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慧墨三少》 第一章 第一章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只因一个人的野心便蓦地流离失所的仓皇百姓,一个个木然走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上,就算身旁人踉跄倒地、微弱哭声响起,就算有人绝望止步、无语问苍天,一群人依然目光呆滞地走着,尽管根本无人知晓前行是否有路,而这世间,究竟哪里才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二十一岁的蔚然冉也走着,由一开始的怵目惊心,走至如今的麻木无感。 她原本灵动的双眸早已黯淡,乌黑的长发枯槁、断裂,口唇干涩得连呼气时都能尝及血味,内力更被前阵子叛军无耻布下的大地域性瘴毒一点一滴侵蚀,但她必须走,走至潼城,去告知好友他已不必再为谁而等待,去寻找现今不知正于何处征战的弟弟──小她一岁、她硕果仅存的唯一亲人。 已整整一年半了,自为了平定边疆外族侵扰、而被皇上提拔重用的察拉罕,暗自勾结北方多个外族发动第一场叛战开始。 那日后的大宗国,因有着一名仅急急自己后撤而完全无顾前线军民百姓的自私上位者,漫天硝烟、断垣残壁,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而她的爹爹,定军府的戍国将军──“云枪”蔚云,更在半年前,为保定军府内百姓能全体撤离,坚定地与弟兄们站在城墙前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刻,全体以身殉城…… 眼眸,混沌得几乎看不清任何事物,但蔚然冉依然在烈日下走着。 “全给老子站住!” “把值钱的东西全部留下,一个都不许跑!” 当远方响起一阵猖狂的马蹄声时,这群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流民一时间吓得四处窜逃、躲藏,但泰半时间都仅能以野果、树根、甚至观音土充饥的哀怜流民,又怎跑得过这帮四处骑着马趁火打劫,并且劫后一人不留、连孩童都不放过的无耻恶徒? 霎时间,有人被撞飞,有人被长鞭卷起,有人── “够了……”听着四周此起彼落的哭号声,蔚然冉再忍不住拔出剑低喃出声,然后朝这群忝不知耻的流匪飞身而去。 “小子还想逞能、充英雄?”望着竟有人还敢反抗,并且这名一身短发、身材单薄的少年虽看似出身名门,但剑势却明显弱颓,其中一名流匪哈哈大笑道,“那就让老子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自不量力、自讨苦吃!” 或许蔚然冉真是自不量力、自讨苦吃,毕竟纵使在承平年代,虽被送入百花宗习艺,但琴棋书画造诣远胜剑术的她,以一对四,就算能胜也只是险胜,何况现今身上还残留瘴毒的她,但她真的受够了。 她受够了苍天的无情,受够了上位者的无能、叛军的无德;她也受够了所有边城将士在空中喷溅的热血、后退一步万千百姓即无死所的忿恸,受够了黎明百姓一夕间一无所有的惶惶无助与欲哭无泪;更受够了自己在这滔天洪流中的无能为力。 她真的……受够了…… “臭小子……你们几个还不快来帮老子!”许是发现蔚然冉剑势虽看似颓疲,却剑剑奇诡,再加上那骇人的冲天怒气,那名流匪在双臂都挂彩后,蓦地勒马后撤,然后在召援声中,将手中长鞭在头上挥旋三回后,猛地由后向前用力一甩! 那长鞭本是挥向蔚然冉的,而她也早使出轻功快速瞬移,并欲由流匪身后出剑,但移动中的她却发现,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女娃,自流匪出现后便定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而那道原本应扫向自己的长鞭,却在后旋时,无眼地朝女娃而去! “丫头快躲!” 蔚然冉口中虽立即急唤示警,但依旧愣愣站在原地的女娃仍被扫中了月复部并往空中飞去,见状,她没有任何考虑立即旋身侧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空中接下那名女娃,更在落地后以身子护住女娃,咬牙等待着那四名策马而来的流匪致命一击。 她完全不后悔自己的冲动,只痛恨自己的无能。 但意外的是,出现在她身后的,并非预想中的巨痛,而是凌厉的几声袖箭声,及一个低沉、威谨的嗓音── “李根、张亦涛、刘海、许青默,天网恢恢,墨某劝你们立即放下手中兵器,速速束手就擒。” “有本事你就擒啊,墨大神捕,我们兄弟倒想看看你能将我们擒到哪个衙门去!”虽全被袖箭打下马,但望着只身站在不远处的玄青衣衫男子,四名流匪对视一眼后,哈哈大笑道。 “是啊,这么有雄心壮志,怎么不到前线去打叛贼,这时候还在这里为难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你当你现在还是早沦陷的西北五州总提调不成?” “怎么?真吃皇粮吃上瘾了?问题是,就算你真吃上瘾了,现在谁还给你发粮哪!” “纵使家国已破、律纲已残,但只要墨某仍有一口气在,就不会任尔等恶贼贻害苦难苍生!”虽流匪的嘲弄刺耳又刺心,但墨子晞的眼眸依旧清澈,话语声无比坚定,出手更是利落。 就见剑光一闪,墨子晞直接将那几名在战乱前便身背多州县通缉、战时更四处荼毒百姓的流匪,一个个手筋、脚筋全挑断,并毁了他们一身气机后,便再不理会地径自走向蔚然冉。 在流匪的嚎叫声中,原本躲藏在一旁的流民一个个木然起身,继续没有目的更不知未来地前行,而墨子晞在望见蔚然冉怀中的女娃后,一声不响地单膝跪地,直接点了女娃颈后一处大穴,然后月兑下外衫,将女娃轻轻裹住,抱在怀中。 早月复破肠流、鲜血满身的女娃没多少时间了,墨子晞知晓,双手早沾满女娃温热血液的蔚然冉更知晓。 所以她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若她还有余力,也定会这么做的,至少这样,孩子在离世前,再不会感觉到痛了,而这,也是他们习武之人,能给予这些来不及长大的孩子们最后的温柔──尽管他们多么、多么的希望,永远都不要拥有这样的机会…… “娘……娘……”被抱在墨子晞怀中的女娃,眼眸几乎都睁不开了,口中依然喃喃唤道。 “我在。”纵使知晓女娃早分不清身旁人是谁,尽管原本清韵雅然的嗓音如今那样干涩,但蔚然冉还是轻轻答道,然后撕下一截干净衣角小心拭去女娃脸上所有血渍。 “娘……巧巧很乖……巧巧一直在原地等你们……因为娘答应过巧巧……定会回来找我的……”听到那声“我在”,女娃的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望着那个腼觍又天真的笑容,蔚然冉早千疮百孔的心又一回被硬生生撕裂,但她还是轻握住女娃的小手,温柔至极地摩挲着她的小脸并低语着,“是的,妳很乖,妳是我见过最乖的孩子了。” 其实蔚然冉明白,女娃之所以会在原地等候,根本不是与家人走散,而是她的爹娘弃离了她。 这样的女娃,她这一路上已见过太多、太多了,毕竟战乱之中,能够活着已属不易,可烽火之中,前线战士的粮草都已补给不上,更何况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所以许多家庭,只能在食粮再不足以支撑全家人的路途中,忍痛放弃丫头,带走能传宗接代的小子,纵使他们都明白,这样做后,自己的命依然只在旦夕…… “爹……弟弟呢……”听到蔚然冉的话后,女娃又笑了,然后带着笑容又问。 “妳弟弟在一旁玩呢。”这回,墨子晞回答了,嗓音同样轻哑又温柔。 “弟弟没事……就好……”女娃依偎在墨子晞广阔温暖的怀抱中笑得更开怀了,只是说话声却愈来愈低微,“娘……妳帮巧巧做的那个女圭女圭……还在吗……” “在的,我一直带着呢,妳等我一会儿,我这就去给妳拿。” 虽根本不知晓是什么样的女圭女圭,但明白这女圭女圭对女娃一定意义重大,因此蔚然冉立即取出自己另一件衣衫,急急将之挤绑成一个女圭女圭模样的软物,正当她要将“女圭女圭”拿给女娃时,却发现墨子晞将他腰间佩剑的剑穗扯了下来,然后将之卡在软物顶部,成为女圭女圭的头发。 “爹、娘,巧巧想睡了……你们……会……等我吗……”当一个柔软的女圭女圭被塞至自己怀中,而女圭女圭的头发还抵在自己颊旁时,女娃笑得那样满足,可气弱游丝的嗓音已几乎听不清了。 “好孩子,妳安心睡吧,爹娘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妳的。”明了女娃已撑不下去了,墨子晞咬牙温言轻语着。 “说好了唷……” “说好了。”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这一年半来,蔚然冉早已深刻体会这个道理,更以为自己已对生死麻木不仁,可此刻,紧紧握着那个缓缓冰凉的小手,她的泪还是一颗颗落到孩子小手上。 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啊! 这场因昏昧上位者与权谋野心家而燃起的烽火,究竟还要延烧多久? 究竟还要多少的生离死别、多少的血泪与汗水,才能让这个人间世回复它原本的平和? 谁能告诉她…… 第二章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一只大掌,轻轻拍了拍蔚然冉的右手衣袖。 当她模糊着泪眼缓缓将那双冰凉的小手放开后,一张折迭得极为工整的方帕出现在她眼前,而帕上,放了一颗丹丸。 那颗丹丸蔚然冉识得,因为那是专治血獒军无耻瘴毒的独门解方,她曾将之给予一名受瘴毒更深、且命在旦夕的同门;由于此药取得极为不易,墨子晞或许也只有这一颗,可他,却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判断出她的伤情,并直接将药给了她。 见蔚然冉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地,墨子晞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后,将帕子及药放在她身前,并把女娃小心翼翼置于她身边,然后起身走至一旁,一语不发地挖了一个小小的土穴。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他人眼中看来或许是多此一举,但这却是此刻心底满是悲愤的他,能做与想做的事,毕竟他已快炸裂的心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身为曾经的西北五州总提调,当西北五州一个接一个陷落后,二十七岁的他也曾心生从军之志,更誓与逆贼共存亡,然而,当他一路向东,才发现,那些因战火而颠沛转徙的百姓们,在身心饱受叛军兵戎摧残时,竟还要遭到无耻恶贼的狠手蹂躏,那一刻,他便明了,他有自己该做且擅长的事,而此事,与从军杀逆同等重要。 一直在流民所经之处四处奔波的他,日日看到的皆是无尽黑暗,黑得他整个人都几乎被吞噬;但纵使如此,他依然深信,只要他还记得光明的模样,只要记得光明模样的不仅他一人,光明终将到来。 当土穴挖好后,未待墨子晞回身,蔚然冉便轻轻将女娃抱至穴里,为她把头发梳理好,将女圭女圭细心摆放在她怀中,然后与墨子晞一道,一把土一把土地由脚开始往上覆去,直至彻底掩埋。 两人就那样一语不发地静静坐在土坟前,半晌后,蔚然冉将丹丸放入口中,而墨子晞则将手掌置于她背心后一寸处,隔空将真气贯入她体内助她行气。 待夕阳西下之际,两人同时起身向对方一抱拳,彼此深深望了一眼,在心底给对方一句最衷心的祝福后,各自转身离去,毕竟他们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毋须通名,更不必寒暄,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明了,浊世之中,这一转身,有时不仅是生离,更是死别。 但他们也同样明白,只要这世间还有对方这样的人存在,他们就会继续坚定地向前走,直至春暖花开那日。 由于远离重要战线,再加上本就是商业重镇,往来行旅众多,因此虽开战近两年,但城里依旧歌舞升平,更因许多富商、名门逃难至此,人口不减反增,甚至连城里青楼都因收容了许多落难花魁,生意日益兴隆。 这夜,已近戌时,但城里依然灯火通明,凤栖楼前更是人潮涌动。 “你能不能快些啊!”就见一名俊俏的紫衣少年皱眉不断催促着身后一名总离他三步远的白衣男子抱怨道,“再晚就听不到冉娘唱曲了。” 白衣男子──墨子晞并没有作声,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眼底透露一丝无奈地缓缓踏进楼内,毕竟若非必要,他绝不会主动踏入此等声色场所,今夜之所以破例,全因受熟识长辈恳托,在凌渝真正的暗卫赶到前,保护好这名甩开护卫、四处玩乐的十七岁娇纵少女。 虽完全不认同凌渝的行为举止,但墨子晞却会用生命守护她,只为不让她的父亲忧心,毕竟如今在铁卫府统领着一帮死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至今未让叛军越雷池一步、危害京畿的“雷霆将军”凌樾,纵使立誓一生不婚、也未有爱侣,但十六岁在青楼的一回年少轻狂后,却有了这名女儿,更在多年后才得知此事。 