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聘右相》 序言:人生的追求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这句话大概大家耳熟能详,而也非常适合作为简璎这本新书《金山聘右相》的脚注——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女主角冬藏穿越成丫鬟,亲身体会到被表小姐栽赃陷害,险些被发卖,也见到好友被老爷欺负,却反被说是勾引而香消玉殒,让她发现自己无法忍耐这种生命被人掌握的状况,决心离开。 她不是不爱男主角沈寂之,若是不爱,她也无法为了不让他受到半点伤害,拚命背着他逃出火场,为了他承受烫伤。 可是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当一切被主母掌握的妾,不愿意只能母凭子贵,不愿意消磨爱情,跟沈寂之变成怨偶。 只不过,离开了也无法斩断感情,在分离的数年之间,她还是想念着沈寂之,直到沈寂之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得知原来他当初没挽留,不是因为不在乎她一个小丫鬟,而是懂她,选择放手,选择各自努力变得强大,以求日后相守,这段爱情就注定重新接续。 我不曾经历过这种因为现实考虑,明明深爱彼此却不得不放弃的爱情,但曾经在面包与理想之中做过选择,知道在夜深人静时,回过头想着心心念念的事物,最是折磨。 现实生活之中,往往放弃了什么人事物,就很难有第二次机会得到,所以冬藏跟沈寂之是幸运的,也是勇敢的,他们在想清楚自己还要追求什么后,就努力的朝着目标前进,希望看过这本书的大家也可以勇于追逐人生所爱。 第一章 丫鬟被提拔 京城下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冬藏向来浅眠,听到落雪声不久,她也醒了。 透过窗子便可看到外头银装素裹的院子,她忙不迭起身,裹着被子推开了窗,瞬间幽幽淡淡的梅香传入鼻间,白皑皑的雪铺在檐角,这雪景恍若仙境,百看不厌。 前世她生在亚热带国家,要赏雪还要专程飞到国外,穿来大宁朝,她觉得最好的就是能够尽情的赏雪,其余生活上的不便利都适应了,且她已认清了这就是个封建社会,没有人权可言,此刻她的身分就是个再卑微不过的下人,不是钟点工,钟点工还有人权有薪酬,可她的性命却拿捏在主子手中。 她只能谨守本分,将分内的差事做好,每日才能吃饱饭,有张能伸平腿的床,能睡个安稳觉,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这会儿看了下雪景,时辰差不多了,她便洗漱更衣,跟其他粗使丫鬟一块儿去主院洒扫庭院。 粗使丫鬟的差事包括扫庭院落叶、抹桌椅、浇花喂鱼,府里的浆洗缝补有另外的洗衣妇做,掌家的大夫人爱洁,她们只管将府里打扫的一尘不染,不可以让大夫人看到半点灰尘。 冬藏还挺喜欢这份差事的,不必动脑,纯粹体力活,虽然是粗茶淡饭,但要吃多少没有限制,肯定吃得饱,下人房虽然小,但都是单人房,保有隐私权,每个月六钱月银,四季衣裳也是主子提供,她没出过府,没见过沈府外的人,所以没得比较,但她觉得这状况已经很好了,沈家是书香世家,不来苛刻下人那一套。 “冬藏,告诉妳哟,我昨晚作了个美梦。”在扫庭院时,秋收笑嘻嘻的说着。 她们这些丫鬟的名字都是主人家赐的,有秋收冬藏,也有春耕夏耘、花落花开和梅兰竹菊,原先叫什么也不记得了,至于姓什么,既然卖身到了沈家,自然是从主子的姓,姓沈。 “什么美梦?”冬藏浅浅一笑。“妳真好,天天有美事入梦。” 她和秋收是好姊妹,两人就住隔壁房,她穿来就一直和秋收在一起了,两个人一起做事、一起吃饭,有时也到对方的房里挤一张床,叽叽喳喳的说心事。 秋收因为家里穷,被卖给人牙子,辗转被沈府买进来做丫鬟,她这身体的原主也是,打从原主有记忆起就在沈府做粗使丫鬟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我梦见我成了夫人。”秋收咯咯一笑。“有好多丫鬟伺候我,给我揉肩和搥腿,可舒服了。” 冬藏噗哧一笑,“妳说的是二老爷吧?二老爷才有丫鬟这样揉肩搥腿的。” 沈家的夫人们都是不好享受的,不会使唤丫鬟揉肩搥腿,只有不大正经的二老爷会让小丫鬟揉肩搥腿,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呢,偏偏二夫人管不住丈夫,倒霉的就是丫鬟。 她只庆幸她们是在大房做事,不是在二房做事,大老爷眼里只有书,不管其他事,从来分不清楚她们这些丫鬟谁是谁。 沈家曾经风光过,出过一位得到帝王器重的阁老和一位尚书大人,在京城举足轻重,权贵也争相结交,可是随着他们致仕,渐渐的就落魄了,到了这一辈,沈家的嫡子沈大老爷和庶子沈二老爷、沈三老爷、沈四老爷都在科举上无所斩获,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却又有书香门第的矜持,放不段去寻求别的出路,经年累月坐吃山空,导致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全靠大夫人的娘家金援,才得以维持大户人家的体面。 这一日的洒扫结束后,冬藏与秋收一块儿被管事的吴嬷嬷叫了过去,两人都有些紧张。 “冬藏,妳觉得吴嬷嬷找咱们做什么?”秋收面上惶惶不安,她知道自己比较笨,因此很担心自己不经意间做错了什么。 冬藏摇了摇头,颦眉道:“我想不出来,不过妳别吓自己,先听吴嬷嬷怎么说吧!” 吴嬷嬷管着府里上下所有的丫鬟,哪个丫鬟到哪个院子都是吴嬷嬷安排的,她不是随便安排的,都会让丫鬟做自己拿手的事,因此大家都很信任敬重吴嬷嬷。 “秋丫头、冬丫头,妳们做事勤快积极,又是安分的,秋丫头调到老夫人院子里,伺候老夫人,多陪老夫人说说话,冬丫头调到大少爷的院子里当差,好好伺候大少爷,让大少爷可以专心读书。” 听完吴嬷嬷的调派,秋收喜出望外,“嬷嬷,您说的是真的吗?” 冬藏却是深感吴嬷嬷真是观察入微,老夫人年纪大了,不爱说话,又常愁容满面,而秋收话多,又没心眼,脑子里一堆天马行空的想法,肯定能给老夫人解闷。 而她自己,她总是小心翼翼的不要出头,连自己会读写字的事情都不敢暴露,就怕引人注意,只谨守本分的做自己的事,更因为没有爬床拚上位的心思,不愿意被收房当妾,不像其他丫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想引少爷老爷注意,吴嬷嬷想必也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将她派往大少爷的院子。 “大夫人给妳们这个机会,不要有别的想法,只管把分内的事做好,谨言慎行。”吴嬷嬷叮嘱,特意多看了秋收一眼,“我是看着妳们长大的,知道妳们的品性,只要没有非分之想,日后自然会给妳们配个上进的小厮,让妳们好好嫁人,升上来做管事娘子指日可待。” 冬藏明白吴嬷嬷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秋收在丫鬟里算是标致的,身材窈窕,但共事许久,她知道秋收毫无心眼,就是一个只懂苦干实干的傻妞,吴嬷嬷的担心是多余的。 “多谢嬷嬷的教诲,我们一定谨记在心!”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吴嬷嬷就让她们回去收拾东西了。 “冬儿,咱们走运了!”秋收很兴奋,告退后就拉着冬藏在主院的回廊讨论了起来。 “怎么说?”冬藏没有走运的感觉,她熟悉主院的人事物,还是想留在主院做事,而且听到吴嬷嬷说日后给她们配个小厮,成了她的隐忧,她不想被随意婚配,还是要在那之前攒够银子给自己赎身才好,只是攒够银子谈何容易,就算月银不花半分也难以办到…… 秋收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在梦中,叽叽喳喳的说道:“听说老夫人那里有很多好吃的零嘴糕点,四季鲜果都是最好的,我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老夫人肯定多少赏点吃的给我!” 冬藏有些啼笑皆非。“妳就想到这个啊?” “不说我,妳也很好啊!大少爷从来不责备下人,连说句重话都不会,澄霁轩可说是府里最安静的院子了。” 后来两人才知道,伺候老夫人的秋菊居然一连三天打碎了杯盏,三次都吓到有心疾的老夫人,老夫人很不高兴,这才把秋菊换掉,补上了秋收,而原先伺候大少爷的丫鬟红叶做事稳健,但却不幸染了严重风寒,大夫人深怕把病气过给大少爷,影响了大少爷读书,这才换掉红叶,补上冬藏。 冬藏搬到了澄霁轩,大少爷的小厮孟安来跟她讲规矩,孟安伺候大少爷很久了,身上不免有些老油条的气息。 “大少爷专心读书,妳只要小心不发出声响吵到大少爷读书就行了,大少爷一年四季喝热茶,所以茶水的温度要格外留心。” 沈家的大少爷名唤沈寂之,有举人功名在身,被寄予厚望,受到沈家人的看重,身上也背负了振兴沈家的重担,若是来年能高中,沈家就有希望回到过去的荣景。 于是,换了工作的头一个月,冬藏谨记孟安的交代,把自己变成一个小透明,在大少爷就寝后才去书房抹灰尘,时时留心换上热茶水——当然都是在大少爷暂时离开书房去透气时才进书房更换茶水,不敢有一丁儿声响打扰到大少爷。 伺候用膳、更衣洗漱、磨墨陪读都是孟安的事,她的活虽然不像在主院时的重,但肯定是要耳聪目明、手脚利落。 直到有一日孟安吃坏了肚子,不停的跑茅房,把冬藏叫到书房里伺候,顶替他磨墨。 “妳不用怕,我已经跟大少爷说过了,妳就好好磨墨就行,不要多话……哎呀!疼死我了,我顶不住了,妳快进去吧!” 孟安一脸的憋不住,一说完就又抱着肚子去茅房了,冬藏深吸了口气,轻手轻脚的进了书房。 这是她第一回进到有大少爷本人在的书房,平时来时都是无人的,她只认真的打扫……呃,好吧,还有看书。 书房里的藏书并非都是正经八百的四书五经和策论试题,也有大宁风采录、大宁山水游、人事杂记、人物传记、搜罗天下美食的飨宴游记等等,有时她看得津津有味,忘却时间,也没人会来催她。 她感觉在澄霁轩的时光好像特别宁静。 冬藏垂眸进了书房,神色恭敬,没敢多看坐在案桌后的大少爷半眼,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的书房,此时却让她觉得很有压迫感,空气好像很稀薄,她手脚都不知要放哪里了。 她先恭敬的福身问安,“奴婢见过大少爷。” “嗯。”沈寂之淡淡的说道:“磨墨吧。” “是。”冬藏依然低着眼眸,一刻都不敢分神乱看。 她只有学生时代磨过墨,回想着技巧把墨垂直立在砚上,顺时钟维持同一方向慢磨,见磨出了没起泡的细致墨汁,她唇角微微上扬,暂时忘记了紧张情绪。 沈寂之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不轻不重的开口问道:“妳学过磨墨?” 冬藏心头一跳,惊讶抬眸,本能的停下了动作,视线对上了那说话之人时,她的神情更是明显一愣。 原来大少爷长这样呀…… 他的五官明晰,身上是月白衣衫,此时手持着书卷,透着一股书香世家的雍容与文雅,并不像其他人说的会叫人分毫不敢生出亲近的念头,他是在问她话没错,也确实问倒了她,但他的语气并非是严厉的。 “有没有学过是那么难的问题吗?”沈寂之看着她,她的神色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彷佛他说了什么重话。 这个丫鬟并没有做什么,甚至可以说她刻意的不做什么,他会注意到她也是偶然——他要找一本书,而那本书旁边的《梨山游记》不小心碰掉了,他拾了起来,随意翻了翻,这才发现有人看过。 因此他把几本同类型的书也拿下来检查,发现都有人动过。 他不动声色,观察了半个月,发现他写的策论也被看过,便注意到了这个名叫冬藏的丫鬟,她总是能让他手边的热茶保持温热,却又能轻巧的避开他,她打扫书房的手法也很细致,绝不会动他的物品,若是前一日他离开时,书卷是翻到了某页搁在桌面,那么隔天也必然是一样的状况,不过桌面一定已经抹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灰尘。 府里不少丫鬟都想做半个主子过轻松日子,想吸引主子注意,她倒是不同,努力让自己像是不存在一样不说,如今被他注意到了,更像是把他当洪水猛兽。 沈寂之的目光沉着,冬藏心里却很慌,还有些冒冷汗。 原主的身分是沈府的粗使丫鬟,没必要学磨墨,所以她不应该学过,她这是露馅了,明明再三叮嘱过自己要小心再小心,却在磨墨这种小事上运用了本能…… 她还没回答,沈寂之又徐声问道:“妳觉得我写的策论如何?” 冬藏睁大了眼睛,愕然的看着眉目清润的他,他怎么会这样问呢? “妳不是把我的策论看了三遍吗?”沈寂之深目如海,沉静问道:“既会看了三遍,定然不会毫无感想,说说妳的感想。” 冬藏微张着嘴,又是吃惊又是不解,内心惴惴不安。 他怎么知道她看了他的策论?又怎么知道她看了三遍?她都有物归原处啊…… 沈寂之的目光落在她惊慌失措的秀容上,淡然地说道:“纸张被翻了一次和一百次是不同的,孟安只识几个基本的字,不可能会看,这院子里其他的嬷嬷不识字,会看的只有妳了。” 太夸张了吧!连那么细微的差异他都能察觉? 虽然很怀疑他是在诈她,冬藏仍是紧张得润了润唇,心跳若擂鼓。 在大夫人的安排下,澄霁轩的人事格外的精简,小厮只有孟安,丫鬟只有一个,其他做杂事的都是嬷嬷,如此排除之下确实只有她一个嫌犯。 所以她不可能糊弄过去的,可是说她是穿越而来的,更像瞎话啊…… 沈寂之看着她气息微促的慌惧样子,嘴角一弯,“我不是在逼妳,我只是好奇而已,妳不需要告诉我妳是怎么学会识字的,妳只要告诉我,妳觉得我的策论写得如何。” 他这是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了,冬藏紧绷的心情顿时放松了许多,想了想才大着胆子说道:“若是少爷的策论能被看见,提出的意见能被采用,是大宁百姓之福。” 事实上,她觉得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她并没有藉此机会大加逢迎拍马,她说的评论已是最高的赞誉了,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来。 沈寂之的目光笼罩住她,“妳既然识字,怎么甘于只做粗使丫鬟?” 以她识字的程度,做一等丫鬟都有资格,也能到账房做事,这些差事都比粗使丫鬟轻松许多,除非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识字。 冬藏的心脏不规则的乱跳起来,她想了会儿,忐忑小声说道:“奴婢生平无大志,喜欢不必动脑子的差事。” 沈寂之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心里的某根弦被牵动了,他不禁目光闪动。 他换了个话题,“适才妳磨墨时手极稳,像是长年做某件事练就而成。” 冬藏不由震惊了,他简直观察入微! 确实,她的手很稳,因为前世她是调香师,只要手稳,调香时便不会出纰漏,这也是她自豪的能力。 可是来到香道盛行的大宁朝,她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别说调香了,她连香器和香料都没机会接触,因此她想也没敢想自己能够再调香。 她以为沈寂之会再追问些什么,但没有,他只是说出了他的看法,并没有要她回答。 冬藏大大的松了口气,而孟安也在这时回来了,她连忙退了出去。 这一日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晚上,冬藏回到自己房里,坐在床沿有片刻的失神,心脏彷佛还在狂跳。 她听说大少爷惜字如金,不轻易开口,有时一日说不到三句话,他今天倒是开了好几次口,虽然每一句都让她心惊肉跳,但也打破了她以为大少爷是闷葫芦的主观想法。 今日她也才一睹大少爷容貌,他是那种芝兰玉树的好看,月白衣衫格外的适合他,他身上有种深邃的气质,之前她就听说大少爷生得俊,今日一看,确实配得上俊这个字…… 要命,她在想什么呀? 她仓促的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没来由的有些难受。 现在的她,不是调香师,只是奴婢。 翌日,冬藏的差事有所不同了,是孟安来告诉她的。 “以后大少爷写字时,妳就负责在书房伺候,用膳也是妳伺候。” 孟安乐得轻松,他本来就是个懒小子,如今只要伺候主子洗漱和早晨更衣就行,真是便宜他了。 冬藏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不安地问道:“为、为什么呀?” 孟安咧嘴一笑。“大少爷好像觉得妳墨磨得好,比我好很多,所以让妳去磨墨,顺道伺候用膳。” 平常他最怕磨墨了,跟罚站似的,主子有时练字一个时辰,或者写文章一个时辰,实在叫人吃不消,如今这苦差事落到冬藏头上,他觉得自己太走运了,没想到拉肚子还能有这种好事降临在他身上。 于是,冬藏开始了近身伺候沈寂之,孟安很是机灵,见她伺候得好,从来没失误过,便将伺候主子的事都交给她了,自己常开小差。 这日,孟安直到过了晚膳才回来,给冬藏带了一包雪花糖,笑嘻嘻的说道:“赌马赢了点钱,改天再赢钱,到时买芝麻糖给妳。” 他觉得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给点好处,冬藏便也不会跟他计较谁做的事多,谁做的事少了。 冬藏并不计较伺候大少爷的差事都落在她头上,她只是很羡慕孟安能出去。 “孟安,你能跟我说说外头是怎么样的吗?” 孟安很惊讶。“怎么,妳没出去过啊?” 冬藏早想好了答案。“可能有吧!在我小时候,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孟安一个拍额,恍然大悟,“妳原先是粗使丫鬟嘛,难怪没出过府,大夫人出门也不会带妳是吧?” 冬藏笑了笑。“确实是如此,轮不到我。” 孟安耸耸肩。“其实外头也没什么,天子脚下嘛,就是人多铺子多,新鲜的玩意儿也多,还有贵人多,一块牌匾落下来,能砸中三个王爷。” 冬藏很捧场的一笑。“原来京城有这么多王爷啊。” 孟安觉得她没见过世面,便说得起劲,“我告诉妳,京里最近盛行焚香夜聊,好多茶坊都做起了这门生意,姑娘家尤其喜欢这套,都约在茶坊雅间里办香席。” 大宁朝民风听起来好似颇为开放?姑娘家能在茶坊里夜聊品香,女子肯定在这个朝代是不会被拘着的。 想到这,她好奇的追问道:“姑娘们现在都盛行用什么香呀?” 孟安一愣,搔了搔头。“这我就不大清楚了,要是妳想知道,我出去时再去茶坊打听一下。” 冬藏眸子闪动着,由衷地道:“我真羡慕你能随时出去。”再好的地方待久了也会腻,更何况是需要时时小心自己言行的内宅,她也会想要出去透透气,看看府外的世界。 “所以,妳想出府去看看吗?” 两人在廊下闲聊,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声让两人都吓了一大跳,沈寂之不知道何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孟安有些手足无措。“大、大少爷……” 主子看似眼里只有书,但不会不知道他最近常往外跑,他是有些得寸进尺了,把差事都丢给冬藏,主子可能会不高兴他这么偷懒。 冬藏也没想到这个时间沈寂之会来这里,通常晚膳后他都要读书一个时辰才会歇息,现在应该是他读书的时间。 “大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她唯一想到的就是他有事要她做。 “没有吩咐。”沈寂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再次问道:“妳想出府看看?” 冬藏垂下了眸子,规规矩矩地道:“奴婢不敢。” 沈寂之看了她片刻,冬藏被他看得心脏乱跳,觉得自己要遭殃了,她终究得罪大少爷了。 “明日午后,妳出去买宝香斋的招牌糕点。”沈寂之给了错愕的冬藏一锭银子,又扫了孟安一眼。“明日你到书房伺候。” 第二章 特别关照她 第二日,午膳过后,冬藏便拿着沈寂之给她的一锭银子出府去买糕点,但她不敢多做停留,问清了宝香斋的位置,买了招牌蜜松酥便匆匆回府。 沈寂之看到她这么快回来,有些讶异,“你只买了点心就回来?” “嗯!”冬藏连忙把油纸包打开来。“少爷尝尝,这是刚出炉的蜜松酥,还温着呢,我一路跑回来的。” 沈寂之瞪着那糕点好半晌,终于勉为其难的拿了一块。 “如何?好吃吗?”冬藏眼也不敢眨的看着他的反应。“我问店家,店家说这是他们的招牌,卖得最好。” 沈寂之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你明天再去买。” 冬藏一愣。“明天还要买?” 沈寂之表情有些不对劲,却说道:“你慢慢买,不必赶着回来。” 冬藏担心的看着他。“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寂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事,我要读书了,你出去吧!” 冬藏出了书房,孟安正巧走了过来,看到她也是同样惊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糕点他这是以己度人,自己每回开小差都一、两个时辰才回来,见冬藏快去快回着实惊讶。 “拿给少爷了。”冬藏道。 孟安盯着她看。“少爷吃了吗?” 宝香斋是专做甜食的点心坊,所以她买的肯定是甜食,他到现在还搞不懂主子怎么会叫冬藏去买甜食。 冬藏点了点头。“少爷吃了,还让我明天再去买。” “明天还要买?”孟安瞪直了眼,觉得有些不对劲,主子怎么突然吃起甜食来了? 冬藏又道:“少爷还让我慢慢买,不必赶着回来。” “原来如此……”孟安这才恍然大悟。