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谋深算》 序言:一颗小甜饼 不知道大家看小说时,会不会产生“为什么主角会这样想,不能理解”,或“如果是我,会怎么怎么做”的念头? 我偶尔会这样,会觉得主角设定上精明厉害,智计百出,但做出来的事情好像一点都不聪明,又或者说穿越的主角为了新的家人拚尽力气的时候,觉得感情有深厚到这种程度吗? 就比如这本《娇谋深算》。 如果要看大女主计谋百出,大战一切敌人,解决一切危机,那我必须说,没有,真的没有,但如果要看女主角如何为了家里努力,那倒是有。 女主角因为在穿越前是个孤儿,穿书成了薛家八小姐,就非常的感激薛家人给她的爱,也因为这样,她的心态从最初的只求自保,变成了要带着全家人改变命运——然而个人的能力有限,女主角必须说服祖父,也要拉拢最佳帮手,本书的男主角,未来的一品太傅任雷歌。 随着故事发展,我打从心底觉得女主角的智慧都用在祖父跟男主角身上了,故事大部分的剧情都围绕于女主角跟男主角身上,看两个人谈国高中生一般的青涩恋爱…… 当然,男主角也只有在面对女主角时,表现得青涩,其余时候还是有相对成熟的魅力,这种只对女主角才会产生的落差,也算是反差萌吧。 总之,这是一本小甜文,适合轻松的感受故事,喜欢这类故事的话,可以翻开书本看一看。 第一章 穿书要改命 薛引璋睁眼,看到的是松花色玫瑰缠枝帐幔,大雪严寒的空气中飘散着特意燃起的苏合香——她胸闷,发冷,又因为反复呕吐无法饮药,大夫吩咐医娘燃苏合香,好歹舒缓一些不舒服。 四品黄门侍郎家的八小姐,自然是要好好照顾的。 薛引璋从小健壮活泼,骑马射箭不输族兄族弟,薛家上上下下没想过她第一次生病就这样来势汹汹,原本以为只是风寒,结果两三天就倒下了,精神虽然还可以,但因为无法饮食,身子自然虚弱下去,生母薛二夫人汪氏都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 回春堂的欧阳大夫天天来薛府给薛引璋针灸,熏药,心里想着这八小姐可得好好的,不然别说薛家以后不找他,自己的金字招牌都要砸了,一个小风寒竟闹了半个多月,说出去多不好听。 说起这薛引璋可是有点玄妙的——她出生时薛老太爷只是从六品的国子监丞,以白身出身的进士来说,官路是十分顺遂了,但有一点就是子嗣不太好。 薛老太爷畏妻,并无贵妾姨娘,二子一女皆是发妻全太君嫡出,孩子少是少了点,但勉强还行,就这样十几年过去,孩子都长大了,长子薛光宗娶妻,次子薛耀祖也跟着娶妻,女儿薛甄出嫁。 虽然说生子生女要看菩萨的意思,但怎么也没想到薛光宗妻妾加起来七个孩子都是女娃,这下别说薛光宗心里嘀咕,就连薛老太爷跟全太君都有点生气,他们家奉公守法,初一十五还吃素呢,菩萨怎么不给个儿子呢? 于是等到次子薛耀祖娶妻汪氏,汪氏开始显怀时,别说合家上下了,就是族里那些老得不行的长辈都在看着,伯祖父年纪都一大把了还亲自来了两趟,殷殷交代汪氏一定要生个男孩子才行。 汪氏一个年轻媳妇,不敢说自己能,也无法说不能,只能含糊的恭敬回答,“曾侄孙媳妇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要跟老夫保证。”伯祖父都快八十了,讲起后嗣,中气十足,“这样老夫死了看到长辈,才能给个交代。” 汪氏听得压力很大,但也无可奈何。 八月十五那天早上,汪氏开始有生产的征兆了,不只是丈夫薛耀祖关心,就连下朝的薛老太爷跟全太君都出现,晚一点薛光宗的妻子柳氏也来了——她虽然不想看弟妹生孩子,但丈夫逼她表示关心,她也不得不出现,嘴上说着希望弟妹一举得男,给薛家添香火,内心巴不得汪氏也生女娃,大家都生不出儿子,那就都一样了。 汪氏快中午时开始肚子痛,到了晚上已经痛到忍不住哭泣,顾不得从小汪家教导的体面,不断嚎叫着肚子疼。 时间就这样过去,转眼夕阳渐沉,转眼明月升起。 当时院子除了薛老太爷,全太君,薛耀祖,柳氏之外,还有不少仆妇丫头——大黎国多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即使只是六品门户,过得也非常富贵,二夫人要生孩子,那是多大的事情,有点脸面的都站着等呢。 就在这时候,伺候全太君的叶嬷嬷突然惊叫,“哎呀,那是什么鸟?” 虽然已经入夜,但十五的月亮又大又亮,众人一下看到汪氏屋顶的燕尾脊上停着一只大鸟。 全太君定睛一看,拍手,“是公鸡,好兆头。” “恭喜老太爷,全太君,二夫人这胎一定是公子。”叶嬷嬷拍马屁,“今日是中秋团圆夜,菩萨送小公子来跟爷爷女乃女乃团圆呢。” 柳氏觉得这马屁拍得也太过,但身为七个女儿的生母嫡母,在这个家说不上话,别说在婆家抬不起头,回娘家母亲也责怪自己没用。 就在这时候,燕尾脊上那只大鸟突然开屏,明亮的月色下展示了七彩的鸟羽,众人这才看出原来不是鸡,是孔雀。 全太君更激动,“雄雀才开屏,好兆头,二媳妇这胎一定是男孩,我们薛家要有人拿香了。” 就在这时候,产房传出嘹亮的婴儿啼哭。 全太君更喜,“声音这样大,一听就是男孩。” 在众人殷殷期盼下,格扇推开了,吴产婆尴尬的说:“恭喜薛老爷,全太君,得了个孙女。” 二十几人的院子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柳氏暗暗高兴,心想二弟妹,妳人真好,跟我们一样都生女儿,这样就不会只有大房挨骂了。 薛老太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全太君也掩饰不住难受,一刻钟之前还满脸企盼,现在却突然老了几岁,整个人摊在圈椅上动弹不得。 薛耀祖的情绪起伏倒没那样大,他跟汪氏自幼相识,婚姻虽然是水到渠成的结果,但夫妻和睦,加上第一次当父亲,因此并没有失望的神色,只是产房污秽,现在还没收拾,自然不好进去看妻子。 这是薛家第八个小姐——实在没什么好希罕,薛老太爷,全太君连看都不想看,连命名都没有。 洗三那天也很潦草,叶嬷嬷对婴儿洗三驾轻就熟,连请外面的婆子都不用,要送去汪家的鸡肉,酒,油饭自然一并弄好,派人快马送去汪家了,左邻右舍自然也都拿到一份。 虽然已经是八月,天气微冷,但洗三那日太阳却出奇的大,也没什么风,感觉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服起来。 汪氏跟薛光宗贴身的婆子丫头都说,八小姐性子真稳,小婴儿第一次洗澡一般是要哭的,八小姐只顾着打呵欠。 汪氏十月怀胎,对这女儿十分喜欢,看她的鼻子眼睛,身为母亲,内心是说不出的柔软,对着丈夫薛耀祖说:“真是奇怪,这孩子出生前,我每晚都跟神佛祈求是个男孩,虽然上天没让我如愿,但现在抱着她,我是真心感谢菩萨让这孩子来我身边。” 薛耀祖看着女儿也露出笑意,“女娃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推开格扇,闯入的是薛老太爷身边的林管事。 薛耀祖十分不满,这林管事没先敲个门,也太没礼貌了,正想出声责骂,却见林管事连连拱手。 “二爷恕罪,二夫人恕罪,老太爷请两位快些去老太爷的书房,贵客等着,对了,记得带上八小姐。” 叶嬷嬷好奇心起,又自恃自己是全太君的信赖之人,于是开口,“老庄,什么事情倒说个清楚,不然等八小姐洗完再提。” 林管事跺脚,抹抹额头上的汗,“唉,不行,叶嬷嬷妳知道那贵客是谁吗?是皇太后身边的法华师太。” 众人听到“法华师太”这四个字,都是大吃一惊。 法华师太是玉佛寺住持的师姊,一心修行,因此没接住持之位——住持要应酬香客,半只脚也是踏在尘世中。 法华师太每旬都会在大殿中讲经,哪怕是达官贵人的眷属也得乖乖排队才能进入大殿,在那大殿上有一品太师夫人,有贩夫走卒的妻子,真正的众生平等。 一堂经一个时辰,听完的人都如醍醐灌顶,心灵平静。 法华师太今年已经九十岁,也只有皇太后能请得动她入宫开导。 但真正让她受人敬仰的原因是,三十年前京城暴雨,不过短短一夜,水深及腰,多少人亲眼看见法华师太在大雨滂沱中念经三日,这才使得大雨停歇,人民得以喘息。 薛光宗跟汪氏一听是法华师太,震惊不在话下——就算皇帝本人出现在薛家,他们都还没这样惊讶。 汪氏反应极快,拿起棉布巾把女儿擦干,又包上小襁褓,“夫君,这是难得的缘分,我们快些去请法华师太赐福给小八。” 薛老太爷跟全太君还没赐名,就只能先起个小名了。 薛耀祖这才回过神来,“对,赶紧,请她老人家保佑小八平安长大,将来嫁得如意郎君。” 夫妻俩抱着孩子,由林管事在前,几个贴心的仆妇跟着,最后则是太过好奇忍不住跟上的叶嬷嬷。 薛老太爷的书房一般人不能进入,就连汪氏嫁入薛家快两年,这也是第一次踏入公公的书房。 虽然是秋天,但院子仍然绿意盎然,汪氏却没心情欣赏,心里只想着这样难得的机会,自己一定要替小八把握。 她要她的小八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林管事开了格扇,夫妻俩抱着孩子踏过门坎,原本以为屋里气氛应该很严肃,没想到却是一种温和的氛围,让人瞬间放松。 薛老太爷满脸喜色,全太君更是笑容藏不住,另一位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就是传说中的法华师太吧。 看起来好年轻,一点都不像九十岁的人,且她不是那种高冷无法亲近的出家人,是真正有修为,普渡众生,慈祥和蔼的出家人。 汪氏心里紧张,但看到襁褓中的女儿,又想这是难得的机会,母亲一定给妳求一些福气,法华师太是侍奉菩萨的人,能得她老人家几句祝福,将来牛鬼蛇神都不敢过来。 汪氏抱着女儿过去正想行礼,却见法华师太站起,伸出双手,“这就是八小姐吧。” 见法华师太竟是要抱女儿,汪氏喜心翻倒极,连忙把孩子递过去,“还请法华师太赐给这孩子几句话。” 薛老太爷跟全太君原本也看不上这八孙女,但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在八孙女洗三这天上门,还主动说要见,内心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跟着站起来。 法华师太一脸温和笑意,“这孩子起名了吗?” 薛老太爷不好意思的说:“还没,朝中事情太多了,在下最近有点忙……” 法华师太也没拆穿,只是笑着说:“那贫尼仗着自己多活几年,给八小姐起个世俗名字吧。” 这下别说薛耀祖跟汪氏了,就连薛老太爷跟全太君都吃惊。 薛老太爷毕竟在朝为官,反应最快,“这……这么大的福分,这……晚生替孙女多谢法华师太厚爱了……” 全太君是农妇出身,不知者无畏,于是开口恳求,“师太,老妇人的婆婆去年走了,婆婆最在意的就是香火问题,她老人家总怕将来我们薛家只有孙女,没人点香,她会找不到去西方极乐的路。师太,我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可是婆婆对我很好,我想跟婆婆说一句,我们家有男孙了。” 薛老太爷大急,能请法华师太赐名已经是很大的荣幸,怎么还求了起来,世外高人又不是庙里的神佛,哪能让人求什么的。 正想说些什么,又看法华师太并无不悦,他当下便把制止老妻的话吞下去——众人都以为他畏妻,其实不是,他多年苦读,全氏一个人侍奉公婆,务农赚钱供他读书,还要照顾孩子,他对妻子很感谢,总是给她颜面,毕竟如果对不起这样的妻子,那是白读圣贤书了。 法华师太看着怀中的婴儿,和蔼一笑,“既然老太太这样说,那八小姐就叫做『引璋』吧。” 汪氏听了内心喜悦,可比大房那些来儿,亭儿,招儿好多了。 全太君虽然不懂“引璋”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丈夫、儿子、儿媳神色喜悦,也知道是好名字,便说:“多谢法华师太,老妇人大胆问一句,我们家这丫头是不是八字挺好?师太上门,老妇人又高兴又惶恐,觉得机会难得,又怕招待不周。” 汪氏真的见识到婆婆厉害,很多事情读书人想得明白,但顾虑太多,不好意思开口,婆婆倒是开门见山。 法华师太微微一笑,“出家人不打诳语,八小姐是有佛缘的,前日贫尼隐觉得星象灿烂,打探一番才知道薛家有新生儿,这孩子虽然才刚刚出生,但已经看得出眉目清朗,与一般婴孩大不相同,老太爷,老太太,好好栽培这孩子,将来能享福。” 薛耀祖跟汪氏本来就没那样重男轻女,此刻听得如此更是大喜过望。 法华师太说现在的世道比她年轻的时候好上很多,劝慰薛家的人敞开胸怀,女孩也是很好的,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明,但将来能撑起薛家的,只怕还是八小姐。 说完这些,她看了看天色就告辞了。 全太君是非常想留法华师太——她早已悄悄让人去叫大媳妇柳氏过来,柳氏也不知道在耽搁什么,一直没出现,这多好的机会,就这样没了。 法华师太走了。 汪氏抱着小引璋,喜笑颜开,“引璋这名字不难写,又好听,以后带来的弟弟也是青年才俊,不会是纨裤子弟。” 薛老太爷跟全太君此时看着小八,神色已经完全不同——大黎国这么多年来,曾经有两次缺粮,菩萨都是透过法华师太的梦境转达给人世,大家提前囤粮,这才熬过饥荒。 薛老太爷知道大户人家起落不过是转眼,可能十年前还好好的,生了一个败家子,然后大族没落,也有那种家道中落的贫户出了个才子,转眼间家族又在京城呼风唤雨——他们薛家人口虽多,但入朝的只有他这个老父亲。光宗,耀祖,资质平庸,如果小八真有造化,能嫁个郡王县子,或者……薛老太爷一凛,不敢再想下去,但内心突突跳,平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柳氏匆匆忙忙进来,“法华师太,法华师太还在吗?信女想求子嗣兴旺……” 全太君气得要死,“现在怎么可能在,刚刚去哪了?老庄去了扉霞院,我就让老林上妳那去了。” 柳氏知道自己错过好机会,不禁扼腕。 今早她想着虽然小八洗三,但公婆都不在意呢,难得入秋后天气这样暖和,忍不住带了几人上街溜达,去玉轩楼吃了桂花凉糕,掌柜的说在别的季节只能用干桂花,只有这时节能用新鲜桂花,可难得了。 又品了上好的雀舌,江南的茶园一年产二十斤,掌柜说“是薛大夫人来,我们小店这才拿出来,不是钱银的问题,您是雅人,懂茶”。 一阵吹捧下,柳氏暂时忘记没儿子这件事情,开开心心回了薛家,这才知道自己错过多好的机缘。 法华师太到薛家赐福的事情没能瞒住,太多人看到了,再来,这么光荣的事情当然要炫耀啊,就连薛老太爷都装作无意的说了好几次,家里小八有佛缘呢。 说来也真神奇,薛引璋几个月大的时候,汪氏又怀孕了,全太君免不了一阵赞美,说她是好媳妇。 然后大房两个姨娘也接连有了好消息。 来年夏天,薛老太爷往上升了一级,他任国子监丞已经超过五年,朝廷百官众多,皇上本来也没怎么想起他,这几个月因为薛引璋的事情,倒是有几次主动让他开口说话,也许是这样留下印象,太学博士致仕的时候,皇上开恩让他补上了,不再是从六品下,而是正六品上的官员。 薛家上上下下都很高兴,怎么看薛引璋都是福气,全太君甚至想起薛引璋出生那夜,燕尾脊上的孔雀开屏。 汪氏十月怀胎,小寒前有了生产的征兆,当时薛引璋已经能说上一些话,大人拚命教她说,是弟弟,弟弟要来了,娘亲要给引璋添弟弟。 所以今日在外等待的时间,薛引璋问:“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啊?” 大人都笑着说,快啦。 真的快了,汪氏的哭声越来越大,痛征明显。 吴产婆给薛家接生过八胎,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高兴,打开格扇,大吼一声,“恭喜,薛家喜得少爷!” 全太君一听,一马当先冲进产房了,旁边薛老太爷咚了一声,却是往后昏了过去。 薛耀祖连忙大叫,“爹?快点,去请欧阳大夫,爹,您醒醒?” 吴产婆的助手姜婆子可有经验了,过来对着人中又捏又掐,几下子薛老太爷就醒了过来。 薛老太爷喘着大气,揪着薛耀祖的衣领,十分激动,“是儿子没错吧?是儿子对吗?” 薛耀祖着急,“爹,您别激动——” “是不是儿子?”薛老太爷更激动了,深怕自己是作梦。 薛家第一个男孙,大名很简单,薛平安。 城北的人都说薛引璋果然是有佛缘的,不但给亲娘带了弟弟,大房两个姨娘先后产下的也都是儿子。 薛老太爷一个从兄听得这些,把怀孕的嫡长孙媳妇梅氏送过来薛家住,说要沾沾喜气,他们家虽然有男孙,但只有一个,还是个庶出,太少了,薛引璋既然能带来弟弟,带带其他人说不定也可以。 梅氏除了是薛家媳妇,娘家祖父是太学助教,跟薛老太爷是朝堂相见的关系,有这两层缘由,加上梅氏懂事,在薛家也过得挺自在。 薛引璋嘴甜,总是说“从伯母小心点,别颠着从弟弟”,这话听在连生两女的梅氏耳中说不出的舒服,几个月后肚子疼,果然顺利生下嫡子。 梅家送了一个红担的礼物给薛引璋,汪氏却不敢拿,说都是自己亲戚,哪能收礼,一个要送,一个不收,后来叶嬷嬷给了主意,把那红担的礼物换了钱,捐给玉佛寺,给两家的孩子祈福。 薛引璋就这样慢慢长大,只有薛耀祖跟汪氏偶而会喊她小八,其他人谁不恭恭敬敬喊一声八小姐。 法华师太那日虽然没透露太多,但薛老太爷聪慧,全太君多年持家,对金钱还是有一定的敏感度,他们的茶庄,棉庄收成一年比一年好,每次都多个几车,十五年下来,已经足足多了几成。 薛老太爷又高升了,从五品的大理正,正五品的国子博士,等薛引璋十六岁时,已经是四品黄门侍郎。 薛家十五个孩子,八个女儿,七个儿子——薛引璋出生后,都是弟弟了,就连子嗣不太顺利的柳氏都在七八年前生了一个男孩薛平席。 这样的小姐,求亲的自然踏破门坎。 连薛家已经出嫁二十年的姑女乃女乃薛甄几次回来,都想让自己儿子毛锦娶了这有福气的侄女,好让自己能在婆家站得更稳。 但是别说汪氏不肯,薛耀祖也不愿意,薛引璋琴棋书画都擅长,又生得玉软花柔,夫婿自然要是人中龙凤,薛甄膝下那个毛锦懒惰蠢顿,十七八岁了连秀才资格都没有,怎么配得上他的小八。 薛甄见弟弟拒绝,转而把主意打向全太君,又哭又求又闹,各种撒泼打滚,全太君舍不得女儿这样,但薛老太爷说过,小八的婚事由他作主,自己就算是亲祖母也别想插手。 薛老太爷最看重的第三代虽然是长男薛平安,但他总也记得当年法华师太说的“将来能撑起薛家的,只怕还是八小姐”,早早便认定小八不能随便嫁。 薛引璋十六岁那年的中秋,适逢三年一次的宫宴,她进了宫,宁远长公主所出的定福郡王对她一见钟情,当面就跟皇上舅舅讨了婚事。 薛家上上下下都傻眼,但皇上当年能在厮杀中登上大宝,固然有一半是靠自己,另一半靠的可是亲姊宁远长公主以及姊夫骠骑大将军。 公主子女一般是没有封赏的,但因为宁远长公主厥功至伟,让她的长子是世袭罔替的定福郡王,次子是志远县子,并不是一般皇室女眷那么简单。 