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品老祖宗:我在民国整顿世家》 高烧惊梦 高烧惊梦 我是被火光照醒的。 不对。睁眼的瞬间我就知道不对,没有火,是烛火。摇曳的烛光映在帐顶上,照出一片素白的绸缎。 母亲房里的东西。我认得这顶帐子,绣的是缠枝莲,莲瓣的边缘磨得有些毛了,是母亲亲手绣的。 “小姐醒了!快去禀报老夫人!“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脚步声、瓷器碰撞声、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探上我的额头,手心带着茧子,有些粗糙。 “烧是退了。“说话的是个中年妇人,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菩萨保佑,总算熬过来了。“ 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有人端来温水,我被半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进嘴里。 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但这疼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后的记忆停在什么地方——火,很多火,锦绣坊的方向。然后是枪声,是母亲扑过来挡在我身前,是温热的液体溅到我脸上。 不对。那是梦? 我试着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床边的人赶紧按住我的肩膀:“小姐莫动,才退了烧,身子还虚着呢。“ 小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像藕节。身上盖的是绸面被子,被角绣着“沈“字。这不是我的手。 “我娘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五岁孩子的嗓音,奶声奶气的,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旁边的小丫鬟脸色变了变,中年妇人瞪了她一眼。 “夫人……夫人身子不好,在休养。“妇人挤出一个笑,“小姐先养好身子,别的都不打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母亲不在了。这个我醒来之前就知道了——梦里那些碎片已经告诉我了。沈令仪,沈氏当家主母,我的母亲,于三日前病故。 可我醒来的时候,分明记得母亲是死于一场大火的。火是从锦绣坊烧起来的,那天是中秋,沈家设宴,母亲带着我去赏灯。然后就是火。 那个梦太真实了。 “姐姐。“我开口叫那妇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我睡了多久?“ “三天。“妇人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我会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叫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天前小姐贪凉,多吃了半块冰西瓜,半夜就起了热……“ 三天。高烧。 我把这些信息和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凑。母亲死于三天前,我高烧了三天。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 帐子被掀开一角,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探了进来。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紫色的褂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让我看看。“ 是祖母。沈老夫人。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老人已经一把将我揽进怀里。她身上有股檀香味,混着药草的气息,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我碎了。 “我的儿……“祖母的声音有些哽咽,“总算醒了。你娘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地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祖母。“我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娘。“ 祖母的身子僵了一瞬。她松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那副威严的神色盖住了。 “你娘的后事已经办了。“祖母说,声音平稳,“等你身子好些,再去祭拜。“ “后事“两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办了。这么快? 梦里那些画面又涌上来——火光是绿的,不是寻常的火色。还有母亲的脸色,青紫青紫的,不像是烧死的,倒像是…… 我打了个寒噤,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三叔呢?“我问。 我爹有三个兄弟。大伯沈才文,早年在北边做生意,死于一场意外。二伯沈才武,据说是个纨绔子弟,抽大烟把家产败光了,后来不知所踪。剩下三叔沈才庸,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管着家里的庶务。 祖母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你三叔在忙着呢。“她说,“你爹不在了,家里里里外外的事都靠他操持。“ “什么事?“ “你娘的后事,还有你娘留下的一些……物件。“祖母顿了一下,“这些你不用操心,养好身子要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高烧惊梦(第2/2页) 我眨了眨眼,没有追问。 五岁的孩子不该知道太多。但我已经不是五岁了。 “娘留了东西给我吗?“我问。 祖母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娘走之前,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慢慢说道,“等你再大些,祖母再告诉你。“ 这话听着像是敷衍,但我注意到她说“你娘走之前“而不是“你娘病故“。遣词造句里的细微差别,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察觉。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语气有些急切。祖母皱起眉头,朝那中年妇人使了个眼色。 “怎么回事?“ 妇人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凑到祖母耳边说了几句,我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字眼—— “……督军府……又派人来了……“ 祖母的脸色沉了下去。 “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我说,“卿卿乖,祖母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别胡思乱想。“ 她叫的是我的小名。卿卿。 我乖乖点头,目送祖母离开。等脚步声远了,我才慢慢撑起身子,朝窗外看去。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院子里人影绰绰,有仆人在低声交谈,神情都不太好看。 “姐姐。“我招了招手,把那个小丫鬟叫过来,“府里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大约十三四岁,扎着双丫髻,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子,小声说: “小姐,您高烧这几天,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兵。说是督军大人的人,要见老爷。“ “老爷?“ “就是……就是三老爷。“小丫鬟低下头,“大老爷没了,二老爷跑了,如今府里能做主的就剩三老爷了。“ 我心里有了数。 父亲在北边做生意,母亲刚死,府里只剩三叔沈才庸主事。偏偏这时候督军府的人来了。 是巧合吗? “督军是谁?“我问。 “是周虎臣周大帅。“小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他带兵打过了江,占了北边的几个镇子,如今要江南给他交军饷……“ 她说到一半,被那中年妇人瞪了一眼,立刻住了嘴。 “小姐刚醒,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妇人端来一碗粥,语气不冷不热,“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低头喝粥,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周虎臣。督军。军饷。 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了一些。这是乱世,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沈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族,绸缎生意做到了北边,锦绣坊更是招牌。 这样的肥肉,狼不盯着才怪。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母亲死了,我病着,三叔主事……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姐姐。