或是终有歉疚,更因身在最前线,永远不知能否看到明日朝阳升起,雷霆将军对女儿的要求总极尽所能地满足,但她却恃宠而骄,完全无顾自己是凌将军的软肋,以及被叛军发现便将成为首要目标的险境,让暗卫大江南北因她而疲于奔命。 “小爷倒是要好好听听,这花娘是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精彩绝艳,还是根本只是个人云亦云的浮夸货色。”入了楼子直接丢给管楼嬷嬷一片金叶子,当下被请至二楼包厢中的凌渝,坐下后,完全无顾一旁花娘们的问安,径自冷哼一声。 坐在另一头的墨子晞,在温言婉谢过所有花娘的伺候后,则正襟危坐、低眉敛目地一语不发,直至楼里丝竹声响起,多位艺娘上台演出时,都没有抬过一回眼。 墨子晞长相本就俊美,身形颀长,因此穿上那袭白衫,再戴上和田玉顶冠后,让他看起来愈发尔雅不凡,但或是他气质着实太过谨肃,因此一旁花娘连敬酒也不敢敬,只敢远远拿着小扇替他搧风驱暑。 楼里座无虚席,喝彩声不时响起,花娘们更在楼里来回穿梭伺候,忙得连汗都没时间擦,但此刻,三楼一间以竹帘覆盖,外人难窥其妙,但由内部却可望清整楼动静的屋里,却忙得那般井然有序。 “李副将已三日未出现在楼里,飞龙营估计这几日要移防,看样子泯州战事吃紧。”就见一名将衣袖拉至肩上,露出一双果臂的艳子,边搧着扇子边仔细扫望着楼里客人说道。 “记下了。”而同样精心打扮的蔚然冉则振笔疾书,字迹如银钩铁画,娟秀柔美中透着一股刚健豪气。 “方才敏儿打听到,药宗孙大哥两个月前入地虎营,目前人在辽安。”一名端茶花娘由暗间进入后匆匆说完又走了。 “血獒军猛豹营前些日子由北海进了一批火炮。” “血獒军毒豺营五日前趁夜行军嘉合山,被一名猎人目击,人数约有八千。” “都记下了。”蔚然冉头也没抬地继续写着,然后在一名少年匆匆进来时,将写下的纸条交给他,然后再听、再写。 蔚然冉已在这楼里待了三个月,与众多志同道合的江湖女侠及丐帮弟兄们一起,在这来往行人众多、消息更多的楼里,靠听、靠问、靠艺,为许多人找寻最重要的人,也为这场战事尽份心力。 “小倩,留意一下二楼地字包厢那两人。”一直搧着扇子观察楼内状况的女子在另名花娘进入时回头娇懒说道。 “文姊指的是那白衣男子的包厢?”小倩瞧了瞧二楼包厢后,突然轻笑出声,“他没问题,那是我们西北五州总提调墨子晞,西北五州陷落后,他人虽未入营,但却在四方保护流民免受流匪侵扰,是我们柳州当地人口中最名副其实的奇男子呢。” 西北五州总提调?墨? 原一直提笔记写情报的蔚然冉听到这个名号后,蓦地一愣,缓缓抬起头朝下望去,果真望见了坐在二楼包厢中的白衣男子,虽衣着、打扮与当初所见不同,但那张曾被她深深凝视过的脸庞,确实那样熟悉。 “奇男子便奇男子,为何要加上名副其实四字?”虽隐约知晓墨子晞的真实身分,但听到小倩的话后,蔚然冉还是好奇问道。 “冉冉这妳就有所不知了。”小倩一坐至一旁座椅上,指着远处的墨子晞笑言道,“墨家在我们柳州可是著名的名捕世家,由祖上开始,就自创一套墨家剑法与内功心法,但却从不入江湖,世世代代就蹲守在六扇门里,替百姓分忧解难。” “虽决计称得上侠义,但这也还谈不上奇吧。”一旁的文姊也纳闷插话。 “文姊、冉冉,妳们再仔细瞧瞧他,瞧他的言行举止与一般男子有何区别。”小倩闻言后俏皮抿嘴一笑。 凝神仔细望向墨子晞,没一会儿蔚然冉便发现了,虽那个包厢里足足有五名花娘,但他却像自带结界一样,身旁两尺内压根儿没人,并由头到尾都低垂着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当男仆侍进入包厢在他耳畔低语时,他却又如寻常一般和善颔首应答。 “他不喜欢女子?”半晌后,文姊眨了眨眼,饶有兴味地望向小倩。 “不,墨家人全这个样,可家里人丁兴旺得很呢。”小倩再忍不住哈哈一笑,然后边笑边解释着,“据嫁入墨家的女子说,墨家家训极为严格,因此家中男子不仅各个守身如玉、一生只娶一名钟情女子,并且上上下下宠妻如命,此外,对女子更是格外尊重,因此墨家男子在外时,与女子定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能不碰触绝不碰触,真到必须接触的时刻,也君子得不能再君子,绝对是天下男子典范啊。” “真是这样呢……”回想起几个月前,墨子晞将真气渡给她,但手掌却连她衣衫都没沾着的情景,蔚然冉喃喃说道,然后简略地将当时发生的事说给文姊她们知晓。 “我们这位墨家老三啊,生性好洁,平常时总一身英挺白衫,四方指挥若定、沉稳严谨,无论面对如何凶恶的枭徒都面不改色,可若非公事之时遇到女子,就特别容易耳根红,所以当初我们柳州女子格外爱逗他呢。”小倩又继续说道,说得是那个眉飞色舞。 “别说妳们,连我听了都想逗逗他了。”望着此刻墨子晞那副英挺肃正的身姿,再想象着他耳根红时的模样,文姊挑了挑眉打趣着。 “他不喝酒?”边聊边望着墨子晞,蔚然冉突然问道,因为尽管他身旁那名伪装成少年的丫头一进包厢就喝个没停,但他却始终连酒杯都没碰一下,只轻啜着一旁的茗茶。 “从没人见过他在外头喝酒,估莫是一杯醉,所以为怕误事,索性就连一口都不沾了。”小倩望着蔚然冉耸耸肩。 “冉娘,换妳上场了。”正当蔚然冉等人短暂聊完天又继续工作时,突然有人在门外低唤道。 “就来。”放下笔,蔚然冉整了整身上衣衫,然后缓步下楼,但唇角却浮出一缕浅浅笑意。 真是他呢,那名与她曾有一面之缘的威谨男子。 他安好呢,如同她当初心中给他的祝福一样,真是太好了呢。 第三章 第二章 虽依然没有抬眼,但听着楼内此起彼落响起的赞叹与低呼声时,墨子曦便明白,凤栖楼的花魁冉娘出场了。 当丝竹声响起,一首清脆悠扬的江南小曲萦绕在安静的楼内时,那天籁般的悦耳歌声,精准的音高与节奏,再加上歌者对曲子的独特诠释,不仅令对音律颇有心得的墨子曦,心头仿若被春风轻拂般悠然、舒畅,更毫不意外地唱出了满堂彩。 无愧其名。 “不怎么样嘛,真是一帮没见识的乡下人。”但在如雷的叫好声中,凌渝却仅是冷哼一声。 虽凌渝嘴硬,但接下来的几首小曲,她自己也是听得如痴如醉,更别提那些专程来捧场的客人们了。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但就在冉娘唱满五曲,正打算转身回内屋时,却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嗓音在人群中响起,“虽说唱得不错,但我大宗国还在战乱中吧?总不能老唱些靡靡之音,也该给咱前线弟兄来首鼓舞士气的吧?” “真那么忧国忧民的,到楼子里来做甚?