更别提定福郡王从小跟宣王一起长大,而宣王是少数能在御书房说话的亲王——文武百官见到定福郡王,比见到一品太师还要恭敬。 皇上心情很好,面对宠爱的外甥求亲,当下就问了,“薛天养,你觉得朕的外甥可配得上你的孙女?” 薛老太爷哪敢说不配,连忙下跪,“是臣孙女的荣幸。” “那婚事就这样定了?” “臣谢皇上厚爱,谢郡王厚爱。” 宁远长公主不愧是当年能扶持弟弟上位的人,当下就笑着说:“那备嫁一年,明年中秋过门吧。” 定福郡王十分高兴,“多谢舅舅,多谢母亲。” 一年说长很长,但要备嫁却是不够,汪氏是什么都想让女儿带去定福郡王府,但准女婿是从一品郡王,并不是正一品亲王,嫁妆不宜太多,皇上几位公主出嫁也才一百二十抬,一个四品官的孙女总不能越过公主。 而家里人忙碌筹办婚事,当事人则是忙着培养感情。 大黎国风开放,定福郡王跟薛引璋既然已经订亲,便开始通信,定福郡王甚至会上薛家拜访。 定福郡王仪表堂堂,出身尊贵,薛引璋不过是十六岁的小姑娘,越跟准夫婿相处越喜欢对方,觉得真是一门好亲事。 来年的八月十五,薛家热热闹闹的送薛引璋出嫁。 真的像法华师太说的,她是菩萨关照的人,婚姻生活顺遂美满,虽然偶有一些小糟心,但比起闺阁时期的朋友,她已经好过太多。 儿子满月时,定福郡王带着他们母子上玉佛寺还愿,薛引璋觉得自己过得很好,什么也不求了,太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后来薛引璋常常想,如果德王不造反就好了。 皇帝虽然对后宫拎不清,但朝政并无大错,大黎国又多年风调雨顺,富庶安稳,德王怎么会以为自己能有所成? 德王虽然杀了皇帝父亲,短暂的登基,但才没几个月就被仁王绞死在宫中,已故庄敬皇后所出的仁王登了大宝。 德王跟仁王都要喊宁远长公主一声姑姑,正常来说谁当皇帝都没差,但是差就差在薛老太爷做了傻事——德王为皇时,为了讨好新皇帝,以陈太傅为主的十几个官员要求拔除几位亲王的爵位,降为庶民,诛杀子嗣,使其无后,这样以后就再也没有作乱的可能,德王一脉就能安安心心当皇帝。 德王当面斥责了陈太傅一干人,说都是兄弟,他起兵只因为皇帝胡涂,宠爱朱充媛,朱充媛在后宫对继后宋皇后不敬,对四妃不顺,朱家亲戚在朝堂上甚至敢动手打人。 德王说:“朕不是为了当皇帝,是怕后人非议先皇,这才起兵。拔除兄弟亲王位分,乃至于绝其后之事不要再说。” 只能说陈太傅不愧是老油条,一眼看出德王真正的想法,率领着包括薛老太爷在内的一群人跪在御书房前恳求。 后来德王“不得已”只能勉强答应——大黎国再无亲王,只是多了几个无子无孙的富贵老人。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几个月而已,早先逃出的仁王率兵攻入皇城,德王的龙椅都还没坐热,人头就被挂在城墙上了。 建议诛杀亲王眷属的陈太傅,薛老太爷一干人自然受到了究责,当初在御书房跪过的都赐车裂,家属流放三千里。 薛引璋因为已经出嫁且是郡王妃,得以逃过一劫。 但人人知道她的出身,定福郡王为了跟新皇表示忠诚,把她送往玉佛山常伴青灯古佛。 因为时间漫长,薛引璋开始研究起法华师太遗留的书简,并从中悟道,在三十岁那年绞掉长发,正式出家,成为一代佛学者,开始南来北往,诚心布道,对佛学知识的南移有着莫大的贡献,成就法华师太口中的佛缘——全书完。 薛引璋躺在跋步床上,深秋的空气都是苏合香的味道——原来穿书是这么回事。 当初在图书馆拿这本《薛引璋传》只不过是因为主角跟自己名字一样,看完时也没特别感想,就是觉得古代女子生活十分压抑,婚约还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定福郡王说得好听,一见钟情,但不就是见色起意吗?书中女主角连他都不认识,婚事就定了,皇上开了金口,无法反驳。 还有,古代女子的希望也真简单,只要丈夫给自己几分面子,自己膝下有儿子,那就代表好命,无法理解。 虽然一样叫做薛引璋,可是台北的薛引璋并不觉得书中的薛引璋很幸福,甚至后来成为佛学大师,受到万人景仰,还是很可怜,她被家族抛弃了,并不是自愿追求佛法的。 但也许因为名字一样,她连续一两晚都梦见自己在古代睁眼,总是恍恍惚惚,看到丫头大喜过望的表情,说:“八小姐,您醒了。” 喔不,我要睡了。 就这样几次,最后一次怎么样看见的都是松花色玫瑰缠枝帐幔,而不是上铺贴着偶像海报的木板。 一次,两次,几次,她不死心的睡睡醒醒,就这样好几天,终于认了——她,台北的薛引璋,穿到这本人物传记里了,成为书中的薛引璋。 二月的寒冷天气,书中的薛引璋就是在今年中秋入宫,定下婚事后开始走向悲惨人生。 早知道这样,她应该把书仔仔细细翻阅,好避开一切的祸害。 身为一个看过无数穿越小说的现代人,薛引璋还是有点逻辑能力的,首先让身体好起来,然后中秋那天早上想办法让自己装病,就能理所当然避开婚事了。 话说回来,穿越书中也不是没有好事,薛家富贵,虽然因为身体不舒服无法饮食,但这被窝舒服得不行,外面大雪纷飞,屋内有暖石也不冷。 绣墩上两个丫头正在绣花打发时间,一个叫做桃红,一个叫做柳绿,都是忠心丫头,她在书中跟现代之间短时间来回几次,桃红跟柳绿每一次反应都很大,殷殷期盼着她醒来。 格扇咿呀一声开了,两丫头立刻放下绣绷迎上去,异口同声说:“奴婢见过二夫人。” 薛引璋知道这是汪氏了——自己这身子的生母,在大黎国最爱她的人。 将来这个锦衣妇人会被公公连累,死于流放途中。 自己既然穿书而来,成为书中的主人翁,就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算算德王起兵不过也就三四年时间,所幸她还能想办法避开祸端——因为家里在她出生后蒸蒸日上,还有法华师太认证,薛引璋在这个家一向能说上话。 她可以的,虽然她还搞不懂穿书是怎么回事,但既来之,则安之,不是随遇而安,是要逆天改命。 她,二十一世纪的杂食主义者,绝对不出家,肉这么好吃,她舍不得放弃。 随着格扇关闭,吹进的冷风又停止了。 汪氏月兑下披风,在暖石边烘了烘手,这才走到床榻边。 薛引璋已经醒一阵子,只是没出声,桃红跟柳绿不知道,现在看她睁眼,两丫头脸上都出现高兴的表情——八小姐这几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欧阳大夫说了,是好事。 汪氏在绣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病容,满是怜爱,“胃口可好了些?早上的干贝粥喝了吗?”最后一句话是对着丫头询问的。 桃红连忙回答,“八小姐喝了几匙,另外吃了几片苹果。” 汪氏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虽然还是太少,但比起之前饮食不思,倒也还行,欧阳大夫医术还是不错的。” 桃红听了想笑,之前八小姐病情没起色,二夫人说起欧阳大夫都是直呼其名,跟二爷的交谈都是“欧阳录到底行不行?不行我们换个大夫”,“欧阳录不是自称妙手回春吗,怎么璋儿一个风寒都看不好”,八小姐这两天有起色,二夫人又改口“欧阳大夫”。 “璋儿可得多吃点。”汪氏伸手模模爱女的头发,“药补不如食补,生了病更要多吃,这才能好起来。” 薛引璋看着汪氏一脸关切,内心想着原来这就是母亲看女儿的神情——她在育幼院长大,没有家人,也不懂所谓天生的羁绊,但说来也奇怪,她不过跟汪氏四目相对,就瞬间懂了真的有些感情是不求回报的。 汪氏看着她的神情满是心疼跟温柔。 薛引璋从没有被这样看过,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感觉,暖洋洋的散到四肢百骸,不知道怎么的就月兑口撒娇,“母亲揉揉我的背。” 汪氏微笑,“都这么大了还撒娇。” 虽然是这样讲,还是伸手进入绣被中揉了起来。 薛引璋前世生活了二十二年,从不知道被揉背是这种感觉,虽然跟汪氏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并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很亲近。 她好像……找到了真正的母亲。 桃红见状笑说:“八小姐现在精神好,再喝几口粥吧,奴婢温在炉子上呢。” 汪氏点点头,“去拿来。” 然后薛引璋就第一次享受到被母亲喂食的滋味——其实她体力还可以,但从没有人这样对她,她就是很想被宠爱。 只不过喝进几口粥,汪氏看她的样子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满满的鼓励,“璋儿这样就对了,多吃点,就算是大冷天要吃龙虾鲍鱼,母亲都给妳弄来。” 薛引璋心想,为了不想出家,本来就要设法让薛家避开祸事,如今她更觉得要保住她的家人——育幼院出身的她一直向往家庭,薛家有薛老太爷,全太君,大伯夫妇薛光宗跟柳氏,七个从姊,四个从弟,然后是她所在的二房,爹娘薛耀祖跟汪氏,嫡弟薛平安,还有两个庶弟。 她在一部热门漫画的讨论区里,看到很多读者说不懂其中一个反派角色为何那么执着于那些假家人,明明都是假的,但该角色却一直自欺欺人,那就是父亲,母亲,手足,要一起吃饭,要父慈子孝,要兄友弟恭。 但她懂,尤其在发现自己穿书到一个大家庭后,从什么都没有到什么都有,会让人疯狂想保住这一切。 渴望亲情的人身边出现了能承接亲情的对象,只会觉得高兴,她不想一个人。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老天这样安排,但她还挺开心,她在现实世界没有牵挂,但这里有很多家人,既然她知道薛家会有什么灾难,身为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嫡孙女,嫡女,她要让薛家这艘大船转向,避开风雨,朝和平的海面前进。 第二章 拉拢的目标 薛引璋这病一来固然是因为天气严寒,二来主要是因为在书中与现实来回穿越,魂魄不定导致身体虚弱,现在既然几次睡觉都回不去,她也就下定决心在书中好好生活,在这大黎国除了没有家电产品不方便,其他都有了。 从孤身一人变成二十几人大家族中的一份子,从每天都要打工才能赚生活费的大学生变成四品门户大小姐,这……还真的挺舒服。 定下心思要翻转人生之后,能吃了,也能睡了,短短几日,薛引璋精神就恢复了四五成,更能感受到家族的羁绊——父亲薛耀祖跟母亲汪氏是天天过来,全太君和大伯母柳氏知道她好转,也都出现探望,还没出嫁的从姊薛来儿隔三差五来陪她说话,更别说已经出嫁的二从姊还特意写信过来。 生活二十二年都在感受人情淡薄的薛引璋,什么时候被这样关心过,没几天就超爱薛家的人,心里想着终于有了爸爸妈妈,她要当个幸福的女儿,她要一家人一直在京城快乐的活下去——她太懂漫画中那个寂寞的鬼了,不是真的也没关系,她依然会开心不已。 薛引璋是个有毅力的人,既然决定了目标,那就好好实践,每天乖乖吃三餐,乖乖进补,一面又努力回想书中情节,她一定要想办法补漏。 就这样一天过一天,天气转暖,薛引璋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挑了个好日子要去祠堂禀告,第一次在玫瑰黄铜镜中看到这主人的容貌,她吓了很大一跳,突然了解为什么定福郡王一看到就要求亲事。 她曾经在很多小说中看到“眉目如画”这四个字,但总很难明白,此刻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眉目如画。 她词穷,只觉得镜中人物漂亮得像电脑合成,美丽中带着飒爽,英姿焕发,让人一看就喜欢。 桃红笑嘻嘻的说:“八小姐可真好看。” 柳绿接口,“八小姐年后就病倒,好不容易好了起来,奴婢跟人学了新的发式,一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说话间,女乃娘郝嬷嬷进来,笑着骂,“你们两人话这么多,手可不要停,虽然我们八小姐有佛缘,但在薛家还是得长幼有序,不好让长辈等。” 薛引璋笑着说:“我明白。” 不过两刻钟,已经梳妆完毕。 薛引璋一身紫绡蝴蝶纹衣裙,淡淡的紫色衬得肤白胜雪,发上则是简单的碧玉簪——桃红原本要给她上全套红宝头面,被她推辞了,她只是病好了去祠堂上香,然后去祖父书房报告一下,再到祖母那边露个脸,又不是要入宫选妃,不用那样慎重。 薛引璋在汪氏的陪伴下,给列祖列宗上了香。 汪氏,一方面高兴女儿身子恢复,一方面又有些烦恼——儿子安哥儿最近跟她提想娶晚玉,她就很烦恼。 晚玉是贱籍,比一般奴仆不如,这样的人怎么能当薛家的嫡长孙媳妇?可是安哥儿情窦初开,非晚玉不可。 汪氏已经烦恼好几天,但想想今日是女儿拜祖宗回报身体恢复的好日子,自己可不能不专心,于是她对着祖宗牌位念念有词,希望保佑孩子平安,阖家安康。 薛引璋注意到汪氏求了一大堆事情,但说来说去都是求赐福给孩子。这就是一个妈妈,什么好事都只想到她跟安哥儿,至于自己则不重要。 薛引璋很感动,拿着香心里想着,妈妈,我一定保你平安。 然后林管事带着她前往薛老太爷的书苑——那是薛家的圣地,祠堂还能任人来去,薛老太爷的书苑可不行,大房的庶子薛平恩小时候闯入过一次,生母戈姨娘被打了十个板子,外加禁足了一个月,包括主母柳氏也被罚了月银,孩子不懂事,所以不罚孩子,就罚看管的大人,看大人是管不动,还是想借机试探老太爷是否另眼相看。 林管事带着薛引璋进入书苑。 薛老太爷是读书人,院中种植大树,青竹,但不见任何花卉,倒是枯了一整个冬天的葫芦架开始转绿,生气蓬勃。 林管事推开格扇,“老太爷,八小姐来了。” 薛引璋提裙跨过门槛,“祖父。”然后看到薛耀祖也在,连忙补上,“父亲。” 薛老太爷看到她,老脸露出笑意,“快点进来。” 对于这个出生十六年,让自己官运亨通了十六年的孙女,一向严肃的薛老太爷也忍不住慈蔼。 想当年在国子监丞熬了五年,他是白身出身,朝中无人,当时觉得从六品下已经是自己官路的尽头了,没想到引璋出生后,他就开始节节高昇,现在已经是正四品的黄门侍郎,朝廷百官不靠家族而能上五品的就只有他了。 薛老太爷先问问她吃喝的事情,仔细端详她的气色,“欧阳大夫果然还是有本事的,现在看来跟过年前也差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年已经十六岁,也差不多该成亲,照理说应该由你祖母主持,可你祖母只是个不识字的农妇,祖父担心她眼光短浅,误了你的前程……璋儿,你是想嫁高门大户,还是想下嫁一般商户过简单日子?” 薛引璋没想到自己穿书后第一次跟祖父说话就这样重要,想也不想就说:“多谢祖父费心,孙女儿还不想成亲。” 薛耀祖笑着说:“父亲您看,儿子就说了璋儿与几个姊姊不同,她虽然懂琴棋书画,但更爱骑马射箭,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姑娘,再多留她几年吧。” 薛引璋知道这个大黎国迷信到什么程度,补充道:“孙女儿想等两房的弟弟成亲,生了男孩,确保香火,这才能放心出嫁。” 薛老太爷沉思起来,引璋的名字真的太好了,她出生后薛家接连来了几个都是儿子,就连寄居的亲戚媳妇也都顺利传宗接代,如果能多留几年,让安哥儿跟席哥儿有后,这样两房都是子嗣圆满,将来自己死了见到爹娘也能有个交代。 有些商户人家因为儿子年幼,把姑娘多留几年帮忙家计也是有的,二十岁再成亲也不晚,他们薛家的八小姐还怕找不到良人吗? 薛引璋察言观色,知道是同意了,松了一口气,“多谢祖父。” 薛老太爷拿这孙女没办法,只好回道:“行了,去你祖母那边吧。” “祖父,孙女还有件事情——孙女昨日作了个跟朝政有关的梦。” 薛老太爷动了动眉毛,“哦。” “我们大黎国多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读书之人一年比一年多,这些都是将来的栋梁,可是文房四宝价格不菲,不是人人都读得起书,孙女梦见皇上下令让几位朝臣资助贫困生员,我们薛家也在名单之列。” 薛老太爷一呆——今日下朝后,皇上点了二十人到御书房,最后便是讲这件事情。 古来一直有“供书”这种事情,通常是商户供养生员或者举人,一旦高中,那商户就成了伯乐,入朝为官的千里马自然是要给回报的,只是最后难免流于官商勾结,皇上前阵子派宣王去了民间一趟,宣王回报的就是这事。 皇上不太乐意了,百官利用职权做买卖,他这皇帝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还要把供书这件雅事弄臭,身为天子可不能忍。 于是今日在御书房中,众人商议干脆明令官员供书,对于读书人来讲,能给官员当门生总比给商户养好听,而且有些商户还会强迫许女,官户就不会有这问题,退后一步说,即使如此,娶个官家小姐为正妻也没损失。 初步商议是出来了,但要怎么施行才能避免将来的朝堂勾结,年纪颇大的皇上让这二十人回去想办法,三天后要问。 薛老太爷本就在伤脑筋,听得薛引璋这样说,不禁深思起来。 作梦梦到的。 是啊,当年法华师太就说了,璋儿不一般。 薛老太爷紧张起来,“璋儿,你还梦到什么?” 薛引璋这两个月努力回想这本传记,是把该想的都想起来了,怕自己忘记,还在内心编了一首歌,歌词就是这本传记中主要的大事年分——成亲,德王逼宫,仁王反杀,出家。 书中的薛引璋正式出家后就开始朝伟人的方向而去,但怎么想都是逼不得已,因为她生有三个孩子,而她的祖父曾经建议新皇诛杀亲王子嗣,为了不让自己的亲生孩子受到连累,她只能让自己名声远扬,日后即位的皇帝就算对薛家不满,也不会牵连到她的孩子身上,因为他们有一个堪比活菩萨的生母啊。 当然,她既然穿书了,就要改变这命运。 “我梦见有个生员将来会考上探花,成为皇上的左右手,并成为我们大黎国最年轻的太傅,皇上对其甚是倚重。”薛引璋双眼直视祖父,“他家境贫困,我们薛家如果施以援手,将来他会照顾弟弟们的。” 薛老太爷呼吸急促起来,如果是大房那几个女儿如招儿,来儿这样说,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不对,他根本不会让大房那几个没用的丫头进来他的书苑。 可是璋儿的话——璋儿不是一般人啊。 法华师太以前也梦见过饥荒,大黎国因为相信她老人家的梦境,开始囤粮,这才幸免于难,璋儿兴许没师太那样的大神通,所以梦不到天下,只能梦到跟薛家有关的东西。 他下朝后就直接到书房,连朝服都还没换,璋儿根本无从得知皇帝要朝臣供书这件事情,可是她却能说出来,这也是证明。 薛老太爷已然深信,“你还记得那生员的模样吗?赶紧画出来,祖父好派人去寻。” 薛引璋内心一突,她根本不知道任雷歌长什么样子啊。 书中,仁王登上大宝后,提拔了原本只是正七品的司竹监任雷歌为太傅——然后在他当皇帝的漫长岁月中,任雷歌一直稳坐太傅之位。 