂炭。臣本庸人,得守河东,李从珂不念亲情,仗势威逼。晋阳力薄,难以自保,恳请上国亟发神兵,共诛伪帝,重开太平。” “燕云之地,山川险峻,物产丰饶,陛下岂无意乎?事捷之日,请奉燕云十六州之地为谢,愿陛下纳此微薄之献,以安臣心,亦定天下。” “臣割舍故土,必蒙世人误解,然为天下苍生计,为社稷安宁计,此举势在必行。微臣如得存命,唯事陛下为父,得大国庇护,方得以立身,有何可疑哉?” “若得江山,愿永为契丹藩属,岁岁朝贡,世世称臣。如有违逆,天地不容,人神共诛。” “今特遣使臣桑某奉表以闻,以表臣心。伏惟陛下圣明,垂怜微臣苦心。” 落款:儿臣石敬瑭再拜顿首。 石敬瑭览罢内容,并无异议,从匣中取出一颗铜质鎏金、阳刻篆书、坐狮为钮的节度使官印,打开朱盒,沾蘸印泥,重重押了上去。 提起印章,但见一团刺目血红。 这一刻,石敬瑭与桑维翰二人,亲手为自己烙上了“无耻卖国,遗臭万年”八个大字! 第121章 巧言修饰割燕云 高行周还是没有等到和家人见上一面,潞州周边局势稍定,随即返回前线军中。 他离开的大半个月,战况并无太多进展,朝廷大军仍然保持围困太原城的态势。 高行周带回邺都叛乱平定的消息,得知河北兵马不日便会赶到,诸将精神为之一振。 “天公不作美,长围始终没能合拢,太原城送了不少人出去。” 张敬达并非庸将,很容易想到石敬瑭遣使,向契丹求援的可能。 “何不分一支骑军,去往虎北口游弋捉生?万一契丹军来,也可及时回报。” 符彦卿建言道。 此虎北口并非蓟州长城之虎北口,乃是太原城以北五十里,虎峪河畔的一处狭窄地形。 该地东侧为汾水,再往北还有一条玉门河,三条河水与西侧的绵延群山把原本就不开阔的地域分割出一个小块。 屯兵于此,契丹军纵有数万之众,亦不能轻易偷过。 张敬达并非庸将,并未低估契丹骑兵突袭机动的本事。契丹军必由北方而来,一旦探知敌军动向疾速来报,本军有了准备,即可从容迎敌。 他当即下令:“拨彰圣军千骑,戍守虎北口!” 张敬达的部署,高行周并无异议,只是对分派的兵马觉得不太放心。 “要不,还是我领北面骑军去吧。” 符彦卿看出高行周的不安,主动请缨。 张敬达军令既出,如何肯轻易改动,面色一沉:“符府君,可是觉得北面行营的骑军,武勇胜过陛下的侍卫亲军?” 他扫了一眼高行周:“还是高太傅不乐意本帅调拨你麾下人马?” “末将不敢!” “高某并无此意。” “好,那便依计行事吧。” 仅一日,斥候回报,派去虎北口的彰圣指挥使张万迪以部下五百骑叛入太原。 …… 安审信、安元信、安重荣、张万迪等各部降兵,或数百,或上千,石敬瑭以刘知远为兵马都指挥使,皆隶属其麾下。 石敬瑭忧心战况,亲身登城,坐卧矢石之下,刘知远劝谏道:“观张敬达之辈高垒深堑,欲为持久之计,无他奇策,不足虑也。” “愿明公四出间使,经略外事。守城至易,知远独能办之。” 听出头号亲信的语气中微带讽刺,知道他还在耿耿于怀厚赂契丹一事,内心疙瘩不曾解开。 石敬瑭执其手,抚其背曰:“知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属下怎敢质疑明公的决定,只是……” 石敬瑭接过话头:“只是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地,且父事契丹主,未免过于卑微,对吧。” 既然主公坦诚直言,刘知远也不隐瞒真实想法:“不错,属下以为称臣可矣,以父事之太过。厚以金帛赂之,自足招致其兵,不必许以土田,恐异日大为中国之患,悔之无及。” “你来看。” 石敬瑭手指城下,讨伐大军如同黑压压的蚁群,数万人的呼吸、低语、脚步声、马蹄声、兵刃碰撞、旗帜翻卷,混合成一种令人不适的低沉噪音,嗡鸣不绝于耳。 “以一镇敌一国,就算击退眼前这波攻势,李从珂很快还会从别处调来源源不断的军力。知远你说守城至易,可能保得长久不失?” 刘知远知晓兵事,不愿说出违心之语。 “前年李从珂和我此刻一样身陷绝境,靠着登城恸哭打动诸路军马,我可做不出他那般举止。七尺大汉眼泪汪汪,着实难看得很。” 石敬瑭故作轻松,讥刺一下昔日同僚,继而正色问道:“假如契丹国主只遣二、三万骑来援,能够敌得过朝廷大军么?” 刘知远默然,契丹如果不尽起精锐,结局多半和几年前的定州之战一样,白白送死罢了。 “我等生死成败,系于契丹国主一念,若不啖以重利,设下卑辞,眼下局面如何解救?且我能以赂以金帛,朝廷亦可为之,晋阳一地财力,岂能与之比拟?” 石敬瑭分析眼下形势:“邺都那边,张令昭拖延不了太久,迟早被朝廷镇压。等到河北诸镇兵马前来,赵德钧的幽燕军加入,晋阳纵然城高垒深,谁敢保证周全?” 刘知远语塞,讨伐军兵力不足,所以才没有大举攻城。一旦河北、幽燕两处人马赶到,以十余万众发起强攻,战斗烈度和伤亡都会陡然提升数倍。 届时,二人就不可能像这样悠然闲谈了。 刘知远仍有不解:“兵不厌诈,以赵德钧的幽燕之地为馈赠,转移矛头并无不可,为何还要奉上代北山后的诸州郡?” 石敬瑭见这位亲信语气松动,解释道:“契丹援军南下,云、应、朔、寰、蔚五州或为其必经之道,或是威胁后路,即便我不提出,也是他们的攻击对象。 “契丹军攻击沙彦珣、尹晖、安叔千他们,确实可以分担太原城的压力。” 从军事层面,刘知远勉强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不过他隐约觉得,“敌军防区”和“割让对象”未必能画上等号,就算契丹军打下这几州,事成之后大不了多付出些钱财,向耶律德光赎回便是。 一旦割让,那名分上就不再属于中华所有了。 “威塞军又怎么说?” “翟璋那虎痴坐镇威塞军,亦是李从珂派来对付我等的一枚棋子,不妨借契丹之手顺道图之。” 石敬瑭把为何选定燕云十六州的考量说明了一遍,刘知远依然心怀抑郁。 如此一来,东起卢龙塞,西至云中郡,绵延千余里的长城内外与契丹共有,分隔华戎的天堑荡然无存,河北腹地、河东重镇尽数暴露于北疆铁蹄之下。 “放心,我自有分寸。雁门要隘掌握在手,仍可御契丹于河东之外。” 石敬瑭进一步劝说道:“知远你素来果决,当知内外交困之际,唯有孤注一掷,开出契丹国主难以拒绝、赵德钧无法匹敌的筹码,方能赢取一线生机啊。” 刘知远的态度稍许软化:“割让北方大片领土,百万汉人归于契丹,属下想都不敢去想那等事。何况耶律德光的年纪比明公你还小十岁,跪拜称他为父,如何叫得出口……” “唉,如果别有选择,我内心又何尝愿意。” 石敬瑭见首席亲信已然心生摇摆,长叹一声。 “你跟随我患难二十余载,当知石某并非卖国求荣之人。只是危难存亡之际,除此还有何良策?若有,我必从之。” “我如争一时意气,不肯忍辱负重,太原数万将士,十余万百姓玉石俱焚,于心何忍?” 石敬瑭加重语气,动之以情:“知远,你妻李氏与三子皆在太原城中,我记得你长子年方十五,次子年仅六岁,幼子更是出世不久,万一城破,何以得存?” 他说到动情处,忍不住落下两行眼泪:“我的两个儿子现在京师,怕是保不得也。” 刘知远见主君话说到如此份上,再难坚持己见。 正如石敬瑭所说,自己跟随他二十余载,早已生死荣辱与共,就算不认同主公的做法,也唯有陪着一条道到黑走下去。 …… 与此同时,那份言辞卑微,条件丰厚的表章在耶律德光的案头铺陈展开。 他努力保持神色不动,然而忍不住身体前倾,想再多看几遍上面记载的文字,尽管就在刚才,汉臣已经为他通读解说了一遍。 “送去给太后,请她老人家圣裁。” 耶律德光语调平静无波,唯有极为亲近之人才知道,他猎获熊虎大物之时,还有强占兄嫂那晚,强行压抑兴奋心情,才会如此说话。 俯视匍匐在脚下的桑维翰后脑勺,耶律德光不由感叹人之下限,果真是不可预作估量,自己一直想着以武力侵占的疆土,不料竟有人双手奉上。 父皇保佑,国运将至,合该我契丹大盛啊! 一名年轻内侍快步跑来,耶律德光认得他是汉臣韩知古的第三子韩匡嗣,在长宁宫伺候述律平。 韩匡嗣趋至近前,传达述律平口谕:“可许之!” 耶律德光大喜:“既得太后点头,此事决计可行,你起来罢。” 八月初四,戊午。 契丹遣使摩哩入朝,仍与朝廷通问,掩饰战略意图。 八月初五,己未。 耶律德光遣萧辖里报河东师期,约以仲秋倾国赴援。 第122章 五龙桥攻太原城 清泰三年,七月三十日,丙辰。 李从珂降诏,诛杀张万迪麾下五百骑家属于怀州本营,又是上千条性命化作冤魂。 “石敬瑭在彰圣军中着实根基深厚啊,这些人连妻儿老小都不要了。” 高行周此前担忧的问题,通过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中书门下、枢密院诸位大佬面前。 朝廷对于局势的判断,依然整体偏向乐观:石敬瑭在外的党羽死忠一个个跳出来拔除,讨伐军再无干扰,便可全力以赴。如此一来,太原孤立无援,陷落是早晚的事。 特别是契丹遣使入朝,申明两国通好之意,这种观点愈发尘嚣日上。 虽然狄胡之言不可全信,朝中大臣认为契丹不过趁机劫掠,试图占些便宜,最多以相助石敬瑭为由,勒索讨要金帛。 没有一个人认为述律平和耶律德光会倾国之力,和中原来一场搏命巨赌。 石敬瑭能给出多大好处?纵然老谋深算如冯道等,也想象不到竟会割让燕云十六州这等条件。 八月初七,癸亥。 应州奏,契丹三千骑迫城。 几位宰臣相视而笑,果然不出所料,小打小闹而已。 中华上国,宰辅要考虑政战方略、人事任命、升黜赏罚等国家大计。北狄就这点出息,且随他们闹腾去。 是日,诏端明殿学士吕琦往河东忻、代诸屯戍所犒军,发生数次率部叛逃的事件,军心亟需安抚。 以振武军节度使安叔千充代北兵马都部署,亦是加强对雁门以北诸军管控的对策一环。 而以汴州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军节度使、守太傅、兼中书令;西京留守李敬周为汴州节度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不仅是为了奖赏平乱之功。 完成河南河北的移镇调整,就可以抽调兵力对付河东了。 八月十三日,己巳。 吕琦至太原军前,宣旨抚慰,催令进取,问及万一契丹发兵来援,如之奈何。 副招讨使杨光远代替主将张敬达,向敕使禀明用兵方略:“愿附奏陛下,幸宽昼夜听政辛劳。贼若无援,旦夕当平;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注1) 是日,张敬达通知吕琦:军中工匠献五龙桥图纸,已建造完成,即可凭此物攻城,有请钦使临阵观战。 …… 李白曾作文云:天王三京,北都居一;雄藩巨镇,非贤莫居。汾河镜开,涨蓝都之气色;晋山屏列,横朔塞之郊原。 春秋赵简子听取谋士张孟谈之议,筑晋阳城为家族基业,贤臣董安于负责督造。 董安于采用版筑之法,填荻蒿等箭矢材料在内,以练铜为柱加固,墙高而厚实。尔后赵简子笼城坚守,抵抗智韩魏三家围攻长达三年之久,终于撑到了转机。 三家分晋,七国雄起。经西晋刘琨扩建,北齐高氏以为别都,太原成为李渊、李世民和李克用、李存勖两对父子的滥觞之地。 四丈高的城墙屡屡把强大的敌人隔绝于外,今天即将承受严峻的考验。 五辆大型推车,每辆周围都排列一个方阵,为数上千的军士逐渐靠近城墙。 守军觉察出不对劲,既然抵近城墙,那就不是投石车之类的远程兵器;方向又不是对着城门,那么也不是冲车之属。 结论呼之欲出,必定是一种攻击城头的器械。 诸如云梯升车,井阑箭塔等,官军用过不下一次,守军业已见怪不怪。这种推车还是初次得见,形状如同一块竖起的厚重门板,需要上百人推动才能缓慢前行。 守军试探着射去火箭、投去飞石。 一击命中,也只是命中而已。 人头大小石块,假如砸中士卒躯体,必然是筋断骨折的下场。然而庞大的推车就像一块巨型盾牌,轻易化解了攻击,晃都不曾晃动一下。 火箭彷佛插在巨兽身上的牙签,燃烧一会儿就熄灭了。 “继续攻击,快去禀告刘将军。” 其实无需禀告,刘知远在城楼之上看得分明,见状心知不妙。 “传令,那几处增调一倍,不,两倍人马守卫。预备队也都调上来。” 等他完成部署,加强那面城墙的防御,五辆推车已经靠在护城河边,稳稳停住。 护城河经历两个多月的攻防填埋,宽度虽较最初收窄不少,依然能够起到环护城池,阻挡进攻一方集结兵力的效果。 然而今天,它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推车前轮卡在城壕边,两名军士摇动转轮,咯吱咯吱声中,门板缓缓放落倾斜,原来装了轱辘,还有多根绞索拉扯。 十丈的长度,足以渡过护城河而有余。 守军握紧兵器,屏息凝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突生变化。 门板前端竟又翻出一截,原本距离城头还有数丈距离,如此一来…… 城头数名守军用长矛一端抵住地面,另一端撑住想要阻挡下落之势。 然而上好柘木所制的矛杆和宽达两丈的桥身相比,形同大树主干与细枝,粗细全然不能相提并论。瞬间就经受不住桥身重量和下坠之力,弯曲成圆弧形状,啪嚓断成两段。 哐当! 守军下意识往两侧让开,桥板和城墙撞击,激起尘土飞扬。 门板前端带有数把锋利铁钩,牢牢扣住城墙。一名走避不及的守军被铁钩划中,从头顶到腰下,薄纸般豁开一道开膛破腹的血口,裂成左右两半! 五座长桥平地而起,铺设出通向太原城头的道路! “上啊!” 推车周围的官军等的就是这一刻,顿时蜂拥登城! 飞桥攻城的战法,在春秋战国之时早而有之。 《六韬》曰:渡沟堑,飞桥一间,广一丈五尺,长二丈以上,着转关辘辘八具,以环利通索张之。 只是超过十丈的长桥极为罕见,张敬达为了打造这套攻具,花费许多资源时间和工匠巧思。 北齐高纬攻打平阳就曾经建造远桥,不过这位皇帝挪用木料造桥不是为了攻城,而是担心弩矢射及惊吓爱妃,故而造桥和冯小怜站在安全处所,观赏位于敌城的圣人遗迹。 五龙桥的桥身以铁锁相连,下设圆木立柱支撑,保持桥体稳固坚实。(注2) 厚木所制的桥身颤动不止,成百上千只军靴此起彼落,重重踩踏在桥板上。 开战以来,讨伐军首次攻上了太原城头! 攻城之法事先经过多次演练,五人一排并肩前行,领头军士身披重铠,双手不持兵刃,紧紧握住一面大盾,只管迈步向前冲击敌阵,奋力撞开一个缺口。 后排军士架起枪林层叠推进,意图占住城头一段,扎稳阵脚,接应友军登城。 守军很快回过神来,堵住桥头,同样布下枪阵,展开厮杀。 甲士试图从密集的枪丛之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通路,大部分被守军从盾牌缝隙刺中躯体,脚下站立不稳,从数丈高处摔落地面。 身后同伴迅速补上,执拗保持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与往日单方面杀伤讨伐军不同,此战守军也成批出现伤亡,不时有士卒被长枪刺中倒地。 城下飞来箭矢投石,配合桥上友军的攻势。 城头以滚木礌石还以颜色。 这是自从太原被围以来,最为激烈的一次攻城战。石敬瑭得到急报赶紧乘城,亲冒矢石督战鼓舞士气。 “明公不必忧虑,有知远在,敌军无能为矣。” 刘知远所说并非完全是大话,张敬达建五龙桥攻城,虽然先声夺人,惜乎未能一击制胜。守军及时补防,双方陷入僵持久战。 朝廷大军以众击寡,然而在这五处局部战场则是相反。受限于地形,官军遭到三面围攻,投入战力的速度远不及守军。 张敬达集中数千精锐,精心打造攻城器械,最初确实打得守军颇为狼狈,但刘知远果断投入全部预备兵力,依靠消耗堆积人命,硬是顶住了最为猛烈的首轮攻势。 讨伐军的第一阵伤亡殆尽,后续攻击力度大不如前,愈发难以击破防御,立足之地不断缩小,打开的缺口也被逐渐填补。 守军稳住战线,得以腾出手来,使出各种办法对付五龙桥:架起重弩轰击桥身的支柱,泼洒油罐点燃桥板,桥上燃起熊熊烈火,阻绝讨伐军的后援。 郭威亦被选拔为攻城锐士,他挥舞厚背斫刀左劈右砍,周遭血肉飞溅,只见前方不远处,人群中簇拥一名紫脸白睛之将,冷冷盯视自己。 郭威犹豫一下,斩将功劳固然诱人,冲过去面对众多甲士,可谓九死一生。 他抽空再瞟了一眼身后,脊背顿时升起寒意。 只见桥面升起一道火墙,隔在中间难以通行,后继兵马跟不上来了。 继续孤身奋战,唯有死路一条。眼看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郭威一咬牙,合身从四丈高的城头一跃而下! 从旦至午,五龙桥损毁过半,再无希望破城,张敬达下令鸣金收兵。 这场战斗,官军以死伤二千余人的代价,换得半数的守军伤亡。 但这绝不算一场单纯败仗。 若非五龙桥建造费时,比拼消耗守军绝非对手,只需依样画葫芦多来上几次,落城指日可待。 亲眼目睹一场大战,听取张敬达对战局的说明,吕琦极为满意,一口答应会向陛下表奏各位的战功。 他不通军事,接着提出一个问题:“我观四面长围未合,莫非是兵法所说的围其三面,开其一角,示以生路,使不坚战之意?” 众将瞅着这位俊美丰仪,气度卓然的学士,不禁呆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这外行问题。(注3) 杨光远率先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答道:“吕学士果然渊博。诚如明见,正是如此用意。” 第123章 袭杀入壕擒贼将 一战之后,太原城中,石敬瑭、刘知远等战场经验老到之人都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连夜召集诸将军议。 “这么下去不成,若是再如今日这般攻上几次,城防迟早要出纰漏。” 客将景延广参加了今日的防战,率先发言。 他在王彦章死后,归于李存勖的亲信朱守殷麾下为军校,驻守汴梁。李嗣源即位,诏幸汴州,议者喧然,或以为征吴,或以为东面诸侯有屈强者,将制置之。 朱守殷昔日失守德胜南城,李嗣源曾上本参奏治罪,闻讯尤不自安。惊惶之下昏招迭出,杀都指挥使马彦超,闭城拒命,坐实了自家的谋反罪名。 李嗣源遣范延光驰兵赴城,汴人开门纳款,朱守殷一族自尽,景延广连坐,判罪弃市,眼看就要杀头。 石敬瑭时为六军副使,见而惜之,乃密遣遁去,寻收为客将。眼下大军围城,付以戎事,甚有守御之功。 刘知远沉默不语,此前他鄙视张敬达并无奇策,不足虑也。现实却啪啪打脸,五龙桥的残骸此时还架在城头,尚未清理干净。 “官军居然能打造出此等攻城利器,令人叹为观止。” 客省使李守贞陪同石敬瑭观战,五道梯桥如同长龙般腾空而起,越过城壕搭上城头的那一幕,他大受震撼,深深印刻在了心中。 李守贞有所不知,十三年后,他使用同样的战法,对手则是换成了今日乘桥攻城的郭威,此乃后话。 “由于连绵阴雨,张敬达至今没能积土立栅,筑起长围,此天助我也。” 毕竟五龙桥这种大型器械打造费时,可一而不可二,再次使用就有了提防,石敬瑭担心的另有其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万一放晴数日,被他长堑合拢,隔绝内外,纵然契丹援军到来,也难以破围解救,如之奈何。” “义父,不可一味防守,必须主动出击。” 石敬瑭的义子石重贵亦列席军议,他是石敬瑭兄长石敬儒之子,父亡之后,被叔叔收为义子,今年二十有二。 石重贵性好驰射,有父祖之风,石敬瑭曾委以庶事,命人教授《礼记》,他不能领会大义,谓曰:“非我家事业也。” 此番受围于太原,石重贵亲冒矢石,数献策于左右,石敬瑭愈重焉。 众将亦多赞同他的建议,坐守待死,不如绝境求生。 晋阳原有不少军马,先后投奔的安审信、安重荣、张万迪各部均为骑兵,合计足有五千余骑,虽仍远不及讨伐军,足有一战之力。 不过还有一个麻烦。 “排阵斩斫使高行周统领骑军,此人以白马银枪之名勇冠三军,谁能敌他?” 十余年前,景延广曾经在中都与高行周交过手,马前非三合之敌,对他极为忌惮。 片刻沉寂后,响起一个粗豪嗓音:“高行周已是过时黄历,不复当年之勇,吾部下骁将安小喜足可擒之。” 众人向说话之人看去,原来是西北界巡检使、朔州人安重荣。 安重荣有膂力,善骑射,归属振武军麾下,石敬瑭使人诱之,许以出镇节度,遂率数百骑来投。 此前高行周节制振武军时,安重荣因犯事当斩,多亏其母赴阙申告,枢密使安重诲曲意回护,先帝宽容降诏饶赦,才保住了项上人头。 安重荣与高行周结下仇怨,心怀敌视并不奇怪,只是说籍籍无名的安小喜能作为高行周对手,众人皆是半信半疑。 只不过此时不宜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万一这位小将是尚未成名时的马弓手关羽呢? 安重荣对自家部下信心满满,攻击长围的计划于是确定下来。 …… 数日之后。 天色将亮非亮,太原城笼罩在黎明的薄雾之中,貌似这个早晨和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如果从城楼俯视,即可看到数千步卒趁夜悄然出城,潜身蹲伏在羊马墙后。 瓮城之内,数百骑兵摩肩接踵,后续人马更是排成一道长列,队伍延伸到城中。 一队一旗,三十面队旗,一千五百骑,其中三分之一的骑士战马俱重装披铠,乃是甲骑精锐。 预先出城的步卒为数三千余人,讨伐军虽众,四面合围,分兵各处,集中近五千步骑骤然突击一处,想必有所斩获。 安重荣的北面骑军、安审信、安元信的雄义都、张万迪的彰圣马军,诸将各领本部出战,石敬瑭亦遣景延广统太原骑军一部,并未只让降将独当大任,以显公平。 城头一面大旗招展数下,内外兵马望见讯号,一声令下,齐齐发动。 太原城门大开,一道铁流奔涌而出! 骑兵源源不断冲出城外,于疾速驰骋中摆出锋矢阵型。步卒紧随其后,掩护两翼与后方,五千人马形成一支离弦利箭,射向那条巨蛇长围! 当先一将,身材魁梧,手持长斧,前端是一块八寸长短,半月形状的铁块,圆弧一面厚实,一面开刃。 切勿小看这块不大的月牙,挥舞起来威力惊人。即便是锻造精良的铠甲,一斧头下去,包裹在里面的躯体立刻就会筋断骨折,实乃霸道兵器。 今上跟随先帝为军校时,斩将夺旗使的便是这种兵器,有开山、静燕、日华、无敌、长柯等诸多名色。 持斧之将,正是安重荣举荐的安小喜,正值壮年的一员猛将。 诸将催动骑军,马蹄此起彼落,官军只来得及射出寥寥几支箭矢,敌军已杀至长堑跟前。 安小喜跃马而过,官军一名小校仓促迎战,被他大吼一声,挥斧当头劈去,斫得天灵开裂,当场气绝身死,部下登时溃散。 长围形如长堤,为堑栅之属,安小喜杀散当面之敌,率众骑便奔往下一处。步兵在后推倒木栅、填平堑沟、破坏连城,仿佛大批蚂蚁聚拢成堆,啃食巨蛇躯体。 突袭颇为顺利,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安小喜身为先锋,接连击溃数处守备,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就待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彻底打破围困。 他正在做着立下大功的美梦,一彪军风驰电掣而来,为首大将,白马银枪! …… 马蹄激起的烟尘之中,两面旗帜一左一右,风中招展。 “排阵斩斫使” “高” 正是高行周得报,火速领兵亲自前来截杀。 安小喜不惊反喜,若能阵前斩得大将高行周,岂非名扬天下? 当即竖起长斧高举过顶,摆个力劈华山的架势,呐喊着策马奔去,就要与其单挑斗将。 在安小喜的脑海中,已经构想出交手情形。 自己一斧劈下,高行周要么避让,要么招架;顺势来一招横扫千军,高行周唯有低头躲闪;两马交错之际,大斧回身一抹,敌将还不是手到擒来。 开唐名将程咬金的三板斧,劈脑袋、掏耳朵、抹马,不外如是。 高行周不知经历多少次战场生死相搏,远比安小喜冷静,交锋前的短短瞬间,已将对手每个动作尽收眼底。 使斧招法并无花哨,六式而已:劈、砍、钩、缠、搅、撩。 寻常武将大多只会仗着蛮力横劈竖砍,不懂后面四种用法。 巧妙运用斧头的构造特征,钩缠锁拿兵器,翻转搅撩,使得对手握持不定,兵器脱手,高手方才懂得这等制敌招数。 高行周和李从珂切磋较技,对于持斧的战法毫不陌生,深知利弊所在。 长斧笨重,速度不及长枪,大开大合的招数只能震慑庸手,在高行周眼中尽是破绽。 这安小喜,火候不足,不过是三国上将潘凤之流。 说时迟那时快,战马奔到近前,算着够到距离,安小喜大喝一声,使出毕生膂力,长斧挟带劲风重重劈下! 他已经在想象击中高行周,血肉横飞的情景。 不料高行周不挡不躲,使个举火燎天式,枪头伸至斧头上方搭住,运劲向下一带一捺。 斧头长短与枪头相当,重量则超过数倍。两者碰撞交击,寻常想来,重者自然能够荡开轻者,结果却出人意料。 安小喜自上而下发力,高行周顺势牵引,斧头砍空,重重砸在地上,人也坐不稳马鞍,不由得往前一倾。 高行周这边枪头刚提起,按落斧头,握住中把一转,那边枪尾即到,抽在安小喜后腰,好一记玉带围腰! 安小喜身不由己栽落马下。 “捆了。” 高行周一招制敌,淡然吩咐道,随即下令反攻。 数倍的骑军如秋风卷来,安重荣、安审信、安元信、张万迪、景延广等武将抵挡不住,纷纷拨转马头败走。 这一战,太原叛军试图突袭官军,不想反被高行周袭杀,吃了一场败仗,损失甚为惨重。 八月二十五日,辛巳。 五日起居,天子临朝,百官肃静,倾听太原军前发回的奏报。 侍中朗声宣读战果。 “叛军四散奔逃,高行周驱赶至城壕,溺死者大半,擒贼将安小喜以下百余人,获甲马一百八十匹。”(注1) “好!不愧是小高。” 这场干净利落的胜利,使得李从珂胸怀大畅,不经意间叫出昔日称呼,大赞一句。 “白马银枪将,涯角世无双!” 第124章 大厦将倾屋垮塌 清泰三年,八月十五日,辛未。 高行周于太原城下大败敌军之际,洛阳城中正在庆祝中秋佳节。 唐代之前,并无中秋之说,只因采用的乃是平朔历法。 朔日为每月初一,望日为月圆,晦日为月末。 平朔历法以日月皆为匀速,有异于真实运行轨迹,是以月圆之日不定,或十五或十六,所以才有十五月亮十六圆的说法。 尔后道士李淳风改造浑天仪,合日之黄道、月之白道、地之赤道为三辰,测日月星轨,采用定朔之法,制定麟德历。 继而发明进朔之法,把晚间发生日食的朔日进为上一月的晦日,解决了月行不定,或有迟疾,历法不能合天的问题。 是故自唐以下,八月十五才成为了真月望日。 而中秋佳节与唐朝的几位皇帝,亦是渊源深厚。 高祖之时,李卫公征突厥凯旋而归,宫中于月圆之夜大摆宴席庆祝,有吐鲁番商人献上胡饼。 李渊大悦,指月赋诗曰:“应将胡饼邀蟾蜍。” 中秋吃胡饼,从此成为了流行习俗。 咸亨五年的中秋节这一天,唐高宗上七庙尊号,自称天皇。当时尚未拥有名字,先帝赐号媚娘的武氏皇后则称天后。 天皇的称呼流传到东洋倭国,二百多年后的耶律阿保机亦受此影响。(注1) 到了开元年间,唐玄宗觉得胡饼这个名字不够好听,一起吃饼的杨贵妃笑曰:“不如叫月饼吧?” 唐玄宗称善,顺势靠在贵妃怀里,枕着两团丰腴月饼,不觉酣然入睡。 一梦飞升,来到广寒清虚仙境,见到嫦娥仙子,记下并复现《霓裳羽衣曲》。 再后来,和唐玄宗经历类似,被黄巢赶出长安,同样逃往蜀中的唐僖宗,也在中秋节命御厨以红绫包裹月饼,赏赐新科进士。 这一晚,京师不解宵禁,达官显贵、平民百姓皆在自家院中赏月。 …… 潞州。 高怀德一家人于八月初搬来,与高行周前脚后脚错过,没能见上一面。 高怀萱着一身淡色素雅衣衫,满头秀发梳成左右两股,挽起盘成发髻,以红绢缠裹,扎成鼓包样式,尾端引出一缕自然垂下,称为双垂髻。 祭桌摆放好月饼瓜果,铺设草席软垫,高怀萱点燃三柱清香插于香炉,面朝高悬的一轮明月,款款拜了下去。 拜月的习俗流传已久,汉末三国即有貂蝉拜月的典故,未嫁女子多以此祈福家人安康。 高怀萱闭目合掌,默祷心中所愿,低声念诵祝词,行两拜之礼。 拜、兴、再拜,平身。 她刚要站起身,高怀德凑了过来,挤到垫子上也要拜拜。 高怀萱伸手推开他,嗔道:“俗话说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没听说过么。” 高怀德哪管这些习俗,纯粹出于好奇跟着凑热闹,既然姊姊不让自己拜,也就算了。 他问高怀萱许的什么愿望。 “还能有什么,祈祷父亲平安归来罢了。” 高怀德不以为然,自他记事起,高行周哪次上阵不是毫发无伤的回来?肯定没事的啦。 “但愿如你所说吧。” 高怀萱轻轻叹了口气,男孩女孩毕竟不同,高怀德将来免不了和父亲一样也要上战场,她只求家人太太平平。 看姊姊情绪有些低落,高怀德请她弹奏一曲:“当此明月美景,怎可少了琴声助兴?” 高怀萱知道若不答应,这个弟弟肯定又要胡搅蛮缠。 “有言在先,《关山月》虽然应景,但词义不吉,我不想弹。《良宵引》优雅静谧,《清夜吟》寂寥惆怅,你自己选一首。” “不就是一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姊姊你想得太多啦。” 高怀德墨水不多,于曲乐之道却是精熟,另外点了一首。 “《春江花月夜》如何?这首曲子清丽淡雅,姊姊一定喜欢。” “你倒是会选。好吧,就弹这曲。” 高怀萱吩咐小伶取来古琴,素手抚过琴弦,开篇“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一曲琴音从指端流泻而出,转瞬奏出了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气象。 她原本只想应付打发弟弟,随着琴声响起,逐渐身心沉浸其中。 此曲号称孤篇盖全唐的佳作,弹着弹着,高怀萱的心境与意境相合,高怀德、高怀亮两兄弟也静心倾听。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欸乃一声,琴声渐息,犹如大江东去奔流不止,落月摇情乘兴而归。 “江南的月色真那么美?倒想去看看了。” “父亲不是说,王彦章临死前希望把一杆铁枪带去江南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高怀德抱怨道:“每次搬家都得带着,累赘得很。” 不知不觉过去两年,他气力见长,虽然使不动,已经提得起那两杆百斤大铁枪了。 …… 太原城南,晋祠军营,一战获胜,全军上下看到破城希望,士气大振。 某间营舍之中,数名军士聚在一起闲谈。 “先前那次架桥攻城,死了不少弟兄,能活着回来,郭二哥果然强运。” 当时郭威从数丈高的城头合身滚下,除了些许破皮擦伤,奇迹般的连一根骨头都没断,翻身一跃而起,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郭雀儿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郭太尉,郭枢相,等发达了,还望多多提拔小人啊。” 原来殴斗的那伙军汉与郭威朝夕住在一处,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战友,庆祝他得以生还。 郭威想起那名紫色脸膛,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的将领,当初在石敬瑭麾下负责军籍文书,记得此人叫刘知远来着? “高太傅一阵杀得贼军闭门不出,斩了足足有上千级吧。” “若是算上护城河里淹死的,怕不有二、三千名之多。” “照这样再打上几仗,入冬之前想必就可以凯旋而归了。” “哈哈,惦记你那相好了吧。别担心,等你回去,一定已经嫁人了。” “去你娘的乌鸦嘴。” 郭威没有参加讨论,想到高行周的手段,能够从晋梁争霸存活下来,脱颖而出的战将,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有人突然冒出一句:“听说契丹数十万大军南下,即将抵达太原,不知是不是谣言?” 营房的气氛瞬间凝固,凉爽秋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寒意。 一人勉强笑道:“数十万人马?那得排上几十里吧。石敬瑭要许诺多少好处,契丹主才肯出这般大力,我猜这消息多半是假。” 另一人反驳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几个月耗下来,太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拉了壮丁上城防守,粮草估摸也耗得差不多。石敬瑭再不求救,难道等死不成。” 其他人陆续加入争辩,谁都说不服谁。 “芝麻绿豆大的军使,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成将军了?管他契丹军来不来,保住自家性命才是正经。” 郭威打个哈欠,一边往外走,一边解裤带:“早点洗洗睡吧,老爷撒泡尿去。” 他走到屋外,随便找了棵树开始放水,还没等到畅快淋漓,忽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郭威扭头一看,差点惊掉三魂七魄。 片刻之前所在的营房轰然倒塌,里面的人不及逃出,尽数被埋在残垣断壁之下! 他匆忙系上裤带,来不及擦干净手,连忙喊人救援,自己也冲过去,想要扒人出来。 左右营房的军士闻声都赶来相助,移开清除砖瓦碎石,抬出一具具满身血污尘土,失去生机的躯体。 “最近这鬼天气,秋雨绵绵下个不停,冲得长围不是这里塌,就是那里垮,现在居然连营房也垮塌了,唉。” “只要一下雨,整天就泡在泥汤里,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这伙弟兄真够倒霉的啊。满屋子人,只跑出来一个。” 郭威蹲在一地废墟上,呆呆听着各种议论。 片刻之前还有说有笑的同袍,转眼间阴阳相隔,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命大,还是抱怨造化弄人。 “最近一直下雨,泡得地基松垮,不巧给你们撞上了。” 有人拍拍郭威肩膀:“兄弟算你走运,全屋十几号人,就你一个活的。”(注2) “唉,不要说别人。当兵的命不由己,你我还不知道怎么死呢。” 周围七嘴八舌的话语传入郭威耳中,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各种思绪乱麻一般纠缠打结,最后只余下一个念头。 “柴娘子还在家中等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契丹天显十年,八月十四日,庚午。 就在中秋佳节的前一天,耶律德光自统大军南下,以援石敬瑭。 第125章 三垂冈下百年歌 潞州。 “萱姊、亮弟,你们知道吗?咱们站的这个地方啊,是当年唐明皇住过的哟。” 高怀德神秘兮兮,向姊姊弟弟解说打听到的传闻。 李隆基为皇子时,曾以临淄王、卫尉少卿的官爵,兼任潞州别驾,在潞州治政近三年。当时他正是在这座位于坡街北端,高岗之上的府衙居住。 宏伟的府衙内宅建有德风亭,亭西有辇道,连接一楼,名为看花梳洗楼。 李隆基登基为帝后,改当年故居为飞龙宫,并且增修圣瑞庵、望云轩等楼阁。是以潞州府衙规格远超寻常地方官署,俨然一副皇帝行宫的气派。 “今上未登基之前的封号,也是潞王啊。” 没准儿这块地方,真有龙气也说不定,高怀德不由想道。 府衙大门两侧,钟鼓楼挺拔高耸,一名“风驰”,一名“云动”,登楼眺望,州城全貌一览无遗。 姊弟三人此时就站在“云动”那座钟鼓楼上,观景聊天。 “神头烟树、葛井寒泉、卢医叠翠、西流晚渡、天冢凤鸣、伏山卧牛、微子清风、无影丘冈,是为潞州八景。” 高怀德如数家珍般,介绍本州著名景点。每次搬家新到一处,发掘本地风景名胜,给姊姊弟弟充当导游,一直是他乐此不疲的差使。 高怀萱担心父亲,哪有心思观景,秀眉微蹙道:“父亲留下一封信说,如果京师与河北派出援军,两处兵马必定经由潞州,是以专门留了一队牙兵,命你如有消息及时通报,你可别不当回事。” 潞州军政事务,自有各级官僚担当,真的交给高怀德只会拖后腿。不过高行周十分清楚儿子脾性,假如不找些事给他做,可想而知整天必定游手好闲,荒废宝贵时光,是以安排了一项差事。 “嗐,军中自有传递消息的渠道,用不着我操心的啦。” 高怀德清楚父亲让自己掌管所谓通传情报,不过是备用充数罢了。 更过分的是,通过比对两条来自不同渠道的讯息,父亲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尽心做事,是否在偷懒。 居然这么不放心我,哼。 高怀亮少年老成,安慰姊姊道:“萱姊你不用多虑,朝廷占尽优势,诸将久经沙场,等到援军抵达,定能讨平叛贼。” 听弟弟这么说,高怀德感到郁闷:父亲如果很快凯旋归来,自己的逍遥日子岂不是结束了? 他哪里分得出事情轻重,觉得照这么说,这场仗还是拖得久一点吧。 “兄长,最近有什么消息么?” “没有,啥动静都没有。” 高怀德伸了个懒腰:“自从八月中那场大胜之后,一点有意思的军报都没有,无聊死了。” “那你每天东游西荡,在忙些什么?” “考察风土,探访贤士啊。” “我看是考察美食,探访景点吧。” “哈哈,顺带着嘛。” 高怀德丝毫不以谎话被戳穿为耻,反而邀请高怀萱和高怀亮一起去游玩散心。 “城北郊外十余里有座山岗,据说山顶有祭祀唐玄宗的庙宇,去看看如何?” 不料这次他却看走了眼。 到了地头,只见东西横向排开,方圆二十余里、数十丈高的三座山丘,和远处的巍峨太行相比,简直辱没了一个山字。 “说不定山上有景,值得一观呢?” 高怀德干笑几声,快步登上最高的那座山岗。 遗憾的是,此处没有什么寺庙,遍地杂草灌木丛生,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荒丘而已。 高怀德放眼观望四周,并未发现值得一提的景物,觉得有些无趣。忽见不远处有数人貌似在祭拜,他紧赶几步过去,想要去看看怎么回事。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嗯? 未到跟前,先闻歌声,词意极是不凡。(注1) 吟诵之人嗓音苍老,高怀德驻足打量,为首是一位老者和两名少年,身后跟着几名仆役打扮之人。 老者手握两根实心硬木,敲击打着拍子,继续唱道。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高怀德颇识音律,听出这首歌谣内容乃是讲英雄迟暮的无奈凄凉,伴随秋风呜咽,豪壮之中,透出一股悲凉沧桑之意。 老者唱罢,抛下硬木,嗒然无语。 高怀德等了一会儿,上前唱个肥喏,搭讪问道:“这位老翁,你们在这里祭拜何人呢?” 老者年纪已有七旬上下,依然精神矍铄,稍作打量,认出高怀德一行亦为官宦子弟。 “老夫李仁让,祖上陇西李氏,曾为本朝都壕寨使。两个孙儿的父亲亦做到检校司徒,可惜八年前随军讨伐定州王都,和契丹军作战时阵亡了,今日便是来祭拜他的。” 高怀德听父亲讲过此战,神色间登时显露出来,李仁让老于世故,立刻察觉到了。 “原来这位小郎君听说过定州平叛之战么?” “嗯,我父亲当初也参加过那一战,属龙武左军。” 高怀德心想自己可没有吹牛,那时高行周、符彦卿分统龙武左右两军,正是破敌主力。 “哦,原来是亡子的同袍故旧。” 李仁让没有怀疑,能够一口正确说出所属部队军号,必然不是造假。 “龙武左军,那是在高行周将军麾下了,听说他移镇本州为帅,只是戎马倥偬,又赶去了太原军前。老夫缘悭一面,尚未得见真人。” “畴儿、耘儿,你们过来,和这位小友见礼吧。” 老者的两个孙儿,长者年方弱冠,名处畴,少者十七岁,名处耘。(注2) 高怀德接着问起此地是否有什么掌故。 此问一出,李仁让表情有些恍惚,彷佛陷入往昔回忆,半晌方才作答,又似答非所问。 “武皇帝当年置酒于此之时,老夫还是二十余岁的青年。一晃四十六年过去,方才懂得武皇帝彼时的心境。” 李仁让长叹一声。 “庄宗陛下于此地一战成名,完成先皇三箭遗恨,转眼他也走了十年了。小儿马革裹尸,想来想去,还是埋骨此地最为合适。” “小郎君不是本地人吧,是跟随父辈来潞州的?” 高怀德既然说他的父亲是高行周的部下,李仁让如此猜测也在情理之中。 高怀德含糊答应一声,就听老者感慨道。 “此地就是三垂冈啊!” …… 大顺元年,李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还军上党,置酒三垂冈。 伶人奏《百年歌》,由少年至于衰老之际,曲声甚悲,坐上皆凄怆。 时李存勖在侧,方五岁,李克用慨然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 十八年后,天祐五年正月,大唐亡于朱温之手,李克用已成故人,二十未半的李存勖即晋王位于太原。 彼时潞州承受梁国八万大军围攻,已近两年之久,朱温以为李克用既死,孤城指日可破,车驾返回汴梁。 四月,李存勖乘梁军骄惰,与周德威等大将出晋阳,率军疾驰南下。 行至三垂冈,回想起幼年旧事,李存勖叹曰:“此先王置酒处也!” 恰逢大雾昼暝,兵行雾中,攻其夹城,大获全胜。 从此开启了一代战神的辉煌。 朱温闻讯,不禁发出类似曹孟德的感慨:“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十五年后,晋梁争霸的结局,证明这位枭雄并未看错。 “这老翁挺可怜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瞧他说到后来,都禁不住老泪纵横了。” 分别之后,高怀亮同情说道。 “那两个少年才可怜。” 高怀德掐指推算时日:“定州之乱是七年前,他们丧父之时,大概和我们现在差不多大吧。” “哪有这么打比方的。” 高怀萱轻拍弟弟的嘴,让他收回晦气话。 高怀德见惹得姊姊不悦,赶紧换个话题:“萱姊,那老翁提到的百年歌是什么?” “兄长就是不学无术。” 高怀亮抢先答道:“百年歌乃魏晋名士陆机所作,十年一段,讲述人生百年经历。” 他央求道:“萱姊,你唱得好听,唱给我们听听呗。” 车轮滚滚,马蹄得得,高怀萱拗不过弟弟,曼声吟唱起来。 “一十时。颜如蕣华晔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 …… “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 “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 “九十时。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 “百岁时。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 少女嗓音轻柔婉转,前半阙唱来悦耳动听,到了后半阙词意转悲,变得不相匹配。 “萱姊,我们才十岁出头,亮弟年纪更小,七八十年后的事情还远着呢。现在去想作甚,当下过得快活便好。” 高怀德仰起头,身体向后拗去,模仿戏曲里的腔调哼唱起来。 “生子当如是,孙仲谋尚有降书;杀人莫敢前,朱全忠闻而失箸。” 车马逐渐远去,风中留下他的歌声。 “目空十国群雄,心念廿年后事。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金叵罗,颠倒淋漓,千杯未醉……” 到得最后一句,已是微不可闻。 “茫茫百感,问英雄今安在哉!了了小时,岂帝王自有真也。”(注3) 第126章 新王登临救潞州 清泰三年,九月。 大军出征在外,十日一报。 太原至洛阳八百余里,若军情如火,飞马急报,三日即到。 百姓还沉浸在此前王师得胜的喜悦中,朝堂业已换了一种氛围,紧张压抑,日甚一日。 一则传闻悄然蔓延:契丹主发倾国之兵,约以仲秋相助太原,此时三十万大军正在南下的路上。 三十万……听到这个数字,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 朝廷得到的情报,自然不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契丹军大举集结出动的迹象,已经通过潜伏上京的眼线传递回来。 即便虚张声势,断无把两、三万夸大十倍的道理。张敬达所率讨伐军不过六万,假设有五万契丹军加入,足以左右战局胜负。 李从珂首先想到的便是调动河北、幽燕两处兵马,如此我方兵力可超十万,足堪与契丹军一战。 然而作战并非单纯比较人数,指挥如臂使指,序列清晰明确的精兵,无疑能够战胜不相统属、拼凑而成的部队。 张敬达能让赵德钧和范延光俯首听令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范延光奏称,邺都叛乱新平,须得留兵弹压。 