“少爷这是让你到处走走,到处逛逛,不必急着回来。” 冬藏一愣,错愕的看着孟安,这是什么意思? “肯定是这样没错!”不等她反应过来,孟安就口沫横飞的说道:“京城的点心坊很多,但宝香斋在最热闹的崇义坊上,四通八达,什么铺子都有,还有呀,我跟你说的茶坊也都聚集在那里,你每间茶坊都去逛逛再去买点心回来很顺路。” 他很刻意的朝冬藏眨眼睛。“既然是少爷的意思,你就不要辜负少爷的一番好意,少爷肯定是看你平时伺候得周到,这才特别成全你的心愿,明天你就好好逛逛再回来,少爷那儿我会伺候,你就不必挂心了!” 察觉大少爷对冬藏的关照,孟安不禁揣测他看中了冬藏,想到对方可能会变成少爷的房里人,语气便多了几分殷勤和热切。 他又想,红叶在澄霁轩伺候了两年都没被关照过,他以为主子天性寡淡,不近,搞了半天,原来主子是看不上红叶呀! 冬藏虽然觉得孟安的眼神有些暧昧,但隔日第二回上街时,她还是不由自主的听从孟安的建议,慢下脚步,逛了起来。 大宁朝崇尚风雅,点茶、焚香极为盛行,加上吃的文化、酒的文化都有其独特之处,大街小巷之间有许多的小茶肆、小书坊和各式各样的香铺,冬藏自己一个人不敢进去大铺面,也不敢去人潮众多的茶楼,但小香铺已令她逛得津津有味。 她在外逗留了一个时辰,才去宝香斋买了点心,打道回府,沈寂之没问什么,只让她放下点心。 之后,沈寂之每隔几日便派她出去买点心,她也因此有了逛街的机会,秋收很羡慕她,常托她买些胭脂水粉,她们的月银虽然不多,但买些胭脂水粉还是够的,冬藏自己的月银则都用在了买香器和香料上头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发现她伺候沈寂之的时间变得更多了,孟安似乎心安理得的把所有的差事都交给她,连早晨给沈寂之更衣的活也交给她,孟安只剩伺候沈寂之沐浴。 不过,只要沈寂之派她出去买点心,孟安还是会主动出现的,其余时间便皮皮的,不是躲在房里补眠就是溜出府去赌马,把小厮的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 这日,沈寂之要练习一气呵成的答题能力,不许任何人打扰,因此她在门外守着,他还给了她一本名川游记看,还让她搬张凳子,所以不致于无聊也不会太累,只是那本游记实在写得太精采了,她看游记看得入迷,浑然忘却了自己在守门。 “你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冷不防传来的尖锐质问,冬藏吓得差点摔了书,连忙站起来,“表、表小姐!” 来人名叫章秦珊,是沈大夫人章氏的侄女。 章氏的娘家在京城旁边的青州,是青州首富,盐行粮行的生意都做,且有绵密的人脉,沈家如今便是依靠章家才得以度日。 章秦珊一年里有八、九个月会住在沈府,是府里的娇客,说是陪伴章氏,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为了沈寂之而来,章家给了那么多金银,将来沈寂之恐怕免不了以身相许来“报恩”。 “我问你这是在做什么?”章秦珊眯起眼,上下打量眼前的丫鬟。“谁让你守门还坐着?而且你还看书,你看得懂吗?” 冬藏不敢说书是沈寂之给她的,也不敢替自己辩白,更加不敢说自己看得懂,只连忙低头认错,“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表小姐饶恕奴婢!” 章秦珊还算满意她认错的态度,不再追究了,抬起下巴说道:“表哥在里头吧?我来送补汤给表哥,是我亲手炖的。” 章秦珊身后的丫鬟绿吟端着托盘,上头搁着白瓷汤盅。 冬藏为难道:“表小姐,大少爷在练习答题,吩咐过这两个时辰不许任何人打扰……” 章秦珊不高兴的说道:“我不是任何人!” 冬藏润了润唇,赔小心的说道:“这样吧表小姐,若是大少爷得空了,奴婢马上去通知您……” 章秦珊一脸的不耐烦。“补汤要趁热喝,你懂不懂?” 冬藏硬着头皮说道:“那么请表小姐将补汤交给奴婢,大少爷要喝时,奴婢再温热。” 章秦珊脸色沉下来。“我现在就要进去!” 冬藏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她不敢得罪章秦珊,更加不敢放章秦珊进去打扰了沈寂之。 沈寂之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他的声音有些紧绷的传了出来,“让她进来!” 章秦珊胜利的扫了冬藏一眼,“表哥让我进去呢!” 冬藏原本就只是奉命行事才拦着,其实很怕与章秦珊起冲突,听见沈寂之的吩咐,她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让开。 章秦珊神气活现的领着绿吟进去了,而冬藏看着书房的门阖上:心里慌慌乱乱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 自己连个门都守不好,若是孟安肯定有别的方法治章秦珊,不会像她这样笨嘴拙舌又胆小无用,还要沈寂之亲自出面。 没多久,章秦珊便出来了,她满脸的笑意,好像很满意似的,冬藏不知道沈寂之对章秦珊说了什么,不过显然很合章秦珊的意。 章秦珊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一片安静。 冬藏不敢进去问,她继续守门,只是不敢再坐着了,也没心情看书,怕沈寂之因为她守门不力而不高兴,也怕章秦珊会把她看书的事跟别人说,越怕越是心焦。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终于,沈寂之再度开口了—— “进来吧!” 冬藏如释重负,连忙进去。 书房里如往常一般,并没有多余的食物气味,只有墨香和书香。 她下意识的看了那盅补汤一眼,难道他还没有喝吗?表小姐不就是因为要他趁热喝才与她在门口僵持不下又不肯离开的吗?怎么如愿送进来了,却没有看着他喝?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不解的偷偷抬眸,谁知道沈寂之正在看着她,她当下心里一个咯噔,整个人被抓包的僵住。 沈寂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眼神很沉,“以后若再有同样的事,你便在门口大声请示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原来可以这样啊!冬藏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 室内静了静,沈寂之深目如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又再度开口道:“我告诉表小姐,书是我让你拿着看的,为了训练你的定力。” 冬藏愣愣的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垂下了睫毛,小声说道:“多谢大少爷。” 她明明很感激他,却不知如何表达,毕竟他是主,她是婢,有分际要守,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一个简单的谢字。 沈寂之倒是不在意她如何表达感谢,只淡淡的问道:“孟安说你出府只买了香料和香器,你会调香?” 冬藏讶异的抬眸,孟安怎么会跟沈寂之说这个? 她也不是特意跟孟安说,是她上次回来时正好遇到孟安,见她拎了东西,孟安没事问起她买了什么,她顺口答了而已。 姑娘家买些香料和香器也很平常吧,沈寂之怎么就联想到了她会调香呢? 她忐忑不安,避重就轻的说道:“奴婢对调香有一点兴趣。” 沈寂之这么维护她,还给她很多次出府的机会,她不想骗他,不想睁眼说瞎话,说自己只是买好玩的。 突然之间,她发现沈寂之在看她的手,眼底有一丝难辨的神情,她瞬间有些自卑,本能的藏起了手。 这不是一双调香的于,她的手太粗糙了,与前世的她有着天壤之别,前世的她,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沈寂之收回目光,没事般淡淡地说道:“把那盅汤端出去倒了。” 他连喝都不喝,冬藏很是讶异,却不敢多问,不敢揣测他的想法,大气不敢喘的端着托盘出去了。 这一夜,冬藏少见的失眠了,想到章秦珊不讲道理硬是要闯的样子,又想到沈寂之削薄的唇,还有他深邃的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做为一个全家上下寄予厚望的人,很累吧?压力很大吧?她都不敢想像,若是她背负着与他同样大的压力,她要怎么过日子? 她就这么翻来覆去的,直到夜半累极才睡去,她自己都没察觉,她想了沈寂之整个晚上。 ☆☆☆ 翌日,沈寂之表示要去书坊买几本书。 孟安瞪直了眼,大少爷这是多久没出过门了?天要下红雨了吗?怎么突然要出门? “少爷要找什么书,写下来,小的去帮您跑腿便是,您的时间宝贵,读书紧要,可不能让买书这种小事耽搁了。”他狗腿的说道。 沈寂之置若罔闻,淡淡的吩咐,“让冬藏随行伺候。” 孟安这下才恍然大悟,他有够迟钝!主子原来不是要买书,是想和冬藏出去走走啊! 看来主子对冬藏确实有意,他要不要把这件事禀告大夫人呢?别人家的公子十四五岁就会有通房,毕竟哪个少年不?可偏偏大少爷身边一直很清净,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大少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大夫人若是知道大少爷有中意的丫鬟,也会放下心中大石,可能会赏他几块银子也不一定。 孟安越想越兴奋,决定再观察一阵子,确定了主子的心意便要偷偷去禀告大夫人!他心急火燎的去通知冬藏,“少爷要出府买书,让你一起去!” 冬藏一时没反应过来。“少爷要出府?” 自从她来澄霁轩,没见沈寂之岀门过,除了例行的请安和全家用膳的日子,沈寂之总是在寝房和书房两点一线,要透气只在澄霁轩的院子里。 孟安忽然说道:“你打扮得漂亮点。” 冬藏莫名其妙的看着孟安。“为什么要打扮?” 孟安不好明讲,又怕她不打扮,便瞪着眼睛说道:“难道你想让大少爷没面子,带个不修边幅的丫鬟出门,丢沈家的脸?” 冬藏被他讲得只好稍微打扮一下,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样算打扮,她的衣裳都差不多,都是灰扑扑的旧衣,只是换了一件比较不旧的湖色衣裙,又打散了辫子重新编过,看上去整齐些,她没有半件首饰,也没有胭脂水粉,只能这样了。 三个人出了府,沈寂之并没有特别看她一眼,倒是她偷偷盯着他看,看得移不开眼。 他墨发高束,里面穿月白色锦袍,外罩黑色斗篷,虽然简简单单的,却显得身长玉立,还有种难以言说的贵气。 以前她在主院时,常见到府里的二少爷沈为之,他冬天总是一袭高调的绣绿纹紫长袍,金色发冠还垂着冠带,于里四季摇着折扇,怕人不知道他风流似的,但他那样费心的装扮却没有眼前的沈寂之来的吸引人。 “你走前头一点,走到少爷身边去。”孟安小声说道。 “为什么?”冬藏一脸的莫名其妙,下人不都是跟在主子身后吗? “地上滑,若是少爷走不稳跌倒了,你可以扶一把。” 冬藏不解的看着他。“那应该你去吧?你力气比我大,我扶不住少爷。”孟安恨铁不成钢,只好作罢。 临安书肆到了,东家认识沈寂之,上前来招呼,东家本身有秀才功名,沈寂之和他有共通话题。 孟安百无聊赖的候着,冬藏不敢随意走动,但眼珠子忍不住到处看,这里的书好多,有些书她还挺想看的,比方那本《东游列传》和《天下饕飨》,内容肯定有趣…… “这是你头回来书坊吧?你肯定觉得每本书长得都一样。”孟安低声道:“你再忍忍,少爷大约再看半个时辰就会走。” 冬藏笑了笑。“能出府已经很好了,在书坊里待着也很好。” 孟安忽然有点明白主子为什么中意冬藏了,她虽然不是沈府丫鬟里最漂亮的,可是她说的话让听的人舒服,而且她的样子很自在,没有半点别扭。 他忍不住说道:“冬藏,你不能否认你到澄霁轩之后,我很照顾你吧?” 冬藏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虽然不到很照顾她,但也没找过她麻烦,虽有点贪小便宜,但为人还挺爽快的,不会耍心眼。 孟安挑了挑眉毛。“那你可别忘了我对你的好,将来有机会要提携提携我。” 冬藏一愣。“我哪有资格提携你?我只是个二等丫鬟。” 她以前是三等粗使丫鬟,到澄霁轩后,成了二等丫鬟,月银也有提升。 孟安不由分说地道:“反正你记得到时别忘了我就是。” 冬藏以为他说的是她成了一等大丫鬟之后,不过她觉得就算自己成了一等大丫鬟,也没提携别人的能力,何况她一点也不想升为一等大丫鬟,那责任太大了,她不想那么累。 最后,沈寂之除了买自己要看的书,又挑了十几本杂书,有方方面面的技术书和通俗话本,反正孟安只识得几个字,不知道他买了什么,不会罗嗦,他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没特别避开孟安。 厚厚一堆书,提着也重,沈寂之便请东家派人先送回沈府了。 “去香市吧!”离开书坊之后,雪停了,沈寂之说道。 “香市吗?”孟安讶异,但他很快联想到前几日他跟主子说过冬藏出府只买了香器和香料,想必去香市也是为了冬藏。 男人喜欢一个姑娘,上心是正常的,就像他喜欢在东街上卖桃子酥的玉娘一样,假装喜欢吃桃子酥,常去跟她买,就可以跟她说上几句话,再时不时送她点胭脂水粉,讨她开心。 哎呀,原来主子和他没有什么不同嘛,男人追求喜欢的姑娘都是一样的! 三人信步到了香市,冬藏顿时有大开眼界之感,连绵不绝的香铺,各种香品应有尽有,香丸、香珠、香饼、佩香、熏衣香、软香、印香,各种薰香材料,还有许多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她都不知道有这样的地方,简直令人流连忘返。 逛了几间铺面之后,她发现这个朝代的香铺已经有客制化,量身订做的选项,还有专门制作印香的商家,显然调香、制香产业已经很发达。 “少爷,都来到香市了,一定要去馥馨堂吧?”孟安机灵的提议,又对冬藏说道:“馥馨堂是京里最富丽堂皇的香铺,卖的都是上等货色,还有各种自制的花露,若是你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敢进去,有少爷同行,伙计也不敢怠慢你。” 沈寂之不置可否,他的方向确实是往馥馨堂没错。 三人到了馥馨堂,冬藏抬眸,暗自赞叹确实华美,以她丫鬟的身分又加上阮囊羞涩,真会望而却步。 想到这里,她不由看着沈寂之,他怎么总是能完成她的心愿呢? 孟安发现了她的视线定在主子身上,便悄声说道:“我告诉你,沈家虽然没落了,但咱们大少爷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有许多官家千金仰慕,也有不在乎沈家落魄,前来主动说亲的,只是少爷要专心备考,都推了。” 孟安这话让冬藏一秒回到了现实。 沈寂之是主子,她是奴婢,他的婚配对象不是官家千金就是商家千金,例如爱慕他的章秦珊,而她永远只是一个奴婢而已,不要有多余的想法,不然受伤的只有她…… “喂!冬藏,你在干么,发什么呆?” 听到孟安的催促,她从怔愣之中回过神来,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连忙跟上他们,进了馥馨堂。 一进铺里,冬藏便感受到一阵暖意和香气,地上架着炭盆,燃着香炭,一股燃香特有的芬芳充盈鼻息之间,香味不浓不淡。 华堂之中,木质横梁挂满香袋、林林总总的香具,木雕屏风区隔出多个空间,窗外可见庭院中株株腊梅,静中见美,许多衣饰华美的姑娘在闻香挑选,招呼客人的婢女都很清秀,介绍各种香品,言语间毫不强迫,让人觉得很舒适,很放松。 冬藏沉溺在其间,忽见一名身穿靛紫锦袍,眉目周正的公子朝他们走了过来,行进间还故意揉了揉眼睛。 “我有没有看错?”孙珩笑睇着沈寂之。“你不是在准备春闱,连我生辰酒宴都当没那回事吗?你怎么会来逛香市?” 沈寂之也没料到会在馥馨堂碰到孙珩,他难以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面颊竟微微烫热。 孙珩看得稀奇不已,“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沈寂之不答反问道:“你呢?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孙珩笑了笑。“我这阵子才知道,这里的东家是我远房表姊,我娘打发我过来问候一声。” 沈寂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孙珩搓着下巴,打量着沈寂之,却对旁边的孟安问道:“孟安,你家少爷怎么会在百忙之中来这里,一定有理由对吧?你主子可不是一个会逛香铺的人。” 孟安打着哈哈,却是对冬藏介绍道:“冬藏,这位是朝阳侯世子,快见过世子爷。” 冬藏福身,“奴婢向世子请安。” “这位是?”孙珩这才发现冬藏跟他们是同行的,从穿着打扮上看起来就是个丫鬟,但是沈寂之出门带丫鬟?这简直比天崩地裂还要令他吃惊。 孟安连忙说道:“世子爷,她是服侍我家少爷的丫鬟,叫做冬藏。” 孙珩正百思不得其解的看着他们三人,一名笑吟吟的妇人过来了,头上簪朵石榴花,很是美艳大方。 美妇人首先被沈寂之的天人之姿吸引了,毫不避讳,看得眼也不眨,笑吟吟问道:“阿珩,这几位如何称呼?是你的熟人?” “这位是我的好友沈寂之,另外两位是他的家仆。”因为不重要,孙珩略过名字不提,随即又对沈寂之说道:“这位是我表姊,馥馨堂的东家,白鸣芳,白掌柜。” 沈家在京城籍籍无名,说沈家的大少爷也没人知道是哪个沈家,提沈家祖上的风光又像在对比如今的衰落,因此他索性不提。 “原来是沈公子。”白鸣芳是生意人,颇为精明,听孙珩如此介绍,便知道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世家公子,京城贵人多,眼前这位芝兰玉树的公子偏偏不是,太可惜了。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冬藏身上,极为好奇的问道:“小姑娘用的是什么香呀?”适才她一靠近,便嗅到一阵独特的香气,是她从来没闻过的香味,香远益清,闻着很舒心。 冬藏没料到白鸣芳会有此一问,微微一愣才说道:“不是什么名品,只是我随便调的,登不了大雅之堂,叫白掌柜见笑了。” 白鸣芳却很是惊讶,“随便调的就这么独特,若是特地调的,岂不让大家惊为天人?” 冬藏更是怔愣,却又暗暗喜悦,她不知道自己的实力这里算什么等级,也不知其他人的实力为何,但白掌柜此言显然是肯定她。 “表姊别吓着人家小姑娘了。”孙珩笑着说道。 “我会这么说也是有原因的。”白鸣芳直言不讳的说起了她近日的苦恼,“我们的大师傅被彩香铺挖走了,能与之媲美的师傅实在难寻,让我心烦不已,有独特的香方才能在香铺林立的京城立足,若是有人才,劳烦帮我引荐引荐,感激不尽。” 她是颇为欣赏眼前小姑娘用的香,可她是沈家的丫鬟,是奴籍,她若请一个丫鬟担任馥馨堂的调香师也太不成体统了,旁人会怎么看她馥馨堂? 况且小姑娘自己都说了,是随便调的,可能真的是凑巧调出了这般特殊的香气罢了,有没有能力调出一样的香或者开发出新的香方都很难说。 “有这种事?”孙珩奇道:“彩香铺不是才开没多久,怎么就有本事抢了馥馨堂的大师傅?” 白鸣芳咳声叹气,“要论薪酬,我可以给得更好,可他们使出了美男计呀,彩香铺的少东家刻意接近,大师傅就这样被拐走了,听说亲事都定了,她不会回来了。” 孙珩失笑道:“这是美人难过美男关吗?” 白鸣芳白他一眼,啐道:“馥馨堂的大伙儿都知道大师傅调得一手好香,这身才华让她光彩夺目,可论长相是平平无奇,还很高觥,比你还高,不是所有人都能不看皮相看才情的,以前我都担心她太高会嫁不掉。” 孟安一个拍额,“哎呀!白掌柜这么一说,小的就想起来了!小的曾在赛马场看到一位俊雅的贵公子挽着一位长脸、嘴角有颗痣的高挑姑娘,那姑娘比那公子高了半个头,两个人你侬我侬的都快叠在一块儿了!” 白鸣芳毫不在意形象的哈哈大笑,“小哥形容的太精准了,就是她没错!” 冬藏听到这里,便有些意动,大宁朝的调香师如此吃香,还要出动美男计挖角,真是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那位大师傅的实力如何,但她认为自己身为现代调香师,还取得了调香师的国际证书,总有些调香的灵感与其他人不同,这便足以让她调出的香气拥有独特性,应该能够引起顾客的青睐,要靠调香赚钱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她是沈府的丫鬟,要找到机会做这门生意,或是出府帮别的铺子调香赚外快都有难度…… 但再难她也要努力,她实在不愿被配给小厮,小厮与丫鬟的结合,生的孩子就成了府里的家生子,世世代代为奴为仆,命运永远操控在主子手里。 她真没办法想像自己和小厮过日子,也不愿意孩子永远低人一等,不能自由选择自己将来要走的路。 如果能不嫁,她也想一直待在沈府,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或者如果是嫁给心仪之人,那肯定也不同了,就像秋收偷偷喜欢打理马廐的小厮,要是能两情相悦……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看着沈寂之。 他侧脸如玉,而在这满室奢华与香气之中,叫人生出天人下凡之感。 蓦地,她的眸子和沈寂之的眸子不经意的对上了,她立即回避的低下头,心跳快得如飞纵在林间的小鹿。 要命!她为什么要去看他啊? “冬藏。” 沈寂之突然开了口,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看着他,他身上彷佛有一股魔力,能吸引众人,让本来在谈笑的他们自然而然的安静下来。 冬藏也不例外,尤其她还是被点名的,她心跳加快的抬起眸来,揣测着他点名她做什么,不会是问她为什么要偷看他吧? 