更何况在这里鼓舞士气又有甚鸟用?”闻言,三楼里的几名女侠当场白眼直翻,文姊更是不客气的啐骂出声。 “那就请冉娘来首琵琶独奏吧。”管楼嬷嬷心底也是牢骚满月复,但毕竟来者是客,再加上这楼子探得的情报向来精准,为不另生事端让人生疑、坏了大事,她立即笑着对众人点点头。 而楼里客人原本对那名装模作样的中年腐儒嘘声四起,一听到竟能再多聆闻冉娘一曲琵琶独奏,自然也懒得与那人计较,全在叫好声中,倾慕又期待地望着她。 本就精通多项乐器更擅谱曲的蔚然冉,当然明白管楼嬷嬷用意,因此二话不说在手指上缠上甲片,接过琵琶后优雅落坐。 当琵琶曲第一个音符在楼中响起时,全场彻底静默了,除了琵琶声外,再没有任何声响。 虽从不曾听过这首曲子,但墨子曦却听得那样热血沸腾、热泪盈眶,因为此曲谱得简直超凡绝尘,冉娘演奏得更是深入人心—— 每个慷慨激昂的乐音中,都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每个深沉、悲凉的旋律段落里,音符仍含着一股浅浅温柔,以及对光明的期待,整首曲子,就像是在描述他们亲身经历的这场残酷血泪战火,但在曲末,又给了所有人一个色彩明亮的美好未来。 当最后一个乐音落下时,没有一个人喝彩,但半刻后,爆出的叫好声简直都快将楼子屋顶掀翻了,而墨子曦也第一回抬起了眼,直视着台上的演奏者,因为他打由心底尊敬这名曲艺高绝,并且胸怀也定如同她曲中所表达的情感一样广阔与坚定的女子。 但当他望向台上的蔚然冉时,却发现,她也望着他的方向,并在朝他的方向轻轻一颔首后,才向内屋走去。 原来是她…… 尽管蔚然冉如今的装扮与他曾看过的那般不同,更绝美得不可方物,但墨子曦还是认出了他,不仅因为她那张他曾深深凝望过的脸庞,更因她右眼角下方那颗让人记忆深刻的小小泪痣。 她安平呢,如同当初他在心底给她的祝福,真是太好了。 再度低垂下眼的墨子曦,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就是冉娘?”当楼中客一个个心满意足的举步离去时,凌渝却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冷冷问着身旁伺候的花娘。 “是的,公子。”花娘不敢怠慢地连忙应答。 “唤她来见小爷。”凌渝高傲地对花娘扬起下颚。 “这……抱歉,公子,冉娘从不单独见客的。”闻言,花娘心底着实不悦,但还是笑容可掬地答道。 “不就一个卖艺花娘,在小爷面前拿什么乔?”轻啐一声,凌渝微微提高了嗓音,“叫你们管事嬷嬷过来!” “公子。”知晓再这样下去定要引人注目,墨子曦当机立断一唤。 “让你说话时,跟个哑巴一样,不该你开口时,你又想废什么话?”老实说,凌渝真有些受不了这个古板至极的家伙了,就算他长得确实挺俊的,可那一板一眼、管东管西的拘谨性子着实招人烦,她是来寻乐子的,又不是来守丧的,“行,不要冉娘来可以,只要你把这桌上的酒全喝了,小爷我今夜就放过她!” 凌渝的要求其实颇为过分,因为她今夜叫了各式各样的酒,可每种酒都只喝了一两口便让人放一边去,因此如今摆放在包厢中的酒,就算三名大汉一起喝,都要喝得东倒西歪,更何况只身一人的墨子曦。 “君子一言。”微微一沉吟后,墨子曦徐徐说道。 “死狗难追。”凌渝得意冷笑一声,毕竟日日被墨子曦盯着的日子不仅无趣更无聊,一想到待会儿就能摆月兑掉他,她急不可耐地直接将酒杯举向他。 但正当墨子曦取出腰间方帕,隔着方帕欲取过酒杯时,突然,文姊笑盈盈出现在了包厢中,“听说两位想见冉娘?” “既然都知道了,还不快带她过来!”凌渝酒杯一扔,扬起下巴傲言道。 “行啊。”尽管凌渝的态度那样骄慢,但文姊却连望都没望她一眼,只是婀娜地迳自走向墨子曦,然后一坐在他腿上,手更是直接抚至他右颊,“俊生,同姊姊我手眼温存、温存,姊姊便带你去见冉娘。” “文姊干得好啊,真无愧她丐帮第一御姊的美名哪!”在三楼远望着这一幕,小倩当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连后颈都红了呢。”望着墨子曦虽依然低眉敛目、动也没动一下,但不仅耳根、连后颈都泛出一整片红云时,蔚然冉喃喃说道。 这看来稳重、精通音律更至情至性的男子,面对女子调戏时,竟腼覥、拘谨到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让人不由得都心疼他了。 方才她演奏完,发现一整晚都未抬眼的他竟望向她时,她着实有些诧异,但当看到他眼底的敬重与浅浅雾光,她便知晓,当其余人都在赞叹她的技法时,他却听懂了她亲手谱写出的这首曲子里的每个音符。 而后,当发现他也认出了她,并眼底流露出点点欣慰时,她轻轻回了他一个颔首,毕竟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乱世之中,能亲眼望见曾相遇过的人仍安然无恙,真真让人感慨又宽慰。 “可爱吧,不过文姊坐不了太久的。”小倩望着蔚然冉边笑边神秘地眨了眨眼。 “嗯?”听到小倩的话,蔚然冉有些微怔,但不一会儿,她就见到原本坐在墨子曦腿上的文姊竟真的缓缓起身,而随后也跟着起身的墨子曦,手则举在文姊腰后两寸处。 “失礼了。”一待文姊站稳,墨子曦立即收回手后退三步颔首致歉。 “瞧,墨家著名的三不沾神功。”小倩这回直接笑得花枝乱颤了,“我们柳州人啊,早听那群逗过我们墨总提调的人抱怨过无数回,说好不容易找着机会碰他时,他虽从不会当面给人难堪,但周身却会产生一层约半寸的气围,所以外人看来似是模着、碰着他了,可全是错觉,因此这么多年下来,他依然一身清白无瑕哪!” “那你先前怎么不跟文姊说?”没想到墨家子弟竟身体力行家训至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蔚然冉也忍不住笑睨了小倩一眼。 “冉冉你又不是不知道,依文姊那性子,你愈不让她去,她肯定更跃跃欲试,所以还不如让她自己亲身体会一回,也省得她念念不忘。”小倩表面上看似莫可奈何地耸耸肩,可眼底全是浓浓笑意。 而包厢中,确实压根儿连坐都没坐至墨子曦腿上,更什么也没模着的文姊,心里着实讶异他那一身固若金汤的气围,更佩服他能在完全没伤及她颜面与身体的情况下,君子至极地悄悄以内力扶她起身。 “没事的,是我们招待不周,更何况奴家对这位女敕公子更感兴趣呢。”尽管心里真有些扼腕,更好奇当真正碰到墨子曦时,他是会因清白有损而当场抹脖子,还是追杀她到天涯海角,但毕竟大局为重,所以文姊还是缓缓走至凌渝身旁,用手指画过她的脸颊娇滴滴说道,“公子,只要你通过奴家的考验,奴家立即带你去见冉娘,你想对她怎么着都行。” “放马过来,你小爷从不怕——”听到文姊的话,凌渝狂妄不已地冷笑道,但话说到一半,却再说不出口,因为一张朱唇,竟直接覆上了她的唇,并还将舌尖直接伸了进去。 