“我又开口,“锦绣坊……还开着吗?“ 小丫鬟的手抖了一下。 粥碗差点打翻。 “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锦绣坊……锦绣坊好好的呢,没出事。“ 没出事。 可我分明记得,梦里那场火,是从锦绣坊烧起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什……什么什么时候?“小丫鬟的眼神闪躲起来,“小姐,您高烧刚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做梦了。“我打断她,声音轻轻的,“梦见锦绣坊着火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中年妇人和小丫鬟对视一眼,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是梦。“妇人强作镇定,“梦都是反的,小姐别当真。锦绣坊好好的,不会有事的。“ “是吗?“我低头喝粥,不再追问。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像是有车队经过。紧接着是祖母的呵斥声,还有男人的笑声,听不真切,但那笑声里的傲慢和侵略性,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是小人得志的张狂。 我放下粥碗,望着窗外的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雨要下不下的。 沈家的天,也要变了。 老祖宗撑腰 老祖宗撑腰 刘嬷嬷的脚步声在门槛外转了三圈才敢通报。 “老夫人来了。” 我正靠在软枕上消化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记忆,闻声抬起头。五岁的身子骨软得像没骨头,眼皮还沉甸甸的,浑身上下就剩一对眼珠子能转得利索。 门帘一挑,进来的老太太满头银丝挽成规整的髻,藏青色的暗纹褂子压着身形,不怒自威。她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敲在地砖上笃笃作响。 三叔沈才庸跟在后头,步子迈得小心,脸上堆着笑,那笑却没到眼底。 “母亲怎么这时辰来了,卿丫头还病着呢,该多歇着才是。” 老太太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那只手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烧是退了。”她收回手,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子不敢喘气,“哀家还没死呢,这府里的事倒轮不到旁人做主。” 三叔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五岁孩子。 “祖母。”我开口,奶声奶气的,“母亲呢?” 话一出口,刘嬷嬷的脸色就变了。 祖母沉默片刻,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母亲……的事,祖母会告诉你。” 三叔在旁边干咳一声:“母亲,嫂子走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总得有人管。卿丫头年幼,我这个做叔父的……” “做叔父的该怎么?”祖母转过头,目光淡淡扫过去,“你嫂子尸骨未寒,你倒急着揽权了?” “儿子不敢!”三叔扑通跪下,额头沁出冷汗,“儿子只是想替母亲分忧……” “分忧?”祖母冷笑一声,“你那分忧的法子,昨晚在族老跟前念了半宿族规,说什么‘年幼不宜主事、执事代管‘,倒是分得一手好忧。” 我垂着眼皮,装作害怕的样子,心里却竖起了耳朵。 昨晚。三叔去见过族老。要改族规。 原来他的刀已经磨到这个份上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管家老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慌张:“老夫人,外头……外头来了人,说是督军府的李副官,带了一队兵,把角门给围了!” 祖母手里的茶盏顿住。 我心头一跳。 来了。 督军周虎臣的人。 刘嬷嬷腿一软,险些没站稳。三叔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母亲,儿子去瞧瞧。”三叔整了整衣襟,“督军那边催得急,说是要‘清查匪患‘,要咱们沈家配合。这事儿耽搁不得……” 清查匪患。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年后督军府以“匪患“为由四处摊派银子,明摆着是巧立名目盘剥商家。三叔这时候提起“清查匪患“,摆明了是想借外敌压内患。 祖母沉默半晌,忽然转头看向我。 “卿丫头。”她顿了顿,“你想不想见见外头那些人?” “母亲!”三叔急道,“卿丫头才五岁,这种场面……” “五岁怎么了?”祖母打断他,“沈家的女儿,五岁开蒙、七岁读账本、十二岁进铺子看货。礼字辈的姑娘,没那么娇贵。”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走,陪祖母去会会这位李副官。让你瞧瞧,什么叫沈家的规矩。” 刘嬷嬷扶着我下了床,祖母走在前头,三叔跟在侧后方。正院里已经站了一排兵,黑衣短打,腰间别着盒子炮。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细眼,穿一身深绿呢子的军装。 李副官。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圆脸白净,留着八字胡,穿一件宝蓝绸褂子。 钱敬斋。商会的钱会长。督军府的人和商会的人,一起来了。 祖母在正厅门前停下脚步,打量了李副官一眼。 “李副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不知督军大人有何吩咐?” 李副官抱拳行了个礼:“督军大人挂念沈老太太,特命下官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他拍了拍手,身后士兵抬上来几个箱子,里头是些绸缎药材。 祖母扫了一眼,没动。 钱敬斋上前一步,拱手笑道:“老夫人,督军大人近来为匪患之事日夜操心,咱们江南地界虽太平些,但也不能不防不是?” 祖母淡淡道:“钱会长有话不妨直说。” 钱敬斋干笑两声:“督军大人的意思是,这匪患一日不除,江南一日不太平。沈家是咱们江南数得着的大商户,是不是该……带头做个表率?” 做个表率。说白了就是要钱。三叔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忧心忡忡的神色,但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钱敬斋那边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老祖宗撑腰(第2/2页) 果然是一伙的。 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我。 “卿丫头。”她招了招手,“方才问你话,你还没答呢。过来。” 我趿拉着鞋走到祖母身边,仰着小脑袋望着她。 五岁的个子矮得可怜,在一群大人中间活像只小猫。 祖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卿丫头,你说咱们沈家,该不该给督军大人‘做个表率‘?” 满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 我歪着脑袋,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祖母,”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软软糯糯,“什么是表率呀?” 院子里静了一瞬。 祖母低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问题。”她直起身,转向李副官和钱敬斋,声音不疾不徐,“李副官听到了?老身的孙女年幼,还不懂这些。她母亲走得急,还没来得及教她这些。如今老身尚在,这‘表率‘二字,还是老身来答吧。” 她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老身虽是深闺妇人,也知道这天下乱得很。督军大人要‘剿匪‘,老身不敢置喙。只是这‘表率‘二字,是不是得有个章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箱子上。 “银子的事,沈家不是拿不出来。但拿多少、怎么拿、拿去做什么,得让老身知道个明白。李副官若是能做主,咱们便坐下细谈。若是做不得主,劳烦回禀督军大人,改日老身亲自登门请教。” 这话软中带硬,进退有度。 李副官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与钱敬斋交换了一个眼神。 “老太太爽快。”他拱了拱手,“既如此,下官便回去禀报督军大人。三日之内,定有答复。” “祖母,”我忽然又扯了扯她的袖子,“那些人走了,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声音又软又糯,奶声奶气。 李副官脚步一顿。 祖母低头看我,目光复杂。 “母亲……”我眨巴着眼,一脸懵懂,“祖母不是说会告诉我的吗?”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祖母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母亲……”祖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呀?”我歪着脑袋,“是出门了吗?像母亲以前去铺子那样吗?” 祖母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三叔在旁边轻咳一声:“卿丫头年纪小,这些事慢慢教就是了……” “让她问。” 祖母打断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卿丫头,你想知道什么,祖母都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但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再大些,祖母会亲口告诉你。” 