任雷歌提高军饷,让壮丁都乐于当兵,六十万大军给了四周异族充分的威吓,即使是边陲地带,异族人也不敢占大黎人的便宜。这些兵丁平常修桥搭路,开垦荒野,节省建设预算,一旦有异族扰乱边疆,马上整肃出发。 任雷歌还放宽了科考跟做生意的规矩,以前三代有案者,子孙不得读书,买卖,登记财产,这不人道的连坐处罚并没有让治安变好,没良心的人就是没良心,哪怕会祸延子孙也不会顾虑,可怜的就是那些孩子了。 他废除了这条法律,犯罪者加重惩罚,不祸延子孙。 当然,牢里的人多,吃饭的人就多,任雷歌又命人引进工艺,那些牢中罪犯必须做事情才有饭吃,犯懒就等着饿死,减轻国库负担。 最最最让人称道的是他提议佛寺必须开课,让穷人家的孩子能读书写字,不求考状元榜眼,好歹将来能自己写信,买卖不会上当,总比大字不识好得多,有些佛寺大赞善哉,积极配合,但有些不愿意,不愿意的就直接封了香油箱,于是不乐意的也乐意了。 有些人说任太傅这样要祸延子孙的,怎么能勉强出家人做事情啊,不过任太傅还真不怕,他无后。 身为一个能让皇帝听话的人,当然很多人想把女儿许给她,可是在这本《薛引璋传》完结之前,任雷歌都没有娶妻。 薛引璋心想,如果薛家能在任雷歌的贫困少年时代就给予支持,那么对于扭转命运就多了个筹码。 书中都说仁王年纪不小,但被当年的赖婕妤,现在的赖贵妃养废了,见识有限,什么都听任太傅的,她觉得真相有待商榷——毕竟一个真正的废物恐怕也不能反杀回京,不过任雷歌此人是天子宠臣是肯定的。 至于怎么引导祖父去找到任雷歌,她自然也有一套想法,如果直接给名字,那太玄了,即使法华师太也做不到,只能给个大概的方向,大不了符合资格的一律都接到薛家来供书,也就是多几个人吃饭而已,结个善缘,不吃亏的。 薛引璋恭恭敬敬的回答,“祖父,孙女没梦见他的模样,但有在梦中看到他的身影。他到市集替人写信,念信,然后收拾摊位回家,他居住的地方在城郊的稻丰村。” ☆☆☆ 过不到半个月,薛引璋就听得下人在收拾客院,桃红简直是八卦小能手,几乎都是第一天就来传消息了。 “老太爷接了两个生员到家里住,一个叫任雷歌,一个叫甘顺风。任生员还没娶妻,家里也只有一个母亲米氏,丈夫打猎被咬死,怀孕的米氏就被婆婆赶出来,还写了休书,说以后不是任家人,她也挺厉害,靠着山边没人要的地硬是种菜养鸡,加上娘家哥哥帮忙,这样把任生员扶养长大,都说孤儿寡母难伺候,这任生员将来就算能考上举子进士,艰难的恐怕还在后头。” 柳绿一脸嫌弃,“把怀孕的媳妇赶出门?” “就是。”桃红也是不可思议,“乡下地方的老婆子也这么能耍威风,这样比起来,京城一些夫人们真的都是仙女下凡了,庶子的小妾怀孕还给鸡汤呢。” 薛引璋听着这些——她对任雷歌的政策跟聪慧很了解,因为原主能游历天下,靠的也是治安稳定,但对于任雷歌的背景就完全不清楚了,幸好桃红爱打听。 桃红见自家小姐没斥责,于是大着胆子继续说:“这任生员说来也是有点冤,他早已经有资格考举人,可是谁想到米氏突然生病,他也只能缺考。说来考试除了看学识,也是需要靠运气的,如果让人知道任生员在母亲生病时还执意考试,那就算能考上举子进士,也是没资格替皇上分忧,今年又遇到外公过世,要守孝一年,所以也不用报名了。” 柳绿奇怪,“生员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头衔,但却能免田税,这对农村来说可是不小的一笔,怎么任生员家人没想着要他回去吗?” “那是当然要他回去的,别说嫡亲祖母,连比较富裕的族中长辈都想认他承嗣,这点我还挺佩服任生员,硬气,他说当年没人对他们母子伸出援手,现在就不用提了,倒是米家那边多年帮忙,任生员让三个舅舅的田产都挂了他的名字,一年可以省十几两呢,两三年节省下来就能多盖一排瓦屋了,要我说,任家肯定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薛引璋点头,“这就是莫欺少年穷了,人的际遇不好说,将来你俩在府里见到祖父供书的学子,记得要恭敬,给人留余地。” 桃红缩缩脖子,笑着回答,“小姐是菩萨心肠,奴婢自然会学的,说来这任生员真的挺孝顺,奴婢听说当初老太爷找上门的时候,任生员没有一口答应,因为不放心米氏一个人在家,这么好的机会出现,却惦记着母亲,书没白读。” 柳绿好奇,“那后来怎么答应的?” “任生员跟米家未出阁的表妹商量,让那表妹过来陪米氏居住,每个月得到的膏火银两分成三份,米氏一份,表妹一份,任生员一份。” 薛引璋心想,任雷歌真的是做大事的人,不汲汲于眼前小利,舍得银子。 能到京城四品官门下读书是多好的机会,但放下寡母确实不孝,如果能由表妹陪伴,那再好不过,一来自己放心,二来不会落人口实。 对米氏来说,这不是普通的大姑娘,是自己弟弟的女儿,陪伴起来也贴心,至于表妹当然知道这银子是买青春的,至少三五年内不能嫁人,但能跟姑姑表哥平分银子,存一笔体己起来,晚几年成亲也不算什么。 后来桃红也说了甘顺风的出身,薛引璋听着,但没放心上,心里打算的都是任雷歌——第一步先把他接到府中,让他跟祖父建立起师生关系,自己这边也要尽量展现善意,最好让他跟自家站在同一阵线。 原本书中没有薛家供书任雷歌这段,现在事情顺利产生变化,表示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她不会像原主那样悲惨,而是走向另一个结局。 至于在这个改变之后,人生会有什么发展,薛引璋相信人定胜天,何况她还有外挂——她可是一个知道后续发展的人,明明知道前面有坑,却还跳不过,那就太笨了。 当天稍晚,她去到父母亲的院子,把汪氏名下的一间画坊要来了——宝槅画坊是原主的嫁妆,所以她知道汪氏有这资产。 汪氏以为她是要为了将来打算,也就干脆给了,又问女儿要不要管事,薛引璋说不用,她有自己的规划。 汪氏宠爱女儿,当然也不觉得什么,在她的想法中,就算画坊被女儿经营倒闭也不算什么,她嫁妆不少,薛家这几年经营副业也收入多多,既然璋儿想试着经营画坊,那就给她试试。 ☆☆☆ 薛老太爷是四品黄门侍郎,生平第一次收学生,自然是找个借口开席宴客——这是老人家自己的主意,他深信薛引璋的梦境,将来稻丰村出身的任雷歌或者甘顺风能入未来皇帝的眼,是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薛家好好扶持,读书人总是要顾忌师生关系,互相提携。 当然,收了寒门孩子,自己族里能读书的也得扶持,不然那些老到不行的族老可饶不了他,族中晚辈薛汉光读书一直不错,虽然生员没上,但有童生资格,好好栽培还能有个前程。 全太君眼见丈夫收学生,娘家人当然也叫来了——全太君是农村出身,家里亲戚不但多,还来往密切,有一个叫做全水福的二十五岁时考上童生。 全太君死求活求,讲起年轻时自己一个人侍奉公婆,务农养家,孩子也全是她一人照顾,薛老太爷没办法只能允了,不然倒显得自己没良心。 芒种时节,万里晴朗,还是节气好日子,薛家席开五十桌,请的都是有来往的达官贵人,按照薛老太爷自己的私心,这也是昭告了这四个年轻学子将来就是他的门生,日后如果有什么出息,人人都能作证是薛家帮忙的。 若一切如璋儿所言,那薛家至少可以保几代富贵——二房三个孙子,目前只有嫡长孙薛平安考过了童生试,剩下两个兄弟资质实在一般,有时候觉得他们浪费了读书机会,但老妻几次说不学坏就好了,将来留几间铺子给他们收租,可保一世无忧。 薛老太爷虽然觉得老妻没见识,但午夜梦回又觉得有点道理,读书得靠天分,终其一生连童生试都没考过的大有人在,平健,平康都头好壮壮,也没坏习惯。 至于大房就更一般了,平恩还算静得下来,但也没考过童生试,平瑞跟平柏明显对读书没兴趣,但对武术却有耐心,薛老太爷也想过是不是把平瑞平柏两兄弟送去大将军处从个上兵做起,将来从军也是一条康庄大道,但老妻死活不肯,说当兵太苦了,还不如在京城当个富贵闲人。 虽然儿子孙子到现在都没个功名,但退后一步想,至少也不惹事——京城的赌场,青楼都太能留人了,一旦着迷,那可就是倾家荡产,薛老太爷总是自我安慰,平庸就平庸吧,只要自己这个祖父未雨绸缪,总能保他们一世康宁。 “大人。”林管事过来说,“时间差不多,可以开席了。” 薛老太爷回过神,眼见姹紫嫣红,花木扶疏的宽敞庭院摆了五十桌,有来往的官员都是阖家出席,给足了面子,心里想着,他今日辛苦筹谋,将来等孙辈当家了,也要这般富贵。薛老太爷点点头,林管事这就去张罗了。 四品官户宴客“菜色自然十分丰盛,蝴蝶虾卷,玉兰片,八宝野鸭,黄瓜银耳,猪蹄蘑菇,五彩抄手,陈皮牛肉,黄心管儿,香芒鱼柳,白果素鳗,禅园素冻,三丝汤等等,一共二十道大菜。 众人吃吃喝喝一顿,仆妇撤下席面,又上了苹果,西瓜,蜜桃,芒果,好去油解腻。 琴娘调了调音便弹了起来,技艺精湛不在话下,树荫下夏风吹拂,琴音悠扬,说不出的清稚。 薛引璋因为是嫡女,所以坐在主桌旁的桌次,可以清楚看见祖父的四个学生——薛汉光在清明祭祖时见过几次,倒是可以先排除,剩下三个,有两个年纪大些的显得局促又兴奋,另一个年少的则是悠闲自在。 任雷歌今年十八岁。 薛引璋几乎可以确定,那一身鸦青长袍的就是日后的一品太傅——能被仁王重用,多年当权,不会只是运气,更不会是普通人。 瓜果也吃得差不多,便陆续散开聊天,官员跟官员聊,夫人跟夫人聊,大黎国男女之防不严,未婚的年轻男女聚集聊天也是可以的。 大房的薛来儿拉了薛引璋就往爬满凌霄花的八角凉亭去,“小八,我们去那边比较热闹。” 薛引璋求之不得,“那边”是以田大少爷为主的几个少年少女,包括任雷歌,甘顺风,薛汉光,全水福都在,田大少爷的父亲虽然只是九品校书郎,他自己并无功名,但家族历代善于经商,库房充裕,老夫人生日过得可比皇太后隆重,田大少爷又是适婚年纪,因此在未婚市场上很受到欢迎。 薛引璋也懂薛来儿的心思,但不好戳破,就算再怎么开放,女孩子家的脸皮总是薄的。 八角亭原本就是盖来下棋烹茶的,空间自然不小,加上田大少爷长袖善舞,交游广阔,居然有十二三人聚集,众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十分开心。 “两位薛家姊姊来得正好。”武库署监事之女洪雪梅笑着说,“田大少爷说起航海趣事,说海边没有尽头,浪花可比翠烟湖大上千万倍,真难以想像。” 薛来儿立刻搭话,“是吗,这么神奇?” 薛来儿容貌酷似生母姬姨娘,薛引璋第一次看到这从姊,想到的就是洛神赋中那两句,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薛引璋是很美了,但她的美是中性的,是英姿焕发,而薛来儿完全是个美貌娇柔的千金大小姐,会让人神魂颠倒。 全水福一看漂亮表妹对田大少爷的话感兴趣,顿时不高兴,“我们这里的人都没见过大海,当然全凭田大少爷怎么吹,反正也无从认证,要我说啊,我曾经上过佛界,佛祖说我很好呢,反正也没人见过佛祖,自然由我胡说。” 薛汉光久居京城,知道田家有多富贵,被族伯收为学生当然很不错,但如果能从田家捞到一点好处,那就更不错了,便帮着田大少爷说话,“田大少爷何必骗我们,全兄,我们读书人心胸要放开,心思狭窄做不好事情。” 甘顺风不认同了,“薛兄怎么自贬身价,古来士农工商,万万没有读书人听商人说话的道理。” 薛引璋心想,这全水福居然这种个性,不过也不用意外,一样米养百样人,比起自大的甘顺风,她的族兄薛汉光还诚实得多。 全水福见状想找友军,一眼看到任雷歌——自己跟薛汉光也就罢了,都是有亲戚关系,这甘顺风跟任雷歌倒是不知道什么缘由被姑祖父收为门生。 不管,反正现在甘顺风已经站在自己这边,只要任雷歌表态,就能压过薛汉光一头,顺便挫挫田大少爷的锐气,什么玩意儿,父亲是九品官了不起啊,家里还不是只是商户,他全水福只是这几年运气不好,将来肯定能当进士。 全水福一把搭上任雷歌的肩膀,“不知道任兄觉得商人如何?言语可否相信?是觉得田大少爷说话有理,还是我们读书人更高一等?” 薛引璋就觉得全水福真的又蠢又坏,蠢的是自己都是家贫学子,靠着全太君这个姑祖母才能进京读书,不用愁三餐,不用愁文房四宝,如今薛家设宴,这么好的机会不用来拓展人脉,用来拉仇恨? 坏的是全水福设陷阱给任雷歌,任雷歌说商人不好,那是不给田大少爷面子,说商人好,又辜负了供书人的心意。 薛引璋虽然心里对全水福不以为然,但也想看看任雷歌怎么接招——毕竟书中对这人着墨的都是他的政策,对于性格为人实在无从想像。 就见任雷歌大方一笑,“商人之后可从政,可科考,就如同朝廷也允许百官做生意一样,既然都是大黎百姓,就没有孰高孰低,只要遵守律法,那都是众生平等。” 全水福跟甘顺风一脸噎住的表情。 薛引璋也很想笑,这回答太妙,任雷歌的言下之意也很简单,皇上都没意见,普通老百姓就不要指指点点啦。而且还指出一点,百官也做生意,如果说商人地位低,那好像也把百官骂进去了。 她昨天还在想,任雷歌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杀伐型?笑面虎型?高冷不讲情面?贫困自卑导致的过度自傲?原来都不是,他不主动引战,但也不避战。 他知道全水福是全太君娘家晚辈,但他不会因为这样就低头讨好。 薛来儿眼见祖父这学生替田大少爷说话,忍不住对薛汉光说:“族兄好歹书香之后,见识还不如任生员。”然后转对田大少爷一个屈膝,“田大少爷不要放心上。” 洪雪梅心想,好啊,你这个薛来儿,庶女也想飞上枝头是吗?想得美!“田大少爷,听说海外有异人,是金色头发,绿色眼珠,我只在说书先生那边听过,也不知道是真假。” 田大少爷笑着回答,“自然是真的。” 接着开始高谈阔论起来。 八角亭人多,有人聚集,薛引璋就看到任雷歌悄悄的挪动脚步,周遭十几人都专心听田大少爷讲海外风光,任雷歌的偷溜没引起任何骚动。 薛引璋连忙跟上去——她要自我介绍,要跟未来的任太傅混个脸熟。 除了薛老太爷的师生关系,她自己也得下功夫,关系是越厚实紧密越好。 “任生员。” 听到呼唤,任雷歌在一片紫薇墙边停住脚步,回头。 她行了一礼,“我叫薛引璋,行八。” 任雷歌拱手,礼仪周到,“原来是八小姐。” 夏日太阳耀眼,她能很清楚的看到任雷歌的眼瞳颜色,不是东方人的纯黑,而是有点像琥珀。 如果要讨好全水福,就送美人,如果要讨好薛汉光跟甘顺风,就送银子,但要讨好任雷歌,倒是有点不好说。 比起全水福的过度求表现,薛汉光跟甘顺风的拘谨,任雷歌显得洒月兑惬意。 他一点也没有贫困子弟的不自在——贫困会让一个人有多难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因为在穿书前,她就是被钱追着跑,同学讨论哪家手摇饮好喝的时候,她大口喝着饮水机装来的白开水,连续四天连假,同学跑去冲日韩,她想着还能打哪些短期工。 她觉得跟一个人拉近距离的第一步,是不能让他感觉到局促,不管什么年代,一文钱都能逼得人抬不起头,一般来说供书一个月就是一两,如果门第高的可能会给到二两,薛引璋要求祖父给到三两,理由很简单,让他们能照顾乡下的父母,收门生看的是长远,他们薛家的棉田,茶园收入一年比一年好,不差这点银子。 根据桃红的情报,他们四人果然都寄了钱回家,薛引璋想,这才是真正的无后顾之忧。 日后若还需要银子支援,她手中的宝槅画坊就能派上用场。 宝槅画坊这两个月越经营越好,女掌柜可厉害了,交代什么事情都办得好,说一不用说二,聪明得很。 当然,她给那女掌柜的花红也不少,上上下下的小厮娘子每个人都能分利,众人只知道换了个老板,却不知道那老板是谁——她觉得这样挺好,赚钱这种事情不用大肆宣扬,自己拿到好处就够了,不然大房七个从姊知道自己拿了画坊,搞不好都去缠大伯母,大胆一点甚至会去缠大伯父,说凭什么小八有铺子,她们没有,什么,这是二叔母的嫁妆?不管,小八有,我们也要有,不然就是不公平。 她仗着看过这本书,知道如今朝中大官昔日画作流落何方——谁年轻时没在诗会,文会展现过文才,那些画作书法自然有人收起来,久了就忘了,可能放在某间饭馆的储藏室,或者某艘湖船的仓库。 为了银子,薛引璋想破头,这两三个月得到了几幅画作,有些是当今重臣年轻时的作品,有些则是大师级人物初出茅庐的作品,都有盖章落款,别人无法假造。 她那画坊前两个月挂出许老先生的作品时,许家还派人来了一趟,就要确认是真品还是仿品,那老管家看了半晌,是自家大爷年少时的作品没错,只是奇怪都二、三十年前的旧物了,怎么现在才被人找出来。 那当然是因为薛引璋看完了那本书,知道几十年后这些旧时书画是怎么出世的,她把时间提早。 许老先生年少时的真迹让薛引璋赚了很多钱,银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她又想起一事,明年会有一个姓罗的娘子投靠在碧山庵,擅长手绘百子,一幅一两,普通香客都说疯了,又不是什么大师,居然卖到一两一幅,可是罗娘子的手绘百子在几年后辗转流入京城画铺,却让富可敌国的田老夫人看上了,搜寻整个京城只得几幅,派人去碧山庵打听,罗娘子已经离开两个月。 薛引璋想,自己可要抢先把罗娘子的画买下,田家海船百艘,一次出海就赚进上千两银子,田老爷对母亲最孝顺不过,到时候自己就算开到一幅二百两,田老爷也会买的。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薛引璋心情很好,面对任雷歌也轻松露出友好的笑容——多年火锅店打工经验,她很知道怎么笑让人如沐春风,“我只是想跟任生员说一声,您的胸襟非比寻常,古来都说士农工商,不要说朝中大员,就连普通私塾学生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是连菩萨都说众生平等呢,工人,商人循规蹈矩,凭什么不如读书人跟农民,面对同僚的质问,任生员没有含糊,而是大方说出心中想法,这点别说同龄读书人,哪怕是一些文人学者都不见得能做到,小女子十分佩服。” 好话人人爱,何况她有举例,不是随便乱拍马屁,相信任雷歌愿意多跟她聊几句。 任雷歌怔了怔,没想到薛引璋会这么赞许他,这还是第一次有姑娘主动跟他说话。 因为他有生员的身分,任家想要他把户籍迁回去,但他一点都不愿意,如今没有家族当靠山,他又还没入朝做官,家境依然贫困,上面还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虽然三个舅舅想给他说亲,但连几个表妹都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其他姑娘。 进入薛家,他原本也是有点不安,可是没想到薛家上上下下以礼相待,前几日一个叫做桃红的丫头过来,给他们四人送上文房四宝。 他们自己当然都有带,不过是最便宜的笔,最臭的墨,最粗糙的纸,最劣质的砚。 而桃红送来的一看就是精品,笔是一套一套的,有羊毫,紫毫——他写草书时总无法写得好看,因为笔毛太差,写不出刚劲,拿到新笔那天,他一口气写了十几张草书,墨中丁香跟白檀的气味若有似无,闻之舒畅。 