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志卷四:崑崙》 后记 典心 再次说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之前《砚城志 卷三 龙神》出版,跟《卷二 公子》已经相差数年,没想到《卷四 崑仑》的出版时间,同样以年做单位延宕。 阿心仔:“猛虎落地势”道歉。 圣堂教母:这么老的梗,还有多少人懂啦? 阿心仔:代表人家的诚意嘛! 《卷四》内容虽是心中有底,但是连续几次尝试,像是试图用头咚咚咚去撞硬硬的*,撞了不知多少次,有的撞出洞、有的甚至撞出路,延伸写下去却不合心意,只得退回来重撞。 撞得太久没结果,无可奈何,只好先搁下。 几年大疫里,阿心仔出版了全彩版个志《玉集子》,还与春光出版再版《经典版小气家族系列》,试着调整步伐,生活还是身心平衡放第一位,相比以往冲冲冲的写作速度,如今的确慢了许多。 但是,我一直没有忘记《砚城志》。 用短篇来写长篇故事,到底是什么虐待自己的无敌方式?可是有难度,就有难言的乐趣,割舍不下冒险的心。系列出版跨度以年计算,是一条新辟路径,不论是蹊径还是歧途,路上奇花异草、幽明难分,转角是惊喜,或是深渊万丈,都很是喜欢。 去年伤得深重,失去珍贵的伙伴、亲人离开,猫咪也去往喵星球,死生契阔难免心痛。 恰巧有个契机,总算撞出一条路,能够收敛心神,再度书写砚城内外、人与非人的爱恨嗔痴。 《卷四》是大战前哨,各方步步筹谋、仔细盘算,阿心仔整个人埋在资料里,书桌、电脑桌旁到处胡乱飞舞着,大量写满细节、字还丑丑的纸片,还有一本本记录剧情的笔记本,阿心仔撑着半度烧的脑袋再三捋着剧情。 砚城自有其文字,写时总抱着厚厚的象形字典翻啊翻,尽量契合内容。虽然,未必有人看出端倪,但能这么写作,就是很高兴啊! 《砚城志》这套的书写过程很有趣。 能认识不同领域的专业,尝试较不同的呈现方式。 《卷四 崑仑》里,强调言之有灵,也揭露雷刚的真正身分。 原本计划是《卷四》、《卷五》一起发行,不然断在《卷四》完结,大家读了该很难受,但是跟编辑讨论,还是决定分开上市,把内容推敲得更完整,毕竟延宕这么多年,未能以速度回应读者们的关爱,就尽力把故事写得精彩,回报大家的长久等待。 依循前例,篇名都是作者私自所爱,除了表面外,还偷偷塞了别的含意。 至于〈虎姑婆〉这篇,是以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做引,至今还记得,外公说这个故事时,我眼睛瞪得很大,心跳得很快。长大过程中,也听到或读到几个不同版本的结局,来源各有不同,索性趁此机会,写了个特殊版。 因吃货本性不变,该写得很可怕的地方,许多仍旧离不开吃吃吃吃,封面绘者呀呀老师说,看〈人言〉那篇时还看得馋了。 呀呀老师:好想吃,但吃鱼会生病吗? 阿心仔:淡水鱼有这方面疑虑,海水鱼可以放心吃啦!没问题没问题~ 按照计划,大家拿到《卷四》时,《卷五》已经完成。 圣堂教母:……怀疑的眼神ing。 阿心仔:怎么了? 圣堂教母:你已经食言好多次了。 阿心仔:啊啊啊,人家尽量啦尽量啦! 《卷五》会是《砚城志》系列的完结,砚城里人与非人的恩怨情仇,将在下一本迎来终章,爱与恨、信与不信,纠葛不清的,都将在《卷五》道分明。姑娘、崑仑、破岚,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其他各角色终局如何,都请再等等喔,我会努力写出来的。 谢谢各方人士,对我的关怀与疼爱,有你们在,我才能创作至今。 大家下本完结再见罗。 2023 夏 典心 序言 在遥远的地方,最后一座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下,有着一座城。 城形如大砚,被称砚城。 那座城景色优美、花木茂盛,家家户户前都流淌清澈的水。城里住着人,以及非人,还有精怪与妖物,彼此相处还算融洽,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关于砚城的传说,有的真、有的假;有的教人害怕、有的令人玩味不已,曾涉足过的人,回来后所说的都不同,人人各执一词,彷佛拜访过的是不同的城。 人们来来去去,唯有雪山屹立,静静看顾着砚城。 雪山护卫这座城。 雪山凝望这座城。 城内城外的种种,在雪山下一览无遗。 传说将被验证。 故事,开始了。 第一章 小人 晴空朗朗,炙热的阳光,让砚城里的人与非人们都换上薄透衣衫。 艳阳下连绵十三峰的雪山巍峨壮丽,看来格外耀眼,最高峰形如展开的扇面,山腰处云雾缭绕。白雪覆盖的山脉,本体是最坚硬的黑色岩石,大山衬着雪色更显黑白分明。 雪山的顶峰,原本终年积雪不化,却在去年冬季因为一场恶斗,震落顶峰的皑皑白雪,的山巅如利刃刺向苍穹,前所未有的异象让砚城中人心惶惶、鬼心慌慌。 所幸,木府的主人迎来新的龙神,将邪秽打出砚城,霜雪结成的封印再度笼罩雪山,加上又有鹦鹉献羽归降,历经一番恶战,才让砚城躲过一劫。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砚城内外不论是人与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个看似十六岁,却又不是十六岁的女子。 这天,木府内热闹得很,一株株叶绿茎长的百合含苞待放,欣喜又诚惶诚恐的垂着花蕾,因为太过荣幸而瑟瑟轻抖,泄漏出缕缕清香,闻来沁人心脾。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穿着青衣、黑发堆髻的年轻少妇款款走向大厅,行走时姿态如风摆杨柳,优雅好看。 “姑娘,” 她恭敬的唤着,轻盈的福了福身。 “都准备好了,请您移步到花园里。” 坐在精致圈椅里,穿着素雅绸衣,犹有些许稚气的少女,慵懒搁下手里的绣框与银针,恣意伸了个舒畅的懒腰,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比银铃响动更好听。 “好。” 她探出白女敕*足,足尖尚未点地,无数绣线争忙垂落交织,上前包覆承托,化做一双绣鞋,舍不得她的双足沾上半点灰尘。 轻巧的脚步走出大厅,鞋面上含苞茶花的刺绣被阳光一晒,就一朵又一朵绽放,娇艳深红的花瓣源源不绝落下,铺洒在她走过的石砖,眷恋小巧的足迹。 庭院里已经布置妥当,偌大的亭盖下,摆放一张竹藤圈椅,坐起来透气舒适,能遮蔽太炙热的阳光,又能欣赏满园景致。 她敛衣坐下,环顾四周的景致,欣喜的微微一笑,宽大衣袖下的细女敕指尖探出,在花苞上轻轻一点。 瞬间,百合们幸福至极的绽放,献出最美的姿态,菲薄的花瓣娇女敕细致,朵朵都透着光晕,不论是麝香、编笠、宫灯、水仙、珠芽、细叶卷丹、艳红鹿子与老鹳,各品种的百合,用尽全力的盛开再盛开,花香更芬芳馥郁。 过季的茶花,这才恋恋不舍的褪去,让出鞋面上的位置,由丝线交织出秀丽的百合花样。 砚城内外花木极多,都想讨姑娘欢心,但百合寓意百年好合,自从姑娘与雷大马锅头情投意合之后,每年都能享有一日特权,进到木府里来献上鲜妍花姿,以及肥硕甜美、色如象牙的鳞茎。 青衣女子捧来装盛在水晶杯中,与柔腻银耳共煮,冰得沁凉的百合银耳羹奉上,是夏季里上佳的消暑甜汤。 姑娘接过水晶杯,用桌案上的调羹轻舀,甜汤里嫣红的枸杞无声翻动。整碗甜汤不论是色、香、味样样俱全,就连调羹也事先冰镇过,设想得极致周全。 但是,调羹在甜汤中绕啊绕,却始终没有被舀放入口。 百合们眼巴巴的望着,全都等得焦急,却又不敢鼓噪,紧张得蕊心的花粉纷纷飘落。 “姑娘,请问,是我哪儿做得不妥吗?” 少妇忍不住战战兢兢说道,神态忧虑起来,生有软软绒毛,修长软润、柔和饱满,肌肤白得透着些许淡青色的双手,紧张的交握着,连衣裳都褪去颜色变得苍白。 “请您直说,我即刻就改进。” “你做得很好,跟左手香在时做的没有不同,只是……” 少女般粉润的唇,吐出的声音甜脆,语音里满是情意,难得略有一丝羞涩。 “这甜汤以往我总是跟雷刚一起喝,这会儿他不在,我才想先搁着,等他回来再一起吃。” “是。” 少妇松了一口气,衣衫才逐渐恢复青绿。 姑娘搁下调羹,双眸清澄如水,神情犹有一分稚气。 “左手香离开后,这些入*添馔的事,连信妖都忙不过来,差点还把*楼烧了,幸亏有你回来帮忙,不然今天我就没有甜汤可以吃了。” 左手香入魔叛离的事,被她简简单单带过,甚至提得有些漫不经心。 “能够回来服侍您,是我无上的光荣。” 少妇诚心诚意的说道。 少妇名为青儿,是丈夫柳源取的名。 她原本是木府里的柳树化身,曾因为得罪左手香,险些被炼*的火烧成灰烬,是姑娘出手相救,才能跟以树医为职的丈夫结成连理。所以,当信妖登门求助,夫妻二话不说就答应。 “柳源呢?不是让他也跟你一块儿进木府吗?” 姑娘问道,长长的眼睫眨啊眨,眼里浮现好奇。 “我跟信妖交代过,你们夫妻恩爱情深,千万不能够拆散分离。” 她太明了了。 情意深深时,相互依偎的甜美幸福。 以及,被拆散时的痛楚、分离时心蚀般的寂寞。 “信妖很尽责,做得很周全。” 青儿连忙说道,因为提起丈夫,双颊上浮起淡淡嫣红。 “相公是有事耽搁了,才没能同日过来,吩咐我要跟姑娘致歉,处理完事情后,会尽快赶来。” “是城里哪儿有树需要他去医治吗?” 姑娘问道,白女敕的指尖沿着水晶碗边缘轻绕,透明水晶飘出冷雾,即使没有沃冰,也维持刚取出冰窖时的温度。 “倒也不是,跟医树无关。” 青儿摇了摇头。 清澄的黑眸望了望回廊,静静看了一会儿,连百合们也纷纷转头,陪着她等待,却始终看不见心爱男人的身影。 雷刚尚未回来。 整个冬季跟整个春季里,他都留在木府里陪伴她,将她护卫在胸口,陪着她养伤,温柔而严格的督促她喝*,在她沉睡休憩时,提供强壮的怀抱,首次推却商家的请托,举荐了别人率领马队。 但是,即便不率领马队出城,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不知所踪,终究是挥之不去的隐患,城里的人与非人们提心吊胆,有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敢麻烦她,就用各种方式传来请托,求他前去协助。 他的热心肠,时常依偎在他胸怀中的她最是清楚。 当初他勤于奔走,是舍不得她太忙碌,人与非人们眼下依循旧例,却不知今非昔比,众人的体贴,却是好心办坏事,瓜分了她与他相处的时间。 往昔,他住在木府外,两人相处时间短。 如今,他住在木府里,两人相处时间长。 习惯一旦养成,要改就难。因为太过习惯他的陪伴,感受不到他的体温、他的胸怀,就觉得怅然若失…… 粉润的唇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么空等着多无趣,你不如就把耽搁柳源的事说给我听。” 