文姊吻得是那样深入、那样激狂,吻得所有人全目瞪口呆,更吻得凌渝脑子一片空白,连腿都软了,软得她整个人都滑坐在座位上,除了气喘吁吁,什么话都再说不出来。 “女敕公子,下回不腿软的时候,奴家再带你去见冉娘啊!”轻舌忝了舌忝唇角,文姊对凌渝抛了个媚眼后,一扭一扭地扭出了包厢,然后对三楼挑了挑眉,直接对在其间整个看傻了的蔚然冉及小倩传音入密—— “你文姊丐帮第一御姊的名号,从来不是浪得虚名的哪!” 第四章 本以为凌渝再不会出现了,可由那日起,凤栖楼夜夜都看得到墨子曦与她的身影。 他俩就固定坐在地字包厢中,墨子曦依旧低眉敛目,但当蔚然冉出现时,他总会抬眼专注凝望,而凌渝则完全不认输地边听曲,边气噗噗等着文姊出现,想方设法欲让文姊败下阵去,只可惜每夜依然被文姊耍弄得脸红腿软。 “唉呀,那小浪骚蹄子真看上我了呢。”这夜,文姊搧着扇子望着二楼包厢,边笑边说道,“只可惜老娘还是比较喜欢亲男人啊。” “那丫头还真够犟的,有这股子拗劲,干啥不好,非在这事上较真。”望着凌渝那副盛气凌人的态度,小倩也凉凉说道,“但她究竟什么来头啊,竟能劳烦我们的墨总提调,天天跟着她到这儿来受苦受难。” “管她什么来头呢,别给咱捣乱就行。”文姊毫不在意地继续搧着扇子,然后突然望向蔚然冉,露出一股暧昧笑意,“不过,不是我要说啊,冉冉,你跟墨总提调老这么隔空眉目传情的也不是办法啊,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说上句话啊,真是急死老娘了。” “文姊,我并没有与他眉目传情,我们是以乐会友。”虽不知话题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了,但蔚然冉还是含笑认真解释着。 确实是以乐会友,毕竟一直以来都被百花宗同门昵称为“艺痴”的蔚然冉,一门心思全在琴棋书画上,废寝忘食更是常事,但自战事开始后,她几乎再不曾有机会碰触这些,正因为此,当遇到能读懂她音符的墨子曦后,她自然格外珍惜这段时光。 “行、行、行,你们这种阳春白雪的兴致,文姊我这种俗人不懂,你们开心就好。”望着尽管踏过战火、走过悲伤,蔚然冉依然能保持如此纯净的心灵,文姊的眼底流露出一股慨然笑意。 “师姊,有人祭出重金,秘密在城中寻找一名姓凌的十七岁丫头。”未待文姊眼底笑意褪去,突然一名丐帮少年急急走入暗室压低了嗓音说道。 “凌?”一听到“凌”这个姓,文姊及蔚然冉对望了一眼后,眼底流露出一股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尽管蔚然冉过去从没听说雷霆将军有妹妹或女儿,但能让墨子曦这样的高手日夜贴身谨慎守护着的女子,决计与之相关,毕竟若她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在前线作战的雷霆将军肯定会大受影响。 “我去找那个不懂事的小骚浪蹄子玩玩,小倩你把墨总提调请到包厢左角,冉冉你由暗道去告诉他这个消息。”明白此事决计大意不得,因此文姊立即向门外走去。 “好的。”听到文姊的话后,小倩与蔚然冉自然立即行动,因为这事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绝对轻忽不得。 待由暗道走至包厢另一侧墙外,听得小倩轻敲了墙角三下,暗示墨子曦已到定位后,蔚然冉立即传音入密,“墨总提调,我是冉娘,有事相告。” “冉娘姑娘,请说。”坐在屋角的墨子曦外表看起来全无异样,但同样不动声色地传音入密。 “你保护的那位姑娘姓凌?”蔚然冉背靠墙面问道。 “是。”虽不知这秘密由何处泄了出去,但对名门百花宗出身的蔚然冉,墨子曦没有任何怀疑,更毋须隐瞒。 “有人盯上她了,你这些日子注意些,可以的话尽快带她出城。”感受到墨子曦对自己的信赖,蔚然冉心底那样轻暖。 “墨某在她的暗卫到来前,暂时无法带她离城,但墨某定会格外小心,谢冉娘姑娘提点。”虽早隐隐察觉蔚然冉待在凤栖楼定有其目的,而如今,墨子曦明白了。 “你多保重。”知晓今夜约莫是最后一回见到墨子曦出现于凤栖楼了,蔚然冉心底竟莫名有些惆怅,但她还是将最衷心的祝福赠予他。 “姑娘也请珍重。”同样明了今夜后,自己应再不会出现于凤栖楼了,墨子曦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后,他对文姊轻轻一颔首,然后隔空点了凌渝的穴道,将看似醉了酒的她直接带离。 隔日之后,地字包厢果真再见不着那个颀长高大的白色身影,尽管心中有些莫名的空空落落,但蔚然冉依旧每夜与文姊等人在三楼暗室里继续收集、交换、传递情报,并等待着自己最想要的那一个线索。 又半个月后,当蔚然冉才刚打扮完,欲踏上往三楼的阶梯时,文姊突然由她身后急急跟上,然后一把将她拉入暗室中。 “怎么了,文姊?”知晓定有大事发生,蔚然冉的心,跳动得那样急速。 “方才我丐帮有个曾协助禹城秘密作战的弟兄入了城,他说他先前在玄武营中,见过一名很像你弟弟的人,年岁也相仿,只他却不姓蔚,而是名唤尉迟薪。”文姊低语急道。 “尉迟薪?!”听到这个消息后,蔚然冉眼眸整个瞪大,连嗓音都颤抖了。 “是他吗?”望着蔚然冉的反应,文姊就知八九不离十了,但她还是郑重地确认着。 “过往我弟同我爹便装出门时,为不引人注目,都是称自己姓尉迟,而我弟,确实单名一个薪字……”眼底浮出一股热辣,因为蔚然冉真的不敢相信,两年了,她终于得到了弟弟的讯息,并且,上苍垂怜,是好消息…… 老实说,蔚然冉曾不明了,爹爹为何在娘亲逝去后要将自己送去百花宗,更不亲自培养弟弟,而是将弟弟送至他营,但当烽火四处疯窜后,她才明白,爹爹只是希望,万一真到这么一天,无论谁先离去,这世间,他们至少都还有亲人能互相彼此等待、彼此照应,并因此勇敢、坚强地走过每一次困境。 只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冉冉,那你还等什么,快去找他啊!” 尽管蔚然冉从未提过,但相处多月下来,文姊等人怎会不知,她其实便是当初那场护百万苍生平安撤离,在多少百姓与江湖侠士频频回首的心痛泪眼凝望中,以长枪支身站立殉城的云枪将军的独女? 她们之所以从来不提,更总是只喊她的小名,全是为了保护她,保护这名曾被他们的云枪将军那样细细珍爱、更不负其珍爱的掌上明珠…… “文姊、小倩,谢谢……”紧紧握住文姊与小倩的手,蔚然冉泪眼蒙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谢什么谢啊!”