沈寂之淡淡地道:“你去为祖母挑几样香品,祖母喜欢淡雅的,不喜浓郁。” 冬藏这才松了口气。“是。” 孟安稍稍挨近身子,小声道:“慢慢挑,少爷这是给你时间逛逛,不着急。” 闻言,意识到沈寂之对她的用心,她耳朵都红了,微低下头,匆匆去挑选香品了。 第三章 情路很难走 冬藏自从与秋收分开院子做事后,便少有机会见面,这日她奉沈寂之的命令,将香品送到沈老夫人的院子,这才和秋收见着面。 秋收拉她到自己房里,一股脑的向她倾吐女儿家的心事,“家诚哥前几日送了我一包点心,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呀?” 冬藏知道秋收口中的家诚哥便是打理马廐的小厮,勤快又有礼,还生得有几分俊,也难怪秋收会喜欢上。 她想了想,说道:“如果他没送别人,只送你一个,那自然是对你有特别的意思。” 秋收听得眼睛都发亮了。“我问过了,他没有送别人,只送我一个!” 冬藏笑了笑。“你们若是彼此有意,就请老夫人给你做主吧!免得被别人抢走,到时可要后悔莫及。” 秋收咬着下唇,烦恼地道:“我觉得四老爷院子里的如梅好像也对家诚哥有意思,常常借故到马厩那儿走动,四老爷又不骑马,她去马废做啥呢?” 冬藏鼓励地说道:“有再多人喜欢他又如何?他只喜欢你一个,不就行了吗?” 秋收转忧为喜,拉着冬藏的手,一脸的欢天喜地。“冬藏,你真聪明!正是这个理,只要家诚哥只喜欢我一个,谁也抢不走!” 冬藏跟秋收聊了好一会儿,回到澄霁轩,心里想着秋收提到家诚哥时的模样,打从心里喜欢一个人才会眼睛闪亮吧?若是主子要将秋收配给家诚哥,秋收肯定是点头,一百个愿意。 成亲后,小夫妻生儿育女,继续在府里做事,将来家诚哥升为小管事,秋收升为管事娘子,小俩口和和美美,白首到老,这是最完美的结局。 她真的羡慕秋收啊,有了喜欢的人,那人又与她极为相配,不是遥不可及的人,不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人,不是近在咫尺却又难以触及,不能接近的人…… 突然之间,她被自己的思绪震慑住了,她此刻心里在描绘的人,不就是沈寂之吗? 大概是他一次次对她特别,总是恰到好处的满足她的期望,对于她不想说的事,从来体贴的不会追问,导致在不知不觉间,沈寂之在她心里有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冬藏感受到自己内心这股感情的浪潮,每次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她都有被撼动的感觉,她尽量让自己在他面前心无杂念,但很难做到…… 例如此时,她布置好午膳,他却叫她坐下,脸上一片清明无波,只若无其事的说道:“最近厨子手艺有些失准,你试试咸淡,每道菜多试几次,太咸的菜挑起来。” 于是,她每道菜都试过了,觉得咸淡适中,她们下人也都是吃大厨房做的饭菜,没感觉哪里有变。 当然,沈寂之是少爷,膳食比她们好多了,食材都是当季新鲜的,也会天天变化口味,但厨子的调味都是拿捏得一样好。 “少爷,奴婢觉得并不会过咸。” 每道菜都试几口之下,她已经吃饱了,尤其是那道糖醋排骨,因为她喜欢吃,就多夹了几块,那是下人吃不到的菜,她前几天才跟孟安说想吃糖醋排骨,今天就如愿以偿,真是凑巧,巧得让她忍不住妄想,是不是故意让她吃到这道菜呢? “是吗?”沈寂之这才动了箸,眼也不抬的说道:“那你出去歇着吧,不必在这里伺候,下午出去买点心。” “是。” 冬藏从他脸上看不出端倪,于是也努力不流露出异样,恭敬退下了。 她回到房里,拿出写好的香方。 这是她这几日琢磨出的方子,她想试一试卖香方的法子可不可行,因为她不可能去应聘调香师傅,只能试试这途径了。 ☆☆☆ 午后出了府,冬藏直接来到了馥馨堂找白掌柜。 白鸣芳有点讶异,但很快将她迎进暖阁,命人送上茶来,笑吟吟的说道:“我就觉得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果然我看人很准。” 冬藏也不拐弯抹角,拿出了香方,“我想冒昧问问白掌柜,可愿意买下我的香方?” 其实她跟白掌柜一样,她也觉得白掌柜有些特别,是能沟通的人,所以才会突兀前来。 白鸣芳将香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又是讶异又是赞叹的神色。“我看过许多香方,没看过这样的搭配,这香方绝了,我买。” 所谓香不在贵,有韵则灵,这小姑娘卖的香方便是有韵味的香方。冬藏见她如此爽快,便也松了口气,同时知道了自己的香方是有价值的。 “希望白掌柜能为我保守秘密。我攒钱是为了给自己赎身,没什么见不得人之处,只是怕主人家会不高兴,因此不希望叫人知道。” 白鸣芳盯着她。“你想赎身?” 冬藏诚实说道:“没人想受制于人,当然还是自由之身好。” 白鸣芳没再细究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这香方是你自己写的?我的意思是,你识字,不是别人代笔?” 冬藏也大方承认了,“是我写的。” “你这书法,还有这独特的香方,加上你的长相,做个丫鬟实在可惜。”白鸣芳拿出一张银票。“看看数字满不满意?若是满意,咱们就成交了,你若怕银票放在身边被人发现,最好将银票存在崇化坊的点石钱庄,背后的主人是广平王,很是牢靠。” 冬藏小心翼翼的收起了银票。“多谢白掌柜指点。” 白鸣芳又道:“这香方我会亲自调制,你改日出府时再过来试香,看看是否是你心中的香味。” 冬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匣子,“其实我已经试调过了,请白掌柜试香。” “太好了。”白鸣芳高兴的接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香囊来,香味沁心清新,耐人寻味,优雅中带着率性,是难得一见的香味。 “这该怎么形容呢……”白鸣芳闭起眼来冥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到精确的形容词。 “我会叫它做中性香。”冬藏嘴角一牵。“适合男子,也适合女子。” “不错,就是男女都可用!”白鸣芳不由拍案叫绝。“这香味太奇妙了,用在男子身上很适宜,用在女子身上更好,让人印象深刻!” 冬藏微微一笑。“白掌柜对香味的见解不凡。” 她不是吹捧,而是真心觉得她调的香味比较大胆,白鸣芳居然能接受且认同,可见白鸣芳的眼界很宽,并且心胸开阔,从一开始就没疑心过她一个小小的丫鬟怎么会调香,真是很通透的玲珑人。 “你有这手艺,可不能白白浪费了。”白鸣芳盯着冬藏看,嘴角上扬起来。“我不管,以后你的香方都要卖给我,去他的美男计,谁都不许拐走你!” 冬藏嫣然一笑。“白掌柜放心吧,我相信我不会被美男计拐走。” 白鸣芳认同的点了点头。“这我倒是相信,你身边就有个天人之姿的沈公子,其他男人自然都成了俗物。” 蓦然提到了沈寂之,冬藏眼底瞬时掠过许多复杂的东西,她怕被白鸣芳看出来,连忙拿起杯盏抿了一口。 真真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啊!感觉他无处不在,即便人不在她眼前,只是有人提到他,她的心跳都会因此而加快,她的神情也会有所转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冬藏从馥馨堂离开之后,听从白鸣芳的建议,将银票放到点石钱庄保管。 如此一来,她出府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她心有愧疚,买点心时便用自己的私房多买了一种,是宝香斋新推出的核枣酥,她在店里试吃了一小块,味道很好,买的人也很多,排了一会儿才买到,她心想沈寂之应该会喜欢才是。 买好了点心,她匆匆回府,在澄霁轩院子前遇到了几个人,是沈大夫人章氏,还有章氏的心月复汤嬷嬷,以及沈家的大姑娘沈静之。 沈静之是沈寂之的胞妹,同为章氏所出,容貌清秀,性格柔弱,体虚多病,很少见她出来走动。 冬藏许久没见到章氏和汤嬷嬷了,且平时根本没人会来打扰沈寂之念书,乍然见到,她有些措手不及,连忙问安。 “奴婢见过大夫人、大姑娘—,汤嬷嬷好!” 冬藏原先在主院做事,章氏是知道这个丫鬟的,当时是汤嬷嬷听吴嬷嬷说这丫鬟不错,才将她派到澄霁轩做事。 汤嬷嬷看了看冬藏手里提的东西,敏锐的问道:“你这个时候去哪里?是从外面回来的吗?” 冬藏怕被误会偷溜出府,连忙说道:“奴婢奉大少爷之命去宝香斋买点心。” “买点心?”汤嬷嬷狐疑的打量着她。“买什么点心?我看看。” 冬藏见章氏正不发一语的看着她,好像也对她有所怀疑,她连忙把油纸包打开来,证明自己所言不假。 然而,一见到那两样甜点,章氏面上写着讶异,“你说,这是大少爷要你去买的?” 冬藏也不知哪里有问题,点了点头。“回大夫人的话,是大少爷要奴婢去买的。” 汤嬷嬷也是一脸的奇也怪哉。“大少爷要吃这个?” 沈静之小声说道:“可能哥哥突然想吃吧,也是有可能的。” 章氏这才收起了讶异之色,多看了冬藏两眼,儿子压根不喜甜食,却特意让这丫头去买点心,这怎么看都另有隐情。 这丫头面孔娟秀,身子玲珑有致,若是收做小妾也不是不成,不过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若是让儿子知道她知道了,恐怕会破局,事情会就此止步。 她不想打草惊蛇,故淡淡说道:“没事了,你进去吧!不必跟大少爷说见到了我们。” 冬藏连忙称是,她因为出府还办了自己的私事,有些慌乱,无暇去想章氏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恭敬的目送三人离开,这才揣着点心去书房。 沈寂之在看书。 冬藏看到他安之若素的坐在案桌后,心突然就定了下来,彷佛他是定海神针似的。 沈寂之抬起眸来。“母亲来过了,孟安多事,告诉母亲我有些咳,她不放心便过来了。” 他已经很习惯与她闲话家常,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就只是说给她听而已。 冬藏轻快的打开油纸包,也很自然的说道:“我去了趟馥馨堂,所以回来晚了,宝香斋推出了新的点心,是核枣酥,我见看起来好吃,便一起买回来了。” 沈寂之也没问她去馥馨堂做什么,但神色有些愉快。“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你拿一半走,跟孟安吃去。” 冬藏知道他食量本就小,两种点心他肯定是吃不完的,隔了夜也不好吃,因此便从善如流的分成了两份。 沈寂之在她分点心时,突然急咳了起来,她很是紧张,连忙丢下点心到他身后去帮他拍背顺气。 “怎么回事呀?昨天也才偶尔咳一两声,这会儿怎么咳得这么急了?” 比起喉肺的不适,沈寂之心中受到的冲击更大。 以前他偶感风寒也曾咳得厉害,但伺候他的丫鬟或孟安,从来没人敢拍他的背,甚至,他母亲也不曾如此做过,只有冬藏,只有她,拍了他的背…… “好点了吗?奴婢再去换过热茶……” 沈寂之蓦地拽住了她的手,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或许只是不想她离开罢了。 冬藏心重重一跳,她润了润唇,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他的手好烫,拽得她的手腕好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他整个圈在怀里似的,身子也跟着热烫了起来。 沈寂之这才察觉到自己下意识间做了什么,像被烫到似的倏然松了手。“没什么,你去换茶水吧!” 这时孟安推门而入,打破了室内暧昧不明的氛围。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的不对劲,自顾自的说道:“大夫人说要请大夫过来给少爷看看,紧要时刻,可不能让大少爷病情加重……”说到这,他才看到了冬藏。“你回来啦?” 冬藏暗自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我去换热茶!” 孟安见她匆匆拿着茶壶出去,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她怎么了?脸怎么有点红?” 沈寂之不发一语,他感到头昏脑胀,更多的是懊恼的情绪,他不该唐突的捉住她的手,她会不会认为因为她是丫鬟,所以他才随意的轻薄她? ☆☆☆ 沈寂之病了三天,三天都是孟安在伺候汤药和膳食,孟安也不知道主子为什么不让冬藏伺候了,他一个人包办了杂活,还要守夜,真是苦不堪言。 冬藏被告知暂时不用伺候沈寂之也很意外,但让孟安一个人伺候,她过意不过去,便自告奋勇煎药,每日到了用膳时间也是她将膳食准备好,让孟安端进去。 等沈寂之病好了,她又恢复了在书房伺候。 那日他捉她手的事像没发生过,他没说明,而她搁在心底,每次稍稍靠近他时,便不由自主会心跳加快,想着他会不会再一次捉住她的手? 但没有、他并没有再失误或失态,没有再流露出其他的情感、她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只能说服自己,他是主子,她是下人,日子总是要过去下的,守着分际,把自己的差事做好,一切等春闱过后再说,不管是他的心情或者是她的心情,都先搁一边吧,若是名落孙山,那什么都是空谈,他也不会有心思想别的了。 于是她与沈寂之之间似有若无的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谁也没有跨越一步。 与此同时,冬藏调出了一款安神香,她觉得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读书她帮不上忙,帮助他安定心神、专注读书却是可以的。 那款香让人感到平静,还能提神醒脑,沈寂之一闻就很喜欢,他将香囊收进了怀里,那举动不知为何,令冬藏看得心口发烫,好像她被他收进了怀里……沈寂之若无其事的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罐东西给她,“这是我用不上的护手膏脂,你拿去用吧!” 冬藏一愣,默不作声的接过那小罐子,想到章秦珊的指甲如水晶一般,而她做为丫鬟,是连指甲都不能蓄的,她又自卑了…… “多谢少爷。”她咬着唇说道,心里闷闷的。 沈寂之突然开口说道:“我不是在乎手的美丑,是不想你的手冻裂了会疼。” 冬藏讶然的看着他,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吗?解释他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只是纯粹关心她?他怎么能这么体贴呢? 意识到他对自己远比想像的要好,冬藏又开心又不安,还有一丝纠结,她看着他,欲言又止,不要对她这么好,不要……因为那会令她忘记自己的身分,她会有非分之想…… 沈寂之看到了她面上的情绪起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尽量不流露出丝毫异样情感的说道:“这里没事了,你去买点心吧!” “是。” 冬藏退下了,但她有些神思恍惚,在回廊里,忍不住将小罐子拿出来看。 小小一罐,十分精致,沈寂之大概不会去买这种东西,应是收到的礼,他一直没有用,转而给了她…… “你这护手膏脂打哪来的?”章秦珊不知何时出现了,她瞪着冬藏手里的精致小罐子,质问严厉,眼睛像要喷火了。 绿吟在她后头,一脸的想阻止又不知该如何阻止的急样。 冬藏惊跳起来,面孔瞬间惨白,慌乱的将罐子收了起来,她太专注于看这份礼物,都没听到脚步声。 “我问你这膏脂哪来的?”这丫头的反应太可疑了,章秦珊不管不顾,强行将罐子从冬藏怀里抢了过去。“你在主院偷的?” 冬藏连声否认,颤抖着说道:“不不!不是、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章秦珊眯起了眼。“这明明是我送给姑母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冬藏立刻明白了膏脂的来历,不禁想若是把大夫人转送给沈寂之,沈寂之又给她的事情说出来,会不会引起章秦珊的不满? 她一时踌躇,章秦珊见状却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她揪着冬藏的衣袖,口气不悦的说道:“你再不说,我们去姑母那里对质!” 冬藏无奈,只好老实说道:“膏脂是大少爷赏给奴婢的。” 章秦珊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怀疑地问:“你说表哥赏给你的?” 绿吟小声劝道:“小姐,现在天冷,可能是姑女乃女乃拿给表少爷润手的,表少爷没用又随手赏给下人,小姐不要闹了,若是表少爷知道,怕要不高兴了。” 章秦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罐子还给冬藏,没好气的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表哥献殷勤,表哥才会将这膏脂赏给你?这可不是普通膏脂,是西洋玩意儿,连京城也买不到,是我兄长去海外做生意时带回来的。” “奴婢……奴婢没有做什么。”冬藏面色很是苍白,回答也很是心虚,因为她虽然没有实质上做什么,可她心里做了,她心里有沈寂之,他对她来说不止是主子,而是超越其他人的存在…… “你是不是在勾引表哥?”章秦珊疾言厉色的问道。“为什么不说话?你这是默认了?” 冬藏招架不住,只好搬出沈寂之来,尽可能不卑不亢的说道:“表小姐,奴婢只一心一意干活,大少爷命奴婢去买点心,奴婢再不出门,怕是会来不及买。” 章秦珊瞪着她,直觉这个丫鬟不对劲,表哥对这丫鬟的态度也不对劲,他应该要眼里只有书,怎么会想到要把护手膏脂赏给丫鬟? 以前她也怀疑红叶会勾引表哥,可红叶病了,姑母便把红叶换了,而表哥一句要留下红叶的话都没说过,足以证明对红叶并无私情,甚至不在乎,但这个丫头不一样,今天会赏东西,这表示他注意到这个丫鬟了,心里也有这个丫鬟了,不是吗? “冬藏,你快去吧。”绿吟劝住了主子,示意冬藏离开。 冬藏低着头飞快的离开了,走着走着,泪水再也忍不住了,蓦然像断了线的珍珠落下。 她分不清自己的泪是因何而落,是被冤枉偷膏脂而落?还是因为她身为下人的卑微?抑或是,不得不面对她与沈寂之身分上的悬殊? 因为身分的不平等,她对他萌生情愫,收到他的礼物,都会被当成是勾引,她想要堂堂正正的喜欢他,太难了,除非她能月兑离奴籍、除非她能自立、除非她能有一个配得上他的身分。 可是即便她能赎身,能月兑离奴籍,孤身一人的她,又如何能有一个门当户对的身分? 这一切,真的真的太难太难了! 第四章 嫉妒惹横祸 这一日,冬藏如常起床洗漱更衣,才换好衣裳,外头便传来吵嚷声,她发辫都还没紮好,外头便响起了大力的拍门声。 她连忙去开门,心里讶异这么早,是有什么急事吗? 门外,几个面生的丫鬟婆子一拥而入,她还搞不清怎么回事,就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押住了,有个丫鬟掀开了她的床,高举了一只金灿灿的镯子,大声喊道:“找到了!就是她偷了咱们小姐的金镯子,给我掌嘴!” 冬藏被甩了数十下巴掌,浑浑噩噩感觉到了脸颊上的痛,可意识上她以为自己在作梦,否则这种荒唐的栽赃戏码怎么会上演? 丫鬟还继续表演着,趾高气扬的说:“这下水落石出了,把人带到大夫人面前去!” 粗使婆子们也没迟疑就拉扯着冬藏走——仗着章家对沈家的金援,章秦珊和她的一干奴仆早就在沈府耀武扬威成了习惯,沈家俨然就是章家的别院,没有哪个沈家下人敢拦。 冬藏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渗血,还阵阵耳鸣,她没有反抗能力,浑然不知身在何方,几乎是被拖着去主院的。 主院里,章氏正在喝早茶,见此阵仗,也吓了一大跳,待看清被拖着来的丫鬟是冬藏后,眼皮更是直跳。 “锦绣,这是怎么回事?”她问的是领头的丫鬟。 锦绣是章秦珊身边的二等丫鬟,她还没回话,一手导演这出戏的章秦珊已经赶来了。 “姑母,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潜入我房里,偷了我的金镯子,如今人赃俱获,姑母一定要为我做主,将这丫头发卖!” 章氏很是无言,她才不相信冬藏会潜进谁的房里偷东西,还笨得被人赃俱获,珊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来这么一出,要把冬藏赶出去? “你先消消火。”章氏使个眼色,汤嬷嬷连忙给章秦珊倒茶。 章秦珊咬牙切齿的说道:“姑母!这丫头实在太大胆了,今天她敢偷金镯子,明天她就敢偷金链子!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不能留在府里!” 那日得知沈寂之将膏脂转送冬藏后,她越想心里越不舒坦,想了几日后决定从根本解决问题——只要人不在了,有什么心思也翻不起浪。 她也不是真的想对个丫鬟干么,只是想把人卖得远远的,避免有人跟她抢表哥。 章氏缓声道:“她是寂之院子里的人,要发卖她,我也得先问过寂之。” “为什么要问过表哥?”章秦珊急了。“不可以问表哥!不可以问!” 她这态度更坐实了章氏的猜测,好言相劝道:“今天你也教训过她了,我想她知道分寸,绝不会再犯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何?何况,到了寂之面前,你要如何向他证明镯子是冬藏偷的,而不是被人栽赃的?” “我的丫鬟都看见了!”章秦珊尖声道:“是她偷的,在她床里发现的!” 冬藏这时才有了点意识,奄奄一息的为自己辩白,“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章氏心里揪了一下,被打成这样,这些下手的丫鬟婆子也太狠心了。