他并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特意问了桃红是谁送的礼物。 桃红笑嘻嘻的说:“我家小姐行八。” 入薛府后,他便听说薛老太爷愿意让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入府供书,除了是陛下有令,也是八小姐提议。 他心想,日后自己如果有所成,一定要报这恩惠。 他们四个同僚要说什么相像的话,就是都是清贫出身,每个人的喜好不同,但读书人肯定想要一套好文具。 想到这里,任雷歌心中有一阵奇异的感受,送他金银,他会感谢,但不会有如此触动,送他文房四宝,那是送到他心上了,而且是四人都有,光明正大的礼物,他不会觉得别扭,也不会尴尬。 此刻,任雷歌大大方方的开口,“多谢八小姐的礼物,我必定好好使用,希望能在最短的时间回报老师的恩惠。” 薛引璋觉得他真的非池中物,明明很贫困,却不自卑,也不敏感,道谢也是抬头挺胸,难怪当政多年还国泰民安,能成为那般人物,少年的时候就不普通。 他能这样说,那她自然也不用客气,“薛家食指浩繁,祖父跟祖母要操心的事情很多,任生员如果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派人来找我,家里几个弟弟资质都一般,我们薛家是真心诚意希望任生员有出息。” 第三章 一瞬间心动 薛引璋真的太感谢桃红了——桃红真的好八卦啊。 就在师生宴后不到半个月,桃红说了米氏这几日身子不太好的消息,看了两次大夫也没起色,就是少年忧虑跟操劳过甚,现在年纪大了,一下子后遗症全来了,任雷歌的表妹虽然悉心照顾,米氏却还是精神不振。 薛引璋知道任雷歌肯定着急,可是让人供书,那也算定了契约,从此就得专心科考,不然对供书之人交代不过去。 既然希望让任雷歌跟薛家站同一阵线,薛引璋自然愿意花心思解决他的困难,她让桃红去客院找任雷歌,让他挑几幅自己的得意画作带在身上,马棚见。 为了不要给他感受到太大的差异,她特意穿得简单,杏黄色的月纱摆裙,头发也只簪一根玉兰簪,耳环镯子那些都免了。 当然,桃红去客院的时候,薛引璋就已出发前往马棚。不多时,就见任雷歌提着画箱,里面装了约七八卷。 薛引璋一个屈膝,“见过任生员。” 任雷歌坦然的还礼,“八小姐客气。” 柳绿放了小**,薛引璋上了山水刺绣帐幔的双头马车,又回头招呼任雷歌,“任生员请上来。” 桃红跟郝嬷嬷自然是一起的。 马车辘辘向前。 任雷歌开门见山就问:“不知道八小姐何以要我带着画作出来?” 薛引璋笑着回答,“先跟任生员告个罪,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小丫头多事,小丫头说令堂身体不爽利,我便想着介绍『宝槅画坊』的金掌柜给任生员认识,顺道送你回任家一趟——任生员来来去去自然藏不住,可是有我陪伴,旁人就无话可说。” 任雷歌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要为自己开财源,京城虽然多风雅之处,但一般人不得其门而入,有薛引璋当介绍人,自己的画作就能在宝槅画坊寄卖,最起码能先收一笔定金,等回家时交给母亲,让母亲不要舍不得买药,这样自己也安心。 再者就如薛引璋所说,她跟他一起回村,外人也不能说他什么——出钱出力的薛家人都没意见了,外人就不要说什么啦。 任雷歌拱手,正色道:“多谢八小姐。” “任生员不用往心里去,日后努力让名字上桂榜,对我们薛家就是最好的报答。” 任雷歌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薛家一个月给三两膏火钱已经很多,可是他希望母亲能过得舒服些,母亲自从几年前病了两个多月后,身体越发不好,卖画是很好的财源,只不过值钱的不是他的画作,是八小姐的面子——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八小姐直接说出薛家所图,率直爽快,倒是不会让人有负担。 “任生员已经到我们薛家十五六日,吃住可还习惯?” “吃住都比我在稻丰村好得多,没有不习惯。” “那就好。”薛引璋微微一笑,“虽然京城人都觉得供书就得专心,除非老家有大事,不然不得回去,可我不这样觉得,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说穿了,跟自己有关就是大事,跟自己无关就是小事,我知道令堂年轻时操劳,日后任生员若是想回家探视,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陪任生员回家,一个母亲独自扶养孩子长大,那是多辛苦的事情,母亲身体不适自然是大事了。” 任雷歌怔了怔,心中一股暖意涌上。 在稻丰村好多人都说孤儿寡母最可怕,千万不能嫁到这种家庭,更难听的话都有,里正曾经看重他的生员身分,想把庶女许给他,结果对方说寡妇婆婆难伺候,除非米氏到寺庙居住,不然不嫁。 曾经也有同僚叹息的说,任兄你什么都好,就是那个老母阻碍你的前程,不然入赘到大户人家也挺好。 任雷歌此后不跟这人来往。 母亲生他养他,历经千万艰难,穷得只能吃咸菜却还是想办法把他送到学堂,买笔墨纸砚的钱也总有办法生出来,他考上生员那天,人人都说山沟里出了凤凰,如果说他是凤凰,那母亲就是帮他展开翅膀的人。 寡母从不是他的拖累,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而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从一个千金大小姐的嘴里听见“一个母亲独自扶养孩子长大,那是多辛苦的事情”这样温柔的赞同。 他原本以为薛引璋只是心思细腻,可听了这句话心底涌起了一股歉然,自己小看她了。 上一个要他感恩母亲的人还是醒觉寺的师父,八小姐一个女子居然有这般胸怀,他觉得真是难得。 ☆☆☆ 宝槅画坊在城西临江处,是一间两层楼的建筑,用的是上好的榆木,榆木耐湿,用来建造画坊再好不过。 里面人不多,但人人衣衫富贵,任雷歌还亲眼看到一位贵客被请到内间去了——更好的画作需要另外用樟木箱子保存,不会挂出来的。 他出身农村,虽然博览群书,但跟亲眼见到还是不一样。 这地方没有一定的金钱跟社会地位,根本不可能踏入。 接待伙计一看到薛引璋就笑着迎上来,另一个姑娘则往里头去了,不一会,一个胖胖的四十余岁妇人就出现,自称是宝槅画坊的金掌柜,至于老板另有其人,除非约好了,不然不会相见。 “金掌柜,你仔细看看任生员的画。”薛引璋知道任雷歌一定没来过京城的画坊,于是开口替他说,“有落款,有盖章,日后入朝,价格就是十倍二十倍的涨,我看嘛,一幅五两应该是可以的。” 任雷歌一听有点惊讶,自己不过无名生员,八小姐居然开这价格,也不知道是自己见识少,还是京城书画就这行情。 金掌柜完全不讨价还价,“不愧是八小姐,我也想着就是这价格。” 薛引璋又开口,“对了,再两个月就是柯淑妃生辰,怀王孝顺,肯定会网罗京城精致的观音像,这任生员不只会画山水,观音也是极好的。” 金掌柜意会,“任生员可有空闲?有的话我就订两幅观音像,一幅水墨,一幅彩色,柯淑妃最喜欢送子观音,任生员若是不知道怎么分辨,我这边有图谱可以看。” 任雷歌知道这是给自己开财源来了,怎会不知道好歹,连忙行礼,“多谢金掌柜给机会,多谢八小姐牵线。” 薛引璋笑着说:“任生员不用放心上,这金掌柜眼光最是毒辣,如果作品不够好,谁的面子也不卖,说来还是得感谢令堂培养您,任生员能有这机会,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金掌柜给了订金,又约了观音像什么时候交。 薛引璋想着一日来回,时间珍贵,于是只寒暄了几句,跟任雷歌上了马车就朝城南去了。 京城道路宽阔平坦,又是双头马车,跑得很快,莫约一个时辰就出了南门,又大概半个时辰,车夫老白已经问起要怎么走,任雷歌连忙掀开帘子指路,心里感觉十分神奇,不过离家半个月,却很像几年没回来一样。 胸口有个声音呼之欲出,来日一定要光耀门楣。 耳边听得八小姐的声音,“任生员可得好好努力,最好举子进士连庄,将来衣锦还乡,那才是真正的孝顺,好让令堂出一口气。” ,任雷歌心跳声顿时大了起来——他刚刚也是这样想的,总有一天他要穿着状元郎的衣服回来这稻丰村。 几年前因为母亲生病,今年又因为外公过世不得报名,他连续错过两次科考,倪夫子也替他可惜,可是他总觉得是命运安排,可能还不到时候。 但他现在有一种感觉,自己就要开始奔跑了。 在任雷歌的指点下,老白顺利把车子驶往任家所在的山脚边。 任雷歌立刻下了马车,往土坯屋中走进去。 薛引璋马上跟着——很好,她认得路了,日后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自己来或者派人来探望米氏,任雷歌不方便常常回来,她身为薛家的八小姐可太方便安排了。 想想米氏也真不简单,靠着家族兄弟帮忙盖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怀着孩子还开垦荒地,在这片没人要的山脚地种出瓜果蔬菜,养鸡养鸭,母亲坚强起来不输给男子汉。薛引璋进了土坯屋,外面太阳刺眼,隔了一下才看清楚屋内状况。 真的太好认了,中年妇女就是米氏,少女则是米家表妹,任雷歌看着脸色发白的母亲,满脸关心。 米氏原本还在跟儿子说话,看到薛引璋进来,一下子有点傻眼——饶是薛引璋已经尽量朴素,但在这城郊乡村仍然是非常富贵的存在。 米氏局促起来,“雷哥儿,这位是薛大人赐下的丫头吗?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丫头比里正家的姑娘还要气派。” 任雷歌看到米氏还能够坐在厅中喝茶,已经放下悬着的心,此刻听得母亲这样问,赶紧说明,“不是,这位是薛大人的孙女,八小姐。”转头又对薛引璋抱歉,“我的母亲没想到贵客来访,薛小姐不要放心上。” 米氏大吃一惊,官家小姐,在她心中里正已经很了不起了,给儿子供书的薛家老太爷可是四品官,地位更是高得无法想像,这位小姐也不是普通人哪。 想到这儿,她马上就想站起来,“八小姐不要怪罪婆子,婆子只是个乡下人,不懂事。” 薛引璋哪会计较这种小事,笑着扶她落坐,“任婶子也才三十几岁,不是婆子,您扶养任生员成人,晚辈很敬重您。” 米氏不安,不断揉搓双手,“我没事,雷哥儿,我听里正说进了大户人家就得好好读书,不能随便回来,不然那官爷要不乐意的,我想了想大概最近天气热,中了暑,不是什么大事,多喝点水就好了。” 表妹米天娇连忙说:“是啊,表哥,我有好好照顾姑姑的,姑姑喂鸡,种菜,我都跟在旁边,没偷懒。” 薛引璋见那表妹大概十四、五岁,想要结交,“我叫薛引璋——”想说是抛砖引玉的引,弄璋之喜的璋,又想着小姑娘可能没进过学堂,说这些她不明白的话,平白让人不舒服,于是说:“家里排行第八,喊我八姊姊就好,表妹叫什么名字?” 米天娇第一次看到富贵人家的小姐,不由自主地盯着薛引璋看,衣服虽然没有花纹,但是好像是绸缎,应该是吧,里正的女儿也有绸缎做的衣服,吃喜酒时才穿,她曾经看过一两次,绸缎跟棉衣不同,绸缎会反光的。 看着那漂亮的杏黄色,米天娇眼睛都要移不开,“我叫米天娇,天上的天,娇滴滴的娇。” 薛引璋笑着说:“家里人怎么喊你?” “都喊我阿娇,我觉得不太好听,里正的女儿被叫做茉姐儿,萱姐儿,我觉得姐儿才好听。” “阿娇很好啊,家里人也喊我小八。” 米天娇露出惊讶神色,“真的?” “真的。” 米天娇一下子高兴起来,这个八姊姊出身官户,却很亲切,里正的女儿总是用鼻孔看人,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任雷歌仔细端详米氏,确认只是中暑,内心放下不少,拿出了宝槅画坊的定金,八两给了米氏,四两给了米天娇。 米天娇是很喜欢银子的,她之所以来陪伴姑姑,正是因为有银子拿,赶紧就收入怀中,深怕表哥反悔。 米氏却是因为爱子心切,忧虑比较多,没马上收下银子,“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钱?我听甘婆子说薛大人一个月给三两,你半个月前已经送了钱过来,照说不应该再有了。” 任雷歌安慰,“八小姐介绍了贵人给儿子,卖了几幅画作,所以得了一笔小财,母亲把钱银收着,那画坊掌柜对儿子的画作很满意,让我得空就拿去寄卖。”转头又对米天娇说:“阿娇,如果我娘身体不舒服,一定要找大夫,不要省钱。” 阿娇一脸无辜,“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姑耳朵硬,可不听我的话,非得大中午去看鸡寮,我都劝不动。” 任雷歌无奈,“母亲身体大不如前,千万不要这样了,以往儿子没能力,现在拜了老师,也有收入,母亲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米氏犹豫。 薛引璋跟着劝慰,“任生员在这世间最大的牵挂就是任婶子,任婶子如果想让任生员好好读书,就得保重自己的身体,不然任生员总是无法安心。” 米氏拍了米天娇一下,颇有埋怨,“都是你,偏偏跑去跟甘婆子讲。” 米天娇冤枉,“是雷表哥交代的,什么事情就告诉甘婆子,让甘婆子的媳妇写纸条过去。” 米氏想想还是有点生气,“这样不是耽误你表哥的学业吗,我们住在城郊,又不是住在京城,来回就一天了,马车一整天,回到家也得休息几日才能缓过来。” 薛引璋连忙说:“任婶子,阿娇,有什么事情都能来传消息,虽然外人说拜师之后要听老师安排,不能随意回家,可我们薛家在三十年前也不过一般门户,规矩没那样多,再者宝槅画坊的金掌柜很赏识任生员,除了订金,也预定了两幅观音像,任生员用的是自己赚来的钱,没人能说闲话。” 刚刚还在骂米天娇的米氏闻言,黝黑的脸露出一点笑意,“真的?” 薛引璋拍胸保证,“我是薛家的女儿,当然最了解家里的意思。” 米氏笑逐颜开,“那就好,我便是怕雷哥儿被说闲话,甘婆子跟我说,一旦拜过老师,没什么大事那就不要回家,不然老师会不高兴。”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们薛家不会,任婶子多年辛苦,任生员惦记着母亲,这才是人之常情。” 接着,任雷歌跟薛引璋轮流劝慰,米氏这才答应日后大中午不出去,又交代了米天娇,让米家舅舅来把鸡鸭都带回去养,米氏闲不下来早晚种种菜也就是了,养鸡鸭太费神了,要煮饲料,还得清扫,以前是为了生活,现在应该好好养身体。 说了一阵子,米氏突然一拍膝盖,“这都中午了,婆子去杀鸡做饭。” 任雷歌连忙说:“儿子来吧。” 薛引璋跟着起身,“任婶子身体不爽利,就不要进厨房受热了,阿娇陪着吧,我虽然没做过什么大菜,但打打下手还行。” 毕竟骨子里是个现代人,薛引璋把今天的事情当成了到朋友家拜访,朋友的妈妈身体不适,当然不能劳烦人家,可是自己跟她不熟,留在这边反而让人家有压力,还不如就去厨房帮忙,至于男女大防——她完全没想。 任雷歌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专心考试,不该有多余的想法,可是薛引璋身分尊贵,却对他体贴,处处照应,他即使稳重,但终究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一时之间便有点动摇,内心有什么呼之欲出,但又不敢多想。 他们任家贫困,他拜了薛大人为师也不过就半个月的事情,应该把心思放在三年后的秋闱,而不是儿女私情。 任雷歌定了定神,想婉拒,但不知道怎么样却月兑口而道:“那有劳八小姐了。” 厨房是传统大灶,打开灶门,里头余火还在燃烧。 薛引璋有点困惑,这是要扔木材进去,还是先扔引火的东西?旁边木罐子有十几枚看起来像火种的东西,难道是这个吗?虽然灶内有火光,但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望向任雷歌,却见他也看着自己。 秉持着不懂就问的精神,薛引璋开口,“你知道怎么用吗?” 几乎同一时间,任雷歌也问:“你知道怎么用吗?” 两人一怔,又是异口同声,“不知道。” 空气瞬间凝结,两人四目相对,然后都忍不住笑出声音。 薛引璋心想,刚刚任雷歌那么自然说“儿子来吧”,还以为他很会煮饭,没想到他也不太会。 也是,米氏既然有心思栽培儿子读书,怎么肯让他下厨,比起来自己有过几日学校办的露营经验,说不定还比较行。 任雷歌撩起长袍在灶前蹲下,毫不犹豫就放了比较贵的粗纸,“这东西肯定烧得起来,烧得旺了再放木材。” 薛引璋本来是想叫桃红跟郝嬷嬷来问,没想到对方已经动手了,看着那本来就不多的粗纸一下少了三五张,知道米氏肯定是很珍惜的,忍不住提醒,“任生员,少点一些,任婶子知道我们这样烧粗纸,恐怕会心疼。” “我待会再拆一叠补上来,就说顺手补的,我母亲总不可能知道还剩下几张。”薛引璋就觉得任雷歌真的挺好,不小气也不死脑筋。 日子拮据时自然要省点,但他现在有师门了,不用过得那样辛苦。 薛引璋跟着在灶前蹲下,看到余火碰到粗纸,一下燃了起来,连忙拿起木柴放了进去,不敢压在火中间,而是往旁边三分之一处放着,眼见任雷歌也想跟着放,连忙出声,“架起来,架起来,留着一些空间。” 任雷歌看过无数次母亲下厨,但自己动手还是第一次,看起来简单的事情做起来却不太容易。 小心翼翼放了三根进去,两个人四只眼盯着炉火,就见那火要烧不烧的,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薛引璋心想不太妙,看来要熄,“快快快,再放几张粗纸。” 有了易燃物,火光一下旺了起来。 两人屏气凝神,好像在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烧完粗纸,火光一下小了不少,任雷歌想起过往,在灶旁一模,果然模出一把发黑的蒲扇,对着里面轻轻搧了几扇。 就见那火歪了一下,然后稍微大了一点。 薛引璋兴奋起来,“有用。” 任雷歌又是一搧,火光又大了些。 就这样不一会儿,灶火终于劈里啪啦烧了起来。 两人看着彼此都是一脸高兴,好像干了什么大事一样。 薛引璋不吝啬赞美,“任生员可真聪明,不愧十三岁就拿下了生员头衔。” 任雷歌被夸得不好意思,“生个火而已。” “非也非也,古人说君子远庖厨,是在说要有仁心,可不是叫人四体不勤什么都等着旁人伺候,任生员为了家人下厨生火,可好得很,我跟祖父生平最喜欢能体谅家人,也身体力行,心口如一之人。” 火光掩映下,薛引璋俏生生,任雷歌感觉到心跳声有点大,前后什么也听不太清楚,脑海中只回荡着她说“喜欢”,也不知道是灶火烘得人发热,还是被她几句话说得害羞。 