我望着她那双苍老却坚定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今天这一局,已经够了。 我伸出小手,握住祖母的手指。 “祖母,我饿了。” 祖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刘嬷嬷,带姑娘回去用饭。”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今日的事,祖母记下了。” 她转身往正厅走去,拐杖敲在地上,笃笃作响。 三叔跟在后头,脸色阴沉。 我被刘嬷嬷抱起来,往回走。 路过垂花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正厅的门槛上,祖母的身影定定地立着,望着李副官和钱敬斋离去的方向。 院墙外,依稀能听见士兵列队的声音。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督军府要银子,三叔要权,母亲的死因还不清楚。这盘棋,才刚刚摆开。 我缩在刘嬷嬷怀里,闭了闭眼。 五岁。真是要命。五岁的身子困得早,五岁的脑袋装不下太多事,五岁的身份说不上话。 可我偏偏什么都看明白了。 得找个法子,把这五岁的脑子变成自己的武器。不然迟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梦里那个声音说过,这是“后世之鉴“。既然是后世的教训,就不该只有这么一星半点。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些模糊的碎片。 督军府。商会。三叔。锦绣坊。还有母亲死前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这些线索,总能串起来的。一定得串起来。 五岁问账 五岁问账 ***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三日清晨,翠儿伺候我梳洗时,手明显比前两日抖得厉害。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小姐,今日……今日督军府的人要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老夫人一早就把账房先生叫去了。” 我从镜中看她的反应。 前世做了三十年打工人,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刻在骨子里。翠儿这模样,不是单纯的害怕,是心虚。 “翠儿姐姐。”我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起床气的黏腻,“阿锦绣坊的账,是谁管的?” 她的手一抖,发簪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怎么……怎么又问锦绣坊?”她飞快地把簪子插好,转身去拿衣裳,背对着我,“那些事……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太急了。前天问的时候,她至少还装模作样地回忆一下。 我没有追问。 身体比脑子诚实,翠儿对锦绣坊的反应不对劲,说明这地方藏着东西。眼下顾不上这个,先把督军府这关过了再说。 刘嬷嬷来传话,说老夫人让我去正厅。 “小姐待会儿别乱说话。”她一边走一边叮嘱,步子迈得又快又碎,“督军府的人凶得很,上回李家布庄的掌柜就因为说错一句话,被人掀了铺子。” 我点头,五岁孩子该是什么反应,就什么反应。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祖母坐在正位,脸色比前两日更沉。沈才庸坐在下首,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客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钱敬斋,上回见过的商会长,穿一身暗红绸袍,笑得像个弥勒佛。 另一个是个陌生面孔。五十来岁,四方脸,眉毛剃得精光,只留两撇八字胡。穿一身深绿军装,腰间挂着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气。 他的眼睛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这就是沈家的小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果然是个奶娃娃。” 三叔站起身,满脸堆笑:“督军大人说笑了。鹤卿年幼不懂事,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望海涵。” 督军大人。 这就是周虎臣。 我把这张脸记下来。 周虎臣没理他,目光在正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听说你们沈家要三日才能给答复?”他自顾自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本督军今日特来讨杯茶喝,顺便问问,这三日想出结果没有?” 祖母没说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场面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屋子里的人。祖母在等,三叔在笑,钱敬斋在看戏,周虎臣在逼问。 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站在沈家这边的。三叔巴不得沈家出事,好趁机上位。钱敬斋是督军的狗腿子,督军说什么他就帮什么。 孤立无援。 我忽然开口了。 “督军伯伯。” 声音奶声奶气,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软糯。 满屋子人都愣了。 周虎臣挑起眉毛:“哦?奶娃娃有话说?” 我挣开刘嬷嬷的手,踮着脚走到椅子边,爬上椅子坐好。这个动作费了我好大力气,五岁的身体实在太矮了,坐在这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 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鹤卿想问督军伯伯一句话。”我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伯伯说清查匪患,可我们沈家是开布庄的,又不是山寨土匪,伯伯来查什么呢?”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钱敬斋的笑容僵了一瞬。三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祖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周虎臣的眉毛动了动。 “小丫头,”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倒是胆子大。” “我胆子不大。”我认真地说,“可是我娘说过,沈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娘没了,祖母还没没,祖母说让我好好看着,我就好好看着。” 这话说得巧。 表面上是在复述祖母的话,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沈家还有主心骨,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周虎臣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收回二郎腿,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本督军就给你这个奶娃娃一个面子。匪患的事,可以慢慢查。不过——” 他的目光扫向三叔。 “沈三爷上回说,沈家愿意捐输军饷,以表诚意?” 三叔的脸色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他来闹事的时候,确实提过“捐输军饷“,但那是祖母拒绝了的事。周虎臣现在当众提出来,是要把这话坐实。 如果沈家不认,就是打自己的嘴。如果沈家认了,就等于被抓住了把柄。 三叔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我抢先开口:“三叔没说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五岁问账(第2/2页) “鹤卿!”三叔的脸色涨红,“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可我听着呢。”我不肯退让,“三叔说的是‘容禀祖母‘,不是‘愿意捐输‘。三叔是沈家人,三叔的话要是不作数,那督军伯伯问三叔也没用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虎臣眯起眼睛,目光在我和三叔之间来回转。 “沈三爷,你这侄女倒是伶俐。”他的语气意味深长,“既然她说你作不了主,那就请老夫人做个主。这军饷,沈家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他把球踢给了祖母。 祖母放下茶盏,刚要开口。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高烧刚退的身体撑不住了。三天来为了立威费尽心思,刚才又强撑着说话,现在一松懈,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一样黏稠。 我想撑住。 但眼皮不听使唤地往下耷。 “小姐!“刘嬷嬷惊呼一声,一把扶住我。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一边歪,意识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这孩子怎么……“ “……高烧才退,底子虚……“ “……不像话,大人议事,奶娃娃掺和什么……“ 最后这句话是三叔的声音。 