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珊儿,你就大人有大量,我向你保证,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不要让寂之觉得你连容个丫鬟的度量都没有。” 这几句话打动了章秦珊,她终于作罢,悻悻然领着丫鬟婆子走了。 章秦珊一走,章氏连忙叫人把冬藏送回房里上药,现在人还半昏沉着,她问不出什么来,也不知道可以处理些什么,等人清醒点再说吧! 她也没吩咐不得走漏风声,人没在澄霁轩里伺候,儿子自然会起疑,前来兴师问罪,真是无妄之灾啊。 ☆☆☆ 沈寂之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一直不见冬藏来伺候更衣,不禁疑惑。 她从来只有早到不会晚到,今日是睡迟了吗?还是身子不适? 沈寂之正要叫人,孟安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他嚷嚷着,“少爷不好了!少爷,小的刚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冬藏被打了,被打得好惨!” 沈寂之厉目陡瞠,几乎是马上就坐了起来。“你说什么?说清楚点!冬藏被什么人打了?” “冬藏被表小姐的人打了,说她偷了表小姐的金镯子,要把她发卖,打到整张脸都肿了,这会儿可能只剩半条命了吧……”孟安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沈寂之怒极,咬着牙目光凶狠,“她凭什么?发卖冬藏,谁允许的?” 孟安吓了一大跳,这才期期艾艾的回道:“没、没人允许,大夫人已经劝住了。” 要命!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主子这神情他从来没见过,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怕大夫人知道是他通风报信的,会怪罪于他。 沈寂之冷冷嗯了声,也不耽搁,飞快的洗漱,很快到了主院。章氏见他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半点礼数都不讲了,她一点儿也不意外。 “母亲,冬藏绝不会偷东西!”沈寂之胸中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脸绷得紧紧,眼神更是幽暗。 章氏知道他这是愤怒至极的表现,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 她这个儿子一向内敛,又少年老成,自小到大,他这样的表现少之又少,好像只有他七岁那年吧,有个亲戚带了孩子来家里做客,顽劣的孩子不懂事,跑进了他书房玩耍,将他非常珍惜的一本书画花了,他想要动手教训那孩子,可她这个做母亲的,碍于亲戚的脸面将他劝住了,他隐忍了下来,当时他便是这样的神情。 她心里一震,警觉到冬藏之于他原来是像那本书一样珍贵的存在。 “母亲既然明白,那么就请母亲秉公处理,还冬藏清白!”沈寂之铿锵有力的说道,面色还是有些可怕。 章氏无奈的看着儿子,“寂之,娘无法秉公处理,因为珊儿的身分跟冬藏的身分截然不同,不管冬藏有偷还是没偷,她就是得罪珊儿了,现在娘能想的只有让珊儿消气,没法管对冬藏公不公平。” “请母亲说得明白些。”沈寂之面色有一瞬间的晦暗,他紧绷的说道:“儿子不想误解了母亲之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章氏满眼无奈。“咱们沈家现在全靠章家支撑,你爹和你那三个叔父,还有你那几个从弟都只会花用,却连一分银子都没法挣回来,府里上上下下百口人要吃要喝,若是没有章家,咱们哪里还能维持这表面上的风光?你哪里能在安稳的环境下读书?将来静之的婚事也要靠章家帮衬,没有嫁妆,得不到夫家的尊重,你也要替你妹妹着想。” 意思就是,沈家靠着章家养,他得事事顺着章家人的意思。 沈寂之攥紧了指骨,掩去了眼底的锋芒,“母亲说的是,儿子做为无用人的一员,没资格再说什么了,更不该替冬藏争公道。” 章氏又叹了口气,不轻不重的敲打,“娘知道你心里不平,不舒坦、可这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实,没有了章家金援,咱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沈寂之面无表情。“母亲不必再说了,儿子明白了。” 章氏语重心长地道:“还有,你袒护冬藏,反而让她成了珊儿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今天的祸事恐怕就是因你而起。娘不敢勉强你去哄珊儿,娘只拜托你不要去找珊儿追究,不要让娘难做人。” 沈寂之未置一词,他如鲠在喉,木着一张脸离去,眼中却透着一股决绝的神色。 母亲的话,字字都在戳他的心窝,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他是怎样的废物,但他绝不甘心就这样低头。 ☆☆☆ 房里,秋收小心翼翼的给冬藏上药。 沈老夫人知道她与冬藏姊妹情深,见她听闻冬藏被狠狠掌嘴的事后急得不得了,让她过来看看,她才得以过来。 适才她来时,吴嬷嬷咳声叹气的把消肿的药膏交给她,让她暂时照顾冬藏一下,她要回去向大夫人覆命,等会儿再过来。 “你究竟是怎么惹到表小姐的?你的伤势看上去触目惊心呀,是下了多重的手才会打成这样?”秋收忧心的唠叨,上药的动作慢吞吞,她觉得冬藏的皮像一碰就会破掉。 冬藏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下,却没说话。 她不想骗秋收,可是实话又是那么的难以出口,而且实话是什么呢?她被章秦珊栽赃和沈寂之有关? 即便她能猜到章秦珊是因为不高兴沈寂之送她膏脂的事所以栽赃她偷金镯子,但章秦珊没有亲口说理由,她也不能肯定沈寂之的心意是什么,他从来没有亲口证实,所以她什么都不能说。 而比起皮肉所受的痛,她心里受到的打击更深,今天她如同鱼肉,任人宰割,没有反抗的能力,就因为她是下人;章秦珊能随口要把她卖了,能随口说她偷了镯子,她便是偷了,没有辩白的余地,就因为她是下人。 她本来还觉得自己已经接受这种没人权的状况,认为只要自己够守本分就可以安稳度日,可今天的遭遇让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奴隶守不守本分都是看主子的感觉,他说有就有,他说没有就没有,但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在哪个时刻违逆了主子的心意,动辄得咎的日子,算什么安稳。 “怎么?你一点底都没有吗?”秋收臆测了起来。“是不是大少爷喜欢你呀,所以表小姐才找你麻烦?” 是她的表现明显到让人看出来了,还是秋收变得敏锐了? 秋收是她的好姊妹,可她却不能跟秋收说心里话,对方心思很单纯,若是她将自己对沈寂之的感情、顾忌,和想赎身的想法跟秋收说,秋收不仅不会明白她,还肯定会吓一大跳。 她润了润唇,力持镇定地问:“秋收,你怎么会这么想?” 秋收叹了口气。“我不是跟你提过,四老爷院子里的如梅也喜欢家诚哥吗?她好像发现家诚哥对我有意,这阵子一直在找我的麻烦,连我去提食篮,她都能突然出现,故意将我绊倒,又或是对老夫人院子里其他丫鬟讲我坏话,心眼实在有够坏的。” 原来如此,冬藏闻言放下心来,不想秋收再做联想,她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和家诚哥如何了?你确认过他的心意了吗?” 提到心上人,秋收脸上一红,羞答答的说道:“家诚哥已经向我表白了,他说会找适当时机跟管事说,请管事跟大夫人或者老夫人说。” “恭喜你啦,我替你高兴。”冬藏打从心底为秋收高兴,要是秋收能顺利嫁人,上回她卖香方得的银子,她想给秋收添妆。 “冬藏,你一定能跟我一样,遇上喜欢的人。”秋收真心诚意的说道。 冬藏苦笑,她是遇上了,可喜欢的人不等于相配的人,遇上了喜欢但不相配的人,还不如不要遇上。 叩门声响起,秋收连忙起身去应门,“可能是吴嬷嬷回来了。” 冬藏也认为是吴嬷嬷,然而,门外的人不是吴嬷嬷,而是沈寂之。 秋收吓了好大一跳,连忙施礼,“大、大少爷……” 冬藏心怦然一跳,躺在床上竟像木头人似的不敢动。 下人的房里没有屏风那些东西,沈寂之人在门口,一览无遗房内的景象,看冬藏形容憔悴,盖着厚被子,整张脸都肿了起来,心紧紧一揪,怒意和疼惜在胸中翻腾澎湃,他忘形的走了过去。 秋收紧张的看着他,不知所措的叫唤,“大少爷……” 大少爷脸色都发青,这是来干么? 沈寂之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他走过秋收身侧,沉声说:“你先岀去。” “是!”秋收慌忙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她在心里不断告诉白己,大少爷是冬藏的主子,冬藏受了伤,他来探望也是应该的,没什么好奇怪的,可直觉又告诉她,事情没那么单纯。 另一边,房里落针可闻,彷佛能听到两人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冬藏局促了,往后缩了缩,“少爷……你可不可以,不要过来?” 沈寂之凝视着她,沉着声音问道:“为什么?” 因为她是奴婢,他们不该接近……冬藏心中蓦然酸楚,但只能说道:“我破了相……很丑。” 沈寂之在距离床两步之处停住了。 他已经给她招来麻烦,他不能再害她被打第二次。 一开始,对于这个识字爱读书的丫鬟他只是好奇,可那一次交谈过后,他发现她思想的不同,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动情,让他不由对她好。 谁知,这却是错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过来伺候。” 冬藏低低的应了一声。“多谢少爷。” 沈寂之又在沉滞的空气中开了口,“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卖掉,只要你想,你就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冬藏的心震动了,眼眶跟着潮湿了,这是多大的保证啊! 虽然两人都绝口不提她被赏巴掌的原因,但她并没有丝毫的不平,所有受到的欺侮,都因他这句话而抚平了。 沈寂之说完便出去了,守在门外的秋收恭敬的送走他,又赶忙回到屋内,却见冬藏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凶?”秋收大惊失色,连忙为她拭泪。“大少爷责骂你了?怪你了?” 冬藏带着淡淡的哀伤,她有口难言,只是摇头。 若是没有这场祸事,她还没那么确定自己心底深处的情感,可如今,她很确定了,却是更加的愁肠百结了。 ☆☆☆ 冬藏养伤期间,足不出房,每天院里的婆子会给她按时送饭来,也会送药,她能自己上药,只是还不能见人就是。 沈寂之没有再来过,她是有些失落,但又觉得这样反而好,她可以沉淀下来,因为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像是已堆叠到了临界点,稍不小心就会被拉扯掉,而越过了线,就是无底深渊,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所以这样就好,到这里为止,她希望自己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现在把心一点一点的收回来,还来得及……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养伤时,章秦珊也没有消停,打铁要趁热,她几次向章氏提出要发卖冬藏,言之凿凿的不能让手脚不干净的人留在府里。 章氏原打算默默揭过,不追究偷窃镯子之事的真假,也不处置冬藏,提点了章秦珊几次,以为她会明白,没想到她还是不依不饶,让她不得不说重话。 “珊儿,若是你有心想嫁给寂之就要大器点,将来你做了正妻,怀上孩子之后,寂之身边少不了会有通房妾室伺候,你现在看冬藏不顺眼,但她至少是知根知底的,品性纯良,老实认分,要是寂之将来在外头看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女子,接回来做妾,你就要烦恼了。” 章秦珊向来无理取闹,这番话她却听得进去,她有个庶兄就是纳了个青楼女子做妾,那种出身的女子有的是迷惑男人的手段,她庶嫂被气得不轻。 于是她不再吵着要把冬藏发卖了,一夜之间转了态度,反而派人送了许多昂贵的伤药与补品给冬藏,让冬藏惊疑不定,猜不透章秦珊是什么用意。 一个月后,她的伤完全好了,拜章秦珊那些昂贵伤药所赐,她脸上没有留下半点伤疤,看起来和过去一样,但她的心已经不一样了,有了警惕。 伤好之后,她将自己完全隐形起来,悄悄进出书房,掐准时间不与沈寂之碰到,想要自然的跟沈寂之保持距离,很凑巧的,孟安重新在沈寂之身边伺候了,更衣、用膳、磨墨都由他接手,这令她大大松了口气。 唯一不变的是,她仍然每隔几日便出府买点心,孟安说是大少爷的吩咐,这吩咐让她心里又酸楚又甜蜜,他仍然在为她着想,即便他们已经几乎碰不到面了,她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令她心绪复杂到不知如何自处,唯有用调香来排遣,唯有调香时她才能不胡思乱想。 白鸣芳对她的香方照单全收,而且照约定没有泄露她的身分,对外一律称是神秘的调香高手,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身分尊贵,所以不露面,调香只是她的兴趣,这塑造的人设让人对她好奇得不得了,也让人更加愿意掏出银子买她调的香品。 冬藏对白鸣芳的行销手法没意见,丫鬟的地位太低了,没有人会想买一个丫鬟调的香品,用了只会拉低自己的水准,即便那香味再特别也无用,而调香高手的身分是高门千金就不同了,不止夫人小姐们会买,普通的姑娘甚至做丫鬟的也会买,借由使用尊贵调香师傅调的香来提高自己的品味水准。 冬藏也不意外白鸣芳利用物以稀为贵的原理,将她调的香品定得特别高价,还限量贩售,她只能说白鸣芳很懂得做生意,也是一个很好的买家,都无须她开口,买她香方的价格一次比一次高。 她现在可说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吧?她苦中作乐的想。 “我的好冬藏,你怎么能次次都给我惊喜呀?”白鸣芳嗅着冬藏给的样品,心花怒放的说道:“你究竟还有多少方子,不如一次都卖给我吧!” 冬藏笑了笑。“这阵子得空,便多调了几种。” 白鸣芳放下香囊,盯着她看。“我说多少次了,把我当姊姊看,有心事,你可以说给我听,或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两个人接触的多了,她自然看出冬藏和开始来时不一样,如今的她心事重重,眼底眉梢都有抹挥不去的轻愁,看起来反而更加的楚楚可怜。 “我没事。”冬藏眼眸微垂,苦涩一笑,她的心事又怎能说与人听呢?没有人能帮她想办法,若沈寂之金榜题名,有功名在身,他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白鸣芳叹了口气。“你呀,把心事都藏在心里是会生病的。” 冬藏觉得自己已经生病了,她生了相思病,她越想要不在意沈寂之便越是在意,她已经无药可救了。 看她这副模样,白鸣芳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把银票等等递给了冬藏,冬藏收了便告辞。 冬藏出了馥馨堂,正好一辆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先下来,伸手扶了一名身穿红色斗篷、身怀六甲的美妇下马车,旁边几名孩童在玩丢雪球,一个大雪球凌空而来,不偏不倚的朝美妇而去。 冬藏想也不想,便迅速往美妇跟前一站,挨了那雪球,她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一时间,胸口被砸得有些痛。 这要是砸中脸,鼻子可要不保,幸好没砸中那位夫人。 冬藏被砸得脑子有些懵,身上还沾了雪花,孩子们见闯祸了,一哄而散。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关心。“姑娘!您还好吧?您没事吧?” 那美妇也是惊魂未定,抚着肚子,余悸犹存地说道:“多谢姑娘帮我挡了雪球,否则我这得来不易的孩子怕要不保了。” 冬藏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应该的。” 她只是本能的保护孕妇,如果在她面前的是老人,她也会这么做。 美妇姜敏京却因为她的回答而立刻对她有了好感,这样善良又能付诸实践的秉性少见啊! 姜敏京连忙说道:“我看姑娘也吓到了,我和这铺面的主人相熟,进去喝杯热茶定定神如何?没事再走,也好让我安心。” 冬藏听到美妇和白鸣芳熟,便犹豫了起来。 她胸口确实疼,与其走到一半倒下,惊动到沈府的人来把她抬回去,不如先歇会儿看情况,确定没事再走。 她点了头。“也好。” 三人于是进门,白鸣芳正好还在铺子里招呼客人。 见冬藏去而复返,她很是惊讶,更不用说是和姜敏京一块儿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俩怎么会一起来?” 姜敏京诧异道:“怎么,你认得这位姑娘?” 白鸣芳哼道:“何止认识,我们很熟。” 丫鬟甜儿说道:“白掌柜,我家夫人适才差点被雪球砸中,是这位姑娘替我家夫人挨了雪球。” “原来是这样呀!”白鸣芳眉飞色舞的看着她们,一边带着几人进了后院暖阁,“这可不是就叫做缘分吗?你们俩有缘!真是有缘!” 姜敏京笑吟吟地说道:“我也这么觉得,我和这位姑娘有缘,不知姑娘芳名是?” “我叫冬藏。”她前世当调香师,也接待过许多名流,让她此时在两名贵妇之间也不觉得别扭或局促。 姜敏京见她姿态很沉静,觉得冬藏越发叫人看不透,大户人家的千金未必有她的沉稳,偏偏她穿着素净,身上连半件首饰都无,不像什么人家的小姐。 白鸣芳笑着说道:“冬藏,这位是姚州骆家的少夫人,姓姜,闺名敏京,她娘家也是家大业大,一天一夜都说不完,就不说了。” 姜敏京噗哧一笑。“瞧你说的,太没诚意了。” 冬藏不知道骆家还是姜家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姚州,她在《大宁风情录》里看过,姚州是大宁朝第二富庶之地,因为有港口,船运发达,来往商业兴盛,一点儿也不逊于京城,但山高水远,十天的车程都到不了,坐船可能快一点。 她行礼说道:“见过骆少夫人。” 这语气像下人似的,姜敏京便心里有数了,眼前这个姑娘肯定出身不高。 不过,她认为人与人之间相处起来舒服最重要,并不在乎身分,只要对她不用心眼的,她必定真心坦诚,只要给她无私帮助的,她必定涌泉以报。 她看着冬藏清澈如水的眸子,目光落在她秀气的面庞上,感兴趣的问道:“冬藏姑娘用的是什么香?适才在外头靠近你时,我便闻到了一抹清幽花香,还带了点木香,好闻舒服。” “你鼻子真是灵!”白鸣芳得意的说道:“冬藏就是我在信上和你提过的,我铺子的大师傅,如何,闻名不如见面吧?” 姜敏京讶异极了,可是,她随即又觉得很合理,白鸣芳送到她手上的那些香品,香味都相当的独特,就是眼前姑娘这样灵慧的人儿才调得出那样的香味。 姜敏京瞬也不瞬的看着冬藏,若有所思的说道:“长途路程身子乏,加上有孕在身,晌午起床时还懒洋洋的想多赖一会儿,一直不想出门,现在却很高兴自己出门了,这才能碰巧遇到冬藏姑娘,与你结识。” 冬藏当然感觉得到姜敏京对她的好感,但她也不会托大的以为这样她就能跟富家少女乃女乃做朋友,她很有分寸的说道:“骆少夫人客气了。” 白鸣芳将冬藏刚拿来的样品拿出来秀给姜敏京监赏,冬藏则在一旁喝了一盏热茶,又用了些点心。 她坐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事便说要走,白鸣芳知道她不能久留,便也没有留她。 姜敏京有些依依不舍,“改日有机会到姚州,一定要去洛川城找我,只要到锦绣坊便可以找到我。” 冬藏笑着应了声,心中却暗暗叹息,她连沈府都不能离开,又怎么可能去姚州?不过,她的存款越来越多了,总有一天,她可以摆月兑现在不自由的情况吧。 第五章 情思难开口 章秦珊被提点过后,一下子安静下来,日子在安然无事之中过去,然而沈寂之废寝忘食的苦读,不肯上床休息,往往只在书案草草歇一会儿就又醒来读书,积劳伤脾,身形越发消瘦,程度已经令章氏都担心了。 她是很希望儿子金榜题名,光耀沈家门楣,可她不要儿子读书读到走火入魔呀! 冬藏也很担心,他这样折腾自己,吃得少,睡得更少,身子早晩要受不了! 可是冬藏不敢劝,而章氏劝了沈寂之却不听,继续折腾。 果不其然,这一日,孟安明明去伺候更衣,却没多久就慌慌张张的从沈寂之的寝房冲出来,手里一条帕子沾满了血。 冬藏原本就守在廊下转角处,见状心里咯噔一声,顾不得要藏身,慌忙上前关切,“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是血!” “少爷咳血了!咳了好多血!”孟安见她跟见了救星似的,惊慌失措的说道:“你快去看着少爷,我去禀告大夫人……” 冬藏还没听完便转身奔去寝房,进屋之后,她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在颤抖。 房里的景象触目惊心,沈寂之面色青白,气若游丝的躺在床上,唇边有抹鲜血,素日明亮深邃的眼眸黯淡的望着她。 