任雷歌脸颊有点烫,别过头,“我看看有什么可以煮?” 也是刚好,米天娇突然往厨房的方向大吼,“表哥,早上冯婆子送了两条鲈鱼过来,我养在水缸里。” 薛引璋心想自己生火不行,总得有些贡献,巡了小厨房一周,终于在角落看到一个缺了口的瓦缸,里面两只鲈鱼自在悠游,她卷起袖子往缸中伸手,抓起一尾后因为没想到鲈鱼的力气这样大,又让它溜回水缸。 薛引璋自己都不敢相信,鲈鱼而已,居然抓不住?不信邪,伸手进去,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倒是牢牢的抓了起来,啪的一声放在砧板上,回想着鱼贩怎么刮鱼鳞,但又想事情一定不是她想得那样简单。 别说她穿越前阮囊羞涩,又忙着打工,根本没时间慢慢做一顿饭,也没钱买什么肉跟鱼,就说现代的便利,鱼都是杀好的,她还真没机会杀鱼。 犹豫了一下,任雷歌卷起袖子,拿起菜刀,“我来。” 薛引璋看鲈鱼还在砧板上跳着,“是不是要先杀鱼?” “要先杀吗?” “杀了才不会动,不然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 任雷歌用很简单粗暴的方式杀了鱼,然后刮起鱼鳞,姿势没错,就是不太熟练——如果她来做,大概也是这样。 薛引璋心想,自己生火不行,杀鱼不行,洗米总行,于是一阵东翻西找,可没有米缸,只在竹萝中找到一些甘薯。 孤儿寡母,这就是他们的主食吧。 薛引璋舀水清洗甘薯,然后用小刀切块,好方便烹饪,甘薯好种植又容易饱,以现代营养学来说还是好淀粉,不需要劝任婶子改吃白米。 甘薯白水煮熟就好,这她会。 任雷歌总算把鱼鳞刮干净,“我俩厨艺都不行,清蒸吧。” 薛引璋噗哧一笑,又想,大概是经过生火之役,任雷歌真的把她当战友了,所以变成“我们”。 很好很好。 未来的任探花,更未来的任太傅,如今不是任生员跟八小姐,而是“我们”。 日后她不但要阻止祖父跟陈太傅交好,更要留一个保险——任雷歌就是她的保险。她不知道自己穿书后能扭转多少命运,但能做的,她都会做。 原主的一生太悲惨了,她绝对不要过着那样悲惨的人生。 “雷哥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门传来,“我看到米婆子在前面,厨房又有烟火,煮饭的是你吗?” 薛引璋就看到一个黝黑又枯瘦的白发老婆婆,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神情委靡,一看就知道生活艰难。 任雷歌连忙说:“张婆婆,是我。” 那张婆子弓着身子,双手合十,恳求的说:“给老婆子一点吃的行不行?” 薛引璋已经忙活了一会,知道任家厨房有的东西不多,可是即便是如此,任雷歌也没推托,快手快脚收拾起来——捡了几个甘薯,从罐中挖出一些菜干,面粉,水缸里还剩下一条鲈鱼,也都打包。 张婆子接过,老眼泛泪,满满的感激之情,“雷哥儿,好人会有好报的。” 任雷歌温言回答,“张婆婆,我们是邻居,本就该彼此帮忙。” 薛引璋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有什么流淌过,慢慢的延伸到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任雷歌的身形一下高大了起来,他有的并不多,可是看见贫苦之人,仍然愿意把仅有的东西分一些出去。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行圣贤事。 她先前接近他,只是为了来日家宅平安,可是现在却生出一种不一样的心情,觉得看到一个崭新的任雷歌,不只是金大腿,而是仁德之人——家财万贯做善事很容易,不管捐出多少银子,都还有下一顿,怕什么,可是一个贫困学子能对一个饥饿的婆子说出那样的话,可见胸襟非凡,冯婆子送来两条鲈鱼,他刚刚杀了一只,另外一只就给张婆婆了。 对弱者伸出援手的人才是真正的仁者,比起在健身房举铁的猛男,她更欣赏扶老人过马路的普通人。 看着任雷歌叮嘱张婆子回家小心点的样子,她觉得好意外,原来他不只是有才能,还有善心。 他能做的不多,但他愿意尽力。 多好的人啊,金银都是身外之物,善良才是真正的资产,她喜欢这样的人…… “我脸上有什么吗?”任雷歌的声音。 “啊?” 任雷歌模模自己的脸,“八小姐盯着我看,我脸上沾了灰?” 薛引璋不好意思的收回目光,自己刚刚居然看呆了,“不是,我刚想的事情出神了——任婶子跟阿娇应该也饿了,我们快些把午饭端出去。” 午饭就是甘薯,清蒸酱油鲈鱼,任雷歌又去菜园拔了一些油麦菜,也是川烫,洒了点辣椒蒜头。 米氏一看,喜得不得了,雷哥儿真能干,明明没下过厨房却能整治出这些,倪夫子说得对,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很快。 雷哥儿进京这半个月,稻丰村好多人都说她将来等着享福了。 里正说:“米婆子,你将来肯定是夫人的命。” 以前人人嫌他们孤儿寡母,不想过门当媳妇,但高家,巴家最近倒是有结亲的意思,两家姑娘看中的都是“薛大人门生”这身分,也不嫌雷哥儿有个老母亲了。 现在看着这一桌子菜,虽然很简单,但米氏觉得自己的好日子真的要开始。 米天娇却是嘟着嘴,“表哥你怎么不用油炸啊,我好想吃油炸的东西,可是姑姑说不行,油太贵了,如果是表哥用的话一定没关系。” 任雷歌知道母亲也喜欢油炸的东西,笑说:“等我回京,送一些柴米油盐过来,母亲跟阿娇想吃就吃,不用省。” 米氏连忙阻止,“你那些银子要留着买纸笔的,倪夫子说了,要考上就是要多写,举子进士那都是写坏千百枝笔才能把那些学问记在心里。” “母亲,那些老师会提供,我在薛家有吃有喝,用不着什么开销,倒是母亲年纪有了,就随心一点,不要想着省钱。” 米氏看着薛引璋的神色十分凰激,“婆子天天给薛大人点平安香,若日后雷哥儿能有出息,那都是薛大人的功劳。” “那是任婶子的功劳。”薛引璋笑着说,“任婶子生儿养儿,我们薛家能给的都是世俗之物,任婶子的母爱才是无价之宝。” 米氏一听,又是高兴,又是辛酸,长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露出欣慰神色,人家说京城的人见识高,果然是真的,这些话她以前都没听过。 四人吃着饭,薛引璋说自己也想在院子种些瓜果蔬菜,或者一些观赏植物,询问米氏有什么建议。 讲起这些,米氏经验可丰富了,春天有樱桃,凤梨,夏天有西瓜,香瓜,桃叶可防玉米螟,大蒜可防霜霉病,柏树液可防菜青虫。 薛引璋记性好,又有心跟米氏建立情谊,又是复诵,又是询问,桃叶怎么调水,大蒜汁跟清水比例要多少。 米氏简直要把看家本领都讲出来。 任雷歌很少看到母亲这样兴致盎然,也没看过薛引璋这样的女子,她一个名门小姐跟他们一起吃着普通的乡下菜色,照样一筷子一筷子的夹,脸上一点嫌弃都没有。 四人把桌上的甘薯,蒸鱼,连微苦的油麦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米天娇站起来收碗,“表哥煮饭,我洗碗。” 未正时分,车夫老白敲门进来说,时间差不多,不然赶不上城南关门,两人这才跟米氏告辞。 米氏站在破旧的土坯屋门口,依依不舍,但脸上表情却是欣慰。自己几年前重病,父亲今年初又过世,连累雷哥儿不能考试,原本觉得她们母子命不好,没想到会有这际遇。 米氏开口,“雷哥儿,母亲会好好的,你就专心读书,将来一定要考状元,好让稻丰村的人看看,我不是在作梦,我的儿子真能读书。” 任雷歌慎重点头,“儿子一定不会让母亲失望。” ☆☆☆ 回京城的马车上,薛引璋看到任雷歌满脸决心,心想回来这一趟绝对值得——他在农村长大,没见过京城繁华,现在拜了先生,寄住薛家都一餐四个菜,两荤两素,晚上睡觉还有小厮进来点香,一住半个月,生活水准都不是他以前能想像的,再回到农村,看到扶养自己的母亲住那样的土坯屋,连水缸都破了一个角,爱吃油炸却舍不得买油,他只会心疼米氏,想要更努力,让米氏也能过上薛家那样的生活。 任雷歌对着她一拱手,“多谢八小姐。” “你怎么又跟我生分了,刚刚在厨房不是说了『我们』吗?日后我不叫你任生员,喊你任公子,你也别喊我八小姐,那样太见外了。” 眼前花样年华的少女笑意盎然,任雷歌只觉得心跳有点快,不太好意思,想说些什么,但又抵挡不住她刚刚讲的那句“我们”。 他在她眼中,跟薛汉光,甘顺风,全水福都不一样,他不是任生员,他是任公子,他是“我们”。 但她对他好,自己可就得更有分寸,别害得她声誉受损,“今日八小姐陪同我回来,是表示薛家的立场,我心存感激,可是日后万万不要如此,即使有郝嬷嬷跟桃红姊姊为伴,传出去也怕有碍八小姐名声。” 薛引璋佯怒,“还叫我八小姐,郝嬷嬷跟桃红都是我的贴心人,没关系的,你叫我小八。” 任雷歌只是在内心想了“小八”都觉得胸口有点热,这是她的小名呢。 他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但在少女面前就是放不开。 “这样传出去会不会不大好?” 薛引璋嘻嘻一笑,“我都不在意了,任公子再住一阵子,多交一些京城的朋友,就知道男女同车也不算什么,退后一步说,车上还有郝嬷嬷跟桃红呢。” 看任雷歌张张嘴依然叫不出口,薛引璋也没再强求,转了个话题。 “任公子是祖父门生,我本不应该管太多,可是薛汉光跟全水福都是亲戚,从小到大也是相处过的,我知道他二人心胸狭隘,若是遇到人中龙凤不会想着结交,只会想着陷害,若是对你有得罪之处,尽可以跟祖父说,跟我说也行。” 任雷歌摇了摇头,“客院很好,有薛大人照顾,又有贺先生指点迷津,大家一心向学。” 当然不是,薛汉光说起薛大人,总是说“叔公”,全水福提起薛大人,那就是“姑祖父”,表示着两人是亲戚关系,可不是他跟甘顺风这种穷乡学子可以攀比。 虽然才短短半个月,甘顺风已经跟他提了几次,想两人一起跟薛大人告状,说薛汉光跟全水福容不下他们。 而他不打算随之起舞,他们较量的场所在三年后的秋闱,而不是现在争茶水先给谁,水果谁先挑——如果薛汉光跟全水福过分了,他也不会忍,可是现在就真的都是小事。 孩子才争吃的,他们四个平均都超过二十岁,还告这个状,传出去别人不会说薛汉光跟全水福欺负人,会说他们四个都不成材,没用。 另外,甘顺风在拜师那天见了大房的薛来儿,便开始起了幻想,甚至问他,“雷歌,我如果跟薛大人求娶七小姐,不知道薛大人会肯吗?” 任雷歌觉得这问题蠢到不行,蠢到他不想回答,但为了避免甘顺风犯傻连累到他,也只能阻止,“七小姐明显对田大少爷有好感,甘兄可不要想太多。” “可是那田大少爷只是家里有点臭钱,有什么了不起,我可是读书人呢,都说士农工商,比起来我的地位比田大少爷还要高,家里虽然有个姨娘,但正房却是空着。” 任雷歌只能提醒他,“甘兄,我们现在既然拜了老师,就该一心向学,其他的不要想太多,日后甘兄飞黄腾达,自然会有正缘,上桂榜之前专心读书便是。” 甘顺风还不死心,“可是那田大少爷不过高了点,白了点,运气好了点,我如果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现在的成就自然也非比寻常,我那日见到七小姐,觉得她不是普通人,应该不会那样世俗才对。” 任雷歌听得甘顺风已经开始编排七小姐,觉得选了田大少爷就是世俗,神色严肃,“甘兄,我们同样从稻丰村出来,我才劝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再提起七小姐,背后说人长短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已经十分严厉,甘顺风终于闭嘴了。 其实薛汉光跟全水福对任雷歌没造成太大的困扰,他们的使坏都很幼稚,抢先洗澡,抢先挑菜,贺先生考校就举手说“这任兄一定会,请任兄回答”,一点都伤害不了他,反而是甘顺风让他比较为难。 同一个农村出身,同一个先生推荐,任何人都会自动把他们连在一起,他们进薛家才几天,甘顺风就打起了薛七小姐的主意,还敢光明正大的问人,心思完全用错地方,旁人看甘顺风如此,恐怕也会把他当同类人。 但这些真的不好说,他只能再找机会约束甘顺风。 两世为人的薛引璋哪看不出来他不愿意说,心想他是君子,不背后说人长短,自己就当一回小人吧。等晚上回到自己的地方,再让桃红去打听打听,这薛家上上下下,除了祖父的书房,就没有桃红打听不到的消息。 到时候她再让林管事敲打敲打——祖父原本只想要她梦境中的稻丰村生员,收薛汉光只是怕薛家亲戚不谅解,全水福也是祖母软磨硬泡了半日,祖父这才答应的,如果那两人够聪明,就应该把心思摆在读书上,别再耍些小手段,否则祖父也未必会继续收容两人。 第四章 表露了心意 回到家里,薛引璋自然给自己记了一功——做得好啊,对于一个孝顺的儿子来说,讨好母亲可比讨好他来得有用。 两人一起煮饭,也能促进情谊。 也不知道怎么的,她一直想起他抓鱼包给张婆子那一幕,心里暖暖的,觉得这样的人真好啊,善良比起好皮相重要多了。 桃红跟着奔波一天,当着任雷歌的面不好问,现在回到扉霞院,忍不住就开口,“小姐是不是喜欢上任生员了?” “我?”她是真的欣赏他,但这样算喜欢吗?总之,他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了。 “是啊,奴婢看小姐对任生员很好呢,又是送文房四宝,又是送衣服鞋子,李绣娘说他们几个换下来的旧衣服可太多补丁了,鞋子也都有一半破了口,要不是小姐送新的过去,拜师宴那天都没体面的衣服穿出来,奴婢原本以为小姐只是照顾老爷子的学生,毕竟人人都有一份,也不算特别,可小姐今日却陪任生员回家,还在那小屋子跟米娘子说了那么多话,奴婢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郝嬷嬷笑着打了桃红一下,“小姐的闲话都敢问,皮痒了是吧。” 桃红冤枉,“奴婢就是关心八小姐而已,宝槅画坊哪里是普通人能进的,小姐今日不但带任生员进了,还暗示金掌柜订观音像,之前大少爷零用不够,小姐只让大少爷省着花,今日倒是特意替任生员开了财路,别的不说,京城谁不知道宝槅画坊卖的都是好东西,就算无名之辈,那也都是一流的作品,拿出去送人不会没面子,小姐把这关系疏通了,任生员日后就不用为金银之事烦恼了。” 郝嬷嬷简直拿桃红没办法,“大少爷迷上斗蟋蟀,这跟任生员要孝顺母亲能放在一起比吗?”郝嬷嬷又念了一声佛,“幸好大少爷已经醒了,老奴听说卢四爷把十几年的积蓄都用在上面了,还要彼此有意的骆小姐把他送的礼物都还回来,卢家老爷气得不行。” 大黎国风气开放,薛来儿对田大少爷有意思,就送了玉佩过去,对方收了信,回赠一个玉镯,这叫做礼尚往来,不是私相授受。 薛耀祖跟汪氏两人也是从小相识,另外还有各自的朋友,薛耀祖骑马射箭,跑山露营,汪氏则游船吟诗,烹茶作画,不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薛汪两家是到孩子年纪差不多,这才谈起婚事,双方家世相当,薛耀祖跟汪氏也认识多年,知根知底,也觉得彼此是可以相处一辈子的人,这才结了两姓之好。 桃红跟柳绿虽然只是丫头,却也不拘谨。休息了一会,薛引璋就朝父母亲的清竹居去了。 清竹居的下人看到八小姐自然没阻拦,她就这样畅通无阻的进入花厅。 汪氏看到她,马上露出温柔笑意,“大热天的,跑去哪了,下午让人端了酸梅汤过去,说你不在。” 语气虽然责备,但眼神却是宠爱万分。 薛引璋对这样的慈爱很是受用,“女儿陪着任生员回家一趟,他的母亲这几日不太舒服。” 汪氏并不是刻薄人,没有那种读书人拜了师就得凭薛家差遣的观念,但也不觉得女儿需要亲力亲为地去照应那些学子,便说:“那通知任生员让他自己回去就是了,你跟着去做什么,太阳那么大,也不怕中暑,还有,你怎么说都是还没出阁的女孩子家,一群人一起游湖打猎什么的倒无所谓,这样没名没分的跑到任生员家里,日后成亲丈夫说起,总怕心里不舒服。” 薛引璋笑着说:“如果心胸那样狭窄,也不配当我的丈夫。” 汪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小八,你是不是对任生员另眼相看?” 薛引璋心想,她也不过就陪着任雷歌回家一趟,桃红怎么就觉得她喜欢任雷歌,汪氏觉得她对任雷歌另眼相看?她当时只想着拉近关系,现在看来还是太过殷勤了? 在今天之前,另眼相看不过因为他是未来太傅,但眼见他孝顺母亲,帮助窘迫的张婆子,内心增加的好感不只一点点,回程路上都觉得他的模样俊朗不少。 能够苦民所苦,推己及人,难怪掌权后能令天下长治久安。 经过今天,她其实不排斥跟任雷歌缔结婚姻,不过这件事情就顺其自然吧,重要的还是拯救薛家。 薛家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到达边疆的只有七八人,年幼的孩子都没能撑过坎坷的路途,流放路途中吃不饱又炎热,女子还有身为女子会遭受到的羞辱,可是都是罪人了,跟谁喊冤去?汪氏后来受不了,一头撞死在客栈里。 想到这里,薛引璋眼中泛起一阵水气。 虽然当母女不过几个月,但她过的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薛耀祖跟汪氏对这个女儿各种宠爱,他们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不忍心他们被拖累走向死亡。 汪氏见女儿一脸泓然欲泣,大为心疼,“怎么啦?真喜欢上任生员了?觉得身分不匹配吗?那也没关系,母亲去跟祖父提,一定让你如愿。” 薛引璋想起汪氏受辱后惨死,原本情绪涌上,听得这番话,又温暖又想笑,这就是妈妈,妈妈总是爱女儿的。 她拉住汪氏的手,“娘,弟弟能出生,真的太好了。” 汪氏喜欢女儿,但对于一个深宅女子来说,儿子是命,是将来老有所依,自然是不一样的,何况薛平安读书还行,前年有了童生资格,贺先生说努力努力,三十岁左右或许可以考上进士。 “母亲有菩萨照看,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生了你们姊弟,又听话,又窝心,你外公外婆总说我是有福的。” 薛引璋见汪氏虽然这样说,但笑意却没那样盛,知道她是烦恼薛平安的婚姻问题——薛平安今年十五岁,情窦初开,薛老太爷想给长孙定下名门闺女,薛平安偏偏喜欢通房丫头晚玉。 打死晚玉当然是个办法,一个丫头也不值钱,可是只怕薛平安从此跟家人生分,那也不是薛家想要的,八个女儿之后的金孙从小受到看重。 薛引璋不过脑海一转,已经有了办法,“母亲别伤脑筋,女儿去把晚玉要来,安哥儿跟晚玉一阵子不见,自然就淡了。” 汪氏将信将疑,“安哥儿怎么肯把晚玉给你?” “这母亲不用问,女儿自然有方法,保证安哥儿心甘情愿。” 