我听见了。 祖母的声音响起来:“够了。鹤卿身子不适,先带回房里去。“ “老夫人,“周虎臣的声音带着笑意,“令孙女今日这一番话,倒让本督军刮目相看。五岁的奶娃娃,说话比有些大人还利索。“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的是“有些大人“。 三叔的脸色铁青。 “督军大人说笑了。“祖母的声音很平静,“这孩子就是被她娘惯坏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头我好好管教。“ “老夫人管教归管教,“周虎臣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不过本督军今日来,不是为了跟奶娃娃置气。军饷的事,三日内送到督军府。送不到——“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正厅。 “本督军的兵,就自己来搬。“ 脚步声响起,周虎臣走了。钱敬斋跟着站起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三叔一眼。 人都走光了。 祖母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复杂。 “鹤卿。“ “祖母,我……“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你今日做得很好。“她打断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也暴露得太多了。“ 我愣住了。 “你太像你娘了。“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太聪明,太锋利。周虎臣不是傻子,他今天故意问你的话,就是想看看沈家的继承人到底是什么成色。“ “你的聪明,他看见了。三叔的蠢,他也看见了。“ “可是——“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聪明。“祖母的目光沉了下去,“你今日表现得越好,周虎臣就会越忌惮你。他今日放过你,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你还不够格让他动手。但总有一天,他会记起今日的事。“ 我的心一阵发凉。 “还有三叔。“祖母站起身,声音冷了下来,“你今日当着外人的面驳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第一次立威。 我以为我赢了。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让所有人知道,沈家这个五岁的继承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也比我以为的,还要危险。 刘嬷嬷把我抱回房里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没了力气。 躺在床上,看着帐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身体虚弱暴露了。周虎臣看出端倪了。三叔怀恨在心了。 这三天精心准备的立威,只换来一个险胜。 甚至算不上赢。 “小姐,喝口水。“ 翠儿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神色比早上平静了许多。 我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 “翠儿姐姐。“ “小姐有什么吩咐?“ 我盯着她的眼睛。 “锦绣坊的账,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小姐怎么……怎么又问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知道。“我把杯子放在床边,声音平静得不像五岁,“你不用瞒我。等我想查的事,没有查不到的。“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翠儿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犹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小姐……“ “下去吧。“我闭上眼睛,“我累了。“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我觉得冷。 第一次立威,险胜。 代价是什么,我还没算清楚。 但我知道,不会太轻。 病榻絮语 病榻絮语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发白。 “醒了?“刘嬷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熬了一宿的疲惫。 “嬷嬷守了一夜?“ “老奴命硬。“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烧是退了。这回真退了。“ “祖母呢?“ “老太太一早就去佛堂了,说是昨儿闹得太大,要给祖宗上香赔罪。“刘嬷嬷按住我的肩膀,“小姐躺着,别动。“ “翠儿呢?“ 刘嬷嬷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呢。在外头守着。“ “让她进来。“ 翠儿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袄裙,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几分,眼底两团乌青。 “小姐醒了。“她走到床边,声音低低的,“饿不饿?奴婢让厨房熬了粥。“ 我盯着她看。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要去倒茶。 “翠儿。“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一僵。 “你昨晚没睡好。“ 这不是问句。翠儿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发红。 “小姐怎么知道?“ “你眼下乌青,脚步发虚,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翠儿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茶壶盖,果然歪了一角。 “我昨天问你锦绣坊的事,你没答我。“ 翠儿的脸色变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变化。 “小姐,有些事……奴婢不敢说。“ “是你自己的事,还是我娘的事?“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我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屋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窗纸微微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鸟叫声。 翠儿站在床边,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良久,她开口了。 “奴婢是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从扬州跟到沈家,整整八年。“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夫人走的那天,奴婢就在边上。“翠儿的眼眶红了,“奴婢看着夫人咽的气。“ 我心里一紧。 “夫人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小姐的名字。“翠儿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她攥着奴婢的手说,翠儿,帮我看着鹤卿……帮我看着鹤卿长大……“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翠儿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翠儿抬起头,眼眶却亮得惊人。 “小姐,有些事,奴婢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夫人留了东西给您。“ 我心里一跳。 “什么?“ “一本账册。“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藏在夫人的旧衣裳里。老太太不知道,奴婢一直没敢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账册上记的东西……会要人命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门帘被吹得哗哗作响。 刘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三老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 翠儿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沈才庸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有些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鹤卿醒了?“他脸上堆出一个笑,“太好了太好了,叔叔担心了一宿。“ 我没有应声。 沈才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翠儿和刘嬷嬷:“你们先下去。“ “三叔,“我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祖母让我静养。