半分情况属实,半分私心作祟:毕竟刘延皓失镇的前车之鉴不远,既然情势并不紧急,何必冒着河北再度生乱的风险出兵? 赵德钧则以契丹狡诈,须防声东击西的理由搪塞敷衍,称耶律德光名为支援河东,实则觊觎幽燕。 他久在边境,与契丹通好,不时往来进奉时果,并不想撕破面皮开战,以致引火烧身。 何况,石敬瑭倒下之后,谁知道下一个削藩的对象会不会轮到自己。趁着两边僵持不下,打得难分难解之际,扩充手头实力,才是聪明的选择。 他们明面上寻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各自的私心盘算,李从珂与几位相公心知肚明,没有挑破罢了。 皇帝内阁议事,问计于宰辅。 两位枢密使,房暠给皇帝面子,破例没有打瞌睡;赵延寿由于牵涉父亲,避嫌一言不发。 卢文纪、姚顗不通军事,马胤孙外号三不开,中书门下亦无所建言。 明知大敌当前,却发不出兵马支援的现状委实熬人,李从珂有心无力,焦气上冲头顶,眼前愈发模糊。 “传诏太原军前,催督张敬达急攻!” “陛下不必焦虑,张敬达等皆为宿将,久在北边与契丹交锋,自会掌握进退时机。强令出击,只会适得其反。” 最后还是冯道贡献一计:“传闻未辨真伪,可授镇州节度使董温琪充东北面副招讨使,辅佐北平王。”(注1) 赵延寿闻言,抬头看了冯道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给赵德钧配一个副职,名为协防契丹,巩固北面防线,实则和当初任命张敬达为石敬瑭的副手一个道理。 赵德钧需要掂量掂量,依旧不服从朝廷调遣的话,一旦收拾了太原,下一个对象就真的是他了。 “范延光与天家份属姻亲,不妨以雍王名义去书恳请,必能体谅朝廷用意。臣愿为代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冯道从另一个角度安慰皇帝:“与契丹军一战,若胜,自然最好。纵然小有失利,诸将必能坚守,届时陛下再降诏发兵,赵德钧与范延光必不能推拒。” 暂时也只得如此了。 “做好增援方略,备妥粮秣器械,待得前线来报,即日便要发兵!” …… 潞州。 高怀德在城内兜遍一圈,带上弟弟去李仁让的田庄做客。 “两位小郎君来了啊。” 李仁让笑呵呵迎出来,引二人入内。 他在潞城西郊有数百亩地,其中一处果园,正值金秋时节,枝头果实累累。 高怀德注意到田间劳作的多为白发老人,见不到几个青壮,心想这老儿不会是一头笑面虎吧,怎么尽让老人干活呢。 “老伙计们,别忙活喽。喝口水,歇会儿吧。” 李仁让招呼一嗓子,林间众人纷纷放下手上活计,看上去不像受压迫的家奴模样。 “衙内,这些人都是老兵。” 富安附耳悄声说道。 高怀德仔细观察,果然一个个虽老迈年高,摘果子的手又稳又准,背着装满收获的沉重竹篓,脚步依然轻快矫健。 看到高怀德兄弟,有人抓一把新摘果实,直往他们手里塞。 “咱们黎城有四大宝:核桃、柿子、红枣、花椒,正好都熟了,快尝尝。” 跟着来到一处院落,高怀德兄弟已经捧了满怀。 李处畴、李处耘帮忙拿着,笑着解释道:“阿翁他们好客,见到后生晚辈一直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院落里有几名老者晒着太阳,都是缺胳膊少腿,身有残疾之人,看来李仁让把他那帮旧日同袍养在自家田庄了。 倒上一碗水,剥着柿子,砸开核桃,一群老兵就着大枣,聊起旧事。 “这潞州啊,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不说远,就这五十年间,倒手了多少次。” 一名老人屈指回忆道:“那得从武皇遣其弟李克修攻破泽、潞,逐孟方立于邢、洺、磁,两支昭义军并立开始算起,那都是五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和你们差不多大啊。” “三垂冈置酒那年,叛将冯霸杀死李克恭,投降朱温。武皇自率蕃汉步骑数万夺回。” “朱温又遣大将葛从周由固镇入潞州,不久调他去攻打沧州刘仁恭,改由贺德伦留守,武皇遣康君立复夺潞州。” 贺德伦,高怀德依稀记得听过这个名字,魏博军乱就是他没能镇压住局面,心想朱温手下,强的果然是强,弱的也真是弱。 “天复元年,朱温遣大军攻打太原。” “氏叔琮自太行路,魏博都将张文恭自磁州新口,葛从周以兖、郓之众自土门路,洺州刺史张归厚自马岭,定州刺史王处直自飞狐,晋州刺史侯言自阴地,兵分六路,潞州又陷于朱温之手。” “天祐三年,武皇与幽州之众同攻潞州,守将丁会降伏,以二太保李嗣昭为留后。” “次年,朱温覆灭大唐,发十万大军攻打潞州。李嗣昭据城固守,梁军久攻不下,便与城下修筑长围,内防冲突,外拒援兵,谓之夹寨。” “相持一年有余,武皇沉疴不起,将兵权交给了年轻的庄宗皇帝。” 老兵说到这里,眼神透出奕奕神采,语调也不自觉的拔高几分。 三十年前,他们正当壮年,迎来了新一代的统帅。 而李存勖也没有令他们失望,用一场漂亮的开幕之战,赢得了军心,坐稳了王位。 …… 梁国开平二年,四月晦日,庚午。 潞州行营都统李思安坐立不安,他去年八月以亳州刺史赴任,大半年过去,攻城仍然没有进展。 上个月,陛下亲统六军,巡幸泽、潞,降诏以一年以来,凡昭义行营阵殁都将吏卒死于王事者,追念忠赤,录其名氏,各下本军,令给养妻孥,三年之内,官给粮赐。 皇恩浩荡,李思安却高兴不起来。 大军攻围历年,城中士民饥死大半。李克用于正月薨逝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潞州守军士气深受打击,眼看只需稍加把劲就能破城,不料陛下的耐心到了极限。 授同州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的制令已发,并赐以金带、战袍、宝剑、茶药。 刘知俊这家伙,尚未到任,便以小郡湫隘,非久驻跸之所,上章请车驾还东京,陛下从之。 等到他来到行营之日,即是自己卸任之时,就像自己就任都统时,早先的主将康怀贞被降为都虞候一样。 想到此处,李思安满心苦涩。 他自命骁勇,善使飞槊,所向披靡,蒙陛下授为踏白将。每从征伐,常驰马出敌阵之后,测其厚薄而还。或敌有恃猛自炫者,多命取之,必鹰扬飚卷,擒馘于万众之中,出入自若,如蹈无人之地。 然而不知为何,每统戎临敌,不大胜,必大败。 朱温尝因命将授钺,谓左右曰:“李思安当敌果敢,无出其右者,然每遇藩方择材,吾将用之,则败闻必至,如是者二三矣。则知飞将数奇,前史岂虚言哉!” 难道自己真的只是李广、吕布之流的一勇之夫? 李思安遥望盘绕潞州城,形如蚰蜒的工事。 那是前任康怀贞挖掘的沟堑,自己在此基础上修建两道墙垣,营盘处于其中,内防李嗣昭突围,外防周德威袭击,阻止两员敌方大将合流。 再远些,隐约可见两、三座山丘,夜间显现重重黑影。 “李克用死了,他儿子李存勖忙于料理丧事,等刘知俊一到,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算了,不必派斥候探查,老爷自去睡休。 深夜起了雾气,李思安心生倦怠。 他有所不知,新晋王李存勖率军从太原而来,早已埋伏在三重冈下,只等天明。 第127章 契丹大军赴晋阳 “上党,河东之藩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且朱温所惮者,独先王耳,汴人闻我有丧,必谓不能兴师,人以我童子未娴军旅,不习戎事,必有骄怠之心。” 李存勖谓将佐曰:“若简练兵甲,倍道兼行,出其不意,以吾愤激之众,击彼骄惰之师,拉朽摧枯,未云其易,解围定霸,在此一役!” 天祐五年,四月二十四日,甲子。 自太原发兵。 四月二十九日,己巳。 疾行五百里,至潞州北黄碾下营,距夹寨四十五里。 四月三十日,庚午。 是夜,起雾。 李存勖并未浪费这天赐的大好机会,连夜进兵,埋伏于三垂冈下。 依稀记得孩童之时,父王于此地置酒,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父子阴阳相隔,年轻的晋王不由心生感慨。 人生一场大梦,世事几度春秋。 他很快收敛情绪,帐下一干将领,都在等待自己发号施令。 “李嗣源,你总帐下亲军,攻东北隅。” “李存璋、王霸,你二人率丁夫烧寨,断夹城为二。” “周德威、李存审,汝等率本部人马,与孤三道齐进!” 被点到名字的,无一不是晋军大将,年纪皆在四、五十岁之间,望向英气勃勃的新晋王,皆躬身抱拳。 “末将遵命!” 诘旦,天复昏雾,晋军直抵夹城。 梁军罢停斥候,十步之外,难以见物,直到一名守军望见无数人影攒动,发出一声惊呼。 “敌袭!” 潮水般涌来的晋军瞬间吞没了他。 军士鼓噪,万众竞发。李嗣源填堑烧寨,坏夹城东北角,率先掩击。 周德威自西北角突入,李存审中路直进,梁军猝然遇袭,军心震恐,南向而奔。 李存勖以兵力寡弱,遣使厚币赂契丹王阿保机,求骑兵助阵,糅杂三千契丹轻骑在内。 胡语呀呀,呼喝怪叫,梁军以为鬼怪,投戈委甲,噎塞行路。 梁军副招讨使符道昭战马踣倒,为晋军所杀,李思安、康怀贞等各以百余骑扈从,冲出天井关,逃出河东。 此战晋军斩首万余级,俘将佐三百人,获刍粟百万,器械山积。 顺便多说一句,符道昭之妻侯氏,战后为李存勖所得,谓之夹寨夫人,宠专诸宫。此后出兵四方,常以侯氏从军。 周德威等至潞州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贼夹寨。贼已去矣,可开门!” 李嗣昭不信:“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 就欲引弓射之,左右急止,李嗣昭高声喊道:“王果来,可见乎?” 李存勖卸下甲胄,露出内衬孝服。李嗣昭在城头,望见一袭白衣,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城门。 起初,周德威与李嗣昭有嫌隙,救援潞州一年,不时袭扰梁军,然终不能解围脱困。 李克用临终,谓李存勖曰:“进通忠孝,吾爱之深。今不出重围,岂德威不忘旧怨邪!汝为吾以此意谕之。若潞围不解,吾死不瞑目。” 进通者,李嗣昭小字也。 李存勖相告,周德威感泣,由是解围夹寨,出力死战,既与李嗣昭相见,二人欢好如初。 “彼时河东君臣羁绊,同袍守望相助,以此匹敌朱梁,故而逆势崛起,终得囊括天下。这份同袍有难,不离不弃,拼死相救的真性情,如今的军中越来越少见喽。” 李仁让讲完故事,以一道叹息作为结尾:“李嗣昭也是英雄好汉,可惜……” 高怀德不知道老人可惜的是什么,李处耘替他问了:“阿翁休要卖关子,快说嘛。” “呵呵,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李仁让摸摸孙儿的头:“改天再给你们讲吧。” …… 契丹天显十一年,九月十二日,丁酉。 耶律德光率五万精骑亲征,号称三十万,入雁门关。 契丹国主的孤稳斡鲁朵,汉名永兴宫,正户三千,番汉转户七千,出骑军五千。 一骑、二辅兵、配五马,以此推算,翻上一倍号称三十万,不算太过夸大。 契丹军旌旗不绝五十余里,自扬武谷而南,直奔太原而去。 九月十三日,戊戌。 耶律德光至忻州,祭祀天地。 代州刺史张朗、忻州刺史丁审琦闭城自守,虏骑浩浩荡荡通过城下,亦不诱胁袭扰——仿佛一顿大餐即将开席,看不上眼前的两碟小菜。 急报传至京师,契丹大举增援的消息坐实,按理满朝文武本该惶恐不安。 实际上,经历过最初的恐慌,朝堂居然稳定下来:反正眼下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不如静等结果,处于这么一种躺平摆烂的心理状态。 “若引契丹,当纵之令入,可一战破也。” 或许是此前杨光远对吕琦说的那句豪语,君臣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仍然抱持着一份积极乐观的期待。 既然设下诱敌深入,以逸待劳的战略,六万讨伐军皆为精锐,说不定能击败契丹军呢? 民间则是各种流言蜚语横飞:有的说王师大败,全军覆没;有的说石敬瑭受契丹册封,登基称帝;还有的说讨伐军主将身亡,余众倒戈投降,甘为叛军前部,正向京师杀来。 潞州这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只是最后的半句,契丹军的攻击目标换了一换而已。 高怀德听闻这些耸人听闻的消息,最初陡然一惊:潞州只有千余州兵,亦无大将坐镇,假如叛军大举攻来,怎么守得住。 他随即自我安慰,谣言未辨真假,瞎操什么心呢。 可是看到母亲和姊姊忧心仲仲的模样,高怀德难免跟着烦恼,就想派遣军士去太原军前一探究竟。 “衙内,潞州距太原近五百里,现在遣人去前线军中,正常打个来回,至少需七、八日。” 陆谦替高怀德计算时日:“有这么几日功夫,节帅的信使差不多也来了,且再耐心等等便是。” 每隔十天半月,定期寄回一封家书通报平安,算是高行周身为高级将领的小小特权。 “夫人和女郎君若不放心,衙内倒是可以命人盯住晋洛古道上的驿站。” 陆谦另外出了个主意,高怀德一听就明白了:若有紧急军情,使者必在驿站换马,如此一来,便可得知前方有无发生急变。 高怀德也不管是否晦气,追问一句:“万一信使被敌军围堵,不得而出呢?” 换成高怀萱听到,又要轻轻打他嘴巴。 “即便吃了败仗,数万大军,哪里就能一下围得水泄不通了,总能跑出来个把报信的。” 陆谦苦着脸答道:“就算变成衙内所说的最坏情况,有时没有消息,也是一种消息啊。” 高怀德一想有理,陆谦果然处事老练,于是欣然照办。 他命几名仆役分作三班,十二个时辰盯住潞州南北的两处驿站。这种小事,总算还晓得没必要动用高行周配给的牙兵精锐。 一连数日,驿站并无特别动静。 高怀德放下心来,惦记李仁让没有说完的下文,又跑去他的田庄听故事后续。 “话说那三垂冈啊,乃是鲁班与王母打赌,于鸡鸣前要造成一座桥。” “鲁班挥动赶山鞭,驱来三堆石头,刚准备动手造桥,王母使诈用了仙法,提前让鸡报晓,鲁班以为输了赌局,长叹一声离去。三堆石头留了下来,就成了三垂冈。” 李处耘不满抗议:“阿翁,大哥快二十岁,我也十七了,你这故事从三岁讲到现在,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好好好,换一个。” 李仁让讲起另一个故事:“话说隋唐年间,潞州天堂县有条好汉单雄信,他的住所名为二贤庄。哪,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地方了。” “这单雄信使一杆金钉枣阳槊,为人豪爽扶贫济困,专爱结交各路英雄。有位山东好汉秦琼,在潞州住店得病,不得已典卖家传的瓦面金装锏,还有父亲留下的黄骠马……” “阿翁你等等。” 李处耘又插话道:“据说秦琼乃济南府历城县人士,他一个山东人,千里迢迢跑来山西这儿干嘛。再说潞州哪来的天堂县,是以讹传讹,把上党传岔成天堂了吧。” 李仁让屡屡被孙儿打断,也不生气,乐呵呵摸着李处耘的头:“讲故事嘛,别太较真。千年之后的人回到本朝都有人信,阿翁讲的故事还算靠谱,你们听个乐儿,懂些道理就成。” “阿翁,高家兄弟也在这里,你别凑字数糊弄人,讲点实在的呗。” “好吧,那阿翁就讲一件十几年前发生的近事。” 李仁让眯起眼睛,开始回忆过往:“那一年你哥六岁,你才三岁,大将李嗣昭战死沙场,庄宗皇帝诏令他的七个儿子扶丧,归还太原襄理后事……”(注1) ----------------- 《地名对照》 天井关:今山西省晋城市泽州县晋庙铺镇天井关村 扬武谷:今山西省忻州市原平市西北三十五里,雁门关偏西要隘 第128章 兄弟阋墙七余一 “话说晋梁争霸,成德军节度使张文礼原为刘仁恭裨将,后归顺赵王王镕,赐名王德明,令其将兵。” “柏乡之战后,张文礼常从晋王行营,为梁将杨师厚伏兵所败,迁镇州防城使。” 梁国贞明六年。 张文礼发动兵变,谋杀赵王王镕父子,告乱于李存勖,得授成德军留后,仍心不自安,南通梁国,北结契丹。 李存勖派兵讨伐,张文礼闻讯之后,惊悸而死,其子张处瑾继续负城顽抗。 一日,张处瑾派出千余士卒,前往九门接应粮草,为李嗣昭设伏于旧营,逮个正着。 贼至,伏发,击之殆尽。 战事大获全胜,敌军仅余最后三人,匿于墙墟之间,李嗣昭没有让部下收拾残敌,亲自环马射之,不料贼人垂死反扑,一箭射中他的头部。 李嗣昭不愧为骁将,箙中矢尽,反手拔矢于脑射贼,一发毙之。 日暮归营,创处血流不止,是夜伤重而亡。 “李嗣昭死后,那七个娃拒不从命,带着父亲留下的数千牙兵,押运灵柩回到潞州。” 李仁让摇头叹息:“本该大娃李继俦继承父爵,因其性格柔弱不武,二娃李继韬囚禁了他。唉,都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何必呢。”(注1) “不仅如此,李继韬还认贼作父,与梁国勾三搭四,把儿子送去当人质。李嗣昭若是知道,棺材板怕是都摁不住要跳起来。” 李仁让回忆道:“李继韬据城阻命,大出家财,招募豪杰从军,还闹出了一桩事。” “当年潞州市集有个卖肉的屠户姓郑,生得体格健壮,众人都怕他。一名投奔李继韬的军汉喝得醺醉,索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有半点肥的在上面。” “郑屠夫细细切了,那军汉又要十斤肥的,同样切成臊子,不要见一点精肉在上面。” 高怀德不解,插嘴问道:“精的用来裹馄饨,要肥的臊子何用?” “郑屠夫也是这般疑问。” 李仁让呵呵一笑:“不料那军汉破口大骂,叫你切你就切,又不是切你鸟,问什么问!” “郑屠夫忍气吞声切了,谁知军汉又要十斤寸金软骨,亦需切做臊子,不要见些许肉末在上面。” 李处畴、李处耘、高怀德、高怀亮都笑:“此人摆明了特来消遣郑屠户的。” “那军汉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去,却似下了一阵肉雨。郑屠夫脾气再好,这下都要生气了。他侧身闪过,也不来厮打,扯开衣襟袒露肚腹问:尔敢刺我否?” 不消问,军汉手起刀落,刮刺了郑屠夫的肚子,杀伤一条人命。 听到这里,几名少年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有的说军汉欺负手无寸铁的屠夫不够英雄,故事改成郑屠夫持刀,军汉三拳两脚打倒,方称得好汉。 有的说郑屠夫的名号不够气派,区区无名屠宰之辈,怎配好汉出手,不如叫镇河东来得威风。 还有人嫌弃故事没有女子,若无红颜情爱牵扯,怎显得豪侠本色,须当加上英雄救美的桥段。 李仁让笑吟吟看着两个孙儿和高家兄弟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起劲,补充说道:“当时那名军汉和处畴、处耘你们年纪相仿,脖颈下还刺了一只青雀哩。”(注2) 嗯? 高怀德记得好像见过这么一个人,心想没那么巧吧。 “他既杀了郑屠夫,李继韬怜惜是条汉子,宽宥罪过,现在不知道去了何处。” 等几人聊得差不多,李仁让把话题拉了回来。 “可惜李继韬错估了形势,庄宗皇帝神速攻陷汴京,灭掉了梁国,天下大势陡然逆转。他只好带着积累的数十万两银钱,跟着母亲杨氏去京师求饶。” “数十万两银钱你们见过吗?小山也似好大一堆。” 高怀德听父亲讲过,延州府库大概十几万缗钱,李继韬一家私财即胜过一州库藏数倍,不由得暗暗乍舌,当官的果然好赚钱。 “靠着先人功劳、钱财贿赂,还有母亲杨氏向刘皇后苦苦哀求,李继韬总算保住了性命。庄宗皇帝命他滞留京师,不得放归本镇。” “结果李继韬不肯安分,传书潞州的七娃李继远,意图煽动兵乱,好使得庄宗皇帝派自己回去安抚。不料机密泄露,李继韬自作自受,连同两个儿子一起被斩于天津桥南。” 李仁让叹息着说道:“据说庄宗皇帝摸着他两个儿子的脑袋感叹:年纪轻轻就能帮着你们父亲造反,留着何用?继而传诏,斩七娃李继远于潞州,首级装函送去了京师。” “二娃和七娃没了,诏令大娃李继俦赴阙,他性格软弱,不通武事也就罢了,偏还贪财好色,把亡弟的婢仆玩物悉数据为己有,每日把玩,乐此不疲。” “这么一来,惹恼了七兄弟之中,唯一同父异母的三娃李继达,见人便说:吾仲兄被罪,父子诛死,大兄不仁,略无动怀,烝淫妻妾,诘责货财。惭耻见人,生不如死!” “李继达服缞麻,引数百骑坐于戟门,呼曰:为我反乎!即斩李继俦首级,投于门内。” “可惜啊。” 李仁让又说了一句可惜:“李继达空具气势,并未继承乃父的威望武勇,节度副使募集市人千余攻城,阿翁我带着一拨老兄弟加入,几下就把他给打跑了。” “李继达知事不济,尽杀妻子儿女,聚起百余骑出城,欲投奔契丹。行不十里部属崩溃,只得自刭于路隅。” ”可怜李嗣昭死后不到两年,七子已亡其四。” 李仁让喝了口水歇歇,众人以为到此为止,不料事情还没完。 “没过几年,他们的母亲杨氏卒于太原,五娃李继能和六娃李继袭前往奔丧。亲人尸骨未寒,闹出了新的事端。” “李继能笞掠为其母管理府藏的婢女,问来问去,总觉得金银数目比想象中少了许多,下手没个轻重,打死了人。” “本来打死一个下人并不算什么,不料有个家人是那名婢女相好,报官出首,告了个聚甲为乱的罪名。这下犯了大忌,李继能、李继袭尽皆伏诛。” 高怀德心想李嗣昭真够惨的,自己立下那么多功劳,结果阵亡没几年,七个儿子竟然死得只剩一个。 不过李仁让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 只听老者慢悠悠总结道:“俗话说得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关系再怎么不好,面对外敌,还是理应齐心合力才对啊。” …… 高怀德觉得老人讲这个故事,似乎别有深意,试探着问李仁让,是否知晓了自己和弟弟身份。 “本州节帅之子,岂能瞒得良久。” 李仁让爽快承认:“老夫虽已致仕,府衙还有不少旧友后辈,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怪不得对我们这么友善客气呢,高怀德释然,又略感失落。 “石敬瑭假如和王都一样勾结异族,必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提到最近盛传契丹来犯的消息,李仁让下了定论。 他随即对两个孙儿嘱咐道:“我已年过七旬,不知还有几年好活,尔等切莫忘了乃父是死于契丹人之手。” 李处畴答应一声,李处耘更是咬牙切齿:“父仇绝不敢忘,我恨不得食胡肉,饮虏血!” 两兄弟性格截然不同,哥哥李处畴温良敦厚,弟弟李处耘则是剽悍激烈。 高怀德心想算你狠,吃人肉喝人血这种事,用来表达情绪没问题,可别真这么做。 辞别李仁让祖孙,回府的路上,高怀德计算时日,按照此前几个月的规律,父亲应该就在这两天发来家书了。 他抬头望天,一轮皎洁圆月冉冉升起,原来又到了十五望日。 次日,依然杳无音讯,但是高怀德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彷佛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片最后的宁静。 后日,盯着驿站的仆役禀报:一骑自北疾驰而来,手持称为棨传的木制符信。 棨传以红漆血字书写,标识等级为火急军情,换了急递快马,向南绝尘而去。 高怀德心中咯噔一下,看来前方已经有了消息。 真的遇到大事,不要说他一名刚满十岁的孩童,许多成年人都不知道此刻做什么,才是正确的应对。 陆谦安慰他,说无论军报是胜是败,朝廷自有对策,衙内不妨先将此事禀报夫人,家中也好提前有所准备。 怎么向母亲和姊姊提起呢? 高怀德开始犯难,他其实并不知道前线发生何事,凭空胡思乱想,脑补许多情节出来。 内心百般纠结,直到日头西移,暮色苍茫,高怀德方才回到家中。 只见母亲、姊姊、弟弟围坐桌旁,脸上表情复杂,不似前几日等待消息时的焦虑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担忧牵挂,隐约又带着一丝庆幸。 高怀德刚要开口,目光一凝,瞥见桌上铺着一张信纸。 原来高行周的家信,前脚接后脚已经送到了。 ----------------- 《地名对照》 九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藁城区 第129章 初战失利传败报 “信使两宿没合眼,跑死一匹马,另一匹也口吐白沫,总算把信带了回来。” 高夫人语带庆幸:“你父亲虽然吃了败仗,幸好人没事。” “什么嘛,害得我空担心一场。” 听了母亲的话,高怀德暗自松了口气,他之前有了心理准备,不是最坏的结果就好,嘴上嘀咕一句,拿起信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几句问候关心家人的日常话语,高怀德一瞥略过。 “契丹军数万突至,吾与符彦卿将率左右两厢骑军出战,胜负难以逆料……” 之后的两行文字以墨涂去,辨认不出内容,高行周似乎想写什么,又觉得不妥。 “契丹狡计引诱,王师遭逢败绩,骑军主力无损,步卒死伤甚众。” 这句话显然是高行周在战后写的,高怀德想知道战斗的具体经过,父亲却一笔带过,改而发出一段感慨。 “汉有匈奴,唐有突厥,鲜卑、柔然、回鹘,至今日之契丹,北方草原向来不缺霸主,终不能奈何华夏,何也?” “河西、河套、燕云,皆中原之藩篱屏障也。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狄胡纵然得了天时,出现一二人杰,注定只能劫掠为匪。” 信的大部分,哪怕记述败战,仍是横平竖直,一板一眼,字迹工整如同高行周之为人。唯独最后两行略显潦草,可见他书写时的纷乱心情。 “地利不失,强军犹存,初战虽败,犹可挽回。契丹主统倾国之兵南下,其志不在小,石敬瑭何以饵之?” “只怕有人为求存命,认贼作父,引狼入室,再现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啊……” 高怀德翻来覆去读了两遍,才舍得放下信纸。 决战失败的下场,李彝超、李彝殷已经用一族的性命做出了示范,不过那是定难军缺乏战略纵深的缘故。本朝底蕴深厚,幽燕、河朔、河南、青徐乃至关中的实力还没动呢。 胜败乃兵家常事嘛,他安慰自己,反而惋惜父亲没写清楚,这场仗究竟是怎么败的。 张敬达发往朝廷的军报,则是详细陈述了此战失利的经过。 …… 清泰三年,九月十五日,辛丑。 岁恶之日,主有恶风起。 就在前一日,耶律德光率军至太原,扎营于汾北之虎北口。 此处本有千人为前哨,自从张万迪叛逃后,官军没有再度派出兵马驻守,为契丹军轻易占住。 卯时。 太原四面行营都招讨使张敬达下令,各部发兵,迎击契丹军。 高行周、符彦卿分率左右两厢马军万余骑出斗; 张敬达、杨光远、安审琦等诸将以步兵五万继进,列阵于城西北山下; 留张彦琪数千人守营,防备太原城中兵马。 部署停当,两军相隔汾水对阵。 契丹军阵拥有战马二十余万匹,一眼望去,横亘原野,漫天卷地,望不见阵形两端的尽头。 近百万只铁蹄践踏之下,大地抖动震颤不已,汾水亦受波及,河面泛起阵阵涟漪。 马上骑士,大多髡头结辫,披发左衽,出自契丹正户。 蕃汉转户的人数更多,他们充当辅兵,为乌古、回鹘、奚、党项、渤海、女真等族落,以及掳掠归附的汉人。 大唐天复二年,耶律阿保机首度入侵代北河东,袭破九郡,获生口九万五千,带回北地,建龙化州安置。 过去三十余年,一代人已然长成。 这群在异国他乡出生的游子,踏上父辈居住的故土,却是顶着侵略者的身份,为契丹人作战提供辅助。他们是何等心情,不得而知。 中原骑军仅敌方的十一之数,原本万名骑兵亦是极为壮观,但是和对面一比立刻相形见绌,阵容宽度厚度远远不及。 然而论战力强悍,契丹唯有最精锐的大帐皮室军才堪与相较,每一名官军骑士皆是铠甲鲜明,兜鍪顶上的红缨宛如朵朵火焰,在太行山风的呼啸中跃动不息。 辰时。 “出击!” 伴随鼓角声起,处于两翼的骑军如同两柄薄快锋锐的出鞘利刃,笔直插向对面! 耶律德光望见汉骑来势汹汹,意识到一旦阵形遭到冲击,必定分崩离析。一挥手,分出相同数量的两股人马,脱离大阵迎上前去。 统率契丹先锋的乃是耶律洼。他身份高贵,祖父耶律释鲁乃是阿保机的三伯父,父亲耶律绾思任南院夷离堇,如今由他继承。 阿保机分遥辇八部之中,最为强大的迭剌部为五院部、六院部,又称北南两院。夷离堇意为首领,掌握一族军政。 耶律洼四十出头年纪,被誉为公辅之器,按辈分是耶律德光的堂兄,兼任惕隐一职。 惕隐掌管皇族户籍、礼仪、教化事务,相当于中原的宗正卿一职,最是讲究血统出身。 只是战场之上,身份皆是虚妄,强者胜,弱者败,唯以实力见真章。 一座高速移动的钢铁丛林,狠狠撞上了拦截而来的洪流! “天地间彷佛停滞了,眼前纷繁缭乱,耳边嗡嗡作响,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看不清也听不清。” 耶律洼战后回到本国,向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幼弟描述当时情形。 重达五百余斤的骑士与战马,披挂五十斤的铁甲马铠,全速撞击的瞬间,活生生的性命化作一团血雾和支离破碎的残躯,折断的兵器,碎裂的甲叶,先是抛向空中,尔后掉落尘埃。 一骑、十骑、百骑,一层、一排、一片,毫不停顿的撞上去,直到把对手撞穿,撞碎,撞成满地狼藉。 “兄长,这场对决,谁赢了?” 年方十一岁的耶律休哥眨着眼睛,好奇问道。(注1) “大战最后,是我族赢了。” 耶律洼回忆那支以寡敌众,气焰万丈的中原骑军,仍然心有余悸。 “但是最初的骑兵正面较量,我军竟然输了。” 秋日映照铁色,征尘难掩寒光,壮士舍生忘死,摧破契丹骑阵! 高行周率侍卫彰圣马军,符彦卿率北面行营骑军,各五千余骑,纵横来去,契丹前部人马抵敌不住,引兵退回本阵。 “不要追。” 高行周并未由于敌军败退就追赶上去:“战事方开,契丹主力未动,不宜深追。” 符彦卿下达同样的军令,命部下暂歇,抓紧恢复马力体力。 战前军议,契丹军远道而来,不及休整即投入战斗,其势不可持久。 拟以骑军与数倍于己的契丹军缠斗,拖到对方人马俱疲,行将撤退之际,全军发起总攻,可操必胜。 此战若胜,河东再无外援,耶律德光能否全身而退,逃出雁门都是疑问,草原霸主之座恐怕也会就此易主。 但是这种打法,骑军需要承担先发制人、牵制攻势、决战破敌、追亡逐北一系列任务,肩负千钧重担,每一分、每一滴体力都需精打细算。 高行周领命,只提出了一点要求。 “步兵为砧,骑兵为锤,反复敲击,必能粉碎敌军。但是铁砧一旦移动,锤砧战法就不再成立,还请主将稳住本阵,为我骑军后盾。” “汝多虑了,只管率军杀敌便是。” 张敬达对自家用兵极有信心:“本帅统领步阵,必定不动如山。” 巳时。 契丹军重整队列,把攻击重心转向倚山摆下横阵的步军。 张敬达并未说大话,他命令步兵伐木为鹿角,人持一枝,止则成栅,阻挡契丹骑兵冲击,正是符存审当年击败耶律阿保机的战法。 契丹军不敢正面冲阵,驱马环栅绕行,掠过阵形之际,施展骑射骚扰。 官军发矢相应,箭雨铺天盖地。 面对背靠山崖的步兵坚阵,契丹骑兵无法绕击身后,对射也占不到便宜,来回拉扯诱引,张敬达不为所动。 午时、未时。 两个多时辰,契丹军一连发起不下十余轮攻势。 诸将奋勇迎击,加上骑军从旁袭扰,敌军毫无可趁之机,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涌来,冲刷一阵随即退去,奈何不得坚硬岩石。(注2) 申时。 日头逐渐偏西,这场战斗由晨及夕,已经持续半日,整整五个时辰。 一切按照战前军议发展,官军扛住了契丹军的攻势,等到敌军耐不住撤退之际,便可发起反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初战将以官军胜利作为收场,至少也能打个平手。 然而战场总是充满了各种意外。 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张敬达小字生铁,固执刻板,临敌变化,非其所长也。 第130章 临敌移阵中伏兵 石敬瑭接到耶律德光遣使通报,契丹援军已至,仿佛久旱之人,得逢甘霖。 先前太原守军受到连番打击,兵力不满五千,粮草不支五日,契丹军假如再晚到个十天半月,城中就得杀马为粮,吃起草根树皮。(注1) 兵、粮皆不足,太原城的抵抗能力大为削弱,说不定支撑不到那个时候,官军发起攻击,极有可能一战而下。 张敬达的围困战略,只差一点即可建功。说石敬瑭身处绝境,并无分毫夸大之处。 是以契丹军的来援,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耶律德光先遣人问曰:“吾欲今日,即破贼可乎?” 大援既至,石敬瑭不愿赌上身家性命贸然决战,遣使驰告耶律德光:“南军甚厚,不可轻忽,请俟明日,议战未晚也。” 使者未至,斥候来报,官军开启战端,高行周、符彦卿已率骑军冲击契丹军阵。 此时有进无退,石敬瑭急遣刘知远出兵助阵,留守本营的张彦琪挥军接住厮杀。 两边战意不浓,僵持睨视,小有交锋,大半注意力倒是集中在虎北口的主战场。双方都知道,整场战役的胜败,取决于官军主力和契丹援军的决战结果。 官军若胜,守军士气即刻崩坏,落城只在旬日之间。 契丹军胜,石敬瑭则绝处逢生,此后形势难料。 太原掾任延皓,擅术数风云之事,面见刘知远,言唐晋气数。 “大唐气数原本已尽,李存勖、李嗣源、李从珂三代,强行续命二十九载,不过卅之数。至来年,必有鼎革之事。” 刘知远白睛之中黑仁翻动,看不穿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 鏖战半日,汾水以北的契丹本阵,耶律德光亦是烦躁难耐,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这帮南兵恁的难缠,示弱挑逗许多次,就是不肯来追,伏兵生生用不上,可不气人。” 近臣赶忙劝慰,称战事非一日可决,陛下不必焦虑。 耶律德光用力跺了跺脚下的虎皮毡毯,下定决心。 “再勾一次,南军如果还是不赶,就联络伏兵撤退,与石郎合军一处,另作计较。” 这次的攻击,契丹军派出轻骑三千,身不披甲,直冲而来。 “以此羸兵犯阵,北虏黔驴技穷矣。” 副招讨使杨光远建言:“此贼一击可破,何不趁势追之?” 张敬达坚持既定战术:“万一乃是诱我之策,当如何?况与高行周约定,阵不可移也。” “主将,你我皆知契丹军将战,选兵为三等,骑射最精者给十分衣甲,处于阵后,其次给五分衣甲,处于中间,其下者不给衣甲,处于前行。” 诸将多在北边与契丹交过手,知晓杨光远所述军制,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眼看天色将暮,北虏苦战一日,依然不能得手,明知不可胜,仍然派遣无甲轻骑进攻,定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事前约定反攻的时机已至。” 杨光远极力劝说道:“北虏远道而来,今日我军若不能一鼓作气败之,容其休整一晚,明日更难制胜。” 此言亦属实情,张敬达问道:“依你之见,如何应对?” “骑军在前击敌,步军在后守御,北虏只敢小股来犯,斗上再久也只能维持不胜不败,须当变阵方可破敌。” 张敬达深知临敌变阵,须冒极大风险,正在沉吟不决。杨光远抬起废掉的一臂,指向阵前,提出变通之法。 “步军不必动,骑军移阵即可。” 他充满自信的提出见解:“待到击退敌军下一拨攻势,不妨命高行周、符彦卿率骑军追击。若得冲动北虏阵脚,我等催动大军趁势掩杀过去,就此一举决胜!” 张敬达反复斟酌,求稳和求胜两个念头此起彼落。 有骑军牵制,契丹军无法倾尽全力来攻,同时也绑住了自家手脚,只能一次次击退敌军,难以扩大战果。 假如命令骑军趁势放手追击,必能大量杀伤敌军,但也放弃了对步军的掩护。 两军对阵好比博戏,押上重注才能赢得盆满钵满,一旦输了则是倾家荡产。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赌注是众多将士的性命,主将决策之难,正在于此。 张敬达权衡再三,若不能击败契丹军,石敬瑭得了外援,太原城短时间内绝不能下。 “好!传令高行周、符彦卿移阵,待北虏败退即发兵追击,直取虎北口的契丹军本阵!” 张敬达做出决断,不放心叮嘱了一句:“杨光远、安彦琦,你二人统领步军左右两厢,务必稳住阵脚!” “主帅放心。” 杨光远答应一句,和安彦琦各去调兵布阵不提。 …… 前方战线,高行周浴血征袍,一身铠甲沾满灰尘血迹。 骑军作战的特点,在于不断快速移动位置,军令传递往往赶不上变化,将领唯有以自身为表率,号召属下跟随行动,故而必须一马当先。 但凡能扬名于世的骑将,如西楚霸王项羽、九原飞将吕奉先、马槊绝世高敖曹等,无一不是武勇绝伦之辈。 大唐建国之初,太宗皇帝统率玄甲骑兵,亦需尉迟敬德执槊相随护卫,方能从容施射,突击凿穿敌阵。 高行周亲率人马,和契丹军缠斗半日,杀敌不在少数。 他与符彦卿把各自麾下的五千骑军分为两拨,轮番上阵保存体力马力。饶是如此,终究远不如契丹军兵力雄厚,备马充足,大半日斗下来,已是人困马乏。 接到张敬达的军令,高行周犹豫了一下。 就目前的战况,再拖一阵等到太阳落山,至少能够保持不败。若想争取更多战果,则要冒上一定风险。 敌军是否有诈?高行周也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战场风云变幻,不到谜底揭晓的那一刻,没有谁能保证自己的判断一定正确。 如果自己和符彦卿去追击敌军,步军大阵能否稳守不失呢? 这么久都已经坚持下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高行周更加没法和张敬达开口,说一旦失去骑军牵制,本阵可能挡不住契丹人的进攻。 望向露出疲态的骑卒,喘息粗重的战马,他最终还是遵从了军令。 “传令,下次敌军后撤,全力追击!” …… 三千轻骑掠过官军阵前,弯弓搭箭,抛射出一轮箭矢。 反击如影随形而至,甚至还要快上半分。 密集犹有过之的箭雨瞬间落到他们头上,缺少铠甲防护的身躯脆弱如纸,一个接一个的跌落马下,几乎在瞬间溃败逃走。 契丹军沿汾水而逃,高行周、符彦卿合兵,催动骑军赶上。 “沿南岸进兵,不许追击过河!” 高行周下了一道严令。 “北虏逃过河的,任由他去。” 可惜他只能约束本部骑军,拦不住别人求胜心切。 “走,我们也上,功劳不能全让骑军得了。” 杨光远指挥左厢万余步军,就要加入追击行列。 有晓事的部下劝阻:“我等步军若不成阵,难当骑兵突击,还请副招讨使三思。” “你懂什么。步军如果始终稳守不出,单凭万余骑军,何以奠定胜局?” 杨光远喝退部下:“北虏技穷于此,速速听命行事!”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因何断废一臂。 “杨光远怎么动了?” 张敬达望见自军左厢前进,甚为不满,然而终不能任由他一部突出,下令本阵一并向前,保持横阵队列。 安审琦的右厢步军也跟着前移,步军越栅行进,一时阵不成列。 “启奏陛下,南军移阵。” 一名称作拦子马的斥候侦得军情,急报耶律德光。 契丹用兵之法,分为三军:护驾军、先锋军、斥候军。斥候军交叉巡逻,探查范围远达百十里开外,故而又名远探拦子马。 官军的阵形方动,立刻被拦子马发现,飞马驰回大帐禀报。 “哈哈,南兵终是耐不住了。” 耶律德光大喜,忍不住用契丹语连连发出指示。 “传令敌鲁古,待南兵追赶过河,尽起伏兵,将其一断为二。”(注2) “传令赵思温,绊住南军骑兵,使其不得往援。” ”还有,传令俺的大猛将高模翰,让儿郎们换上最好的战马,杀南军步兵一个片甲不留!” 第131章 兵败力斩夷离堇 清泰三年,九月十八日,甲辰。 殿堂之上,天子默然,宰辅无语,唯闻内侍朗读军报之声,还原三日前的那场战斗。 “契丹军以轻骑三千,不披甲来犯,再次为我军击退。杨光远、安彦琦率左右两厢步军追击,士卒见其羸弱,争相逐之。至汾曲,北虏涉水而去。” “我军渡河追赶,契丹伏兵自东北起,冲步军一断为二。” 张敬达的本阵背靠西山,设中军营帐于龙泉寺,距汾水约十五里。 杨光远所率左厢万余人紧追不舍,直抵河畔,部分士卒甚至追着契丹军渡过汾水,已经谈不上保持阵形了。 契丹军正是抓住这个机会,发动伏兵。 率兵伏击的乃是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他的父亲是耨里思的长子洽眘,耨里思乃是阿保机的高祖父,被尊为肃祖。 耶律德光得称呼敌鲁古一声曾伯爷爷,辈分高的吓人! “南兵哪里走!” 四面八方响起凄厉的号角声,无穷无尽的契丹军从河曲隐蔽处一涌而出,从东南西北,任意一个方向跳出来。 追逐败逃契丹轻骑的官军登时懵然,不知该转向哪面防守。 杨光远高喊一声不好,拨马掉头就走:“中了伏兵,速退!” 瞬间立场逆转,追击者成了被追击者。 “渤海高模翰在此!” 高模翰又名高松,出身渤海高氏,其妻为高丽王女。他膂力超群,骁勇善战,正是耶律德光口中的大猛将。(注1) 他麾下的三千精骑如狼似虎,直扑杨光远所部,急于撤退的左厢军被冲得七零八落,顿时陷入混乱状态。 高模翰拉开大弓,嗖嗖两箭,射杀两人,随即弃弓于地,冲入不成队列的官军。 他也不用长枪大槊,掣出一柄铁蒺藜骨朵,抡起挥舞如风。 骨朵这种兵器,通常长三尺,橡木或胡桃木为柄,前端只有鸭蛋大小,可不要小看这枚实心铁球,膂力稍弱者根本抡不起来,一击砸在身上,足以造成筋断骨折的重伤。 而高模翰使的铁蒺藜骨朵柄长五尺,前端足有甜瓜大小,布满长钉短刺,威势远胜寻常兵器。传说三国时,五溪蛮王沙摩柯用的便是此物。 一骨朵下去,被击中的官军踉跄后退几步,当即倒地不起。 创处甲片弯曲变形,深深凹陷一块,包在里面的躯体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 高模翰提起兵器,随手左右一挥,嘭嘭两声闷响,砸在两名不及闪避的官军头顶。 兜鍪防护的头颅遭到重击,眼耳口鼻,各个孔窍都冒出血沫,甚至脑袋都砸得缩进脖腔里,显得脖颈短了一截。 二人软瘫在地,高模翰不多看一眼,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他盯上了正在逃跑的杨光远。 杨光远扭回头看了一眼战况,与高模翰目光一对,丝毫没了此前叫嚣立功的威风,快马加鞭便走,亲卫纷纷跟上,左厢军遂溃。 …… “涉水在岸北者,多为契丹所杀。” 内侍诵读战报的语调渐渐低沉,随即想到君前不可失仪,赶紧重又拔高,一抑一扬急速转折,显得极为不协调。 上至皇帝,下至群臣,仿佛泥塑木雕一般,无人出言指责。 “契丹纵兵乘之,如山而进,王师大败。” 不敌高模翰的猛攻,杨光远所部遭到严重打击,短短片刻间死伤惨重。 契丹军乘胜攻击中军,张敬达率部拼死抵挡大批骑兵冲锋,扬声吼道:“高行周、符彦卿人呢,怎不来救!?” 朝堂,李从珂调整心情,发出同一质问:“骑军何在?” 军报很快念到这一段:“高行周、符彦卿为伏兵所断,首尾不能相救。” 骑军循南岸而进,望见北岸契丹伏兵发动,赶忙整顿兵马去救。 不料西北又杀出一支军,为首大将眇了一目。 众所周知,凡独眼将领,必是狠人。 赵思温,卢龙人,少果锐,膂力兼人,隶燕帅刘仁恭幕府,为高行周昔日在幽州军时的同僚。 李存勖讨伐刘守光,赵思温统偏师拒之,流矢中目,裂裳渍血战犹不已,为周德威所擒。 久之,日见信用,授平州刺史,兼平、营、蓟三州都指挥使。 晋梁争夺河北六州,李存勖历经苦战获胜。于此同时,北面防线却被突破,耶律阿保机趁机攻略燕地,率军攻陷平州的正是耶律德光。 赵思温不得已降了契丹,及伐渤海,获任汉军都团练使,力战,拔扶余城,身被数创,耶律阿保机亲为调药。 只不过赵思温最为知名的一战,却是在上京西楼。 当着一干契丹贵族首领,述律平对他说出那句要命的话“为我达语于先帝”之际,赵思温立刻呛声出言反驳。 “亲近莫如后,后行,臣则继之。” 狠辣如述律平登时语塞,陷入难以自圆其说的窘境。 她可不想和赵思温一起去见亡夫,不得不自断一腕! 今日一战,赵思温埋伏在岚州、宪州的群山之中,猝然领兵杀出,拦住中原骑军的去路! 高行周乍遇强敌,麾下骑军久战疲惫,而且对方同样精通幽州骑兵战法,一时难以抽身。 “撤吧,再不走,一旦天黑,愈发稳不住军心。” 符彦卿甩掉四棱铁锏沾染的血肉:“扳不回来了。” 高行周何尝不知此战再无扭转可能,只是丢下主将张敬达,任由契丹人大肆屠杀步军,内心终究过不了这道坎。 “保住骑军,后续还可一战。在这里全数拼光,就再无反击之力了。” 