文姊眼底也全是泪花,但却笑着轻斥道,“待战事结束后,若路过丐帮跟剑宗,别忘了来找我们叙旧便是。” “我一定会去的,你们路过百花宗时,可别忘了进来喝杯酒啊,我们百花宗的蜜酒,可是天下闻名的呢。”蔚然冉也笑了。 都是江湖儿女,有些话根本不必多说,因此当夜,蔚然冉在最后一次上台后,悄悄告别了楼里众人,在彼此的衷心祝福下,简单整理着行囊,准备往下一个人生旅途行去。 但就当蔚然冉将最后一件衣衫放入随身衣箱中时,突然,她的窗口传来四短一长的古怪响声,“冉冉,天晴。” “天晴姊,你怎么来了?凌将军他——”听到这个熟悉但暌违已久的暗号与冷淡嗓音,蔚然冉立即将窗打开,然后任一个黑影窜身而入。 来人是名身穿黑色兜帽、年约二十七八的女子——陆天晴,由于她贴身跟随的凌樾将军是自己爹爹的最小师弟,因此小时候常跟着爹爹到定军府的蔚然冉,打小便认识这个大姊姊,并还经她教导了许多防身与隐遁之术。 “奉命将凌渝带至安全处。”未待蔚然冉将话问完,陆天晴便冷冷说道。 “那你小心些,天晴姊,已有人盯上她了。”终于弄清墨子曦口中的暗卫原来指的是陆天晴,蔚然冉蓦地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位出身圣火教的寡言姊姊,隐踪术不仅一等一,人更是机警、冰雪聪明得很,尽管大多时候,人们压根儿看不出她面无表情的脸究竟在想些什么。 “知晓。”点了点头后,陆天晴直接将蔚然冉的行囊塞至她手中,然后望着她的眼眸说道,“你随我来。” “好。”虽不太明了陆天晴意欲何为,但蔚然冉依然点头,然后在她的掩护下,于宵禁的夜城中狂奔,直奔至城南一处破落道观。 “交给你了。”推开通往地下的暗门后,陆天晴将蔚然冉带至暗室中,在昏黄的烛火下,指着一名靠躺在简易软榻上的男子说道。 “他怎么会——”当望清男子的脸庞后,蔚然冉心中一震,急急便走了过去,望着他雪白衣衫上的点点血渍不敢置信喃喃道。 “暗算凌渝的,他本全挡下了,可凌渝偏要与那帮人胡搅蛮缠,反害得他受罪。”陆天晴的话语依然简洁,并且说完后立即向暗室门走去,“我给了他点药舒缓,但我马上得走,没空替他解毒,回见。” “回见。”早习惯陆天晴的说话方式,因此蔚然冉应了一声后,便赶紧上前探视墨子曦身上伤势。 但怪的是,他身上的伤并不重,可整个人不仅全身热烫,并且连呼吸都是那样的急促,眉心间的痛苦皱痕更是看得人揪心。 本还不知晓墨子曦究竟是中了什么暗算,又该用何种方式解毒,但当蔚然冉急得在怀中掏取万用解毒丹时,突然瞥及他的身下,当下,她的动作彻底静止了。 天晴姊到底在想什么啊…… 墨子曦中的,是春毒啊! 第五章 第三章 罢了,不就是解毒吗? 解就解吧,毕竟她实在不能任他如此煎熬下去,只要能留住他这个人,当一夜的解毒剂也不算什么,更何况,这样的世道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还挺庆幸的,庆幸这毒能解,不必再让她又一回无力又无助地望着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在她眼前消逝。 问题是,该怎么样……才能顺利为他解毒? 蔚然冉虽约略知晓一些,但终究是个处子,而如今的墨子曦尽管醒着,但意识却有些恍惚,并且,依小倩的说法,他好似也不曾与女子交往过。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一咬牙,蔚然冉走至暗室一角,背过身,缓缓伸出有些微颤的小手,褪去自己的内衫。 …… 第四章 隔日,天未明,蔚然冉便悄然撑起依旧疲惫虚软的身子,在确认过墨子曦已无大碍后,深深凝望他的睡颜许久,便头也不回地咬牙离去。 因她明白,茫茫人海中能再次相遇已是缘分,纵使昨夜过后,两人间的羁绊甚至比任何人都深,但在兵戈扰攘的年代里,没有儿女情长的余地,他们只能被命运推动着脚步,继续朝着不可知的未来前行。 就那样一人一马由夏末走至秋初,蔚然冉走过兵荒马乱,更走过白骨露野,终于在中秋前,追上了隐在山沟间,虽有些人困马乏、但却依然意志卓绝的玄武精锐营。 “抱歉,姑娘,此乃军事要地,闲人勿近。”未待牵马的蔚然冉靠近,几名警敏军士便将她挡在营区外。 “你好,我是百花宗蔚然冉,请问尉迟薪是在此营中吗?”将出发后寻得的爹爹旧部给予自己的通行路引交至军士手中,蔚然冉的手微微有些轻颤。 但此轻颤并非害怕,而是对是否还能见到自己在人世间唯一亲人的期待、盼望与忐忑。 “百花宗?蔚?!”一当看到路引上以独特军事暗记标注的备注,再听到蔚然冉自报的家门,军士欣喜欲狂,二话不说立即请人回报。 “蔚姑娘请快快这边请。”不多时,两匹快马便由营中奔出,直冲蔚然冉身前,直接将她带入将军帐内,“这是我营张棋将军。” “棋将军。”望着眼前那张只闻其名,但却有着一双与爹爹同样坚毅眼眸的沧桑脸庞,蔚然冉红着眼眶立即盈盈施礼。 虽未曾谋面过,但她总算知晓,当初爹爹因何要将弟弟送入这名向来以智谋着称的玄武营主帅麾下,毕竟在他旗下学习,过往总有些急躁的弟弟,必能将那性子稳稳定下来。 “你就是云枪将军日日向我们炫耀的贴心小暖袄小冉吧。”凝视着蔚然冉虽有些风尘仆仆但依然韵雅的小脸,以及历经近两年战火仍旧挺直的背脊,自蔚云殉城后便暗自派人四处找寻她的张棋将军笑了,笑得眼底都浮出了雾光。 “是的,我是……”蔚然冉也笑了,笑得嗓音都哽塞了,为只为如今虽已逝去,可过往与好友聚会时总拿着她画像四处向人炫耀的傻爹爹。 “来了就好、平安便好。”张棋微仰起头,心中那样感慨万千,并立即向帐外喝问道,“小蔚到了没!” “末将尉迟薪,参见棋将军。”张棋话声刚落下,一名高大挺拔的青年立刻进入帐内抱拳以礼,但当望见站在自己将军身旁的女子时,英挺男子瞬时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而后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抱住她,“冉姊!” “薪弟……”被紧拥在那个如今已足足高了自己一个头的温暖、广阔怀抱中,蔚然冉的眼泪彻底溃堤。 两年了,他们姊弟总算相聚了,天上的爹爹,应可以安心了吧…… 好不容易终于团聚的两姊弟,由于不想分隔太远,再彼此惦念,因此姊弟俩商量过后,蔚然冉决定在松城落脚,毕竟松城虽离战线有些近,但由于有许多因亲人身在前线,或在此提供后勤医疗,甚参与前线特殊作战的江湖侠士都在此驻紮,军队粮草、用品也多在此转运、补给,因此尽管时刻能感受到战场氛围,但安全及生活上反倒没有太大问题。 在弟弟陪伴下抵达松城后,蔚然冉租了一间中型的架空叠蓆二层四合院,又请了两名当地妇人协助,在城中开了间晴天书院—— 毕竟她一路上捡了两个女娃,再加上其他侠士们忙起来时,他们照顾的小小师弟、妹,以及自家孩子总得有个去处,所以她想让这些已被战火吓坏的孩子们,至少能拥有个相对正常的生活,并明白何时何地都不能放弃学习的机会。 