“ 沈才庸的笑容僵了一瞬。 “鹤卿啊,叔叔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昨天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在督军面前说那些话,太冒失了。“ 我眨了眨眼。 “三叔的意思是,昨天鹤卿说错了?“ “不是说你错了,是说你不该说。“沈才庸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你一个小孩子,哪懂什么军国大事?那督军是能随便得罪的吗?“ “可是三叔昨天也说‘容禀祖母‘啊。“我歪着头,“鹤卿是跟三叔学的。“ 沈才庸的脸色变了。 “三叔,“我打断他,“周督军的三天之期,还剩两天。“ 沈才庸愣了一下,随即堆出一个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叔叔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小孩子不用问那么多。“沈才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叔叔替你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那个丫鬟,翠儿,是吧?“ 我心里一紧。 “三叔有事?“ “没什么。“沈才庸笑了笑,“就是觉得她挺机灵的。回头叔叔要借她用用。“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攥紧了被角。 翠儿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煞白。 “小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病榻絮语(第2/2页) “他知道些什么。“我低声说,“关于你,关于我娘。“ 翠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账册呢?我娘留的那本账册。“ 翠儿咬了咬牙,转身走向床榻后头的柜子。她从一堆旧衣裳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到我面前。 “就是这个。“ 我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一滞。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 锦绣坊·庚子年。 庚子年。那是十一年前。 “小姐,“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夫人当年就是查这个查出的事。“ 我翻到下一页,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有些条目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待查。还有些数字被涂改过,墨迹斑驳。 “这是锦绣坊的账目?“ “是。“翠儿点了点头,“夫人当年管着锦绣坊,后来……后来就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翠儿的眼眶又红了。 “夫人说锦绣坊的账不对,要查。然后就有人说夫人中饱私囊,挪用了公中的银子。老太太信了,夫人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账册上那些朱笔圈出的条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我娘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很可能就在沈家。 “翠儿,我娘出事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这些话?“ 翠儿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夫人出事之前那段时间,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我沉默了片刻,把账册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包括祖母。“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我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 翠儿似乎看懂了,她垂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刘嬷嬷端着粥进来,打断了屋里凝重的气氛。 “小姐,趁热吃。“ 粥是白米粥,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几粒葱花。我闻着这股子米香,忽然觉得饿了。 吃了半碗粥,身上渐渐有了力气。 刘嬷嬷收了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太太让奴婢带句话。“ “什么话?“ “说让小姐好好养着,过几日老太太带小姐去库房清点东西。“刘嬷嬷看了翠儿一眼,“说是夫人留下的那些物件,该理一理了。“ 我心里一动。 祖母这是要给我娘的嫁妆了?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嬷嬷替我谢过祖母。“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我和翠儿两个人。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账册。账册很薄,纸页发黄,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千钧重量。 “翠儿,我娘出事那天,你在不在场?“ 翠儿的脸色变了。 “在。“ “那她最后说了什么?“ 翠儿沉默了很久。 “她说,“翠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鹤卿,娘对不起她。‘“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对不起我什么? “还有呢?“ “还有……夫人临走前,把这个账册塞给奴婢,让奴婢藏好,等小姐长大了再给小姐看。“ “她怎么知道会有小姐?“ 翠儿愣住了。 “夫人走的时候,小姐才三岁。她怎么知道一定是小姐,万一是个哥儿呢?“ 翠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我娘早就知道。她知道自己活不久,知道我会是那个“小姐“。 这不是巧合,这是算计。一场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了的算计。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虎臣的三天之期还剩两天。沈才庸急着来“关心“我。翠儿被三叔盯上了。我娘留下的账册里藏着秘密。 还有祖母,说要带我去看娘留下的东西。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想害我的,有几个是想保我的? 我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 “翠儿。“ “奴婢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娘身边出来的人,不再是什么陪嫁丫鬟。“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奴婢懂。“ 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摇篮曲,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月儿弯弯挂天边,娘哄囡囡睡……“ 是翠儿的声音。 我沉沉睡去,梦里全是账册上的朱笔圈圈,和那些被涂改过的数字。 库房风波 库房风波 我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全是账册上的朱笔圈圈。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枕下——硬邦邦的触感传来,才松了口气。 账册还在。 刘嬷嬷端来热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小姐总算醒了。“她把碗放在矮几上,探我的额头,“烧是退了,可这脸还是白得没血色。“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闻到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翠儿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眼眶有些红。 “小姐,该喝药了。“ 娘是被害死的。 喝了药,又喝了大半碗粥,胃里暖起来。刘嬷嬷收碗时压低声音:“老太太传话,过两日再去库房清点。“ 过两日。我在心里算了算,三日之期,还剩两天。 “嬷嬷,祖母这两日在忙什么?“ “督军府递了帖子,老爷子和老太太正在商量对策。“ 周虎臣。我低头摆弄被角。五岁的小姐不该管这些,可脑子里已经在转——三叔那天说“自有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翠儿进来添香,站在窗边欲言又止。 “翠儿姐姐,有话就说吧。“ 她咬了咬唇,走过来蹲在床边:“小姐,三老爷昨晚又派人来问,说想借我去正院帮忙几日。我推说小姐身边离不得人,才打发了。“ 我的心沉了沉。三叔盯上翠儿,不会只是为了“帮忙“。他知道些什么——关于锦绣坊,关于娘,关于那本账册。 “你哪儿也不去。“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娘把你留给我,你就只跟着我。“ 翠儿红着眼眶点头。 午后,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翠儿教我认字用的是娘留下的字帖,一笔一划都是簪花小楷。 “‘礼‘字辈的姑娘,五岁开蒙。“我念着,忽然想起祖母的话,“翠儿姐姐,我也是‘礼‘字辈?“ “自然是。“翠儿笑起来,“小姐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位姐姐,都出嫁了。“ “三叔家呢?“ “三老爷只有一位千金,比小姐大两岁,养在三姨娘身边。“翠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老爷没有儿子。“ 没有儿子。我忽然明白了三叔为什么急着当“执事“——族规上写得明白,执事之位“由本支嫡系男丁担任“。可他不是嫡系,也不是男丁。除非……修改族规。 窗外日光渐渐暗了,日头偏西。我正揉眼睛,刘嬷嬷脚步匆匆进来,脸色不好。 “小姐,老太太传话,今日去不了库房了。“ “为何?“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三老爷在正院,说是要请老太太主持公论。族里几位长辈都被请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公论?“ “三老爷说,锦绣坊的账目出了岔子,要请老太太准他彻查。“ 锦绣坊。我攥紧了被角。 “他还说什么?“ 刘嬷嬷迟疑片刻:“三老爷说……夫人当年经手锦绣坊,账目上有几笔糊涂账。如今夫人不在了,这些账该由小姐来担。“ 好一个不清不楚。 三叔这一手太毒了。他知道娘死得蹊跷,知道账册有问题,却偏偏要借着“清查“的由头,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娘当年被扣上“中饱私囊“的名声,现在他又要扣到我头上。 五岁的小姐,经手过什么账目?还不是娘留下的那些。他不用说出真相,只要把事情闹大,我就完了。 “小姐……“翠儿的声音在发抖,“三老爷他……“ “他什么都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我就是娘的账,他冲着我们来的。“ 翠儿忽然跪下:“小姐,奴婢去吧。奴婢把事情都揽下来——“ “你糊涂!“我一把拽起她,“你若揽了,三叔正好把你带走。到时候你是死是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再说——娘把你留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翠儿怔了怔,泪水又涌上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走吧,去正院。“ 正院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我认得其中几个——族里的长辈,有胡子花白的爷爷,也有板着脸的伯伯。他们见我来了,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三叔,“我站在门口,声音奶声奶气的,“我来给祖母请安。“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叔皱眉:“鹤卿,你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全。“ “三叔让人请了族老们来,说的事情和我有关,我怎么能不来?“我一步一步走进去,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娘是嫡母,我是嫡女。三叔要查账,我就是第一个被查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库房风波(第2/2页) 族老们交换着眼色。 “这孩子……“一个白胡子爷爷叹气,“倒是有几分担当。“ 三叔脸色变了变:“鹤卿,三叔这也是为你好。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 “什么风言风语?“我问。 三叔目光闪了闪:“有人说锦绣坊的账目有问题,怀疑当年有人中饱私囊。“ “诸位爷爷伯伯,“我忽然开口,“娘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可我知道一件事——娘是正经嫁进沈家的嫡妻,我是在祖宗牌位前记过名的嫡女。三叔要查账,我不拦着。可凭什么让我一个五岁的孩子‘背着不清不楚的名声‘?“ 白胡子爷爷叹了口气:“这孩子说得也在理……“ “查账可以。“祖母忽然开口,“但不是现在。“ 她被刘嬷嬷搀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三叔脸上。 “才庸,你越发能干了。不经哀家同意,就请了族老们来‘主持公论‘。“ 三叔起身行礼:“母亲,儿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祖母冷冷一笑,“你当这些族老们都是傻子?查账查到嫡女头上来,你当沈家是什么人家?“ “老太太言重了,“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才庸也是为家族着想,这锦绣坊的账……确实有些年头没清过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既然有疑点,彻查一下也好。“ 祖母的目光沉了沉。 “等督军府的事情过了,“祖母继续说,“哀家亲自带着鹤卿清点她娘的嫁妆,该查的账一起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叔脸上:“才庸,你若真有本事,就把周虎臣那条老狗打发回去。做到了,账随便你查。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做你的三老爷,别成天惦记些不该惦记的。“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 族老们纷纷起身告辞,有人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头:“好孩子,是个明理的。“ 等人都走光了,祖母才把我拉到身边,叹了口气:“你啊,让你养着身子,怎么又跑来了?“ “祖母,三叔他……“ “我知道。“祖母拍了拍我的手,“他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可现在不是对付他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祖母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等你再大些,等你娘的事情查清楚,等沈家没有外患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没错。周虎臣还在江北虎视眈眈,三日期限只剩两天。这种时候,沈家不能内乱。可三叔不会就此罢休的。 “回去吧,“祖母松开我的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好好养身子。还有一件事——你娘留下的那些东西,哀家会替你收着。等你再大些,等你懂事了,再交给你。“ 我猛地抬起头。 “这阵子,先别去想那些。“祖母的目光平静无波,“沈家内忧外患,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该背这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压了回去。 “去吧。“ 走出正院,日头已经西斜。身后传来三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 “翠儿这丫头,倒是忠心。可惜了,忠心事主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我的心猛地一紧,回头看向翠儿。 她的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回到房里,我爬上床,却翻来覆后睡不着。翠儿守在床边,一言不发。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从听见三叔那句话开始,就没停过。 “翠儿姐姐,“我轻声问,“三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翠儿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你什么?“ 她依然摇头,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小姐,有些事……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映出她眼角一道极淡的旧疤——我从前竟没注意过。 摇篮曲响起来,是翠儿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再问。有些答案,需要等待。 而三叔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忠心事主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的是翠儿。可我总觉得,他说的也是娘。 清点旧物 清点旧物 窗外的鸟叫得欢实。 我睁开眼,看见翠儿正在床边理账本,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小姐醒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来扶我,“饿不饿?厨房刚送了莲子羹来。” 我揉了揉眼睛。五岁的身体就是这样,觉多,醒得也快。 “翠儿姐姐,”我抓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祖母说的那个……娘的东西,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呀?” 翠儿的手顿了顿:“急什么,先把羹喝了。” 我乖乖点头,端起莲子羹往嘴里送。甜丝丝的,是这几天难得的松快。 督军府的三天之期,还剩最后一天了。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沈氏要“大出血”。