冬藏大为震动,她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又看那撑着床板的手,手背上青筋可见,他这是用了多大力气在让自己不昏过去? 这是何苦啊……她既心痛又心疼的瞅着他,在床边半跪了下来,用自己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拭着他唇角的血,轻声说道:“孟安去请大夫了。” 沈寂之恍恍惚惚的看着她,“我没事……” 冬藏一听便来气了,“你都咳血了,怎么会没事?为什么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为什么!” 沈寂之蓦地笑了,虽然那笑容很是虚弱,但他真的笑了。 他语气轻松地说:“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不当我是少爷了?” “奴婢当然当您是少爷,您永远是奴婢的少爷。”冬藏眼眶发热,一颗心又苦又甜。 她的感情都无处安放了,还硬逼着自己躲着他,而他却不好好保重自己,把自己的身子搞到如今这种地步,让他们都双输,她的心真的好痛! 他以为她就好过吗?他以为只躲在背后偷偷的望着他是简单的事吗?每天每天对她都是煎熬,她不知道爱一个人是这么辛苦的事,她多希望没有爱上他…… “冬藏,你有多久没跟我说话了?” 沈寂之的声音突然微哑地传来,冬藏哽咽,不知从何答起。 他的问题很任性,好像生病的孩子借着生病伺机吵闹似的,他不会不知道他们现在为何会变成这样,还问她分明是为难她啊…… “我好久没这么近的看着你了……”沈寂之蓦然拉住了她的手,喃喃地说:“你……想不想我?” 冬藏心中一阵震荡,无语凝噎。 照理说,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她知道他在书房里,在寝房里,他也知道她人在府里,在澄霁轩里,何来想字? 可是……她却是想他的,确确实实是想他的,无时无刻的想他,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对他牵肠挂肚,对他魂萦梦牵,他的身影无处不在,她满眼是相思,无说相思处…… “咳咳咳咳咳……” 突然之间,沈寂之又咳了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了,可强撑着无力的手,就是不肯放开她的手。 冬藏正想让他好好躺着,外头传来一阵纷乱的动静。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孟安喊着,一马当先的推开了房门。 不止大夫来了,沈翟、章氏和章秦珊都来了,随后沈老夫人也急急到了,满屋子的人都在担心沈寂之的病情。 大夫诊脉后说道:“大公子这是积劳成疾,这几日需得好好休养,以免病情恶化,若是再不歇息,身子肯定衰败,万万不可再过度劳心用脑了。” 冬藏知道没她留下来的余地,悄悄退了出去。 夜里,孟安来敲门,一脸的疲惫。 “冬藏,换你去照顾少爷行吗?我白天见血惊吓过度,又忙了一天,这会儿眼睛都花了,走路也飘着,实在顶不住,得去睡一下。” “好,我去照顾少爷,我当然得去照顾少爷!”冬藏连忙应承下来,这本就是她的差事,因为她和沈寂之要避开彼此,事情就全落在孟安头上,让她很过意不去。 孟安走前又交代道:“天亮大夫人和表小姐会过来探望少爷,你天亮前把我叫起来替换你。” 冬藏低低的垂着眸,嗯了声,“我知道了,你放心去睡吧!” 孟安一定察觉到了些什么吧。她没敢问孟安是怎么看她的,是觉得她自不量力,居然去喜欢主子,还是可怜她?总之,孟安还是对她挺友善的,从没给过她脸色看,吩咐她做事也都是公事公办,说话从不会挟枪带棒。 在外人看来,她很傻吧。主子是用来当饭票,不是用来寄托感情的,她可以做个小妾,吃穿无虞,但要是对主子动了心,那就是自讨苦吃,注定要被辜负,因为主子迟早会有正妻,又哪会对丫鬟出身的小妾一心一意? 冬藏带着复杂的情绪,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沈寂之寝房的,而难以厘清的思绪里,浮上的是沈寂之拉着她的手时,那令她心跳的柔软眼神。 她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房里很安静,一盏烛光幽柔,沈寂之在睡。 冬藏心跳加速地缓缓靠近床,突然之间,她安心了,脑中的烦忧皆因他活着而可以抵消,一瞬间她泪眼婆娑。 他没事,他没事……太好了…… 她多怕他会死掉,像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一样,壮志未酬便因苦读致疾,如果他死了,她又会多么懊悔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故意疏离,以及自己的不勇敢……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凝视着他。 她终于又能靠他这么近了,她终于又能不必闪躲着他了…… 她情不自禁的,缓缓俯去,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想像自己在他的怀里,真是眼前无处说相思,要说除非梦里啊…… 宁静时刻,她的腰身蓦然间被搂住了,她吓一跳,挣扎起来。 “别动。”沈寂之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这是在作梦,所以你别动。” 听到他说的话,冬藏艰涩地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胸口酸酸楚楚的,她温驯的伏着没动,感受着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 时间有片刻的停驻,似乎谁都不想打破这静谧美好的一刻。 良久,沈寂之开口了,他的声音细微如耳语,“我闻到了香气就知道是你来了,你是唯一能让我暂时歇息的人。” 冬藏的心又震动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自顾自的哑声说了下去,“你被污蔑偷镯子的那一日,我懂了,被一个没有能力保护你的人珍爱着,只会让你陷入泥淳,唯有我让自己有了价值,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冬藏整个人都被震撼了,本来不理解的事情,也被这句话串了起来,她涩声道:“所以……你才拼了命的苦读?” 沈寂之深深一叹,“我能做的,只有这个,如果连这个都不做,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冬藏柔肠百转,情思缠绵,却不敢有任何回应,怕稍一不注意,便会铸成大错。 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让情感影响了他的意志,现在最不能发生的,就是他们两个不管不顾的私订终身。他身上背负着太多责任了,她不能成为他失败的原因,他必须要把振兴沈家摆在第一位,如同他所认知到的,唯有彼此强大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儿女私情什么的,先放在一边吧,她能等!等到他能保护她的那一天,她也会努力让自己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她微微撑起身子,硬着心肠说道:“我想我要压疼少爷了,这样可不行。” 沈寂之心中顿时泛起一阵苦涩,是该这样没错,他们两人,总要有一个人保持理智,他必须要取得功名,否则一切都是空谈,他若撑不起沈家,就没珍惜她的资格,这不是他思前想后所得到的答案吗?她只是听懂了,在实践罢了。 可是,明知道她是对的,他心中的失落感怎么会那么大? 他多想紧紧拥她在怀里,他多想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他多想就当个平平凡凡的教书先生,娶她为妻,同甘共苦的过日子……可是自幼所受的教导让他做不到这般自私,若他抛下一切,偌大的沈家该如何? 一个教书先生的薪俸养得起沈家上下百口人吗?他既身为沈家的嫡长子,就抛不掉对沈家的责任,若是没有足够的能力安顿好沈家,他就会绑手绑脚,无法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说到底,取得功名是他唯一的路,也是最快能卸下他肩上责任的方法,没有人能帮他,唯有靠他自己去完成。 “咳咳咳……咳……” 冬藏已经起来了,可能是突然接触到冷空气,沈寂之突然剧烈的咳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冬藏惊慌不已,连忙把他扶坐起来,“我去给少爷倒杯热茶吧?”她实在很担心他再咳出血来。 沈寂之颤声道:“喝不进……” 他又猛咳了几声,咳得撕心裂肺,冬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让他的头枕着她的肩,小手一下一下的顺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咳意渐渐消停了,他也精疲力尽,疲倦至极,身子软绵绵的靠在她身上。 冬藏小心翼翼的扶他躺下,发现他额上一层细汗,又连忙拿帕子仔仔细细将汗擦了。 他没再开口,没再睁眼,像是睡着了。 冬藏这才放下心来,哄孩子似的轻声说道:“睡吧,你会进士及第,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一切都有最好的安排,所以,不要太折磨自己了,求你了……” ☆☆☆ 沈寂之病了一场,休养了大半个月,但痊癒之后,他并没有因此而有所克制,甚至变本加厉,雷打不动的苦读,不听任何人的劝。 冬藏看在眼里,只能暗自焦急,深怕他的身子再出状况,大夫都说了不可再过劳,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这是想急死谁?而她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她无能为力,章秦珊却有财力做很多事,她买来供御用的银霜炭,又弄来了舒适的暖椅,天天吩咐厨房炖血燕给沈寂之补身子,也用送补汤的名义,隔三差五便到澄霁轩打扰。 这一日,章秦珊又来了,送来了炖桃胶,说是可以补血气,冬藏在门外听到,章秦珊大剌剌的说道:“表哥又何必那么死脑筋,有没有功名有什么重要,我是我爹娘的掌上明珠,将来给我的嫁妆何止十里?二十里、一百里都有,咱们一辈子吃穿不愁,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沈家就能过上好日子,表哥别读书了,咱们去贵州玩吧!去赏梅!” 沈寂之淡淡地道:“如果没别的事,你出去吧,不要妨碍我看书。” 章秦珊的话,冬藏听在耳里都觉得刺耳了,何况是沈寂之,这不是摆明了要他做小白脸,吃软饭吗? 幸好,沈寂之只将章秦珊的话当做耳边风,无动于衷,心绪不受影响,依然专注在他的书卷上。 章秦珊的那番话,孟安也听到了,撇嘴批评道:“表小姐这样说话能招人疼才奇怪,也难怪没法子打动少爷了,这样没眼力,若是将来少爷娶了她进门,倒楣的就是咱们这些下人了。” 冬藏默然不语。 孟安虽然不喜欢章秦珊,可也不否定沈寂之可能娶章秦珊,章秦珊将会成为澄霁轩的女主人,将来沈家的主母。 任谁看来都是这样的吧。沈家目前欠下的天大恩情,将来都必须由沈寂之来还;还不出真金白银,就用身子来还,这十分不堪,却也是血淋淋的残酷事实,因为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章氏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才百般容忍章秦珊。 冬至,家家户户吃汤圆,冬藏也分到了一碗大厨房送来的汤圆,她喜欢这软糯小巧的米团子,简单的糖水,吃完身子都暖了。 过了晚膳,孟安来敲门。 “少爷说他不喜糯米,赏给你吃。” 冬藏怔了怔,以往沈寂之不吃的那些补品都赏给孟安喝了,孟安也喝得很开心,怎么今天的汤圆却赏给了她?是因为知道她喜欢吗? 她接过汤碗来,鬼使神差的问:“少爷在做什么?” 孟安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当然是在读书啊,还能做什么?” 冬藏笑自己傻,是呀,他当然是在读书,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在读书,心无旁惊的用功,她真是问了个傻问题。 过了冬至,天气更寒了,且今年还遇到了大寒,雪落满京城,银装素裹,美景如画,冬藏每回出去买点心都会流连忘返。 回来之后,她如常把点心拿给孟安,让孟安送进书房给沈寂之,才回房月兑下斗篷,秋收便兴冲冲的跑来了,还一脸的喜色。 “冬藏冬藏!天大的好消息啊!” 冬藏见她兴奋成这样,便凑趣问道:“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你和你的家诚哥有谱啦?” 秋收笑着摇头。“不是我,是你!” “我?”冬藏莫名其妙的看着秋收。“我有什么好消息?” 秋收眨了眨眼。“田管事的儿子田平你知道吧?就是伺候三少爷的那个小厮。” 冬藏点了点头。“好像有点印象。” 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在小厮里也算品貌端正。 “他看上你啦!田管事这会儿正在代儿子向大夫人说亲哩!”秋收笑嘻嘻的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却瞒着我呀?还是害羞,不好意思告诉我?” “你说什么?”冬藏愣愣的看着秋收,顿时感到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哪里是好消息?是她最怕的事…… 秋收没察觉到冬藏脸色不对,自顾自的说下去,“府里有好些丫鬟喜欢田平,没想到他却相中了你,你可真是走运了。” 冬藏心乱如麻,秋收说了什么,她全都听不进。 如果大夫人允了,她会怎么样?不久后她就要和田平成亲,做田平的妻子? 她不要,她不要嫁人,她不要嫁给田平! 她月兑口说道:“秋收,我……我不想嫁人,我这就去向大夫人求情!” 她说着,就慌乱地要往外走。 “向大夫人求情?”秋收一时愣住了,看到她的动作,赶紧拉住她,“这样一来田管事和田平的脸面往哪儿搁?他们向你提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你却要去向大夫人『求情』,彷佛那是什么火坑,田管事哪里能忍?你是想得罪他们吗?” “那我怎么办?”冬藏眼中满是恐惧,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若是大夫人允了,我就要嫁给田平了,我不想……我不想嫁……” 一瞬间,她脑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真要逼她嫁人,她宁可死! “冬藏,难道你有喜欢的人?”秋收打量脸色变得雪白的冬藏,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若是没有,田平勤快负责,比其他人好太多了,田管事夫妻也忠厚老实,这样的公婆没得挑了,他们全是沈家的家生子,老夫人也说他们都是善良的人。” 在她的想法里,通房丫鬟是最惨的,既不是婢女也不是小妾,没有名分,却要伺候老爷、少爷,地位尴尬,而嫁给家生子的小厮就大大不同了,身家清白,也是主子们的得力帮手,将来有希望成为管事娘子,所以她不懂冬藏为何这样满心的抗拒,好像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似的。 “跟有没有喜欢的人没关系……”冬藏神情惨淡,满眼的无助与无奈,情急到泪盈于睫。“我就是不想嫁人,我不想……” 秋收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儿,灵光一现的说道:“不如去求大少爷吧!你伺候大少爷这么久了,他肯定能帮你说话的!” “不行!”冬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大少爷在专心读书,我不能吵他……” 她不能为难沈寂之,不能让他为她出面,她不想再惹出什么风波了。 秋收见她真的百般不愿,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也替她急了,安慰她道:“你先别急,我去主院帮你打听消息。” 她连忙去主院,冬藏呆呆的坐着,无意识的咬着指甲,心乱如麻。 都怪自己明知道下人的命是捏在主子手里,却没提前做好准备,以致于祸到临头,只能束手无策的任人摆布,完全想不出法子来避开。 她太大意了,真的太大意了,以为待在澄霁轩就没事,以为她只要安安静静的待着就没事,以为老天会给她时间做足准备,让她从容的照着她的计划进行。 可见她并没有打从心底融入这个世界,若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下人看,就不会有那些天真的计划——计划慢慢攒银子替自己赎身,她不能“慢慢”啊!因为谁也不会管她的计划! 冬藏手脚发冷的拼命思考对策,许久之后,秋收总算回来了,她是跑着来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 冬藏立刻起身,焦急的问道:“如何,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秋收喘息着,一叠声的说道。 冬藏瞪大了眼。“没事了?是真的吗?” 秋收吞了口口水,重重的一点头。“嗯!没事了,你不必急了!” 冬藏却是更加着急了起来。“你说清楚点!” 秋收道:“是大少爷出面的。” 冬藏心重重一跳,“大少爷?” 秋收连连点头,“嗯!听说是大少爷听闻了此事,自己去跟大夫人说的,说在春关之前,澄霁轩的人事不要有变动,不要让他还要去适应新的丫鬟,要说亲什么的,等春闱过后再说。” 冬藏闭了闭眼,心里掠过一抹酸楚。 秋收笑嘻嘻的说:“你不知道,田管事听大少爷这么一说,惭愧得不得了,大少爷正在备考的紧要关头,他竟然要把大少爷身边的得力丫鬟抢过去做媳妇儿,若是大少爷考得不好,他岂不成了沈家的千古罪人?我看呀,田管事怕是再也不敢提田平要娶你的事了。” 冬藏心情复杂,她的心脏深处,像有个人在拉扯似的,隐隐作痛。 结果还是由他出面帮她逃过一劫,还用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让任何人都无法怪罪到她头上。 短短不到半天,她的心情像洗三温暖似的起起伏伏,忽悲忽喜。 这天夜里,她又久违的失眠了。 沈寂之去跟大夫人说时,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知道田管事要说亲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两个问题,让她想了整夜。 翌日,孟安轻易发现冬藏没睡好,扬起了嘴角,“你怎么跟少爷一个样子?夜里去做小偷了?” 原来,他也没睡好吗? 冬藏勉强挤出一抹笑。“你说什么呢?” 孟安扬了扬眉梢。“昨天少爷听说了田管事要帮田平说亲,说亲的对象是你后,脸色难看极了,也没心思读书了,立刻放下书去主院找大夫人。” 冬藏立刻垂下眼眸,避重就轻地道:“我很感激少爷为我说情。” 孟安眯了眯眼,“你不知道少爷压根不喜欢甜食吧?” 这话背后的涵义太多了,冬藏不敢相信的看着孟安,“你说什么?少爷不喜欢甜食?” “是呀!少爷不喜欢甜食。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别对少爷说你知道了,该出府买点心时还是照常出去,免得害到我,懂吧?” 冬藏一时呆愣了,难怪大夫人、汤嬷嬷知道是沈寂之遣她出府买点心会那么惊讶了,原来他根本不喜甜食……原来他是特地给她光明正大出府的理由,原来他默默的关照她这么久,而她一直都没察觉,一直麻烦他。 她,能够为他做什么呢? 第六章 婚事不由己 没过几日,主院一个叫彩霞的丫鬟便被指给了田平做媳妇儿,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大夫人的意思,有人说是田管事主动替田平求娶的,是为了撇清他们绝没有要跟主子抢人的意思,也有人说是沈寂之出的面。 总之,这场田平娶妻风波总算是平息了,冬藏暂时安全了,经过了这次的事,其他人就算对她有意也不敢再急着提了,免得被扣上在春闱的紧要关头跟主子抢人的大帽子。 可是,冬藏脸上的笑容却变少了,出神的时候变多了。 因为只要她为奴的一天,相同的事就可能再发生,若是到时没有人为她出面,她就得照主子的安排嫁人,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在冬藏忧郁的时候,年关渐近,家家户户都在办年货,章家运来足有二十车的年礼,还有一匣子的金银元宝。 章秦珊可骄傲了,只是她骄傲没多久便蹶起了嘴,因为她得回章家过年,管事奉命送年礼来的同时,要将她接回去。 走前,她殷切交代道:“姑母,转告表哥不必太挂念我,我很快会再来京城!” 章氏自然应承,心中却松了口气,侄女回家去了,沈家暂时得以喘息,整天应付没眼色的侄女,她也很累。 不过,章家送来的这些年礼是及时雨,让沈家有个好年可以过,她忍耐章秦珊也是有所报答的。 