符彦卿指出更为要命的一点:“契丹马快,若被抢先一步攻占大寨,全军死无葬身之地!” 高行周当机立断,幡然振奋:“我当先突围,你挡住追敌,走!” 契丹伏兵哪肯放过到口肉食,一队又一队过来截杀,高行周银枪翻飞,冲杀出一条血路,后军来追,被符彦卿断后拦住。 南院宰相鹘离底、奚监军寅你已、将军陪阿,二人接连击破敢于挡在前路的数路契丹人马,苦战整日的骑军得以回归本营。 杨光远、安审琦败走,高行周、符彦卿引兵归还,退保营寨,张敬达的中军独力难支,且战且走,收拢余众,南撤至晋安寨。 前面人马云集,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亲自引军拦截,想要歼灭这支孤军,斩首官军主帅。 “北虏嚣张,真当我等一败涂地了?” 张敬达生性刚直,兵败受挫而气势不馁:“众亲卫,随本帅杀上一场!” 上千牙兵轰然响应。 这千余人,是他数十年军旅生涯攒下的家底,皆为精选忠诚的勇士。 张敬达接过部下递来的长矛。作为主帅,他本没想过与敌军亲自搏杀,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尔。 擂鼓助阵,大纛前移,太原四面行营都招讨使,率部出战! …… 耶律德光接到流水般的战报,所闻皆为喜讯。 斩杀多少级,俘虏多少人,缴获铠甲兵器如山。 “哈哈哈哈。” 一战而胜,耶律德光胸怀大畅,放声大笑。 僵持大半日,原本已不抱什么期待,却在即将收兵之际,敌军终于跳进了设下的圈套,耶律德光都想感谢对面作出这一决定的将领。 如果说此战有什么瑕疵,鹘离底、寅你已、陪阿这些无能之辈,居然放跑了中原骑军。 耶律德光召来数人深切痛责,你们临阵退懦,连一支疲敝之师都拿不下来,反被敌将赶得落荒而逃,着实丢了我族颜面。 毕竟是一场大胜,大骂一顿,气差不多也就消了。然而听闻接下来的一道战报,耶律德光顿时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敌鲁古战死了?” 大好局面之下,有数的重臣竟然会阵亡,耶律德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虎狼追逐逃跑的羊群,怎么可能遭到反伤?” “南兵像是疯了一般,跟着主将不要命的突击,儿郎们拼死护卫,还是挡不住……” 报讯使者小声辩解:“不过他们也几乎死尽死绝,最后只剩下寥寥数名亲卫,带着主将撤走了。” 耶律德光已经听不进去,闭起眼睛沉默良久。 “传旨,图鲁窘嗣父职,仍为五院夷离堇,命以父字为名,以旌其忠。”(注2) 幸好此时石敬瑭也遣使来告捷,敌将张彦琪不战而走,刘知远追击,获降兵千余人。 耶律德光调整心情,抓住这一宝贵战机。 “好,可趁势围之!” …… “至晡,我骑军将移阵,蕃军如山而进,王师大败,投兵仗相藉而死者山积。” 侍中念完最后一句军报,难以名状的压抑气氛笼罩朝堂,君臣每个人的心头都多出一块沉甸甸的大石。 统计战损,汾水中伏,伤亡数千,涉兵在北者,都多为契丹所杀;遭受追击,步卒死者近万人,骑兵独得保全。(注3) ----------------- 《地名对照》 岚州:今山西省吕梁市岚县岚城镇北 宪州:今山西省太原市娄烦县及静乐县一部 第132章 火速亲征发救兵 王师与契丹军大战之际,石敬瑭站在城头眺望,寡淡表情之下,情绪复杂难明。 方才斥候来报,张敬达中了伏兵,大败亏输,这场大战的结果再无悬念。 事关一族生死存亡,他当然希望契丹军获胜。但是想到从今往后,生父石绍雍之外,重新喊别人爹,内心颇不是滋味。 岳父李嗣源泉下有知,会怎么看自己呢? 石敬瑭收拾心情,耶律德光御驾即将到来,精心筹备的出迎仪式派得上用场了。 此前搜集城中财货,准备犒劳远来友军——除了向耶律德光奉上燕云十六州这份大礼,契丹将士也须好生打点。 太原一地财力有限,石敬瑭的私产大多充作军资,打算请百姓出钱,感谢救命恩人。 这条命令为臣下谏阻,出了另外一个主意:前任潞州节度使李嗣昭的儿子李继忠举族移居太原,其母杨氏善治产业,平生积财巨万,不妨去他家看看。 石敬瑭遣人去李继忠的府上,砸开复壁,果然发现大批金银缎帛,欣然借来一用。 一家之积累,竟然足供犒军之资,乃至头巾鞋履等琐碎物事,无不取足。 石敬瑭不禁感而奇之,太原民众也因此躲过一场破财之劫。(注1) …… 残阳如血,秋风萧瑟,官军与契丹军的决战落下了帷幕。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斜照太原,随即落入地平,这座千年古城褪去色彩,陷入阴暗之中。 石敬瑭下令城头点满火把,率众官属出北门,来见耶律德光。 二人此前素未谋面,如今相见,石敬瑭毫不犹豫,撩袍跪倒在泥泞之中,叩首以额及地。 “儿臣见过父皇。” 耶律德光握住石敬瑭的手扶起,情深意切说道:“恨会面之晚。” “上国顾念父子之义,起兵救太原军民于水火。恩情难以回报,儿臣铭感于心。” 石敬瑭道谢援助之恩,随即问起兵事:“皇帝远来,士马疲倦,遽与唐大战而胜,何也?” 这话正好搔到耶律德光痒处,于是说出一番道理。 “吾自北来,谓唐必断雁门诸路伏兵险要,则吾不可得进矣。使人侦视,皆无之,是以长驱而深入,知大事必济也。” “兵既相接,我气方锐,彼气方沮,若不乘此急击之,旷日持久,则胜负未可知矣。此吾所以亟战而胜,不可以劳逸常理论也。” 石敬瑭身为戎马多年的宿将,闻听这番高论,不禁击掌为之叹服。官属纷纷称赞,奉为古往今来,名将用兵不过如此。 耶律德光继而召高模翰等有功将领,赐以酒馔,亲飨士卒,士气益振。 待诸事毕,夜色已深,献上美貌女子陪寝,乃是应有之义。 耶律德光却提出一个奇特要求:“庄宗,吾兄也。其妻,吾嫂也。当往拜之。” 石敬瑭对此深感困惑。 李存勖的正宫刘皇后,兴教门之变,一碗酪浆灌得丈夫金疮迸裂而死,与皇弟李存渥等焚烧嘉庆殿,以囊盛金器宝带逃往太原,欲造寺为尼。 刘皇后途中与李存渥通奸,明宗入立,得知秽闻,遣使赐死。 如今韩淑妃、伊德妃皆居太原,二人本为李存勖的正室与次室,当不得刘氏姿色绝众,诞下皇子李继岌,又拜齐王张全义为父,后来居上得封正宫。 李存勖死后,二妃归于清净之门,永弃荣华,霞帔星冠,虔奉焚修。 耶律德光欲趁夜间往拜,于礼着实不妥。然而此情此景,石敬瑭怎么说得出口拒绝的话。 伊德妃年长庄宗三岁,时年已经五十有四。父皇大人,没想到你的口味那么重啊。(注2) 然而挡不住耶律德光喜欢,石敬瑭遣人引导,今晚只能委屈一下两位夫人了。 送走新认的父亲,石敬瑭一直保持的和煦笑容瞬间消散,恢复平日里的冷漠表情。 “还有什么事。” “降兵千余人,主公打算如何处置。” 石敬瑭内心波澜起伏,不及考虑这些琐事,随口说道:“我曾判六军诸卫事,这些人说起来也是昔日旧部,那就置于亲卫吧。” “不可。” 刘知远出言劝谏:“此战虽大获全胜,张敬达仍有一战之力,这些军士首鼠两端,届时必成祸患。” “那你觉得该如何?” 刘知远杀性极重,做了个割喉动作:“不如尽数坑之!”(注3) 石敬瑭点了点头,他亦亟需通过杀戮,抚平承受屈辱的矛盾心情。 钢刀举起,人头落地。 郭威暗自叫苦不迭,原以为跟着长官投降,便可保住性命,谁想石敬瑭、刘知远不按常理出牌,上千条性命说杀就杀。 书上明明写着的杀降不祥呢? 下一个轮到处刑的便是郭威,他两眼一闭:柴娘子,别了。十八年后,老爷又是一条好汉。 “等等。” 郭威睁开眼,看见那名紫脸白睛之将手指着自己:“这个,放了。” “指挥使,那剩下之人……?” 刘知远摆了摆手,示意照杀不误。 不敢去看身旁同袍的绝望表情,郭威拖着沉重脚步向前挪去。 背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喊、惨呼、哀求、咒骂,夹杂刀刃入肉的噗噗闷响,鲜血飙射的嘶嘶细声。 郭威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声响,此刻却恨不得捂上耳朵,短短十几步路,竟是如此煎熬。 来到刘知远面前,他躬身抱拳道:“小人郭威,谢过不杀之恩。” 千余降兵的哀呼惨号和淋漓鲜血,为九月十五日这天画上了句号。 …… 九月十六日,壬寅。 决战次日,石敬瑭引太原兵会契丹军,反过来包围官军。 张彦琪的不战而逃,使得契丹军从容绕至官军身后,截断了归路。 连营设于晋安寨南门之外,长百余里,阔五十里,布以氈帐,穹庐如岗阜相属。又挖掘长堑,以毛索悬铃,军中多备吠犬,凡有夜遁者出,则犬吠铃动,跬步不能过焉。 耶律德光设大帐于太原城外东南柳林,游骑放出二百里外,层层防备,密不透风。 张敬达率残部出战,然败军之将终不可言勇,再度败北退回寨中,自此音闻阻绝,不复通信。 九月十八日,甲辰。 接到王师败北的战报,朝廷反应极快,似乎早已对这场败仗有所准备。 李从珂当日连降数诏: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符彦饶,率兵屯河阳; 邺都范延光率兵,由青山路趋榆次; 幽州赵德钧由飞狐路出契丹军后; 辉州防御使潘环合西路防戍军,由晋、绛两乳岭出慈、隰,以援张敬达。 三道援兵,六万人马,张敬达败兵犹有数万,合计超过十万。即便石敬瑭得契丹倾力相助,亦足可再战。 大势,仍在朝廷这边。 九月十九日,乙巳。 天子降诏,取次三日后,幸北面军前。 禁军三万,御驾亲征,足以扭转局面。只是一件,李从珂的双目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白翳,难以视物。 雍王李重美进言曰:“陛下目疾未平,未可远涉风沙;臣虽童稚,愿代陛下北行。” 李从珂努力瞪大双眼,依稀还能看清人影晃动,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十五岁的未冠少年,如何慑服诸将。 九月二十二日,戊申。 御驾如期启程。 途径先帝徽陵,李从珂亲行谒奠,近侍搀扶引导着皇帝,朝着李嗣源的御像跪拜。 李从珂口中嘟囔,宛如从前在李嗣源面前彼此告状:“义父,这次石三儿他勾结契丹,一定许了多少好处,真是不地道啊。” 他摸索着把贡物放入祭坛,至于向先帝许愿就免了,想必义父在天之灵也会为难的吧,就让我和石三儿自己解决好了。 夕至河阳,皇帝召宰相、枢密使,议进取方略。 “国家根本,泰半在河南。胡兵倏来忽往,无利则去,不能久留;晋安大寨甚固,足以支吾,况已发三道兵救之,可以不战而解。”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文纪率先发言,他可不想跟着李从珂去和契丹人交战。 “河阳天下舟车津要,正当天下之心,车驾宜留此地,镇抚南北,详观事势。且遣近臣往督战,责以成功,苟不能解围,进亦未晚。” 吏部尚书、兼判三司、同平章事张延朗另有打算,附和道:“文纪言是也。” 再访余人,无敢异言者。 卢文纪尔后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乍一听似有道理,实则并未提出任何对策,只把希望寄托在张敬达固守、三路援军解围,甚至指望契丹人会主动退兵。 李从珂叹息一声,谓卢文纪曰:“朕闻主忧臣辱,予自凤翔来,雅闻卿有相业,故排众议,命卿为宰相,以为便致太平。今寇孽纷纷,祸难如此,令万乘自行战贼,卿嘉谋皆安在乎?” 卢文纪惶恐跪拜谢罪,不能对。 九月二十三日,己酉。 刘鄩之子、泽州刺史刘遂凝上表,称车驾不可逾太行。 泽州正当太行之道,李从珂欲待前进,无奈一个看不清路的皇帝只会愈发影响军心士气,遂遣枢密副使刘延朗为监军,督符彦饶军赴潞州,为大军后援,并议近臣可使北行者。 张延朗与赵延寿交好,受托请解枢密使之职,此举正中下怀,即与翰林学士和凝进言。 “赵延寿父德钧以卢龙兵来赴难,宜遣延寿督军相会。” 九月二十四日,庚戌。 李从珂遣枢密使、忠武节度使、随驾诸军都部署、兼侍中赵延寿将兵二万赴潞州。 九月二十五日,辛亥。 御驾至怀州。 李从珂再以右神武统军康思立为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率扈从骑兵赴团柏谷。 至此,皇帝把三万御营兵马的大半付与臣下,身边只剩万余人马。 按理救兵如救火,快则十日,慢不过半月,诸路兵马便当会师河东。届时且不说击退契丹,继续围攻太原,至少接应张敬达等脱困,想来并非难事。 谁知风风火火降旨发兵,御驾亲征声势浩大,随后却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 《地名对照》 榆次:今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 辉州:今河南省新乡市辉县 慈州:今山西省临汾市吉县 隰州:今山西省临汾市隰县 第133章 千里绕行不赴援 潞州。 自从得知王师战败的消息,高家众人的心头就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兄长,你说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高怀亮提出的问题,每个人都想知道答案。 “胜败乃兵家常事,整军再战,扳回一局就是。”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看到弟弟质疑自己的见解,高怀德挠了挠头,换了一套说辞。 “前方战报已经十万火急发往京师,朝廷不日就会派出援兵,父亲只要坚守数日,即可里应外合,击败敌军。” 新的回答听起来显得更为靠谱一些,高夫人、高怀萱、高怀亮稍许放心,高怀德也暗暗长舒一口气——这也是他的期望。 不久,符彦饶率五千侍卫步军来到,似乎更加印证了这一观点。 “符二叔,什么时候发兵去救我父亲和符四叔呀。” 两家交好,高怀德直接开口就问。 “快了,快了。” 符彦饶安抚他的情绪:“和你母亲说,让她尽管放心。除了我这路,还有好几支援兵,等会齐了就出发。” 哈,我就说吧。 从严卫改名宁卫的五千侍卫亲军极为雄壮,高怀德充满信心,像这样的兵马多多来上几支,何愁不能解围? 果然,仅过了两日,一支规模更为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开到潞州,为数足有两万! 再度见到大批兵马,老一辈人不禁回忆起晋梁相争二十余年,战火几乎没消停过的日子。好不容易太平了十多年,天下难道又要乱了? 高怀德的心情则是截然不同,御营兵马盔甲鲜明,一看就是精锐之师。他精神为之一振,赶忙去告诉母亲和姊姊弟弟。 相比符彦饶来时的场面愈发盛大,州府官吏全数出城,迎接二品大员枢密使,侍中近臣,贵为驸马的赵延寿。 这是高怀德第一次见到赵延寿。 赵延寿年约四旬,虽已不复少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容貌,风姿妍柔堪比女子,唇角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并未顶盔戴甲,戴扎巾幞头、身披锦袍、腰系玉带,脚下蹬了一双软底官靴。 “这副模样不像个武将啊,能上阵打仗吗?” 发现此人和父亲带兵时的形象截然不同,高怀德心里不由打起鼓来。 落后赵延寿半个马头,一名少年骑马随侍在侧,年纪约比自己大上两、三岁,高怀德猜测是他的儿子。 再往后是一辆马车,不会还带着家眷吧? 车帘一掀,下来的却是一名和赵延寿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亦是文臣打扮,透出儒雅风流。 “参见枢相!” “见过和侍郎。” 州府官吏行礼致意,赵延寿微微点头就算回礼,那名男子则是笑吟吟还礼。 什么合适郎,高怀德觉得军队出现这么一个人,非常不合适。一打听才知道此人是随军的工部侍郎、翰林学士和凝。(注1) 赵延寿留大军驻扎在城外,自己住进城中。潞州府衙曾是唐玄宗的飞龙宫,庭院甚多,他挑了一处风雅别致的馆阁所在,与高家做了邻居。 接下来数日,赵延寿终日置酒楼台,宴请宾客,与那位和侍郎诗赋应酬,丝竹之声直往一墙之隔的高怀德耳朵里飘来。 “全然不像着急支援前方的样子啊,究竟怎么回事?” 高怀德对赵延寿的第一印象本就不太好,见此情形愈发增添恶感:数万将士翘首企盼,自家父亲不知近况如何,你手握大军却悠哉游哉,还是人吗!? 他去找符彦饶打听,到底什么时候发兵。 “莫急,莫急。” 符彦饶虽当他孩童来哄,多少透露出一些有用信息。 “朝廷一共部署四路援兵,各就各位之后,务必一举解围成功。” “发西路戍兵,走绛州、晋州赴太原的潘环;发河北兵,从邺都入滏口陉,前往榆次的范延光,这两路兵马无需经过潞州,算来差不多已到位了。” “抄后路的幽燕兵马由北平王赵德钧统领,他的路程最远。再等上几日,只要这支兵马一到,大伙儿一起动手,管教契丹人一个都逃不回去。” 兵者,国之大事也,确实需要慎重,符彦饶这么说也没错。 高怀德知道了朝廷部署,不安的心情再度得到缓解。他知晓兵法,按这个部署,怎么都是赢定了。 行啊,那就再等等吧。 只是十岁出头的高怀德根本想象不到,再是周全完备的计划,在人的私心盘算之下,会扭曲变形成何等模样。 …… 当年,李嗣源即位,即加幽州节度使、检校太保李绍斌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恢复姓名为赵德钧。 耶律阿保机随即去世,耶律德光继位之初,仍然延续其父的方针,以降将卢文进居平州为向导,入寇幽州,抄掠吏民。 李嗣源则遣安审通、乌震等率师往御,运粮入幽州、蓟州,屯兵卢台军,暗中派遣使者,以易代之后,无复嫌怨的理由,说服卢文进。 卢文进遂杀契丹戍平州者,率其众十五万、车帐八千乘抵达幽州。 此实为对契丹的重大外交胜利。 耶律德光吃了这个哑巴亏,也只得含泪吞下,遣使来告哀。 李嗣源诏曰:“朕近缵皇图,恭修帝道,务安夷夏,贵洽雍熙。契丹王世预欢盟,礼交聘问,遽闻凶讣,倍轸悲怀,可辍今月十九日朝参。” 好一个务安夷夏,贵洽雍熙。 李嗣源在位期间,并未咄咄逼人主动进攻,但是积极防御的战略,令耶律德光和述律平有苦说不出。 次年,德钧加检校太尉,其子汝州防御使赵延寿升任河阳节度使,首获旌节。 赵德钧奏于阎沟店筑垒戍兵,守良乡县以备钞寇,准之。 天成三年,正月。 耶律德光发兵攻陷平州。 是岁,定州王都反叛,契丹遣大将铁诺率铁骑万余来援。 嘉山一战,主帅王晏球下令以短兵接战,符彦卿率龙武左军攻其左,高行周率龙武右军攻其右,奋剑挥挝,应手首落,痛击契丹援军,消灭七千余骑。 赵德钧邀杀契丹败党数千人,生擒包括阿保机幼子在内的首领五十余人。 李嗣源传令处斩时常犯境的契丹大将,奚六部秃里太尉铁诺,圈养其余俘虏,赐予汉名,诸如原知感、狄怀忠、列知恩、服怀造、讫怀宥之类,加以熏陶教化。 而契丹新任的平州刺史张希崇效仿卢文进,再度杀了监视戍者,带着二万人投奔了中原。 耶律德光即位之初,接连遭受打击,此后消停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赵德钧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奏发河北数镇民夫,开展大规模建设。 重开幽州东南河路,自王马口至淤口,长一百六十五里,阔六十五步,深一丈二尺,可胜漕船千石。 恢复大运河的意义在于,今后粮食运输无需经由陆路,使得契丹骑兵没了劫掠目标。 赵德钧又掘堑桑乾水,在幽州西北四十里外构筑一条天然防线。 于幽州东五十里,筑城潞县而戍守,近州之民始得稼穑。 又于东北百余里,筑城三河县以通蓟州运路,虏骑来争,为赵德钧击退。 经过多年经营,幽州一线被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耶律德光占不到便宜,不得不把攻略重心转移到云州方面,才有了选拔石敬瑭赴河东,主持军务一事。 言归正传,各路援军之中,唯独赵德钧这一路乃是主动请缨。 按照原本制定的战略,幽州兵马自飞狐陉包抄契丹军后路,赵德钧却申请以银鞍契丹直三千骑由土门西入,朝廷准奏。 土门关即井陉东口,位于镇州,位于飞狐陉以南五百里。赵德钧不惜绕道多走一段路,自然有他的盘算。 赵州刺史、北面行营马军都指挥使刘在明将兵戍易州,赵德钧途径易州,命刘在明率众跟随。 刘在明亦是幽州人,与赵德钧同为刘守光旧部,赵德钧又挂着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的头衔,正是顶头上司,同意了并军之议。 赵德钧再至镇州,邀副招讨使董温琪偕行,亦从之。 他不动幽州本部人马,带三千骑兜了一圈,空手套白狼,麾下兵力已超万余。(注2) 谁知赵德钧的胃口远未得到满足,继而又表称兵少,须合泽、潞两州兵,乃自吴儿谷趣潞州。 吴儿谷须从镇州往南,再行五百里路程。再说都到了潞州,还谈何抄截契丹后路? 然而朝廷已经无力加以约束,最初制定的战略彻底泡汤。 赵德钧无视旨意,自行其是,当他绕了一个大圈,多走上千里路程,沿途吞并兵马扩充实力,终于抵达潞州的时候,十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十月十八日,癸酉。 赵德钧至乱柳,屯潞州城西北约一百五十里。 此时,高怀德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收到父亲的消息了。 ----------------- 《地名对照》 吴儿谷:今山西高官治市黎城县东北太行山口 乱柳:今山西高官治市沁县南十五里段柳村 第134章 求见驸马受折辱 “不是说朝廷已发援军了吗,怎的还是按兵不动?” 仅仅过了一个月,高夫人浑然不见贵妇的稳重模样,由于茶饭不思,睡卧不宁,丰满的脸颊变得消瘦凹陷,双拳攥得死死的。 由于焦虑不安,她的语调也较平日尖锐拔高了几分。 高怀萱同样神色憔悴,轻轻捧住母亲的手,一点点掰开她因捏紧泛白的手指。 高夫人的指甲抠入掌心,破皮出血而不知。 “母亲,弟弟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啊。” 高怀德沉默不语,朝廷发来援兵的消息是他告诉家里的,自己肩头仿佛也担上一分责任,内心颇为自责。 人生初次体验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年幼的他一时不知该当如何应对。 “兄长,要不要再去问问符二叔?” 高怀德缓缓摇头。 最近一次见面,他能感受到符彦饶语带敷衍,包含一丝不耐和厌烦。这种态度的微妙变化,令他不想再和这位符二叔接触。 何况,符彦饶也并非能够做主之人。 自从赵延寿来到潞州,州府官吏皆以他马首是瞻。他说需要提供赵德钧兵马粮草,一声令下,府库大开,钱粮如流水般运了出去。 “我父亲才是昭义军节度使啊!” 高怀德极为不忿,可是他一介孩童又能如何? 半响,他从牙缝迸出一句话:“要见,就去见赵延寿!” “赵枢相?他会接见兄长你吗?” 一镇牙将,而且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当朝枢密使也是想见就能见的? 高怀德本来不过随口一说,受到弟弟质疑,激发逆反心理,愈发坚定了想法。 “枢密使算什么,皇帝和雍王我都见过,他们可不比驸马更尊贵?” 下一句才是高怀德内心的真实想法:“赵延寿在我家地盘上,每天吃的用的都是潞州提供,有什么理由不见我。” 他素来想到什么就会去做,找陆谦写了个拜帖,都不用出府衙大门,遛弯顺道递了出去——赵延寿和高家,只相隔一道院墙而已。 不知赵延寿是顾及高行周的面子,还是如高怀德所说吃人的嘴短,居然同意了接见请求。 到了约见之日,高夫人为儿子准备了一身绯色新衣,高怀德穿上,显得精神抖擞。 临出门之际,高怀萱叮嘱弟弟莫要失了礼数,高怀德一口答应下来。 高怀亮问兄长紧不紧张,换来一声嗤笑。 “彼此都是俩肩膀扛个脑袋,我为什么要紧张?” 穿过一道月牙拱门,通往赵延寿的居所,数名身材魁梧的军士把守在此,气质和高家的牙兵极为相似。 管家验看了名柬,叫来一名婢女把高怀德带了进去,陆谦、富安等随从被拦在外面。 婢女引着高怀德来到一间厢房等候,高怀德记得姊姊交代,在西面的一排客座,老老实实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以为赵延寿很快就会前来相见,谁知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人,问那婢女亦是一无所知,只说请高衙内耐心等待便是。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高怀德火气慢慢升起,这位枢密使也太不恪守约定了。 自打记事起,高怀德在府衙所见,皆是身处高行周下位之人——有谁大得过节度使去?哪个对他不是和颜悦色。 即便那次皇帝微服私访,氛围也更像是老友叙旧,高怀德并未觉得尊严受挫。 天子九五之尊,尚且如此谦和,赵延寿你就算身份尊贵,凭啥端恁大的架子。 高怀德想过离座拂袖而去,但是念及姊姊的叮嘱,强行忍了下来。 赵延寿若肯发兵去救父亲,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啥呢?虽是这么安慰自己,他难免还是感到憋屈。 又等了许久,赵延寿姗姗来迟,终于露面。 高怀德近看他俊秀的脸容,觉得一点都不顺眼,忍气吞声,退步稽首四拜,躬身唱喏道上颂词,起身立于一侧。 赵延寿丝毫没有因为迟到而觉得抱歉的意思,笼手袖中,点了点头,在正中主座坐定。 “你就是高太傅的郎君啊,果然将门虎子。” 话语随意漫不经心,十岁孩童都听得出来。 “今日求见本国公,所为何事啊?” “小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都部署。” 赵延寿为检校太师、兼侍中、封鲁国公,称呼枢相、太师、侍中,国公或者驸马都可以,高怀德偏偏以随驾诸军都部署的军职相称,就是想提醒他,莫要忘了职责所在。 可惜这种程度的暗示,根本不放在赵延寿眼里,他淡然说道:“你是想问,本国公何时发兵吧?” “正是,前方将士翘首以盼……” 拜访之前,母亲、姊姊还有陆谦都教授过高怀德怎么讲话。 不料赵延寿随即打断,把他后面的话噎回肚子里。 “军机不可泄露。这个道理,高太傅总教过你吧。” 赵延寿的嗓音阴郁柔和,清冷温润,听在高怀德耳中却觉得娘娘腔得很,那种语气更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孩子。 “军机大事,一切自然听凭枢相做主,小将本不该置喙,只是……” “既然知道是不该多嘴问的事,那就不要问了。” 赵延寿没等他把话说完,冷冰冰再次打断:“念在高太傅与本国公同殿为臣,你又与本国公同为常山真定出身,才拨冗相见一面,说了这许多话。” 他脸色一沉:“国家大事岂是你这娃娃能懂,退下吧!” 父亲与数万将士在前线抵抗契丹大敌,你这厮摆的什么臭脸? 高怀德握紧拳头,总算还知道控制情绪,没有往那张英俊脸蛋一记砸上去。 他正在犹豫是否要拉下面子恳请,还是发飙大闹一场时,婢女过来送客,门口一名少年现出身形。 “父亲,我新做了一首诗,和侍郎说颇得唐人风韵,你来听一听呢?” 方才还板着一张脸的赵延寿立刻换上一副慈父表情,和颜悦色说道:“赞儿真棒,不枉你外公特赐童子及第,为父这就来。”(注1) 他扫了高怀德一眼,仿佛诧异他怎么还不走。 高怀德本来同样喜欢音律戏曲,只是救兵如救火的当口,赵延寿父子居然还在卖弄风雅,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他只觉浑身气血冲上头顶,恍恍惚惚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出门与那名少年擦身之际,耳边似乎还听到一声轻笑,好像是在讽刺自己。 好哇,小爷我记下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高怀德一腔愤怒冷却下来,心情逐渐转为惶恐。 该怎么和母亲、姊姊、弟弟叙说这结果,都可以想象到她们听到之后,那副失望之极的表情。 “都怪我,自身气场不足,才被赵延寿那厮掌控了场面。” 事关父亲安危,回家之后,高怀德咬着牙,还是把赵延寿三言两语打发自己的丢脸过程说了出来。 “德儿,你不必自责,你父亲沙场征战三十余载,还不是每次都平安归来了。” “是啊,兄长,我就不信没他赵延寿,父亲就不能突围了。” “德弟,别太放在心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赵枢相既不愿赴援,求他亦是无用。” 家人没有责怪,反过来安慰自己,安慰的温馨话语之中,流露出的无奈黯然,令高怀德感到心痛。 “我带几个人去前方,探察得些切实消息回来。” 高怀德难以忍受每天毫无作为,只能坐等的日子,不管有没有用,自己总得做些什么。 高夫人一听就急了:“你父亲杳无音讯,你去能干什么?” 高怀德努力争取,然而和母亲讲不通道理。 “总之,你不准去!” 高怀德无奈答应,没走出房间多远,高怀萱急趋追上,按住他肩膀叮嘱。 “到了这个时候,你切莫再让母亲担心,要做什么务必和家人商量,可不能擅自行事了。” 她深知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脾性,高夫人强行约束禁止,多半适得其反,是以特意交代两句。 “衙内,契丹用兵,游骑遍布百里开外,否则数万大军,怎么会连个送信的都跑不出来?” 陆谦闻讯也赶来劝阻:“必是隔绝了交通,节帅才没了消息。眼下唯有朝廷大军方能解围,少数人不顶事的,太过凶险了。” 事实上,南院夷离堇耶律颇德率一支轻骑,本欲袭击潞州,见唐军已至,方才放弃企图。这支军游弋于太原潞州之间,塞断饷道,假如高怀德轻身前往,必定沦为饵食。(注2) 高怀德本是一时冲动,知道陆谦讲的在理,他还听得进去姊姊的话,升起的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幸而躲过一劫。 高怀萱知道弟弟此时内心郁闷,温柔抱住他,轻拍背脊安抚。 “急也无用,再等等吧。” 可是高家姊弟都不知道,这一等还要等多久。 第135章 逗留不进赵父子 此时各路援兵的分布,赵德钧一万五千人屯乱柳;赵延寿、符彦饶二万五千人屯潞州;范延光将魏博兵二万,屯辽州。 辽州为隋朝始设,治所乐平县,唐移至辽山县,东接邢州、洺州,距太原不到三百里。 原本应该与之南北对进,两面夹攻契丹军的赵德钧却跑到了他的西南侧。 赵德钧又请与魏博军合,范延光知他一路纠合诸军,其心难测,哪肯答应,表称魏博兵已入贼境,无容南行数百里会师,乃止。 但是赵德钧既然不肯进兵,范延光军力单薄,亦不敢贸然挑战契丹军,推进至原定的位置榆次。 解围晋安寨之事一来二去,就这么搁置下来。 这些日子,高怀德深切感受到有求于人,却被置若罔闻的冷暖滋味。 他好不容易调整心情,相隔数日再度求见赵延寿,下定决心这次哪怕不要面子苦苦哀求,也要恳请对方发兵相救。 可惜赵延寿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拒之门外。 高怀德赌上气,站在门口就是不走。 “不要白费力气了。” 随后来到潞州的另一位翰林学士张砺叫住了他。 “和朝廷没有谈妥条件之前,北平王父子是不会动弹的。” 张砺兼比部郎中,从五品上,掌审计赋敛、经费、俸禄、公廨、勋赐、赃赎、徒役、逋欠等平常收支,兼管军资器械、和籴屯收等专项收支。 他素来鄙视只会做艳诗的和凝,虑其不能成事,因自请行,李从珂许之。 不想赵延寿率军到了潞州就不动了,张砺的立场倒和高怀德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对于当下的局势看得更为通透。 “赵枢相逗留不进,在配合北平王向朝廷施压呢。” 高怀德不解,这父子俩一个坐镇幽州,一个官居枢密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人心不足啊,谁知道他们。” 张砺素来耿直,虽嗜酒无检,平生抱义怜才,不忍见高怀德徒劳无功,点明其中原委。 “皇帝就不能下旨命令他们父子进兵吗?” 张砺痛心疾首,说出一句令高怀德印象深刻的话:“天子手中无兵,权臣便不听驱使也。” …… 进入十月,前线战况并无进展,自上次传递败报以来,已有十余日没有太原行营的消息。 久经战阵如李从珂,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宰辅、枢密使都靠不住,皇帝问策于群臣。 吏部侍郎龙敏献上一计:请立李赞华为契丹国主,令天雄、卢龙二镇分兵送之,自幽州趣上京西楼。朝廷沿途露檄扬言,则耶律德光有内顾之忧,必不能久留汉地。 李赞华即耶律阿保机长子、耶律德光的兄长耶律倍,封陇西县开国公,遥领虔州节度使,闲居在京。 此时,他悠然落下最后一笔,端详画就的得意之作:“这幅《获鹿图》,你觉得如何?” 一旁侍奉作画的姬妾含笑夸赞:“国公爷的丹青妙笔,定是极好的。” “那你说说看,好在何处?” 这幅画一人一鹿,人策马持弓在后追赶,鹿在前方拼命奔逃。 姬妾只是随口奉承,哪懂欣赏画作,连说几条都被李赞华摇头否定,脸上渐露惊恐神色。 李赞华依旧追问不止。 姬妾无奈之下,小声嗫嚅道:“奴家看不懂画中妙处,还请国公爷指点。” “哦,看不懂?” 李赞华突然变了面皮,伸手捏住女子下巴:“一双眼睛长那么漂亮,留着何用。” “拖下去,老规矩处置。” 几名从契丹带来的亲随不顾女子哀求哭喊,生拉硬拽,把她拖了出去。 李赞华酷爱汉学,雅擅诗词绘画,然而虎狼之性难改,刻急好杀,嗜饮人血,常于姬妾手臂刺洞吸吮,稍不如意则火烫挖眼。 画室之中只余他一人,凝视自己的画作。 “箭已离弦,中鹿后蹄,获之必矣。” 李赞华喃喃道:“母亲,尧骨真的会信守承诺,视我子突欲如同己出么?” 他端起酒壶痛饮一气,红着眼睛冷笑道:“我这个兄长还没死,倒是把嫂子收继了呢。” 咣当,银制酒壶重重砸在地上。 李从珂与诸宰辅虽不知晓契丹皇族的狗血之事,耶律倍与本国藕断丝连牵扯不清,暗中勾结则是早露端倪。万一此人跳反,谋划徒成笑柄,是以龙敏的献策经数议而不能决。 赵德钧频频上表,修改原定行军路线,朝廷并未置之不理,同时也在思考对策。 只是李从珂手头没了兵马,假如贸然解除赵延寿兵权,结果殊难预料,眼下关键时刻,不敢冒与赵家父子撕破脸的风险。 清泰三年,十月初七,壬戌。 李从珂下诏,大括天下将吏及民间马匹。又发民为兵,每十户出征夫一人,器甲自备,谓之义军。 他何尝不知此等乌合之众,即便征召十余万,也非万人精兵的对手,只是眼睁睁看着局势崩坏,不忍坐视不救晋安寨,做出最后的努力罢了。 募得征夫五千人,马两千余匹,陈州刺史郎万金有勇将之名,命教以战阵,期以十一月俱集。 做完这件事,李从珂日夕酣饮悲歌,忧沮形于神色。 其实他还有破釜沉舟的最后一项选择,即亲身北行,御驾入军中,号召诸路兵马向前。 可是年轻时敢于一马当先冲锋陷阵,斩将夺旗而还的猛将,眼疾令他看不清前路何在,宰臣重镇的离心离德更让他心寒,丧失了放手一搏的勇气。 “卿辈勿说石郎,使我心胆堕地!” …… 募兵诏令传到潞州,高怀德精神为之一振,要是手里有了兵,就不用看赵延寿脸色了。 “处畴、处耘,你们就跟着高衙内吧。” 李仁让慨然让两个孙儿应募:“若非老夫和一帮老伙计都年过七旬,也要凑一下热闹呢。” “想当年,昭义步兵可是天下诸军之冠啊。” 李仁让说起陈年往事:“一百五十多年前,李抱真为泽潞节度留后,以山东会当有变,上党且当兵冲,然土瘠赋重,无以养军士。” “李抱真籍户丁男,三选其一,有材力者免其租徭,给弓矢,令之曰:农之隙,则分曹角射;岁终,吾当会试。及期,按簿而征,都试以示赏罚,复命如初。比及三年,则皆善射,军可用矣,不费官廪,举部内乡兵,得成卒二万。”(注1) 李仁让感慨道:“今上发民为兵,并非无知书生笔下描写的异想天开之举。只可惜……” 几人听懂他没有说出口的半句话:可惜皇帝没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整合一支战力了。 十一月初四,戊子。 赵德钧在潞州附近待足半个月,终于等到了期待中的任命。 他可以吃着朝廷粮秣,悠哉游哉,晋安寨的将士却度日如年,李从珂注定耗不过,只能做出让步。 诏授赵德钧为诸道行营都统,依前东北面行营招讨使;赵延寿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使。 十一月初七,庚寅。 以范延光为河东道东南面行营招讨使,汴州节度使李敬周副之。 顺便提一句,李敬周正是李抱真后裔。 因端明殿学士吕琦尝佐幽州幕府,乃命赍都统官告以赐赵德钧,兼犒军士。 吕琦至军,从容宣明委任之意,赵德钧慷慨激昂:“既以兵相委,焉敢惜死!” 十一月初八,辛卯。 以刘延朗为河东道南面行营招讨副使,只是他麾下能够指挥的兵马少得可怜,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赵延寿终于肯从潞州挪窝,把两万多御营兵马带去西汤,尽数归其父所属。(注2) 不仅如此,他还把潞州征集的五千乡兵一并打包带走。 高怀德闻讯赶去,面对空荡荡的营盘,满腔愤怒难以言表。 “迁延时日,贻误军机,耗我军实,夺我州兵……” 他望向远去的队伍背影,列举赵家父子的罪状,双手握紧成拳。 “赵德钧、赵延寿,你们给我等着。此仇不报,小爷……小爷就不配叫做高衙内!” 彷佛体会到主人的决心,如花助威似的汪汪叫了两声。 ----------------- 《地名对照》 乐平县:今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西南四十余里 辽州:今山西省晋中市左权县。 西汤:今山西高官治市沁县西北四十里西汤镇 第136章 心怯狼主儿皇帝 赵延寿带走两万大军之后,潞州一时恢复了平静。 不管怎么说,总算拔营起兵了。高怀德虽然不满,全家上下着实欢欣鼓舞了一阵,谓王师此去,解围不久矣。 西汤距晋安寨不到三百里,即便不用倍道兼程,按照正常行军的速度,甚至三十里一舍的谨慎态度,十日之内怎么都到了。 然而获得都统一职,名义上成为各路兵马最高指挥的赵德钧别说日行百里,每天行不到二十里便扎营歇息。这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姿态,但凡稍懂用兵之人就知道不对劲。 赵德钧一方面志在并范延光军,奏请与其会师。 李从珂只求尽快进兵解救晋安寨,诏谕范延光,范延光不从。 与此同时,赵德钧暗地里还谈着另一笔买卖。 他向耶律德光提出:若立己为帝,合兵南下攻取洛阳,事成之后,彼此约为兄弟之国,仍许石敬瑭常镇河东。 …… 这段时间,耶律德光和石敬瑭围困晋安寨,除了防备官军突围之外,并未空掷光阴。 十月八日,甲子。 耶律德光封石敬瑭为晋王,幸其府。石敬瑭与妻李氏率其亲属捧觞上寿,尽儿臣之礼。 女眷们心怀忐忑,生怕契丹国主兽性大发,效仿朱温于张全义节园避暑,妻女皆迫奸宿的淫行。 幸好耶律德光虽然好色,尚且分得清公私轻重,此时惹恼石敬瑭毫无必要。何况李存勖的正室韩淑妃、次室尹德妃足以让他获得足够的情绪价值。 十月十一日,丁卯。 耶律德光召石敬瑭至行在所,赐坐,从容语曰:“吾三千里赴义举兵而来,一战而胜,殆天意也,事须必成。观尔体貌恢廓,识量深远,真国主也。宜受兹南土,世代为我藩辅。天命有属,时不可失,欲徇蕃汉群议,册尔为天子。” 石敬瑭辞让数四,将吏复劝进,乃许之。遂命有司设坛晋阳城南,备礼册命。 不料说出的话犹在耳,收到赵德钧开出的条件,耶律德光陷入纠结之中,暗自后悔许诺得太早了些。 约以兄弟,相比以父事之,金帛厚赂,相比割让燕云十六州,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赵德钧表面看似狂妄,实则对于当下局势、甚至耶律德光的心理把握得十分精准。 他父子如果听命朝廷,进兵救出晋安寨的官军,耶律德光就要面对一场胜负难料的大战。一旦败北,别说拿不到任何好处,能否活着返回上京都是问题。 那时契丹国就算有述律平坐镇,没有分崩离析,至少也是元气大伤。 前番虎北口一战,结果侥幸获胜,耶律德光还敢再冒一次两军决机阵前的风险吗? 他不敢。 大军深入敌境、晋安坚守未下、援军兵势方强、又惧山北诸州断其归路,耶律德光心底深处一直惶恐不安。 这种心态并非猜测,实际体现在部署上:契丹军屯于太原城下,老弱辎重却皆在虎北口,每日晨昏都要结束整顿,以备仓猝遁逃,便是明证。 晋安寨守军抵抗顽强,围攻两个多月,依然坚守不下。随着战况迟迟没有进展,耶律德光内心的动摇与日俱增。 亏得内外隔绝,消息不通,若是张敬达知道援兵近在咫尺,奋起全力突围,还真未必拦得住一支搏命归师。 与其走到那步,还不如见好就收,厚礼金帛落袋为安,听由新收的便宜儿子和李从珂、赵德钧等相争,反正中原越乱越好。 这种想法,逐渐占据耶律德光的脑海,与左右几度商议,有了改变主意的苗头。 石敬瑭获知耶律德光心生变故,欲从赵德钧之请,心怀极大恐惧,亟使桑维翰觐见。 “大国举义兵以救孤危,一战而唐兵瓦解,退守一栅,食尽力穷。” 桑维翰与石敬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败了注定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使出浑身解数,鼓动唇舌想要说服耶律德光。 “赵北平父子不忠不信,畏大国之强,且素蓄异志,按兵观变,非以死徇国之人,何足可畏。而信其诞亡之辞,贪豪末之利,弃垂成之功乎!” 桑维翰贬低竞争对手,随即以巨利相诱:“且使晋得天下,将竭中国之财以奉大国,岂此小利之比乎!” 即便桑维翰许诺,献上祖宗八辈子的财富,耶律德光此时考虑的不仅是收获多少的问题,而是担心所要冒的风险。 “尔见捕鼠者乎,不备之,犹或啮伤其手,况大敌乎!” 桑维翰反应极快,立刻回应道:“今大国已扼其喉,安能啮人乎!” 扯淡,南兵眼看就要杀到跟前,朕这只手都快按不住了,到时候抱头鼠窜的只怕是自己。 耶律德光心想你这腐儒懂个屁的军事,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出言推托道:“吾非有渝前约也,但兵家权谋,不得不尔。” 打算反悔的话已摊开明说,桑维翰大急,两行热泪沿着一张马脸,刷的流淌下来。 “皇帝以信义救人之急,四海之人俱属耳目,奈何一旦二三其命,使大义不终!臣窃为皇帝不取也。” 和唯利是图的胡虏讲道德信义,更是行不通,任凭桑维翰用尽各种言辞劝说,耶律德光只管摇头,最后嫌他唠叨聒噪,命人叉了出去。 知道生死攸关,回去没法交代,桑维翰干脆两腿一曲,跪于帐前,嘤嘤嘤的哭泣诉求不止。 在他心中,把自己比作春秋战国之时,申包胥哭秦庭救楚,并不觉得羞耻丢人。 自旦至暮,一整个白天下来,话题流传开去,契丹各部首领都知道陛下的御帐外有个丑人干嚎不停,免不得私下议论,指指点点。(注1) 耶律德光有些受不了。 所谓胡人弹骨,越人契臂,中国歃血,所由各异,其于信一也。桑维翰此举舍弃自己面子的同时,也曝光耶律德光不守信义的做法,抽得他脸皮啪啪作响。 耶律德光转念一想,反正已经骑虎难下,燕云十六州的好处也着实诱人。一旦拿到手,我大契丹就能飞龙在天,自己也会成为奠定基业,功垂后世的雄主,不可轻易放弃。 何况草原一代代霸主交替,不算稀奇,但是册封中原皇帝的壮举则是前所未有,等回到北方,足够吹一辈子牛。 来都来了,索性搏上一把。 契丹主不得已从之,指帐前石,谓赵德钧使者曰:“我已许石郎,此石烂,可改矣!” 十一月十二日,丁酉。 时隔一个月之后,筑坛于柳林,大契丹皇帝作册书,又称玉策,乃皇帝即位受命于天的凭证。 册书一副八十简,玉版,紫丝联红锦装背; 册匣一具,黑漆银,含金铜二副攀环,红锦托里; 黄绫一条,盖册匣三幅; 黄绢油夹一条,举册匣; 熟紫丝板二条,络册架; 另熟紫丝油床一张、银脚角竿头金栢木册案一面、紫绫案褥一领、紫绫席褥一副、册架紫绫席褥一副,全套行事备齐。 押册官置册书登坛,置于案上。 按流程该由符宝郎奉宝而进,由于传国玉玺在洛阳城中,姑且另刻一颗玉印充数。 捧册官捧册匣,至读册官前跪倒,读册官俯伏跪读。 其文盛赞石敬瑭曰: “咨尔子晋王,神钟睿哲,天赞英雄,叶梦日以储祥,应澄河而启运。