姑娘收回视线,随意的月兑了绣鞋,曲起绸衣下的双脚,小脸搁在膝上,微微的往左偏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显得更为稚气。 “是。” 青儿不敢有所保留,开始一句句的说起,夏季时一桩惹得砚城里人与非人们都难以安宁的事。 春季的时候,有个乌贼精黑莹作乱,骗去不少房屋与土地,砚城里多了许多新住客,占去房屋、店面以及坟地,到处都变得很拥挤。 虽然,黑龙杀了乌贼精,但是新来的住客手里握有购屋或购地的合约,不肯搬迁或让回,原有的人与非人都忿忿不平,却也无可奈何。 有个叫陈森的男人,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 他家居住在砚城很多代了,家境非常富有,为人却很刻薄。 陈家在砚城内外有不少房产,原本都由熟悉的仲介代为出租,但是黑莹上门游说,自愿收取较低的仲介金,他听了暗自窃喜,贪图较多的收入,跟来往数十年的仲介断了合作。 事发之后,他才发现被黑莹诈骗,砚城里就数他损失最大,丢了众多房子的物权、不少土地的地权。 陈森气得全身颤抖,差点就要吐血,在家里吃不下、睡不着,对妻子破口大骂,却还是不能解恨,于是干脆早早出门,到原本属于他的物业前,阴沉着脸探看。 铺着五色彩石的四方街广场西侧,有间粮食铺子新开不久,匾额上系的红绢花颜色仍鲜,店门前陈列着许多好坚果,品项都是最好的,不论是新来的,或是旧有的人与非人们都来买,生意很是兴隆。 陈森站在门口,瞪得双眼都快跳出眼眶,想到从此收不到租金,连产权都丢失,一口气就咽不下,扯着嗓子愤恨的大声嚷嚷: “这间铺子是我的!我的!” 店里出来了一个中年人,身穿华丽衣裳,脸上堆满了笑,态度和善诚恳,见了陈森的臭脸也不以为意,客客气气的问道: “这位客倌,请问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贵事?” “哼,谁是你的客?” 陈森冷哼一声,伸手指着门庭若市的店铺,嚣张的叫嚷着。 “这间店面是我陈家三代的祖业,竟被你这外来的家伙侵占,还不快快收拾收拾滚出去,把店面给我还来。” 那人仍旧笑容不减,好声好气的回答: “我姓翁,这铺子就是在下买的。” “什么买?根本就是诈骗!那个姓黑的乌贼精骗了我。” 陈森愈说愈是恼火,伸得笔直的指尖,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您口口声声说是骗,是不是能拿出真凭实据?” 对方一脸莞尔,话虽说得婉转,却是一针见血。 偏偏,陈森手上就是没有凭据,只能气得牙痒痒,索性坐在地上耍赖,也不管四周人们围观,就像是哭丧似的,双手搥地痛哭: “这还有天理吗?我三房一照壁的好店门啊,内里深还通风、门铺宽又敞亮,被来路不明的家伙占了,谁来评评理啊!” 他满地打滚,又哭又叫,吵闹得整座四方街广场都听得见。 这样哭嚎了几个时辰,连喉咙都哭得哑了,翁掌柜早就回屋,忙着接待一批批客人,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 狼狈又不甘心的陈森,弄得一身脏只落了个自讨没趣,恨恨的朝店铺里,满脸是笑的翁掌柜远远唾了一口,咬牙咒骂: “你这家伙不得好死!” 丢下这句话后,他拖着脚走开,到别处原本也属于他,被同样方式骗走的屋子前叫嚣。 别的屋主也是新搬来的,却不像翁掌柜那般好脾气,听到陈森在门前叫嚷耍赖,正在煮饭的新屋主,立刻握着菜刀,怒气冲冲的跑出来,边骂边追着要砍。 陈森是个欺软怕硬的,看到菜刀就闭嘴,急忙从地上跳起来,灰头土脸的落荒而逃,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连鞋子也掉了一只,直到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是再也跑不动了,才躲在*角,缩头缩脑的回头看。 这样去了几处,他不敢再耍赖,连咒骂也含在嘴里,傍晚回到家里后只觉得那些吐不出的字句像是深黑的脓液,混着短却锐利的刺,从喉中弥漫进身体,刺透到四肢百骸去,戳戮着五脏六腑。 这么积累着实在难受,无能的他于是想了个法子宣泄。 他改在深夜里出门。 偷偷的、静静的,到原本属于自个儿的物业前,挖了个浅浅的洞,然后趴在地上对着洞低语: “不得好死!” 他用最小的声量、最恶*的语气说道,感觉深黑的脓液随字句流淌出去。 “占我屋子的,不管是谁,全都不得好死!” 每一个深夜,他都到各处兜转,骂了之后再把土填回去,刻意填得不着痕迹,白昼里就算有人走过也看不出来。 说也奇怪,这么做了一段时日,他饭吃得下、觉睡得香,心情跟身体都舒畅无比,甚至不再刻薄妻子。妻子见他言语和顺,高兴都来不及了,也就不去管他半夜去了哪里,或是做了哪些事。 某一天晚上,陈森蹑手蹑脚的到来到四方街,那间看着就碍眼的粮行前,熟门熟路的找到平时灌溉恶言的地方,靠近着低语: “不得好死!你们这些……” 话还没说完,屋内突然发出惨叫,以及几声闷闷的声响,像极了装满粮食的麻袋倒地的声音,接着就静了下来。 陈森瑟缩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夜深人静是寻常事,但是不知怎么的,屋里的静近乎死寂,连一丁点儿的声息都没有。 等了一会儿,冷汗涔涔的他站起身,攀住窗户往里头探看,赫然看见屋里躺了几个人,个个双眼圆睁,七孔都流出鲜血,其中一个就是穿着华丽的翁掌柜,倒地的人都一样,模样很是凄惨,显然都已经死去。 陈森吓得跌落地,一手正巧不巧,就落在那个他日日倾吐恶言的浅洞。他连忙收回手,一边往后爬,一边恐慌的想翻身逃走。 只是,才逃了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那么好的店面,是他陈家三代的祖业。 那么好的地点,三房一照壁的屋子,内里深还通风、门铺宽又敞亮,走遍砚城也很难有这么好的物业…… 恶胆逐渐壮大,贪婪淹没恐慌,他转过身去,来到店铺门口,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兴奋而颤抖,双手都汗湿。 一具尸首趴在门槛上,大概是在死前想逃走,好不容易开了大门却还是难逃厄运。 这却让陈森得以轻松的登堂入室。 屋内布置得很豪华,虽然横亘着不少尸首,但是他视若无睹,嘴角勾着梦幻般的笑,在屋里恣意走动,探看翁掌柜留下的钱财,还有数不清的珍藏,其中有个用锦缎包装,一看就知道很贵重的礼盒,散发微微光亮,他原先想打开来看,但又贪婪过切,忙于浏览战利品,于是略下不管,迳自看得眼花撩乱,心里也乐开了花。 原来,真的是有效的。 他才不在意,这些人是不是被他咒死,或者是另有缘故,才会在一夜间惨死,只想到属于他的房产,即将再回到手上,就觉得心满意足。 深深的夜里,他在死尸遍布的屋里,欣喜不已的跳起舞来。 从那晚起,不少人与非人开始死去。 而且奇特的是,死去的都是新来的住民,个个胸怀里都没有了肝,一看就知道是被魔化的公子取食。 外来的人与非人,在砚城里都没有亲朋好友,所以空出的房产,经过一番商议之后,都归还给原有的主人。原本被流言吸引,贪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妄想分食天地间最滋补之物,所以搬进砚城的人与非人,反倒成了公子的滋补,付出惨痛代价。 占了陈森物业的那些,死得比其他的都早。 即使拿回原有的众多房产,他仍旧在夜里出门,专挑外来的人与非人,之前从黑莹手上得来的店铺或房屋,偷偷挖了个浅洞,无限渴望的低语: “在地契上写我的名,把房子给我、把房子给我。”被贪婪腐蚀的心,吐出衷心恶咒,一句又一句的说着。 不久后,陈森收到不少房契,全是外来的人与非人在死前留下的,让他在短短时日里,就成了砚城里房产最多的人,店铺、房屋甚至墓地的旧主人,全都忿忿不平的找上门来。 “姓陈的,那屋子原本就是我的,我搬回去是理所当然,你怎么能够派人来贴封条?” 风韵犹存的王寡妇握着撕下的封条,气冲冲的往地上一扔,还怒踩了几下。 “以前是你的,但是占住屋子的那人,在死前把屋子让给我了。” 他从容的从桌上箱子翻找房契,因为数量实在太多,所以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你瞧瞧,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 “你……” 王寡妇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所以呢,你要搬回去也不是不行,我们把租金谈清楚,写下租约、留下定金后,你就能搬进去了。” 陈森弹着手里的房契,笑得万分得意。 “房子是我的,哪有还要向你租的道理!” 王寡妇连连跺脚,动作激烈得让簪在发间的银簪,都甩落在地上。 “先前大伙儿都被黑莹骗了,好不容易房子能空下,你怎么反倒欺负起自己人?” 陈森才不在乎,捧着满怀房契、地契,不怀好意的佞笑。 “废话少说,你不租就别浪费我的时间,外头还有人等着呢。” 他挥着食指赶人,态度极度嚣张。 “你啊,就滚回去,继续跟你那外甥一家子,挤那间又小又破的茅草屋吧!” 王寡妇咬着唇,气恨到极点,一时却又想不出法子,只能恨恨瞪了陈森好一会儿,才拂袖离去。 这天陈家热闹得很,人与非人来来去去,有的威胁、有的哀求,还有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陈森依旧无动于衷。 事情传出去后,有些人不肯让他称心如意,咬紧牙关忍受不便,还是留在拥挤的住处,不肯去向陈森低头。 但是,还有许多人实在承受不住。 别说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连鬼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吃着别人的香火,都不觉得香。 于是,陆续有许多人与非人,去向陈森租回原本的店面、房屋与坟地,而且还被收了很高的租金,却也只能模模鼻子,敢怒不敢言的付出金钱或冥饷,才终于能回到睽违已久的家。 赚得荷包满满的陈森,过起阔绰的日子,不论吃的、穿的都要最顶尖的,他恣意妄为,春风得意的在砚城里走动,丝毫不管人们愤恨的注目,以及对他鄙夷的窃窃私语。 嚣张了一段时间,陈森逐渐觉得不对劲。 起先,是订做的衣裳出错。 