尽管府里因要准备过年而忙乱,澄霁轩还是如常地安静,不会有人过来打扰,连经过都会特别的小心安静,因此冬藏的日子没什么变化,她仍然隐身在孟安背后打点沈寂之的生活起居,每隔几天出府买点心。 只不过,当她知道沈寂之根本不喜甜食之后,她买的份量就减少了,也不再兴冲冲的多买其他口味给他尝鲜。 这一日,白鸣芳跟冬藏照惯例一手交银票,一手交香方,冬藏每回来都很低调,也都是在暖阁里见白鸣芳,丫鬟送上茶水点心便退下,无人知晓冬藏是谁,白鸣芳只称是远房亲戚。 “冬藏,你可知道环采阁?” 冬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新开的香铺吗?” 白鸣芳眨眼道:“是男人风流的地方。” 冬藏这才明白是烟花之地,青楼妓院。 白鸣芳若无其事的说道:“环采阁的老鸨是我的熟客,她绞尽脑汁的想要从众同业中月兑颖而出,就想到为每个姑娘调配独一无二的香,让她们除了美貌和手腕之外,也能用香来留住客人,她很喜欢你之前调配的那些香,想问问你可有意愿替她调香?” 冬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订单,着实愣了一下。 白鸣芳不以为意地道:“若不愿意也无妨,本来正经师傅就不会想与烟花之地扯上关系。” 冬藏很快说道:“我没关系,在我看来,大家都是喜欢香料的客人,没有高低之分,只要报酬得宜,我替谁调香都可以。”除了赎身的银子,还有离开沈家之后她要靠自己生活,这些银子都要提前攒好。 白鸣芳大喜过望,“我就知道你不会拘泥那些陈腐规矩!” 冬藏也来了兴致,觉得有挑战性,询问起来,“我要如何替那些姑娘们调配独有的薰香?有人适合淡香,有人适合浓香,我觉得得见过她们本人,依照她们的特质调配才会相得益彰。” “说的对!”白鸣芳连连点头。“年关快到了,我想你也会比较没功夫出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环采阁吧!” 冬藏也觉得有理,这件事她想在年前完成。 白鸣芳做事俐落,先派小厮火速去环采阁通知老鸨崔东莲,自己则亲自帮冬藏装扮了一番,给她画了个淡妆,挽起一个小巧的发髻,斜插琉璃步摇,最后要她月兑上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裙,换上一袭边角滚绒毛的淡粉色裙装,披上貂皮大氅。 冬藏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到“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句话真是没错,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比起章秦珊来一点儿也不逊色…… 脑中浮现这些想法时,她又无奈了,对沈寂之的感情真的影响她很深,竟让她下意识的要拿自己跟章秦珊比较,可是就算外表比的过,出身也比不过啊,她是在比什么呢? 白鸣芳没留意到冬藏哑然失笑又忽而叹息的瞬间,她满意的说道:“你就自称沈姑娘吧!这么一来,没人会识破你的真实身分。” 冬藏又是一阵出神,沈姑娘吗?她是沈姑娘没错,只是她不是沈家的姑娘,她是沈家的丫鬟…… “怎么发起呆来了?”白鸣芳撼住她肩头,一同看向镜中的冬藏,笑吟吟的说道:“你肯定没看过自己这么美吧?别舍不得银子了,平时也买些胭脂水粉吧!你看看你淡扫娥眉就这么好看,画个浓点的妆还得了?男人都要被你迷晕了。” 冬藏有些羞涩的说道:“我不想迷晕男人。” “那是你还没有心上人,等你有了心上人,你就会想迷晕他啦。” 心上人吗?冬藏心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个孜孜不倦在案桌前用功的身影…… 冬藏跟着白鸣芳上了马车,慢悠悠来到环采阁。 这是冬藏头一回上青楼,两人是由后门进去的,饶是如此,也可以感觉到这驰名上京的环采阁是如何的富丽堂皇,所经廊道皆是珠帘绣额以及典雅高贵的摆设。 二楼一间雅致的厢房里,墙上挂一幅富贵牡丹图,一旁小炉在烹茶,一名穿红描底金裙的女子正在慢慢饮着茶,她是环采阁的老鸨崔东莲,倒是颠覆了冬藏对鸨母的刻板印象。 两人入内月兑下了斗篷,白鸣芳笑吟吟介绍道:“这是沈姑娘。” 冬藏眼眸清澈、清丽如画,身上还有种高雅的气质,很符合崔东莲对大户人家千金的想像,她很是热络的说道:“沈姑娘大驾光临,真真是让奴家想都没想到。” 白鸣芳暗示道:“沈姑娘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当然了,当然了。”崔东莲笑得见眉不见眼,连忙说道:“一接到白掌柜的通知,我就都安排好了,待会儿姑娘们会照规矩一个一个进来,让沈姑娘瞧瞧她们适合什么香。” 冬藏要的纸笔也备妥了,白鸣芳不想打扰她见姑娘们和思考,自己拉着崔东莲去别的厢房喝茶了。 环采阁的姑娘形形色色,有的柔美,有的冷傲,有的活泼,基本的琴棋书画都会,也都各有特色。 冬藏看着眼前最后一个进来的鹅黄色衣裙姑娘,双足如莲瓣,杏仁眼顾盼生辉,皮肤吹弹可破,脸蛋精致无瑕,明媚中不失抚媚,很难想像这样的绝色是怎么堕入风尘的? “奴家练宝儿,姑娘叫我宝儿就行了。”练宝儿坐了下来,笑意盈盈的说道:“妈妈说要找馥馨堂的大师傅给我们个别调香时,我们还以为她在痴人说梦哩,没想到姑娘真的首肯,还亲自来了,太叫人意外了。” 冬藏有些心虚,如果她们知道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甚至之前还只是个粗使丫鬟,只怕也会觉得被贬低吧。 练宝儿忽然凑近她,有些促狭地问道:“你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冬藏很是尴尬,也有些脸红,没想到前面都挺顺利的,会在最后被识破了,而且还是用这么直接的方式。 她顺着练宝儿的眸光,落到了自己提笔蘸墨的手——有一双粗糙的手,不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千金,其他姑娘进来时都忙着说自己对香品的喜好,只有练宝儿先注意到了她的手。 她也不必否认了,否认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我确实不是。” “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说声对不住。”练宝儿没有嘲讽,反而歉意一笑。“不过你千万别误会,我并非要求调香师傅的身分要高贵,只是心里有数却要装作不知,这样不真诚的态度,我觉得这样你没法调出真正适合我的香方来。” 冬藏微微一怔,缓声说道:“宝儿姑娘直率,是我隐瞒不对在先。” 她并没有求练宝儿帮她保守秘密,不知为何,她觉得练宝儿不会说出去。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练宝儿并没有追究她的真实身分,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冬藏睁大了眼睛,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她润了润唇。“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我在自己脸上看过。”练宝儿笑了两声,那笑声像是自嘲居多。“我也有一个求而不可得的人,没有人会对我们这种人用真心,不管男人嘴上说得多好听,也不可能真的只爱我一人,他虽然尚未娶妻,但也不可能娶我为妻。” 冬藏一瞬间像被人重重一击似的,心猛地缩紧了,她也是,沈寂之尚未娶妻,但也不可能娶她为妻…… “看来咱们是同病相怜。”练宝儿叹了口气。“若是不嫌弃我出身这大染缸,你想找人说话时可以过来找我,跟守后门的小厮说找我就可以了,我会先跟他交代。” 冬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眸来直视着练宝儿。“我叫冬藏。” 练宝儿捧着粉彩茶盅,面带微笑。“那我们是姊妹了。” 冬藏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的都是能理解她的人,也都没有追问令她为难的问题,白鸣芳没有问她做为一个丫鬟为何会调香,练宝儿没有问她的来历,这样的人,在性格上都是极为体贴的,体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选择了轻轻放过。 夜暮四合,冬藏怀里揣着一叠厚厚的纸回府,上面记满了环采阁那些姑娘的特质。 因为时间晚了,她想快点回沈府,只是积雪路滑,她纵使心急也只能小跑步。 虽然她晚归也不会有人责备她,更不会有人等她,以前与秋收同一院子时,彼此都会关照对方,可现在一起干活的孟安比她还忙,伺候少爷之余,他也有自己的事,有时也偷偷溜出府去,鲜少管她。 冬藏走在回澄霁轩的路上,这才想到自己居然忘了去买点心。 纵然沈寂之不喜甜,让她出府也不是为了吃点心,更加不会跟她讨要点心,可她之所以能光明正大的出府去,用的正是买点心这个借口,若是路上遇到有人询问,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奉命出去买点心却空手而回?可现在再出去买,恐怕宝香斋也打烊了…… 冬藏心里七上八下的,急促地沿着清幽的小径快步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却见到廊下立着一个人,挺拔的背脊如翠柏青竹,正是沈寂之。 他负着手正看着院里的一株冬梅,眸光像海水一般深邃,又带着莫名的迷离,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她有些心慌,隐约猜出他可能是在等她,因为她的房间就在他身后。 她定了定神,连忙小跑步迎上前去,撞见他的眼光之后又心虚地飞快垂眸,“少爷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吩咐吗?” 沈寂之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没忽略她眼中的忐忑不安,淡淡的道:“你出去太久了,担心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冬藏窘迫的低下眸子,睫毛轻轻颤动着,干巴巴的说道:“我……我忘了买点心。” “无妨。”沈寂之毫不在意,他只看着她轻颤的墨浓长睫,感觉心跳的速度跟那颤动一样,且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他越纵容,她越心虚,狼狈不已的咬了咬嘴唇,讪讪道:“我贪看雪景所以……” 她总觉得要解释些什么,虽然她根本什么都解释不了,既无法交代自己的去向,也无法交代自己领命出去,却连点心都没买还晚归,这么离谱根本说不过去。 “你不必说明。”沈寂之打断了她的期期艾艾,简单的说道:“我并不是要责备你,我只是担心你,看见你没事就好,我回书房了。” 冬藏不必再解释了却还是心慌,垂着眸道:“少爷慢走。” 然而他说要走又没动,突然说道:“你今天很好看。” 冬藏这才意识到因为在环采阁耽搁太久了,她随白掌柜回铺子,匆匆忙忙换回原本的衣裳后,只拿掉了首饰,没洗掉脸上的妆,也没拆掉发髻便回来了,所以此刻脸上是有妆的,发髻也是完整的。 她抬起眸来,诧异的看着他,脸色是一阵的变幻。 自从他咳血那夜之后,他便没有再对她流露出任何情感,她甚至都要怀疑那一夜他表现出的脆弱是梦境了,可刚刚他称赞她好看,又让一切有了真实感。 她脸上一红,想要解释自己为何脸上带妆,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怎么能对他说,她去了环采阁? 沈寂之神情柔和,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四周寂静无声,冷鹿鹰的夜风吹来,冬藏动也不敢动。 她忘情的瞅着他眉骨深邃的面容,两人的眼光就这样交缠了许久,她觉得那只手,像是抚在了她的心上,她的胸口热热的、胀胀的,这些日子以来的失落都被抚平了。 他没有忘了她,他没有…… 沈寂之片刻就收敛了情绪,克制住自己,不再看盛载在她眼里的千言万语,他敛着目,转身走了。 冬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是舍不得离开,空气中似乎还有他的气息,而她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 “冬丫头,天气冷,你在那儿做什么呀?”柳嬷嬷从房里出来,捧着铜盆,微缩着身子,像要去端热水的样子。 冬藏喉头哽咽了一下,连忙眨掉眼里的泪意,仓促的朝柳嬷嬷笑了笑,“没什么,就透透气。” “你看见大少爷没有呀?”柳嬷嬷嘴里嘀咕道:“大少爷在这里站了好久,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搅得人心慌,还以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哩。” 柳嬷嬷也没想听冬藏的答案,一边叨念着往茶房去了,冬藏又是惊愕又是震动,心里热烘烘的,适才那被掏空的地方像被填满了,她觉得自己又有力量撑下去了。 ☆☆☆ 冬藏为了在年前如期交货,熬了十几个晚上,务求每种香料的搭配可以展现客人的个性,好不容易将环采阁每一样量身订做的薰香调出来了,而每一种香她也都做了样品,确保是她要的香气。 这回出府,她不敢再耽误时间,将香方和样品交到白鸣芳手中,连忙去宝香斋买点心,买了点心就马不停蹄的回府。 回到澄霁轩,她将点心交给孟安,还来不及说话,孟安已经眉毛打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与痛苦开口—— “你去整理少爷的房间吧!我昨儿滑了一跤,撞伤手肘,现在还疼着呢,连墨都没法磨了,站着也腰疼。” 沈寂之爱洁,他的寝房不让嬷嬷们碰,就他们两人轮流整理。 其实冬藏也有点不舒服,到底是寒冬腊月,下人房炭火不多,往往睡到后半夜就没了暖意,又连续睡眠不足,她头晕脑胀,注意力没法集中,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可是孟安先说了身子疼,她便不敢说了,连忙去整理沈寂之的房间。 房间其实还很整齐干净,但她还是把每个地方都擦了一遍,尤其是梨木雕花的罗汉床,知道他有时会靠着读书,她擦得分外用心,又换上新的被褥,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她立刻站都站不稳。 她虚弱的捂着胸口坐下来,呕吐感才稍稍减缓了些,只是当她试图想再站起来时,又感觉到天旋地转,只能靠着墙暂时歇着,她以为歇会儿便会好,没想到意志却越来越薄弱,最终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度有意识时,她正被人抱在怀里,她心里一惊,恐惧挣扎着睁开眼皮时,一道熟悉的清冽声音传入了她耳中—— “不要怕,是我。”沈寂之将她抱到床上,轻轻地放下她,清冷幽沉的说道:“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吗?” 冬藏迷迷糊糊的看到他紧皱着眉,下意识的说道:“我没有生病,我只是累了……” 沈寂之绷着脸说道:“你染了风寒,正在发高热。” 冬藏喔了一声,恍恍惚惚的想起来,这是他的寝房,她怎么可以躺在他的床上? 沈寂之撼住了她。“不准动,你起来也回不了房,你站都站不稳,我若扶你回房会招来多少事,你应当很清楚。” 冬藏不敢逞强了,怕自己真像他说的给他添麻烦。 “我已经让孟安去请大夫了,你再忍忍。”沈寂之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她,像是想要看穿她的所有思绪。 冬藏觉得很不安,孟安身子不适,还要去帮她请大夫……她低下头,垂着眼,半晌小声道:“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对不起,是沈寂之还是孟安?还是为了她造成的麻烦?总之,都是她的错,不该不自量力的接下环采阁的制香订单,把自己搞得疲惫病倒。 “你这阵子究竟在忙些什么?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沈寂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胸口堵着说不出的滋味。“若是我没回房,就不会有人发现你晕倒,你可知道,你一直躺在冰凉的地上,后果会多严重?” 冬藏舌忝了下唇,“少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沈寂之声音依旧紧绷。“早已过了子时。” 冬藏听得眉心直跳,她是下午过来的,居然昏过去大半天…… 沈寂之抬起手来,试了下她额上的温度,蹙眉不快地道:“若是日后你再不顾着自己,让身子吃不消,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那我只好不让你出门买点心了。” 冬藏突然意识到,他一直知道她出府去做什么,不止馥馨堂,连她去环采阁,他也是知道的。 “是我求好心切,以后不会了……”她低声说道。 沈寂之神色严肃,没再开口,只是眸光微暗的看着她,房里一时只听得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他突然问道:“你攒银子做什么?” 冬藏也不藏了,借病壮胆,嗓音很低很低的说道:“只是找找有没有能配得上你的方法……”要配得上他,首先要月兑离奴籍,这是她目前唯一想得到的,比较可行的路。 沈寂之直勾勾的看着她。“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会去披荆斩棘,你只要在这里等着我就好。” 他那坚定的语气令冬藏的心头一颤,化作了一滩水。 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同时,孟安疲惫的领着个老大夫进来了,那老大夫是个生面孔,没来过沈家,也不知冬藏是个什么身分,看她躺在雅致的房里,以为是小姐还是少女乃女乃的,便恭敬诊脉了。 一会儿,老大夫道:“只是风寒,休养几日便无事,公子无须担心。” 孟安随大夫去抓药又是煎药的,忙活了一通,好不容易把汤药送到沈寂之手中,又在小炉上煨上铜壶,煮沸了水,总算换到了沈寂之一句“你去歇着吧”。 孟安如蒙大赦,连忙告退,生怕有什么活又落到他头上。 他手肘疼痛,自顾不暇,才不管让主子伺候冬藏很不对劲,反正他们显然是两情相悦,哪里还管谁是主子谁是下人。 沈寂之扶着冬藏坐起来,端着白瓷汤碗,一口一口的喂她喝药,她手抖得碗都端不住,不可能自己喝药。 冬藏确实牙齿打颤,身子也冷得直抖,她也不推辞了,连忙小口小口的喝完了药,只盼症状能快点消停,她能回自己房间。 半个时辰过去,冬藏岀了一身汗,烧也退了,眼瞅着天色渐渐亮了,沈寂之这才用被子裹住了冬藏,将她抱回了她的房间,再晚院子里其他人都起来时,就不行这么做了。 哪知,柳嬷嬷晨起尿急要去茅房,撞见这一幕,吓得半死,连忙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不敢发出动静。 房里,沈寂之将冬藏轻轻放在床上,又解下了自己系在腰间的玉佩,放在她手中。对于他而言,这是定情,也是定人。 他知道适才柳嬷嬷瞥见他了,所以他没多做停留,免得损及冬藏清白。 沈寂之走后,冬藏细细看那块双面透雕的玉佩,光泽温润、琢磨精细,是他每日都要佩戴的,据说是让他逢凶化吉的护身符,如今给了她自然是意义非凡的! 这一天,虽然她还病体未癒,但怀里揣着玉佩,陷入好眠。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冬藏清晨被沈寂之抱回房的事还是传开了,汤嬷嬷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是要呈报给主子知道。 “这件事夫人打算怎么处理?”汤嬷嬷惴惴不安地问,冬藏能到澄霁轩伺候沈寂之,她也有推荐,她怕章氏会怪到她头上。 章氏瞧了眼花瓶里丫鬟刚折下来的几枝红梅,满不在乎的说道:“如果寂之喜欢,就让冬藏为妾也未尝不可。” 汤嬷嬷颇为意外,“夫人不反对?” 章氏好笑道:“我为什么要反对呀?寂之都这年纪了,有个通房丫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身边没有人伺候,我才要烦恼哩。” 汤嬷嬷期期艾艾的说道:“奴婢以为……以为夫人顾忌表小姐……” 章氏避而不谈章秦珊,反倒起了身,“既然说到这分上了,走吧!过去探探寂之的口风,若是他真的喜欢,趁珊儿还没回来京城,先让他们把房圆了,免得寂之身边一直没人,落人口实,以为他有什么暗疾。” 汤嬷嬷也知道有风言风语说他们大少爷有暗疾,不能人道,八成是二、三、四房的老爷们,自己子嗣没出息,故意中伤他们家大少爷。 若从维护大少爷名誉这方面来说,大少爷把冬藏收房,也是桩好事。一边想着,汤嬷嬷一边让丫鬟拿斗篷手炉来,准备好才出门去。 主仆两人穿过长廊来到澄霁轩,正巧沈寂之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章氏很是意外,疾步朝章氏走过去。 “母亲怎么会过来?”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章氏瞅着儿子。“我听说你跟冬藏那丫头的事了,你要是真喜欢她,我就给她开了脸,给你做通房丫鬟。” 沈寂之面色一沉。“儿子希望母亲从今尔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章氏一阵错愕,“怎么?