尔惟近戚,实系本枝,所以余视尔若子,尔待予犹父也。” “尔有庇民之德,格于上下;尔有戡难之勋,光于区宇;尔有无私之行,通乎神明;尔有不言之信,彰乎兆庶。” “天之历数在尔躬,是用命尔,当践皇极。仍以尔自兹并土,首建义旗,宜以国号曰晋。朕永与为父子之邦,保山河之誓。” 读讫册书,轮到群臣三呼万岁,赞拜、舞蹈、鞠躬,致词称贺。 耶律德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挥手示意,下令暂停仪式。 乐声戛然而止。 石敬瑭、刘知远、桑维翰等无不忐忑,契丹国主在这种关键时刻喊停,到底搞的哪一出。 只见耶律德光摘下头戴的实里薛衰冠,解开腰系的垂饰犀玉带,脱下身穿的络缝红袍,示意石敬瑭换上。(注2) 金冠、犀带、红袍乃是契丹的国服衮冕,与华夏天子的十二冕旒冠、环玉带、十二章衮服,规格大相径庭。 耶律德光在登基践祚的重要仪式上做出换衣之举,表面看似亲密,实则用心深刻,其意不言而喻。 你是朕册立的,得按契丹的规矩来。 石敬瑭神情尴尬,中原帝王穿着异族服饰即位的,他应该算是第一个。 然而开弓箭没有回头路,他只得在汉服之外套上北狄衣裳,受契丹册封为大晋皇帝。 是日,石敬瑭即位,愿以雁门以北及幽州之地为寿,割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与契丹,另许岁输帛三十万匹。 耶律德光坦然受之。 礼毕,鼓吹道从而归。 儿皇帝之名自此流传后世,成为石敬瑭的专用代称。 ----------------- 《地名对照》 团柏谷:今山西省晋中市祁县东 柳林:今山西省太原市清徐县东柳林村 第137章 玩寇邀君犬兔毙 石敬瑭登基的这篇册文,由桑维翰、赵莹起草,耶律德光帐下汉臣审核增删,花费两国文臣许多心思。 “暨明宗之享国也,与我先哲王保奉明契,所期子孙顺承,患难相济,丹书未泯,白日难欺,顾予纂承,匪敢失坠。尔惟近戚,实系本枝,所以余视尔若子,尔待予犹父也。” 仅此一句,其中便蕴含奥妙。 李嗣源与耶律阿保机交换过丹书明契么? 即位之初,李嗣源遣供奉官姚坤告哀。至西楼,阿保机远征渤海不在,长途奔波谒见,抵达已是七月。 阿保机听闻李存勖驾崩,号咷声泪俱发。 “我与河东先世约为兄弟,河南天子吾儿也。近闻汉地兵乱,点得甲马五万骑,比欲自往洛阳救助我儿,又缘渤海未下,我儿果致如此,冤哉。” 泣下不能已。 阿保机哭了几声,很快暴露插手中原之心:“我儿既殂,当合取我商量,安得自便!” 李克用确实曾与阿保机约为兄弟,但是临终留下的三根箭,其中一支是让儿子痛击背盟投梁的阿保机。 李存勖遵循父训,没有纵容这位不时南下劫掠的盟叔,数次击退他伸出来的手,双方的关系降至冰点。 如今李嗣源亦不吃这套,姚坤软中带硬回应道:“吾皇将兵二十年,位至大总管,所部精兵三十万,众口一心,圣坚推戴,违之则立见祸生,非不知禀天皇王意旨,无奈人心何。” “汉国儿与我虽父子,亦曾彼此仇敌,俱有恶心,与尔今天子无恶,足得欢好。” 阿保机见恐吓不成,立刻改变口风,称刚才还是亲爱吾儿的李存勖为仇敌,向李嗣源表达善意,随即狮子大开口索要疆土。 “若与我大河之北,吾不复南侵矣。” 姚坤一口拒绝,此非使臣所得专也。 阿保机大怒囚之,旬日复召见,这次降低了条件:“河北恐难得,得镇定幽州亦可也。” 他给出纸笔,不容分说,催促姚坤署状。 “尔先复命,我续将马万骑至幽、镇以南,与尔家天子面为盟约,我要幽州,令汉儿把捉,更不复侵入汉界。” 姚坤坚拒不可,阿保机欲杀之,汉臣韩延徽固谏,乃复囚禁。 不料这次召见之后,仅过了三日,阿保机患伤寒病,一夕驾崩。 由此可见,所谓签署明契,只是阿保机一厢情愿的想法,耶律德光在册文中捏造事实,只为占据幽燕提供依据,贪图中原土地之心,与其父一脉相承。 这段册文的另一层含义,更是少为人知。 阿保机与李克用结为兄弟,即以李存勖为吾儿。 遵循同样的逻辑,耶律德光延续与李嗣源的兄弟关系,他既然认石敬瑭为子,石敬瑭也就是李嗣源的儿子。 “尔惟近戚,实系本枝”八个字说得很清楚,女婿变成义子,石敬瑭和李从珂类似,也就拥有了继承李嗣源法统的资格,只是这层关系,是从耶律德光这边叙来。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文人的脑子着实好使。 “朕昨以独夫从珂,本非公族,窃据宝图,弃义忘恩,逆天暴物,诛剪骨肉,离间忠良,听任矫谀,威虐黎献,华夷震悚,内外崩离,知尔无辜,为彼致害。” 下一句罗列李从珂的罪名。本非公族,指他本姓王,因其母为李嗣源的侍妾,跟着成为养子,议论的还是即位的正当性。 诛剪骨肉,绝大多数人恐怕认为,指的是杀死鄂王李从厚之事,实则不然。 石敬瑭杀尽李从厚从骑,这件事里同样有不光彩的一份,怎会陷自己于不义? 结合上文,此处的骨肉指的正是石敬瑭自己,再次强调身为李嗣源继承者的身份,这才说得通。 原来所谓父事契丹,并非单纯的卑躬屈膝,迂回得到传承名分,才是背后的政治考量。 十一月十四日,己亥。 石敬瑭御崇元殿,降制曰:“改长兴七年为天福元年,大赦天下。” 是日,授官河东幕府僚属,搭起新朝班子的骨架。 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守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 节度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守礼部侍郎、知枢密院事; 观察判官薛融为吏部郎中、兼侍御史、知杂事; 节度推官窦贞固为翰林学士; 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客将景延广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 典客李守贞为客省使。 石敬瑭颁布的第一道制令,抹去应顺、清泰两个年号,意味着直接继承李嗣源的皇位。 制令所述“一应明宗朝所行敕命法制,仰所在遵行,不得改易”,奠定了新朝的治国基调,他要借助岳父的声望口碑,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多的支持。 而年号天福,在石敬瑭心中,得契丹助力,绝处逢生,的确是天降之福。 …… 使者回禀赵德钧,耶律德光拒绝己方要求,册立石敬瑭为帝。 事已至此,赵德钧终于放弃与契丹交涉的念头,在朝廷屡次颁旨催促之下,开始进兵。 十一月十五日,庚子。 赵德钧奏,大军至团柏谷,前锋杀蕃军五百骑; 范延光奏,军至榆次,蕃军退入河东川界; 潘环奏,隰州逐退蕃军。 十一月十七日,壬寅。 赵德钧奏,军出谷口,蕃军渐退,契丹国主现驻柳林,位于晋安寨南面三十里。 三路援兵发力,向太原围拢而去,压迫契丹游骑的活动空间,逼使其不得不收缩兵力。 团柏谷,距晋安寨不过百里,疾行一日可至;榆次,距晋安寨仅五十里,汾水一川之隔。 寨中,张敬达余部尚有五万人,马万匹,战力犹存。 各路援军互为犄角,超过十万大军内外夹攻,一旦发起决战,形势对哪方有利,不言而喻。 眼看局势向好,张敬达解围有望,不出意外的,又出了意外。 赵德钧向朝廷提出新的要求,请授赵延寿节制镇州,成德军节度使一职。理由是自己远征在外,幽州势孤力单,欲使赵延寿前往镇州,左右便于接应。 他只带三千银鞍直赴援,幽州本处兵马未动,如何就空虚了。 何况耶律德光倾国之力赴援河东,哪里还有余力侵扰幽燕,这理由也只能哄骗孩童。 赵德钧与契丹谈不拢,便想从朝廷这边再捞些好处,幽州镇州两处雄藩在手,即便事后李从珂翻脸,亦有一战之力。 “延寿方击贼,何暇往镇州?” 李从珂一开始尚有耐心,答应赵德钧的请求,但需等讨平河东之后:“俟贼平,当如所请。” 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谁知道事后能否兑现。只有眼下才能拿捏皇帝,赵德钧怎肯放过肆意要价的大好机会,累表求之不已。 李从珂抑制不住怒火,丢下一句狠话。 “德钧父子坚欲得镇州,何意也?苟能逐退胡寇,虽要代予位,亦甘心矣。若玩寇邀君,但恐犬兔俱毙耳。” 然而他此前一着失误,把御营兵马错付给了赵延寿,李从珂再也奈何不得这对父子。 见朝廷不从己愿,赵德钧故技重施,尽管敌军近在眼前,就是拖延不肯进兵,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此时的晋安寨中,高行周、符彦卿率骑军数度出战,皆因众寡不敌,无功而退。 进入十一月,刍粮乏绝,杀马为食,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战马缺了草料,羸弱不堪上阵,能够作战的数量一日复一日减少,高行周、符彦卿每次组织发起的反击愈发没了威胁,最终只得困守营中。 副招讨使杨光远向主将张敬达提出建议:“少时人马俱尽,不如奋命血战,十得三四,犹胜坐受其弊。” 张敬达虽不知外界消息,坚信朝廷援兵必至,否决了杨光远的突围提议。 “更少待之。” 杨光远目光闪动,似乎起了别样心思,立刻低头应声遵命。 那瞬间的神色异常,没有逃过高行周的锐目,已经看在眼里。 没过几日,杨光远与马军都指挥使安审琦结伴前来,改劝不如降于契丹,为张敬达一口拒绝。 “吾受明宗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 张生铁人如其名,心如铁石,其言掷地有声。 “今援兵旦暮至,且当俟之。必若力尽势穷,则诸军斩我首,携之出降,自求多福未为晚也。” 言罢负手背过身去,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 杨光远目视安审琦,眉毛往上挑了两挑,安审琦不忍谋杀主将,微微摇头拒绝,这一幕又被高行周收在眼底。 张敬达的牙兵在虎北口一战,拼死斩杀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伤亡殆尽,身边缺乏亲兵护卫。 高行周既知杨光远欲图主将,常亲引壮骑尾随,暗中戒备提防。只是杨光远阴谋未显,理由却不便挑明。 张敬达不知其故,谓人曰:“行周每踵余后,何意也?” 高行周不料自己一片忠诚,反被主帅怀疑存有异心,无奈传令,撤去保护张敬达的人马。(注1) 他仰首望天,深吸一口气,长呼而出,瞬间化作一蓬白雾。 只觉胸中抑郁难消,高行周扯开衣襟,任由冬月寒风吹拂,冷彻入怀,刺骨生疼。 自五月出征到现在,季节由夏至冬,时间已经过去半年之久。 高行周不禁想道,打从几个孩子记事之日起,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离家那么长时间,不知这次能否平安归家,见到妻儿呢? 晋安寨自九月十六日被围,至十一月末,已经坚守七十余日了。 第138章 平遥山路出吕梁 潞州。 赵延寿率幕僚部属离开,府衙变得冷清下来,再没了丝竹弦乐,诗歌应酬的热闹。 “衙内,赵思绾那厮跟着赵延寿走了。” 富安恨恨道:“忘恩负义的家伙,枉费节帅当初资助他赴阙伸冤。” 听到这个名字,高怀德神情有些恍惚。转眼离开延州大半年,那些日子的记忆似乎正在变得模糊远去。 “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赵思绾上京状告白文审之后,在高家做了一名下吏,做些跑腿差事。见赵延寿位高权重,寻找门路转投了新主。 高怀德无意阻止,反正和赵延寿之间要算的账,不差多出这一件小事。 此时他身边除了陆谦、富安,又多了李处畴、李处耘兄弟。幸好他们应募成为高衙内的亲随,没有被赵延寿带走。 大军发进,高怀德遣人跟随在后,回报每日行到何处。 起初数日,推进的速度差强人意,虽然迟缓,好歹还在一点点往前挪动。 等到了十一月后半,赵德钧率军出团柏谷口,干脆原地驻扎下来,连着十余日不动弹了。 高家众人刚恢复稍许的心情,转眼又跌落谷底,如果挑选四个字形容,那便是度日如年。 开始数日,高怀德还会向母亲和姊姊禀报进展,很快变成重复同样的内容。 不动、不动、还是不动。 连他自己都感到烦躁不耐,遑论听者。 “德儿,等有了你父亲的确实消息,再来和为娘讲吧。” 高夫人强颜欢笑说道,把他从每天的折磨中解放出来。 接下来几天,晚间饭桌上,众人默然进食,菜肴虽丰,入口无味,无人提及高行周何时能归来的敏感话题,唯恐触动彼此心头紧绷的那根弦。 高怀德无心东游西荡,不愿也不忍面对母亲和姊姊的愁容,终日只是闷头练武。 高怀萱居住的小楼偶尔传出几声琴音,往往一阙未罢,中途断绝。 家中僮仆婢女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做事小心翼翼,满怀忐忑不安。 这份压抑沉重的氛围之中,十一月结束了。 …… 今年是极为罕见的闰冬月,上一次还要追溯到数百年前的南梁大同年间。 清泰三年,闰冬月初一,丙辰。 日南使者朝见上国,群臣称贺于行宫。 听闻道贺,李从珂唏嘘叹息:“晋安寨内将士,应思家国矣。” 潸然泪下久之。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裔孙辅佐雍王李重美留守,自洛京来朝。 众相公计无所出,为之一喜,谓“马相此来,必有治乱安危之策。” 不料马裔孙特意赶来,只为献绫三百匹,卒无可取之言。 兵部侍郎杨凝式在随驾扈从之列,心恙发作,于军寨大呼小叫。 杨凝式,唐末进士。唐亡,其父杨涉为宰相,以传国玉玺送于朱温,杨凝式谏止。其父闻言大骇,称汝儿灭吾族。 杨凝式恐事泄,即日遂佯装癫狂,时人谓之“杨风子”也。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结果患上了心疾。 疯归疯,他的书法先学欧、颜,后师王羲之父子,行草用笔奔放奇逸,自成风格。 一篇《韭花帖》,六十四字,描述昼寝醒来,韭花肥羜,珍馐美味。乃是仅次于王羲之《兰亭集序》、颜真卿《祭侄文稿》的行书名作。 可惜字写得再漂亮,于眼下局势毫无补助,徒然扰乱军心。李从珂以其才名,优容不加问罪,打发跟着马裔孙归还洛阳去了。(注1) 此时赵延寿献上耶律德光所赐诏书、甲马、弓剑,以示坦诚,称父亲赵德钧可以遣使致书契丹国主,说服其引兵归国。 先前请立李赞华为契丹主,以兵送入西楼,促其内乱的吏部侍郎龙敏见状,与李从珂亲将李懿议论。 “君连姻帝戚,社稷之危,不俟翘足,安得默默苟全耶!” 龙敏出言相责,李懿辩解说,赵德钧必能击败契丹军。 “此言差矣,我燕人也,深谙赵德钧之为人。” 龙敏一语道出这位同乡的底细。 “为将胆小谋拙,所长者守城寨、婴壕堑,笃励健儿耳。使其当大敌,奋不顾身,非其能也。况名位震主,奸以谋身乎!” 援军早已到位,之所以迟迟不能解围,并非由于实力不足的缘故。 几乎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音讯不通、各自为战,更因为有人心怀鬼胎,打着其他算盘,才是当下最大的问题。 李懿问何以解之。 “仆有狂策,不知济否,苟能必行,亦救晋安寨之一术也。” 龙敏再献一计。 “今闻从驾兵尚万余人,驾前之马犹有五千,愿得壮者千匹,精甲健兵千人,仆愿与郎万金自平遥循山而行,夜冒虏中,趋赴官砦,且战且行,千骑之内,得其半达,则事济矣!” 以千骑寡兵冲突契丹重围,生死殊难预料,龙敏亦无把握,是以声明此乃狂策也。 他猛然拔高语调,振臂一呼。 “张敬达等陷于重围,不知朝廷援兵近远,若知大军近在团柏谷中,虽有铁障亦可冲踏,况虏骑乎!” 李懿转奏皇帝,李从珂听到这番慷慨激昂之言,赞道:“龙敏之志极壮,用之晚矣。” 平遥山路绵延起伏,坡长且陡,临崖靠涧,道窄弯急,正常行军一般不会选择走这条路线。况且抵达之后,还要冲破契丹军的层层重围,杀入晋安寨中报信,需冒极大风险。 正如龙敏所说,能有半数抵达已算成功,全军覆没也不无可能。 李从珂并未纠结太久。估算时日,晋安寨早已断粮,随时可能陷落,晚上一刻,解围的可能便又少一分。 即令出金帛财物,招募敢死勇士,定期后日出发。 统兵将领除了龙敏提议的陈州刺史郎万金,加上马军指挥使,六十三岁的老将康思立。 这位宿将乃是晋阳部落出身,熟悉周边地形和山道小路,由他领兵作为向导,希望能多添几分把握。 闰冬月初三,戊午。 康思立、郎万金率千余精骑敢死之士,发怀州、越太行陉、过天井关,进入河东地界,龙敏亦随军而行。 闰冬月初五,庚申。 至平遥,往北五十里即团柏谷,赵德钧大军屯驻所在。 众人不往北去,改向往西,到了汾阳地界,紧贴骨脊山麓,沿长城脚下行军。 从这里开始的百余里,进入两军前哨你来我往,犬牙交错的地界。 骨脊者,以俯视天下,泰山在左,华山在右,常山为靠,嵩山为抱,衡山为朝,而此山隆起居中,俨然天地之骨脊焉。 大山绵延,宛如巨兽脊梁,先民望形生义,又名吕梁山。康思立等走的正是这条道路,避过契丹军,也避过赵德钧。 至于此地为何会有长城,还要追溯到北齐文宣帝高洋之时,自黄栌岭起,北至社平戍,四百余里,立三十六戍,南端起于汾阳,北端则至朔州,正是该段。 康思立选择这条行军路线,旨在依托长城掩护,烽火台指示,以求最大限度避开契丹游骑。饶是如此,数骑至十数骑的小规模战斗仍是不时发生。 所幸耶律德光与石敬瑭的大部注意力集中在团柏谷与榆次的两路援兵,把这路人马视作寻常斥候,并未识破真实意图。 闰冬月初八,癸亥。 千余精骑从郭子仪的封地汾阳,经武则天的故里文水,抵达因汾、孔二水相交而得名的交城。 十余里开外,便是阵容厚达数十里的契丹大营,突破这道阻碍,晋安寨就在前方七十里处。 交城尚未陷落敌手,骑军在此地进行最后的休整,静待夜幕降临。 康思立校阅全军,出发时一千零五十八骑,沿途战损掉队七十三人,余众已不满千。 他心下暗叹,待到旭日初升,不知还有几人幸存。 “龙侍郎,再往前即是立尸之地,凶险程度大不相同,老夫也无暇保得你周全。” 康思立劝龙敏留下,免得白白多死一个。 “你随军至此,已然足矣,不如在城中等候如何?” 龙敏大笑拒绝:“老将军差矣,龙某献此策,岂有临敌畏缩之理?仆虽然从儒,学术非所长,唯慷慨激烈,不亚于人耳。”(注2) 康思立没有再劝,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饱好好睡上一觉,四更天出发,只需一个时辰,成败就见分晓。” 第139章 千骑义勇闯连营 夜沉如墨,月挂天边,一支千人骑军悄然出城。 天黑山路崎岖难行,军令不得点起火把,只能借助月色星光,骑士把缰绳缠绕挽于手中,一个紧跟一个,小心翼翼前进。 战马四蹄裹布,勒紧辔头嚼子,另以布条捆扎马口,防止嘶鸣出声。 主将康思立走在最前面,他乃阴山部落野民,生于雁门关外的应州,从军跟随李克用、李存勖两代晋王,足迹遍布太原周边的山川河谷,这条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岔。(注1) 初,李存勖以河东地狭兵少,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 康思立身为宿将,自然懂得尽可能晚的惊动敌军,温存实力,暴起一击的用兵之法。 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依稀可见几点火把亮处,黑压压绵延不绝堵住去路,正是敌军大营所在! 数声狂吠,骤然响起。 契丹人带来许多獒犬,担任夜间警戒,风中飘来的一丝生人味道,足以让这些畜生嚎叫不止。 无需康思立指示,全军上下,从将校到骑卒,人人做出同样的反应:扯掉扎住马嘴的布条,翻身踩镫而上,重重一抽马股,加速快跑起来。 这场战斗的甲字军令,早在出发之前遍传诸军。 “休要恋战,只管向前,冲破敌营,带到一句话——朝廷援军,已在团柏谷!” 值夜哨兵射出稀疏几根箭矢,作用不在阻挡,起到示警之用。 咻~~ 夜风通过箭头中空的鸣镝,发出尖锐长音,与狺狺犬吠一同,打破暗夜寂静。 下一刻,噪杂之中多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响,那是战马撞上悬索,绳系的铃铛晃动不止。 獒犬、鸣镝、悬铃,主要起到警戒之用,挡不住骑军突进。真正拦阻康思立等千骑的,是拒马、鹿角、木栅、壕堑、土垒,还有从睡梦中惊醒的契丹大营。 封锁要道,阻碍通行,骑兵的速度一旦降低下来,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优势,这支小部队只会落得被数十倍敌军屠杀的下场。 两军若是野战,面对这些障碍,骑军十分容易应对,发挥机动绕过,寻找其他薄弱之处即可。 然而此战与往常不同,胜算在于出其不意,目的也并非击败敌军。 极端来说,哪怕全军战死,只需冲过去一骑,一骑就足够了。 正如康思立对龙敏所说,胜负在一个时辰之内即见分晓,如果不能迅速突破敌营,等到契丹大军调集兵马围堵,本次突袭注定落得失败的结局。 接近敌营,前军翻身下马扫除障碍,挪走拒马、砍开鹿角、推倒木栅,为同袍辟出道路。 刚清理出数骑并行的缺口,后军已经一拥而入。 眼下需要利用敌军不及反应的宝贵时间,尽可能突入得深些,再深些。 耶律德光与石敬瑭的联军布阵,乃是利用西侧山脉与东侧汾河的狭窄地形,设下重重营寨,封住官军通往南面的退路。 如果没有地形配合,别说十万兵马,即便再多一倍,分布在五十里厚,百余里长的战线,必定是疏落松散,和一捅就穿的纸张没有区别。 大营北面需要防备张敬达率军突围,东面和东南与范延光与赵德钧的援军对峙,是以其阵北重于南,东重于西。 西南角正是敌营薄弱处,一线机会即在于此! 敌军陆续出现,十数人、数十人一伙,远远放箭骚扰,偶有个别悍勇军士攻来,并不构成威胁。 官军一方此刻兵力占优,只是康思立明白,短暂的优势维持不了多久。 “不要与之纠缠,往前冲!” 尽管一再强调过休要恋战,康思立还是扯起嗓子吼道,身先士卒策马前行。 龙敏虽是文官,幽燕之士善骑,紧随在侧没有掉队。 仅一炷香的功夫,骑军冲过数道营盘,杀散仓促赶来的拦路敌军,楔入敌阵深达十余里。 骑士低下头,贴住马身冲锋,避免被流箭射中。遭到拦截,马匹中箭,无法继续前行的骑卒,则是留下进行最后的战斗。 一旦被契丹人围住,唯有战至力竭身死,既然应募死士,无人想过偷生投降。 康思立回望一眼,战列尚且保持齐整,掉队的只有数十骑。 再往前方望去,敌营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令人升起难以突破的绝望感。 反应过来的契丹人逐渐聚集,他们上马便可作战,陆续出现上百骑的部队,开始发起近身攻击。 “闪开!” 勇将郎万金挥舞大刀,抢到前方开路,康思立和龙敏在扈从骑兵护卫下,跟着他冲破拦阻。 刀光闪动,一名契丹骑兵被砍落马下。 暗夜之中看不清兵器来路,双方都是凭着感觉出手,一击决定生死。 唉,两年前那时候,自己就该死了。 彼时李从珂起兵西来,康思立时任陕州节度使,原本打算固守待援,不料先降的捧圣军招引助守陕城的同伴,争相开门出迎。 康思立当时犹豫了一下,未能效忠死节,跟着出城降伏,苟活这两年,内心并不好受。 老将暗自下定了决意。 李嗣源即位,以出生之地应州相授,知遇之恩,今日就用这条老命还了吧。 …… 不到半个时辰,骑军闯过大部营寨,康思立再度回看身后,尚余八百余骑。 乍看伤损不多,但是队形拉长变窄,从尾端开始略显散乱,并且有向前蔓延的趋势。 契丹军不仅于前方堵截,也从后方追赶,持续攻击吊尾的骑卒。 康思立心知战况正在由顺转逆,明显感觉到压力愈发厚重,越往前闯,越是困难。 胯下虽是精选良马,全力奔行半个时辰,已然呼吸带喘。 通常每隔三十里设置驿站,规定抵驿必须换马更行。这次突袭根本没有从容换马的功夫,惟有一口气跑到目的地。 前方出现一道整列的敌军骑阵,为数上千。 “冲过去!” 容不得丝毫犹豫,康思立带头闯阵,绝不能止步于此,必须攻破眼前的敌军。 骑军以锋矢之阵互相嵌入,激烈冲撞后搅成一团,人喊马嘶、兵器碰击声、受伤垂死的惨叫声大作。 短短片刻的交锋,造成了迄今为止最多的死伤,康思立、郎万金、龙敏等冲出敌阵时,还能够跟上来的骑军不到五百。 康思立粗喘了几口气,他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精力不复当年,幸亏左右护卫得力,身上未曾带伤。 他心知肚明,假如再遇上一次成建制敌军的拦截,随时可能全军崩坏。 “执行乙字军令!” 康思立不及整队,下达新的命令。 乙字军令:不得吝惜马力,不得停步歇息,不必跟随主将,遇敌各自为战,但求突破敌营! 四更将过,天交寅时,月降日升,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 下一刻,天边泛白,夜幕如潮水般退去。 每个人的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又被现实打得粉碎:一支契丹精骑横断在仅剩的三百余骑义勇面前,为数多达三千。 契丹人马的身后再无军帐,已是连营边缘,距离破围仅一步之遥。 然而这一步,仿佛咫尺天涯。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为首契丹大将乃是闻讯赶来截杀的高模翰,耶律德光誉为国之勇将的人物。他甩动手中的铁蒺藜骨朵,以豺狼觅食的眼神,打量这支人困马乏、筋疲力尽的队伍。 郎万金担当先阵,身上挂彩多处,依旧豪气不减。 “康老将军,你和龙侍郎先走,我去会一会这蕃将!” 沙场没有婆婆妈妈,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康思立十分干脆:“都到了这里,诸君放手一搏!” 谁也不知道,老将口中说的是诸君,还是诸军。 康思立出身部民,目不识丁,当然从未读过《论语》。 子路问子:“君子尚勇乎?” 子曰:“君子义以为上。” 对抗异族,大义所在,可称义勇。这支义勇军,主动冲向十倍之敌。 高模翰见一将出列,止住准备放箭的属下,策马迎了上去。 大刀当头砍来,高模翰自恃膂力过人,挥动骨朵架开,刀锋荡在一边。 交手数合,两马交错,铁蒺藜骨朵重重落下。 郎万金横刀一架,久战臂膀酸软脱力,骨朵击中顶门,连盔带头打得粉碎。 “刀法还不错,气力差了些。若在平日,没准能与某家多战上几合。” 高模翰甩去沾染的几滴鲜血脑浆,悠然评价对手。 但是郎万金豁出性命争取的时间并未白费,尽管大部人马倒在契丹军的刀枪之下,康思立带领的数十骑残部,仍然拼死突破了拦截! “放箭!” 高模翰一面下令,一面摘下强弓,取出一支三棱破甲钢箭搭在弦上,瞄准貌似主将那人,狠狠射去! 长箭疾如流星,转瞬来到康思立身后。 老将沙场经验丰富,冲破敌阵并未松懈,反手以骑盾护住后背。 噗! 高模翰的劲箭威力惊人,射穿盾牌,余力不止,破开后心护甲,刺入皮肉寸许。 康思立身躯陡然往前一倾,幸好没有落马。 高模翰麾下骑士纷纷催动战马追逐而来,他们马力充沛,数十步的距离很快就能赶上。届时剩余这点人马必定全军覆没,再无幸理。 难道就此功亏一篑了么,康思立仰天长叹。 危急时刻,晋安寨的营门大开,尘土飞扬四溅,一彪马军疾驰而来。 领头的两员将领,正是高行周和符彦卿! 第140章 削甗淘粪供秣饲 康思立、龙敏与为数不多的残部已然身处绝境,得到友军接应,无不喜出望外。 高行周、符彦卿的心情亦是欣喜万分,困守八十余日,外界声闻不通,得见朝廷援军,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马蹄嗒嗒,铃铛叮叮,闯营之时缠绕在战马躯体的一截悬铃长索,原本刺耳的警示响声,此时听来却有几分清脆悦耳之意。 无暇细叙,高、符二人让过康思立等人,朝着追击而来的契丹军抛射一蓬箭雨。 当先数骑敌军应声落马,余骑连忙勒马止步,扭头向后看去,等待高模翰的指示。 近三个月以来,高模翰与高行周、符彦卿交战不下数十次,深知二人手段本事,若不是仗着兵力雄厚,战马优良,好几次差点被翻了盘去。 见是他二人前来策应,高模翰大笑两声,故作大方。 “几十名残兵败将,某家手下留情,放尔等活命便是。” 说罢,他命人割下郎万金的首级,插在矛上高高举起,耀武扬威一番,招呼儿郎们巩固防线,莫要放跑了南兵,径自收兵回营。 “那是……?” “陈州刺史郎万金。” 康思立环顾左右,不禁深为感伤:“出发时一千零五十八骑,活着的只剩他们几个了。” 高行周、符彦卿默然。他们很清楚,冲破数十里厚的契丹大营,需要付出何等惨痛代价,举起手中兵器,为死去的同僚勇士致哀。 康思立打起精神,不忘说出关键的那句话。 “朝廷援军,已在团柏谷!” 高行周、符彦卿早已有所猜测,得到确报,心中大喜。 不及询问详情,就见康思立坐不稳鞍鞒,身体摇摇欲坠。 本以为是他年老体衰,一路激战气力不支,待看清插在背后的那支长箭,赶忙搀扶康思立下马,命士卒扛来一块门板,铺上毡毯让老将军伏着,火速抬去医治创伤。 “高太傅,认得故人否?” 龙敏策马上前搭话。此番献计果行,他身为文臣,能于乱军之中保得性命,实属不易。 李存勖定魏博,龙敏闻冯道为霸府记室,乃归太原,馆于其家,故而认得来访的高行周。 龙敏和二人叙话,原来高行周、符彦卿深夜获报,连营方向有厮杀响动,匆忙起身带了亲骑赶来接应。 “最近这些日子睡不安枕,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既担心是敌军夜袭,又盼是援军来到。” “石敬瑭和契丹军尝试进攻数次,没能讨了好去,打定主意困死我等。” 谈到援军于二旬之前已至团柏谷,高行周和符彦卿欢喜且感慨。 “若是知道援军近在咫尺,也不必憋屈忍耐许久,早该下定决心突围了。” 有无兵马接应,结果大不相同。 如杨光远所言,孤军血战,十得三四;假如里应外合,契丹军受到两面夹击,不止大半人马能够脱身,甚至可能把一场突围打成反击。 二人摘下兜鍪,龙敏见他们两颊瘦削,面容枯槁,嘴角起了燎泡,分明是因为少食蔬果所致,叹息道:“两位将军受累了。” 高、符二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苦涩酸楚的神情。 “我等将领还好,下面的军士才苦。” 龙敏想要细问,二人却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问起援军为何姗姗来迟。虎北口败北的消息传回去快三个月,按理援兵早就该到了。 龙敏乃幽州永清人,与妫州怀戎军的高行周算得上半个老乡,提及另一位同乡赵德钧的所作所为,委实一言难尽。 “北平王他真是,唉。” 符彦卿听闻绕行千里、逗留不进的种种情状,大为恼怒。 “平日不觉得他父子是这等人,事关国家盛衰兴亡,数万将士的生死,怎可如此行事!” 高行周以大局为重,劝道:“算了,等到解围,一切都好说。” 进到晋安寨中,天色微明,曙光初现,军士们纷纷走出营帐,开始忙碌的一天。 貌似普通的大军日常,龙敏却发现几项异常之处。 行军在外,住宿没什么讲究,草草搭建一间茅屋便可容身。可是再简陋的屋子,不至于只有四面泥墙,房顶光秃秃的吧? 就算没有砖瓦,好歹铺些茅草,方能遮风挡雨啊。 高、符二人面露苦笑,那些粗硬刺喉咙的茅草早就拆下来,充作马料了。 屋顶透风,士卒苦熬,碰到刮风下雨的日子,更是酷寒难当。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杜工部做《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想正应此景啊。” 龙敏感叹道。 “非也。” 符彦卿指出一点区别:“杜工部做这首诗,是在八月金秋的蜀中,这里可是深冬的晋阳。” 龙敏悚然惊觉,恰好一阵寒风刮过,冰肌彻骨生疼。 高行周淡然道:“将士风餐露宿乃是常事,坚忍远非常人能比,若只有这点苦,又算得上什么。”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龙敏往另一处望去,几名军士正在用佩刀砍削鬲甗。 他身为儒士,自然知道盉、甗、簋、罍、卣、斝等,一般人分不清楚为何物的器皿用途。 甗为炊器,上部为甑,放置食物;下部为鬲,加水煮沸,简单来说就是蒸笼。 “连烧饭的器皿都不要了么,难道张招讨使打算效仿楚霸王破釜沉舟之举?” “非也。” 符彦卿摇头道:“笼屉为细软松木所制,削成细条,剁成碎木屑,战马勉强可以入口,就是不容易消化。” 龙敏出身幽州,了解战马习性,闻言大为惊讶。 拆屋顶茅草也就罢了,拿木屑喂马则是闻所未闻,可想而知守军这段日子过得有多艰苦。 符彦卿满腹心酸,欲言又止,高行周目光制止,摇了摇头。 说话间,路过一处粗木围栏搭成的简易马厩。 马厩圈养着数十匹战马,一眼望去,原本健壮的身躯由于缺少草料变得瘦骨嶙峋,肚腹隐约可见肋骨凸显,四蹄无助刨着地面觅食,然而除了尘土,一根草都没有。 这些战马彼此挨蹭厮磨,乍一看,以为是在亲昵取暖。 “龙侍郎,你看仔细些。” 龙敏闻言,定睛再看,竟然是在咬嚼对方的鬃毛和尾巴! 战马饿极,鬃尾多数已被啃食殆尽,曾经光鲜亮丽的毛皮,由颈至尾只剩光秃秃一片,最为虚弱的几匹更是四肢打颤,摇摇晃晃难以支撑躯体,性命只在旦夕。 士卒半牵半拖着带出马厩,不问可知,它们即将成为今日的食粮,以仅剩不多的血肉,供羁绊深厚的主人求得一饱。 临别之时,骑士与战马的目中似乎皆有泪光。 “虽不是万中无一的宝马,亦为百里挑一的精选良驹。” 符彦卿长叹一声:“没有战死沙场,毫无意义的活生生饿死,还要被吃掉,这些战马的命运何其不幸。” 龙敏恻然,不料令他头皮发麻的还在后头。 他望见一群军士清理打扫马粪,拢做一处堆放。 保持马厩整洁,避免孽生蚊蝇乃是常理,马粪晒干还能作为燃料之用,此举并无异常。 谁知他们居然拿着大勺舀起马粪,一勺勺倒入淘箩,细细筛滤。 松软的马粪从网眼掉落,尚未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留在筛网上,军士们不顾臭味扑鼻,小心翼翼的刮下。 另一拨军士打一盆水,稍稍冲洗掉粘连的黄白秽物,重新倾倒回马槽。 即便是此等腌臜物事,战马仍然一拥而上,争相抢食。 军士的动作木然机械,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龙敏隔得远,闻不到那股味道,依然免不了一阵反胃,低头便想呕吐。 待抬起头,他的眼中亦闪动泪花。 “二位将军,这些日子竟是这么撑过来的么。” 符彦卿不愿与龙敏对视,生怕被他看见眼角湿润,高高昂起头颅。 “正是!纵然毁屋茅、削松甗、淘马粪以供秣饲,我等也不曾屈服!”(注1) “龙侍郎,你已然看到将士窘困。杀马度日,估计还能坚持十天半月,到了那时,骑军只能全数转为步军了。” 高行周年长,情绪更为稳定一些,淡然述说军中困境。 龙敏急道:“事不宜迟,赶紧商议如何突围吧。” “张招讨每日早起升帐,诸将集于帅营谒见,我等已经错过了时辰。” 高行周肃然伸手延请。 “这就引龙侍郎前去相见,定能让主帅提振精神,定下脱困之策。” 第141章 杀帅降敌大恶汉 清泰三年,闰冬月初九,甲子。 晨曦微露,朝阳初升,高行周、符彦卿脚步轻快,领着龙敏来到中军营帐。 帐外环绕数十卫兵,持枪荷戟,戒备森严,一个个都是生面孔,不是平日的主帅扈从,二人不禁心下凛然。 李卫公曾经总结大唐兵制: 大将出征,以两万人为例,中军四千人;左右虞候各一军,每军二千八百人;左右厢各一军,每军二千六百人;余六千人守辎重。 三百多年以来,军制演化,基本架构并未改变。 主帅招讨使张敬达总掌军务,负责决策大略,协调各部,亲自指挥中军万余人。 副招讨使杨光远参赞军机,掌握占全军四分之一强的虞候军,麾下约一万五千人,负责大营警戒兼军中执法,为主帅之下独一档的二号人物。 高行周为招抚兼排阵使,与符彦卿统率万余骑军。 马步都指挥使安审琦、马军都指挥使张彦琪、步军都指挥使相里金等分管另外三万人,亦可临时拨付人马。 以上几位,便是六万大军最高一级的将领。 虎北口一战败北,死伤上万,大多是杨光远指挥之下,中了伏兵的左厢步军。张敬达的中军负责殿后,拼死斩杀北院夷离堇敌鲁古,伤亡亦是不轻。 张彦琪与刘知远对阵,见势不妙撤走,部下千人降伏被杀,并未受困于晋安寨中,此时与赵德钧合流,一并屯于团柏谷。 军中的实力对比,悄然发生了改变。 张敬达麾下兵不满万,直属亲卫更是死伤殆尽。 骑军战马日渐折损,能战者只余五千,高行周、符彦卿的人马半数成了步兵,保有的战力无形中大打折扣。 此前杨光远拉上安审琦劝说张敬达投降,二人统领的部属合在一起,超过总兵力的半数以上,足可影响局面。碍于张敬达心如铁石,坚持不从,才不敢轻举妄动。 高行周早知杨光远意欲对主将不利,眼下有重要军情禀报主帅,容不得多做犹豫,迈步就往里走。 卫兵横戟封住去路,高行周、符彦卿的牙兵拔刀相向,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帐中传来杨光远的声音:“放他们进来吧。” 卫兵撤下兵器,二人对视一眼,内心均有不祥的预感,然而此时此刻已经没了退路,惟有一探究竟。 高行周掀开帘子,率先走进帅帐,鼻端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 往上看,杨光远并未如平日那般坐于帅案下首,竟是傲然踞坐于大帐正中,张敬达的虎皮交椅之上。 他身前的帅案上摆放一颗首级,犹自鲜血淋漓。 苍髯如戟、须发贲张、怒睛暴突、死不瞑目,正是张敬达的项上人头! 之前发生了何事不问可知,杨光远乘二人不在,谋杀了主将! 龙敏还蒙在鼓里,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符彦卿呛啷一声,拔剑出鞘,指向杨光远。 高行周按住他手,环视帐内诸将,缓缓问道:“诸位都是和杨光远一样的意思吗?” 众将心中既愧且悔,纷纷低下头去,不愿与他对视。 “龙侍郎等冒死闯营来告,援军只在百里之外团柏谷。康老将军身负箭伤,郎府君捐躯,千骑义勇死伤殆尽,谁想见到的竟是这等场面!” 听到援军近在咫尺,数人抬起头来,面上显现异样神情。 杨光远哼了一声,打消众人萌生动摇的念头。 “我已赉表联络契丹国主,外兵即将入寨,现在即便想要突围也来不及了,何况……” 他一句话正中要害:“做下谋杀主将的事,大家都有份,就算突围出去,还能有得好?” 配合杨光远的话语,依稀可闻寨外马蹄声大作,由远而近,越来越响。 高、符二人没有下令骑军行动,那么自然是契丹人马了。 “这死脑筋若是早听杨某的,也不至于有今时今日。” 杨光远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在张敬达的首级上,泛起红丝的双眼恶狠狠盯住高、符二人。 “你们是随本帅出迎呢,还是选择和这颗死人头作伴?” 高行周猛然踏前一步,杨光远下意识后退,以为他要暴起动手,差一点就要呼唤埋伏的亲卫杀出。 高行周对着张敬达的首级,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转身走出帅帐。符彦卿依样效仿,拜了坚持不降,苦等援军消息,等到的却是背叛的主帅,愤然跟着高行周离去。 门口卫兵横戟挡住去路,高行周沉声说道:“杨副招讨,你想做什么,高某无力阻挠,亦不想将士们自相残杀。” 他凝视杨光远,一字一句说道:“眼下我要去探视康老将军,你也莫要拦挡才好。” 杨光远衡量局面,高、符二人的亲兵就在帐外不远,一旦动起手来,让他们冲出帅帐,喊来人手火并,足以掀起一场不小的麻烦,契丹国主面上须不好看。 “等到契丹大军到来,看你们还能反了天去。” 杨光远一挥手,示意放人离开。 龙敏方才回过神来,想到苦心孤诣的计策化作泡影,千骑将士的性命虚掷白费,失败在即将成功之时,实在窝囊得无以复加。 局面再也无法挽回,他的胸中悲愤莫名。 龙敏重重一跺脚,跟上高、符二人,丢下一句话。 “你们这些人,唉!” …… 契丹御帐,耶律德光的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 前脚部属来报,一支千人骑军自外向内,冲突连营,虽然围剿杀死大半,仍然让数十人闯了过去。 耶律德光心中凛然:晋安寨中的官军得知援军到来,必定殊死一搏。 他正准备调整部署,聚拢兵马,增厚阵势,抵挡即将杀来的数万归师,却意外收到一份大礼。 杨光远献上降书,声称已经斩杀冥顽不灵,抵抗上国天兵的主帅张敬达,愿率诸将降于军门。 耶律德光大喜,随即心生怀疑。时机如此恰巧,莫非是麻痹松懈自家的计策,吩咐拿下使者细细勘问。 使者把杨光远得知高行周、符彦卿出战,节度判官邱涛设谋,诈称军中生变,乘着晨间谒见之际,亲校杜延寿、杨瞻、白延祚等一拥而上,谋杀主帅张敬达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耶律德光依旧不能尽信,不过既然来人说得详实,不妨前去一探。假如真实不虚,不费力气降伏强敌,岂非天大好事? 须臾,探马来报,直入敌营未遇抵抗,敌兵皆弃兵杖,卸铠甲,束手就擒。 耶律德光终于放下心,哈哈大笑。 “儿郎们,跟朕走,去见识一下南军的名将们!” 重重护卫之下,耶律德光来到官军的营寨大门,杨光远等卸下佩剑兵刃,在此列队恭迎。 耶律德光先问战马数量,得知尚有五千,亟命人至所在,悉数驱赶出寨。 继而没收武器盔甲五万套,把所降军士悉数押走,带给石敬瑭看管,耶律德光方才安心入寨。 步入帅帐,耶律德光验看张敬达的首级,至死神情不屈,谓左右曰:“汝曹为人臣,当效敬达也!” 命以礼收葬祭拜。 契丹国主素闻诸将之名,不见高、符二人,传令召来相见。 高行周、符彦卿与龙敏看护康思立,生怕激动老将心情,并未告知杨光远谋杀张敬达,率领大军投降一事,只说获知援军到来,已在谋划突围计划。 营帐门帘忽然掀开,进来两名契丹装束的军士。 康思立一惊,还没等喝问,两名军士便操着不太纯正的汉话,大剌剌说道:“你们就是高行周、符彦卿么,我家皇帝传召尔等,速去相见。” 康思立强撑起受伤躯体问道:“你家皇帝何人?怎生到得此处!” 高、符不及阻拦,一名契丹军士洋洋得意说道:“汝等的副帅杀了主帅,全军悉数做了俘虏。这晋安寨,俺们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康思立扭头看去,高行周默然、符彦卿不平、龙敏悲愤,心知两个蕃兵所说属实,登时心情激荡不已。 他惨然一笑:“老夫六十有三,这条老命原不足惜,可叹郎万金,还有千余将士,却是白白送了性命……” 背上刚涂好药的金创迸裂,一丝鲜血从康思立嘴角溢出,染红了白须。 老将怒目圆睁怒喝一声:“杨光远,你可对得起千余条亡魂!” 话音未落,身体软软瘫倒,一探鼻息全无,竟是愤激疾作而卒。(注1) 两名契丹军士不管康思立是死是活,只管催高、符二人赶紧去见契丹皇帝。 符彦卿正要出言反驳,龙敏忍住悲怆劝说:事到如今,固执倔强于事无补,康老将军的身后事且由他收拾,让二人先去确认情况,再定行止。 高行周、符彦卿跟着蕃兵来到大帐,耶律德光出言慰劳,见诸将摘盔卸甲,特别是杨光远顶着个癞痢秃头,甚是显眼,命取来裘帽相赐。 一干将领换了装束,帐内满目皆是胡服夷袍。 耶律德光瞅见众将还是习惯把左侧前襟往右侧掩,出言调侃道:“中原皆谓吾族戎狄,茹毛饮血尚未开化,今汝辈不用盐酪,啖战马万匹,亦大恶汉也!”(注2) 第142章 兵败团柏去复返 第142章兵败团柏去复返 清泰三年,闰冬月十一日,丙寅。 耶律德光祭祀天地以告成功,谓石敬瑭曰:“桑维翰尽忠于汝,宜以为相。” 石敬瑭并无异议,围困近三个月,终于啃下了晋安寨这块硬骨头,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可以谋划下一步事宜了。 制以赵莹为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 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依前知枢密院事,赐推忠兴运致理功臣。 制令称赵莹为“儒中端士,席上正人”,桑维翰“文场翘楚,学海波澜”,比作“萧曹远接,房杜近齐”,不知是否本人挥翰,自夸自赞。 杨光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 刘知远为陕州保义军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侯。 