明明是砚城里最好的裁缝,为他订做的好衣裳,布料透气又柔软,针脚更是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足以看出裁缝用了十足十心血,偏偏穿来就是大了些,宽袖遮住双手、裤子长得一迈步就被自个儿的鞋子踩住。 裁缝连连道歉,收回去又改了几次,再送来的衣裳却愈来愈离谱。 他想着,裁缝不知是跟哪个人或非人,嫉妒他脑筋好,赚了一笔横财,故意要整他,才送来不合身的衣裳。 这么一想,许多事倒是说得通了。 卖鞋的鞋贩,故意拿较大的鞋子给他,害得他在五色彩石上跌了好几次,双膝都撞得破皮。 到客栈里喝茶,端来的杯子也变大,让他险些滑了手,在众人面前丢脸。 但是,事情不只如此。 他的饭量变小,甚至觉得妻子也跟那些人联手,故意把碗盘换成大的,吃得他又撑又累,回到卧房里,却连上床都困难,爬了几次都还爬不上去,只得喊妻子来帮忙。 困惑的事情愈来愈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们也有增无减。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还半梦半醒,躺在床上眯眼喊妻子,要她端些热茶来喝了润润喉。他边听见妻子回应,边伸着懒腰,一会儿之后蓦地感觉到被一个巨大的阴影完全覆盖。 那阴影好大好大,盖得他看不见光,像是能轻易把他压扁在床上。 “啊!” 陈森大声惊叫,整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这时才看清阴影的真面目……那、那那那那、那竟是他结发多年的妻子! 妻子的衣妆、发型都没变,但是体型却变大了,就连她手里的茶杯,在他眼里也跟水桶没两样。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他惊慌质问,却见妻子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些时日的种种不对劲,这才串连起来,他赫然醒悟。 变的不是妻子。 而是他! 他变小了。 陈森扑跌下床,顾不得过大的睡衣与睡裤都拖在地上。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会变小?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那些夜夜去人们门前挖洞咒骂的回忆闪现,他咒了人,所以人死了,而如今……如今他变小…… 难不成……难不成是…… 他脸色惨白,哀嚎的冲出门去,遇到人就气急败坏的问: “你是不是在背后骂我小人?” 他用尽最大的声量质问,却没几个人听见,不知是置之不理,还是变小后,连声音也低微。 他用恶咒得到房屋与土地,以为只有自己能做得到,还为此沾沾自喜。却没想到,那些对他怀恨的人与非人们,在他背后的议论同样有效。 “到底是谁,在背后骂我是小人?” 他跑到四方街广场上,声嘶力竭的呐喊。 “是不是你?还是你?还是你?” 来往的人与非人们,逐渐注意起他,却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只远远的看着,对自尝恶果的陈森讪笑。 “真是名符其实的小人呐!” “哈哈,真是报应!” “可不是,太痛快了!” 先前被欺压的人与非人们,毫不同情的取笑着。听闻消息的王寡妇赶来,乐得呵呵直笑,轻蔑的低头说道: “你这欺人太甚的小人,现在可嚣张不起来了吧?” 小人二字一出,陈森瞬间又缩小了些。 他惊慌的惨叫: “住口!” “我偏不。” 王寡妇冷哼,先深吸一口气,才低下头来,连珠炮似的说道: “小人!小人!小人!你这个小人!。” 陈森愈缩愈小,冷汗湿透过大的衣衫。 “我把房子都还给你们,求你们住口!住口!” 他疯狂呐喊,缩小到衣衫滑落,再也遮盖不住,全身光*的站在衣领之中。 但是,就如他曾经下过的恶咒,说出的话语无法收回,形成强大力量反噬,人与非人们对他的咒骂,让他落到这凄惨的地步。 不只是王寡妇,那些被逼着付租金的,也凑过来起哄,朝着他喊叫,看着他愈缩愈小。 “小人!” “小人!” “小人!” “住口!住口啊……” 小得像刚出生小猫的陈森,哭嚎着在人们脚边奔逃,缩小的速度却是愈来愈快,每踏出一步,就又缩小了一些,惨叫声也逐渐变得微弱。 还没有逃出四方街广场,赤*的陈森就缩小得肉眼难见,人与非人们再也看不见他的踪影。 青儿把这桩奇事说得很仔细,末了才又说道: “砚城里许多人与非人,都在忙着搬回旧处,相公也去帮忙,所以才会有所耽搁。” 原本收膝坐在藤圈椅的姑娘,伸开双手,挺起绸衣下的纤腰,慢慢的舒展身子。百合们也随之伸展绿叶,直茎弯弯,洒落点点鲜黄的花粉,一会儿才跟着恢复原状。 “陈森的贪婪,让恶咒成真。” 她明白。 人与非人对他的愤恨,让他同样在言咒下消失无形。 言语的力量,万万不可忽视。 她太明白了。 “他先前所得的物件,他妻子不敢私藏,怕其中有异,知道相公跟木府渊源较深,就去请托相公去过目。” 青儿一口一个相公,因嘴上提着柳源,心里就泛甜。 “有见到什么不妥之物吗?” 清澄双眸眨了眨。 “倒也没有。” 青儿回答,稍微停顿一会儿,观瞧姑娘的神色,确定小脸上只有好奇,才敢继续往下说: “不过,却有一件是希罕的。” 柳源之前就常听她提起,木府里的种种事物,加上这阵子夫妻搬回木府,在耳濡目染下,渐渐就分辨得出,哪些物件是特殊的。 少妇下定决心,跪了下来。 “青儿冒昧,要先求姑娘一件事。” 姑娘有些讶异,跟着才露出微笑,指着百合银耳羹说道: “我都吃了你煮的羹,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的吗?” 她挥了挥手,周围的百合茎叶就挪凑过去,将少妇搀扶起来。 “请您原谅,我相公擅自作主,将那件希罕物擅自带回木府。” 少女的粉润红唇,噗哧一笑,很是欢欣。 “好啊,夫妻情深,你倒是替柳源想得周全。” 她对青儿更加放心,知道这份细心,能填补左手香叛离的损失。 “是什么希罕物,快拿来让我瞧瞧。” 心思缜密的青儿,这才转过身去,给从刚刚就等到这会儿的灰衣丫鬟,递了个眼色,锦缎包装的贵重礼盒,被慎重的捧过来,再由她接来奉上。 因为礼盒散发的微光,让细腻双手上的绒毛也染了光。 “帮我开。” 女敕软的声音说道。 百合茎叶连忙伸长又伸长,绿而有光泽的叶很灵巧,用叶的尖端旋开盖扣,再用脉络深绿的叶面们合力,将盒盖无声翻开。 滑顺的布料被叠好,慎重放置在盒里,在日光下更显莹润,那质地就连姑娘也轻轻咦了一声,稍稍坐直身子,还伸出手来,亲自取到面前。 “当真是希罕的。” 女敕软指尖摩挲着布,一碰就知晓。 “这是白鸦羽毛织成的布,我虽然曾见过,却没见过这么好的。” 经线纬线摩擦着,发出只有她才能听见声音,诉说出被纺织时,残存在其中的记忆。 清澄瞳眸里的欢欣,一点一点的褪去。 青儿跟百合们没有察觉,仍在为姑娘手中,以及盒里的其他布料惊叹不已。 “盒里的这块,是不是跟您手中的不同,稍微有些粉红?”颜色差距很少,要是分开来看,倒也看不出来。 “白鸦为了跟情人相守,啄羽织得太急,皮上*露出伤口,织出的布混入血,才会粉红了一些。” 纯白的布料落在绸衣上,小手将第二块布拾起,看见盒里的第三块布,又更粉红了一些。 听见白鸦情深,深情的青儿叹息: “我懂。” 曾经,她也为情,险些魂飞魄散。 “这翁掌柜是有心的,买来这些布,是预备要给我做件氅衣。” 听着布料低语,姑娘喃喃说着。 并不是所有外来的人与非人,都怀着不好心思,也有真想在砚城落地生根,踏实过日子的。 可惜,陈森的恶言,将翁家粮行的人们都给咒死了。 她拿起盒底,再粉红些的那块布,静静抚模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难得亲自动手将三块布逐一叠好,都放进礼盒里,再盖上盒盖。 “即便是三块也能做衣裳。”她说道。 “这会儿天热,你先拿去收好,等天冷时我再拿来裁剪,穿来一定暖和。” “是。” 青儿捧着礼盒,刚要转身,却踏出半步后,又张口出声: “姑娘。” “嗯?” 少女模样的她,有些怔然。 “敢问白鸦的情人,唤做什么名?” 布料珍奇,所关的事也不凡,少妇多情就冒胆问得多了些。 “商君。” 娇脆的声音说着,少妇与整院的百合们都倾听。 “他住在雪山山麓,捡拾干柴为生,因救助受伤的白鸦,从此结缘有情。 他用这些布料,跟翁掌柜换得不少黄金,还有上乘的坚果。 发现白鸦凌霄化身成人,啄羽织出这些布料,商君深受感动,起誓永远都要在一起。” 姑娘只说到这里。 “太好了。” 少妇听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跟着庆喜不已。 “我这就去把布料收好。” 她走出庭院,青色的背影随着走远,颜色就愈是淡去。 这样就好。 青儿只要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商君与白鸦的结局,她不必知晓,就不会心碎。 姑娘伸手端起水晶碗,沁凉的温度从手心,直传递到胸口。失却心爱男人的怀抱,即使是炎热夏日,她也觉得有些冷。 佯装因病假死时,白鸦惨死的哀啼,她至今忘不掉。 是化做龙神归来的见红,以水化做白雪,埋葬山麓上染着红腻鸦血的羽毛,跟黄金与坚果。 白鸦已被公子发现,惨死在魔爪下,商君为了守誓,在魔爪上撞破头死去,还被公子吞食入月复。 他们不像青儿与柳源。 他们有情,却无法厮守终生。 魔没有放过他们。 当然,更不会放过她。 姑娘握住水晶杯的手,紧握到指节渐渐苍白。 陈森死于恶言,那么,魔的语言又有多大的咒力? 春季的最后一夜,被她用连环计,逼得步步败退,连魔心都被夺去的公子,用满是邪浓恶意的语气,对着雷刚说道: 她在骗你。 魔一边哭、一边笑,专心致意的散播出怀疑的种子。 就像她当初,骗她的丈夫,那个大妖一样。 雷刚是她心之所爱,也是她的弱点。他的胸膛是她最信任的怀抱,只要跟他相互依偎,她就能无所畏惧。 但是,听了魔言之后的他,能再毫无保留的相信她吗? 商君为守情誓,甘愿与白鸦一同赴死。而雷刚已经为了她死过,如今不是人,而是个鬼,归来的公子不知他鬼名,才不能操纵雷刚杀她。 雷刚信她爱她,即使知道她曾与大妖婚配,也不管不顾,不仅为她分担许多事,还在最危难时,以鬼魂之躯保护她,让自己暴露在魔爪下…… 极为缓慢的,她端起水晶杯,凑到粉润双唇旁,轻轻啜了一口。这是她与雷刚情投意合以来,第一次独自饮下甜汤。 没有心爱的男人在身旁,再可口的甜汤,尝来也索然无味。 “把这些都撤下去吧,” 她淡淡的说,重新坐回藤圈椅上。 “我想要静一静。” 白女敕的小手轻挥,不能取悦她的百合们纷纷低垂,自责的逐一枯萎,木府里的庭院罕见的寂寥萧瑟。 