三叔那边安静了两天,可我知道没这么简单。 “小姐,喝慢点。”翠儿拿帕子给我擦嘴角。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是小丫头来报信:“老夫人请您带着小姐去库房,清点太太的嫁妆。” 我心里一跳。祖母说过等督军府的事过了再带我去,可期限还没到呢——怎么突然就要去了? 库房在内院的西角,三间青砖大瓦的屋子。祖母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边还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 “这是周嬷嬷,管库房二十多年了。” 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周嬷嬷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颤巍巍地开了锁。门轴“吱呀”一声,一股陈年木头味儿扑面而来。 库房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口箱子。周嬷嬷翻开泛黄的册子念道:“太太嫁妆,共计一百二十八抬。” 念完,她迟疑地看向祖母:“只是有一桩……太太临走前留了话,说有几样东西要单独收着,不在嫁妆单子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抬过来吧。”祖母说。 两个婆子把那口小箱子抬到当中。箱子不大,上头落了把铜锁,锁孔里还插着把钥匙。 祖母蹲下身,捏了捏我的脸:“你娘走之前说过,这箱子只有你能开。” 我愣了。箱子是封死的,钥匙却一直插在锁孔里——谁也打不开,只有我能开。 我踮起脚尖,伸手够到那把钥匙,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掀起箱盖。里头只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本薄册子、一块绣帕。 周嬷嬷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祖母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后背。 先看绣帕。素白的帕子,角落绣着红梅,底下压着一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我翻开那本薄册子,只有十几页。第一页是张画像——母亲抱着襁褓婴儿,低头微笑,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愁。旁边写着:“吾儿满月,娘亲留念。” 喉咙里堵得慌。 “还有那封信。”祖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卿卿吾儿: 娘知道你会来。不论是命里注定,还是苍天垂怜,你来了就好。 娘没多少时间了。有些话不能写在明面上,怕被人看见。这本册子里记着的,都是你该知道的事。 翠儿是娘信得过的人。你要护好她,她也会护好你。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你娘不是病死的。 那些账目牵涉的人,比你想象的更多,更杂。督军府、商会、族里……都有牵扯。你还小,娘不敢让你知道太多,怕你沉不住气。 等你再大一些,去找一个人。姓方,方回舟。他在城西的济世堂坐堂,是个大夫。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娘当年留给他的。他知道该怎么帮你。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长大。 等你有能力了,再替娘报仇也不迟。 娘沈令仪绝笔 庚子年腊月初九” 我捏着信纸,手指在发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清点旧物(第2/2页) 娘在信里明明白白写了——不是病死的。督军府、商会、族里都有牵扯。方回舟,济世堂。 我把东西放回箱子,抱在怀里。 “这些东西,我都要带走。” 祖母点头:“都给你,谁也不许动。” 往回走的路上,翠儿忽然低声说:“小姐,那封信上写的方回舟,我知道这个人。” 我猛地转头。 “当年太太出事前几天,叫我去济世堂取过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是用油纸包着密封好的。太太让我亲手交给方大夫,还嘱咐我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你见过方回舟?” “没有。太太不让我进门,只让我把东西放下就走。可我记得他身边的小药童回了句话——” 她压低声音:“他说,‘太太的东西,原封不动收着,什么时候来取都成。只认物不认人‘。” 只认物不认人。那东西应该还在。 “济世堂在城西,这几日不方便出去。等督军府的事了了,我陪您去。” 我点点头:“不急,娘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 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看见她眼角那道极淡的旧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翠儿姐姐。” “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出口。娘信里说,她是信得过的人。可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算了,不急。时候到了,她会告诉我的。 回到屋里,我把箱子锁好,钥匙贴身藏着。 刘嬷嬷端着点心进来,笑着说:“小姐今儿胃口该开了吧?红枣糕、桂花糕、还有刚出炉的酥饼。” 我拍着小手:“都要都要。” 刘嬷嬷笑着去端,我趁机对翠儿眨眨眼:“翠儿姐姐,你说刘嬷嬷是不是最喜欢我?” 翠儿嘴角弯了弯:“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她每次给我吃的都比给别人的多呀。” 翠儿被我逗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那是因为小姐你瘦,多吃点是应该的。” 一盘子红枣糕,一盘子桂花糕,两个金黄的酥饼。我抓起一块红枣糕往嘴里塞。甜丝丝的,带着红枣的清香。 吃着吃着,我忽然问:“翠儿姐姐,祖母她……知道娘是怎么死的吗?” 翠儿的动作顿了顿。她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睛,轻声说:“小姐,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可我得知道啊。”我捏着茶杯,“娘的信里写了,她不是病死的。” 翠儿的手指紧了紧。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 “小姐,有些事……你娘不让我说,是怕你太小,沉不住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当年太太出事那天晚上,我也在场。” 我屏住呼吸。 “那天晚上,太太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我在外头守着,听见里头有说话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争吵。” “什么声音?” 翠儿摇摇头:“我没听清,只听见太太说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我:“太太说:‘你们要害我,我认了。可我女儿是无辜的,你们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我心里猛地一缩。 “后来的事,等小姐再大一些,我再告诉你。”她理了理我的头发,“今天说了太多了,你该歇一歇。” 我乖乖点头。 翠儿扶我躺下,给我盖好被子。 “睡吧,小姐。”她的声音很轻,“明天还有事要忙呢。” 督军府的事,还悬在头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渐渐地,倦意涌上来,我沉沉睡去。 娘,你放心。 我一定会找到真相的。 济世堂问药 济世堂问药 济世堂的门匾在晨光里泛着陈旧的暗金色。 我站在门槛外,衣襟里藏着娘留下的令牌,心跳得又急又沉。三天了,督军府的三天期限早就过了,三叔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太安静了。 “少爷,”刘嬷嬷蹲下身子替我整了整衣领,“真要一个人进去?” 我点点头。娘留下的纸条上写得明白,只认物不认人。人多了反而误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个老头,正低头捣药。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问了句:“看病还是抓药?” “我找方回舟方先生。”我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令牌和我脸上来回打量了很久。 “跟我来。” 他放下药杵,领着我往后院走。穿过一道窄长的巷子,两边堆满了药筐,药香混杂。 后院比前面还要安静。一棵老槐树撑开满树浓荫,树下坐着个中年男人,正翻看一本泛黄的古籍。他的眼神清亮,带着审视的锐利。 “你是沈家的小少爷?” 他知道我的身份。 “家母沈令仪,临终前留下此物。”我把令牌放在石桌上。 男人没有立刻去拿令牌。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看了看那老头。老头微微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坐。” 我在石桌对面坐下。男人把令牌翻了个面,拇指摩挲过令牌背面的小字。 “五年前,令堂来过一次。”他把令牌推回我面前,“也是深秋,也是这样的天气。她留了一包东西在这里,说日后会有人来取。” 我的心猛地揪紧。五年。那时候娘刚嫁进沈家不到一年。 “东西还在吗?” “在。”方回舟起身走向老槐树后的那堵墙,把药王图掀开一角,露出后面嵌着的一块青砖。“令堂当年千叮万嘱,这东西只交给令牌的主人。” 