另遣使者晓谕邻近诸州,新皇登基,建号改元,赦事潞王李从珂诸臣罪愆。 整篇制文里,半个字都没有提到契丹,想来是担心引发军民抵触之故。 是日,契丹大营。 石敬瑭遣刘知远辅助杨光远,收编统领中下级的将佐军士,高级将领则由契丹人监视,与部属隔离两处。 “石敬瑭虽已称帝,能否成事尚在两可,我等难道就这样降了他?” 符彦卿有此一问,高行周沉默片刻说道:“现今马匹全无,甲杖尽数收走,就算联络旧部反抗,徒死无益,再等一等。” “继续等下去,还会有什么变数不成?” “按照龙侍郎的说法,北平王屯兵团柏谷,若能与范枢相齐心合力,局势尚有转机。” “你与北平王为乡里,觉得他能做到吗?” 符彦卿的质疑尖锐而犀利,高行周长叹一声:“眼下为家人计,唯有隐忍耳。” 提到家人,符彦卿的态度也软化下来。 “我的家小皆在易州,一时可保无虞。你的妻儿在潞州,为契丹南下必经之路,乱兵过处,不分官庶,一律残害,确实要早做安排。” 高行周担心的正是在潞州的妻子儿女。 若是坚持不降,自己身死也就罢了,家人难免遭受荼毒。如今屈身事敌,不知道儿女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二人对坐,沉默良久,想到张敬达杀身成仁,康思立愤惋而死,不约而同发出一声长叹。 …… 太原城中。 石敬瑭即将与契丹国主引兵向南,欲留一子守河东,咨询耶律德光意见。 耶律德光令尽出诸子,称吾自择之。 石敬瑭喊出几个儿子。 长子石重英在洛阳受诛,次子石重信年十八,三子石重乂年十七,排行第四的石重胤为石敬瑭少弟,爱之养以为子,与长子一并被杀,五子石重进早夭。 耶律德光对石重信、石重乂皆不甚满意,目光瞄到一人,二十出头年纪,貌类石敬瑭而体短小,双目圆瞪,炯炯有神。 问其出身,乃石敬瑭兄石敬儒之子石重贵,因其父早卒,养为己子。 耶律德光伸手一指:“此大目者可也。” “父皇好眼力。” 石敬瑭赞了一句,乃以石重贵为北京留守、太原尹、河东节度使。 是日,耶律德光以骁将高模翰为前锋,与降卒偕进,至团柏谷与官军援兵交锋。 闰冬月十二日,丁卯。 契丹军雷厉风行,直接发起进攻。 两军交战一日,战况不分胜负。 高模翰虽勇猛无敌,二万五千御营亲军皆为精锐,万余北面行营战士久在边关,常与契丹交手,任凭敌方精骑冲击,并未落在下风。 然而望见晋安寨的将士走出敌方阵营的那一刻,各路援军的士气深受打击。 曾经的同袍一个个手无寸铁,身无片甲,木立列队,成为衬托契丹人耀武扬威的背景,叫人情何以堪。 即便打败高模翰的前锋,尚有耶律德光的大军在后,甚至晋安寨的降兵也可能拿起武器,朝向昔日战友,稍微一想便令人消沉沮丧。 最重要的是,援救的对象已然不复存在,继续拼死作战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如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吧。 赵德钧、赵延寿率先萌生退意,放弃指挥之责连夜遁逃。心腹爱将时赛丢下主公,统领轻骑从滏口陉向东,绕行兴唐府,返回渔阳。 赵家父子一走,张彦琪、符彦饶、刘延朗、刘在明等诸将如同推倒的骨牌,争相率部后撤,全军大溃。 逃跑之际,军士投戈弃甲,自相蹂践,挤于川谷者不可胜记,死伤多达万余人。(注1) 次日,高模翰不知对手脚底抹油,空等了一天,无人应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兵败团柏去复返(第2/2页) 后日,派遣斥候探知动静,才知道对面成为一座空营,于是急报御帐。 …… 闰冬月十四日,己巳。 赵德钧父子倚靠三千银鞍契丹直护卫,狼狈回到潞州。 去时磨磨蹭蹭,走了七、八日的路程,逃回来仅用了不到两天,费尽心机吞并的三万人马,只剩数千散亡之卒。 高怀德派出打探前方军情的探马尚不及回报,成千上万的败兵已然蜂拥入城。 他们成群结伙,军纪散乱,又是连日水米未沾,饥肠辘辘,见到酒铺食肆,冲进去抓起视线所及的食物就往嘴里塞,活脱脱一群刚逃出生天的饿鬼模样。 幸好新败之后惊魂未定,不敢大肆劫掠己方州郡。 赵德钧、赵延寿直奔府衙想要歇脚,却发现大门紧闭,钟鼓楼上站满甲士,不由得止住脚步。 “谁敢拦我去路!” 赵延寿虽败,枢密使、驸马都尉的气势犹在,当即遣人质问。 右侧“云动”的钟鼓楼上,现出一名孩童身形,正是高怀德。 “赵枢相别来无恙,去而复返,可是已解晋安寨之围?” 高怀德听闻败兵入城,急忙部署兵力掌控府衙,高行周留下的一队牙兵,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赵延寿哪里会把这个小屁孩放在眼里,正要摆出上官架子,喝令开门。 赵德钧咳嗽一声,上前说道:“你是高太傅之子吧,我与汝父乃是乡人故交,先让我们进去,再细细分说。” 高怀德虽是初次见到赵德钧,对于赵家父子的恶感早已深种心底,哪会受他哄骗。 望见赵德钧高大的身材略显佝偻,隔得远看不清面貌,不过在高怀德心中,理所当然认为必定是一副阴鸷奸诈的模样。 有过此前的战阵经验,高怀德看到二人狼狈匆忙赶回来,猜到多半是吃了败仗。 “乱兵肆虐城中,故此不敢开门。还请北平王和枢相加以约束,以免惊扰百姓。” 高怀德照着陆谦事先传授的说辞,讲出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德钧老奸巨猾,怎会被轻易说动,何况潞州百姓受不受惊,关自己这个幽州节度使什么事,让手下填饱肚子,才是稳定军心的硬道理。 甫一进城,他就派人去府库接管钱粮,只是赵延寿此前搜刮过一遍,还剩下多少却不好说。 陆谦料到赵德钧不会这么好说话,最先开出的条件不过是个幌子,继而以恐惊吓内眷为由,要求军士不得进入府衙。 赵德钧最可靠的便是三千银鞍契丹直,本不想放他们离开身边,但是这一条高怀德坚不妥协,摆出此乃底线所在,如果胆敢硬闯,不惜一战的态度。 各镇牙兵都是直属精锐,死上几个都要心疼,赵德钧可不舍得在此地火并一场,况且一言不合,攻打己方官署,眼下这情形也说不过去。 他打量高怀德几眼,命银鞍契丹直去城外西郊驻扎,同意只带十余名亲卫入内。 这批契丹直骑士听得传令,打一声唿哨,队形整齐不乱的离去,不愧是一支精兵。 高怀德暗自心惊,如果刚才赵德钧发起疯来,命令他们强攻府衙,己方多半抵挡不住,幸好唬住了这老贼。 擦身而过之际,赵德钧皮笑肉不笑说道:“果然英雄出少年。安心等待数日吧,你父亲跟着契丹军就快来了。” “……” 什么意思,父亲被契丹军俘虏了吗?高怀德的心中压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只要不想和张敬达一样惨死,必定跟着杨光远投降了契丹人。” 赵德钧一低头,整张脸几乎凑到高怀德跟前,像是欣赏他咬牙切齿的表情,并引以为乐。 “你胡说!” 高怀德忍不住喊道:“我父亲怎会和契丹人混在一起。” 他从没想过一向正气凛然的父亲会折节于戎狄,一定是赵德钧信口开河加以污蔑。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本王和枢密使倦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罢。” 赵德钧一挥袍袖,不管木立原地的高怀德,与赵延寿带着孙儿赵赞就往里走。 一日两夜疲于奔命,跑出四百余里,赵德钧年过六旬,早已困顿不堪,这也是他没有硬来的原因之一。 进了潞州城,精神放松下来,祖孙三人更是晕晕乎乎,只想倒头睡上一觉。 闰冬月十五日,庚午。 耶律德光得知团柏谷大胜的消息,诏令连夜发兵追击,命石敬瑭以轻骑疾驰据守险要,追及步卒万余人,悉数降之。(注2) 自率数万契丹大军南下,朝着潞州而来。 第143章 速迎车驾图安计 第143章速迎车驾图安计 深吸一口气,黑夜欢凉的空气夹着热炉上的开水热气,不断刺激着我的嗅觉,有点悲凉的味道。 秦剑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给离落的回信,安排玄教的一些事,还有就是蓝岭国的一些事该怎么去处理。 但是,王天早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紫灵天雨”笼罩范围之外散步的地方,毫发无损,依旧是气定神闲。甚至,连王天什么时候移动的,怎么躲过的都无人看清。 于是萨菲罗斯又将很多话说了出来。无非就是要杨帆赌一把,因为如今就杨帆这么一个机会了,凤凰一族的兴衰就看杨帆的决定了。 却在马上要通往大厅门口的途中,慕容雪华突然停下脚步,脸上也不见了激动的神色。 如果说以前那只是他的怀疑,那么晚歌的出现便能证实他的怀疑是有理有据的了。 听到桑娜的话,索西雅一阵失神,杨帆,她一直等待着,四年的时间,她已经想的想得差不多了。 可他,居然一点都没表现出来,要不是今天被我撞见,我还全然不知。 聂远与很多异能者都战斗过,明白这些领域的存在,与异能者有关,异能者死了,这些领域也就没用了,会自动消失。 她环顾四周,整个皇宫都充满了喜庆的气氛。巍峨的宫殿绽放着万丈光芒,灯笼和彩带装饰点缀其间,将整个皇宫装点得五彩缤纷。 看台之下,看着宛如神兵天降一般突然现身且一身华丽着装的张启出现后。 可是粥粥的脑海中不断的浮现出,她给哥哥的母亲注射药物的画面。 二郎神杨戬,二郎显圣真君,玉帝他外甥,阐教三代弟子第一人,这等背景,要说没有保命手段他是不信的。 再这样下去,不用任何人动手,谢安只要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他就会被活活冻死。 原本看到熊大能有极品聚气丹而感觉到羡慕的辛巴,听到自己居然也有份的时候,它的眼珠子都瞪大了。 挨了楚怀玉重重一击后,陆羽大概明白了这根鞭子是通过何种方式进行攻击的。 陆家人也不管陆秀秀的死活,只上前请求苏瑾和秦镇北能再次给他们水和食物。 听着李桂花的话,秦之初突然抬脚跳起,照着她的脑门就狠狠打了一下。 楚阳确认了一下,五羊所的所长不来考试,而是找了他们班上一个大学生来考,这个大学生自己也认识,正是自己的一起进公司的好友,陈世忠。 那么剧情安排到底说了什么?其实很简单,只是告诉他一会这酒吧会发生骚乱,而且会有一位对夕玥很重要的人物出现,让他将信息传递给夕玥。 “没错,所以你们就应该知道……我们的敌人是什么人。”伊利亚德语气沉了下去。 花泥真想告诉他,自己从未怕过。但估计要说了,他一定会找出其他的理由,就懒得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速迎车驾图安计(第2/2页) 【爸爸,是不是太大了?】虽然看不到,但它能够想到这幅滑稽的画面,有点无奈。 肖雪丽指着黎洛,眼底满是愤怒之色,似乎恨不得将黎洛挫骨扬灰。 好像不行,以分身存有的那点不可恢复的查克拉练习螺旋丸,估计一会就没了。 唐粒到了家后,就开始给大家分“礼物”。她是和三弟一起去的,因此除了她自己一份牛札糖、一份花茶、一份种子外,她也让三弟买了一份牛札糖、一份绿茶、一份花饼。 白鸽看着天降正义的结局忽然有些凌乱石化了,还想看看洛爷是怎样的厉害呢,却没想到看到这种几率事件发生。 “哎呀,都说了让你不要着急了,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了嘛,你的老婆她暂时还是安全的。”龙傲天叹了一口气,露出了非常无奈的表情。 对于这些植物来说,她自然希望从她手里出去的“植物系宠物宝宝”们都能够遇到一个好的饲主,这样也不枉费它们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遭。 前方就有士兵驻守了,一个石碑立在那里,上面刻着军事禁区四个血红大字。 而前面发生的事,定然也是有人报仇来着了,想想也是,大家都是凡人之身,没理由再害怕仇人不是? 为什么范将军还没有出现?按照计划,范将军早该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双方高层头痛不已,要知道这里还有万族的话,两族绝对将这里,划给血族统治了。那样的话,人族与万族,就不要这么的被动了。 “天哥,军训视乎都开始了。”东方凝看了远处的操场一眼,淡淡地说道。 人族的几位巅峰强者,除了一个仙音门主佟红仙没有来之外,都在这里了。 这场景发生在任何舞台剧上,或者魔术表演中,他们或许会惊讶,但是绝对不会震惊。因为他们知道那些都是障眼法,是假的。 看出了唐枫的些许优势,耶律狼冷冷一笑,之后手一招,一人两狼影瞬间扑到了唐枫跟前。 如果这里真的只是迷幻阵的外围,那离阵眼中心的迷幻阵威力该是何等的强大,恐怕即使先天级第三重天的强者都得中招。 “好,好好,好好好,我等路总,噢,对了,您看这后面的一部钱……”校长拉长了声音提示,电话里的人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爱是为了让我们爱的人更好,而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感觉良好。 贺六浑摇摇头说道:“武川我比较熟悉,还是我一起进去。”看着贺六浑比较坚决,侯景就没有再说什么。 可怜一觉道长,为了解开宿世情结,于梦中破迷于清儿,不料竟然一步步走入虚界红护法设下的冰封情劫之中。 第144章 邺城洛阳何所归 第144章邺城洛阳何所归 高夫人、高怀萱、高怀亮闻讯,匆忙迎了出来,见到高行周满是惊喜,已经分别足足有半年不见了。 待看清围在他身边,那群髡头披发的契丹军士,不由又是一愣。 这下坐实了赵德钧此前的说法,不过人能够平安回来就好,全家人暂时顾不得计较其他,连忙引他入内。 高行周一眼看到高怀德不在,兵荒马乱的时节,这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重重哼了一声,向赵德钧父子拱了拱手,在家人陪伴下走入府内。 已到晚间,高夫人、高怀萱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美食,高怀德也现身餐桌。 红润纹理细腻的带皮酱驴肉香味浓郁,驴油烙烤的甩饼色泽金黄诱人,再配上热气腾腾的壶关羊汤,一口入喉,暖遍全身,寒冬季节这么吃喝,再是舒畅不过。 时隔数月,全家团聚,本该值得庆祝,不料却起了争执。 起因源于一件小事。 喜悦氛围之中,掺杂凝重克制,众人小心翼翼回避战事相关的话题,既关心高行周这段日子的经历,又不敢触及他是如何回来的敏感问题。 厅堂之外,契丹军士和牙兵亲卫泾渭分明,更增添了紧张气氛。 高夫人提起已经在准备搬家事宜,行李都打好了包裹,试探着询问丈夫,是否没必要走了。 高怀德下意识冒出一句抱怨:“一会儿说搬,一会儿又说不搬,朝三暮四,反复无常。” 高行周还没什么反应,高夫人却出言斥责:“你父亲刚回来,胡说什么呢。” 高怀德辩解道:“我说的是搬家的事,没别的意思。” 他这么一解释,反而欲盖弥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高夫人勉强笑道:“真是的,都长这么大了,说话还没个分寸。” 放在平日,母亲轻轻责备一句,高怀德默认,也就息事宁人了。可是此刻他心中正窝着一团火,呛声道:“我怎么就没分寸了,许做不许说是吗?” 高行周不得不开口,把饭碗筷子往桌上一拍。 “让他说!我倒要听听,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高怀德岂能真的当面直斥父亲降敌之非,瞪着眼气呼呼的不说话。 高怀萱和高怀亮过来劝解,一个说弟弟不懂事,请父亲原谅;一个让哥哥给父亲道歉,赔个不是就算了。 高怀德只觉全家人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内心委屈更甚,站起身,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平时说什么要为人正直,忠诚事主,教训人的时候头头是道。结果呢,还不是屈膝降敌?” 高怀德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个念头渐渐从心底萌生。 …… 闰冬月十四日,己巳。 刘延朗、刘在明等一路逃至位于怀州的御营。 李从珂方才得知石敬瑭称帝,张敬达身亡,杨光远降伏,晋安寨陷落,契丹军南下、赵德钧援军大溃等一连串消息,宛如从万丈高楼失足坠落。 形势逆转,契丹军加上收降兵马,石敬瑭一方拥众十余万,自己身边却只有万余人马,强弱悬殊,一目了然。 因范延光所部犹在,时议天雄军府尚全,契丹必惮山东,未敢南下,车驾宜幸魏州。 户部侍郎李崧曾任范延光掌书记,范延光为枢密使,李崧拜拾遗,直枢密院,李从珂召入谋之。 翰林学士薛文遇不知而继至,李从珂勃然色变,李崧轻踩薛文遇足,乃去。 李从珂说道:“我见此物肉颤,适才欲抽刀刺之。” 李崧对曰:“文遇小人,致误大事,刺之益丑。” 因请御驾归京。 去邺城?还是返回洛阳? 李从珂思前想后,难以抉择。李崧为其陈述几条理由: 其一、京师重地不可轻弃,文武百官家眷多在彼处,若被石敬瑭占据,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河北背靠河东,原本互为唇齿,而今已成敌国。石敬瑭随时可东出太行,效仿南北朝神武帝高欢制霸河北之举,居高临下,难以抵敌。 其三、洛阳万一不守,尚可退往关中,凭借崤函之险继续抵抗。若是受困河北一马平川之地,只怕连黄河都逃不过去。北周灭北齐之役,后主高纬困守邺都,没能逃过青州即被追上,不可重蹈覆辙。 一番劝说之下,李从珂放弃前往邺城,与范延光合兵的想法,同意李崧回京之请。 然而皇帝似乎忘了,数年前,朝廷选将出镇太原,正是李崧力荐,非石太尉不可也,恰逢明宗令中使催促,众人遂从其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邺城洛阳何所归(第2/2页) 石敬瑭既受命,使心腹达意于李崧云:“垒浮图须与合却尖。” 意为浮屠宝塔合拢顶盖,盖感之深也。 两年前纵放石敬瑭归镇,今年献策与契丹结好,李崧皆有力焉。李从珂只以履历识人,却是有所失察了。 邺城,李存勖于此地建朝开国,又名兴唐府,乃本朝龙兴之地也。 …… 清泰三年,闰冬月十七日,壬申。 李从珂至河阳,命诸将分守南、北两城,打算以河阳三城作为京师最后一道防线,亲自镇守此处御敌,号召诸镇勤王。 就在前一日,耶律德光率大军度团柏谷,以酒肴祭祀天地。 即便到了此时,人心依旧尚未归附石敬瑭,局势尚有可为。 代州,刺史张朗斩杀其使。 忻州,端明殿学士吕琦奉诏犒劳北军,恰遇晋使,亦斩之。 吕琦劝刺史丁审琦率兵民自五台奔镇州,丁审琦最初同意,临到出发时反悔,关闭牙城不肯从行。 州兵为吕琦所掌,欲群起攻之,吕琦曰:“家国如此,何为复相屠灭!” 乃率军自赴镇州。他的次子吕端,去年生于幽州安次,今年才一岁。 晋州,节度使张敬达出征,左金吾卫大将军高汉筠代为巡抚,节度副使田承肇率本部兵攻府署。 高汉筠开门迎入,从容问道:“仆与公俱受朝廷委任,何以相迫如此?” “欲奉公为节度使!” 高汉筠性宽厚,虽历戎职,未尝有非法之言出于口吻,复以清白自负。 如今他亦严词拒绝:“老夫耄矣,不敢首为乱阶,死生系子筹之。” 田承肇目视左右,暗示上前动手,诸军投刃于地:“高金吾累朝宿德,不可枉杀。” 众意难拒,田承肇只得谢罪:“与公戏耳!” 高汉筠遂促骑返回京师,李从珂遇之于途,幸其平安无事:“朕忧卿为乱兵所伤,今见卿甚喜。” 洛阳。 河阳距洛阳不过五十里,可谓近在咫尺。皇帝撤到此处,官军败北的消息传至京师,人心大震,居民四出,逃窜山谷。 门者请禁止,雍王李重美曰:“国家多难,未能为百姓主,又禁其求生,徒增恶名耳。不若听其自便,事宁自还。” 下令任由所去,众心稍安,然而遭逢变故,总是辗转反侧,不能安枕。 今晚对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潞州,府衙后堂。 高怀亮一脸严肃,拉住高怀德说话:“兄长,你收拾行囊,是要做什么?” 被弟弟识破意图,高怀德并不慌张,反问道:“你没告诉母亲和萱姊吧?” 高怀亮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父母,阻止兄长做出离家出走的行为。 以往高怀德也有过私自出行,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外面到处兵荒马乱,可不是一般的危险。 “兄长,就算父亲生气,过几天就好了。以前又不是没有过,你何必挑这个时候多生事端呢。” 弟弟苦口婆心的劝说打动不了他,高怀德只管摇头:“这次不一样的。” 高行周以往以正道训诫儿子,他虽然心中不爽,多少分得清是非黑白。 谁想父亲道貌岸然,转头却降伏异族,形象轰然倒塌,少年的心里深深扎进了一根刺。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行动又是另外一套,太虚伪了。 至于高行周降敌的苦衷,他不会去想,也不愿去想,反正都是借口罢了。 高怀亮再度苦劝:“兄长,现在外面那么乱,太危险了,还是待在府里吧。” 面对弟弟的关心,高怀德有些感动,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啦,不会有事的。” “替我照顾几天如花,这懒狗嘴刁得很,就喜欢吃鸡架子。” 高怀德掏出一副竹甲:“还有这个,等到明天晚些时候,你再交给萱姊。” 这两天,他和以往一样,为高怀萱削了一副弹琴用的护指。 琴甲通常数月一换,用到明年入夏,绰绰有余。(注1) 然而高怀德根本没有料想到,自己这一趟的离家出走,究竟会离开多久,走出多远。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第1/1页) 明天就要上架了。 主角离家出走,展开新的故事,也刚好到月底,时间和剧情都可谓恰到好处。 之前多从高行周的角度描述,接下来就会切换到高怀德的视角了。 这么长的“前传”,也是醉了。十分感谢诸多书友一路陪伴,坚持看到这里。 高怀德会简单的一走了之吗?那也太不匹配主角的身份了。 希望后续情节能让各位书友眼睛一亮,感受到作者满满的诚意。 明日更新十章。 诸位大可放心,手头存稿还有330章,支撑到年底肯定没问题。 再次感谢各位书友,谢谢你们的支持与陪伴。 仁者为鬼于2026.6.30 《白马银枪高太尉》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白马银枪高太尉》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145章 离家寄语契丹直 清泰三年,闰冬月十八日,癸酉。 天色未明,一道人影牵着马,提着枪,偷偷从潞州府衙溜了出来。 “说了几次,叫你不要跟来,讲不听的吗?” 那人低头像是在数落着什么:“回去吧,小心被人拐走,炖了吃肉。” 原来他的脚边还跟着一条狗,绕着圈打转,不舍得主人离开。 一人一狗纠缠 两人互相印证之下皆是大喜过望,心里暗自对对方又高看了一眼,同时也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庆幸不已,毕竟,多一个这样的朋友可比多一个这样的敌人好多了。 林青玄一把抱住蓝彩衣,立刻就全力施展出土遁术,一下子就遁出去了十几里地。随即,他就御剑飞了起来,拼命向着“雷禁之地”逃去。 在监狱的外面,埋伏在不远处的卫氏子弟、千人长卫明发现情况不对,急忙带着数百名巡防营的官兵冲向监狱。 张入云一时回想鸥鹭子矮的惊人,真要化身,只怕也如老人所言一般,不由也是一笑。 虽然这条鳄鱼已经是将级巅峰的实力,但很显然还不是那银甲异能者的对手,它那丑陋坚硬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多处枪孔,正在不停地流出鲜血。 攥了攥拳头没有一点阻力,但凌云还是有些不适应,手套阻拦让匕首用的不再那么顺心。 “行了,行了,我信了,别说了,你那一身肥肉呢?”阎云赶紧打断胖子的话问道。 高顺说道:“还送,已经送了这么多,就是这个结果。剩下这些送过去,还不是白送吗?”他对于程昱的办事能力有些怀疑。 “哎,白胖,我忘了给你说,和陆离交手的基本都死了,只有我说的那个活着。”李辉朝王啸天说道。 逍遥老道手中的雷龙眨眼成型,一挥手,那雷龙携带着真雷之威,杀向白虎。 反观,今日众所瞩目的体元殿内,却又有别于殿外的紧张万分,自有一番融洽欢声蕴含其中。 慧珠但笑不语,连眼角也未瞧耿氏半厘,耿氏心下没来由的一慌,还想再说些什么,便被阿娟抢白道:“我家主子素来最重视规矩,怎会忘了这一茬。”说罢,领着两名宫娥放好了蒲团,又备好了茶盏。 陆诏顿时诧异的抬眼,惊讶的望着他,视线扫过点心盘子,突然一怔。盘子里共有四种点心,叶融阳将白米糕吃的干干净净,其它的动都没动。 在场的掌门都是面色一阵发黑,这哪是名门大寺的方丈,简直就是了市井无赖。忍不住的,就有道长想要破口大骂。但还好,平时的静气功夫没有白练。总算是忍了下来。 “王晨,你是否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突然,正在王晨潜心吸收天地灵气之际,脑海之中响起了久未说话的紫金泥母的声音。 对此罗帕迪也感叹一声并交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就走了,要王晨有意向就联系自己。 如此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成功,韩凝的希望也渐渐变成了绝望,她突然发现这席多多还真是和从前的韩凝很像,武功半调子,大字不识几个。 殷戒每天都要给她诊脉,记录她身体的变化。对此啧啧称奇,连声说五公主是他见过的身体最有潜力的人。 看着目暮警官略为严肃的表情,岛村佐知子耸耸肩,毫不在意的笑笑。 苏南接到指令,王侠去东北,找到张恒与程啸二人,会合他们之后就可以强行去拿j国军部所拥有的佛像部件,事成之后仔细计算佛像部件数量,苏南则回上海与楚轩一起赶到东北完成最后的计划。 第146章 银枪锦囊赠儿行 高河村距银鞍契丹直驻地不到三十里,昨日朗哥派遣斥候探察,契丹大军的动向流水般传来。 随着数万契丹大军的不断接近,一干人众的精神逐渐紧绷起来。 高怀德不以为意,好奇的问大道义,从祖上开始一直姓大么? “吾乃渤海国皇族后裔,开国之主大祚荣,受大唐册封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共传大武 “轰隆隆,轰隆隆!”却也就在此刻,独远脚下突然出现一阵剧烈晃动。 同时,他手掌一挥,天雷剑从龙戒空间之中疾射而出,幻化为三尺长短,脚掌直接踩在剑身上面,驾驭着疾射远方。 随着江凯然的到来,得到消息的邱子涵和李立琨几人也速速赶了过来,这里聚集围观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他并不吃惊陈锋突然从九阶突升到圣阶的实力,毕竟在这个世界类似于狂暴的能力有不少,在大祭司看来陈锋实力暴涨的手段没什么大不了的,透支实力罢了,绝对无法持久。 人若敬他一尺,他叶无道必敬人一丈,至于老头子交待他要以德服人,要他绅士的话早已经被他丢到了爪哇国去了。 中年男子听到此话,顿时转身,将那十名黑衣劲装分成两组,指出两条矿洞,让他们探查。 而且迪达克这一拳还毫不留手,圣阶斗气全部爆发出来,双拳的气劲牢牢将陈锋锁定,那恐怖无比的气势压迫过来,根本就不是陈锋能够承受的。 在他怀中的南妃蓉,如同是被八宝琉璃笼罩一般,即便是外界大浪滔天,穿云裂空,依旧是没有丝毫惊扰到佳人。 “我没事,他还没有这个胆量为难我。”叶无道随口说道,但是他的这句话落在五哥那些人的耳中,就成了装逼了。 早在来之前,他们便把姜凡的底细查了个遍,知道姜凡学会了周雨柔自创的飞花碎玉。 拓跋雪以一人之力始终无法限制住宇尘的行动,在境界、速度、力量、防御等方面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几人还能战到那个地步。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问题,还需要调研吗?”唐澍当然没有做过,她只是本能的想当然,毕竟这么丑的东西,谁会花钱买? 呃……燕芷荷尴尬了。其实周子勤并未邀请,是她主动要求陪同的。这下,是留下也不对,离开也不对。燕芷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梁逸打心里的不屑,徐哲曾经说过,东桑没有守夜者,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本地组织,想必“清水会”就是那所谓的本地组织。他们的实力究竟如何?是否有与默克伯爵一战的实力? 虽然塞林有时挺聒噪的,总爱叽叽喳喳地说些废话,但不能否认,有了塞林在,明含轩看起来总算没有那么冷清了。燕凌月也由一开始的一两天才说一句话,到后来时不时地也会被塞林逗笑了。 “你愿意去美国的大学,跟我一块学习吗?”凯瑟琳发出邀请,将手里拿着的邀请函递过去。 “终于要到了!”宇尘感叹了一声,可由于体型变大的缘故,声音好似雷鸣一般,震耳欲聋。 明含轩内,正在修剪花枝的燕凌月听闻消息以后,手中的剪刀“砰”的一声掉落到了地上,差一点没砸到她的脚。 “警告,警告,墙面受损程度严重,建议开启3级修复权限……”人工智能的警报声紧急响起。 第147章 银鞍同行弃白马 第147章银鞍同行弃白马 高怀德和三千银鞍契丹直,艰难前行在吕梁大山之中。 “二百余里路,换作平地一日疾驰即到,竟然走了三天还没走出去。”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虽有地图指引方向,沿途山峦起伏,车骑不能并行,队伍排成一条长蛇,行进速度一直快不起来。 同行数日,高怀德对于这支部队了解更多。 契丹人的战 耿苞才不会告诉其他人他刚才也是被打击到有一瞬间想就此死掉算了。现在他摆出一副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的表情。 如果那个地洞不是正在林远的身边,他甚至有种穿梭时空的感觉。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操怒道,夏侯渊脸上的伤疤根本不是蹭的,蹭伤的会这样吗?会有这么多伤疤吗? 陶意死了,魂魄缠着周雨芳,不过周雨芳八字硬,陶意竟然无法紧身,反而被周雨芳察觉了。 “这个……不太确定。”塔利有些犹豫的说道。毕竟要一次性打四个组织,即使他们已经实力大降,那也很难说的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塔利有点不太敢冒这个险。 曹洪更加怒了,觉得自己被这些杂兵逼退,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情。 而在场外的众人,在卡看到乾的发球之后,顿时也是吓了一大跳。 没有看错,就是趴,只要你敢抬头,四面八方的枪线,就可以把你脑壳都敲烂的那种趴。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觉得我们两个还有必要打吗?不如就陪我在这里共度一生吧!”那个很像自己的人,说道。 他拿出烛火烤了烤,又放在水里浸了浸,还尝试用练气液泡了泡。 他们拥有超越常人的灵魂力量,施展出种种玄妙无比的灵魂神通,还能炼制武者所用的灵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银鞍同行弃白马(第2/2页) 不错,你刚离开时,我确实很伤心,我一直在检讨自己,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在结婚前夕和别的男人离开。 是她一意孤行离开了太久,以至于将这些爱她的人全部都辜负了。 就在他们对着宋国青拳打脚踢的时候,一个摄像头悄然将他们所有的动作收入囊中。 盯着望远镜的男人,时不时的看着望远镜之中的画面,时不时的又低头,烦躁的看一眼手机。 看着彻底翻脸的秦长生,陆争才意识到,秦家可是孤舟城四大豪门之一。 直至三天后,族长统计出得票结果,将要宣布“部落勇士”到底是谁? 只不过同为雄性,他倒是也可以理解他们的行为,并没有戳破真相。 只是,让柳如风一人抵挡归一仙宗众人的攻击,许辰如何能做的出来? 可现在,肖南哪有闲情逸致去照顾老婆的好奇心,狠狠怼了一句:“你不懂!”转头下楼。 “走吧,我见你龙宫还是有一些好看的东西,看看他们能否喜欢。”淑雨没有拒绝龙王,这一个结果,令龙王欣喜若狂。 说完崔斌突然回头看向刑龙,眼睛也变成了血红色,顿时周围的空气也变得不寻常了。 而庄志强已经按捺不住,撞开了挡在身前的刑警,撒开步子就要冲进百货大楼。 “怎么可能!”林潇潇一听到这句话,尤其是王徒口中说出来,顿时化作一只炸毛的猫咪。 但现在中间靠后的主屋内有多名敌人,加上两侧的营房还未搜索,一分动被卡还这里还是不能动弹。 第148章 改朝换代冰火歌 第148章改朝换代冰火歌 清泰三年,闰冬月二十六日,辛巳。 卯时,东方破晓,旭日初升。 李从珂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幼女李清澄一干亲族,以及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登上北城玄武楼。 楼下柴薪堆积环绕,泼洒的油料气味刺鼻。 刘皇后掩鼻,恨声抱怨丈夫:“既然要烧,何不连宫室一并焚之。你这人啊,就 凤华离脚下一个踉跄,脸上故意摆出来的伤心失望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打击和不敢置信。 “哼,这个老太婆倒是命大,这样都不死!”冯君兰咬牙切齿的说道,眼睛里满是怨毒之光,娇媚的面容在大殿层层的纱帘遮挡下若隐若现,面上的狰狞之色也是时隐时现,看得陈姑姑心里不禁哆嗦了下,赶紧垂下了头。 “后来还用说吗?当然我被那纨绔之徒狠狠的揍了一顿,然后就挂在这城楼之上让烈日暴晒三天三夜,之后被我爹知道了,连夜来到了断天城,当场一掌就把那纨绔之徒诛杀了!”聂天回应道。 陈云伸手拦住该男子,想问个明白,但身后的魔兽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轰,空中爆发出一团浩瀚的能量波动,哈昆的元神不住的撞击着无量钟向着魅影扑杀而来。 吴茵看到陈云这般动作也是微微笑了笑,此时两目相对,看着对方,吴茵才发现陈云那幼嫩的脸庞上多出了一种深邃的感觉,不怎么出众的容貌,却让她看得有些出神。 “听说他不是入魔了吗?怎么现在看来却像是完好如初,丝毫没有入魔的迹象?”众人皆都疑惑了起来,难道传言有误? 只是温莲,绝对不能留!她一定要让她身败名裂,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勾引殿下,殿下还会不会喜欢她!裴雪柔用力的抓着地上冰冷的泥土,眼里满是噬人般的黑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8章改朝换代冰火歌(第2/2页) “你tm给我去死!”苍麒哪里受到过如此欺辱,愤怒吼叫起来,突然周身气旋猛地旋转起来,修为暴增。 西元264年一月二十五日,正当简单等人在朝着洛阳前进的时候。广汉郡的雒城县衙内,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 最关键的一点事,何伟跟着卫项明一起被送了过来,决心脱离天下盟的他,将不少秘闻都告知了同心盟的人。 叶离之前掌握的风行法则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对风行之力的领悟,又更进一步了。 叶离闻言马上反应了过来,他的始元之眼可不能长时间使用,即便现在能使用的时间已经有所延长,也不可能持续太久。 “靠——我忘了。”尹碧蔚很头疼,混蛋老爹定什么破规矩,说几句粗话就停几天银行卡。 而且有了实力,也能从一个卖身的变成一个卖力气的,靠自己,活得更有尊严。 “对,没找到!”王子想通过自己的不停的透露让杜康说出来一些什么。 夏四长老这一派陈述完,自然是轮到夏魁元一派,不得不说,两方的战斗力,真的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我不是你妈,你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这里又没有你的家,你提着箱子来这里来干什么!”苏母表情有些狰狞,苏念安脑海里不堪的画面又不停的开始回放。 心中念头稍转,叶离就明白过来,这些山贼想必是平日里早已经习惯了服从他人的统治,现在他杀死了三名当家,这些山贼自然就将他当成了新的统治者。 第149章 故地做客金刀庄 第149章故地做客金刀庄 天福元年,十二月初一,乙酉。 石敬瑭驾幸河阳,饯送大详稳鲁不古并契丹军士归国,诏降李从珂为庶人。 玄武楼的那堆灰烬,岳母曹太后亦在其中,他一时不想去触碰。 是日,高怀德与银鞍契丹直来到宜川县地界。 得知数千骑军直奔城下而来,县令吓得紧闭四门。即便认出领头的是前任节度使之子 雷厉接着说道:“看来你真的是很无情!”说完雷厉抬起了他手里的刀,冲着另一边的海老,一刀又剁了过去。 他的胸膛如同风箱一样迅速鼓动着,眼皮半合,显得沉重,肺部已经痛得麻木,但他知道接下来还要做五百个俯卧撑。 这足以让奥斯曼海军舰队,必须面对现实去选择,要么无所作为的避战,那么就要挨打,要么就与远东舰队力拼。 钟晴霎时间一愣,这些人分明也有火焰,莫非人人具有火印神力?这些是竹兰人,那自己应该也是吧?可若真是这样,为什么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想要來杀她? “好好好!”李宁宇一连说出了三个好之后,便直接带着蒋中正转身离去。 他和无言藏在灰白色的袍子之下,继续在这个城市里走起来,雷厉不停的窥察着别人的意识,对这个城市的了解也是越来越多起来。 四肢粗壮,如此壮硕的巨兽论说应该是长着蹄子,但是这兽却是爪子。一根尾端带着银白毛的尾巴,轻轻挥动,便扫断了几棵大树。 “轰!”易千行大叫一声,再次轰出雷霆万钧的一拳来,而此时此刻,他已经来到萧让身后的十丈距离处!他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狞笑来,这种距离萧浪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躲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9章故地做客金刀庄(第2/2页) 这一次,人们再也不敢靠近那座山谷,事实证明,这座山谷有古怪,尊者的死亡,和这座山古脱不了关系。 白茉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样的不凡的瓶子里,装的东西一定也不平凡。本来仙露的损毁让她失去了希望,但是也许这个瓶子也许就是柳暗花明后的新希望?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白纸黑字,明目张胆的让自己儿子去多爬墙头的。 万一凌重生知道是他们带走了人,说不定他会不顾一切的找他们报仇。 明明就是他们救了她,受伤的那只,肩头还流着血呢,怎么成了她救他。 大夫人虽然坐着,但是眼睛环顾着四周,看见房屋并没有完好的修缮和豪华的装饰,也没有什么太多可以挑剔的地方。 “娘亲……”元渺正想着赚钱大计呢,就被自家娘亲冰凉的手给冻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身,委屈扒拉的喊了声。 他也从来没有什么将她找回来的念头,也不想让自己去打听她的现状。 “这事等晚上再说。”萧婉的语气也有些淡。她觉得必须得拿出一些姿态来和强子谈了,看来上次的谈话没有起到彻底的作用。 她是担心娘娘丢在了外面,这些都是宫中皇后娘娘专用之物,丢到外面被有心人拾了去就麻烦了。 沈梦瑶抽了抽嘴角,果然,就看到闫潇朗上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慕司年在大厅呆了很久,在天亮的时候,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丢进床上,缓缓陷入沉睡之中。 “我们明白了,请陆公子放心。”墨韵依然笑得淡雅,好似没有什么能让他变脸一般。 第150章 引胡屠庄有何异 第150章引胡屠庄有何异 最后一人与赵元霸隔座最远,是一个大胖子,身材臃肿宛如死人泡在水里泡了一个星期的样儿。 阿昭低低的咳嗽两声,身上的伤让他分外虚弱,瞧着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 我以为,她即便和漓陌不同,但至少亦是想要早些回到南承曜身边的,照顾我对她来说,不过是看在南承曜的份上。 能看到关城之上,无数的兵士,努力掩住耳朵,奈何三道浑厚的声音,却是不要命的冲入脑海。 然后两人又继续拉扯着,这次李青已经坚持到了2分钟了,白溪的每次攻击李青都是合理的规避着,李青开始察觉到这个攻防术的厉害之处了,怪说不得是结合人体工学的。 南珍是被匆匆下葬的,但紫嫣办事仔细,亲自动手,为南珍处理了伤口,换好衣裳,其后挑了上好的风水宝地,上好的柳州棺木。 刘备一边同今晨又来此的己吾县令万午说话,一面打量着,不断到来报名的青年汉子。 但就是这种形态,却已然让自己所有的能量抽离消耗了一个干净,若不是自己及时反应过来,这种形态会将他体内的潜力抽离殆尽。 他的思索之处极多,但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没有对眼前的炎星有所探查;处于急促中的情绪成就了他。 唐韵便也看了眼萧景煜,这里的人明显是不希望他此刻出现的。而且表现的不要太明显,即便是个孩子也一定能够感受的到。 “你的意思是说,这昆仑巾是苏妃之前所用之物?”南宫玉环立刻听出了玉兰的话外之意。 “呵呵,呵呵。”唐韵除了一脸的傻笑,实在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就像我和苏倩倩,明明都在一个房子里,但是却通过打电话联系,不知道过来找一下人会怎样。 长棍与长剑对碰在一起,可怕的力量顿时掀起一阵劲风,独孤天脚下的大地裂出一道道裂缝,整个房间都被他们对碰的气息所掀飞。 叶秋儿心头一跳,她差点忘了,这黑猫有灵性,只认她这一个主人,其他人它碰都不让碰。 此时底下的一部分人都隐约猜到了什么,大家都没有说话,而是屏息注视着台上的秦冷。 闻言,一众将领们也是纷纷点头赞同,此战足以令夏人对大宋畏威怀德,不敢再度心生反叛之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0章引胡屠庄有何异(第2/2页) “不谢。”徒维深看他一眼,提袖掐指,照着水碗中的景象作起法来。 谈完话之后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会,但是老天不作美,假苏父竟然想要见我。 “有,有,正好该她献曲,皇上要不要听听再歇下?”平阳公主问道。 比如说,运输少量精锐的人员,弹药,到一个很难到达的地方,建立起非常可怕的钉子防御。 管家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想不到自己一时的善心竟得到这天大的回报,他的喉头忽然开始发干忍不住咽了口唾液。 