灰衣丫鬟们不敢多问,收拾只喝了一口的甜汤,无声无息的退下,不敢打扰姑娘。 庭院变得空静,只有她坐在那儿,偏头想着。 就算雪山坍塌、砚城破碎,花不再是花、沙不再是沙,存在的一切都不存在,只要雷刚的心里有她,她就不消不灭,能化解千难万险,即使对抗魔化的公子与左手香,以及那些同谋,她也不畏惧。 就怕, 就怕…… 她浅浅一笑,没有人与非人瞧见,粉润**上极为难见的苦涩。 这事只有自己知道。 她也是会怕的。 而且很怕。 太怕了。 她必须有所行动,才能牢固雷刚的心。 否则,她会失去他。 也会失去自己。 第二章 人言 雪山下、砚城里。 今日,四方街广场少了遮蔽艳阳的大红伞们,大大小小的摊贩都没有出摊;广场四周的店铺,不论是酒家、饭馆、药铺、字画店等等,也全都闭门歇业。 只是,虽说休市,但各间店铺门口仍排着不少人,靠广场营生的摊商与店主伙计们,难得携家带眷前来,大大小小全都挽起袖子,个个伸长脖子,往木府的方向看去,耐心的等待着。 站在水闸旁的蛇妖,虽化作人形,脖子却还能伸得较长,率先就看见有个穿白衣的男人远远走来。蛇颚陡然落下,原本想喊来人了,却又紧急收声,张着大大的嘴猛吸气,分岔的红红蛇信抖啊抖的。 白衣男人模样斯文好看,步履不快也不慢,神态趾高气扬,享受一双双紧盯着他看的目光,直到走到广场中心才停住,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喉咙,才朗声喊道: “奉姑娘之命,” 他的声音传遍四周。 “关闸!” 号令一出,广场西侧水闸旁最先开始忙碌起来。 精壮结实的男人们,扛起厚重木板逐一堆叠起来,将奔腾的水流截住,水位逐渐升高,当水闸关住时,清澈的水流已漫流出水道,顺着广场几乎察觉不到的坡度,濡湿一块又一块五彩花石。 等待已久的人们,欢呼着迎接水流,各自拿起高粱杆或干竹枝做的扫把,刷洗起集市与街道。 这是由来已久的规矩,每旬有一日,由木府的主人下令,关闸拦截清澈冷冽的水流,用以清洁集市与街道,才能让几乎日日人潮如织的广场保持洁净。号令本来是由硬眉硬眼的灰衣人来宣告,但灰衣人沾水就软了,化作灰色纸人,次次有去无回,而信妖爱显摆又不怕水,一心想讨好姑娘,就自个儿讨这差事来做。 不论人或非人,都很重视这日子,毕竟不论吃喝玩乐、生老病死,只要住在砚城里的都离不开四方街。 有些贪玩的孩子,不怕水流冰冷,月兑了鞋在水面上踩踏玩耍,溅出朵朵水花,笑声不绝于耳。 因为每旬都如此打扫,大伙儿日常也懂得保持洁净,做生意时要是有废品或秽物都会小心提走,不敢留在广场上,所以清洁起来并不困难,刷洗的大多是细细泥沙,没有人抱怨休市还要劳作,反倒刷洗得一个比一个更起劲。 随着水流而来的,还有一些水族。 各色游鱼川流其中,避开被泥沙染污的水,只跟随净水游走。广场愈是往下,净水就愈是收窄,水族们能游走的路径也收小。 有个孩子就等在水流窄处,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弯腰等了好一会儿,突然半身扑进水里,抓出一只甲壳晶莹的虾子,乐得拎起虾须摆动。 气愤的虾子用力伸缩,无奈受制于人,只能激出几滴水抗议。 “快来看,我抓到了!”孩子大叫着。 其他嬉戏的孩子们,没有奔上前依样捕捞水族,而是全都呆立不动,诧异的嘴巴开开。其中有个聪明的,朝拎虾的玩伴猛摇头,还没能出声警告,有个大人已经快快靠过去。 那人抡起拳头,用力敲下去,赏了嘻笑的孩子一个爆栗。 吃痛的孩子倏地缩起身子,虾子觑得机会,扭身自断一须,扑通落回水中,一边咕噜噜吐出水泡咒骂,一边急急忙忙逃命去了。 “水族都归黑龙管辖,碰都不能碰。你有几条命,得罪得起黑龙?” 大人铁青着脸喝叱,挥着扫把往角落指去。 “去,给我去罚站!” 误触禁忌的孩子,模着头上肿起的痛包,垂头丧气的走到角落,被迫远离人群,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同伴们继续玩耍。 想起手里还有根虾须,他连忙抖抖手,把虾须扔回水中,慢半拍的默默祈祷,希望虾子别去跟黑龙告状。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传来一声无限懊悔的苦叹,吓得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还以为黑龙此时就要来问罪,连忙转过身去,却只见一个病恹恹的男人,瘦削的脸颊红得不寻常,双眼发直的望着流水。 “大叔,你也在这里罚站?” 他好奇的问。 “是啊。” 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泪水涌出眼眶,润湿泛红双颊,语带哭音的说道: “只是,我犯的错比你重太多太多了。” “你也抓了虾?” “不,我是抓了鱼。” 悔恨的泪水,一滴滴落进水里。 然后,男人说了起来。 男人名为吕登,是砚城里的富户。 他家几代前某个先祖,原本是马队一员,勤奋又有眼光。每回马队出门,都要走上几百里,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再走下陡峭山壁,才能到大江旁盐井处,跟那里的人家以皮草或茶叶,或是银钱等等换购得晒好的盐。 但这样换来的盐,次次品质都不同,他于是攒了一笔积蓄后,就到大江旁买下一处盐泉,在当地住下来,用卤水慢慢尝试,几次后果然晒出极好的盐,家境就此好转。 到了上一代,又将大笔钱财,在砚城内外买下许多田产与房屋,从此收租度日,又富裕许多。 到了这一辈,兄长们年年轮流去制盐,或是拿自家优质的盐到别处去贩售,但吕登生来腿脚有病,走路不太利索,但胜在心思活络,于是就留在砚城里负责收租。 日子过得舒服,吃穿都不愁,而他有个嗜好,就是爱吃鱼。 家里换着方式烹调,有裹在荷叶里、包上厚盐去烤的,有用蜜、醋与盐腌渍后再以油煎的,有用蓼草塞入干净鱼月复、铺上鱼卵去烧的,还有去鱼头尾、除刺后切成丁,用酒、酱、香料拌均匀后,填入女敕女敕莲藕里再蒸熟的。 另外也做鱼酱,汆鱼丸,做鱼冻,制鱼鮓,以及晒鱼干等等。 只是吃来吃去,吕登还是觉得,蒸鱼最是美味。 蒸鱼最讲求的是鱼得要鲜。 他嫌弃家中炉灶的火不够旺,鲜鱼蒸得太久,鱼肉就不够鲜女敕,就让人在院子里起了个石灶,还不用荷木柴,特别去买松枝柴。 要是得了鲜鱼,他就亲自动手,将鱼处理干净,只用醋跟黄酒简单调味,放进笼屉后,用猛火烧到八分熟就快快取出,这时鱼虽离火,但肉里仍有热力,骨肉尚未分离,靠近鱼骨处肉还见淡淡粉红。 他总从鱼鳍或鱼月复下筷,让余温将鱼染透,待到吃到鱼背处时,肉厚的部分也沃得熟了,才能整尾都吃来口口都女敕滑无比。 要是满足于这么吃,那也就没事了。 偏偏,有次四方街关闸放水时,他恰巧要去收租,遇见那条鲈鱼。 通体灰黑的鲈鱼巨口细鳞,没能跟水流退去,在广场冷僻角落无助的跳动挣扎,肥厚鱼身在五色彩石上噼啪有声,焦急的想引起注意,盼获一臂之力送回河道里去,才好顺流游回黑龙潭。 灿烂的阳光下,还湿润的鱼身彷佛遍体生光,鳃盖膜上各有两条斜斜橘红,眼瞳里也闪耀金红色光辉。 吕登弯去,双手刚碰到活鱼,整个人就停住了。 他原本也想将鲈鱼放回水里,但是指尖一碰,经验老到的他就知道这鲈鱼肥瘦正好,是最美味的时候。 之后的事,他记忆就模糊了。 再清醒过来时,他不知怎么已回到家中,怀里还紧抱着鲈鱼,瘸腿隐隐酸痛。 这条鲈鱼太大,无法整尾装笼去蒸,他用颤抖的手举起刀来,砍掉鱼头后,指上沾了些碎肉,不自觉的往嘴里放,用同样颤抖的舌头去品尝。这一吃,鲜味如锐利惊雷,直窜入脑中,销魂得近乎痛楚。 他撕去鱼皮,将鱼肉剁得碎碎的,顾不上用什么调料,直接就往嘴里塞,鱼肉入口,口感女敕中带脆,咀嚼时还带着弹性。 为了掩藏偷鱼的罪行,还有这异样美味,他吃得很快又很贪婪,吞咽时地上被丢弃的鱼嘴还在一张一闭。 事后,他把残余的鱼骨、鱼头跟内脏,全都埋在院子里,也不管白日高悬,回屋钻进被子里,反覆回味珍馐滋味,连收租都忘得一干二净,像是三魂七魄都跑了一半。 蒸鱼再也不能满足他。 鱼生鲜美的味道、无与伦比的口感,日夜盘桓在脑中,让他口涎流得长长的,只能流了又擦、擦了再流,直到连衣领湿了也不自觉,舌头总蠕动着,妄想得太真实,在回忆中将那鲈鱼吃了一次又一次。 记忆总会淡去,但,却是愈饥渴就愈是浓烈。 终于,馋虫连理智也啃食殆尽。 下一旬关闸时,他就去四方街附近寻找。不碰随水而来的水族,是众人记在心里、挂在嘴边的规矩,真要捞取其实容易得很,他这回也没落空,再抱了一尾活鱼匆匆回家处理,快快进了肚月复。 只是,动作太急,没能好好挑选,这次的鱼生滋味,就略逊先前那次。 他知道了比较,追求就更高了,逐渐连禁忌都抛在脑后。 为了得到鲜鱼,他搬出白花花的银两,要人帮着在关闸时,帮他捞捕鲜鱼,才好让他逐一挑选,重现最初的齿颊留香。 一开始大伙儿都指责他,连家人也苦口婆心的劝。 “你可要当心,碰了水族,黑龙要发怒的。” 母亲说着,愁得皱纹更深,连饭都吃不下。 “黑龙?” 他不以为然,还耸了耸肩,因惦记着那美味,就什么也听不进。 “黑龙还被银簪钉着,封在潭底不见天日,自身都难保了,哪里还管得到我?” “虽说如此,立下的规矩总是有道理的,你吃了一次没事算运气好,再吃说不定就要出事。” 父亲说着,嘴角往下垂,连睡都睡不着。 黑龙百年不见踪迹,威吓力早就淡了。 何况,吕家有的是盐一般白花花的银两,还有那么多田产与房屋,父母对这瘸腿的么儿,终究是狠不下心,于是有贪财胆大的,或是想巴结吕登,想在往后能用好价钱,租下好地段的房屋的人,思量过后都争着抢着,为他捕捞鲜鱼。 有了选择后,他就每次都能好整以暇,挑出最是肥瘦适中的鲜鱼。 这么美美的吃了几次,镇守盐田的大哥,却听见消息赶回来,差点把胯下的马骑得累死,进了家就板起脸来。 “爹娘顺着你,我可不能让你胡来。” 长兄如父,他愿意扮黑脸,就是要拦着,虽说也宠着么弟,但更不忍父母担忧。 “我就是要吃。” 吕登已食髓知味,固执得很,不惜顶撞大哥。 “不行!”大哥瞪着么弟。 吕登睁大双眼反瞪回去,说道: “那我就什么都不吃。” 他说到做到,当真那天后就此绝食。 家人煮了丰盛的菜肴,他看也不看。 就连以往的煎鱼、煮鱼、腌鱼、鱼酱,以及鱼丸、鱼冻、鱼鮓、鱼干等等,他也不肯入口。 蒸得恰到好处的鱼,他闻着甚至呕出胆水来。 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饿得愈来愈瘦,只剩皮包骨了,父母都在床边哭,双眼几乎要哭瞎,大哥只能叹了口气,在某次关闸时,无奈的说道: “你真要吃,那就去吃吧!” 听见大哥答应,原本饿得快断气的吕登,立刻双眼放光,迅速跳下床去,奔到外头去买鲜鱼,虽然骨瘦如柴,还拖着一只瘸腿,但动作却比健康的人更俐落。 