在松城落脚半个月后,她更巧遇了一名药宗出身的老友——计敏,由于她的未婚夫婿与蔚薪同在玄武营中,因此她便只身在此地行医,两人惊喜重逢后,蔚然冉二话不说邀请她至书院同住,更将东厢房挪作医馆,两人一起有个照应。 没多久,满城侠士们都知晓了晴天书院有位温柔且优秀的教书先生,也有名坐堂的高明医者,不仅百花宗与药宗同门时不时就来串门,连其他门派的侠士们也都来托幼、闲聊,因此尽管松城外依旧硝烟阵阵,但书院却成为了城里人心灵中最柔软的角落。 虽白日总是繁忙,可每当夜晚时,蔚然冉脑中总会浮现出一个俊朗面容,她知道牵挂难免,但她还是努力放下牵挂,在心底默默祈祷着不知在天涯哪个角落护民的他,定要安安平平。 三个月后一日,蔚然冉与计敏一早便至附近县城的临时市集里,采买稀缺药材并顺道卖些书画,待她们起程归家时,已近黄昏。 正当两人快马加鞭想在天光彻底暗下前回到书院,远远却发现山旁一条少有人烟的土道上,竟有几名孩童排排坐在地上。 “敏姊,那里有几个孩子!”骑在马上,蔚然冉指着斜前方,然后立即勒马调转马头。 “快去看看。”同样看到那几个娃子的计敏,二话不说地快马奔去。 但为怕惊着了孩子,她们早早就下了马,然后徒步向孩子走去。 就见土路旁的草丛边,有三名最大约八岁、最小约五岁的女娃,腰间分别系着一根绳索,乖乖坐在地上,衣着虽有些尘土但却齐整,并且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颗馒头,缓慢地啃咬着,最大的娃子背上还背有一个水袋。 当望见蔚然冉与计敏两人时,孩子们睁着圆眼好奇地望着她们,然后继续啃馒头。 “都饿了吧?姊姊带你们去吃饭好吗?”望着孩子们天真的眼眸,以及那不知已坐了多久的疲累模样,蔚然冉走至她们身前,蹲去轻轻说道,“有热热的粥跟香香的肉哦。” 但让蔚然冉与计敏意外的是,三个女娃却只是坐在原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啃手中的馒头。 “没事的,姊姊帮你们把绳索解开。”深怕孩子是担心被拐卖者发现,遭到斥责与毒打,所以计敏伸手就想先帮她们将腰间绳索解开。 “不能解!”但未待计敏的手碰到绳索,最大的娃子就丢下手中馒头,急急护住腰间绳索,而另两个孩子也是同样紧张地护住腰间系绳,最小的女娃更是急得哇哇大哭起来。 “为什么不能解呢?”与计敏对视一眼后,蔚然冉温柔至极地问道。 “因为墨墨哥说,这样人一多的时候,他就不会弄丢我们了,而我们也可以一直跟他在一起,他还说,一定会帮我们都找到一个好人家的。”最大的娃子噙着泪、护着绳子坚定说道。 “那你们墨墨哥现在人呢?”终于明白为何这三个娃子宁可连食物都不要也要护住腰际的绳子了,蔚然冉的眼底那样热辣。 如今的世道虽或许常令人灰心丧志,但总还是有心地纯良之人,愿意伸手给这个污浊的人世间一些光明与希望。 显而易见,这三个娃子被爹娘离弃或走失后,遇上了这样一名男子,而从那日起,他就一直领着她们,细心照料着她们,才会让这些娃子如此信赖且依赖着他。 只望着孩子们脸上全然的信赖与依赖,蔚然冉的心底却悄悄升起一股不祥之感,毕竟此人如此关怀这些娃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任她们坐在路旁。 “墨墨哥说,他身上有点病,怕染着我们,让我们离他远一点,可他走着、走着,突然睡着了,所以我们就坐在这里等他起床。”听到蔚然冉的话后,最大的女女圭女圭指指身后草丛童声童语说道。 突然睡着了? 眉心微微一皱,蔚然冉二话不说,立即循着绳索走至草丛间,果然发现半个人高的草丛里,躺着一名浑身上下全是伤、且脸还涨得通红的瘦高男子。 “这——”当望清男子清瘦又沾着土尘的脸后,蔚然冉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而伸向他前额测他额间热度的手,微微颤抖了。 第六章 “冉冉,你认识他?”望着向来坚定、偶尔有些傻气但却乐观执着的蔚然冉,眼眸中竟出现那样的不敢置信与沉沉痛意,随后赶到的计敏快速审视过墨子曦身上的伤后,眉心也是彻底紧皱。 “他是……西北五州总提调……墨子曦。”感觉着那几乎要灼伤手的热烫,蔚然冉的嗓音那样干涩,但当看到计敏迅速点了墨子曦身上几处穴道,在他口中塞入几颗丹丸,并拉起他的长衫下摆时,望着他那只溃澜得几乎见骨的右脚,她连嗓子都几乎堵塞住了,“这伤——” “应是掉入血獒军的陷阱里,奋力逃出来时受的伤。”虽然墨子曦腿上的伤口那样不忍卒睹,但早医治过万千军士的计敏,还是由伤口处看出了些端倪。 “血獒军……”怎么也没想到墨子曦竟会落入到这世间最恐怖、阴毒的地狱陷阱中,蔚然冉整个身子再无法克制的轻晃了。 “先带回书院里再说。”由蔚然冉的反应,计敏可以知晓他二人绝不仅仅只是相识,更可能交情匪浅,因此她二话不说,回身喊着经常至书院聊天,今天恰好与她们一道出门采买,但晚她们一步归返的丐帮少年,“小白,快过来!” “敏姊,我就到!”远远望见两匹马停在路旁,驾着马车的小白就觉着不对了,因此他立即快马加鞭赶到,然后在看到那三名娃子及墨子曦后,二话不说先将大人小心翼翼扛上马车,再将女娃们也抱上,急急便往书院赶回。 整整两天两夜,蔚然冉都守在墨子曦身旁,而计敏则是进进出出的诊治、熬药,而她则帮着紮敷、换药,喂食药汁。 那样英姿焕发的好洁男子啊,怎么就成这样了…… 望着虽高热已退,但却至今未醒,并且神色枯槁、朗颜惨白,左颊带着伤疤,四肢更伤处遍遍的墨子曦,蔚然冉将柔巾浸了温水,轻轻擦去他脸上与手脚上的的血渍与脓液,心底着实心酸又心疼。 但无论如何,她都感谢上苍能让她遇上他,否则她完全不敢想像他与那三个孩子之后的景况了…… “怎么样?”待计敏终于有空坐下,对墨子曦由头到脚做最后的诊疗,以免有所错漏时,蔚然冉轻轻问道,嗓音那样干涩。 “毕竟底子在那儿,因此风寒及身上其他部位的伤病只要好好休养便无甚大碍,只这只右脚……怕是无法彻底复原了。”望着躺在叠蓆褥垫上紧合着眼眸的墨子曦,计敏低叹了口气。 “还能……走吗?”听到“无法彻底复原”几字,蔚然冉心底那样抽痛,但还是咬牙问道。 “能,但终究不能同从前般自如,施展轻功更必然会受到影响。” “能走就行……”听到墨子曦至少还能行走,蔚然冉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毕竟能由血獒军所布设的阴毒陷阱中逃出,并还留住一条命,真的已是万幸了。 只一想及他竟曾经受到那样残酷又巨大的苦楚,她就浑身发凉,眼底更是忍不住浮现出痛意雾光。 “是个好男人啊。”