只不过齐天寿那时候基本上是在按照系统布置行为规范开始炼制丹药,那只是做做样子给其他人看的而已,齐天寿自己则成了甩手掌柜,完全就不需要去操作,只要盯着丹鼎上面的成功率就行了。 西游点的问题,大不了自己学了之后,在传给她,不然直接传承要双倍西游点,太贵了。 顿时之前那些和尚脸色一变,慧光和尚忙不迭上前一手,一个佛家掌印送了上去,可是谁知道那条巨蛇力道极大,一个佛家掌印根本抵抗不了,慧光和尚跌退几步。 “不错,对付比自己强的,声音确实有些鸡肋了。”封林点点头。 无数雷霆,似龙似蟒,千丈万丈,贯穿天地,密布如雨,亮如白昼,璀璨夺目。以狂暴愤怒的姿态,凶残无情的肆虐着整片空间。 而也正是就在这时候,他忽然间觉得的后背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搭在他的背上,他正想一回身去看看是什么东西搭在自己的背上,忽然间他的脖子就发出了卡的一声响。 而且,这也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唐憎之间的差距,那绝对是十万八千里。 而那些符便有如领兵打仗时,主帅手中的令牌一样,遇到什么样的敌人,就掷出令牌,派出相应的兵将前去应战。 “你看一看,你看一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宇泽晓忽的说。 第二天早上,在洗手间洗漱,看到镜子内的自己,有半边脸红肿不堪。我扎好头发后,又特意将扎好的头发重新放下来,遮住半边红肿的脸。 “安歌,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权家少奶奶的位置不代表我看得上你!”权墨低眸愠怒地瞪着她,冰冷的声音含着怒意。 第151章 牧马畋猎地斤泽 第151章牧马畋猎地斤泽 地斤泽? 高怀德恍然大悟,瞪视陆谦:“从潞州出发之时,父亲就已经这么设计好了吧!” 地斤泽僻处瀚海之中,驻军不便,当地的党项部族休养生息,难保不会再度成为后患。安置三千银鞍契丹直于此,正可予以压制,让他们争夺有限的牧场,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而这只客军的粮食补给,多依赖于夏州提 阳云汉心中凛然,不知不觉向前踏了一步。就在这个时候,又一把长刀从一旁的墙壁中闪现,带着凛凛寒风从一旁兜头向他斩下,阳云汉急忙再次举刀封挡。 龙洛心道,若真如枯印所说,那来到剑鞘山之人与姐姐她们见到的是同一人,那此人是巅峰至尊怎会没有发现枯印躲在暗处呢,枯印不过中阶至尊,他如何能厚躲过巅峰至尊不被发现。 “贤侄放心,我迟早会给你,给许家一个交代。”柳如风立刻给出了承诺。 “她们暂时离开这里去了别的地方,不过你放心,她们都活的好好的,绝不会有任何生命安危出现!”穆雪英淡淡的说道。 李江这才了解到夜晓瞳的过去有多么的与众不同,她身上背负的也许是整个荧惑位面生死存亡的任务和大计。 看到身后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古巫族,李江也是大松了口气,毕竟古巫族的那些手段着实诡异之极。 “这…,难道那道给我重塑肉身的红色气体就是之前覆盖在这峡谷上方的………”吴帆有语无伦次的说道。 一众契丹人听到阳云汉如此狂妄藐视,脸上全是色变,口中纷纷喝骂。 菜市场的嘈杂已经形容不了现在的骚乱,吕玄一个脑袋两个大,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个局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1章牧马畋猎地斤泽(第2/2页) “那我们两个就去楼上的房间,至于这里就交给史密斯招待吧。”见武神答应下来,大长老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抹笑容。 修琪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莫名的觉得那个“糖果y”有点可怜,与其这样被吊打,还不如赶紧面对面的厮杀一场,被拆了也就拆了吧。 短促的轻喝,凌厉的动作,容蓉踉跄的倒向另外一边,两个肩膀的受力相差无几。 “你说,少卿两万年后会来找我。我等了他两万年,为什么不见他的踪迹?”蓝希开始着急逼问。 他在娱乐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和这些记者打交道,所以三两下,就把记者们哄走。 “天佑呢?”自从醒来就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就如当初那般信任兰芙不会出事一般,现在她已然不会信他了。 唐熙寒的眉眼神态与皇帝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皇帝却憎恶这个儿子,甚至将其发配北部最变化无常的郡县----雁门郡。 法慈来后,云海大师很淡定地把两具尸体交给他,“焚烧超度了吧。”法慈一点惊讶都没有,直接把尸体扛后山去了,那个麻利劲让桃花觉得他干惯了这活,她这不会是到了假的皇觉寺,遇到假的云海大师了吧? 一个校长在开学第一天对着学生说,你要是工作忙,大可以不来上来,你公然翘课还是请假都没有,我罩着你…怎么看都不像是让万祈好好学习的意思。 当然,这对白逸而言,也不是没有好处,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心魔的强大,对于他本身道心的滋长是有极大帮助的,这便是道心种魔神诀的神奇之处了,能够创出如此秘术,不得不说阴月圣皇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第152章 太后催行赴滦河 第152章太后催行赴滦河 高怀德一激灵,抓起斜倚床边的银枪长弓,拎起一袋箭就往外跑。 坐骑就栓在各自帐篷门口,由此可见契丹习俗的便利之处,出门翻身上马,即可投入作战。 银鞍契丹直的营地虽被敌骑闯入,党项人不知道除夕之夜有扔丸子的习俗,此时大部分人尚未入睡,立刻发起了反击。 高怀德听不懂的呼喊、号令和咒骂 苏言熙跟沈三爷一起离开了公司,苏言熙开着车子,来到了罗氏公司的门口,下了车之后抬起头看罗氏公司的高楼大厦,穿插入云着实十分的高。 不能让黑火那边给自己让步,那他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都会成为一个笑话的,张志远以为他真的不敢对黑火动手脚,那他就让张志远好好的看看自己敢不敢。 “今天好好玩哈,难得给自己放给假,言清要看着朝儿,不准他又劳累。”岳瑶看着方言清嘱咐道。 只留下沈觅香一人在原地,看着沈望远去的背影,沈觅香在回味沈望刚才说的话,“他,不合适”。这个他是说段非白吗,还是元培风呢,不合适,想来也是说成婚了。 “遗迹?”威廉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疑惑,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居然没有了丝毫的印象,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大概意思就是不管任何人,不管是贵族,官员还是农夫,奴隶,只要拿来周明岳的人头,那么就能够得到这份赏金。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巨兽竟然没有对庄园发动攻击,反倒是落在了庄园大门之外。 既然是二对二的比赛自然也是半场出三分线的规则,以二十分为结束,两分球还是算两分,三分球还是算三分,犯规以后重新发球,同时也能够争抢前场篮板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2章太后催行赴滦河(第2/2页) 要说风光自然比不上那些自然风光,但在朝凤市内,有这么个地方,也是极为难得了。 当然好处其实也是有的,那就是他所面对的那些对手之中,也是有不少人是不怎么能够习惯他的这种比赛方式的,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这种突然之间的变化其实也是很不错的。 “你还知道回来?”刚进大堂,一道声音似冷电般从身后射来。瞬间如入冰窟。 这两个男子径直的向墨苒走去,他们两个微微躬身,向墨苒行了一礼。 就要跟林智骁分别几天了,杜展心情很不好,一直沿着长宁到县城的公路来回开着车兜着风,设想着将来这几天没有林智骁的日子里,自己该如何过的问题。 事实也许不会如麦克海尔想的那么美好,也不会像卡莱尔说的那么顺利。 蓝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光幕跟前,满脸的无奈“这孩子,永远都不肯听话”说着,已经整个消失在光幕跟前。 温剑雄也认为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既可以争取到低息的贷款,也是购买土地的最佳时机,让林智骁放心去干。 但当韦斯特横在传球路线中间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眼前是空空如也。这里什么也没有,更别说那颗橘红色的篮球了。 10分钟之后,经过简单休整的以及b重新登上了赛场,而这一局比赛依旧还是处于蓝色方,b同样也依旧还是处于红色方,随后双方直接进入bn环节,准备争夺起春季赛西部赛区双循环的一次大满贯。 她的痛呼惊醒了孩子,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她连忙忍住脚上的疼痛,将孩子抱起来。 第153章 述律设计吞幽燕 第153章述律设计吞幽燕 母子相见,耶律德光行礼起身,依旧立于一旁。 述律平吩咐设座,耶律德光欠身落座,似乎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仿佛又有了微妙不同。 对于母后为何催促自己来此的问题,耶律德光没有立刻回答,说起另外一件事。 “昨日述律来迎接,儿带着他去了父皇的行宫参拜,顺便禀报南下之行的经过。” 他 她探寻一般看向魏九思,奶团子嘿嘿一笑,披上床单故作高深叉腰,奶瓶挂腰间,十五度角迎风而立,简直比高人还像个神棍。 陆晨见两人是铁了心要把自己送出去。也没办法。只能委屈着答应了。 日下部的实力不弱,尤其是在歌姬术式的加持后,更是能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实力。 不等众人做出回应,未来身侧扭曲的虚空中,再度踏出一道人影。 在诸天神榜之上,甚至要高于神主雷蒙一个位置,在第四十一名。 不过,这瓜可真大,真刺激,现在他一看到魏有期,都觉得这人的脑袋冒绿光,真的不要太耀眼。 而且按照章龙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威势,似乎……还是个修为很强的修武者。 苏浅没有推辞,现在两人已经不是契约关系,她也接受得坦然大方。 有缘人声音不自觉的颤抖,这不能怪他,实在是大师这看自己的眼神,太不对劲儿了。 他们还姓段,跟那个男人一个姓氏不说,这个名字也很符合段家那边的起名风格。 刚进入山洞几秒,从背后就传出一阵破水而出的声响,妩娘揽起明心,元婴期的速度爆发到极致,霎时便冲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一个分叉路口。 不知为何,苏沐瑶听着这声音,想到的就是电视剧里常放的点头哈腰的大太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3章述律设计吞幽燕(第2/2页) 当卫青所部凯旋至高阙塞时,汉帝使者手捧大将军印赶到军中宣诏,拜卫青为大将军,加封食邑八千七百户,将所有将领统归卫青指挥,所部各将也大有封赏。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敲响。“九儿,洗好了么?”是南宫霄天的声音。 “好了,大家都别站着了,琦婉还要晚些才能到,先就坐开餐吧”,许久,君老太太看向大家发话道。 比赛准时开始,评委入场,周围几个直播的摄像机也同时对准了舞台方向。 看着明心坚定地目光,仿若心有灵犀一般,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想法。 大概是她解出帝王绿的消息传来出去,引来了不少人,大厅大多数人都在讨论关于帝王绿的事情。 当丹巴把翁锐的话讲给那位首领听之后,立即有两个武士上前就要抓翁锐,翁锐的身子只是一振,并没有太大的动作,两位武士就飞向两边,到落在地。 李起也是紧紧的将朱媺娖抱住,给予朱媺娖人世间最温暖的怀抱。 “算是封死了。你走吧,不要再来打扰你的后人们,他们会给你养老的。”风水仙对着两个泥球说着话。 “老鬼!这天地任我行,你问问再天问问地,看它们承认是你们风剑宗的不?这么大把年纪说话还这么不靠谱,太不自重了吧?”尧慕尘故意的胡搅蛮缠,既然这些人都不讲道理,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你有事。关于王峰。”说完李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他很相信,唐娜一定会跟出来的。 “这样下去没等靠近不死草,我就已经坚持不住,不死草之毒果然强大。”狼宏翔也明白,能够出现道韵气息,不死草已经不是这一界之物。 第154章 家书训子起波澜 第154章家书训子起波澜 天福二年,正月二十五日,戊寅。 耶律德光朝见述律平,设计吞并燕云之策的同一天,石敬瑭诏封二王三恪。 诏曰:“应天开国,恭己临人,宜覃继绝之恩,以广延洪之道。于唐朝宗属中取一人封公世袭,兼隋之酅公为二王后,后周介公备三恪。主其祭祀,及赴大朝会。” 李存勖建国,仍然延续大唐之名。石 姬澄澈不禁感到困惑,不晓得虞妃儿对他说起自己和项翼的甜蜜往事有何用意。 胡宇他们出了飞船以后,尤利西斯在广场上面宣布了奖励,之前他们获得的奖励都是修盟那边给的,但是他们为学校争取到了荣誉,而且未来4年,他们获得的补助也是最多的,所以,学校肯定是要给胡宇奖励的。 “嗤!”尽管铠甲男想要躲开,但张硕的弯刀还是劈在了他的身上,只不过相对于之前他想要劈的正中央位置,此刻弯刀划的地方,却是左肩了。 这个老板也算没话说了,所以那些工厂全部表示放假之后,肯定跟着魏源继续干下去,可是奇怪的是在放假之前,魏源召集他们一起将工厂里值钱的机器和材料之类的全部搬掉,转移到另外一处。 如今的天道教教宗天淼真人年近百岁,是上任教宗白石真人的掌教大弟子,修为通玄于二十余年前便踏入海阔天空之境,赫然跻身于当世十圣之列。 这当然是在霍青帮着谢君临,把楚天影视传媒白白抢过来的前提下,才行。 “当!”长刀激飞上天,长矛只是略略偏斜三寸,穿透他的肩胛骨。 杜若撇了他一眼,知道有些事不是赢擎苍不想说,而是对他们来说过早的知道没什么好处。 带着三人到了果园中。喊摘了一些仙果,又拿了仙酒和三人一起喝酒说话,他倒是不在乎这些仙果,在凡间需要交朋友,在天庭也一样,朋友多了路好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家书训子起波澜(第2/2页) 无意之中竟然找到了临时解法,伊莱很高兴的一把掀开由不死魔族士兵把守的黑帐篷钻了进去,只是他口中兴奋的话语刚说到一半就被眼前所见的一幕卡住了语速。 就这样,武宗弟子还觉得丢人,哪里肯屈尊纡贵,来公司当保安。 副将杨伟打马上来,那势头要趁马九妹乏力报一枪之仇。席妙琴知道对方来意,大叫道:“来将报名,否则你就是无名之鬼!”杨伟正欲应答,马九妹敏捷来了个点刺,杨伟翻身落马而死。 但现在,赵封乾见她身体乏弱,依旧不愿乘人之危,还细心给她疗伤。 这个梁太医是父皇留给她的,洛青青若是没有记错,是一次吃饭的时候,先皇就说梁太医人品贵重,眼里只有皇上一人,是个可托付的人选。 于是李灼光掏出了手机,开始搜索起随机取名器。他这种取名苦手,挠破头皮都想不出几个好听的名字,何必为难自己呢。 凯特琳说着,道长生也是从不远处来到了这里,略微观察了一番她的面相。 “那我就不客气了。”生命练习生爽朗一笑,随后红尘雪便同两边介绍。 因为埋葬的时间还不算太久,天气也还好,被士兵们挖掘出来的魔族尸体腐败程度并不严重,就是味道有些遭不住。 另外两个行动局的人已经不忍直视,但他们同样身受重伤,根本帮不到铁臂。 伍古亮点了点头,但是看起来却没有多少憧憬,这让吴德明第一次觉得这个伍古亮不简单。 第155章 徽陵之畔添新坟 第155章徽陵之畔添新坟 高怀德想给家里写一封声情并茂的回信,可惜就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只能写出诸如“我过得很好,也很想你们”之类的文字。结果还是口述大意,陆谦帮着润色一番,把信送了出去。 “契丹人靠不住,而且阿翁吩咐过,让我务必护卫好衙内。” 李处耘原本没有必要留下,但是也和家里报了平安,打算陪高怀德继续待着 沙奎与何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放开了姚雨馨,却将手枪指向了叶白。 徐纤儿嗔道:“雪儿姐你欺负人,我哪有几晚上睡不着的,乱说。再说,他给我那么多零花钱,我哪里用得那么多。”说着脸都红了。 “走吧,人都要学会独立,不会独立的人是无法在这个大陆中生存下去的,亚东。”孤独寻败举起手对着亚东轻轻挥道。 王麻子不信邪的回答:“德信,问你你又不说,一会耽误了事情你帮我挨板子呀?”说着他也准备抬脚往里进。就在他刚抬脚的时候,刚才进去的几个士兵也是和李四一样匆匆忙忙的跑了出来,趴在地上就吐。 “属下不敢。”两个侍卫刚想起身,听到理仁这样询问,再也不敢站起身来。 半个夜晚渐渐的过去,除了逃窜的三名暗杀者,其他的七名暗杀者纷纷死躺在地上,而自己这边也躺下了九名同伴,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不过受伤的人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所有学生抽中的号码是在第一时间被记录在一个魔法球里,这时,在六桌大型擂台的侧边能看到一场几十米宽大的晶版,晶版上面就公布出了比赛选手相同的号码跟自己的对手。 “好的啦,我知道了”唐娜很不耐烦的答应道。两只手很自然的拍了一下王峰的肩膀“哥们,下手够黑的。不愧是雪豹特种部队出身。”两人像是很亲密的样子聊了起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徽陵之畔添新坟(第2/2页) 之后狼宏翔又和姜涛等人讲解了妖兽的渡劫,其中就有雷劫的划分,这些都是人修所不知道的。 “吴邪,你们来这种地方要找什么?如果没有目标的话,那么我劝你尽量不要来这种地方,一个不好就会在阴气的侵袭下转变成亡灵生物的。”张硕对着吴邪说道。 其实大殿里的一切他早就熟悉了,照片都看过无数遍,里面除了几座大理石雕像,七个黄铜烛台,一些桌椅之外,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物件。 此人的话,引起了在场商人的共鸣,如果朱由校在这里,他一定会将此人提拔起来负责宝钞的发行。 其他村民们,也是惊呼着道。大家的心态都一样,不希望那两个外人死,但更不希望自己村的人送命。 后来,经诸方查探,世人终于得知,仇万中就是少林寺的主持方丈了寂,少林寺瓦解,便是他一手所为。 更重要的是,耐克向鲍尔提供了详细的未来规划,初步预计每年支付给吴迪的广告费将近1000万欧元。 面前仍有着强敌,最终决战方的两人都曾让自己饱尝败北的痛苦。 最近这段时间托尼也是挺忙的,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会享受的托尼自然不会忘了度个假。 “嗨,这算是给我增加工作量吗?”原本以为自己清理工作已经差不多了的科尔森,在看到这些新出现的恶魔之柱之后,顿时脸色就垮了。 而好在对于拥有控制风的路一方来说,隔绝空气中扩散的有毒有害物体,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第156章 归义军中使者来 第156章归义军中使者来 河东一役,范延光位于侧翼,虽未能解围晋安寨,石敬瑭志在南下,耶律德光无意与之火拼,天雄军二万余人得以全身而退返回魏州,实力分毫未损。 石敬瑭入洛,以晋代唐,范延光心存疑虑,奉表称贺落后于诸镇,毕竟以他李从珂亲家的身份,始终不能心安。(注1) 先前,赵德钧吞并镇州节度使董温琪麾下兵马, 之前白左们抵制长寿药物的时候,都高举这个为社会稳定而考虑才抵制的大旗。 给她送礼吗?这是自己上一世时对待客户百试不爽的妙招,可……安娜作为一个瑜伽馆的馆长,肯定是不缺钱的,自己送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会入她的眼呢? 基本上都是百万那边的工作人员,在汇报战斗记录时,帮他一起提交给地协的。 “呃……”面对斑鸠的直爽,他反而有点尴尬,似乎进入了某种信息交流环节。 图片中的苏沫有些狼狈,眼睛有些浅红,身上的衣服也是歪七扭八的,一副可怜兮兮的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就当两人为此感到棘手的时候,实验室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走了进来。 “母后,一张清纯的脸,被泼了硫酸,你说能不严重吗?”凌琪萱吸了吸鼻子,反问道。 很明显能够感觉到,账号的运营者,有试图不断追逐最近的网络热点。 冷月姗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真他妈的疼。 而且握手什么的,在现代人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她也其实根本没往心里去,却不知道自己这无意的动作倒是造成了个美丽的误会。 她的声音不高,唱的也不大好听,高音部分还跑调。但那歌声,却像暖流飘荡在南慕风心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6章归义军中使者来(第2/2页) 君凉薄干脆拉着我手,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感觉没那么多的人了。 “我们千里迢迢来为你们c国办事。”简汐弯了弯唇,巧笑盈盈。不但怼艾琳无言以对,在座的警官也无比汗颜。 花灵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不过想到刚刚手下人的报告,心情受到了影响,原本一直在笑的,现在也不笑了。 没有戴上过多的首饰来装饰,只是白皙修长的脖子上,戴着一圈玲珑剔透的璎珞串,既简单又不失雅致。 纪凡被他看得腿软,周建才灵光一闪勉强想起来——这不是那个,纪家的?所以是纪家老爷子要请他们吃饭作为赔礼? 白衣少年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也不在意,妖冶的桃花眸潋滟生辉,雅痞地扯了下领带,对着众人邪气地勾了下唇。 最关键的是,枫木不是有洁癖吗?为什么他居然能和景画共喝一瓶水? 闫雨师默默的站在一旁,任凭被父亲喝斥,脸上却没有丝毫悔过的神色。 车内的警察看了一眼老赖乘坐辆的白色帕萨特和车牌,并没怀疑,因此没减速,也没盘查直接从旁边飞驰而去,继续朝着前面追去。 闻秋晴的长剑算不得太好,但也有上品的程度,同样掐动出剑诀,剑身上涌出横向的剑气,宛如屏障。 奔行在通道里的千云宗弟子,一个个神态凝重,都在尽全力逃生。 皇帝看了一眼侯爷,心里却有些莫名,前几日才刚夸奖过的人,今日就被人敲了登闻鼓? 说到最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样子,仿佛真的是为陆尘着想一般,又仿佛因为陆尘对他的误会而伤心。 第157章 敦煌古往出神将 第157章敦煌古往出神将 “事情还要追溯到一百五十年之前,北庭都护府沦陷……” 康幸全抿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开始讲述一段尘封往事。 “当时,吐蕃联合葛逻禄、白服突厥等部族大举进攻河西之地,大唐的盟友回鹘汗国发军救援,然而作战不利。北庭人苦于回鹘索求无厌,与沙陀酋长朱邪尽忠降于吐蕃。” “沙陀?朱邪 元晨见常委们都到齐了,微笑道:“今天我们要讨论的议题将对山南的未来产生十分深远的影响,关系到山南未来五年的发展大计,所以请大家一定要引起高度的重视……”。 走过包丽娜身边时,我突然看到她的眼睛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然而我还是看清了,她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和落寞。我们在一瞬间四目交投,又在另一瞬间擦肩而过。 看她这种情况是走不了路了,龙玄轻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了下来,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来吧,我背你。”上官婉儿颤颤抖抖的摸索着趴到他的背上。 龙玄也知道这些秘密部门有很多麻烦的规矩,以前也体验过几次,默不作声的接过那东西戴好。 包丽娜还是面无表情,说医生讲的是疲劳过度引起的神经性头痛,注意别太累,精神上更放松一些就好了。 段泽涛已经出离愤怒了,拿起桌子另一个玻璃水杯摔在地上,冷笑道:“那我现在又打烂一个杯子,你想收多少?”。 想要恢复之后找到一具肉身回去报仇,可是他在吸食别人生机的过程,他经常出现控制不住自己。 一间位于地底的阴暗潮湿密室之中,赫然摆放着五具漆黑沉重的石质棺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7章敦煌古往出神将(第2/2页) 而且,那人肯定是个雅人,也许还是个明星,喜欢明清调儿的。”周飞肯定在浴室里色色的笑。 夜幕时分,在古风的巧妙安排下,古道城的天灵帮帮众化整为零,全部进入了至尊城。 魏国国君竟然再也没有提起想要娶谁回去,走得很匆忙,似乎是因为国内的人,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动手了。 就在几人商量着足以引起风市整个格局变动的决策时,李辰却在家中与张然逛公园,游商场,玩的不变乐乎。 “想必你在大长老那里已经把该受的全都受了,我们来这里,原本也只是想直接将你处理掉。 刚想走,忽然把目光看向了苏清怡,接着转身把三只玫瑰全部抽了出来,这才重新向着包房外面跑去。 “对了,妙儿和还有他们两个兄弟可好?”沈傲略偏了头又问道。 一道明媚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投在达奚鹰的脸上,他的眼珠转了转,慢慢睁了眼。 原以为莫梓涵讨的是多大的赏赐,搞了半天,却是一个护卫。尉迟浩天的原本有些提起来的心,完全放下。 “麻烦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些俘虏需要处理。”十三号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李睿还没听完,肚子里就笑开了花,扭头看看辛玉那阴沉似水的脸,赶紧又把头低下了。 他一个三无青年,又有妖力护体,怕都无从怕起。就算因为这事进了局子都无所谓,取保候审他还是懂的,有宋德清跟章田楷在,这种特权他铁定能享受一次。 她再一次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目标方向。最后,她撂下手里的望远镜,很可惜地叹了叹气儿,摇了摇头。 第158章 奏捷旧路不得通 第158章奏捷旧路不得通 “乾符六年,议潮公离世七年后,淮深公与议潮公之婿、瓜州刺史索勋协力,率归义军再度东进,击败嗢末叛军,使得凉州与河西诸州重归大唐,实现了先人夙愿。” “即便如此功绩,朝廷不知为何,就是不肯正授旌节,升任检校户部尚书而已。淮深公苦等整整二十年,都没能获得一个归义军节度使的名分。”(注1) 那天,太阳一落山,芳华街上的灯亮起来之时,所有的店都开始营业。但是生意都不怎么样。倒是磬竹酒馆的门口,人山人海,看起来非常热闹。 如果花丛内的人是孙云的话,那么这个贺老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竟然可以与孙云交手? “班长这话就不对了,他雄风集团也就比你们大那么一点点,再说了。雄风集团跟咱们没关系,咱就不提他。”见李东这么说,柳成又说了一句。 中场网被劲风扯得哗啦啦作响,场地上的灰尘纷纷飘扬,如涟漪一样向四周散去,樱一所处的地方正是龙卷风的下方,身上的衣袂被风撕扯着噼里啪啦地炸响,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上方那越来越近且极具杀伤力的球。 季枫也才明白陆婉琴叫自己过来的意思,原来是怕陆国军太累半夜赶回来,不由得季枫也为陆婉琴感到有些可怜。 声音胆怯,但是眼神却直直的盯着高正义,身体习惯性前倾,手指半攥着衣袖。 我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过了好一会才恢复了一丝体力,然后转头,向段青蛇看去。 翌日,天早早地放晴了,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 然后就见一身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大步迈了进来,那眸中显而易见的喜色无法遮掩,绕过屏风,便看见床上那人冷睨过来的眼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8章奏捷旧路不得通(第2/2页) 电梯里忽然忍不住的笑出了声音,所有人都朝着笑出声的人看过去,其中包括徐瑾之,同样用冷冽的眼神看了对方一眼。 谢言川只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情绪是彻底的控制不住了,放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的捏成了拳头,他用力的咬着牙,连带着眼角都有些发红。 谢言川有些无奈,决定等吃完饭之后去跟团团聊一聊,弄清楚之后再告诉徐瑾之。 尚奕雯和符雨晴也很震惊,面面相觑之后,掏出自己的钱包,如果等下实在不够,她们也要凑一凑,实在不行,就留在这后厨洗碗吧,就是也不知道这酒店要不要。 夏春晓磨牙看着院子里拆包装的工人,努力忍住捶韩磊几拳头的冲动。 翟瑶皱眉走到他旁边,闻到股血腥味,低头见翟远手上还在流血。 一顿饭下来,苏樱也发现了,除了最初的两块排骨之外,他的筷子就避开了这道菜,就知道他的口味偏重不喜甜。 只是就算是再怎么遗憾,徐瑾之也没办法了,毕竟好好地气氛都已经被破坏了。 郑淳元和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所以那些人不是被害人,而是作恶多端的歹人? “妹妹,我的表演还算不错吧?”宴南逸率先走下台来,也将手里谢礼的捧花第一时间送给她,满眼温润的笑意。 梁动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穆尔登不想搬家,不仅是因为表面上能够拿出用的合法的钱不多,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一旦搬家会影响他在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协调,这样有些事情他很难兼顾的过来。 第159章 衙内奋起赴河西 第159章衙内奋起赴河西 “放心,他们不会乱来的啦。” 要解释清楚这群骑士是银鞍契丹直,早年投奔幽州的契丹叛人,继而扯出唐晋王朝更迭,一路逃亡,辗转来到这处山谷落脚的经历,说来那可就话长了。 何况地斤泽里里外外,确实到处都是契丹人,这帮家伙抢劫杀人的本事毫不逊色他们的老乡,高怀德也不知道怎么分辩,随便打个哈哈 难道……我还有其他隐藏的属性?或者是他看上了我什么特殊的血脉之流? 说个严重点的后果,要是金三胖出钱让瑶瑶复活二胖大胖,呃,这个应该不可能。 虽然她是世界顶级的特工,但是对于杨逍的窥视目光却没有丝毫警觉,后者观察了半响,忽然心中生出一个想法,如今瑞雯不在身边,少了一个赏心悦目的助手,也许娜塔莎是不错的替代呢。 里弗斯这个时候也是满脸的惊愕,原本还是信心满满的他,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了!湖人队的实力太强了,凯尔特人还有机会吗? 安洁儿清醒之后,却为睁开双眼,先是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动上一丝一毫。 强记强学的姚火和金平两人,默写族规的事情姚然还是记忆犹新的。这两个徒弟的教育从实践出发,然后在准备学习这些基础知识,绝对可以得到事半功倍的结果。 灵力入体,好似一泓清泉流进了干裂的田地中,顿时唐泽就感觉自己的精神一震,随即他朝着于飞掉落的位置跑去。 胖子近来越来越精干了,一句话,即将情报说明白了,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戒心还有防备最初都是姚然这边的表现,而当姚然大方的拿出原始社会里最宝贵的东西——食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9章衙内奋起赴河西(第2/2页) 安布雷拉最终的目标是全球市场,自然得找一个比较温和的,中立的国家,这也是杨逍选择加拿大的原因之一。 凛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往后退开。徒然,灌木那边亮起了几双凶狠的光点。 高宇的野心很大,跟他那个没用的弟弟比起来,他可是个野心家,但同时又是一个阴谋家。 原本是万里无云的天气,顿时狂风暴雨。强大的风力令飞机摇摆不定,飞机上摇摇晃晃的,飞机内部乘客们也在担惊受怕。 丹田之力太耗费心神也消耗了体力,刚才是急于奔命,所以不得不这样做。 从复活法阵下去,钱任性一抬头,立刻也被眼前的一幕镇停住了。 略显的卡胄的枪栓好像喉咙人卡着浓痰的老者,用力的才能出来这么一声,但鬼手这就是已经爱不释手了,誓回去以后哟给他重新改造。 老齐本来就生气,还被大壮反过头来埋怨了一阵子,当下就是更生气了,举手就打下去了,可是大壮又不傻,老齐的这一下子打下去,那可是受不了的,一个滚地龙就跑了。 “可是各国政府不早就发表声明不会研究克隆人吗?就连联合国也明确禁止克隆人类,恒国政府真的敢去触碰这个全体人类的禁忌吗?”我疑惑道。 这令尹建忠非常惊讶,金盾很久不进新人了,类似这次的训练多年未举办,以往即使举办也没有像严乐这样的异能者。 哥哥没有犹豫,马上冲了过去。两把雷牙,一斩一砍便解决掉了两个敌人。 如果将这样的一项费时费力的活,外包给火部落,青雀部落就会轻松的太多太多。 卷末小结二 卷末小结二(第1/1页) 转眼第二卷结束,视角终于从高行周切换到高怀德的身上。 为了等到这个离家出走的机会,铺垫近一百五十章,四十多万字,主角不容易,读者也不容易,再次向读到这里的各位书友致谢。 至于写得如何,想了想也没啥好小结的,作者用心尽力,各位书友自有评价。 这里预告一下第三卷的内容。 《河西归义》舞台换了地方,篇幅一百三十章,描述主角十二岁到十六岁,从孩童到少年的这段时期。 选择归义军作为主题,起源在于之前在b站看了安州牧做的《西北有孤忠》系列,心有所感。 查阅史料,主角身处的时期,恰好是曹议金刚过世(935年),曹元德、曹元深、曹元深三兄弟依次即位,与甘州回鹘之间的关系恶化,这期间有不少素材值得挖掘,正好融到故事里。 其中包括曹氏家族阴谋内斗,影响河西局势的数场战役,自然少不了一段甜蜜带酸涩的初恋。 第一位女主终于即将登场,猜猜她会是谁呢? 作者的写作水平也就那样,倒是史料考据方面,各位书友大可放心,一定会从历史的犄角旮旯里找出一些少为人知的内容,演绎成故事献给大家。 此外,上架首订得到众多支持,还有不少书友直接全订,太感谢大家了。 高考中考成绩也出来了,祝愿家里有学子的得偿所愿,即便考试结果不够尽如人意,也能调整心情,毕竟今后的人生还长。 顺便提件私事,其实上架前一天,作者七十多岁的母亲摔了一跤,胸椎12压缩性骨折。 所以上架那天,作者是在医院一边陪护,一边更完了九章,也算是一段特殊体验了。 要说现在医学确实很发达,换做几年前,脊椎骨折没法上石膏,只能完全静养,是卧床6-8周的伤势。 实际第二天傍晚做水泥注入的微创手术,第三天就能下床出院了,老人少吃了很多苦头。 在此还是祝愿每位书友和家人都身体健康,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明天开始新篇章的故事,希望笔下能够展现出与中原迥然有异的河西风情。 谢谢大家。 第160章 遥望阴山思北海 第160章遥望阴山思北海 地斤泽。 谷口聚起了一支人数众多的壮大队伍。 说是出动八百骑,实则多达二千余人,马匹更是多达三千之数,骆驼三百匹,大车百余辆,还驱赶大批羊群作为肉食之用,准备着实充分。 不知道的人,多半以为是哪个部落要集体迁徙了。 多出来的千余人是党项各部的奴隶。 出发之前,银鞍契 听到了简凝的话,我拿着面具试用了一下,只需要冥气微微的调动,就能让自己的脸发生改变。 “不可能,我们是签订鬼契的。我死了,她也会死。”我对着宋兆麟说道。 等他一拳落在刘博生胸膛上后,刘博生非但没动弹,反而向前跨了一步,同时拿肘子“咚”一下磕在他的额头上。 我微微一愣,但却没有说话,听着许冲和他爹的对话,当即就确定,阎老三的死,并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是拿到范承谟用他的一双手差点撕烂自己的脖子的时候的凄惨的样子,康熙就决定,回宫之后,定要人立刻将皇宫之中搜查一边,将所有的福寿膏尽数销毁。 她马上就要开始上班,我想在我有空的时候接送她上下班,但又不想再让她杵着她那双雪白的大长腿风吹日晒,想让她坐得舒服点。 姜暗此时进来,看到屋子里的安静和中五元吉脸上的凝重有些不解,忙回禀了“已经将姑爷的人送出了光州府,窦县那边也都沿途警戒着。”说罢便要退出去,免得打扰他们,刚迈脚就听李明楼哈了一声。 事后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确是见到了他哥的尸体,是被封棺钉封了四肢关窍。这种手法叫做镇九阴,就算在法师行内也是属于一种比较忌讳的手段,因为实在太过凶戾恶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0章遥望阴山思北海(第2/2页) 毕竟按照命运,窦县毁于武鸦儿之手,虽然始终没有消息,李明楼还是觉得这时候武鸦儿的兵马应该已经来了。 在他近乎每日更新的实力涨幅,暴虐到伟大都得授首的恐怖画风面前,本来就没什么特效闪烁的巨盾自然而然的便被忽略。 而此时,那烈焰缭绕的光球也慢慢熄火,光芒逐渐暗淡,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人要到了,你要躲一下吗?我怕等会玩上头,顾不上你。”江成看向顾离。 但问题是,两人都坚持自己的理念,并且还要让对方认同自己的理念。 都不需要唐锐安慰,这些生物学家一点都不带怕的,反而还很激动的在那里搞研究。 万仙府是顾家产业,顾家派遣数千人打理万仙府事物,但却没有住在里面。 听完程飞的话,周泽和张兵二人不约而同的朝着通道外面铁皮看去。 贾兰一脸懵懂地看着贾瑱,不是再说三叔嘛,怎么就突然转到我身上来了? 你干什么享受这个过程就好,不论最后的结果失败、痛苦或者其他,其实一定程度上都是人无法掌控的。 随即摇了摇头,也不理会这人,径直朝另外几个也见了荆子棘但是慢了几步的车夫们走去。 齐大略微侧目,高大的身影便在眼前,气势逼人犹如泰山压顶似的盖下来,他有些惶惶然地颤了颤肩膀。 黑源盟组织的出现让世人陷入恐慌之中,因为每个出现的神秘成员都是双属性的武者,更是拥有着变态的掠夺能力。 众人看到这个巨大的火柱,纷纷吓得尖叫起来,他们感受着火柱里面的力量,不停的颤抖着。 第161章 会面灵武获臂助 第161章会面灵武获臂助 “算了,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康幸全干笑一声,他一门心思回到沙州,尽快把中原已经改朝换代的消息带回归义军,不愿多生枝节。 高怀德也只是随口一提,就算他真的想搞些挑衅事端,八百银鞍契丹直也不会跟着胡闹。 队伍沿着黄河南岸溯流而上,一路西行。 时值春夏之交,绿草如茵打底,配上 仔细想想,先前,气泡空间扩大到一米二左右的时侯,他可以瞬间瞬移的距离,也是刚好达到方圆一百二十米左右。 虽然每个月的供奉,梅元也如数给他们了,但想要额外奖金完全不可能。 李明岐越发目中无人,结果被偶然路过的、年仅十一岁的魏谨言出对子讽刺得面红耳赤,毫无还手之力,连夜离开大梁,自此再也未曾踏足大梁半步。 他更不会轻易退回南照国,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攻下英阳关,甚至是将她拿下,这样才能一雪耻辱。 “好,你想起什么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能过来。”老律师递上一张名片。 约斯翰第一时间约见了瓦西那家族的尤信,因为在这里只有他见过章明曦,那场珠宝展览会,是他拖尤信特别为章明曦举办的。 但对于步长天而言,此时却恨不得化身巨龙,将天空中的乌云尽吹散。 第一次进入意境的时候,陈放是在极端的情绪中,偶然进入其中,之后几次也只是在战斗中被动进入。 宋伊人和北冥沫直接在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洗了澡,又叫上宋子恒一起,去餐厅吃了午餐。 “哇,雨神,在陆地上,土系a级无敌异能者都不是你的对手,在海里,你又是无敌,你岂不是海里陆地上都无敌啦?”子弹夸张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1章会面灵武获臂助(第2/2页) 当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隐约又回来了,多才,狂傲,就是这不羁的性格,吸引了她,而现在,她又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影子,她心里竟然隐约有些奇怪的想法,或许,他真的能做到吧? 上满了整个弹匣足足有二十发子弹的驳壳枪没有把两名日本刀客打成筛子,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孙无法只需要两发子弹足以。 张逸是来消灭鬼子的,也是来骚扰鬼子的。要让全部的鬼子都不得安宁。 