青砖被取出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方回舟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 他放在桌上,退开一步。 “打开看看。” 粗布解开,露出一层油纸。油纸再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空无一字。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就停了。 这是娘的笔迹。 “此册记录沈氏锦绣坊与钱氏商会暗中勾连之账目,涉银三十七万两,经手人周账房。另有督军府周虎臣收受贿赂凭据七张,藏于钱敬斋私宅账房暗格。此为实证,可破钱氏商会与督军府联手做局之证据。” 第二页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有些我认得——钱敬斋、周虎臣、锦绣坊。有些我不认得——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数目和时间。 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逼死的。 “还有这个。” 方回舟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后递给我。是一封信,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令堂来取东西那天,走得很急。临走前塞给我这封信,说万一她出了事,让我连同那包东西一起交给来人。” 信上只有几行字: “吾儿亲启:娘可能回不去了。账册和凭据已经藏好,钥匙留给你父亲。钱氏商会与督军府早有勾连,他们盯上了沈氏的产业。你父亲不是主谋,但他知情不报,便是帮凶。三叔沈才庸是钱敬斋的人。娘死后他们会吞掉锦绣坊,然后是整个沈氏。证据在你手里,能不能保住沈氏,就看你了。” 落款是娘的名字。 我盯着那几个字,指尖传来的凉意让我意识到自己把信攥得太紧了。 方回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少爷,令堂当年走得急,但她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抬起头。 “她说,她有一个好孩子,将来一定能替她讨回公道。” 我的眼眶发热,但硬生生忍住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把册子和信小心收好,我站起身对方回舟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方回舟的目光复杂,“只是小少爷,你拿到这些东西,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钱氏商会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话被前院传来的一阵喧哗打断了。 是那老头的喊声:“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药铺,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紧接着是一个粗豪的男声:“督军府办事,闲杂人等让开!”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方回舟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我手里。 “后院有条暗道,通到隔壁巷子。墙根下第三块砖,按下去就能开门。” “先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济世堂问药(第2/2页) “快走。”他推了我一把,“这些东西比我的命重要。你娘当年豁出命来护着,我不能让它落进那些人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咬了咬牙,攥紧怀里的册子和信,从后院的老槐树旁绕过去,找到了那块看起来毫无异样的青砖。 按下去。墙根无声地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个孩子侧身挤过。 我钻进去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声音,还有方回舟不紧不慢的说话声:“几位军爷,小店今日歇业,概不接诊。” 暗道里很黑,药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鼻腔。我摸黑往前走,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怀里的册子硌得胸口生疼。 这是娘的命。 暗道尽头透进来一线光。我用力推开挡在前面的木板,翻身滚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青天白日晃得我眯起眼睛。 刘嬷嬷还在济世堂门口等我。我不能回去找她,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低喝。 “小少爷,往哪儿跑?” 我僵住了。 巷口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穿着督军府的号衣。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个熟悉的身影——是刘嬷嬷,嘴被堵上了,正拼命朝我摇头。 “小少爷,督军有请。”那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周副官说了,务必把您安全带回去。请吧?” 我退后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三叔到底做了什么?督军府为什么这么快就找到了济世堂?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盯着我。 周虎臣的三天期限不是宽限,是试探。他想看看沈家这个五岁的执事会闹出什么动静,然后一网打尽。 我攥紧了怀里的册子。 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可面前是两个成年男人,我只有五岁。 “小少爷别让我们为难。”黄牙男人走近一步,伸出手,“周副官说了,只要您乖乖配合,谁都不会受伤。您怀里那点东西,交出来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手伸进怀里,慢慢抽出那本册子。 “给你。” 那人眼睛一亮,伸手就来抓。 就在他指尖触到册子封皮的瞬间,我猛地把册子朝前一送,同时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抓住他!” 身后传来怒吼声,但我已经跑起来了。 五岁的小短腿跑不过大人,但我不需要跑过他们。我只需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去。 巷口就在前面。外面是长街,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是我唯一的机会。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翠儿。 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看见我的瞬间眼睛瞪大了。 “少爷!” 我没空解释,直接冲过去抓住她的袖子。 “带我去祖母那里,快!” 翠儿愣了一瞬,但她反应很快,一把将我抱起来就往外跑。我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督军府的人追到了巷口,却在看见街上人来人往之后顿住了脚步。黄牙男人站在原地朝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翠儿抱着我快步穿过人群,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道。我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翠儿的声音带着喘,“刘嬷嬷呢?” “被督军府的人抓了。” 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找到济世堂了。”我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方先生……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拿到了娘的证据,但我失去了刘嬷嬷。 这就是代价。 督军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天没能从我手里抢走册子,明天还会再来。而我已经暴露了——他们知道我去找过方回舟,知道我拿到了东西。 “少爷,”翠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沉重,“您先别想那么多。外头的事有老太太——” “我不是小孩子。”我打断她,“我是沈氏的执事。” 翠儿沉默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五岁的执事,能做什么?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要旁人护着。 可我没有选择。 娘把证据交给我,就是把沈氏的命运交给了我。 街上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经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我趴在翠儿背上,看着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册子。 封皮上还是没有字,但里面写满了真相。 娘,我拿到了。 可我还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