再无阻拦的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 为他送鲜鱼来的人与非人很多,能好整以暇的挑选,再用磨得能吹毛断发的锋利菜刀杀鱼,那刀与双手都先冰镇过,慎重得近乎恭敬,去掉鲜鱼头尾,才将细致的鱼肉一块块,很薄很薄的切下来。 鲜生的鱼,肉身晶莹似雪,肉间红丝艳若胭脂,摆放在瓷盘上,看在他眼中比满山盛开的花更美。 刚开始时只沾一点点盐,后来渐渐变化,春季用女敕葱白,秋季用脆芥心,吃时用鱼片卷起来,放在舌上再慢慢咀嚼,享受得眼神迷离、筋酥骨软。 虽然,还是有人非议他的行径,但他食欲太过,耽溺得不顾一切,吃了一条又一条鲜鱼,还把心得都写下来,想着积累够多后,就去找陈家书铺,用城西蔡家做的纸,印成书来赠送,宣传鱼生的美味。 为了早做筹谋,他还先去蔡家,仔细挑了又挑,即使价钱昂贵也不管,不论书封或内页,选定的都是最贵的纸张,预备之后做书用。 蔡家几代制纸,用的是清澈的雪山之水,对原料、制作各环节处处上心,不论在砚城内外都有好名声,因为吕登选的纸张,制作手续繁复得很,仅次送进木府,让木府主人使用的纸。 送进木府的纸,是不能断的。 于是,蔡家跟吕登说好,需要一年后才能交货。 吕登想也不想就答应,觉得蔡家对纸的讲究,很对他的脾性,于是也不事先付定钱,而是豪爽的一次就把全额付完。 只是,心得还没写足,他的身体就渐渐有了异状。 刚开始时,仅仅是脸色泛红。 因为是吃着最爱的吃食,所以日子过得舒心,以为因此脸色红润,见到他的人与非人也都夸他气色好,于是就没放心上。 但是,除此之外,他却总觉得,心情不再像以前开朗,脾气也变差了。 有次去收租,租客是位长者,因为年纪大疏忽了,那日忘了先备好银钱,他就酸溜溜的说,是忘了倒还好,别是存心想赖了,气得长辈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就昏了过去,还好是左邻右舍瞧见,赶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茶,才没让长辈当场从人变成了鬼。 人们碍着他家财多,表面上不说什么,但瞧他的眼光都不同了。 父母也说他,不该对长辈苛刻,他听了更厌烦,放声大吵大喊,连邻居们都听得见,闹得比先前要吃鱼生时更厉害。 吕登开始没日没夜的觉得心烦意乱,不论是脑子还是胸月复,都在隐隐发痛,就连吃着最爱的鱼生,也觉得不再美味,彷佛吃下的鱼生都未能消化,在他月复里又聚合,成了活鲜鲜的鱼,在他体内欢欣游走,数量还愈来愈多,从月复内堆堵到喉间。 终于,别说是鱼生,他连水都喝不下,每天只能抱着肚子,在床上翻滚申吟,嘴巴像那些被丢弃的鱼头,无力的一张一闭。 父母看着焦急不已,把城里的大夫们逐一请来看诊,但是望、闻、问、切不知几次,都说吕登的病症,是从未见过的,无法着手治疗,个个连诊金都不拿就走了。 “你啊,是犯了忌讳,所以招罚了。” 母亲看得透透的,对么儿无可奈何,趴伏在床边哭啊哭,即使家有万贯家财,还是操碎了心。 “那不如到黑龙潭旁去祭拜,看看能否求得原谅?” 父亲哽咽的提议,搂着瘦骨嶙峋的妻,也是茶饭不进,气么儿自作自受,偏是血缘至亲,心上的一块肉,割不断、舍不下。 “不都说黑龙被封印,当初就没能管,如今去求还能怎样?” 母亲瘫在丈夫怀里哭,看儿子病成这样,就恨不得自个儿不能为他疼、为他痛,就算折寿也心甘情愿。 还是长兄清醒,提出主意来: “我说,咱们得去木府求公子。”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木府的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城内外若是遇上难解的事,只要去求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容貌俊逸如仙的男人,娶的妻子柳眉弯弯,肌肤温润如玉,双眸像是最美的梦,被尊称做夫人,夫妻很是恩爱。 公子性格喜怒无常,人与非人都很是惧怕,但夫人温柔善良,人与非人很快就知道,去求夫人也是个好办法,于是不论有事或是无事,送进木府里给夫人的礼物总是比给公子的多,公子非但没有发怒,还会奖赏送礼的人。 为了替吕登求得一线生机,吕家连忙去采购最好的胭脂水粉、绸缎首饰,都送进木府去。 但是,接连送了几次,木府却还音信全无,一家上下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个时候,远在外地贩盐,一年多未见的二哥突然回来,慎重捧着一本皮革包裹的书。 “我之前运盐出砚城后,在大雪里迷了路。” 事态紧急,他说得很快,略过很多细节。 “有个女人在大雪里救了我,让我避雪取暖,她好看得很,我们就定情了。她陪我去卖盐,本想着卖完这批盐就一起回来。” 因为尚未成亲,就已有夫妻之实,二哥俊朗的脸颊有些微红。 家人们没怎么在意,听他继续说。 “上个月时,她有几天几夜不见踪影,回来时模样很疲惫,像是大病过一场。” 他指着桌上的书,又看了看病得濒死的么弟,虽然困惑仍说道: “她交给我这本书,要我快快回砚城,说是速度要是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救小弟一命。” 家人们围观在桌边,爹娘眼泪也停了,一起用湿润红肿的眼看着,那本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书。 包书的皮革染得漆黑,但看又不像是事先染过,而是被书从内渗透的。而且看了一会儿,还能瞧得见,皮革下隐约有诡异起伏,稍微翻开皮革,就有沥青般黑黏黏的液体渗出,味道格外腥臭难闻。 束手无策的吕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寄望未曾谋面,却不知怎么会知悉么儿得病的女子,将皮革连书送进木府。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奴仆来通传公子命令,将吕登抬进木府。 三魂飘飘、七魄荡荡的吕登,神智陷在无尽黑暗里,身子轻得没有重量,四周有彷佛游鱼似的物体,推着他、顶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往更黑暗的地方前去。 蓦地,一声霹雳之声响起。 “回来。” 游鱼般的物体陡然消失,他乍然从黑暗中跌落再跌落,张嘴无声尖叫着,落到重重摔地时,眼前陡然大亮,他大口喘着气,原本飘忽忽的三魂七魄,重新落回躯体里。 四周景物完全陌生,他只意识到,自己躺在一间大厅的地上,布置雅致又隆重,虽然瞧得见窗花外的阳光,但大厅内却格外冷。 “儿啊……” 母亲跪在一旁,哭得泪眼婆娑,落进他嘴里,比任何盐尝来都咸苦万倍。 “娘,我、我──” 刚想说话,体内莫名活跃的东西就涌上来,堵住他的言语,甚至是呼吸,他只能瞪着凸出的眼,身体如离水的鱼扑腾。 母亲连忙转了个方向,朝着大厅里,一身灿灿白袍,眉目俊逸难言,被一圈黏腻漆黑、悬浮在半空中,似字非字的莫名符文包围的年轻男人磕头。 那黑腻腻的物质,缓慢流淌变换,虽然一点一滴的落下,将石砖腐蚀出一个个坑洞。但这些点滴污腻,落到男人的白袍时,却陡然迸成七彩光晕,在他身旁依恋的、崇敬的轻轻飞舞,不敢溅污他的衣衫。 “求公子救救我儿、求公子救救我儿!” 吕母重重磕头,反覆恳求着,磕得额上都碰伤,流出的血染了砖。 公子连看都没看妇人一眼,唇上带着笑意,俊美得能颠倒众生,润如白玉的手轻挥,绽放更耀眼的光芒。桌上的书又月兑了一页,轻轻抖动着,空中流淌的黑腻逐渐改变,跟前页截然不同,更复杂、更漆黑。 吕母又磕了个响头。 “求公子……” 好听的嗓音,毫不隐藏不耐,只说了个字: “停。” 吕登突然又能呼吸。 那些在体内游走的、翻腾的,截堵他语言与气息的力量,因为喝令的强大力量而静止,他身体还因回荡的嗡鸣声,不由自主摆动。原本深入骨髓,贯穿入肉的剧痛,以及堵塞呼吸的窒息感都停止。 “这书是怎么来的?” 公子一手撑着下颚,兴味盎然的观看符文,随着他指尖轻动,符文欣喜的抖动着,再分化出第二圈,在他眼前呈现得更多。 吕母磕得头晕眼花,又为么儿耗尽心神,靠着母爱才能抵抗对公子的敬畏,被这么一问,只能嚅嗫迟疑的小声回话: “不、不知道。” 公子没说话,只略略扬眉。 吕母突然挺起腰杆,泪水倒流回体内,滋润干枯的嗓音,唇舌都变得柔软灵活,模样一下子年轻了二三十岁,张口就说了起来: “有个女人在大雪里救了我……” 她说出口的,竟是二儿子的声音。 “她陪我去卖盐……” 不论是声音、语调,甚至是神情,都跟二儿子说时一模一样。 “像是大病过一场……” 声音只回荡在大厅中,被强大力量遮挡,无法透出半点。 “她交给我这本书,要我快快回砚城,说是速度要是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救小弟一命。” 说完,她气力都用尽,颓然倒在石砖上喘气,模样慢慢恢复苍老。 “原来如此。” 公子轻抚着下巴,仍是淡淡笑意,环绕的符文增加、增加、再增加,重重叠叠的污腻,勾缠得大厅内的光都黯淡,一时竟遮得那张俊逸如仙的脸上也有阴影。 当污腻聚合到近乎相黏时,公子打了个响指。 啪。 繁复的污腻,化为巨大的漩涡,尾部连结着书册,符文一字一句从展现到收纳,旋转变小变小变小再变小,书页啪啦啪啦的迅速翻动着,直到吸纳原先被引出的所有,贴服得全无错处,连皮革都软软而动,再度包裹住书册。 只是,书册变得不同了。 皮革变得洁白,如上好的羔羊皮,黏腻漆黑也消失无踪,难闻的气味变成淡淡墨香,外观看来不再诡异,跟一般书籍没什么不同。 这时,公子才站了起来,首次将目光望向吕登。 “好吧,就让左手香来医治你的病。” 左手香,是一种药,也是一种毒药。 多年生草本,带有特殊的香气,味苦而辛。 吕登原本以为,公子是要人用左手香熬成药汁,来治疗他的怪病。他躺在地上,一手被母亲紧紧握着,所见所闻都超乎想像,因公子而震慑得不敢言语,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奴仆走进大厅,步履轻盈得触地无声,恭敬的低着头,福身通报: “公子,左手香来了。” 公子点了点头。 左手香进了大厅。 那不是一株草,不是一碗药,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肤色白中透青,模样清丽,长发黑得近乎墨绿。她双眼全盲,被一个壮年男人搀扶着,走到厅前来,领着她到椅子旁,让她安稳坐下。 “这里有个男人,生了怪病就要死了,他家人烦得很,连续几次都给云英送重礼,你知道她心软,所以让你来瞧瞧,尽快处理妥当。” 