只是千足神功这种状态向来用于轻功,从未正面对决,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按理说,狄家日薄西山,真武观已经不需要顾忌,没想到段一平竟然自己认错。国字脸皱眉,知道段一平谨慎,既然他这么说,那就说明眼前这人,实力超乎想象。 张逸没有惊扰栅栏一线的日伪军,不过,往前走了一段路以后,张逸见周围没有敌人,下令将伪军脚踝上的绳子解开了。 两个半月以后,眼瞅着离开的日子还有半个月,这天,叶飞提起了此事,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大家已经有了比较深厚的感情,叶飞是想让这些人早有准备。 来到了城市中,林风落地,跨步走入了一栋房子,这房子里住的肯定是有钱人,地位应该挺高的。 近日来,斯嘉丽在拍这些日常互动时总是有些跟不上阿甘的节奏,现在不光是导演,其他很多人都能看出两位主角演技上的差距。 晚宴继续,看电影的看电影,品红酒的品红酒,聊剧本的聊剧本。 她一直都深深爱慕着宋父,但是宋父却根本不喜欢她,不同意这门婚事。 第162章 长虫入腹帝王兆 第162章长虫入腹帝王兆 “曹议金他……” 高怀德毕竟年幼藏不住心事,闻言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殊不知张希崇看在眼里,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猜测。 “康幸全担心张某一旦得知归义军发生变故,可能会改变想法,隐瞒曹议金之死亦在情理之中,权当我一无所知便是。” 高怀德稍稍安心,问张希崇何以猜到。 “清泰二 接着就在纸上写了起来,银线,两大块磁铁来固定了做定子,还得要一个大点的转轴来做一个转子!这点东西可做一个简单的马达了。 看着林枫的举动,碧柳内心又是一阵极度的委屈,当看到林枫缓缓张开的双臂之后,更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径直冲向林枫,扑进了那个可以给自己温暖以及安全的怀抱。 这些天来朱素素已经受够了这样的冷遇,现在一个打工的也敢这样对她,因此宁云欢进来时她脸色十分的不好看,心里正是窝火的时候,连当初秦老爷子曾警告过她的,让她不准再来招惹宁云欢的话都给忘了。 “也不是呀,我们只是很久没见面了,想多聊聊而已。”安妮说。 林国庆无奈一笑,自己用得着带衣服吗?在兄弟面前,那一个个都是邋遢宅男。以前寝室里的袜子,那都是积攒了一大盆才洗的。 没过两分钟,对面所有的人已经都躺在了地上哀嚎起来。周晨他们几个看了看地上的情况,然后漫步走了过来。 可怜在火焰中挣扎的红茧拼命的摇动着,好似这样能够把那汹汹燃烧的雷火给摇飞一般。 回到院子,还好不是很晚,玛利亚阿姨只是随便的说了几句就放过了傲天。次点东西会到房间装备最后一个训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2章长虫入腹帝王兆(第2/2页) “还有这样的是,他可是你们云家的长孙呢,这么优越的条件怎么反到被人劈叉了呢?”陆尘惊异万分。 不过眼睛之中已经流出了两行泪水,都已经睡在一张床上了,加上自己的外衣不见了,这似乎能说明一切。 “不要了!被别的男人坐过,我肯定不要了!”薛灵芸很任性的说着。 本来他没有资格过问,但看叶凌风一脸不爽的样子,他却知道,这件事肯定有问题。 严冬虽然过去,但是北方的春天依然是春寒料峭。而清晨又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刻。 所以我在溪水旁边接了足够的水之后,就回到了营地,此时慧珍已经入睡了,而刘阳跟赵正存正在聊天,看到我们过来了,他们也很欢喜。 因为她们具有超凡脱俗的与鬼魂打交道的本领,因此日日夜夜周旋于千千万万个鬼魅妖怪之中。 眼前的情景让林飞彻底放下心来,开始思考如何治疗父母身上的暗疾,经过系统的检测,都是常年劳累落下,这让林飞更加愧疚不已。 院子里,灯火通明。正堂,一个西装男子坐在椅子上,下面跪着几个男人。如果盛风华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发现这几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她一个电话送到派出所去的几位。 与此同时的另外两束光芒,一束直接呈现在林飞的手上,逐渐化形,一个圆形的物品出现。 “星州市行政院的刘院长不幸那个……遇难了……现在行政院在这里的那些人,是魏家魏玉民为首!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尚博宏抬眼盯着庄敬,似乎是想看出庄敬心里在想什么。 第163章 冠军骠骑当年路 第163章冠军骠骑当年路 吴杰道:“宋昌金!”他并没有说得太多,其实说出宋昌金的名字颜拓疆就已经明白了,龙玉公主控制了颜天心的意识,带走罗猎只能去一个地方。 这毕竟是基因时代,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尘埃有可能消失,那里面隐藏的妖族皇子的粒子呢? 席曦晨怎么也想不到,z会对她产生这种感情,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普通朋友,老板和下属的关系,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 何飞挂了苏菡的电话之后,怔怔地望着对面墙上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条幅,好一阵都没动弹。 这个看上去同样是d级的家伙,实力惊人的恐怖。王忠捡来的这个便宜儿子虽然话不多,但是足够强大。 张长弓和阿诺两人也退了出去,只有麻雀仍然不放心吴杰,留在房内盯着他的举动。 不过贵族出生也有很大的优势,他们根基扎实学识丰富,一部分人还有继承的血脉加持。 宋昌金接过珠子,仔细看了看,他确信这颗珠子就是当初罗猎从赑屃背上找到的那颗。 方康伟将脸色一凛道:“白先生什么意思?”刚才白云飞就故意刁难自己,方康伟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白云飞又言行无状,方康伟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说罢也不管高明什么反应,一扭头拉开门就走了出去,然后又重重地一甩手,咣地一声关上了门。 万磁王轻轻一抬手,坐在钢铁椅子上的凯利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传来,他就会带走了万磁王身后。 新酒肯定不成,毕竟味道差很多。所以,也就只能挑选陈酒了。窖藏的有差不多半年的酒,其实也算是新酒了。 张邵苧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但是对方却仿佛是时时刻刻在盯着自己,张邵苧刚睁开眼,恢复了意识,对方就开口说着。 说起正事,张邵苧也不知道是什么正事,他只是想转移一下话题,张邵苧抬起头,想去看看这个救命恩人的样貌,但是在他看到对方的眼睛的时候他惊呆了。 “咱们合作那么久了,不至于今天就要吹了吧?”王志强还在恳求。 见到白马俊出现了,第一眼有点没认出来,这是哪个不认识的“金知元”的演员吗,但当金知元的演员,在旁边等待着,再去看就发现,这是白马俊。 一直忙到半夜十二点,所有人才各自回家休息。第二日,中午时分。 核桃肉,是zq的方言称呼。其实它就是猪头腔骨里包裹着的肉,因为都是瘦肉就被形象的称为核桃肉了。 张嶷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我这里也有颗金印,不知道是不是萝卜刻的。”说完把金印交给身边侍卫,让他拿着给魏军领头侍卫看一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3章冠军骠骑当年路(第2/2页) “相挑战我就得同意输者交出一颗真气丹才行。”许天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 不过,目前只出现了雾忍村和云忍村的忍者,而岩忍村和砂忍村的忍者,似乎还隐藏着。 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十分猥琐,这就是他给纲手的第一印象。 突然的,那申屠绝的左手也突然多出一把钢爪,抓住了那王远应对时露出的一个破绽,狠狠的当胸劈了下去。那左手上的钢爪散发着黑俊俊的光泽。只要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比之右手那把定是强上不止一筹。 不过即便是来到了这里,一行人等了半天也看了半天,却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最后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卡修。 什么魔族军最强特殊部队,什么撒旦昆顿近卫亲兵,什么高傲的魔族战士,在这两名被他们视为蝼蚁的人类面前不堪一击。猎杀者与猎物的地位彻底对换!面对湘岚和生鱼片,他们不得不认真起来,使出全力。 那撞击处,灵力仍激荡不已,形成一股洪流盘踞,它飞速旋转,引动得天地灵气向这里汇聚,须臾,那化成一道庞大的灵气漩涡,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恐怖无边。 “哈哈哈,你跑呀,你怎么不跑了。”老者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看着张飞一行人走远,那士卒这才松了口气,刚才那感觉太吓人了。 这也是为什么王球当日直接就点了王大去联系须卜骨的原因——其他都是本家人,只有他是个外人。而这,也正是王翰所需要的,但是他还得观察一番,看着王大能不能担当得起重任。 从生灵意念中提取物质,往往几个世界,都未必能提取出一毫厘。 随即话声干活刚落,从窑洞中。光线猛地一闪。如同金黄闪烁的光柱直插入到那高个子神秘高手的胸口。 “不过,根据我掌握的情报,那个组织里面的人,这今天都出去完了,今天不在镇子上。”梦露说道。 得到这个消息的朱明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要说这煤矿,到处都有,只是这个时代哪里都没开始大规模的开采,若是从海外贸易来购买,耗时耗钱,实在划不来,若是国内自己挖就不同了,最多废点力气运出来而已。 “住嘴!这些是妖魔鬼怪,降妖除魔是咱们的本分!”天枢脸上抽搐了一下,恶狠狠的说到。 “这么说,岛上的僵尸全都是莫利亚搞的鬼,而他的目的是活捉我们,带到跟前掠夺影子?”威廉眼珠转了转。 “但海贼团的事情,深究起来终归和我们脱不了干系。”阿金说道。 一股巧劲发出,这些人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可是,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第164章 回鹘作恶多劣迹 第164章回鹘作恶多劣迹 天福二年,五月初一,壬子。 石敬瑭御崇元殿受朝贺,仗卫如式。诏洛京、魏府管内所征今年夏苗税物等,宜放五分之一,以微旱故也。 五月初五,丙辰。 御史中丞张昭远奏:“汴州在梁室朱氏称制之年,有京都之号。及唐庄宗平定河南,复废为宣武军。至明宗行幸之时,掌事者因缘修葺衙城,遂挂梁室时宫 “呃可以!”心如摔在地上的钢化玻璃般,碎裂无数块,失魂落魄的看了一眼李永乐,金浩觉得上天十分不公平。 逃生舱,为了方便逃生,散布于舰船各处,而且数量足够的多,几乎不存在用完的情况。这是自从泰坦尼克号的沉船事故以后,全世界都得到的一个教训。 心说西门狂这真能装傻充愣的,把人家人打死了,还在这装无辜。 谢无忌抱拳道:“久闻胡先生医术无双,还请略施妙手,救我这位兄弟于危难。”却并未言明常遇春的具体伤情,其中也不无考校之意。 “呵呵!这我还真不知道,他这人很少参加什么集体活动。”刘腾尴尬道。 李清风叹了一口气,说道:想要救醒他必须依靠张云鹤,但是我需要硬乌藤才能治好张云鹤,没有硬乌藤,他不给林雪治病。 从家中匆匆赶来的牛涛,冲进办公室,见到手下干警的第一句话就是。 张三丰双目的盯着谢无忌,眼中满是担忧,生怕他经受如此打击,就此一蹶不振。而在担忧的深处,还隐藏着一丝丝深切的期盼,期盼能坦然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能够尽早从打击中走出来。 要知道从现在来看,联邦更加的占据有优势。呆在这样一个大组织里面领工资,即安全又有保障。脱离联邦的初衷,也只是他们头脑一热而已,怎么能谈得上明智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4章回鹘作恶多劣迹(第2/2页) “行了,我知道你不图回报,现在是我白送你行了吧!赶明个手续办完,你去意大利接收一下!”李永乐直接一口决定,随后挂断电话。 猎刃有预测危险的能力,但是这种能力有时候挺好,可以趋吉避凶,但有时候却能因为它而错过一些机遇。 陈玄想骑着马车走,这走一路还可以看一路的风景,何乐而不为呢? 北蛮的风似乎都吹到了上京,都已经开春了,却还是十分的寒冷。皇宫内,姝昭仪的肚子已经显怀,各个太医们诊断的结果,都断定这是个男胎。 一时间,随着陆云璟的这番展露伸手,整个马场的气氛瞬间被炒上高潮,那些随行的军士在陆云璟的默认之下也纷纷开始秀着自己精湛的骑技,引得昭贵公主坐在马上娇笑连连。 江枫放目四下寻找,最后在河边看到了正安稳钓鱼的观圣,这位不知是敌是友的地图养老人悠闲的令人发指。 “你做得到,我就记得住。”南湘对他也重重的说,都不是话多的人。千言万语,只用一个眼神归纳。 邓风和江枫各自回到队伍,车队便再次启程,而江枫则是坐在泰山旁边。 这些人就是这样,在不明所有的情况下,随便对别人的事情指指点点。 看到其中气质最耀眼,最冷然的江夜宸,南湘呼吸一窒,几度以为自己糊了眼。 毕竟她经常在各种男人之间流转,金蝶有所怀疑,不过是因为在乎黄爷而已。 黄洛铭这一拳凝聚着最强的力量,带起呼啸狂风,挤压空气发出声声刺耳的音爆。 第165章 雀儿衔谷雁出瓮 第165章雀儿衔谷雁出瓮 天福二年,六月初一,壬午。 宗正卿石光赟启奏:“荥阳道左有万石君石奋之庙,德行懿美,宜示封崇,用光远祖之徽猷,益茂我朝之盛典。” 石奋,赵国人。秦灭六国,其家徙居温县。刘邦东击项羽,途径河内,石奋年十五,为小吏侍奉高祖。刘邦爱其恭敬,问家有何人。 石奋答曰:“有失明老母,有姊能 方华天知道了他已做下了决定,便也没有再次相劝,随后一行人又聊起了其余的话题。 童贵奴一言不发,只是大哭,他深知武皇后的脾气,这时他只要表现出委屈就行了,其余的话自然有别人为他说,比如可爱又诚实的太子殿下。 “鸿钧座下圣位六,剩下两个圣位我必然会要,不过这两个圣位要如何得到还得好好盘算。 这操练了一天,早就是饿的前胸贴后背。若到头来连晚饭都吃不上,真是要撞墙了。 周围很多人已经帮忙在找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了,希望能找到,孩子安全无事。 “也不一定,那里面便就是虎峰的巢穴了,进去自然不行,但我们可以在外面攻击它们!”李九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 比如说黄美玉被婆家虐待,所以偷偷跑到了尼姑庵里面和尼姑们住上了一段时间,所以大家才没有找到她。 更何况娇妹已经嫁给了玄心造化,这娇妹偷人不说还背了人伦,要是被玄心造化知道绝对会宰了他们,如此重大的机密,难怪这茜婳会要离开。 还是老泰水王月娇体贴,当即表示可以开始家宴了。一应仆人这便端着热菜冷拼上来布菜。 “每月过劳死的奴隶不在少数,全葬在西面的乱葬岗了。”猫妖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5章雀儿衔谷雁出瓮(第2/2页) 中村明人中将点了点头。尽管在战斗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料到了会损失惨重了。但是,现在的损失依旧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第一个是血帝!”陆尘抬起头,看着他,缓缓的开口说道。 “马兰金同志,我们的部队还能够坚持下去吗?”伏罗希洛夫元帅问道。 秦天戈看着看着,忽然冷笑起来,随即抬头,望着玻璃容器里的那具克隆体。 不只如此,练剑的里面他还看不起与他剑道不合的,整个东荒中,与他做朋友的寥寥无几。 约翰说完第一个外围商业元素后,紧接着他又说出第二个商业元素。 “既然大家对此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吧!加藤君,回复美国人,我们接受他们的条件。另外,我们也希望能够和他们展开更加深入的合作!”大隈重信说道。 但是方经理并没有因此作罢,而是动用了各种合作关系,从各方面给凌安南施压,包括那位副市长也曾暗示他,如果方经理能回去的话,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过了一会的时候,老赵到了那,那客人下车了,他一刻都不敢停留,马上开走。 然而,面对这样的攻击,云天锋周身如同青山缭绕,剑光将所有的刀光劈砍格挡出去,眨眼间已经来到了杨倔近前。 虽然大野木和罗砂提前两天就过去了,但因为其他两个村子的影过来的速度有些慢。 这么说着,吃过了午饭,写意亲自去安排自己父亲住处,既然来了,总要住几天。更何况户外一片风雨将至的景象,乔旺不想留也得留了。 但是,当他看到大槐和雀儿,秦花儿洗刷耻辱,还是忍不住的叫好,并由心的产生一种自豪感。 第166章 三镇反乱二子亡 第166章三镇反乱二子亡 “我们早就醒了,不想打扰你们重逢,你们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嫦娥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的开球软弱无力,轻轻一碰之后,只有最下方的两个球散开了,并且母球还跑到了底线附近。 “阿尼莫索拉市委红骷髅工作的德国科学家,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罗杰斯当然认识他,当年是他亲手将他抓住的。 本以为可以很顺利的将猴子的手臂切下來,但是沒曾想到,狼爪切在猴子手臂上,竟然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猴子的手臂竟然沒多大的事。 “我明白了。”项风再度点头,穆青山对他说的这番话,让他茅塞顿开,一直以来,他对于五行之力的感悟,始终处于懵懂状态,知道如何感悟,却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之前聊天她问了蒋恪,蒋恪也如实回答了,他没有考上燕京大学,而白苏很轻松的就考上了,两人会分开三年到四年。 这让原本心胸狭隘,性格更是骄纵异常的司云鹤暴怒不已,拂袖而去。 张少飞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一个身穿警服的中年男子,长得浓眉大眼,国字脸,平头显得很精神,正在向自己招手,张少飞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其他人,疑惑的指了一下自己,那中年警察点点头。 上次公交车站的事情,普通市民可能以为还是意外事故,可道上的人都知道,那事是军子一伙人弄的,因为军子那伙人还在道上放话了,谁敢在城关镇那条线上扒钱,就继续弄谁。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因此这事他根本就无需添油加醋,就能博得大家的同情。 可偏偏今日黎嘉妍有些太过热情,渐渐的,他居然也感觉得到浑身有些燥热。 这赤色狮子就是诡异,它每个月的初三,十六,二十九,会在赤狮崖外现形。 江炎掏出了一张1000冥币的钞票,塞进了扭蛋机的投币口中。 宋琰昱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他并没有送点心给宋琰沉,别来沾边。 眼见这帮天使基金会的家伙和自己商谈不成,果然开始露出自己的本性,准备动用暴力的手段解决一切了。 沈周他们随便挑了家就近坐在那儿,先要了一百串烤肉,又要了些汽水。 抛开重明不提,加上早就失踪的玄天祖师和八代剑首,满打满算,也就五人,可谓人丁凋敝。 萧母原本是不想去吃席的,但萧父说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闹僵了会被人看笑话。 想来这廖掌柜背后的关系怕是不一般,像这样关于修仙界门派上层的事情,也能提前得到消息。 不过,苍穹宝鉴诸多圣法,不是靠炼的,而是靠悟,靠机缘,没有道理可言的,还请道友注意,切莫贪心修炼。 “不光是我,所有有资格知晓这件事情的家族都会有人参与进去,不光是我们国家,国外也有进入通道,他们也会安排人进去,配合行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6章三镇反乱二子亡(第2/2页) 五周目开始的时间点,宇智波富岳已经拉出来了完全体的须佐能乎,神代双剑也化生了出来。 坐车吉普车上的江凡,发现道路两边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庙宇,而且不是那种荒废已久的。 能有一个从陪自己长大,到陪自己变老的好姐妹,即使一辈子都没有嫁人,也未尝不是一脸幸福的事情。 血罗没想到凤轻舞反应这么迅速,反击这么厉凌,大惊之下,身子赶紧向后一仰,才避过了致命一击。 “给”,顾晨坐在沙发上将一只高脚杯递给冯嘉嘉,然后缓缓的倒上红酒。 “你竟然杀了华国人,麻烦大了。”红巾军总指挥官,伊努瓦将军愤怒的说道。 云荀飞看到彭彪气势十足,知道那个无法无天的彭霸王回来了,遂说起了这次过来的目的,希望得到他的援助。 九头飞蟒再次怒吼一声,巨大的血盆凶猛的朝绝无月咬来,硕大而带着粘稠唾液嘴巴,令人十分恶心。 钱仓一脸上露出略微遗憾的神情,似乎对猎物没有踩中圈套表示惋惜,接着,当他发现乌有盯着自己的时候,便朝乌有眨了下右眼。 “巴鲁菲叔叔,哥哥一定不想让你再操心了吧。”柯奈特解释道。 一瞬间,台风被炸开了一个口子。但是,凭借着台风的有序自转,那炸开的口子,没过多久便自动愈合了。 一个高大壮汉,顶着瓦亮的光头,扛着一把大刀堵在龙腾与官冷烟退走的路上。 顾德明见到此景,心里一松,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受元神震荡之苦,虽然他没有体验过,但只要想到有人能隔空重创其元神,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人造鬼镇附近,江蓠依然在逃,虽然周围已经开始落雪,不过她的动作并没有变得更加迟钝,反而相较于之前更加迅捷。 看到从药店出来的人大多都是穿着华丽的人,应该是比较富有的贵族或者什么侍从之类的人。 “不知死活!”站在包围圈中的龙天骐,看着那些参赛者一步步的靠近,眼眸微冷,随后他的眉心处出现了第三只眼睛。 星峰死死捏住了拳头,旁边的星南和星婷,也都露出愤慨和悲凉之色。 不过认真想想这些年看过的电视什么的,好像那些大神在陨落的时候都很喜欢留下一缕精魂之类的,这么想的话倒也说得通了。 说完后,李狂一想到唐易的下场,不禁自己笑了出来,样子十分的得意。 悬浮的净魂之刃周围一道肉眼难以看到的能量漩涡倏然成形,点点滴滴的魂力争相涌来,不住朝着漩涡之中冲去,顿时形成了一副令人惊异的画面。 第167章 衙内西行至瓜州 第167章衙内西行至瓜州 张从宾部下近万人,据汜水关以观形势。 先前,范延光遣使携蜡丸密书,招诱失职失意者。前耀州团练使,改左监门上将军娄继英、前应州节度使,改右卫大将军尹晖在汴梁;温韬之子延浚、延沼、延袤在许州,皆应之。 温韬先投李茂贞,后降朱温,著名事迹乃是聚众嵯峨山,领内十八座大唐皇帝陵墓,被他发掘盗取 他本来是笑着的,但是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些往事,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一些美丽的事情,大红大紫的事情。 “我要搜身!都给转过身去!双手张开!”希尔薇斩钉截铁地道。 路笙禾看着她蠢蠢的样子,又想笑又要忍住,他拉着秦靓的手,示意她凑过来。 看到那两行泪,墨南宸顿时有点慌神,他记忆里中的黎相思可是个倔强到不肯落下一滴泪的。 彼时的阮玉不过也是个还未历劫的妖精罢了,不懂人间情爱,自然也不能理解卫渊的纠结。他只是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卫渊:“你疯了吗? 蓝绾儿撇了撇嘴,不喜欢她就从表面做起,干嘛刚才还要装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这样相处岂不是更舒服一点嘛。 苏笑托着脑袋看着云英走出房间,那背影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要去打仗似的。 过来片刻,山神兽四臂的拳头抱在一起,由上而下,猛地砸向白衣人。 经过宁婉的提醒,墨渊逸这才想起来,近些日子基本上都是宁婉在给他制造机会,而他还没为宁婉做过什么。 每当走进失踪者的家庭时,他们的家人都会激动地以为找到了失踪者,但知道没有找到时,都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悲伤中。 老者一说到这个的时候不由是哭了出声警察们不由是一阵的叹息又是一次灵异事件历来灵异事件实在太多了难道真的是众鬼出来害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衙内西行至瓜州(第2/2页) 曼香也是一拉他们,说:“是的!没有错,你们就等彰灵看清楚了,就会有所回答了!你们可要相信彰灵叔叔哟!”曼香星眸抬起凝视着彰灵,她对彰灵是无比的信任的。 “师傅,没事,我的事情回头告诉你,你先看看他!”跋锋寒一推手,把曲儿推了出来。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我才刚晋升九星,难道这段时间内,就能够晋升战将级?”旋即,夜辰沉吟了片刻,开口询问了一声。 暗袭者愕然抬头,只见一个中年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随随便便伸出的两根手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夹住了他用尽全力刺下的利刃。 两人一吵,把外面的赵老将军惊动了,他也拍其了桌子,声音更响。 “这地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太上忘情谷吧?”沉火魔主朝剑无双看了过来。 费恒的右手又回到了彪子的喉咙上,他左手的匕首也被一脚踢飞,被抓着喉咙提了起来。 莱迪几人很想赞同这话,可是他们可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因此此时他们的心里都冒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戏谑的冷笑,盔甲兵猛的抬手,带着一股强大的蛮横之力,“噼里啪啦”的藤木瞬间折落一地,缠绕在身上的灌木也被劈的四分五裂。 只是这整个京都长安,不少人看着冠军侯府,又有多少人想走侯府的门路。正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眼前的这个粽子,仿佛有无限的吸引力,苏野感觉自己中了魔怔,那种迫切想知道的欲望让他情不自禁蹲下身子。 第168章 敦者大也煌者盛 第168章敦者大也煌者盛 告别慕容归盈,从瓜州到沙州的一段路,高怀德走得着实悠闲惬意。 历时整整四个月,绕行三千余里,旅程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敦煌。 这个名字,给人以恢宏大气,光明普照的感觉,可是高怀德却不这么认为。 精致,是他第一眼看到敦煌的感觉。 站在沙丘高处遥遥望去,茫茫黄沙环绕的城池宛如一 但是,总盟大会上林云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于妖孽,让黄帝和幻境圣主,不得不接受这一个理论。 “这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泾北妖灵?”身陷重围的北如光眉头紧锁。 可是,当元力被压制之后,他们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莫说是天魔,哪怕是一只普通的魔族,此时恐怕都可以轻易斩杀他们。 当那颗宝珠靠近枣红色印记的时候,所发生的异相,令他感到一阵心头狂跳,非常之奇异。 攒功勋这件事情之前遇到的那个妖灵倒是给了焱寂城启发,不过他并没有空手套白狼的资本,恐怕需要找熊野那个至尊二代借几块泾南泾河令,还有就是竞技场的规则,他还需要完全掌握。 耶稣惊愕的看着上方的焱寂城,一瞬间,双眸凶芒毕露,金色的光芒又一次开始在其身周汇聚。 不过这样也好,陆青儿也不知道这一层会遇到什么,有仙术傍身,总还是安全一些。 言下之意,你我斗生斗死,只是为了一件在修行者看来很无聊的一件事上的话,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娜宁也知道陆青儿的仙术了得,于是请求和她们一起走,去寻找圣君。 正如同极恶魔王所说的,林云先前隔空喊话,其主要目的,并非是为了修罗魔尊,而是为了告知金面,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对付修罗魔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8章敦者大也煌者盛(第2/2页) 玄远见一路见大军服色已经犯疑,这下又见爷爷如此安排,心中更是满腹疑团。 “至少,冰兰还不知道。”其实只要她还不知道,就足够了,他就还可以是她的守护神。他安慰自己。 一阵翻云覆雨后,唐洐给时水月清洗了身体,把她抱在怀里,见她这副软软的样子唐洐忍不住捏了捏时水月的脸蛋,柔软弹滑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让人爱不释手。 陆渊立即道:“你二人在此阵中,不可出来。”便迅速跳出“先天八卦图”迎了上去。 说有法子能让我茶馆的生意变好,我听来感觉不错,便给他们搭了这台子,自那以后喝茶的客人越来越多,有的时候整天都满座,从那以后我也不收他俩茶钱,让他俩在此给我招揽人气。 这个城市虽然表面看上去其乐融融,但是内里,他发现有好多人都已经奄奄一息,根本回天乏力,这个确实是很奇怪。 闳夭、太颠乃是南宫适的好友,见南宫适一击重创生死不知,不由大怒,双双举剑催马杀向子辛,其他西岐大将和犬戎鬼也纷纷追马而至。只有姬昌和戎刖还留在原地观望。 “听他们的安排,其它别多问”自己堂堂一个市局一把手,既然只有听安排的份,可想这次任务的保密性,就连自己都没有权限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任务,而上面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那一方的人,陆宏实在是想不通。 两个老头脸憋的通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像鼓足气的蛤蟆,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第169章 收做尚书掌中刃 第169章收做尚书掌中刃 次日,康幸全果然引着众人去府衙面见曹元德。 曹元德约摸三十岁出头年纪,粟特人的血脉在他身上稀薄的只剩下较汉人略高的鼻子,以及纯黑之中略带一抹淡蓝的瞳孔。 他和次子曹元深皆由曹议金的第二位妻子索氏所生,曹议金的另一位妻子宋氏则是诞下三子曹元忠,还有高怀德入城时偶遇的曹家小娘子。 “既然如此,跟我喝一杯吧。”杜盛仪拿了酒,想再给她添一点,中间隔着王昭,王昭自然地接了酒,往江偌酒杯里倒了一些。 原来她的仰仗就是她引以为傲的毒,但要是下次再碰到这样的情况她是不是也是处于被动状态? “那天从你鬼屋离开后,我就被医院医生盯上了,为了甩开他们,我只好又去了西郊私立学院,借助独眼的力量阻拦医生。”左寒摸着脸上的伤口,疼痛似乎可以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即使是夜晚,皇城中仍然有许多开着门的商铺,在自己门口吆喝。 若不是她身边有个彪悍到以一敌万的丫头,想必是也不能在庄子上活过来,熬到他们将她接回来。 所幸陈晓虽然领悟拳法,却是能在菩提子的加持之下分心二用,知道分寸。 二人来到济世药堂,已经是傍晚了,药堂里只有一名大夫与一名药徒。 起初孟玉菀找到这个红燕时,她眼眶都哭肿了,面容憔悴,对于孟玉菀的问话,答得断断续续,也有些答非所问。 于是掌握精髓之后,便只做一种膏,取名叫‘肌生玉’,第一次她只做了二十来瓶。 “若说问心无愧,可陛下为何非常忌讳督主提及身世?倘若问心有愧,陛下抚养督主,不怕养虎为患吗?”安婉清摇头不解。 魏珞珞知道他昨天没有回来,这对于他来说,是比较少有的事情,她很关心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9章收做尚书掌中刃(第2/2页) 其实齐平和樱雨落不知道的是,他也曾经尝试过去烹饪出能够产生动态画作的美食。 但是华夏帝国内的士兵们,就像是墨乾坤一样,当看到了模拟机器里面出现的敌人之后,他们一个个就开始了毫不退缩的进攻了。 叶空看着前方的植物越来越大,上面的槲寄生也越发清晰了,不由得,他联想到了神治年代的有关记载,实际上,关于槲寄生的由来,魔境世界有很多种说法。 “遭了,中计了。”尉迟恭毕竟是一代名将,虽然不擅长谋略,但是又并不是傻,如此这般,他早已经发现自己中计了。 「狮吼枪术」:极大增加使用者的力量判定,如果正面碰撞的话,就算是一名狂战士,在力量判定上也要吃个大亏,属于典型的正面技能。 一股恐怖的气流炸开,叶空原本失去重力而下落的身体,被吹飞上了极高的天空,同时,他的头上也冒出了一个鲜红伤害。 老黄自然是欣然应允,两人并肩往长乐街走去,说到酒楼,自然还是要数长乐街最好。 虽然有些意外,但黎明雪也没有灰心。依然紧跟着,希望可以尾随这些人,一直混到山顶上去。 在大约半年之前,乌恩奇曾经在惊澜港与使用寒冰能力的冰魔席德尔交过手。其时雷霆斗场上朔雪纷飞,冻气冲霄,方圆百米的斗场之上冰凌遍布,极寒之意令所有观战的魔族为之颤栗。 说完,无墨便已经晕倒在蓝灵儿怀中,而随后而来的陌霖则是瞪大了双眸,眼中闪过一丝浓重,不想,都那般了,这沐星寒的人还能钻了空子。蓝灵儿却呆愣当场,沐星寒为何自己不过来? 第170章 无需衔枚吹陶哨 第170章无需衔枚吹陶哨 “呸,被曹元德那厮坑了。” 梅吕听完斥候回报的消息,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沙匪的巢穴业已探明,盘踞在敦煌西南百里开外的一处小绿洲。 “首领,确实只有一百余帐。” 斥候趴在床上,背上鲜血淋漓,刚割开创口取出一支长箭,说话有气无力。 “一帐住五人,皆为战士,并无女子老 这老者似笑非笑的说道,一双眼眸盯住了陆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出手。 云旗听月老这一嘱咐,心下豁然开朗。顿时明了。便依言照做了。 这些东西十分可怕,甚至还有些一些粘稠的东西,就在不断的游动着,带着恐怖。 越是弄不清楚她的来历,就会有人越发感觉神秘,不敢对她如何。 攻城兵行进速度较慢,大部队要顾及他们速度也被拖慢。庙山寨下已经成为一片血海,方家寨八百人此时已经损失多半,剩下的人也都有负伤。许大奔着马旋风的方向冲,杀敌无数,但敌人倒下了又有后来的。 这话让司臣毅微皱了下眉头,李泽律的话倒是实话,因为每一任司徒家的当家都极少出现,就算出现,也就都和司徒冼差不多,感觉风一吹就到。 萧清城正好整以暇地在沏茶,心情不错的样子,看到她进来,更是阳光灿烂。 而媒体无任何风吹草动,是李泽律和关衍棋动用关系压了下来。不是不知,只是还未爆发,这样的情况能坚持多久,谁也没一个准。 赵福昕说完转身便走了,不想让母亲看见他含着泪的模样,不想让母亲担心。 其实,林无双也是从一开始不接受这种事情,甚至愤怒痛苦地跑开,慢慢地变得理解,宽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0章无需衔枚吹陶哨(第2/2页) “你恐怕不会知道吧!西域的那些国王们戴着的是金冠,穿着是金丝织成的龙袍,他们连夜壶都是黄金打造的。他们哪里会有那么多钱,还不是西域有黄金吗?”汉子低声说道。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就算是离开了中原,前往天竺,哪里仍然是大夏的地盘,皇帝一声令下,没有人敢反对。 而闲在家里的蒋青青也跑去帮忙,虽然她能帮上的似乎……不多。 “我要是重伤的话还得你们护着我离开,黑袍和阴山鬼王巴不得我重伤捡便宜呢!”随口笑了一句,方纵朝着阴云漩涡冲过去了。 不用回顾,姜宁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原来这就是来自万药山的考验和福利,诛人先诛心,师父就是埋藏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障碍,地狱节第二阶段的存在就是要帮助宗门弟子走出自己的心魔。 没等我们想出相应的对策,医院里的人一个个倒下,他们没有死,但是全部变成了植物人。 其实墨影真就不知道,他只知道人体周身的各大要穴,奇穴,什么奇经八脉之类,对于雪山气海这个名字,用在修行界中,还是粗浅的认知。 李靖大军杀来,威胁林药师,就是让林药师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面,忘记了后路,谁也不会想到,向东进攻阚棱突然南下,直取歙县,从歙县攻入雉山的后路,彻底的切断了遂安和洞庭郡的联系。 这么想过之后,这林灼妍哪里还敢再多说一句话,只老老实实地等着,看长辈们最后决定如何来责罚自己吧。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现在曼联是更衣室问题。球队的老大罗伊-基恩在更衣室内公然顶撞弗格森、职责弗莱彻等年轻球员、不承认自己状态下滑,弄到更衣室乌烟瘴气。 第171章 欲联于阗通贡路 第171章欲联于阗通贡路 等到梅吕、安道全率部赶来堵截,一路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人马尸体,装束大多是敌方,当是遭到追击所致。 没见到高衙内尸横当场的惨状,二人心下稍定。 前方上百名契丹直围成一圈,不时传出喝彩。二位首领排开人群观看,只见场地中央四人战成一团。 步骑混战,三对一。 那名沙匪首领的战马已然 也正是在他成功启动“遥远星门”之后,银河之中的其他“遥远星门”也在此时发生了异动。 “老夫卢衣巷,见过林老太君。”卢衣巷缓缓从坐席上站起,拱手一笑。 在商业竞争中,两方对立之下,为了能够赢得对方,会采取很多的办法。 但是仔细想想是不可能的,因为当精灵出现的时候,一定能观测到被视为前兆、平时根本无法想像的剧烈前震。ast的观测班应该不可能会出现疏失。 “哎呀,确实有点累了,不过累归累,也是真的开心呢。”莫剑宸亦坐在了杜知卿的身旁感叹道。 不是这样就结束了。从横向,克子踢了过来。如果用难以言喻的类似撬棍的东西防御就太迟了。奈亚子难堪地向地上倒去。克子从其正上方呼啸而过。 既然公主伊思妙妙发话了,南名北名自然更不会拒绝,刚才就提议,可以下去水中看看,想不到,还真的有个什么宫殿,差点就错过了。 李礼的事对外说是船只遇到了风浪沉了,楼下的众人也都面色凝重,又知道何琪要去湘省,也都跟着担心着,生怕出现意外,其中知道实情的迅哥儿深知此行之凶险,最是担忧。 这种时候敌方不在视野中那能去哪里呢,最大的可能就是像自己上路来了。 “不要介意,菈菈姐说到了早上道具的效果就会消失了。你们就好好休息吧,那么,晚安了。”说着,美柑拉着梦梦离开了房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1章欲联于阗通贡路(第2/2页) 否则那个狐媚子贱人明明都被下药了,为啥还能逃跑!?反而顾玉娇中了招!? “廉颇老将军。”顾长生点了一下头,随后又回到了廉颇的身边。 “不太清楚,反正不着急,就等等吧。”看着曲清染一副担忧的神情,她大概这会儿也在担心剧情有变吧。 果不其然,曲清悠进了里间的岩洞,没多久就传出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卿子烨和柏未央立刻眼神一凛就往里面追过去,跟着就听见了柏未央同样惊叹到结巴的声音。 四月天气很好的季节,白玉和南临风举办了婚礼,江月和特调处的几位都受邀参加。 沈卿瞳觉得不大可能,依着沈老夫人作妖的段数,她也不会拿着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江月听着老傅气急败坏的声音挑了挑眉,下一刻拉开了审讯室的门。 对于明传梅的事情,从她的父母身上是找出来任何有关的线索了,江月让何耀把明传梅的爸爸送了出去。 爆炸结束之后,整个总统府都化成了废墟,没有任何的活人,哥根布也好,他的保镖也好,还有哥根布准备的照片,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废墟。 孟飞向左侧移了五步,惊骇的看着自己的左肩,无力的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马车里,血雪也是有些奇怪的。怎么轻鹤同他说话,他却闷声不响的。 “本狼主可没那闲功夫,将这俩鸟人揍上一顿,扔出寨去,还有那根棍子,给本狼主扔得远远的。”金乌不耐烦的挥了挥狼爪,狼心躁动如水沸,直是跃跃欲试,满脑子里只想着他的好事。 第172章 莫高乡里遇兄妹 第172章莫高乡里遇兄妹 得知归义军打算联合于阗国主,与甘州回鹘可汗商议打通道路的预定,当晚众人就前途去留,展开了一次讨论。 “归义军实力不足,曹元德缺乏底气,才会联合李圣天,还想拉上我们充门面。” 众人对曹元德的意图认识一致,问题聚焦在是否要卷入其中。 陆谦老成持重,建议谨慎观望,以免受人利用。 第二,在苏玖雅一行人被黑恶势力威胁的那一次,是波哥带着人控制住场面,才让事情没有朝着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 张凌轩走出去,看见林医生跟着自己,感到有些奇怪,以为医生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就只是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有些恍然,如果是患有这个病症的话,那么之前莉娃一些奇怪的举动,就完全能够得到解释了。 