汪氏知道自己这女儿不一般,整个大黎国受到法华师太亲自上门探视的婴儿不过几人,那几个婴儿个个出人头地,不是国家栋梁就是高门大户,出息得不行,她自然对薛引璋格外的信任。 安哥儿的事情她烦恼好一阵子了,丈夫总说不过一个丫头,安哥儿喜欢就收着,可是她知道安哥儿想扶晚玉为正妻,晚玉如果是普通人家的女儿,那倒也没什么,但晚玉是贱籍,祖上三代有罪犯的,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薛家的嫡长孙媳妇。 她为这事情几个月都睡不好,家丑不可外扬,她也不好跟那些夫人们提,现在小八说能解决,那再好不过。 他们姊弟感情深厚,小八一定能把晚玉要过来的,是啊,安哥儿不过才十五岁,一阵子不见人,自然就淡了。 解决了事情,汪氏神色也轻松许多,“你出生好像才昨天的事情,转眼间都是大姑娘了,夏日天热,不好办宴会,等进入秋天就会有许多场合可以讨论亲事,别的不说,今年中秋适逢三年一度的宫宴,九品朝臣携带家眷入宫,到时候母亲再帮你挑一挑。” 薛引璋想起原主就是在宫宴让定福郡王见到,绝对不能进宫,到时候就说自己癸水来了,避开这祸事。 汪氏见女儿不语,笑着说:“哎,年纪大了,记性越发不好,刚刚还在说任生员呢,虽然还没功名,但却是读书人,又是仪表堂堂,要不母亲去跟你祖父说?” 薛引璋很清楚自己对任雷歌有好感,而无论为了自己的感情还是为了薛家,她都乐意亲近任雷歌,把话跟娘亲说清楚,这样也方便日后跟他往来——那日在祖父的书苑,祖父很严正的说她的梦境绝对不能给外人知道,不然人人都来讨好未来的太傅,就无法凸显他们薛家的知遇之恩,要求报答什么的都不可能了。 薛老太爷当时十分严肃,“这件事情要保守秘密,出了这间房,日后不管对谁都不能说起,我已经老了,但安哥儿跟席哥儿几个兄弟都还小,我想留点好处给他们。” 薛耀祖连忙回答,“是。” 薛引璋也屈膝,“孙女明白。” 书中任雷歌是从七品司竹监被提拔为太傅,那么就代表他三年后一定能连过秋闱,会试这两关,且殿试成绩也不错。 这样看来,任雷歌不管是品行或者是未来潜力都很优秀,只要任雷歌对她也有心,要促成婚事应该不难。 薛引璋想了想,已经有了计较,挥挥手让下人散去。 汪氏见这阵仗,知道女儿要跟自己说贴心话,身为母亲自然只有欣慰。 “母亲。”薛引璋在绣墩坐下,双手握着汪氏的手,“女儿对任生员一见钟情,所以打算好好扶持他,三年后秋闱跟春闱顺利,到时候开口求亲,那就理所当然。” 汪氏想得很简单,“但就算一切顺利,小八到时你就十九了,更别说任生员都二十几岁,你祖父并不是古板之人,不如让他入赘,就在我们薛家读书,这样继能了却你的心思,又不用捱苦,更不耽误你生孩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薛引璋莞尔,“任生员家里还有个母亲,怎么会入赘?” 汪氏奇怪,“一个农家子入赘四品门户,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阻止。” “任生员如果抛弃老母亲,跟着我在薛家安生,那女儿反倒要看不起他了,对母亲无情的人又能对我有多少情意?将来要是哪个公主郡主看上他,他莫非也要背离我,找更好的前程?” 汪氏噎住,小八说得也有道理,哪有人对母亲狠心,却又对妻子专情的?混帐永远是混帐,对谁都混帐。 可让小八扶持任生员三年,好久啊,而且万一三年后没上,又要等三年了,那小八都二十二岁,她几个姊姊除了来儿外,都是十五、六岁就出嫁。 她的小八这么可爱,好年华可不能都用来等待了。 汪氏皱眉,“不是母亲看不起任生员,只是科考之事不好说,任生员几年前侍疾,今年又要守孝,运气也太差了。” 薛引璋安慰汪氏,“所以三年后一定会顺利,否极泰来嘛。” 汪氏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母亲对我好,我明白的。”薛引璋撒娇,“女儿家心事本来不该说出来,可是母亲不是外人——母亲可得为我保密,也对任生员好些,将来他有了功名,女儿跟他求亲时他能想起薛家对他的好,不要婉拒女儿。” 汪氏被女儿哄了当然开心,但又觉得女儿未免太看重这任生员,母亲要吃醋,“你是四品门第的小姐,又生得好容貌,任生员如果拒绝你,那是他眼睛蒙了猪油。” 她顿了顿又说:“婚姻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你外公外婆让我自己选夫婿,我跟你爹多年来相敬如宾,过得顺风顺水,便是因为是自己选的,所以也希望你能选一个自己喜欢的。你是女儿家,没办法成就什么大事业,好好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母亲已经满足。” ☆☆☆ 薛引璋过两日就把晚玉要过来了,汪氏知道了之后大感欣慰,她已经是很开明的母亲,但唯一的儿子要娶贱籍奴仆当正妻,她还是无法接受。 汪氏想着少了那妖精,儿子就能专心读书,却没想到薛平安开始夜宿花街了,每四五天就有一天在外面过夜。 汪氏原本还安慰自己,去花街也没什么,达官贵人谁不去见识见识,他们薛家有钱,又不是花不起,喝酒取乐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知道薛平安不是去普通的花街,是去小馆伺候的地方,她真的睡不着了。 虽然知道显赫如德王都在府上养了几个俊俏少年陪伴,但当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也这样,实在难以接受。 汪氏心想,那还不如就留着晚玉呢,晚玉至少能生孩子,那些小馆能干什么啊。 薛引璋劝她,“安哥儿可能只是好奇,母亲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汪氏却是一说就眼眶红,“好奇的话去个一两次也就行了,现在都两个月了还是这样,分明是迷上了,我听你汪家舅舅说,那种地方会给客人吃阿芙蓉,那东西会上瘾,一天不吃就浑身难过,虽然朝廷明禁,但商人想赚钱,总是有办法的。” 汪氏后宅无聊,常跟闺阁时期的朋友见面,从表姊妹更是密切来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听了不知道有多少,“我总觉得安哥儿是喜欢男人的,让晚玉陪伴只是用来搪塞我,知道我不会同意晚玉,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的去找小馆。” 一手导演这出戏的薛引璋听得心里好笑,但脸上还是装作忧心,“女儿……也这么觉得……” “是吧。”汪氏愁容更甚,“如果安哥儿挑家生子晚霞,那我顶多觉得晚霞高攀,也不可能一口回绝,但他偏偏挑了贱籍的晚玉,他知道我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母亲。”薛引璋一脸诚恳,“既然我们都看破了安哥儿的心思,不如来个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把晚玉送回去,抬为姨娘,这可是他自己说要的,总不能再推辞,房中既然有新人,至少得暂时收心,不能往花街去,否则传出来也不好听,弟弟应该知道利害,不会乱来的。”薛引璋分析,且知道长辈们最看重什么,又补充说:“女儿回去再鼓励晚玉赶紧生孩子,最好三年抱两,五年抱三,不管晚玉出身是什么,生了儿子,那就是功劳顶天。” 汪氏一听觉得有道理,虽然便宜了晚玉,可是谁让安哥儿心思在男人身上,现在只要能拴住他,她愿意让步。 就这样,晚玉在扉霞院待了两个月,在早秋时分又回到茂林院。 薛家下人都在说,是二夫人同意晚玉不用喝药的,晚玉这下可要上天啦,贱籍出身的奴仆居然得到了大少爷的青眼。 薛平安隔日就到了扉霞院,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屏退了所有下人,行了一个大大的揖,“多谢姊姊。” 薛引璋看到弟弟终于如愿,也替他开心,“这事情只有你知我知,即使是晚玉也不能告诉她,不然万一有日母亲知道我们这样算计,只怕要伤心。” 当初她去跟弟弟要晚玉时就跟他讨论过计划,让弟弟假装被小馆迷住,汪氏不可能不在意,相较于弟弟爱男人绝后,晚玉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弟弟明白,弟弟日后不饮酒,死也不会讲。”薛平安想起昨日看到两个月不见的晚玉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得了,想着这姊弟的秘密不能跟她说,日后对她好一点就是了。 姊弟又谈了一会,直到郝嬷嬷来敲门,说全太君那边送了冰镇酸梅汤过来,这才没再继续说下去。 稍晚一些,桃红进来了,满脸八卦,“小姐小姐,奴婢刚刚去大厨房,您猜奴婢看到什么?” 郝嬷嬷笑骂,“小丫头要讲就讲,不说就算。” 薛引璋两世为人,自然不会跟桃红计较,“说吧。” “看到甘生员在揉面。” 薛引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郝嬷嬷也奇怪,“他想吃吩咐下去就得了,老太爷说了不能对他的学生无礼,厨房几个厨娘都是死契,也不可能为难他。” “就是。”桃红一脸说不出的兴奋,“奴婢觉得奇怪,忍不住去客院绕了一圈,这才知道甘生员的嫂子来信,说甘婆子想吃孙子做的水饺,他就下厨自己做了,还打听想传话给八小姐,是要透过守门婆子快,还是厨房送食丫头快。” 柳绿满脸不可思议,“那甘生员该不会看八小姐陪任生员回去探亲,想着依样画葫芦就能让八小姐也陪他回去一趟?” 桃红点头,“我觉得他是这心思。” 薛引璋觉得好荒唐。 虽然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但古代没电话,没简讯,任雷歌自己不会提,她更不可能到处宣扬,那个甘顺风可能最近才知道这件事情——虽然说外头已经有人知道了,但四人是学子,两耳不听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薛府也没人会刻意到他们面前传话,消息不快,都在情理之中。 当然啦,为自己打算没有不对,看到同僚受到官家小姐青睐,自己也想争上一争,并不奇怪,只是手段能不能高明点,不要让人一眼看破,甘顺风这理由好烂啊,甘婆子是脑袋进水了吗?想吃孙子做的水饺,甘顺风做的水饺那么让人念念不忘的话,直接去春风楼当大厨得了,比起考科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得简单多了。 ☆☆☆ 时序进入中秋,薛引璋烦恼的很——她原本以为说自己癸水来,月复痛难忍就行,只要能逃掉定福郡王的一见钟情,那就是大幅的改写命运。 可是万万没想到皇上去年收了个朱秀女,一年就晋升为二品朱充媛,还怀了龙胎,宠冠六宫,连宋皇后都被压上一头,皇上巴不得所有的人都来给朱充媛下跪,所以下了命令,除非病倒,不然五品以上朝臣的嫡系子孙都得出席。 这就严重了,薛引璋如果说自己不舒服,依照皇帝重视中秋宫宴的程度,一定会有太医过来把脉。 自己要怎么样才能瞒过太医,能进太医院那放在民间绝对圣手,到时候一听脉发现她头好壮壮,回头跟院使禀报,那他们薛家就更早死了,欺君之罪。 秋日天气凉爽,薛引璋在自家院内信步乱走,想着要怎么办才好,香氛馥郁的桂花,清雅的杭菊,池塘中还有几枝勉强还开着的莲花,都无法引起她的兴致…… 忽然听得桃红声音,“小姐,是任生员呢。” 薛引璋一看,还真是任雷歌——这三个月来,她不只送了不少书过去,点心瓜果什么都没少过,更去稻丰村探视米氏两次,不知道未来太傅有没有感受到她的诚意。 虽然说,已经有一点点流言蜚语讲八小姐对任生员青眼有加,但她可不在乎,只在乎任雷歌的态度,以及日后薛家的命运。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流言激发祖父的新想法,祖父前两天把她叫去书苑,老人家不好直说,别别扭扭的,她就觉得祖父希望自己能使用美人计。 用什么拴住一个男子最快?当然是姻亲啊。 薛引璋并不反对,只是任雷歌是个心志坚定的人,到目前为止也没看出他对她的示好有什么想法。 跟薛汉光,全水福,甘顺风比起来,任雷歌可沉得住气多了——金掌柜说,任生员并没有仗着自己是被介绍过来的人就应付了事,两幅观音像都栩栩如生,柯淑妃看了很是高兴,又赏了一个大荷包下来,说要给作画的绘师。 宫妃的大荷包已经足以让普通人家过上一年的日子,但任雷歌也没疯狂购物犒赏自己,还是继续卖画,如果不是金掌柜定期回报,薛引璋都不知道任雷歌这样勤奋。 反观薛汉光跟全水福过了几日富贵日子,就想永远这样下去,最快的方法不是考试,是得到薛家小姐的嫁妆,一个想赖着不走,一个想争薛来儿的青睐,但薛来儿又不傻,要人才没人才,要钱财没钱财,自己堂堂薛家七小姐,干么嫁给这种人啊。 甘顺风更绝,一方面认为八小姐配得上自己,想尽办法引她注意,但又觉得她见多识广,恐怕不好骗,于是打起薛平安的主意——只要能跟薛家的长孙当朋友,将来也是好处用不完,听说薛平安身边最宠爱的是个贱籍丫头,可见并不在乎出身。 薛平安虽然不傲慢,但京圈少爷的圈子也不是任人想进就进,甘顺风想尽办法也没能跟薛平安结交。 任雷歌却不急着发展人际关系,林管事说,任生员不是在厢房读书,就是去花园也带着书卷。 当然,薛引璋重视任雷歌,薛老太爷也重视,虽然师生之礼不过短短三个月,但大致的个性都已经看出来。 薛老太爷说:“我看小八梦到的那个将来的太傅,应该是任生员。” 薛引璋在心中给祖父按赞,没错。 她原本还在想着要怎么暗示祖父哪个才是她梦中之人,没想到姜是老的辣,祖父光看他们言行举止就已经判断出来了。 薛家好吃好喝供着,不珍惜这机会,还满脑子想走捷径,绝对无法成材。 薛引璋走上曲桥,朝着八角亭前进。 这时,任雷歌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薛引璋在内心哇喔一声,提裙快步走了过去,想想又道:“桃红,你不用跟上来。” 桃红笑嘻嘻地说:“奴婢懂得,小姐想跟任生员独处。” 薛引璋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多嘴。” 说完就朝八角亭前去。 任雷歌专心读书,并不怎么跟外界联系,薛引璋上次看到他还是八月三日北斗星君圣诞——都说有一好没两好,大黎国最好的地方是民风开放,但不太好的就是迷信了。 北斗星君圣诞,薛家摆了香案,她是见到任雷歌了,但因为祭祀过程太繁琐,没怎么说得上话。 再之前,就是她陪他回稻丰村那次。 虽然同一个大宅,但不同院落,自然见面的机会不多,她也希望他专心科考,所以都没怎么打扰他,中间任雷歌只来了两次纸条,一次谢谢她回去看米氏,一次是他去宝槅画坊交观音像,金掌柜又跟他订了三幅百子图,价格开得很不错,再一些银子就足以让他把稻丰村那个快二十年的破烂土坯房翻新,如此下雨不会漏水,米氏也能住得安心些。 他写纸条是为了道谢,薛引璋的回信也都很简单,鼓励他读书,将来给米氏争一口气。 抱大腿是门学问,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松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特别,紧了又怕让他产生压迫。 退后一步说,她因为内心有着好感,讨好起来不但不觉得难受,甚至有一点调戏他的小开心。 薛引璋一个屈膝,“任公子。” 任雷歌拱手,“八小姐。” “是小八。”薛引璋提醒他,“我们可是一起做过饭的关系,你又是我祖父的门生,不是外人。” 任雷歌见阳光照耀下来,她整个人好像在金光里,俏丽若三月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内心有点怦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隐隐欢喜——那两张纸条,他也是考虑再三的,写多写少都怕不对,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却用了一整个下午。 她回信的纸笺上有淡淡金丝,还带着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珍重的收在匣子里,每天看到那匣子,想到里面有八小姐的纸条,就觉得内心一软,把“睹物思人”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薛引璋在八角亭的石椅坐下,“任公子怎么没带下人?”转念又询问,“还是他们几个偷懒了?” “不是,我简单惯了,不习惯别人伺候。” 薛引璋想起桃红说全水福指定桃芬斋的点心一事,忍不住觉得任雷歌不愧是将来可以做大事的人,都说三岁定八十,少年时期得到几分颜色就想开染坊的话,将来是成不了材的, “任公子在看什么书?” 任雷歌将书卷合起,有点不好意思,“是稗官野史,薛大人说中秋宫宴,皇上恩准五品以上的官员带学生出席,薛大人打算让我们四人一并入宫,一方面结交文人雅士,一方面也是增广见闻,那种场合不适合说四书五经。” 薛引璋听到中秋宫宴就头疼,明明知道要遭殃,却躲不过。 她记得书中定福郡王虽然娶了原主,但也有侧妃孺人,并不是一心一意,更别说后来为了避嫌,把原主送往玉佛寺念经了。 任雷歌见她脸一下子垮下来,“你不想进宫?” 她不让喊“八小姐”,但他也喊不出“小八”,于是用了中性的字眼,你。 薛引璋完全高兴不起来,“不想。” “何故?” “我……连续几日梦见入宫会有坏姻缘……我迷信,所以不想入宫……” 任雷歌自然是知道薛引璋不是普通人,整个大黎国受到法华师太赐福的婴儿不过几人,薛引璋是这几人中之一。 别的不知道,至少薛大人是在这孙女出生后才节节高昇的,因此想说亲的人不少,甚至不乏皇亲国戚——据说宣王妃原本想把八小姐接进宣王府扶养,将来就给世子当妃子,不过彼时还是婕妤的赖贵妃也中意,她的端芳公主从小身子弱,养个福女在身边旺端芳公主,长大后就帮忙固宠;黄太师的孙媳妇难产而死,他觉得孙媳妇没那命数,想先帮十六岁的孙子娶当时才四岁的八小姐为正妻,先养着,将来长大再圆房。 因为大家都相信八小姐能旺家,个个想伸手,赖贵妃当时品级一般,在后宫却能说得上话,宣王妃是一品,黄太师也是一品,薛老太爷反而好推辞,一句“老夫得罪不起”,三方都僵持不下,连皇上都搞不定,薛引璋才能在薛家平安长大。 任雷歌听得她梦见入宫会有坏姻缘,“既然已经连续数日梦见,不可等闲视之,你不妨装病,先躲过再讲。” 