你不喜欢她吗?” 沈寂之冷淡的说道:“未考取功名之前,儿子只想专心读书,其他事俱不在眼中。” 章氏无奈地道:“既然你这么说,娘也不会勉强你,不过有件事,得先让你知道。” “娘请说。”沈寂之依旧冷冰冰,看起来还有几分没好气。 章氏嘴角轻轻抿起了一点弧度,说道:“你父亲好不容易透过你高祖父过去在官场上的人脉,与安国公府牵上了线,还上门做了客,国公府三房的嫡二姑娘,叫做苏丽青,竟对你颇有好感,好似在书坊里见过你一回,对你留下了绝佳的印象。” 沈寂之面庞微微紧绷,皱了下眉,“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章氏笑道:“国公爷的意思是,你若能金榜题名,那么把二姑娘许配给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沈寂之抿着唇不语。 章氏又道:“你可能以为娘要把珊儿许配给你为妻,其实不然,珊儿只是商家出身,怎么配得上你?要是将来你做了官老爷,自然官家千金才能与你匹配,也才能在仕途上帮到你,章家在官场这一块是完全使不上力的。你的意思如何?要是想先见一见那苏姑娘,可以安排……” 长廊拐角处的冬藏死掐着掌心,紧紧咬着唇不敢发出丁点声音,听到这里,她不敢再往下听,她不敢听沈寂之的回答,揪着一颗心,悄悄的离开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天真,怎么会以为收下玉佩就是大事底定了,只要在这里等他功成名就行了? 如果连章秦珊都配不上他,那自己又怎么可能配得上? 章氏帮他相中的是国公府的姑娘,与商家之女章秦珊不是一个级别,与她这个丫鬟更加是云泥之别! 她真的该醒了,不要再骗自己,纵然她设法月兑了奴籍也是无用功,他与她终究是不可能的! 第七章 变故生怯意 沈寂之最近有种强烈的感觉,冬藏在疏远他,虽然她原本就不会在他跟前伺候,但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非常强烈,强烈到他无法静下心来念书。 这份躁动不安,孟安自然也感觉到了,主子不像平时自持冷静,他也伺候得很累,心累。 于是,他大着胆子建议,“少爷若是读得闷了,不如走出走走?此刻梅花开得正好,正是赏雪赏梅的好时候,小的还可以备上茶水和点心。” 往常若是敢提这种建议那就是找死,少爷在专心读书,胆敢找少爷出去闲逛?肯定会得到白眼一枚,可是今日的沈寂之却反常的点了头。 孟安松口气,人也跟着话多了起来,“人又不是草木,一直坐着死读书也是会累的,少爷该让眼睛休息休息,看看花看看草……不对,现在可没草,那可以看看雪,看看冰棱……” 沈寂之没搭腔,系了黑色皮毛披风,踏出门槛。 两人出了澄霁轩,孟安小心地问道:“少爷想去哪里走走?” 沈寂之默了一会儿,淡淡地道:“去给祖母请安吧!” 两人朝沈老夫人的重华院走去,沿路都有梅树,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梅香,零星的雪花飘落在石板道上,彷佛洒上了一层薄盐,有两名粗使丫鬟在呵着气扫雪。 经过后花园的水榭时,沈寂之眸光一闪,步履瞬间停了下来——前方屋檐下,冬藏站在那里,彷佛在翘首引盼些什么。 孟安也看见了,随口说道:“冬藏可能在等秋收吧!她俩倒是感情好,分开了院子,感情也没散。” 沈寂之原本也以为是这样,不想,远方跑来了一名少年,停在冬藏面前跟她说话,他们靠得很近,冬藏交给对方一封信,对方喜笑颜开的接下了旋即跑开。 一瞬间,沈寂之面色冰寒。“他是何人?” 孟安心里咯噔一声。“呃……他是田平。” 沈寂之皱起了眉。“田平?”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孟安结结巴巴地道:“呃……就是田管事的儿子,之前想求娶冬藏的那个。” 沈寂之攥紧了指骨。“他不是订亲了吗?” 那亲事是他的意思,不让田平对冬藏再有任何念想。 “是订亲了……”孟安都冒冷汗了,他知道田平婚事的内情,年后就要成亲了,田平现在跟冬藏往来是个什么意思啊?还叫主子亲眼目睹了! 沈寂之不快的道:“不去重华院了,回书房。” 孟安自然不敢多言,此时他都想揭自己两巴掌了,没事提议出来走走做啥呢?平白无故让主子看到不该看的,可他怎么也不相信冬藏会和田平私相授受,这太奇怪了。 虽然是回了书房,可沈寂之再也看不进任何一个字,眼底都快射出火光了。 所以她最近的疏远是因为田平吗? 可是为什么?虽然没有挑明,可是他感觉得出来冬藏心里是有他的,是他做错了什么,让她变了心? 他倏然起身,再也无法若无其事的坐在书案之前,脑海里不断浮现冬藏将书信交给田平时唇边带着笑意的样子。 “少爷您要去哪?”孟安吓了好大一跳。 “不必跟来!” 沈寂之疾风般离开,直接到了冬藏房门前叩门。在连续不断的叩门声下,冬藏很快出来应门了。 “大少爷?”冬藏错愕的看着失态的他,适才她还以为是秋收来了,在恶作剧才会把门快敲破了,没想到是他。 “你给了田平什么?”沈寂之眼眸如墨,黑沉沉不见一点光,神情抑郁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冬藏错愕的看着他。“什么意思?我没给什么呀。” “不要骗我,我都看见了!”他觉得喉咙都漫着酸意了。“你给了他情书!” 冬藏这才恍然大悟他在说什么,他怒气冲冲的跑来,是因为以为她写情书给田平? 她无奈,“那不是情书,是他想写信给彩霞,却不识字,我替他写而已。” 其实彩霞也不识字,但彩霞看戏时看到男子给心仪的姑娘写情书诉情意的桥段,颇为向往,田平想实现彩霞的心愿,又因为她常出府买点心,便请她找个代笔的先生写信,她觉得只是小忙,便顺手帮忙写了,田平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沈寂之微微的皱起眉头。“那么,你为何要躲着我?” 如果不是她这阵子的疏远,他不会看见了那画面就产生误会。 冬藏不想让他知道她听见了他与章氏的对话,避重就轻地道:“大少爷多心了,奴婢没有躲,奴婢如常在澄霁轩里做事,哪里都没去。” 沈寂之沉默不语的看着她,她确实如常在澄霁轩里,也如常的伺候他的生活起居,可是她的态度变了,变得抗拒防备,甚至还有一丝刻意的冷漠,这些细微的变化他都感受得到。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低声说:“不管你为了什么在恼我,都希望你消消气,原谅我的无心之过。” 他知道,自己应该对她表白,对她许下承诺,更能打动她。 然而他把她放在心尖上,所以不想空口说白话,不想给她希望却又做不到,他要有功名在身才有底气,现在他什么都给不了她,那些诺言说了也无济于事!这简直是在求女朋友消气的男朋友了,冬藏一时又心软了,她又没有听见他的答案,怎么就定了他的罪了呢?她连答案都没勇气听,又有什么资格生他的气? 她垂下眼眸,“我真的没事,少爷回去吧,不要让人看见了议论。” 沈寂之自然不会为难她,而且他也得到了他想听的回答,便与冬藏道别了。 孟安看到主子脸色和缓地回来,松了口气,可他不敢问主子内情,私下去找了田平打听才知道真相。 过了几日,孟安假装闲谈似的道:“田平可喜欢彩霞了,说她娇羞可人,一直要小的向少爷道谢,将彩霞指给了他做媳妇儿……” 沈寂之抬起眸来。“你告诉他亲事是我的意思?” 孟安本来想在主子面前讨个好,却碰了个钉子,他连忙轻轻掌嘴。“小的不该多嘴,小的不该多嘴,少爷原谅小的,小的真的只是嘴巴痒,犯贱……” 沈寂之只扫了他一眼。“在我身边那么久了,也该分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孟安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道:“老夫人最近身子微恙,这该说吗?” 沈寂之想到之前原本要去给祖母请安,因为撞见了田平和冬藏的事而不痛快便取消了探望,有些内疚。 “去库房取盒人参,过去探望祖母。” “是!”孟安可开心了,只要能离开书房,去哪里都好,他真的快被闷出病来了,也佩服主子能天天在书房待上那么久。 主仆两人出了澄霁轩,沿着小径往重华院而去,偏生在穿廊见到了冬藏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在说话,飞雪落在两旁的梧桐树上,画面显得诗情画意。 孟安觉得天要亡他,怎么好巧不好的又撞见了冬藏在和二少爷有说有笑?这个时间点,冬藏该去买点心才对呀! 沈寂之紧抿着唇走向前去,他没看沈为之半眼,只定眼对冬藏问道:“不是让你去买点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冬藏有些错愕地看着沈寂之严肃又冰冷的面孔。“奴婢正要出府……” “大哥何必这么严肃?”沈为之笑了笑。“她要出府,是我瞧见了拦住她,问她宝香斋什么点心好吃,聊了几句罢了。” 沈寂之眯了眯眼,这才正视着沈为之。 他这个从弟,是京城有名的纨裤子弟,正经事不做,整日眠花宿柳、骑马游猎,没本事挣钱,但对吃穿很要求,与他二叔父一模一样。 “大哥怎么这么看我?”沈为之眼角笑意深深,痞痞的说道:“大哥是不是在想,我和我爹一模一样,只会吃喝玩乐和玩女人?” 沈寂之眼神阴沉。“你知道就好。” 冬藏从来不知道沈寂之也有这样的眼神,说话如此犀利不留情面,心里很是惊诧。 不过,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两人之间浓浓的火药味,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头一次跟二少爷说话,若不是他叫住她,她也不会跟他说话,她跟他根本一点都不熟,也不知道他跟沈寂之不和。 “我当然知道。”沈为之讥诮一笑,“知道我们沈家如今还能吃穿不愁,全是靠了大哥的美色,大哥为了沈家真是牺牲很大呀,要将章秦珊那骄纵丫头伺候得服服帖帖也不容易,难为大哥了。” 话说得这么难听,根本存心惹怒沈寂之! 这个二少爷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坐享其成还有脸讽刺别人,他为沈家的复兴做出什么努力了吗?全家人都把重振家业的重担放在沈寂之一个人身上,要拿他的婚姻换银子,等将来他登科之后,他们还要继续吸他的血、要他供养、分享他的荣耀,他是凭什么现在还用言语来羞辱他?太可恨了! “二……”冬藏气得忍不住了,正想为沈寂之抱不平时,孟安扯了扯她的衣袖,紧张的示意她别多事,噤声。 沈寂之俊脸如冰,声音极度的寒,“我确实为难,章家的银子为什么要养着得罪我的废人?二房有本事就搬出去,没人拦着。” 沈为之脸一僵,他们二房哪里有能力搬出去啊,日常花销大,没人有赚钱的本事,搬出去还不得流落街头。 沈寂之又不轻不重的说道:“二房既然不需要我牺牲色相,那我也没必要白费功夫,从这个月开始,我会与母亲说,就不发二房的月银了。” 冬藏这才明白孟安拉住她的原因,沈寂之不是软脚虾,他不是不会反击的,只是平常沉静淡然而已,她刚刚若跳出去维护沈寂之,怕是反而给沈为之攻击沈寂之的理由。 这招经济制裁肯定是有用的,瞧沈为之那尴尬的神色就知道了,简直灰头土脸,她顿时有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大哥这话严重了。”沈为之态度当即一变,不再吊儿郎当,陪笑说道:“我只是说笑,只是说笑罢了,大哥怎么就当真了?” 沈寂之却是不为所动,不假辞色的看着他。“若是再让我听到相同的话,我就当二房想要搬出去。” “不会了,绝不会了!我不会再乱说话了,大哥息怒!我、我这就回屋反省!”沈为之再三保证,尴尬的逃跑。 沈为之一走,沈寂之便绷着脸对孟安说道:“你把人参送到重华院。” 孟安知道主子有话对冬藏说,他巴不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连忙头也不回的送人参去了。 穿廊里剩下两个人,雪又下了起来。 沈寂之看着垂着眼眸的冬藏,恨不得将人藏起来,他克制着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沉声道:“沈为之素来爱调戏府里的丫鬟,以后看到他能避则避,不要与他扯上任何关系,免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他是为她好,可冬藏却只听到了“丫鬟”两字,若是她的身分不是丫鬟,就不会被随便拦下来调戏了,偏偏身分无法改变。 她抬起眸来,拿出怀里的玉佩,鼓起勇气说道:“少爷,这玉佩我想还给你……” 沈寂之气息一窒,“为什么?” 冬藏幽幽的低叹一声,因为他将来会属于那安国公府的嫡二姑娘,她保留他的玉佩一点意义都没有,还会成为笑话,若是被他将来的夫人发现,她还可能没有好下场。 她咬了咬唇说道:“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它不属于我。” 沈寂之掐紧手掌,眸色深沉,满面的冷意,他别过头去,有几分赌气的说道:“若你真的不要,就扔掉吧,等会出了府,随便你要扔在哪里,我都不管!” 说完,他提步离去,剩冬藏一人在原地怔愣,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久久回不了神。 ☆☆☆ 这一夜,冬藏作了一个梦。 梦里,沈寂之登科了也娶妻了,娶的正是安国公府的嫡二姑娘,他的夫人才貌双全,性格大方得体,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得到众人一致赞许,还与几位公主是手帕交,经常参加宫宴,沈寂之也因此得到入宫与皇亲国戚攀交情的机会,而国公府这个娘家更是可靠,在仕途上帮衬沈寂之多多,沈寂之因此平步青云、一路高升,外人都艳羡他有这么一个美娇娘、贤内助。 两人恩恩爱爱,和和美美、如胶似漆,沈寂之只要下了朝一定马上回府陪伴娇妻,他为妻子画眉,妻子陪伴他下棋读书,还会亲自下厨做点心,两人琴瑟和鸣,只羡鸳鸯不羡仙。 一年后,沈大少女乃女乃生了个大胖儿子,沈老夫人和沈大老爷、沈大夫人高兴极了,后来又生了一男一女,再之后,沈大夫人放心把中馈交给了沈大少女乃女乃,沈大少女乃女乃成了沈家主母,很识大体的将两个陪嫁丫鬟给沈寂之做了妾室,妾室们也生了几名子女,嫡庶相安无事,如此过去了数年。 有一日,沈寂之在府里看到她,讶异又疑惑她怎么还留在沈府里,她不是早就离开沈府了吗?他都不知道这几年来她一直留在沈府里,一直在澄霁轩里做事,因为他有妻有妾又有孩子们,老早搬到了较大的西苑,根本忘了她这个人,她是多余的存在。 跟着,梦里画面一转,换了一个不同的设定,同样是沈寂之娶了妻,但他落榜了。 沈家还指望安国公府帮衬呢,所以他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下嫁的妻子,全家也看沈大少女乃女乃的脸色,而沈大少女乃女乃脾气不好,下人们动辄得咎,经常遭受打骂。 沈大少女乃女乃看出沈寂之的心在她这个丫鬟身上,动不动就找碴,沈寂之虽然心疼她,却是敢怒不敢言,不敢为她出头,由着她被欺负,等到沈大少女乃女乃生了孩子,他的心思也转到了孩子身上,碍于妻威与她保持距离,当沈大少女乃女乃说要卖掉她时,他也不置一词……梦到这里,冬藏乍然惊醒了,额上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她怎么会梦到这些?怎么会把他梦得如此不堪?这是不是因为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不管哪种情况,在现实里都会令她很难受很煎熬,打从知道章氏对沈寂之婚事的安排,她确实就不停揣测可能发生的情况。 现在的沈寂之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但人是会变的,谁也不能预测沈寂之会变成什么样子,而她也不知道他的夫人是怎么样的人,又会如何对待下人。 所以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疲惫,现在出府买点心反而成了她最快乐的时光,得以喘息,可以暂时不去想与沈寂之有关的事,只要想到他,她就会情绪低落。 坐在床上缓了缓,冬藏看外头天色将亮,起身梳洗。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乱七八糟的思虑逼疯,因此一等到出府买点心的时间,她就迫不及待地出门。 她为环采阁量身订做的香品十分成功,白鸣芳高兴极了,光是环采阁的订单就接不完了,那些姑娘们为了争头牌的位置,洒钱不手软的。 而冬藏另外帮练宝儿调配了一款香,带着亲自做的香丸去找练宝儿。 她把自己的心事一字不漏的告诉了练宝儿,练宝儿虽然不比秋收与她的感情深厚,可练宝儿能理解她。 这些心事,说给秋收听,秋收肯定会认为丫鬟做妾室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她野心那么大,想做正室?但对于她来说,重点不是正室,她是想做沈寂之唯一的女人,她没办法接受他的身边还有别的女人,这惊世骇俗的想法肯定会惊掉了秋收的下巴。 “虽然道理你都懂,但你还在自苦,是因为你心里还抱着那么一小撮的希望,希望他与众不同,希望他情有独钟,希望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希望你会是唯一的那一个,而他只要有你就足够了。”练宝儿轻叹,“我们都知道不可能,却还是那么期盼了。” 冬藏知道练宝儿心中的那个人,比她还可望不可及,对方是身分高贵的世子爷,已与宫中的某位公主有了婚约,他跟练宝儿相识于勾栏,注定没有结果,虽然那人三番两次表示可以接练宝儿进府,但身分只是歌姬,因此练宝儿不愿,不愿入府成为那世子爷众多女人当中的一个,然后当人老珠黄时,看着他又迎进新人,独自承受那椎心刺骨之痛懊悔。 练宝儿曾说过不入府的理由,“至少,他现在会专程来看我,会花心思讨我欢心,会想取悦我,我比他府里的那些女人重要,也比他的未婚妻重要。” 冬藏离开环采阁时,心情好了一点,她纠结些什么,她自己明白,但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感觉就不一样了,好像比较能深入心底。 她想着,繁华三千,只为一人饮尽悲欢,这不是太美,而是太傻,她与练宝儿都太傻了,执着于一心一意,注定了都要受伤。 乌云低垂,像要下雪了,冬藏回到府里,正要回澄霁轩把点心交给孟安,路上遇到了行色匆匆的春梅,春梅以前跟她一块儿在主院做事,现在则分到大姑娘的院子里做二等丫鬟。 “你怎么了,春梅,怎么跑得这样急?” 春梅一脸的惊惶,不由分说的就拽住了冬藏,脸色青白的说道:“冬藏!秋收被打死了!秋收被打死了呀!” 太过惊骇,春梅一连说了两次,冬藏却一时没听懂,脸上满是疑问。“你是说秋收被打了吗?” 秋收说过,老夫人院子里的人都是好人,大伙儿都很和善,老夫人更是出了名的从来不打骂下人的,谁会打秋收呢? “不是打,是打死了!”春梅神色惶惶,挥动着手。“打死了!活活打死了!” 冬藏手里的点心油纸包直接掉到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置信的看着春梅,“怎么会……怎么会呢?” 春梅哽咽了声,“怪秋收不走运,二老爷去向老夫人请安,看上了她,借故把她支到祠堂,锁上了门染指了她,秋收哭得不行,原是不敢声张,可二老爷身边的小厮走漏了风声,二夫人知道了这件事大怒,说秋收胆大包天勾引二老爷,命人打她五十个板子,才打不到二十个板子,秋收就活活断了气。” 冬藏听着春梅的叙述,眼前浮现那血淋淋的场面,仍有不真实感,她喃喃地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秋收就这样死了……” 春梅眼前也模糊了,“我也不相信啊!刚听夏莲说时,我跟你一样反应,以为听错了,没想到是真的。” 冬藏茫然的看着春梅,“那秋收现在呢……她人在哪里?” 春梅叹了口气,“尸首就摆在主院的院子里,老夫人让大夫人不要张扬,好好葬了……我、我是赶着去看她最后一面,没想到会撞见你。” 冬藏听到尸首两字,心里一阵刺痛,这才有点找回理智,思绪一转,她蓦地抓住了春梅衣袖,拼命摇头,“不对,不对啊……秋收没做错什么,既然你知道是二老爷逼的,主子们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就这样让事情过去!” 春梅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二老爷那风流的性子,谁不知道呀,二房的丫鬟都被他染指了,这还不够,竟敢动老夫人院子的丫鬟,可老夫人又能对二老爷说什么?说什么也是白费唇舌,只能怪秋收命薄了。” 冬藏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了,她木然的走到了主院,几个下人还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发生了这种事,大伙都十分惊恐,人人自危。 草荐上盖着白布,冬藏看到秋收露出的双脚,甚至鞋都没穿,还带着血迹和污垢。可怜的秋收遭到凌辱,没人帮她讨公道,反而被活活打死,还被冠上罪名,她被侵犯时,有多恐惧、有多害怕?她被押着打时,又有多凄厉、多不甘? 冬藏伏在草荐边哭到不能自已,为了秋收,也为了自己。 这就是丫鬟的命运,性命拿捏在主子手中,她无法想像秋收死前有多冤、有多恨,她是那么期待和心上人成亲之后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她每次提到家诚哥时脸上都会发光,她对未来有无限的憧憬,这些全因为二老爷禽兽不如给踩碎了! 