公子坐在主位上,慵懒且带着一丝兴味,指尖轻敲着桌面,每敲一下,砚城外覆盖在雪山上的白雪就崩落一块。 山上的飞禽走兽、树精泉妖,或是樵夫猎户等等,人与非人们措手不及,无端遭遇雪崩,惶惶骇骇哀嚎求救,有的被埋在厚雪下,有的被推落陡坡,连绵十三峰的高耸雪山,古老岩层。 雪崩与哀叫声未能传入木府,奴仆再度入内,献上以雪水酿造的酒,公子轻敲的指尖才停下,慢条斯理的斟酒自饮,清雅酒香飘传厅内。 左手香睁着盲眼,不用旁人指引,就转向吕登母子方向。 她伸出手来。 白里透红、掌心柔软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红色。 吕登原本以为,切得薄薄的鱼生,就是他见过最美的事物,但是跟左手香的手相比,竟是一天一地之差,着实逊色太多。 “过来。” 美得不可思议的手,朝他招了招。 病弱的吕登,不是因为声音,而是被手势招去。他不由自主的起身,竟然连瘸腿也不跛了,心甘情愿来到那只手前。 女敕软的指尖,触及他的衣袍,然后穿透衣衫、入肤进肉,探入他的胸月复中,轻盈的游走搜寻,强烈的幸福感迸发,几乎就要死在这远比吞吃鱼生,更剧烈千万倍的快感中。 “怎么样?” 公子问。 “这身躯中有虫群。” 左手香收回手来,语气淡淡,素净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虫群被你喝叱,这会儿才会静栖不动,要是离了大厅,又会再闹起来。” 想到在体内钻探游走的,竟会是虫群,吕登又惊又怕,脸色刹时惨白,泪水一滴滴落下,哭嚎着哀求: “救我!求求你,救救──” 他的嘴陡然闭合,连唇都消失,鼻子以下平滑无物,声音都闷在喉间,哭嚎转为抽噎,泪水落得更多。 “我妻子还在休憩,这难听的声音,不能玷污她的耳。” 公子的声音悦耳,眼中唇边都还有笑意,指尖轻轻弹了下酒杯。 陡然,虫群又动了起来! 吕登痛楚不已的颤抖,却哭喊不出声来,钻骨入肉的椎心之痛,在体内卷土重来。想到竟是虫群肆虐,他惊骇又恐惧,湿润泪眼睁得又圆又大,感觉虫群来到眼窝后,试图将他的眼球也推出,左眼右眼轮流一鼓一陷,凸了又凹、凹了又凸。 “你救得了他吗?” 公子问。 左手香点头。 “可以。” 壮年男人在吕登背后,抓住痛得抽搐不已病躯,让他能够直起身子,衣袍下的胸月复如双眼起伏,虫群奔涌得就要破体而出。 娇美的手伸出,再度探入其中,轻盈的探取,说也奇怪,虫儿感受到她的手,重新恢复平静。 细看被取出的那尾虫,有红色的头,头上没有双眼,却长有口,口中有很细很细的齿,两侧各有两道斜黄,下半身是鱼形。 因为有荣幸被取出,虫儿收敛凶暴气焰,在她掌心蠕蠕而动,温驯而乖巧,不敢有半点放肆。 “这是鲈鱼变成的虫。” 她淡淡说着,把虫放进奴仆拿来的瓷盆里,虫儿落进盆中,仍不躁不乱,晕陶陶的还在回味着,柔软掌心的温度与触感。 “水族流经四方街时没有防备,却被你生食,受活时凌迟之痛,就不肯彻底死去,化为鱼虫在你体内栖息。” 左手香再度探手,又取出一条虫来。 同样是红头无眼、有口、细齿,下半身是鱼,却跟前一只有些微差异,体色偏银灰。 “这是鲫鱼。” 她说道,将蠕蠕献欢的虫,也放进瓷盆里。 “鱼儿们聚集多了,才一起发作。你吃了多少鱼?” 吕登无口可说。 即使有口能言,他也回答不出来。 吃下肚的鱼太多太多,实在计算不出来。 他用舌牙从外吃着鲈、鲫、鲤、鲢、鳗、鱤、鲶、鳝等等,细细咀嚼感受不同口感与滋味。他虽体积大于鱼,鱼却数量大于他,冤死的鱼儿累积多了,就一同用细齿,从内吃着他,品尝他的心肝脾肺肾、骨血肉髓脑,一口口把他吃得痛不欲生,处处洞洞空空。 焦急的吕母边流泪,边用牙咬着手,咬得指间出血,此时才敢出口,抱存着仅有的希望,怯怯恳求道: “这该怎么治?” “回去后,用人言二两,煮好后分做两碗喝下就行了。” 左手香说道,一旁的壮年男子立刻走来,极有默契的搀扶她起身,力道恰到好处,将她当成心爱的易碎瓷器,怕多一分力道都会碰坏她。 公子却开口了: “等等。” 他被挑起兴趣,原本急着赶人,如今却不放人了。 “他们未必知道人言是何物,何不把药煮好送来,让他就在这里喝。” 公子指尖一划,吕登下半张脸裂开个洞,被封起的嘴巴终于恢复。 左手香顿了顿,盲眼转向公子,知道他的意图,于是再度又坐下。 半晌之后,一位青衣少女进入大厅,捧来一个盘子,盘中两碗煮好的汤药,正热腾腾的冒着气,颜色有淡淡的红。少女走动时,姿态如风摆柳,优雅好看。 “回禀公子,砒霜煮好了。” “砒、砒霜?” 吕登吓得险些摔倒。 “不是人言吗?” “人言就是砒霜。” 公子好言好语的说道。 因人言可畏,作用只有砒霜剧毒堪能比拟,于是就将砒霜称为人言。 “快趁热喝了,才能解你体内的鱼虫之害。” 公子指尖一扬,惊骇的吕母变成石像。 “想好了,要喝还是不喝,都得看你自己。” 吕登颤抖得比鱼虫闹腾时更厉害。 都知道砒霜是剧毒,只要沾一丁点儿就会死,人与非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却必须喝下肚去,而且还是足足二两! 思来想去,他求的是活命,药方又是左手香开的,无法再受鱼虫啃啮之苦,他咬牙捧起一碗,急急凑到嘴边,狠下心来咕噜噜的喝下肚去。 药虽烫,但却不苦,没半点滋味。 “很好。” 公子说道,身躯微微前倾,亲和的劝说: “再喝。” 吕登的双手,要再去捧第二碗砒霜,但第一碗的药性已经发作,五脏六腑都剧痛翻搅,如利刃在体内戳戮。他痛得满身冒汗,倒地胡乱滚动,分辨不出剧毒入月复跟鱼虫钻体,哪样更痛些。 “再不喝,药就要凉了。” 公子殷勤提醒。 “你说,还要不要喝?” 他骇然摇头。 “真、真不能再喝了……” 难以想像,喝下第二碗后又会痛得多厉害。 公子挑眉,抿唇浅笑。 “这人对鱼狠,对自己却不够狠。” 他看向左手香,早已预料有这状况。 “看,要是刚刚就让他回去,怕是连第一碗也不敢喝,白费你先前为他一番诊治。” 不知怎么的,剧痛稍缓,但喉间却奇痒无比,吕登翻过身去,脸下竟就搁着装了两条鱼虫的瓷盆,他喉间鼓了鼓,骤然间再也忍不住,抓住瓷盆就开始哇啦哇啦大吐特吐起来,吐出的都是红头鱼虫。 鱼虫吃下砒霜,中了剧毒而死,被吕登一口口吐出来。 直到无虫可吐时,他软趴在瓷盆旁,口角都是带着酸味的胃液。 “吐了真不少。” 公子啧啧有声。 “看来有三升多呢!” 虚软的吕登,勉强抬头叩恩: “感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庆幸不已,只觉得体内通畅,再无鱼虫壅堵,连呼吸都顺畅许多。 “救你的是左手香。” 公子偏头。 吕登再要缓气开口,左手香却先说道: “不用谢我。” 她语音淡漠。 “我开了二两人言,是算好你体内鱼虫数量,你却只喝了一碗,鱼虫不能尽除。所以,你这病,五年后还会再发作。” 左手香站起身来,被壮年男人搀扶着,一步步离开大厅。 吕母恢复人身后,瞧见儿子被奴仆扶起来,虽然脸色苍白、手脚发软,但是没再喊疼喊痛,还以为公子庇护,儿子喝了砒霜不但没死,还治癒鱼虫之害,连连千恩万谢。 有个丫鬟走进大厅,告诉公子,夫人已经睡醒,正要往大厅来。 不用公子示意,奴仆领着吕登母子二人,走出大厅去,沿着迂回廊径,再穿过栋栋重楼,直到出了木府。 吕登说到这里就停了。 孩子顽皮,但却也聪明,讶异的问道: “大叔,五年的时间到了?” 吕登叹了口气,点点头。 “是啊。” 最近这一旬,他感觉到体内有动静,那感觉让他胆寒的熟悉,知道是鱼虫又要卷土重来。他好不容易养好的五脏六腑,又要遭到鱼虫啃食。 即使这五年来,别说是鲜鱼,只要是水族,他碰都不敢再碰。但是,先前吃都吃了,鱼虫们怀恨未死,拼着就是要一口胃、一口肝胆;一口心、一口肚肠,用细齿把他吃尽。 “那您就再去木府啊,” 小孩出着主意,也跟着焦急。 “姑娘最好了,所以解了黑龙的封印。我娘总说,只要去求姑娘,没有事情不能解决的。” 吕登只是看了看孩子,重重再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转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五年间父母都去世,虽然兄嫂仍在世,但是鱼虫之病会复发的事,他没有再告诉家人。 历经磨难,他不再任性,也懂得为家人着想,自己的心事自己藏着,直到今天才说给一个陌生孩子听。 那孩子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当年救他的是左手香。 但是,公子化魔,引进外来的人与非人,意图杀害姑娘取而代之。虽然姑娘得胜,木府有鹦鹉镇守,黑龙潭还迎来另一位龙神,但左手香却魔化叛离,早已离开木府,眼下不知所踪。 这五年来,他不曾回想过,在瓷盘中盛开如花的鱼生,连食欲都消减,吃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那双白里透红、掌心柔软,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粉红色的手,却让他时常想念得辗转难眠。那手曾探入他胸月复,进到无人进过的深处,每每回想起来,那份亲密都让他心口发烫。 就算不为治鱼虫之病,能够再见一次那双手,该有多好啊。 独自坐在屋中的他,心中正在这么想着,窗外还晴空朗朗,屋内突然暗了下来,光明被摒除在外,原来的光线被黑暗吞食,渐渐的变得比无星无月的夜还黑。 吕登在黑暗中惶恐不安,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模索着去开门或开窗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是我。” 他陡然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难言的欣喜。 他记得那声音。 他更记得那声音的主人,有一双美丽无瑕的手,曾经探入他胸月复,让他从此深深爱慕,不论再美的女子都无法动摇他的深情。 黑暗变得立体,起先是一根根长发,而后是浓浓墨绿的衣衫,衣衫下的纤瘦身躯,清冷的容颜,苍白中带着一丝青,最后才是白里透红、掌心柔软、五指修长,透着淡淡光芒的双手。 叛离木府后,不知隐藏到哪里去的左手香,竟不请自来,出现在他家中。 吕登扑通一声跪下来,心跳得很是激烈。 “你的鱼虫之病又复发了。” 左手香的声音,仍是那么冷淡,跟她的神情一样清冷,双眼已经能够看见。 “你的病,只有我能治。但是,要我治病,你得付出代价。” “不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他激动的说着,想的不是能免去鱼虫啃噬的痛,而是想到那双手即将再度深深探入他,就期待得颈毛直竖,全身轻轻颤抖。 