薛引璋苦着脸,“不成的,皇上为了给朱充媛面子,下令嫡系都得出席,皇上这样看重,我若装病,一定会有太医上门,身子健康,瞒不过太医,也想过去抓些方子来让自己生病,只是去药铺难免有人看到,这事情可大可小,我不敢冒险。” 任雷歌突然想起一事,“你院落可有守口如瓶之人?” “有,桃红虽然喜欢打听,但却对我忠心耿耿,我年初生病,柳绿在我房中守着,一个月不曾外出,郝嬷嬷是我的女乃娘,什么都向着我,这三人是我能相信的。” “那容易,你可以命人将菠菜,韭菜混煮,大量混合服食,体虚之人便会闹肚子,不用到药铺留下把柄,也能瞒过太医。” 薛引璋一怔,“真的?” 任雷歌颔首,“真的。” “那是什么道理?” “菠菜性凉,两者一起吃会润肠,你年初才病了一个多月,身子弱,应该能成功。” 薛引璋大喜过望,买菠菜跟韭菜可不怕人看,到时候自己肚子疼,太医把脉也只会说确实有病,不入宫一切好说。 越想越妙,她连吃几天,频繁出恭虽然难受,但总比嫁给定福郡王好。 大喜之下她忍不住问:“任公子并不是学医出身,家里人口又少,怎么会知道这个。” 任雷歌有点迟疑,“这……” “不方便说也不要紧。” 任雷歌见她听到方法的时候喜上眉梢,白露时节灿烂阳光洒在她身上,说不出的烂漫好看,心想为了这笑容,自己就当一回小人吧,“我有一富户长辈,家中妻妾众多,有个宠妾怀孕后却接连生病,我那长辈下令明察,才知道那家人研习医术的宠妾同时服食大量菠菜跟韭菜,让身体不舒爽,又不会导致太大的危害,只为了陷害正妻持家不力,我因为觉得不可思议,想忘也忘不掉。” “冥冥中之有天意,任公子这是来帮我躲掉坏姻缘。”薛引璋喜笑颜开,“任公子觉不觉得命运真的挺神奇。” 任雷歌也有几分感觉,含笑点头。 薛引璋忍不住说:“那小妾虽然为恶,但说穿了也是可怜人,世间如果一夫一妻便罢了,偏偏一夫多妻,女子得看男子脸色,为了争夺宠爱,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就像现在的后宫,宋皇后还得让着朱充媛三分,就知道丈夫的心意有多重要了。” 薛引璋顿了顿又说:“三姊夫跟五姊夫都宠妾灭妻,可是我祖父说,女孩子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跟我们薛家再无关系,所以不准生下三姊姊跟五姊姊的姨娘去讨说法,两个姨娘这几年老了几岁都不止,所以我七姊姊不急着成亲,我也不着急,想到婚后要无止境的跟小妾斗法,真想一辈子待在我娘身边,当个孩子就挺好,也好过将来成亲,为了姨娘庶子庶女操烦。” 任雷歌想都不想就月兑口而道:“知心一人足矣,我将来是绝对不会纳妾室的。”他凭着一股热血开口,回过神来又暗骂自己在讲什么,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男子可以纳妾,但前提是要把家里管好,而不是带回家就两手一摊,什么都不管,别人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不会那样的。” 薛引璋却是听得两眼发亮,她本就对他心动,如果他真不纳妾室,对于嫁他,她更是没有什么踌躇了。 他不迂腐,不忘本,更别说他将来掌权后那些政令——他绝对不是普通人,一个国家只要能做到对百姓公平,对弱者照顾,那基本上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任太傅胸有丘壑,原主出家后游历天下,所听所闻都是改革后的安定,百姓说起任太傅,那都是大拇指。 嫁给这样的人确实不亏。 既然任雷歌对她有心,要不要现在给他一点回应? 薛引璋性子急,下决定总是很快,穿书这八个月来,她个性不改,所谓的思虑也不过就片刻功夫,很快就决定了,“任公子说日后不纳妾,可是当真?” 一向觉得自己落落大方的任雷歌此时有点无措,但又忍不住回应,“当真。” “如果有了正妻,即使将来受到公主,郡主青睐,也能秉持初心不违背,即使将来看到更美丽的姑娘,也能记得对正妻的诺言,一夫一妻相守到老,任公子是这意思吗?” 任雷歌觉得心怦怦跳,“是。” 薛引璋满意了,虽然大黎国不避讳男女来往,但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明,点到即止才是刚好,“将来的任夫人一定很有福气。” 任雷歌隐隐觉得自己跟薛引璋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是第一次跟女子这么慎重的说这样的话题。 原本心里还有些混乱,看到她清澈的眼眸,瞬间宁静下来,不由自主的唤了她,“小八。” 薛引璋含笑,“我在。” 他一直觉得喊她“小八”是唐突了她,可是现在他能这样说出口了——虽然没有明确定下婚约,但也算彼此表明心迹,对未来有共通的向往。 她说了将来的任夫人有福气,他就要给他这福气。 任雷歌现在动力更大了,除了给母亲挣诰命,还想给小八争名分,等三年后上了桂榜,他就能跟薛家提亲。 第五章 躲过了危机 眼见中秋将近,薛引璋餐餐吃菠菜韭菜汤,没两日果然开始肚子绞痛,她又不请大夫,症状就越发严重。 十五那日实在没法出门,薛耀祖跟汪氏都过来探视了,吩咐郝嬷嬷,桃红,柳绿三人好好照顾,汪氏是想陪女儿,但她是二夫人,可不能缺席了皇上重视的日子,人人都知道今年的宫宴不只是恰巧三年一次,主要还是让朱充媛风光一场,朱充媛是庶女出身,在朱家委屈了十几年。 就在薛老太爷跟全太君带着浩浩荡荡一家人入宫不久,林管事引了一人进扉霞院,说是宋皇后派下来的太医——宋皇后体恤百官家眷,不舒服者一律派出太医开药方。 薛引璋只觉得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真病,不是装病。 那老太医果然厉害,一把脉就说身体有肠绞寒凉症状,开了温补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就能服用。 太医说一句,旁边的录事官就写一句,显然是要给朱充媛交代。 林管事恭恭敬敬送走太医。 郝嬷嬷,桃红,柳绿都知道八小姐是故意让自己生病的。 柳绿拿着方子,“八小姐,这……要抓药吗?” “当然要。”薛引璋揉揉肚子,“还得去最大的回春堂,大声说是薛八小姐身体不适,宋皇后派下的太医赐了方子,这就赶紧来了,让古管事的大媳妇去,她嗓门最大,肯定嚷得整个回春堂都听得见。” 柳绿拿着方子,匆匆出了扉霞院。 郝嬷嬷见薛引璋这几日都瘦了一圈,不禁心疼道:“幸好菩萨保佑,一切顺利,不然八小姐这苦头就白吃了。” 其实她觉得进宫给朱充媛磕头也不是多委屈的事情,但八小姐说不愿意,她这女乃娘也只能帮忙。 薛引璋笑着哄郝嬷嬷,“我可是法华师太赐福之人,自然有菩萨庇佑。” “说来这朱充媛也真是短视近利,后宫看的从来不是一时,而是长远,像赖贵妃这样处处给人留条路,能安然过上二十几年,从钟粹宫的偏殿婕妤变成主殿的贵妃,才是赢家,朱充媛才得宠不久就想着报复天下,实在是不聪明。” 薛引璋却想着还有后头呢,朱充媛跟朱家会越来越嚣张,皇上会越来越糊涂,所以德王起兵谋反才能再短短几日就成功——即使后来被仁王反杀,那也是成功过的。 扣,扣,有人敲格扇。 “八小姐。”门外的人喊,“奴婢晚玉。” 现在谁不知道晚玉已经怀孕,现在是玉姨娘,要是好命生下儿子,那就是薛家四代的长男,别说二老爷二夫人,就连薛老太爷跟全太君都会高看一眼。 郝嬷嬷连忙去开门,“玉姨娘怎么还出门呢,您现在是双身子,可得保重自己。” “还不到两个月呢。”晚玉笑着进来,“大少爷听说八小姐病倒,心里挂记,派奴婢过来看看。” 晚玉之前在扉霞院待了两个多月,那跟郝嬷嬷,桃红,柳绿都混得熟,虽然是贱籍,但薛引璋都不嫌弃她,郝嬷嬷等三人就更没理由看不起她了。 晚玉对此很是感激,她的伯父不学无术,跟人走私阿芙蓉到京城的声色场所贩卖,犯了朝廷大忌,导致五服内全部落为贱籍,她的生母跟薛家大夫人柳氏年轻时见过几次,所以她才能到官府为奴,不用进入教坊。 三个月前被八小姐要来扉霞院,她还以为自己跟大少爷从此无望,却没想到峰回路转,二夫人同意大少爷抬自己为姨娘,能成为大少爷的姨娘,她已经心满意足,不求其他。 晚玉绕过屏风,走到拔步床边,满脸关切,“奴婢听说宋皇后派了太医来诊脉?太医可有说八小姐哪里不舒爽?” 薛引璋拍拍床沿,“坐。” 晚玉犹豫,“奴婢只是个姨娘,坐在八小姐床边怕脏了八小姐的床。” “我让你坐就坐,你不累也得顾着孩子。” “是啊。”郝嬷嬷劝着,“玉姨娘就别辜负八小姐一片心意了,八小姐是很看重玉姨娘的。” 晚玉这才在床沿坐下,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薛引璋笑着说:“回去跟大少爷说我挺好,大夫针灸过后喝了一碗药,肚子已经不疼。” 郝嬷嬷跟桃红自然不会去说八小姐还没喝药,桃红虽然爱打听,但心思却细腻,孕妇最主要的就是肚子里的娃,八小姐这么说也是不要玉姨娘担心。 薛引璋拉着晚玉的手,“这阵子饮食可还正常?” “都吃得下,二夫人还让厨房天天送鸡汤。” 薛引璋想起母亲以为薛平安好龙阳时的烦恼,以及知道晚玉怀孕后的欣喜,忍不住好笑,虽然对晚玉不满意,但又对孙子很期待。 只是晚玉不太可能被扶正,如果长辈要求薛平安娶个正妻,恐怕还要另外想办法解决,不然妻妾相争,对谁都是伤害。 郝嬷嬷突然问:“玉姨娘,现在大少爷房中是你管着吧?” 晚玉温顺的点头,“是。” “大少爷从小不亲女乃娘,房中没有管事嬷嬷,有些话二夫人不方便说,我仗着多吃几年饭点醒玉姨娘,既然掌着院落,就要拿出掌事气度,给大少爷张罗通房,这才懂事。” 薛引璋睁大眼睛看着郝嬷嬷,想说些什么,却见晚玉点头解释,“有的,奴婢一怀孕就给好姊妹晚霞,晚风都开了脸。” 薛引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安哥儿当时的烦恼,她看在眼底,晚玉当时的相思,她也看在眼底,所以才帮了他们一把,可是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有了新生命,步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晚霞跟晚风却又冒出来了,而且晚玉说开脸的时候没有一点糟心。 这不是普通女人,这是仙人转世吧,如果将来任雷歌收通房丫头,她肯定要休了他。 而且她刚刚才在烦恼,万一安哥儿被逼着娶正妻怎么办,现在看起来,也许他们都会平淡的接受? 她看着晚玉,想着两人价值观不同,也不用劝她什么,只交代道:“安哥儿性子粗疏,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你若有事情不愿意惹他心烦,也可以来扉霞院。晚玉,我知道你对安哥儿一心一意,绝对不会用出身来评断你,晚霞跟晚风现在只是通房,通房就要有通房的规矩,如果想争宠拿乔,你处置不了,尽可以来跟我说。” 晚玉眼眶一红,“多谢八小姐。” 薛引璋又劝慰了一阵,总是说着自己会给她靠,眼看已经酉时,太阳西下,连忙催促晚玉回去吃饭。 郝嬷嬷看着自己女乃大的小姐,一阵心疼,“小姐操太多心了,自己肚子疼,还在想稳定大少爷身边的人。” “大房几个从弟也就罢了,安哥儿却是跟我同父同母,我总得替他打算,晚玉能把家持好,院子管好,大家和睦相处,让他喜欢回家,这才是对他有帮助,不然像年初一样又迷上斗蟋蟀,短短几天就输了一百多两,那该如何是好。” 郝嬷嬷点头,“这倒是,大房二少爷身边几个姨娘争成那样,老奴看二少爷住在外面的时间比回家多,大少爷戒了坏习惯之后倒是天天回家。” 薛引璋想起任雷歌当天所言,忍不住问:“郝嬷嬷,你有没有见过男子有权有势,却仍守着老妻?” 郝嬷嬷莞尔,“老爷子不就是这样,都已经当朝四品了,可我们府里只有老太君一人有名分,诰命。” “祖父虽然没有姨娘,却有通房,也不算专心一意。” 薛家农村出身,入京不过几十年,规矩没那么多,郝嬷嬷自恃照顾八小姐有功,也就不怎么避讳说主人家的事情,“老爷子那些通房都是喝了药的,生不出孩子,什么也算不上,小姐也不要因为玉姨娘的事情糟心,女人家哪,大度一点不会错,有了通房,丈夫好歹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要是养外室,那才要糟糕。” 薛引璋想起从姊们,“三姊姊跟五姊姊就是因为太贤慧了,张罗了姨娘侍妾,又对她们太好,才导致婚姻不幸。” 前几天薛引璋跟薛来儿饭后散步,薛来儿收到田大少爷送的花簪,很高兴,但一方面又觉得是不是该招个贫困书生当夫君,男人没钱就翻不出手掌心,田大少爷家里富可敌国,就算现在对她有意,也不保证将来一样。 薛引璋不敢贸然给别人的人生指导方向,只能听薛来儿说,好在薛来儿也不是要什么意见,只是太多心事,又不好跟自己的亲生姨娘提。 “郝嬷嬷,如果有读书人说自己不纳妾室,你觉得可信吗?” “那要看人了。”郝嬷嬷一脸耐心,“不是读书人就是好人,有知恩图报的农夫,也有狼心狗肺的读书人,我记得以前在乡下还曾看过〈铡美案〉,不过京城戏班不太演这个本子,几个公主都嫌不吉利,陈世美为了攀富贵,抛弃糟糠妻,高中状元有什么用,说来,嬷嬷还挺敬重老爷子的,老太君的辛苦都看在眼中,老爷子功成名就后只收了几个喝药的通房,京城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老太君。” 薛引璋知道以古代人的标准,自己祖父已经堪称圣人,只是她从小接受的就是一夫一妻的制度,实在不能忍受一夫多妻。 她相信任雷歌当时是真心诚意,只是下次倒要问问他,你说不纳妾室,那纳不纳通房? 很多人不把通房当人的,譬如说自家。 ☆☆☆ 亥时,薛家人回来了。 汪氏一马当先冲到扉霞院看女儿,知道太医来过后,又细细询问,确定无恙后这才回自己的地方。 隔天桃红就打听到消息——皇帝真的疯了,充媛是二品,照理来说一品官员夫人不用行礼,可是皇帝说朱充媛伺候他功劳很大,比起宋皇后,朱充媛更得朕心。 朝中正一品的官员有七位,从一品的官员有四位,其中最会拍马屁的陈太傅第一个跟朱充媛行大礼,其他几位一看,好啊你这老陈,如此奸诈,自己怎么能落人后呢,于是争先恐后跟二品的朱充媛跪拜,只有天策将军不愿意,皇上脸色很难看。 皇帝十几个儿子都已经成年,最大的都快三十了,因为大黎国传贤不传长,自然各自表现,皇帝考校了几个民生问题,其中赖贵妃所出的德王回答得头头是道,礼王,怀王回答也算突出。 因为天策将军不愿跟朱充媛行礼而不快的皇帝,总算有些高兴的样子。 中秋宴进行到一半,仁王终于姗姗来迟。 仁王是故庄敬皇后唯一的孩子,庄敬皇后去得很早,因此仁王是让当年的赖婕妤,也就是现在的赖贵妃扶养。 德王跟仁王同在钟粹宫内长大,但感情却没特别好,只因为德王个性宽厚,仁王却粗暴顽劣,性子南辕北辙,自然是不和的,陆续年满十六出宫,那就更没来往了。 虽然仁王不成材,但毕竟是皇家子女,在京城依然过得十分富贵,皇帝即使对这儿子不满,但因为庄敬皇后的关系,还是会给几分情面,好的都留给他一份。 桃红说,仁王在宴席进行了一半这才出现,胆子可真大,可是皇帝也没让他滚,可见对庄敬皇后深情不假,老宫人传言,朱充媛眉目之间有几分庄敬皇后的影子。 仁王不按牌理出牌不是第一次,皇帝都没说话,百官更是装作没事,就这样直到宴席完毕,众人开始吟诗作对,宁远长公主所出的定福郡王却看上了苏大行台尚书令家的大小姐,要求赐婚。 宁远长公主及驸马大权在握,面对这样的婚事,苏大人哪敢说不要,连忙跪恩。 薛引璋闻言大喜过望,但又想,不要因为自己躲过祸事,却害到苏大小姐,又让桃红去打听苏大小姐的事情,想办法结交,送些银子添妆。 不得不说桃红真能干,出了薛家一样消息灵通,过两日就回报了——苏大小姐乐得很,隔天就上月老庙还愿了。 薛引璋松了一口气——以苏大小姐的立场来说,能嫁给定福郡王,喊皇帝一声“舅舅”,简直不要太风光,书中对苏家没有太多描述,想必将来也没犯什么大忌讳,如此苏大小姐可以在郡王府安生到老。 定福郡王急得很,八月底不到就已经纳采问名,京城饭馆的说书人都在讲苏大小姐如何美貌,定福郡王想在年底前成亲,苏家是正二品高门,入京百年,底蕴深厚,宁远长公主对这准媳妇也很满意。 薛引璋终于了了一桩大事。 不跟定福郡王成亲,将来就不会被送到山上出家,可以继续过着自在的日子。 时序过得很快,转眼进入九月。 京城四季分明,原本郁郁葱葱的花园一下子都转黄,连环抱大树看起来都蔫一蔫的,柳绿倒是很期待,说等雪落下,红梅绽放,那可好看了。 日子过得挺好,就是有件事情薛引璋放不下——她还没机会问问任雷歌,将来的一夫一妻包不包括通房。 虽然一个宅院,但薛家占地大,要偶遇也没那样容易,薛引璋不是枯等之人,想了想,绣了个荷包,让柳绿去传话,吩咐不用躲着,大大方方。 柳绿笑着去了。 薛引璋就在花园的八角亭等,她已经成功的躲掉了定福郡王,接下来就是嫁给未来的任太傅——当然,这是指一切顺利的话。 等了大概一盏茶时分,任雷歌就来了。 桃红跟柳绿非常懂事的站在曲桥尽头。 薛引璋看着任雷歌,就觉得二十几天不见,好像有那么一咪咪的相思——她在中秋生病的事情即使不特意宣传,薛家上下也会知道,毕竟宋皇后都派太医来了,这种消息哪能瞒得住,何况吃菠菜混韭菜就是他提供的方法,他知道她要装病。 那天晚上汪氏来看过她后没多久,任雷歌的纸条就来了,内容也很光明正大,问她身体是否康健?中秋天凉,得注意保暖。 薛引璋看了就觉得可爱,他想表示关心,又怕显得轻浮,这纸条上简单几行,呆萌呆萌,她都可以想像他挣扎多久才写出来这几句话。 病是自己吃出来的,但肚子痛也是真的,她的纸条更简单,只有两个字:尚可。 现在看到任雷歌,想到那张笨拙的纸笺,薛引璋忍不住心情好了起来,“不是要耽误任公子读书,只是有件事情没说清楚,我内心总是不安。” 任雷歌见她确实清减了些,知道她身体还没恢复完全,“小八想讲什么快些讲,九月外面已经寒冷,可不要站在外面吹风。” 薛引璋忍不住微笑,为了他的关心,“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心眼狭小,眼中容不下任何砂。” 任雷歌乍听没明白,想了一下,耳朵突然红了,“我没……我不是……我知道了……” 薛引璋噗哧一笑,见他结结巴巴,反而感受到他的真心。 舌粲莲花虽然很不错,但婚姻是一场漫长的旅程,要真诚相待,而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口若悬河的人她见得还少了?讲一百次我爱你,也比不上起身把碗筷洗干净实际。 所以他这样很好很好。 薛引璋从怀中拿出荷包,绣的是一片青竹,天空有兔鹊飞翔——任雷歌三年后会很顺利分发到司竹监,到时候就可以说她给的荷包是好兆头,兔鹊象征展翅万里,日后一定节节高昇。 