她蓦然想起,秋收和顾家诚彼此有意,只差提亲了,顾家诚或许愿意给秋收一个名分,或者送秋收最后一程,给她上炷香,那么秋收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想到这里,冬藏抹去了泪,匆匆去马廐找顾家诚,她以为他会很伤心很愤怒,没想到他如常在做事,听到她的来意,他满脸的不悦,板起了脸。 “你不要给我找麻烦了,不要害我在府里待不下去,她自己犯贱去勾引二老爷,若是二夫人知道我和她的事,怕是连我都要撞出去。” 冬藏作梦也没想到他会讲出这些话来,难以置信的瞪视着顾家诚,手紧紧握拳,咬牙道:“你明知道秋收不是那种人!她一向洁身自好,绝对不会去勾引谁!” “你又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着她,你怎么知道有还是没有?”顾家诚语带轻蔑。“总之我不想与秋收扯上一丁点关系,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被人看见,我可跳什么河都洗不清了。” 冬藏听得火冒三丈,忍无可忍了,她浑身颤抖的瞪着顾家诚,大声的说道:“是秋收有眼无珠看错了人,你这样的人品,幸好秋收没有嫁给你,不然她肯定会很悲惨!” 顾家诚睨着她,冷笑道:“你们这种丫鬟就不要假清高了,个个都想爬主子的床,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也一样,什么让大少爷三更半夜抱回房的,动不动就出去帮大少爷买点心,都没能达成目的,以为没人知道吗?” 没想到自己的事情会被传成这样,冬藏心里一紧,但她不甘承受这种污名,冷冷的反击道:“跟你这种满心肮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你也别觉得你比丫鬟高尚,你跟我们一样,只是下人,永远都只是下人!” 无视顾家诚脸色铁青,冬藏扭头大步离去。 第八章 救主的报偿 冬藏颤抖着身子回到房里,她心如刀割,将自己包在被子里,哭得悲怆,哭得撕心裂肺,哭的不能自已。 她与秋收一边打扫庭院一边说说笑笑,夜里一起挤在床上就着月光说心事,这些记忆都恍如昨日。 秋收是她魂穿后的第一个朋友,那么单纯没有心眼,从秋收的眼睛看出去,每个都是好人,秋收不像她那么多愁善感,每天都是笑嘻嘻的给她很多正能量,像是她的亲姊妹。 而今日,她失去了她的好姊妹,整个人像失去了方向,迷失在茫茫大海上了…… 突然之间,一阵叩门声响起,孟安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响了起来。 “冬藏,是我,少爷让我来,有话跟你说。” 冬藏擦了擦泪水去应门,门外的孟安似乎早料到她在哭,因此看到她泪痕交错的脸庞并没有意外。 孟安不会安慰人,只期期艾艾的说道:“唉,秋收的事,大家都不好受,少爷说你一定很难受,让你休息几天,不必过去伺候了。” 冬藏蓦然想到了她的梦境,将来沈寂之娶妻之后,还会对她这么好吗?若是他的夫人不让他对她这么好,他又会如何做?要是他的夫人也说她在勾引他…… 想到这里,冬藏打了个寒颤,她最后会不会也落得被打死的下场? “你怎么了?怎么一声不吭呀?”孟安在她空洞的眼神前摇了摇手。“冬藏,你没事吧?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冬藏回过神来,木然的说道:“帮我多谢少爷,那我就休息几日,有劳你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疏离,孟安听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只当她受到的打击太大了,过几日平静下来也就没事了。 翌日,秋收悄悄被葬了,冬藏连要去哪里祭拜都不知道,章氏下了令,不许任何人再提及秋收的事,因此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答。 府里又恢复了平静,年关到了,热闹的气氛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秋收就像灰尘,消失了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冬藏出神的时候变多了,常常不自觉的叹息,两眼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这些都落入了沈寂之的眼里。 他当然知道她受到的冲击有多大,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姊妹,遭遇了那种事,她肯定很难熬,也会物伤其类,感同身受。 所以他给她时间抚平伤痛,让她去沉淀情绪,而他在年节时分仍然潜心向学,只有除夕夜跟家人一起。 守岁完,回到澄霁轩,他给了冬藏一个厚厚的红包。 冬藏被那红包的分量吓到了,是一锭金元宝啊,也太多了。 “孟安也有,所以你就放心收下吧。”沈寂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瘦了一大圈的脸庞,鼓励的说道:“去逛逛香市,买你喜欢的香料,多买一点,你也可以出去逛逛,去享受年味,不必急着回来。” 冬藏接受了他的好意,次日一早就出府了,没有去逛香市,而是去环采阁找练宝儿。 练宝儿知道她来了都不接客了,叫丫鬟备了茶点,两个人在暖阁里说话,崔东莲也不恼,还叫人多送了几样点心过来。 她看着盛装的练宝儿,过意不去地道:“我是不是耽误你做生意了?” 练宝儿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道:“我又不缺银子,只是妈妈对我有恩才留下来,不然我早离开京城了。” 冬藏是第一次听练宝儿有离开京城的念头,她讶异道:“你想离开京城?” “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自静。”练宝儿眼眸一垂,幽幽地道:“那人快成亲了,他说了,娶妻之后还是会一如既往的来看我,我就是不想这样,想一走了之,给他留个念想也好,好过他厌烦了我不再来了。” 冬藏能明白那种感觉,她与练宝儿一样,都在患得患失的过日子,她相信练宝儿不是真的不想再见到心尖上的那个人,只是长此以往,心里太苦了,怕自己会熬不过去,所以才想逃避,用离开给自己断念。 练宝儿振作了一下,注意力转到了冬藏身上,“你怎么回事?怎么过了一个年便瘦了一圈啊?府里的事很多吗?” 冬藏压抑了好久的情绪,这才有办法平稳的将秋收的事说出来,提到秋收的惨死,她的心还会隐隐作痛。 练宝儿安静的听她说完,才感慨地道:“我们这里有个姑娘,两年前被恩客吴大爷赎身了,接回府去做姨娘,还以为从良之后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她有了身孕,却让生不出孩子的正妻在吴大爷出门做生意时打死了,理由是她那一日身子不适,没有去向正妻问安。” “我那时候想,她还不如待在这里,至少没有被打死或发卖这种事,犹记得刚来环采阁时,这里有个婆子跟我说过,人心最容易改变,她在这里三十年了,看多了负心男人,有些姑娘傻傻的供养男人,当男人取得功名之后,利欲薰心的转头就去迎娶好人家的女儿了,自己落得一场空。” 冬藏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知易行难,她的心还在某人身上,在一切尚无变动之前,又如何能做到转身离开?可是,秋收的事却实实在在的给了她当头一棒,祸事来临时是没有时间给她准备好再逃走的。 冬藏回到府里,府里府外依然充满了浓浓的年味,只有她意兴阑珊。 把买回来的干果糕点都送给柳嬷嬷吃了,正要去大厨房拿沈寂之的晚膳,便见孟安已经提了食盒回来,她诧异的看着孟安,因为这原本是她的工作。 孟安小声道:“今天的晚膳里,大夫人交代给少爷下了安神药,所以少爷用过晚膳可能就会顶不住睡意去睡了,你知道就好,莫要去打扰,让少爷好好睡一觉。” 冬藏知道章氏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阵子沈寂之更加鞭策自己,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章氏很担心他,曾经来澄霁轩探望时忧心忡忡的说过,再这么下去,不用说金榜题名了,命都要没了,得想个法子才行。 冬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快给少爷送饭吧!” 孟安点头,进屋伺候。 等他收拾好碗盘食盒出来,对着冬藏点头,示意成了。 她知道安神药的功效,沈寂之这一觉至少会睡上七个时辰,他们也无事可做,孟安肯定会很想出府去溜达,尤其年节时候,赌场或者赛马场可是很兴隆的,人潮满满。 她想到前阵子秋收出事后,她病恹恹地歇了十几日,都是孟安顶着,于是对孟安说道:“现在开始到少爷醒来,我来守门吧!” 孟安一听立刻喜形于色,过年嘛,得了许多赏银,他的心老早飞出去了,偏偏别人的主子都在放大假,只有他的主子在用功,他想出去溜达又不敢讲,真是憋死他了。 于是孟安也不跟她客气,笑容满面的说道:“那我去去就回,少爷一时半刻不会醒来,就让你守门了。” 冬藏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孟安,“这是少爷赏的,给你添添运气,让你赢钱。” 孟安愣住,“怎么回事啊你?居然对我这么好?” 冬藏笑了笑,“没什么,反正我也没地方要花用,以后若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伺候少爷肯定会比较累,少爷的赏银给你也是应该的。” “你不在了?这是什么话?”孟安奇怪的看着她。“你要去哪里?” 冬藏避重就轻地道:“我也可能会调到别的院子,我听吴嬷嬷说年后要调动人手,会再买几个丫鬟进来。” “原来是这件事啊!”孟安恍然大悟,他拍胸脯道:“你放心好了,少爷不会让你调到别的院子去的,你就别担心了。” 孟安收下了冬藏的钱袋,开开心心的出去了,冬藏没胃口,便没用晚饭,在书房里拿了几本书便到沈寂之寝房外的西侧耳房去守夜。 知道他正在里头沉睡着,她心里格外的踏实,能够用这种方式守护他也是好的…… 外头北风呼啸,夜色沉沉,一副要变天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冬藏从打盹儿到睡着了,直到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一股烟熏味,当她被浓烟呛醒时,听到像是烧柴的声响,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一会儿才想到自己正在为沈寂之守夜,而沈寂之吃了下药的晚膳正在睡,那浓重的烟味是因为火灾! 她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起身,也不管四处都是浓烟和火舌,连忙奔进沈寂之的寝房里,火焰向上窜烧,浓烟四处窜流,她顾不得自己被呛得猛咳,连忙去摇床上的沈寂之。 “少爷醒醒!少爷!走水了!咱们要快点离开!” 也不知道章氏是下了多重的药想让他好好睡一觉,沈寂之动也不动,冬藏别无他法,只得死命将沈寂之扶了起来,用袍子裹住了他,在肾上腺素的效果下,她将沈寂之背在身上,拖着他奋力的往外逃生。 熊熊烈火不断燃烧,过程中她被火苗烫伤了,仍咬着牙将沈寂之拖出了寝房,可长廊也是浓烟密布,木造的建筑根本抵挡不住火势的蔓延,几乎整个被大火吞噬。 在烟雾密布下,她脑子昏昏沉沉的没法再支撑了,视线变得很模糊,眼见屋顶瓦片被烧得精光,上方梁柱烧成了焦黑就要倒下,她脑中唯一的想法只有不能让沈寂之受伤,于是她护住了沈寂之,最后视线所及,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冒着滚滚浓烟,嘈杂声传来…… ☆☆☆ 冬藏醒来之时,感觉到身子无处不痛,皮肤上阵阵刺痛传来,她睁开了眼睛,下意识便想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手上覆着白布,而她也无法动弹。 她抬眸动了动,所在之处是她所熟悉的房间,是她在主院时住过的房间,意识一点一滴的恢复了,她想起了澄霁轩起火,她死命拖着沈寂之逃出寝房,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她还活着,那沈寂之呢? 他一定也要活着,也要没事才行…… “哎哟!你可醒了!” 随着惊喜喊声,推门而入的是汤嬷嬷,她快步来到床前,松了口气的看着冬藏。 “你昏过去几天了,正想着你何时会醒,你就醒了,真是老天保佑!” 冬藏张了张嘴,想问沈寂之的情况,却发现喉咙疼痛得发不出声音,连呼吸胸口都痛。 “别开口、别开口!”汤嬷嬷连忙说道:“大夫说你被火呛伤了肺,喉咙也烧伤了,这阵子可能不太能说话,你就少开口,好好休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冬藏吞了吞口水,还是费力地开了口,“少……爷……” 她一颗心全挂在沈寂之身上,要知道他无事,她才能安心。 “少爷呀?哎,你放心吧,少爷没事,虽然也受了伤在休养,但不像你伤得这么重。” 汤嬷嬷赞许地道:“幸好你护住了少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这可是大功一件,大夫人说要大大的赏你,那个糊涂的柳嬷嬷呀,烧个水竟然把院子烧光了,也把自己吓得半死,幸好院子里的人都活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大夫人也不追究她的过失了,若是大少爷出了什么事,柳嬷嬷的命都不够赔哩!” 冬藏听到“立功”两字,愣了一下,她可没想过什么功劳,她救沈寂之只是因为爱他。 “这阵子夏莲会过来照顾你,大夫人说了,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伤便是,你这般为大少爷付出,忠心耿耿,沈家不会亏待你的。” 汤嬷嬷这一番嘉勉又令冬藏心里刺痛起来,“忠心耿耿”、“不会亏待”,再再提醒着她身分的不配,就算她为沈寂之送了性命又如何?那依然只是一个忠心的丫鬟在保护主子,是应当的,而主子只要给奖励就行了,不会把她当一家人……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敷衍了过去。 汤嬷嬷也没多言,叮嘱她好好养伤便告辞了。 冬藏从这天开始养伤,可日子比她想像中难熬,其中最痛苦的是喉伤和背伤。 背伤令她无法躺着睡,只能趴睡或侧睡,稍稍一碰便会疼得龇牙咧嘴,而喉咙烧伤不比手臂,那种疼痛放大了数倍,连喝水都困难,她日复一日的咬牙克服着,常忍得冷汗涔涔,这里没有抗生素,她的烧伤面积又大,感染了又得重来一次上药之苦,夏莲已经上药上得十分小心了,还是避免不了撕心裂肺的痛,身体上的痛楚让她睡不好,做什么都要人帮也令她沮丧,她胃口奇差,人更削瘦了。 半个月过去,她的伤总算比较稳定了,能穿上衣裳时,孟安来了。 “你好一点了吗?”孟安于心不忍的看着她的惨样,吞吞吐吐的说道:“我老早就想过来看你了,可汤嬷嬷说你不能穿衣,所以不让我过来,我心里那个难受……唉,老想着你是代我受过了,若是我守夜,受伤的人就是我了……” 那一夜他快天亮才回府,一回府就被告知澄霁轩出事了,田平跟他说救出大少爷和冬藏时,冬藏整个人护在大少爷身上,因此背部受了重伤,他吓得都要魂飞魄散。冬藏虚弱的笑了笑。“你别内疚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孟安说道:“少爷腿脚伤得比较重,没法走动,让我过来看你。” 冬藏忽然有些不安,“少爷是真的没事吧?没有什么瞒着我吧?” 孟安好笑地道:“当然没事,大夫人应该也有过来看你吧?若是大少爷有什么事大夫人哪里还有心情来看你?” 冬藏想想也对,章氏来过几次,都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只是一个丫鬟,无足轻重的,沈寂之若真有事也没必要瞒着她。 其实她是很想自己去探望沈寂之的,但澄霁轩被烧光了,沈家没有经费,暂时不会重建,沈寂之暂时住在主院的厢房里,她要偷偷去探望他是不可能的。 由于澄霁轩里的书房付之一炬,章氏很头疼,要重新置办一间书房不难,难的是找回里头的藏书,还有沈寂之亲自写的策论和文章,距离春关没多久了,冬藏也替他担心,要养伤又要重做笔记,时间上来得及吗?这场火,可烧出了许多变数啊! 元宵后,章秦珊回来了,知道沈寂之与冬藏烧伤后,她万分震惊,随即就弄来了凝露膏,再三强调有奇效。 那凝露膏确有奇效,冬藏明显感到皮肤在好转,原先溃烂的地方都癒合了,她现在除了换药、擦澡要人帮忙,已经能自己用饭了,她很感激夏莲,打算身子好了之后调款独一无二的香感谢夏莲。 这一日,她用过午饭,正想试着调香时,章氏与章秦珊来了。 “我看你是好多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章氏坐了下来,笑吟吟的看着冬藏,眼神有点不同。 章秦珊也跟着坐下,露出了笑容。“我就说凝露膏有奇效,你这脸蛋,可看不出烧伤的痕迹了。” 冬藏盈盈一福,“多谢大夫人和表小姐关心。” 虽然她是伤患,但她们是主子,她们坐,她自当站着,也没人叫她坐就是。 章氏笑容不减的说道:“我今天特意来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冬藏想不出有什么好消息需要章氏亲自过来跟她说,她不敢插嘴,静候着章氏说下去。 章氏浅浅笑道:“你这次救了寂之有功,受了这么大的皮肉之苦,品性又是沉静安分的,寂之对你也是颇为有意,我看也到时候了,让你给寂之做通房,将来若生了孩子便抬为姨娘。” 这件事,她事前跟章秦珊说过了。 章秦珊听说是冬藏独自奋力将沈寂之救了出来,她又是震撼又是诧异,她自问再爱慕一个人也做不到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若是没有冬藏,恐怕今天沈寂之就不在这世上了。 因此,她的心态也有了转变。 冬藏这个丫鬟这么忠心,若是让她留在沈寂之身边做他的小妾,自己对她好一点,也能将她收为己用,岂不是一举两得? “怎么,你高兴傻了?怎么不谢谢姑母呢?”章秦珊见冬藏整个人僵硬着,一字不吭,奇怪的问道。 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她以为这丫头会欢天喜地的叩头谢恩,毕竟能当沈寂之的小妾可是府里丫鬟梦寐以求的事。 冬藏何止是傻了,她简直是晴天霹雳,她想也没想过这种事会掉到她头上,她心中一丝丝的高兴都没有,涌现的是恐惧,她听到章氏的话,看见的是她将来要一辈子被人拿捏在手里的命运,沈寂之的正妻不管是那位国公府的嫡女或是章秦珊,她都得逆来顺受的伺候一辈子,还得看沈寂之与她们成亲生子,这对她是莫大的痛苦! 她脸色惨白,蓦地朝章氏跪了下去,吓了章氏一大跳。 章氏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要道谢也不必下跪啊……” 不过,冬藏的神情根本不是要道谢的样子,她面色发白,很是惊惶,甚至还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氏疑心大起,试探地问道:“难道……你不愿意?” 冬藏磕了个头,脑子一团混乱,语无伦次的说道:“奴婢低贱,配不上大少爷!若是大夫人真认为奴婢救了大少爷有功,求大夫人让奴婢赎身!” “你居然不愿意给表哥做妾,而是要离开?”章秦珊万分惊诧,哎呀!她真是错看了这丫头,她还以为这丫头一门心思都在她表哥身上,不惜栽赃陷害,她真是误会大了。 一瞬间,她突然看冬藏顺眼了,这丫头跟别的丫鬟不一样,不愿做妾,真是有骨气! “你要赎身?”章氏同样不可思议的看着冬藏,难道她想错了?寂之与冬藏不是彼此有意?可冬藏如果不是喜欢寂之,又怎么会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寂之出火场? “是的!求大夫人成全!”冬藏说着,又连磕了几个头。 章秦珊帮腔道:“姑母,既然她想赎身,便让她赎身吧!也不需要拿她的银子了,把卖身契给她,让她出府吧!” 章氏迷惑的看着冬藏,“可是你离开了沈府,又要去哪里,要怎么过日子?你并没有其他家人呀!” 冬藏不敢抬头,低低地道:“奴婢会调香,想靠调香生活。” 章氏又意外了,“看不出你还有这等手艺……” 冬藏语气坚定地道:“虽然手艺不足,但奴婢有自信能养活自己。” 章氏审视着她,蹙眉问道:“你是真心想要这样做吗?不要给寂之做妾,而是要赎身出府?” 冬藏重重的又磕了一个头,“求大夫人成全!” 章氏深吸了口气,“好吧!我就成全了你,如同珊儿说的,你不必给赎身的银子了,当做是你救了寂之的报酬,你想什么时候出府便什么时候出府,我让汤嬷嬷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 章氏和章秦珊走了,冬藏颓然坐了下来,脑子里仍是纷纷乱乱。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离开沈府了,她原想待到春闱再提赎身之事,如今被迫提前了。 沈寂之若是知道了她婉拒了为妾,反而要赎身出府,会有什么反应?肯定会大怒,可能还会冲动的过来质问她…… 想到这里,她虽然不谙,但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不想以妾的身分待在他的身边,她不想在他身边活成了尘埃,最后灰飞烟灭,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