左手香回应道: “好。” 语声一起,吕登就不自主的站起,双脚都离了地,身躯飘往左手香的方向,直到来到那双手前才停住。他双手敞开,露出平坦的衣袍。 散发着淡淡光芒,指尖如樱花般粉女敕的双手,一起穿过他的衣袍、他的肌肤,入到他的肉中,穿过骨骼来到他的胸月复,剧烈的快感,随着双手深入愈来愈强烈。 他近乎失神,却又清楚感受到,那双手在五脏六腑间剥弄,有时轻得如抚模,有时重得如撕裂,不论轻重都让他销魂蚀骨。 公子、奴仆跟当年搀扶左手香的男人都不在场,此时此地,只有他跟那双手在黑暗中独处。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双手抽离时,快感瞬间消失。他落到地上,无力的、欢愉的、虚软的喘息,汗水湿透衣袍鞋袜。 白皙美丽的双手,满是蠕动的鱼虫。因为还没长出细齿,所以都比他五年前吐出的小许多。左手香指尖收握,鱼虫们就缩得更小,当樱色的指尖触及掌心,鱼虫们已经收缩得近乎看不清。 然后,她张开双手。 两个黑红色的点,被四周黑暗吸纳。 “当初,我以人言为药医治你。” 她俯来,墨绿色的长发触及吕登,比上好的丝绸更柔更软,随着她俯靠得愈低,长发就将他笼罩得愈多。 “如今,我要你就以人言回报。” 当清冷的容颜靠在他耳边时,长发已将他们圈绕在一起。 吕登幸福得几乎要哭出声。 尽管,那双手的主人,已是可怖的魔,但爱慕太浓烈,无论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我要你,为了我去说……” 清冷的声音靠得那么近,说着只有他能听见的话语。 黑暗中,他聆听言语,身躯衣袍也渐渐变黑,逐渐连双眼的眼白也被黑浸染,体内没有了鱼虫,却有黑暗栖息。 砒霜也无法治癒他。 他将比砒霜更药烈、更致命。 第三章 新娘 夏季阳光暖热,杜鹃遍地花开时,一男一女从城北走来。 男人穿着黑袍,女人则是一袭艳红中带金的纱衣,在身后披垂了几尺长。 他们从高大的古栗树下、翠荫蔽空的深潭走出,刚出水时,衣衫还濡湿着,但一踏上岸水滴就落回潭中,不敢再浸润他们的发肤衣角。 两人走得很慢,经过每丛杜鹃都会驻足。 女子美丽双眸落在花上,仔细搜寻比较,男人看的都是她,俊朗的眉眼带着不耐,却也没有催促,陪她逐一细看群花。 雪山下的杜鹃,花开得纤巧而不张扬,菲薄的花瓣在日光下慵懒舒展,朵朵女敕粉夹红,簇簇成团,美不胜收。 走过城中最热闹的四方街广场,熙来攘往的人群走磨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变得平滑光洁,偶尔有马帮队伍经过,打扮光鲜的骡马颈间挂着一大串铜铃,走动时铃声规律作响。 马帮的汉子穿的是底部镶钉的皮靴,走山跨河都很方便,但踩踏在光滑石板路就得小心翼翼。 广场中大家都热心吆喝,不论是客或是商,都忙得乐呵呵,摊位在大大的红色油纸伞下,卖各式各样的吃食、用物。 看见两人经过,人或非人们都很恭敬,识趣的没敢打扰,静静避开。 这对男女是黑龙潭的两位龙神大人。 原本,黑龙潭里只有黑龙。 他在潭底盘踞数百年,因犯错而被责罚,用七根银簪钉住多年,直到这任木府主人拔去银簪,解除长久的封印,他才重获自由。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名字,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 现任的木府主人,是个清丽如十六岁般,仍有一分稚气的少女。 无论是人或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姑娘虽然拔去银簪,却因他的谎言,刮去所有龙鳞,逼得伤痕累累的他忍气吞声,任由姑娘役使,每达成一件事才能换回一片鳞,堂堂龙神竟沦落至此,他气愤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前任主人公子归来,为夺回爱妻成魔,屠杀砚城内外许多生灵,连他如今亦步亦趋、小心守护的见红,都曾在恶火中灰飞烟灭。 原本心碎欲死的他,再与公子恶战,以性命相拼,全无胜算时,身为鲤鱼精的见红,竟跃过龙门,成为龙神归来,助他们一臂之力,才阻挡公子恶行。 他恨死了计谋多端的姑娘! 但是,有了失而复得的爱侣,还能相伴左右,奔腾的怒气灭了不少,让他决定大慈大悲的放过那个该死的女人。 当然,这句话是他在心里说的。 他才没有笨到说出口来。 两人朝木府的方向走去,一丛绽放在屋墙的杜鹃,探出一枝带叶连花,轻拂过见红的发梢。 “等等。” 黑龙摘下杜鹃,动作轻之又轻,仔细别在她的发鬓。 “你簪着,好看。” 他很满意。 “最好看的花,该要献给姑娘。” 她娇羞低头,嘴上这么说着,仍不舍取下簪在发间的花。 “我可不管。” 他握着她软女敕的手,大步走进木府的石牌坊,故意说道: “她要的话,大可来抢!” 硬眉硬眼的灰衣人,领着他们入木府,经过重重楼台亭榭。 府内灰衣人不少,是姑娘用特殊灰纸,以银剪刀裁剪,落地就化为人,能听她使唤,各司其职。 素色的大大纸伞,撑在圈椅旁,穿着粉女敕色绸衣,看似十六岁,又绝非十六岁的少女慵懒斜坐在椅中,手中的杯盏,装盛藤花蜜,桌上盘中则摆放数个精致糕饼。 粉红的女敕女敕指尖,绕了又绕,始终无法下手。 近乎无所不能的姑娘,竟被难住了。 她无法决定,该吃哪块糕点。 怕坏了此时清静、扰了姑娘双耳,糕点们渴望有幸被选中,强忍着不要长出嘴,争着喊着:选我选我。 忍耐得太过,糕饼散出甜甜芬芳。 有蜜梅香的、有桂花香的、有玫瑰香的、有桃子香的、有枣泥香的,连白豆沙跟绿豆沙也不遗余力,激动得渗出香油,层层菲薄酥皮被染出点点儿渍痕,拼着要形也似花。 当黑龙与见红到来时,她连头也没有抬,澄净双眸还盯着盘子,虽犹豫不决,但还是要说给他听: “别担心,我才不希罕你的簪。” 她轻轻触了触,乌黑发间的润红,是用上好珊瑚雕琢的茶花簪。 “心爱之人所送,才是最美、最珍贵的。” 见红粉脸羞红,衣裳也变得更红。 黑龙翻了翻白眼,心中暗骂了几百句多管闲事。 这就是他有些事,只有想,没有说的原因。 砚城内外的事,都难逃姑娘掌握。 每朵花开的瞬间、每片云朵的消逝,甚至是人与非人的所思所想,只要是她想知道的,多的是诚心诚意,为她奔走通传的耳目。 去年冬季,她受了妖斧扑击,伤及五脏六腑险些死去。休养期间谣言四起,人与非人都偷偷传说,她重伤难以痊癒,同时怪事横生,公子与左手香暗自联手。那时,她身躯冰冷,长发与肌肤,甚至身上的绸衣都黯淡得没有颜色。 所幸,千钧一发的险境,是她用来欺敌的手段。 如今的她,头发乌黑、脸儿娇妍,肌肤欺霜胜雪,双眸又如十六岁般灵动,跟先前时憔悴濒死的模样完全不同。 一个身穿白衣,气宇轩昂的男子,大步踏入庭院内,人还没到,喳呼就先响起,劈头就开骂: “臭泥鳅,姑娘招你来木府已是莫大恩惠,你不但没有心存感激,竟还妄自胡乱臆测,一点礼貌都不懂。” 白衣男人每往前一步,容貌形体就稍有变化,走到素伞前时,已幻做青春貌美的女子,礼敬的盈盈一拜。 “姑娘万安。” 软软女音说道。 再回过头来,模样跟声音又变了,整个人膨大至扁平,下两角跟上两角卷成手脚,平面的脸上有鼻子有眼,还神气的哼哼。 “看,我多乖!” 信妖骄傲的说道。 太过谄媚的言行,激得黑龙嘴巴一张,喷出炙热龙焰。 轰! 龙火直袭信妖胸口,烧得他骂骂咧咧,猛吹胸口烈焰,还在地上翻滚,好不容易才把火给灭了,素白身躯添了深深浅浅的褐色焦纹。 “哇,烫烫烫烫烫!” 黑龙与信妖吵得凶,见红则恭敬上前,轻声询问: “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她历经艰辛磨难,与恋慕百年的黑龙情投意合,其中少不了姑娘相助,因此态度很敬重。 水汪汪的双眸,终于离开糕饼们,抬头望着见红,眸中笑意流转,粉润润的唇未语先笑,吐出的字句清脆好听,犹如一颗颗落在地上的银铃: “我要你们去办,关于成亲的事宜。” 她宣布道,低头啜了一小口藤花蜜,仔细尝了尝。 满架的藤花都静止不动,诚惶诚恐的等待着,有一朵藤花太过心急,想看清姑娘此时此刻的表情,猜测她是否尝得满意,所以花茎努力的弯曲再弯曲,却因弯曲得太忘情,因此断折离了花串。 亏得是花串们急急靠过去,让那朵藤花能贴附着落下,这才没有发出声音来。 所幸,藤花们的等待迎来佳音。 “真好喝。” 姑娘赞许着。 花架上的藤花,因为太过幸福,热烈的绽放,串串欣喜的紫色花藤开了又开,如帘幕般垂了好几重。落地的那朵,则是生了根、抽了茎、长了叶,转眼就长成一棵藤树,伸出卷卷的树须去拥抱花架。 垂落的层层花帘,遮掩黑龙黝暗的颧骨上,浮现的可疑暗红。 “我的婚事不需要你插手!”他吼道。 软女敕的小手轻轻一挥,花帘一层又一层,渐次分开来,兴味盎然的粉女敕脸儿随花帘愈来愈薄,逐渐清晰显露。 “你还是这么自大,以为事事都以你为主。” 娇美小脸上有诧异,还有更多笑意,有十六岁少女的俏丽、十六岁少女的恣意,跟十六岁少女的一丁点儿坏。 “我说的,是雷刚跟我的婚事。” 她遮唇浅笑,笑声却收不住,花儿跟糕饼们也跟着颤动,随笑声抖动,花香饼香更馥郁。 “臭泥鳅,雷大马锅头跟姑娘的婚事,当然该摆在第一位!” 信妖怜悯的摇了摇头,为黑龙的愚蠢叹息。 藤花也故意凋落,淡紫色花瓣落了又落,堆叠不知多少层,没一会儿就堆得黑龙一身浓紫。他恨恨的挥手,破空排浪,将花瓣全都卷开,却仍闻得见满身都是甜腻花香。 备受奚落的黑龙,凶恶的反唇相讥: “你确定,他肯跟你成亲?” “臭泥鳅,说什么鬼话呢?” 信妖嚷嚷着,右下角紧拧,迸出纷纷深浅不一的红丝,模样衣容变得立体,变化得格外细致,一会儿竟跟姑娘相似得分不出真假。 “他与我心意相通。” 就连声音语气,也跟那日回应公子挑拨时一模一样。 黑龙问得太冒昧,见红挪了一步,挡在前头。 “姑娘请放心,我们这就去张罗,一定办得妥当。” 她垂落在身后,红中带着金色的长长纱衣如浪般波动,经过之处真的泛出水波,将姑娘的桌椅围绕在水泊中。 水底映出的,是砚城另一处的景致。 一棵古老的大合欢树上,无数彩蝶在树上相互勾足连须、头尾相衔,一串串垂落,五颜六色、蔚为奇观,跟水上的紫藤串相映成趣。那端的蝶串终于触及水面,一只只冉冉浮现,勾结紫藤花串。 “今年的蝴蝶已来,请您安心赏蝶。” 见红说道,为逐渐扩展的水泊让出空间,退到庭院之外。 出木府后,黑龙的好心情消失殆尽,脸色阴沉沉的。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真没长心眼,信妖就走在他跟见红之间。他几次装作无意的走到她身旁,却又没走几步,信妖就插足在两人之间,还愈来愈贴近艳红带金的窈窕身姿。 