望着蔚然冉用软巾擦拭墨子曦脸庞的小手那样轻柔,计敏慨然低语道,“他这伤应是掉落陷阱后,自己硬生生撬开机关逃出来造成的,若当时有找个地方好好养养,绝不至于如此,但因遇上了那几个小丫头,压根儿就没心思顾上自己了。” “他一直……就是个这样的人。”听及计敏的话,蔚然冉的话声轻轻飘在屋内。 是啊,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她就明白,他永远将他人的安平摆在第一位,外表看着沉稳、威谨,心底却柔软得如同雪白云棉;个性刚毅如铁,可面对女子时却又腼覥得惹人怜爱。 “既然这阵子有小白及海姊在,就请他们去照料那群孩子,你专心好好照看着他。”完全理解蔚然冉与墨子曦之间必然存在着深深的羁绊,更知晓在他未醒之前,她绝不会离去的,因此计敏缓缓起身后,轻轻走向拉门。 “敏姊,谢谢。” “等他醒来后再谢我吧。” ☆☆☆ 由那日后,除了计敏前来诊脉、看顾之时,蔚然冉会快速去梳洗、用饭,其余时间,她几乎寸步不离墨子曦身旁,倦了,便躺在他榻旁的叠蓆上小睡一下,醒来后继续照看。 三日后的午时,当蔚然冉刚将墨子曦左臂的伤口换好药时,突然发现他身子微微一震。 “小桦、翠翠、花花!”幽幽由无梦的昏睡中醒来,墨子曦眼未睁,口中就先着急喊道,并挣扎着想坐起来,只他全身却仿若被大石压住一般,怎么都动弹不得。 “她们都很好,放心吧。”听着那全然瘖哑的低微嗓音,蔚然冉轻轻拍了拍他的袖子和声安抚着他,然后在他缓缓睁眼后,往旁挪坐了几步,既不离他太近令他不自在,也能让他看到她,“你觉得怎么样?” “冉娘……姑娘?”混浊着双眸,半晌后才将焦距聚拢的墨子曦,怎么也没想到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竟会是那张自己一直在心底默默牵念着的小脸。 “是我,有点巧是吧。”蔚然冉自然明白他眼底因何会有那股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幻梦感,因他终于醒来也是一阵悸动的她浅浅一笑。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尽管脑子有些混沌,但墨子曦还是隐约知晓必是蔚然冉救了自己,虽想坐起向她道谢,可他却完全无能为力,因只不过微微一动,他便遍处生疼。 “这种话我不爱听,下回别再说了。”眼见墨子曦的手臂紮布又开始泌血,蔚然冉小心翼翼为他将紮布解开,重新敷了一回药后,另拿取一条新紮布,轻之又轻地为他紮好。 “抱歉。”清楚自己这回决计麻烦蔚然冉了,更可能还要麻烦一段不短的时间,墨子曦心底那样过意不去,可不知为何,却又有些淡淡欣喜。 “这两个字我也不爱听。”望着墨子曦惨白朗颜上的满脸歉意,蔚然冉再忍不住撇过眼去,“说点我想听的话成不?” 平常时的她,说话绝不会这般任性,可她就是不喜欢他如此见外,好似她给了他多大恩惠,而他又给她带来多大困扰似的。 出门在外,互搭援手本就是应当,更何况,在如此特殊的年代里,再加上他们更非全然的陌生人,他这样一句一抱歉的态度,真的让人有些莫名恼火。 他就不能多关爱他自己一点吗?更何况他难道忘了,他也曾救过她吗? “墨某承诺,定会尽可能快些痊癒……”在无任何心理准备下,乍见曾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自己内心更着实有疚的蔚然冉,墨子曦一时之间真不知该如何言说,半晌后,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嗯。”知晓自己让这名早已全身伤痛的男子为难了,蔚然冉蓦地有些痛恨自己的不懂事,因此在心底深刻反省过后,她缓缓望向他的眼眸,咬牙说道,“你的右脚……” “墨某明白,姑娘切莫介怀。”早知自己的脚必有损伤,但墨子曦完全无悔,所以望着蔚然冉眼底的浓浓伤怀,他反倒哑声安慰着她,“还能看到朝阳升起以及……对墨某而言,已是上苍恩赐。” 其实,墨子曦本想说的是“以及你”,毕竟她不仅是他生命中第一个,更会是唯一一个女人,但想起曾经那一夜,她口口声声的“不须他的负责”、“别给她添麻烦”,最后甚至姓名也不说、连句话都不留便悄然离去,他也只能低垂下眼,将话吞回肚中。 尽管他弄不清蔚然冉的“不须负责”究竟是对他的体贴,抑或是发自内心如是想,可他以心立誓,定会在能力所及范围中,在不给她造成麻烦更不侵扰她的情况下,默默守护好她,因为这是他这个人立身处世的根本信念,若无法做到,他就不再是他了。 墨子曦对自己脚伤的坦然,几乎逼出蔚然冉眼中的泪,但她还是将药汁一小匙一小匙喂入他口中,并为他将柔被盖好后,才开始着手收拾方才换下的染血紮布。 “敢问姑娘这里是?”侧过头,静静打量了屋院半晌后,墨子曦哑声问道。 “我在松城开的晴天书院。”又一回坐至榻旁,蔚然冉望着墨子曦依旧病乏的双眸轻轻说道,“那三个丫头现在都安顿好了,你就安心养伤吧。” “姑娘,墨某有个不情之请,想将……探得的血獒军陷阱机关月兑困之法全盘告知营中军士……以保全我前线斥侯……”当知晓此处竟是离战线极近的松城,尽管脑子又一回缓缓紊钝,但墨子曦还是喃喃说道。 “我定为你找来。”望着明明受创得如此严重,但醒来后所有的挂念却全是他人,蔚然冉的嗓音那样温柔,“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 “好……”听及此语,墨子曦终于安心地缓缓合上双眸,但在彻底睡去前,他还是忍不住任心语由口中流出,“冉娘……你、你能安平……真是太好了……” 就是这句话,将这几日都隐忍着泪水的蔚然冉彻底逼哭了。 他心底的祈愿,目前为止确实一直持续着没有中断,可她的祈愿也不过分啊,也只是祈求他能一生安平啊,为什么就是没能实现?为什么就是如同当初对爹爹的祈愿一般,不能实现…… 泪,一旦流出,就再收不住了。 蔚然冉哭得是那样的泣不成声,那样的哀痛欲绝,因为她不仅将对爹爹逝去的恸,对墨子曦的心疼全哭了出来,更让她这两年来对这场战火的恨、怨,以及对所有受波及的人们的不忍、不舍,都随泪水一道倾泄。 不知究竟自己哭了多久,但当泪水终于止住后,红肿着双眸,望着窗外乍现的曙光,蔚然冉的心彷佛受到了洗濯,一直以来存在于心底的沉重情感,都因这一回失控的泪水而得到了抒发。 拭去泪水后,蔚然冉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逝者已矣,但来者可追,正因处在这样一个混乱的年代,所以她才必须要好好珍惜每一个瞬间,感谢每一个由她生命中走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