这是高桥哲哉无法回避的问题,但看着玩家质疑游戏里角色为什么可以这么丑的言论。 她虽然对外人很凶,脾气还暴躁,但在姐姐面前,她向来乖巧听话。 吃了也是有好一会,到苏玖雅、李杍玲两人都把肚子吃得饱饱的,才放下了筷子。 何全身体却不自觉的一抖,心跳加速,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把两人吵醒。 苏玖雅扭头朝病房里偷偷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装饰却不同于普通的病房。 “我感觉新赛季,这位方同志要被镇麒吊打,提前预定最佳新秀。”赵雄讲道。 “这坏蛋真够奢侈的,连个喝水的水壶都要镶满黄金和宝石。再这样奢侈下去,恐怕整个国家都要被他弄垮了!嘿嘿,幸好花龙阳被我杀掉了,鲁国百姓和历代先国君应该好好感谢我才对!”陆靖心里得意地想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2章莫高乡里遇兄妹(第2/2页) 然后入眼的就是各种垃圾,乱七八糟的床铺,已经各种打扮寒酸的人。 云枫点了点头,为今之计,他们也只能离开蛇灵族的势力范围,去寻找人类的势力范围了,就是不知道这幽冥域之上,人类的势力是不是也不会对这镇魂塔有念想。 药仙子在叶尘的要求之下,离的有些远,毕竟这么多丹药,在体内产生什么恐怖的后果,谁也不知道。 在新主人面前,他已经失误过了一次,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这些年来,在空间内称老大,欺负众多老家伙,在这个空间内,神一般的存在,如今一次又一次犯错,不得不对自己以前的作为有些质疑。 陆梦笺因前两日吃素食,腹中一直没能适应过来,所以总有一股气在动来动去,到半夜就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响。 “睡到我怀里来!”聂震宇把枕头垫高,然后再把自己的手臂放上去。 来到地下山庄的七绝明先去见了见母亲陈岚,说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的话,便来到一处亭子内。 饭菜上桌时,忠儿早已饿得口水直流,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大盘水饺,上次师娘送去的水饺他仍记忆犹新。然而先生却一直未上桌,忠儿谨记李婶来前教过的话,先生不动筷前绝不能动筷,便只能安静的坐在座上看着菜干咽。 “哎呀我草,你看这货,跟个娘炮似的,咋jb还不会喝酒呢?”越哥看着我,缓缓的比划出了中指,淡淡的说道。 噗的一声闷响,那斧头砍在易川背上又反弹回去。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力道,但易川的血量却一下被砍得只剩下了六十来滴。 第173章 英风锐气传百年 第173章英风锐气传百年 “中央佛坛塑趺坐佛一身,佛床东面画菩萨,南西北三面画供宝。” “佛坛身后的石屏风高及窟顶,正面画菩提宝盖、四飞天、二天王;背面画一尊立佛,下面一列乃是我归义军诸押衙的供养像。” “哦?” 高怀德顿时来了兴趣,转到佛坛背面,蹲下身找了一圈,可惜没找到康幸全的像。 “老康,你 那唤做轻寒的黑衣少年竟然也跟在了他们后面,抱着火儿爱不释手,直看得欧阳洛恨不得化身为火儿,可惜人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叫欧阳洛不住在心底扼腕叹息。 但这种迟疑只是很短的时间,最终对白起的依恋占据了上风,唧唧郑重地点了点头。 章睿舜一脸淡定,似乎摆正了他与琴琬现在的关系,亲切中没了以往的暧昧,却丝毫不减他对琴琬的关心。 琴睿焯虽然混了点,可对白芷水和琴琬很是维护,即便这些年纪氏千方百计地想把他养歪了,他对母亲与妹妹该有的孝顺和爱护还是有的,纨绔归纨绔,心眼不坏。 回了慕容府,紫涵没有声张,先回了自己的屋子,毕竟让休了对慕容家不是什么好事。 等司煜回来的时候,唐雨希很认真的和他说叶凯道过歉了,还给她写了新歌,歌曲自己也听过了,感情非常好。 只是,别人的家务事,她又有何立场开口?虽然,她知道,凤清夜或许会为她的求情而放过欧阳洛,但那势必把自己推到他身边的位置。这样的险,她不能冒。 “爱着你想心跳难触摸画着你画不出你的骨骼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我的心只愿为你而割舍······”樱唇微张,直到最后一个音节,众人还是沉醉在其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3章英风锐气传百年(第2/2页) “呀,有色狼……”一个尖叫声忽然响起,原本还有些挣脱段可的三枪和段可立刻对视一眼,同时望了过去。 张青语气弱了许多,连忙把事情的经过老老实实的说了一遍,就连副导演他都没维护。 “真的,你别吓我,我最害怕蛇了。”林若兮有些惊恐的说着,睁开了一点眼睛向英俊看去。 “噗通,噗通!”不知怎地,有如一见钟情一样,当赵云见到那漆黑的剑身在太阳底下,不像周围的黄金桃花一样反射着耀眼的光辉,而是好似把世间的光芒都吸收了一样。却依然那样的瞩目。 墨朗月僵直着身体背靠着石壁,石壁的冰冷穿透了衣衫直达脊背,可怀里却抱着郡主,烫的如同火炉一般。同样都是喝了酒,但他却没有这种特别炙热的感觉,是因为这酒只会因情而动?还是因为他喝得少? 满足的一个澡之后,程凌芝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司徒浩宇在身后拥着她,两人的关系挑明了之后,程凌芝就自动进入到了恋爱的模式,搂搂抱抱什么的也不会拒绝了,更不用说她之前就没怎么拒绝过。 怒火奔腾也就罢了,眼泪汪汪是怎么回事?难道姜铭以前就那么窝囊?看来他和慕容兰心还有赵允初之间的事情,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风无双被这些人扶着进入屋内,屋内光线很暗,充满了刺鼻的味道,几件家具也东倒西歪的满是灰尘,可屋内竟不见了朴海镇,风无双正奇怪呢? 墨朗月神情一动,微微睡下了眼眸。不仅在心里问自己,他的一身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第174章 我家郎君不使见 第174章我家郎君不使见 “况当秋景,蓂叶初敷卉,向登新楼上,仰望蟾色光翅回,顾遇玉兔影媚明,镜匣参差斜坠橙,波美犹怯怕衔半,钩耳万家向月下,祝告深深跪,愿皇寿,千千岁。”——《拜新月》(注1) 高怀德等人来到沙州,转眼已有一旬,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街道通衢搭起一座座楼阁,设置香案,摆放月饼及时令瓜果 “王司令员!”林成骤然见到王铁军感到非常亲切,这不光是自己的老领导,也曾间接的帮过自己不少忙,更主要的是王铁军的风骨让林成很是敬佩。 拿下了战斗的胜利之后优雅的和自己的对手打了一个招呼,雨礼转身走回了选手席上面。而雨礼的对手则是离开了会场,看起来应该是前往神奇宝贝中心恢复酷豹去了吧。 可是,她肯定是怕给我麻烦,也知道我一些情况,认为我现在过的也不好,也没有什么钱。 见到龙凌和陆琳雪这般杀敌,三人精神大震,刚才的绝望也是消失不见。 见花少三人点头,陈枫便走进昏暗的隧道,隧道高三米,宽两米,并不显得狭窄,也不长,到了尽头,也不过三十多米。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雷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算是了解了。而裁判也没让观众和比赛选手久等,马上就宣布了比赛开始让双方可以展开一场龙争虎斗。 任谁听到这种评价都不会觉得这是个赞美的评价,但是林成就把这话听成了赞美。 晋亲王不言也不动,听着紫萱说下去;虽然有一些他听得不是很懂,可是紫萱压在心底的痛苦他却听得很清楚;直到太阳完全沉了下去,直到紫萱哭得累了睡倒在他的怀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4章我家郎君不使见(第2/2页) 再说在扎卡手里的乱射技能,不知道扎卡使用什么技巧操作的,激活乱射之后瞬间射出的箭矢每根都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落点无一例外都是boss龙蜥的鳞甲缝隙跟鳞甲防护不到的腋窝等位置。 如此说着夏卡先生一丢宝贝球派出了自己的第二只神奇宝贝——赤面龙。夜羽看着眼前的这只赤面龙实在看不出来这只赤面龙和之前的那只赤面龙有什么区别,或许就是同一只也不一定。 才将一件t恤衫套在身上,桑柔就感觉到地面一阵的轻微震颤。伴随着似乎并不遥远的轰轰隆隆的声音,这股震颤过了足有好几秒才停止下来。 “忽略?不会吧?依照上次拍卖丹药所见,这位炼药师充其量也只是一名二品丹药炼药师,与你并其,或者相差不多的吧。”虞姬将茶杯稳稳的放在桌子上,高昂起头,问道。 大辉子本来还想问问关于不夜城的情况,这时候汽车已经开到了不夜城的门口,付了钱之后,大辉子跟雷志伟便下了车。 这是一种强者遇到强者之前的共鸣,俗称武者震,只有在最顶级的高手中才会出现的东西!这种东西,离叶浮生他们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这里没你们的事情了,出去吧!”阿里布达立即会意,将身后的警卫全部都赶了出去。 青鸟和白狼王并肩而行,楚凉宸明显感觉到,自己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青鸟,在不断地战栗着。 玄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八’字,他的双手不断地颤抖着,神情十分激动。 这时袁成海已经肯定这不是管教,他不再犹豫,猛地撩开被子,翻身下床,脚尖一点朝着这人影扑了过去。 第175章 紫衣僧众圣天王 第175章紫衣僧众圣天王 两日后,一条船只沿着大江,顺流而下。 “马上就到和州了。费那么大的力气逃出来,结果转了一圈回到原地,你说又是何苦呢,历阳公?” 负责看守的小校调侃着双臂反绑身后,蹲坐船舱一隅的杨濛。 “我父杨行密辛苦打下的江山,眼看就要落入奸贼之手,哪怕注定无可挽回,做儿子的总要站出来争上一争 秦氏见她将门关严,这才走到床榻前,先将床铺上的东西都掀开,又按动了一处机关,只见原本合在一处的床板从中间向两边徐徐打开。下面露出一处密道。 威严的年轻背影,淡淡说了一声。手中的剪刀,丝毫不乱的继续修剪着。 杜云峰脸色一黑,当下看向了基兰,之前他可是也要求过直接入选的,可是对方不答应,没想到如今战力不如自己的人竟然都已经加入了联盟,这让他情何以堪。 花二夫人看着这个年轻的新夫人,心中叹气。既做了帮凶,就该凶神恶煞一些,如此立场不坚定,想要左右讨好,即是因为性子软弱,拎不清,日后多半是要凄苦收场的。 翠峦接过金钗递上来的茶碗,被宝环和金钗一人一句说的有些接不上话。在瞧这手中的茶碗是官窑烧纸的上好的玲珑粉彩梅花枝的,心下感叹,这皇后的规制就是不同。 里头林玉润半躺在软榻上,艾叶在一旁伺候着她喝水,却听咣当一声那房门被人踢开,两人吓了一跳见那背光处立着一人,不是赵旭还是那一个? “停车,不然,我一枪崩了他!”许潇潇满脸的肃然,阴气在她的身上蔓延开来。 华夏人,看热闹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尤其在极度缺少娱乐的新纪元,只要是对生命没有妨碍,这种事情总是趋之若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5章紫衣僧众圣天王(第2/2页) 天庭,张慧柔所住宫殿内此刻正有一道光幕显示着仙魔界内的景象。 梅荔这时才真正有些相信这男子会因为她而暴躁烦恼,他是真心爱慕她的! 黑族的移动灵土黑雾缭绕,黑雾封锁住了整个移动灵土,飞鸟难度。 “呆子!”董洁见林枫收拾着碗筷,在心里轻声骂了句,然后去前面店里照顾生意去了。 对着酒吧的男子露出一个微笑,便伸手去帮他,一人抓着一只手臂,向着外面拖去。 周昂的长枪兵正沿着城墙沿南北两个方向向东城墙进发,显然在兵力上他们更占优势,然而城墙就这么狭窄,除了正面冲击别无选择,在优势的兵力也无法展开包抄和侧翼攻击,只能面对面进行最原始的白刃战。 他们慢慢的放下了悟在耳朵上的手一个个神情惊恐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按照修为等级不同所进入的星球等级也不一样,一种单向非固定传送阵,可以把人送到对应星球边缘区域。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对我们有气,特别是对我有气,但我要告诉你,不管你叫不叫我爷爷,这些东西你都必须继承,因为你是林家的第三代。”林老不愧是一个大人物,看穿了林枫的想法,解释道。 丹丹早就已经被胡九儿看到了,不过玄河确定之后,他还是憋着一口气,差一点吐不出来。 这么一来,师中想逃也逃不掉了,他注定这一生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样做,尽管,她很清楚,这黑虎之所以敢这样,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走动。 第176章 满门女眷皆帝姬 第176章满门女眷皆帝姬 天福二年,八月十九日,己亥。 过完中秋,归义军府紧接着又迎来一桩大事。 曹议金死后葬在莫高乡阳开里,迄今两年又六个月。二十七个月孝满出阕,如果不是等李圣天驾临,早就可以举行祭神毕功仪式了。(注1) 仪式由曹议金的次子曹元深主持,天公主、宋太夫人、曹元德、曹元忠等妻女子嗣悉数露面 牛皋和徐庆带着一帮兄弟们在顽强抵抗穷奇的攻击,牛皋首先举起上面雕有麒麟的双锏攻击穷奇的头部,徐庆和其他兄弟各自拿着手枪向它射击。 正当无歌全力防御的时候。不觉后面的人一道掌风回了过來。尖锐的声音。让无歌有种刺在心头的感觉。 “风娘,麻烦把掌柜的给我叫來。”千叶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还是不是最严重的,有时候他还会胡乱的发脾气,只要看不顺眼的东西都会被拿去销毁,看不惯的人轻则打骂,重则随便弄个罪名,因为他是南疆国的四公子,在这个营地里没有人敢反驳他,或者是指出他的错误。 独眼巨人感受到手上传来的痛感,在加上刚才升起的光幕让它很是不安,所以独眼巨人变得暴躁无比,望着眼前仅有的两个活物,顿时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林昭倒是没有任何拘束的样子,只是让林昭没有想到的是,再跟南宫旻相见,竟然会是这样的情景,甚至还是在丞相府上。 随着一声细微的喀嚓声,一道道裂痕出现在猿灵的周围,随着这片空间碎裂时,猿灵看到了那不远处的竞技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正朝着自己招手,猿灵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模微笑。 将乱飞的思维收回来,陆长遥笑眯眯的打开窗户,看一眼外面几乎连绵不绝的草原。要说她这些时日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大概就是,在她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能跟阿那岩乘一座黄金马车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6章满门女眷皆帝姬(第2/2页) 这下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几乎瞬间无数双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龙破天,有的甚至重新穿上了自己的战甲。 说完一道从天空中射下一道粗大的光柱,紧接着曾经进入过神鬼大陆的人们纷纷冲入光柱当中,顺着光柱冲天而起。 “是谢葆璋,原北洋海军将领,参加过甲午海战,还受过重伤,是条汉子,由他来负责合作的问题我放心”陈虎说道。 即使是他,被上古神器轩辕剑地能量直直击中也不是那么好受的。虽然那锋锐的能量已被身上的血铠削弱不少,但还是让他一阵眉头紧皱。 再怎么说,这永城也是人族内的一座大都城,一旦被有心人给利用的话,那就麻烦了。 脆响轰鸣,所有的匕首虚影完全消失,而最后的真实匕首咔嚓一声寸寸断裂掉在地面,辰逸一把攥住柳冰的手腕,眼神冷的像是野兽。 威廉少校离开后,迈尔瓦德克自语道“陈,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用心”。 洞穴天然形成,入口狭窄内部倒是极为宽阔,差不多能容纳十余人,是一个封闭的空间。 舌尖缠绵,气息炙热,他用力拥紧了她,每一次吸允,每一次品尝都似乎想要将她吞入腹中。 “我族族王的登基仪式,轮得到你一个外族来指手画脚?来人,给我把所有狐人族轰出去!”一名象人族族老恼怒道。 “正好试试我的风烟残尽~!”说完董占云的身外忽然下起漫天的风雪,其中夹杂着无数白色的火花。“谁敢在我万化宗撒野~!”万化宗宗主何朝贵身外出现无数朵虚幻的影像。 第177章 兵发甘州会可汗 第177章兵发甘州会可汗 天福二年,九月初一,庚戌。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 李圣天的仪仗,高怀德此前已经见识过,除了五十名紫衣和尚,并无亮眼之处。 曹元德出行,颇有莫高窟壁画中那幅《张议潮统军出行图》的威风,和中原节度使仪仗又略有不同。 队列最前方为数名鼓角手,其次为身披铠甲、手持马槊的十骑。 其实丁页子也晓得,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想来也是丁柔自个儿稳不住,不然哪里就这么容易被人骗了? 想她风光了这么多年,一时之间哪里能接受得了这种转变?况且,她心里从来不认为这郝府的当家之位真的就是稳稳的落到丁页子的手里去了。哼……早晚也会回到她的手中。 “多少?”杜美珊无心再听刘婉玉讲废话,一个贪财的烂赌鬼哪来的信用可言。 “哎,你别走,他身上还有一堆的银针呢。”她急的在地上直跺脚。 陶君兰没敢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换做是她,只怕心里都恨死了,哪里还能原谅?就算太医自己原谅了,太医的家里人那头呢? 如今九公主正在坐月子,这话倒是也说得通。毕竟李邺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去卧房里探望九公主的。 叶心怡太累了,又是应付完记者的提问,又是应付歌‘迷’的热情,加上连续几天的练舞,‘精’神早就疲倦不堪。 只是,在她的手指还没触碰到他脚的时候,阿明忽然蹲下来,捉住了她擎着布条的手。 王凤芝凤青如今的模样可真是不足以用凄惨两个字来形容的,衣服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更别说面容了,用披头散发,蓬头垢面也差不多能形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7章兵发甘州会可汗(第2/2页)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欢不好惹了,连李超龙这种练过家子的人,都要吃亏。他们自然也不敢随便乱来。 沈明玉意识到事情的严峻性,俏脸不禁眉头紧蹙,从腰间抽出锋利的匕首。 这是玄武大陆的划分,可是大汉王朝尚在之时,最强者也不过武宗而已,北卫、北韩据他所知,也差不多如此。 这不全是无稽之谈,至少,此时苏结弦就能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姐姐好像在病房门外站着。 “可我想试试,要不我来抓,你去拿,我不下水。”倾颜斜着头笑着说道。 现在既然活着,那他古凌天就要好好教训古云一番,替爷爷出口气。 风傲寒一坐,郭林用箸夹菜刚准备吃,见风傲寒如此狼狈,郭林保持姿势如同时间静止。几秒后。 “我吃肉怎么了?”顾翩翩半撑起身看着顾悠悠,一脸厌恶的看着顾悠悠,“以前我还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是抢我爸爸的坏人,真是恶心死了。 身后几个崽子看到安哥这模样哪儿还不明白,个个在那儿不怀好意地笑着起哄。 郭林趴在屋檐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中院的地面,眼中带着恐惧。 冀州黄巾贼之众不下十万,全都在卢植的运筹帷幄之中覆灭,连连取胜,并未有败绩,皇甫嵩、朱儁二人号称名将,却前后四个月有余才堪堪平定乱局,和卢植相比,显然不是很顺利。 因为他也发现了琳琳和美丽两人,真是巧到不能再巧了,茫茫人海中,那么多人,竟然都撞在一起了。虽然阿睿觉得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但是之前找理由拒绝了人家,总是有点心亏的感觉。 第178章 雀将食谷柴氏卒 第178章雀将食谷柴氏卒 “临到跟前才说,是信不过俺们吗。” 待曹元忠离去,梅吕宣泄不满情绪道:“是怕中途撂挑子,还是转投回鹘人?” “照他的说法,我们剿灭的黄头回鹘乃是甘州回鹘可汗拨给天公主的一支私兵,现在就算想投奔那边也不行了。” “十里鼻,挖坑给俺们跳。” 高怀德和契丹直一起呆久了,知道梅吕 “看到没,这条胡同走到头,门上贴了两个门神的那家就是,到了敲三声,说是侯三介绍来的就行。”侯三往旁边一指。 邓云瑶抱着爸爸哭了好一会儿,爸爸的眼角也在默默的留着眼泪。 但当看到琴他们这些曾经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骑士们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还是让他的内心一阵触动。 弯腰伸手,正要薅一片土去堵冥河之源,却听到一个清脆好听宛若黄鹂的声在呼唤他。 海因克斯没看到是谁完成破门的,只看到拜仁的球员在场上疯狂庆祝。 一般来讲,诡教的修行方法有两种。一种是通过窃取旁人的气运,来加持在自己身上,再借由特殊功法,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是看起来可可爱爱的安柏也能够轻松战胜他。 “念在你姐姐的份上,本公给你一个留遗言的机会。想说什么,现在说吧。”这一刻,周峰清晰的感受到了脖颈之间匕首的寒意。 明日还要给二皇子祈福,若是带着太子妃一起前往,怕是更能在皇上面前刷一波好感。 躲避容易,但将这种程度的炮击完全防御下来,也就只有四皇中的另外两个,bigmom和凯多能够做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8章雀将食谷柴氏卒(第2/2页) 沈浪所在的聚灵塔房间石门紧闭,这是灵气最为充沛的房间,一直是天师宗长老的专用。 “什么叫装b,这踏马叫生活感悟,知道吧。”老吴朝我回举了举杯。 “肃静!退朝!”旁边的侍卫看下面乱哄哄,上前一步,口中脆喝一声,随后声音一清,众人按次序退朝。 发生在美洲的大战与欧洲大战不同,大汉帝国与反汉联盟之间的战争参入了太多的种族主义成分,当然,这也是赵杜天挑起的,谁叫他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杀黑人呢? 门铃依旧在锲而不舍的响着,显示出门外那人的决心,赵婆婆此时方才拿起一把菜刀,藏在背后,不急不慢的来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敲门的人,发现居然是那个熟悉的人影。 先前他在陈飞雅面前断言江诚会败得彻底,结果现在剧情完全反转,很打脸。 “去约下试试看,星河君,你就是太缺乏勇气了,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了,我有一记,请诸位静听!”我觉得此刻,应该有鬼畜的bgm响起。 故而,理智在疯狂提醒着他,眼前这个是假的,肯定是幻觉之类的东西变出来的。 木壳船在镇远号的火力下,实在是太脆弱了,哪怕远东联合舰队已经收到了撤退命令,但从冲锋状态改变航向谈何容易? 冷梦芸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松开了手,讪讪的摸着后脑勺在那边傻笑。 “你想要什么?”顾臣彦也大气,这件事确实给厉家帮了很大的忙,至少将舆论的压力分担了一部分。 他其实并没有见过沐云姝,也没过容九思,但是能一起打沈东行的,那就必定是自己人。 第179章 策马挥杆截弹丸 第179章策马挥杆截弹丸 祁连雪峰绵延不绝,合黎山高峻耸立,一南一北,形如天神合拢双掌,惟余一道缝隙,甘、肃二州便位于双掌之间。 秋日映照下,戈壁与废城,完美诠释出荒凉二字的真意。 远方烟尘扬起,回鹘可汗来了。 仁裕可汗姓药罗葛,乃是回鹘九姓中的皇族姓氏。和天公主一样,仁裕可汗头戴一顶十分显眼的桃形金冠 “大哥,发生什么事了?”几个兄弟迅速的放下手上的东西,围了过来。一脸紧张的说。 奥尔德雷德如同打了一个大胜仗一样,脸上带笑,之前的一脸愁云,也挥之而去。心情变的格外的轻松愉悦。 月秦皇帝只是闭眼站在一处,就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席卷开来,冲击的他心神俱颤。 他不知道佐藤到底都经历了一些什么,因为等他找到佐藤的时候,佐藤已经死了,甚至可以说死的非常惨了,连尸体都被炸了。 如今,自家人被对面一个名列海域通缉榜的要犯杀死,他们实在不忍看见。 地上是绵软的草坪,但是这样摔下去,力道十足,凌时吟几乎是被摔懵了,她躺在地上翻滚了几下。 天权一走,天玑几人也立刻跟了上去,独独留下螣焱一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 他总觉得那些华夏人很是不简单,这一次欧伯特等人的出现,更是令红骷髅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云振闻言点点头,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对于自己先前的那番猜测,他也不怎么确定。 瞧着轩辕天心朝里屋走去,幽幽的神色却没有半丝放松,皱眉看着不断晃动的珠帘,心中暗暗一叹。 说完,瘦子旁边涌出了几个学生,都冷眼看着萧阳,慢慢朝他靠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79章策马挥杆截弹丸(第2/2页) 这个时候,山柱一拳下去,地面塌陷下去一个大坑,约莫能够一人躺下去,还有这几时厘米。 东方辰没有说话,将她抱出外面,一直走到兰管家的那个种满风信子的花圃边上。 此时的李云心乱如麻,失去了面对云峰的勇气,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远离云峰,好让自己静一静理清自己的思绪。 李大钟见了大喜,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得不得了。这也算是纯情男一枚了,只是在公开场合见一见,连约会都算不上,他都觉得已经很珍贵了。 而林奇体内的混沌之力,亦是疯狂流转,让神府化作了一个巨大旋窝,反要将乾坤鼎吞噬,粉碎。 只是现在江若晴还躺在病床上,等着林奇去救她,现在林奇又如何有这么多心思跟沈梦瑶纠缠? 接下来,主持人便是说了一连串的赞美之词,加深对大家对她的印象。 湛少枫一直留意着韩老夫人的反应,见她神色有异,遂更是了然于胸。 洛琪珊的实话,她也想,她也有渴望,这是人的本能,是正常现象。如果她和他都不想,那才是说明有问题,不正常呢。 乔家老祖只得答应,我听从大师的一见,连忙对现任家主说:鼎成,大师说的不假,一山难容二虎,我们走吧。留下来没好处。 她不是白痴,自是看出这两人有猫腻。但也知此刻不宜揭穿,便故作大方的朝易苏苏伸出手,主动出击。 一张图片:楼下白血病双胞胎孩子的病房里,堆满了他昨天送给她的补品。 这话也算脱口而出,惹得面前的江月笙一愣,而那边的鹿泽也稍有惊喜。 第180章 先灭龙家护归途 第180章先灭龙家护归途 “信里写了些什么?” 高怀德见曹元忠脸色剧变,凑过去看时,只见满张纸都是弯弯曲曲的符号,一个字都看不懂。 “致外姑:龙家投诚可信否?慕容归盈果真两不相帮?若能断其归路,本可汗自后发兵击之,一网成擒可矣。” 密信寥寥几行字,曹元忠咬着牙一字一句念完,恨声道:“没想到天公主竟然真的 感受着手腕上的力量,林锦安真的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不能顺畅的呼吸,尽管她已经下定决心要退出,要祝福所有人。 每一步落下都仿若雷声惊奇,园中伏地的落叶此刻被带起如长龙。 得到举荐南郡资格,正当是春风得意之刻,借着这份念头通达他有着最少八成的把握冲击气旋境四重。 黄泉鬼帝话音落地,林凡身上突增的重力突然消失不见,一种如获新生般的感觉油然而生。 薄擎的眼睛直视夏柔,今天他就要让夏柔死心,以后不会再来打扰自己。 一头精英森林狼双眼猩红,血盆大口瞬间咬住了一头狮子的脑袋。 然而这一刻的秦隐的视线却变得悠远,在看不到的心脏之中,于全身汇聚而来的灵力开始绞缠,沿着同一个弧度旋转。 她一定能证明的,证明林锦安根本就比不上自己,这样薄擎就能看见自己的好了。 耳后传来一声破空,秦隐转身张开五指,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落入掌心。 “想得还真的很远。”蕾蒂希娅莞尔浅笑,她心里非常的清楚,现在阿赫塔尔是为了满足自己愿望行动。 但此事又是奉的景帝之令,景帝既然给了自己后宫通行令,这后宫当中的事情又是如此的严峻,想必对封锁后宫彻查此事的举措,景帝也绝对不会多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0章先灭龙家护归途(第2/2页) 王婆子不是思想顽固不化的人,很多时候她对自个儿人很大方,也舍得吃穿,也愿意接受新思想。 但是没想到自己军训时跳舞的视频,一传十,十传百,竟然被传到了现在称霸一方的顶级“海角”论坛里去了。 至于更加具体的解释他也没有详细去研究,反正他只要知道地下世界对于蒸汽机运用技术很发达就行。 良甜这个体能值目前只有63的人,压根追不上她奶的飒爽英姿,只能捕捉到一点残影。 几名管理嘴里死咬着吴建华也是参与人之人,瞒报是他出的主意,可没有人相信。 “看来你们北山九狐,也不过如此嘛。”背对而立的白衣人,语气之中充满了戏谑。 这终究还在帝京城内,也不是真的充满了凶险,但总归是有极大的风险的。 二人当即便前往,此去太子宫也并不远,两人没多久便联袂来到了太子宫门口。 这一幕之后,自然没能从秦子晓处得知秦政的联系方式,聂婉箩沮丧之余对贺卡真相更增了几分迫切和好奇。 只是,这可能么?想到恶魔生物,精怪之类的,高含露不禁有点毛骨悚然。 久久之后,叶少轩依旧没感觉到什么异样,只感觉身体下面软软的,似乎是压着什么东西。 她不甘心,自己那么努力那么用心,终于清除了所有障碍,凭什么连自己也要out出局?!这种结果,她怎么可能接受? 叶少轩全身罡风环绕,一头栽进土里,想从土中穿梭,绕过李天城幻化出来的这方空间。 哎。。。试炼之路竟然变成了解谜之路,神行无忌也是醉了!不过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往回退的时候就开始在树上做标记。标记? 第181章 金戈之声震华夷 第181章金戈之声震华夷 戈壁滩的天边弯月如钩,一支八百余人的马队飞驰向西,夜风卷起细碎沙粒,打在骑士的衣袍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骑士皆轻装,重兵器与铠甲捆扎载在驮马背上,紧跟在后——在这支队伍里,有五十名战士披三十斤重的明光铠,使二十斤重的陌刀,若是全副武装,跑不出多远就得换马。 队伍中有二十名紫衣僧人 试探着将手向前伸,没有触到什么实物,但是好像有一种奇特的拉扯感。 叶离有些错愕,在她看来,秦夫人的出现,应该是要她离开秦朗的,但是,这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最少它的骨灰还在里面,再说了这个坛子上面刻有一定的法阵,估计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了,这个坛子和老鬼已经是融为一体了,只要坛子有点问题,这个老鬼也绝对不会好过了。 倪土有些尴尬地他们中间,有什么尴尬的事情是亲眼见证和参与一场别人的家庭矛盾来得尴尬呢? 这两人作为剧组的最高权力人,自成的这个圈子让那些新人演员羡慕不已,他们在陈浩面前那可是话都不敢说。 “冉利哥!”陈云龙眼角的热泪顷刻间滚落下来,他猛然抱住冉利的尸体,哭出声音。 月芊芊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而且那些声音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但是好像张牧这次是真的有点认真了。张牧点点头:“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再不结婚的话估计也有点年纪太大了。而且这些年给人看了这么长时间的风水,我也攒了不少钱,结婚之后,我就准备金盆洗手不干这行了。 “你还傻愣着干什么?”看着迷茫的林宇,柳思雪眉头微皱,忍不住低声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1章金戈之声震华夷(第2/2页) 路安觉得自己以后还是远离医院比较好,针扎不进去,手术刀划不开。 最后走的时候,聂圣远也是出奇的交代,此次前去内辽省,最好带上天丫头一起,纵然他不知道聂判也早有打算。 何白眉头一皱,王景这也太盛气凌人了些,需知自已可不是王氏的部属,而是朝庭堂堂的一郡守备大将。王氏族人颇有些玩味的看着何白,浑没了刚才的亲热气氛。 从当天下午到晚上,再到深夜,孙婕冷的受不了,抱紧身子不停的发抖。 视线落在红润誘人的唇,顾凉砚滚了滚喉结,倾身叼住,吮了吮,不慌不忙撬开她的唇齿,细细舔舐着,汲取属于她和他的甜蜜。 东西都很干净,纤尘不染,和外面一样,想来也是经常有人打扫。 这个男人虽然是我父亲,但他却不配做父亲,最多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渣渣。 他总是在嘲笑着第一人格的懦弱,可是却在知道安沐喜欢第一人格时,他却是第一次羡慕他。 夜玄离忽然伸手将她从车座上揽到自己的怀里,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无声的抱着,怀中温热的温度传到她身上,温暖着她。 苏迷担心他肠胃出问题,连忙拿了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医院,让医生来看看。 果然还是暂时放弃二楼吧,就算两天不拖地应该也积累不下多少灰。 困扰了她这么些天,和柱间,斑一起想了半天都没办法的事情,妹妹居然有办法? 但“散阵”不同,散阵在提高统兵者一人机动性的同时,其他人其实是不受保护的,因此要隐蔽起来,不被发现,但一旦被找到,那就危险无比了。 第182章 陌刀小试旧锋芒 第182章陌刀小试旧锋芒 肃州东境,曹元德、李圣天与仁裕可汗再度会面,继续昨日未尽的谈判。 “不知一同入贡之事,可汗考虑得如何?” 明知眼前之人与天公主勾结,随时可能翻脸,曹元德表面若无其事,与他虚与委蛇。 “汝等要去中原面见天子,也不是不可。” 仁裕可汗掌握往来必经之路,大咧咧开出条件:“只是何 长老的外围,则是一些相关的重要的弟子,围住那里不让其他的弟子靠近。 “呵呵!我们也不知道这儿是气孔儿,不然也不会让它邋遢成这个样子。”手上不停的艾伯斯坦尴尬的陪着干笑了几声。 信国公府这场浩劫是林嫣关着门户干的,邻居只听见哭爹喊娘,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桐人也是如此,面对现在的屠夫,就像是面对一个boss,他几乎是被压着打,而屠夫则像是戏耍他一般,将他当成一个皮球在打。 多余的牛油从牛肉内部往外渗出,混合表面的橄榄油,瞬间被烈火点燃。 前世,她真的有夫君吗?她最后到底复活了他没有?若是没有,是否转世了?如果转世了,又是不是冷天绝?若是复活了,那有一天他找来了怎么办? 但也有人觉得明码标价,不存在欺诈消费者,如果觉得能力超过自己经济能力,那就量力而行,或者不光顾就行了,没必要胡乱为喷而喷。 说完,“刷”的一声,伸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边上的祖玛们眼见自己的联队长要亲自动手,急忙拔剑的拔剑,举枪的举枪,从道格身后串了出来。 刚帮高中生补习完物理,魏海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子倒是有些饿了。 “我们今晚就先在这镇上歇息,明日一早再赶路吧。”看着渐晚的天色,苏妖妩说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2章陌刀小试旧锋芒(第2/2页) 「说什么呢,哪里需要你赴汤蹈火。」夏泽咧嘴一笑,神神秘秘的朝他招手,让他把耳朵凑近。 一向喜好热闹的杜知卿,越是见得这般熙熙攘攘的场面,心中便越是欢悦。 “青姨,我们走啦,你多保重。”徐修竹拉着颜楹萝,爽朗一笑,身旁的颜楹萝有些腼腆,但还是颇懂礼数微微行礼。 他们甚至在“星海共同体”之中为自己据理力争,营造出了一个光辉的形象。 在历经不知昏死几次的喂拳过后,魏饮溪勉勉强强掌握了夏泽几个威力惊人的拳招,说不上掌握招式真意,只学的其形。 夏泽此前应该算得上是见过不少世面,但是在登上这艘仙家渡船后,心底那个来自乡野的泥腿子少年,才渐渐苏醒过来,虽未说话,兴奋的四处张望。 云林说完后,也不等月清瑶说什么,心神慢慢沉浸到剑魂空间中,继续练习拳法,并且尝试着能不能同时运转剑诀。 甚至说,在这收益的面前,就连幼儿园这边的收益,林飞都觉得九牛一毛了。 为了保全世人眼中所谓的名节,他竟可以把事情考虑的这样周全,他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却原来,竟可以为了自己,付出一切。 幸运之子董双其苦了脸,一个劲看先生,但先生的目光压根不往他身上来,也没出声阻止。 苏独秀想了半天也没发现除开最近自己疑似单相思以外,还有什么是关于自己的大事不好了。 金禾对走近的秀珠厌恶地说:“退回去,支那猪,用不着你帮忙,我自己来。”她像是一只好斗的公鸡,去掉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不可一世得表情。她果然就是金禾。 第183章 肃州城西嘉峪山 第183章肃州城西嘉峪山 打赢一场街巷遭遇战,龙家骑兵的残余部众逃入城守府,闭门坚守。 龙家盘踞的肃州府衙不过是一座五间七架的大宅院,与中原大州藩镇的牙城难以相比,派出的两拨人马先后遭到歼灭,府内守军不满三百之数。 “外面的是曹家三郎君吗,为何无故相攻?” 里面有人喊话:“若是司空尚书有何误会,且听龙某 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这个少年郎都是可以的,而且回答万神殿两个怪胎问题,也是滴水不漏,谨慎糊弄,行事也颇为符合他的胃口。 这是完成主线而获得的任务奖励,既是难度最高的,也是最丰厚的。 现在想想,其实还有些后怕,我金克丝可不怕死,但是说让野狗吃掉这样的死法,实在是不能够接受。 陆寻云与宋知玉以及许青池、独孤半城都守着他,等着虚妄山送上门来。 王琪放下手中的早餐,就扑向宋浩,不想被宋浩急忙拦住,脸色尴尬的指了指客房。 基因研究也好,其它研究也好,除了物料和基础知识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能源供应。 视频的画质还算清楚,可是视频当中的打斗场面,看上去就很诡异了。 一道星光冲破天际,直接贯穿了界域深处,而后一道道不灭的星光在其体内爆发。 看着没有立刻爬起来的火舂,火眼的眼睛当中真的有火焰在燃烧了。 想着想着她的眼里泛着晶莹的泪光,她努力的让自己不哭,坚强的挤出一丝笑容,可是不听话的泪珠还是自己跑了出来,落到了她的手机上。 到第三天的时候,钢架结构就已经铺设完成,再过一天甚至连隔热层也要盖好了。 心底一抹疯狂的忌妒犹如狂风大作的海浪一样,不断的拍打岸边的沙石,一浪高过一浪,将岸边的沙石狠狠的拍打,再无情的用力冲进汪洋大海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肃州城西嘉峪山(第2/2页) 秦渐看到唐心脸红的样子,顿时觉得很好玩,得意的转身离开了。 如果现在自己退缩了,不仅自己看不起自己,估计张总也会觉得自己没有担当。 她把秦渐从唐心的怀里慢慢扶下,放到地上,然后仔细检查了一下。 “那你最好祈求我还能活得久点儿!”沈如故欲坐起来,但身体还十分僵硬。 唐心看到了这一幕,对夏紫云失踪的担忧,以及对打扰秦渐休息的歉意,瞬间化作了无穷多的怒火。 是以,系统颇带着怨念的,不再向以往那样仅仅只是信息流了,而是使用系统的能量,从脑海中的第开门开始,路势如破竹的向上破门。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这个工程所使用的管道用涂料,依然还是进口的。 他痛苦而癫狂地吼着,对着空气狂暴地挥舞战锤,直到彻底耗尽气力。他汗流浃背,拄着战锤靠在上面,在挫败和狂怒中颤抖着啜泣起来。 若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虽然没有开口询问,但是眼神中却能够看出相对明显的质疑。 “感觉还不错,我喜欢赢球的感觉!”雨果违心的笑道,心里却想这他妈的主教练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情,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多累,现在再也别想日上三竿的睡觉了。 “额……呵呵”,林晨干笑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既然人家不乐意,咱也落得一个清闲不是。闭嘴不说。 在走了不知道多远后,楚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残酷,在这片茫茫沙海之中,水源是最珍贵的东西,没有水,一切都无法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