她将荷包放在掌心,“喏,给你。” 任雷歌也不矫情,直接拿了过来——晚秋风寒,但少年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得很快,有些什么呼之欲出。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一切代表什么,“我一定努力,回报小八一番心意。” 薛引璋微笑,“我会将此事告知家里长辈,任公子莫让我久等。” 任雷歌胸口怦怦,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他本能的知道这是什么,书中没有颜如玉,但薛家有。 他曾经也怪过命运不公,为什么每次秋闱米家就有事,理智上知道那没办法,但感情上就是觉得自己运气真不好,难道像村里人说的,山鸡真的变不了凤凰? 可是他不信邪,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出人头地,薛家人上门说要供书时,他真的很高兴,觉得自己总算离光明前程又进了一步。 他想着桂榜,想着杏榜,想着金榜,没想过情情爱爱。 可是现在他懂了,看到八小姐清减,内心会紧,手上拿着她亲手绣的荷包,胸口发烫,内心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荷包上的兔鹘是用来祝福他的吧,希望他能直上青天。 以前他只想着给母亲争口气,现在终于想到自己,他想要有功名,想要理所当然的跟薛大人提亲,要八抬大轿到薛家迎娶八小姐。 过去他只是被恨意驱使,想着要报复任家,要报复那些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人,但现在内心有一股温柔缓缓流出。 刺被抚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人,而不是缺了什么。 不是他多想,八小姐真的对他有情。 薛引璋对他微笑,“这世上有很多不公平的事情,有人出身在富贵之家,不缺饮食,有人却出身贫困,要烦恼一日三餐,我的祖父出身农村,靠着自己苦读,今日成为四品黄门侍郎,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只有他没有背景,我祖父常说科考是最公平的,任凭你家财万贯还是身无分文,在考场中都是相同的。” 薛引璋顿了顿,“胸中无墨之人不会因为有钱就下笔成书,寒窗苦读之人也不会因为穷困就提笔困难,任公子,我知道你经历许多辛苦,任婶子更是饱受委屈,可是我们生在一个很好的朝代,有科考可以改变人生。” 任雷歌岂会听不出来她在鼓励自己,是啊,薛大人就是农家子弟,他任雷歌想入朝为官,不是笑话,只要他努力,一切都可能成真。 每次读圣贤书,他内心都有好多想法,想废除连坐,想让人人都有书读,这世道虽然好,但还能更好,他想给在位者建言,让他们大黎国更昌盛,更国泰民安,最好永远不要再起战乱。 对了,还得改变兵役制度,让农兵合一,得到最高效益。 他曾经梦见过自己上金銮殿,天子问他有什么建言,他口若悬河,把多年想法都说出来,梦境中很是痛快。 前朝没有举行科举,朝中九等跟流外九等都是由嫔妃的家族轮流把握,如果女儿得宠,父亲即使没有才能也可以占据高位,所以朝政混乱,仅不到五十年就被他们大黎国的太宗给推翻,太宗恢复了科考,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出仕,也能争一个前程。 即使不能与那些家族底蕴深厚的子弟比,但好歹不要白活这一回,他想振翅,他想上青天,他不想辜负那些圣贤书,他总有一日要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 薛大人可以,他一定也可以。 胸口澎湃,只觉得浑身充满力气,寒窗读书不苦,千百遍练字不累,他的人生还长,他有希望。 任雷歌紧紧拿着荷包,看着上面的兔鹊,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多谢八小姐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 薛老太爷听得薛引璋跟任雷歌有了约定,不但没有生气,还安了心,师生之情虽然已经不错,但比不上姻亲牢靠,也是因为这样,他先前就有把薛引璋嫁给任雷歌的打算。 法华师太说会成材的孩子,果然个个都有好前程,不是科考为官,就是在各行各业有卓越成就,闻香下马楼的掌柜胡娘子有眼光又会赚钱,几个大厨死心塌地,谁都挖不走;韶娘子技艺惊人,弹琴的时候连黄莺都会飞来驻足,有名望的文人雅士才有资格听她一曲;焦大夫人所买下的穷山僻壤原来都是肥沃土地,开荒后种什么长什么,这几位女子满月那日,也是法华师太上家门,提醒家人要好好栽培这些小女婴。 薛老太爷记得她老人家当年说过薛家将来要靠的只怕还是八小姐——虽然这么多年过去,小八出生那一晚的异象却越发清晰,青竹院的燕尾脊上停了一只孔雀,十五的月色之下,雄雀展屏。 薛老太爷当然知道儿孙平庸,但如果有权倾天下的一品太傅女婿,姊夫扶持,那薛家还能维持下去,如果第四代能有人成材,那自己将来死了也会安慰。 薛老太爷对薛引璋的决定很支持,也告诉老妻,千万不要对任雷歌无礼,因为那是小八的意中人,将来就是我们的孙女婿。 全太君听闻这消息有点愕然,因为女儿几度回来说小八的婚事,说外孙毛锦蠢顿无知,比不过庶子聪明机警,唯今之计只有给儿子娶一门好媳妇,母子才能在毛家站稳脚跟。 在薛引璋跟祖父提起自己对任雷歌的心思后,隔没两天,薛甄又回娘家找全太君,说的正是侄女的婚事。 “母亲。”薛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您就把小八给我当媳妇吧,小八是法华师太赐福过的人,一定能扶持锦哥儿顺顺利利,伺候我晚年安生,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只想要一个体面,也不算过分啊。” 对全太君来说,亲生女儿当然比孙女亲一点,亲上加亲也说得过去,不过别说小八不愿意,丈夫早就下了命令,小八婚事由他作主,任何人都别想干预——宣王妃,当年的赖婕妤和太师夫人都曾经开了口的,丈夫连这样的人家都看不上,何况毛家。 全太君眼见薛甄都三十几岁了,还像幼年一样哭求自己,有点受用,又有些为难,“这我作不了主,得去求你爹。” “爹爹一定不肯的,他就疼大哥跟弟弟,不疼我,明明我也是嫡女。”薛甄抱着母亲抽抽噎噎,“父亲多年读书,母亲伺候长辈,还要下田耕作,父亲的束修也都是母亲负担,说来母亲对我们薛家功劳很大,您帮女儿去提吧,我真的不能没有小八当媳妇,锦哥儿太不争气了,要有个机智又孝顺我的妻子才行,侄女就是媳妇,儿子才不会跟我离心。” 全太君被薛甄闹得没办法,只能派人去扉霞院找了薛引璋过来。 老人家想得也很简单,薛引璋虽暗示想嫁给任雷歌,但不过嘴巴说说,也没三书六聘,只要她愿意,改嫁给毛锦也行啊。 薛引璋舍得花钱,塞了三枚金瓜子给来传话的唐嬷嬷,唐嬷嬷那个口才便给啊,说得清清楚楚,连薛甄说话的语气都模仿得维妙维肖。 薛引璋只觉得幸好,幸好祖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母亲汪氏也是,至于亲爹薛耀祖应该也不会反对,父亲跟妻子都赞成了,正常男人是不会反对的,唯一反对的可能就是全太君,而老人家果然也如她所料。 既然知道老人家想做什么,心里有成算,薛引璋去见祖母跟姑母时一点也不紧张。 踏入全太君的院子,小丫头飞也似的进去禀告,“八小姐来了。” 时序入冬,虽然还用不着暖石,但也得多几层衣服防寒,薛引璋进花厅后在仆妇的伺候下除了兔毛斗蓬,“见过祖母,见过姑姑。” 薛甄明显哭过一场,妆都花了。 全太君迟疑了一下,“小八坐吧。” “谢祖母。” “祖母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全太君开门见山,“你姑姑想要定下你给锦哥儿当媳妇。” 薛引璋笑着问薛甄,“姑姑为何想定我当儿媳妇?” 薛甄一听觉得有希望,立刻说:“姑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姑丈好几个庶子,庶长子尤其出色,来往的都是京城一流商贾,你姑丈想要把他记在我名下,拉拔为嫡子,将来让他继承毛家,可这样我跟锦哥儿岂不是要看他脸色过活。我想来想去,只有小八你当我的媳妇,你姑丈才会对我们母子高看一眼,不然锦哥儿到现在连算盘都不会打,将来要继承家业也是困难。” 薛甄顿了顿,又哭了起来,“小八,你帮帮姑姑吧,我也没求过你什么事情,就求你一件,当我的媳妇,扶持锦哥儿,孝顺我,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薛引璋就有点好笑,“嫁给毛家表哥,我能有什么好处?” 薛甄噎住,她当然知道自己儿子长得不行,脾气暴躁,文不成武不就,但无论怎么糟糕,都是她的依靠啊,她还是要帮他争取好的,“这……将来你就是我们毛家米粮的嫡长媳,掌中馈,钱银在手,日子可舒心了。” “宣王妃想让我当儿媳妇,祖父都不准呢。”薛引璋无情的戳破姑姑的幻想,“如果我爱财,当宣王妃的儿媳妇不好吗?当黄太师的儿媳妇不好吗?帮赖贵妃的端芳公主固宠不好吗?为什么要嫁给毛家表哥?毛家是能越过宣王府,还是一品太师门第?越过赖贵妃?” 薛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嚎啕大哭,在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突然从绣墩上站起,“姑姑跟你下跪,小八,求你允了这婚事,我下跪,我磕头,这总可以吧。” 薛引璋却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跟薛甄两两相跪,这样就不算失礼。 唐嬷嬷收了八小姐三枚金瓜子,现在见她为难,连忙仗着力气大,把薛甄架起来,掴回绣墩上,“天气寒冷,下雪也就这阵子的事情,姑女乃女乃可得保重自己,青砖地冰凉,对膝盖不好。” 薛引璋见薛甄坐回去,心想三枚金瓜子花得可真值得,这姑姑闹起来就没完没了,偏偏祖母也由着她。 “小八。”全太君搂着薛甄,拍着她的背,老老的脸上满是心疼,“你就算不愿意嫁,也给姑姑想个办法,她只有锦哥儿一个儿子。” “办法我有,只是不知道姑姑愿不愿意。” 薛甄赶紧抹泪,原本就哭花的脸这下更脏,“我愿意的,小八你快点说。” “姑姑想要精明的媳妇保住毛家表哥的嫡子地位,但姑丈几个姨娘都不安分,又都生有庶子,门第差不多的小姐不会愿意入毛家,丈夫不出色,家里还鸡飞狗跳,图什么?这时候得往下找——小商行的庶出小姐,不能是嫡出,一定要庶出,只有家境艰难的小姐不会在意夫家错综复杂的关系,这种环境长大的姑娘知道看人脸色,多请几个媒婆去打听,总能寻到有企图心的商户庶女,有机会成为高门大户的嫡媳妇,绝对会专心扶持丈夫,十个庶子都不会是对手。” 薛甄有点犹豫,“可小商行的庶女怎么配得上我们锦哥儿。” 薛引璋好笑,“姑丈都想把掌家权给庶子了,姑姑还嫌人家身分低?等日后庶子庶媳当家,那庶子的生母风光无两的时候,您就知道配不配了。” 薛甄还想争取一番,“我想来想去,还是小八你最适合,你是法华师太赐福过的人,一定能旺我们锦哥儿的,你姑丈知道有这样的嫡媳妇,绝对不会把家里给庶子继承的。” 薛引璋简直要晕倒,“我刚刚说过了,姑姑,我连宣王府都不愿意进,干么进毛家啊,还是您觉得您比宣王妃更好,我图您当我婆婆?” 薛甄就算脸皮再厚,这下也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心里总觉得可惜,让小八这条大鱼溜了,但说实话,自己怎么跟宣王妃比,“可……可万一媳妇太精明,说得锦哥儿跟我离心,那怎么办?我想要个孝顺媳妇。” 薛引璋实在不想管,但又不想全太君找汪氏麻烦,只能尽量开解,“姑姑,人是互相的,您对媳妇慈爱,媳妇自然对您尊敬,为什么古人说父慈子孝,而不是子孝父慈,因为人生是有顺序的,是好父亲的爱让儿子孝顺,而不是儿子孝顺成就了好父亲,后宅也一样,您对媳妇宽宏大量,媳妇当然对您敬爱有加,姑姑,媳妇进门当女儿宠,您就多了一件贴心小棉袄,要是把媳妇当贼防,那就是多了一根刺。” 唐嬷嬷在薛家很多年了,自然也就没那样忌讳,“姑女乃女乃,老奴觉得八小姐说得对,您就放宽心吧,对将来的媳妇好一点,太君对大夫人,二夫人都很宽厚,两位夫人也都贴心,我们薛家的后宅是连宋皇后都称赞过的。” 薛甄不吭声了,她还是想要薛引璋当媳妇,可是想想宣王妃,赖贵妃,黄太师夫人都没能如意,毛家不过米粮商户,比不上他们,更是别想了。 而认真思考薛引璋的话,她觉得还是有点道理,比起什么门当户对,能够帮到锦哥儿的儿媳才最重要,保住锦哥儿的嫡子地位是当务之急,毛家可不能让那些姨娘庶子拿去。 ☆☆☆ 时序就这样慢慢过去,薛引璋迎来穿书后第一个过年——大雪纷飞,寒梅绽放,混合着烟花的烟硝气味,一股子浓浓季节感。 年夜饭三十道菜,撑到不行。 至于任雷歌,薛汉光,甘顺风,全水福等四人都回家了,毕竟是团圆的日子,这时候不回家说不过去。 任雷歌近日陆续从金掌柜那边接了一些指定的佛像工作,贵人或多或少都有赏一些银子下来,短短几个月就累积了一百两。 两人既然是默认的关系,任雷歌也就不那样忌讳,把银子给薛引璋,请她代买一些过年物品,先送回去稻丰村,还有,他记得外公过世的时候应该还欠了五十几两的医药费,舅舅们的日子不宽裕,应该也没还多少,一并先还了。 薛引璋心想,那有什么问题,看本小姐大展长才。 药铺拿出单据,一共五十七两,薛引璋付清后,就是给米氏买一些生活用品了——任雷歌是国家栋梁,但肯定不知道哪种材质的枕头才舒服,大户虽然多用瓷枕显示高贵,但棉花枕跟茶叶枕才是王道,医馆的枕头都薰过,有种宁神香味,米氏肯定喜欢。 至于米天娇的东西,当然也都采买了一份,胭脂水粉,檀木梳子,一件妃红色的全新刺绣袄子,保证米天娇开心。 初二,出嫁的六个从姊都回来了,六个从姊夫,二十几个孩子满厅跑,热闹就不用说,小孩子在她腿边喊“姨母”的时候真的很可爱。 她忍不住想起日后成亲生子,自己的娃肯定更不一样。 几个姊姊问起她跟任雷歌之事,薛引璋也不隐瞒,说自己喜欢他,一来是怕有人打自己主意,二来也是怕有人打任雷歌主意,先把风声放出去,京城人最讲究品行,既然任生员跟薛家有这默契,那就别插手啦。 姊姊们都觉得意外,小八从小得祖父青眼,加上几个姊姊都嫁得非常好,没想到小八居然中意一个小小生员。 几人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祖父都默许了,自己好像也不便发表意见,这个家,小八比男丁说得上话,今天这门婚事应该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就这样,初二过完,姊姊们各自回家,也就把薛引璋的婚事告诉婆家人,接着年节过完,天气回暖,高门大户开始各种社交活动,难免提到这件事情——薛大人家的八小姐喜欢上一个生员呢,虽然相貌端正,但整个大黎国的生员成千上百,也不知道八小姐看中哪里。 八小姐替那生员采买过年事物的事情也没能藏住,几套冬天的妇人衣服鞋袜,黑色的兔毛大衣,上好的大米油盐,还有永远排着人龙的桃芬斋点心。 稻丰村的里正说,看过锦绣双头马车停在米氏家门口。 初夏到来时,薛八小姐跟任生员的绯闻已经传遍京城。 拜薛引璋盛名之赐,任雷歌在夏日的诗会上很引人注意,只能说机会是留给准备好的人,即使只是生员,但也能引经据典,出口成诗,比起那些举子进士丝毫不逊色。 众人请他刚开始是好奇,后来也被他的文采折服,乃至于知道他是因为去年守孝,四年前侍病,这才错过科考,耽误至今,都替他惋惜。 三十几年前曾经揄下状元,致仕后在书苑教课的狄先生甚至想把他引荐给德王,这是赌定他两年后一定能上桂榜。 当然,拜薛大人为师,却跟其孙女传出彼此有情,也难免引来一些猜测,是不是穷书生想拐骗千金小姐,毕竟京城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说不定任生员家乡有妻子,听说他的老家有个年轻女子服侍老母亲呢。 这些薛引璋都听过,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她一个闺阁女子都不理会,任雷歌就更不可能回应了。 薛引璋觉得这样很好,对任雷歌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两年后的考试,其他都是过眼云烟。 夏至,晚玉在痛了两天之后,诞下一个男娃。 薛家第四代的第一个儿子。 身子健壮,哭得震天价响,吴产婆说哥儿有七斤五两。 全家都高兴得不行,就连汪氏对晚玉的脸色都好很多——薛平安把晚玉提为贵妾,汪氏也没阻止,抱着孙子喜孜孜的,给所有的亲友都送去消息,家里小祖宗叫做惠哥儿。 秋天的时候,薛来儿终于下定决心,接受了田大少爷的提亲,一个庶女能嫁到富可敌国的门户,在众人眼里那是高攀,生下薛来儿的姬姨娘欣喜得快飞上天。 然后毛家也有消息传来,薛甄给儿子定下霍家香铺的庶女,都说那庶女转运了,一个老香铺家的姑娘居然可以嫁进米粮大盘商毛家,还嫁给嫡长子,将来能掌中馈的,薛甄信上写霍氏果然很厉害,才几日就把不像话的毛锦镇住,不往外头去了,天天回家。 宝槅画坊的金掌柜来说,已经寻到罗娘子,是个清瘦的妇人,碧山庵徒有虚名,并不是真心为善,对罗娘子也不是太客气,金掌柜说她一幅画出手五两,罗娘子就把手边二十几幅画都卖了。 薛引璋心想很好,不要说几年后等田老夫人看中,即使现在放在画坊里,那也会有人高价买下,罗娘子笔下人物栩栩如生,苦学十几年都未必有这结果,这得有天分。 画坊进帐不少,薛引璋也不吝分给别人,薛平安性子不细腻,不知道后宅安生要花多少钱,薛引璋每个月都会给晚玉一些,让她可以打赏下人,稳定人心。 另外,她每个月会让桃红去客院请任雷歌到花园一趟,两人烹茶吃果,聊聊最近的生活,任雷歌能接外务,能去诗会,但不能回家,薛引璋两个月替他跑一趟。 每次跟任雷歌见面,她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他也真的比她想像得还要好——京城一些穷酸学子把他讲得太难听了,薛汉光跟全水福肯定也酸得不行,可是他没被那些流言蜚语给困住,反而越发神采奕奕,他没说出口,但脸上就写着:下次秋闱,我一定给你争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