受龙焰烧灼后,信妖的衣衫变成褐色,深浅并不同。 长袍是千年松木皮的深褐、领口是木皮苔藓的绿褐、腰带跟束发的绳是浓浓泥浆的红褐、裤子是干蜜柿的黄褐、鞋面是刚冲好烫烫茶汤的淡褐,鞋底又是跟长袍一样的深褐,搭配得很是讲究,比穿白衣更惹眼…… 也更惹黑龙厌恨! 终于,他再也忍无可忍,伸手抓住信妖衣领。 “唉啊啊,臭泥鳅,你做什么啦?” 被拎起的信妖怪叫着,硬生生被粗鲁的丢到一旁。 幸亏,他反应得快。 落地时,信妖险险站好,不然一身深深浅浅的褐,都要抹上一层灰。 “走旁边去。” 黑龙冷着脸,双目蓄满炙烈妒意,恨得一口牙都快咬碎,将见红揽入怀中。 “不许再靠近她!” 见红羞得双颊酡红如醉。 爱极他此刻的坦承,她不禁停下脚步,略略在他怀中转身,将脸埋进恋人颈窝,怕让旁人瞧见她此时的娇美模样,会激得他更气恼,说不定会再度喷出龙焰,把大半砚城都烧了。 “呦,还吃醋呢。” 信妖也没恼,双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以前还曾冷落她,害得她被灯笼妖烧伤,连桃花精让你喝下千年珍露,说你的爱在别人那里时,你也还嘴硬的说不知道。”桩桩件件,记得可清楚了。 黑龙深吸一口气,尚未张嘴,热烫的气息已经冒出嘴角,散出冉冉白烟。 怀中佳人却伸手,贴在他心口。 “别气。” 见红轻声说道,悄声劝慰。虽然,她没有喝藤花蜜,说出的字句却都比蜜还甜,将怒焰消融得一干二净。 “听你的。” 黑龙牵握爱人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走,来去办那女人的婚事。” 事情愈快解决,他们就能愈快回深潭里。 信妖也跟上来,倒是听进警告,没再靠近见红,而是改走在黑龙身旁。 “这才对嘛,这可是姑娘的婚事呢,咱们务必得办得隆重风光。” 他伸出手指路,脑子里已经有主意,衣衫上浮现砚城的地图,还随着他的脚步,一再放大再放大。 “虽然,鹦鹉镇守在木府,但他妻子有孕,才没能抢去功劳。能操办这件事,实在太荣幸,千万不能搞砸。” 信妖衣衫上的图案,已可见是一条街的街景。 随着放大,渐渐能看见街道两旁的店铺,逐渐的店外招牌上的字迹、店内看店的人们,从小变大,直到清晰可见。 “砚城里,就属溢灿井旁,姜家婚轿铺最好。” 他说得头头是道,早就预料到会被派来操办这件事。 “姜家的花轿,轿围绣得好看细致,轿夫们脚步稳,锣鼓群也齐全,个个都精神抖擞,穿戴整齐美观。” 他边说边走,在前带路。 褐衣上的景象还在变动。 三人从街头往里走去,左边是卖丸散膏丹的药铺、红绿白黑各种茶的茶叶铺、绫罗绸缎的布庄、笛笙箫唢呐的乐器行等等,还有驯鹰的、锔锅碗的、做典当生意的。 褐衣上的景象,却是从街尾而来。 卖酱瓜豆腐乳的酱菜园、水菸旱菸菸丝菸叶的烟袋铺、香粉香环红白蜡烛的香蜡铺、蝴蝶金鱼蜻蜓并蒂荷花的风筝铺…… 当信妖终于停下脚步时,衣衫上的景象,跟他身后的店面重叠,完全一模一样。 婚轿铺店门宽大,用喜庆的大红色装饰,挂着红灯笼、红卷帘、红伞红扇与红旗,还有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花轿,大红纱绸上满是细致刺绣,门口还挂着一面锣,因为被擦得一尘不染,阳光下灿灿如金。 “到了。” 信妖张开双手,一脸得意。 侧身时,衣袍匆匆显出斜后方的典当铺、锔锅碗摊、驯鹰店、风筝铺等等。然后,景象一眨眼全都消失。 没能即时得到夸赞或敬佩,他厚着扯不破的脸皮,张口就要自个儿讨,却看见黑龙抱着见红退开。 正疑惑时,女人的哭喊从店里传了出来。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倏地,信妖被从后方猛的一撞。 年轻妇人哭喊得癫狂,跑得踉踉跄跄,没看见站在门口的信妖,一妖一人砰的一声,撞得双双翻倒,滚趴在地上狼狈得很。 “唉啊啊,我的腰我的腰……” 垫底的信妖,被年轻妇人压着,褐衣褐鞋还是全染了灰。他一手扶着腰喊疼,哀怨的从下往上瞪看。 “臭泥鳅,你见色忘友,竟不提醒我!” 黑龙郑重回答: “我从没当你是朋友。” “死泥鳅烂泥鳅笨泥鳅,你红烧、你醋溜、你油炸、你清蒸,你明明可以先说一声的!” 信妖唉唉叫。 “那,就没有好戏看了。” 黑龙冷哼一声。 信妖气噗噗的翻身,看着哭声未停,眼泪滴个不停的年轻妇人,真想把嘴缝起来算了。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才说不能搞砸,这下还没踏进店门,就被撞倒在地,要办喜事却先遇到个哭不停的,拜托拜托,千万别是坏预兆。 店内人声鼎沸,有的叫、有的哭、有的嚷,一个个争先恐后全都咚咚咚跑出来,把店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男人扑到地上,抱住哭泣的年轻妇人。 “别走!” 他眼里有泪,急着安慰委屈的妻子,顾不得脚下踩着信妖,还在褐衣上又添了脚印。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走?想想我、想想孩子们,你走了我们要怎么办?” 苍老的男鬼飘来,厉声大叫: “难道是我的错?” “爹,本来就是你不对!” 一个比年轻妇人年长些的妇人,泪眼蒙胧的指控。 “轮不到你说话!” 老鬼喝叱。 “爹,她是咱们家长媳。” 另一个男人喊。 一家人吵吵闹闹、哭哭嚷嚷,人声嗡嗡、鬼声啸啸。 被踩压在下的信妖,蓦地膨胀起来。 深浅不同的褐色,伸展成胖大方形,把挤压在身上,以及身旁的人与鬼们,砰砰砰砰全弹开。 被这么一摔,姜家人才稍稍恢复平静。 他们相互搀扶,把龙神与见红,以及满身脚印的信妖请进店中,在大厅里坐下,然后全都低垂着头,各自或委屈、或恼怒,原先因惊吓过度,被留在家里的两个孩子也都跑来,抱住年轻妇人的大腿。 “发生了什么事?” 黑龙问。 老鬼率先开口: “没什么,只是自家小事。” 家人们可不赞同: “爹,怎么会是小事?” “您也闹够了吧?该醒醒了!” 黑龙的大手一拍,身旁桌子瞬间从中断折,轰然倒在地上,上头的茶杯、花瓶、算盘等等也惨遭殃及,有的碎、有的破,有的幸运没破损,滴溜溜的滚到角落。 人们吓得抱在一起发抖,老鬼则是咻的溜进茶壶里,因为藏在里面也是怕的,颤抖得太厉害,壶盖喀啦喀啦直响。 “臭泥鳅,别不耐烦。” 信妖抢着做好人,要把琐事都听清,才好回去跟姑娘说去。 “你们都别怕。” 他好言好语好有兴趣。 “说吧。” 差点丢了媳妇的次子,低头看着两个孩子,见他们脸上泪痕,心疼得忍受不住,最先平复惊吓,鼓起勇气说了起来。 姜家生意做得好,归功家人齐心协力。 老鬼生前名为姜仕,是铺里的执事。 妻子十几年前,受不了他的固执脾气,离异后跟别的男人好了,分开不再来往,但家中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生活也还顺遂。 他办事仔细,勤快得近乎严苛,两个儿子儿媳也像他,每笔生意都尽力,务必做得让新娘有荣光,店里口碑又好又响,生意多得接应不暇。 砚城里也有别间婚轿铺,但不少女子宁可等,否则就不肯成亲,急坏多少男儿汉,虽然嘴上埋怨,但见过姜家的婚轿阵,都觉得服气,别间实在比不了。 每趟姜家婚轿阵出行,围观的人与非人总是最多。 八人抬的大花轿两旁跟着媒人与丫鬟,再来是十六人锣鼓队,个个穿着大红新衣,乐器吹奏出喜庆音乐,节奏明快,熟练又有默契。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街走市。 姜仕就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腰杆打得直挺挺,身穿红罗衣、头戴红罗帽,手里提着一面大锣,锣面擦得金灿灿的。 婚轿队出行,即使在家不听父母话,出门但听一声锣儿响。 队伍前后对正、左右看齐,按照姜仕手里的锣声行动。 他锣声敲得慢,队伍脚步音乐就慢;他锣声敲得快,队伍就跟着快,走在最前头的他,要说多风光就有多风光。 上一任木府主人娶亲时,用的就是姜家婚轿队,他被钦点主持,祖上都有荣光,在砚城里的地位,又更高了些,人与非人们,瞧见都得尊称一声老执事。 五年前,他寿终正寝。 丧礼办得风风光光,来吊唁的人与非人很多,连连都说可惜,再不能看老执事走在婚轿队前头,敲着锣儿时威严可敬的模样。 执事换做长子来做。 从小耳濡目染,做来得心应手,锣鼓队手们想保住颜面,私下练习得更勤,出场时比以前更卖力。 人与非人都放心了,说老执事儿子教得好,婚轿铺后继有人,姜家仍是女子们的首选。 三年前,二儿媳怀孕了。 长媳的肚皮,始终没有动静,长子爱妻心切,从来不曾责怪,而长媳贤良聪明,把店里的帐算得清清楚楚,对人和善又多礼,家里不论是奴仆,或是锣鼓队的成员都很是仰赖她。 次子娶进的二儿媳,也是娴淑的好女子,对丈夫温柔,对长兄与大嫂也和顺,两个媳妇成为好友,像姊妹般亲密无间。 她怀孕后,长媳照顾得最是仔细。 姜家终于盼到新生儿,是一对龙凤胎。 先前未能添丁进口,这会儿,一下子就有了两个,还生得肤白眼大,可爱得让人心儿发酥。 不仅活人高兴,鬼也高兴。 姜仕抛下舒适坟塚,半飘半跑回来,双手各抱一个小婴儿,严肃的神色变得和蔼无比,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怎么看都看不够。 小娃儿们也乖巧,爷爷虽是非人,却也不怕,还最爱黏着撒娇。 姜仕乐得不行,宠得如珠如宝,用冥饷买来衣物玩具,数量还多得惊人。 家人也劝,别买那么多玩意儿,他却置若罔闻。 春季时黑莹做坏,姜仕也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黑莹惨死,化为乌贼死在一间大屋里后,大伙儿才知道,合约上的重要字句,是用黑胆假墨写的,才能被窜改。 消息传开后,被骗的人与非人,连忙去找新搬来的住客。 但,新住客手里的合约,用的是真墨所写,要去仲裁也赢不了,许多人与非人都模模鼻子认了,彼此挤一挤,无奈的共处。 姜仕可不打算认了。 他怒气冲冲的回到坟塚,以当年吓跑老婆的坏脾气,要赶走新住客,却意料不到,住在舒适宽敞棺椁里头的,竟是个身穿艳艳绿衣的女子。 她仓皇失措,水润润的眸子里满是迷茫,绿衣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卧在棺内软软枕褥上颤抖,分外娇弱无依。 “您、您是来赶我走的吗?” 她低声啜泣,撑起纤纤细腰,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可怜了。 “求求您,请让我留下。” 姜仕哪受过这般美人恩,尽管见过不少大场面,竟也呐呐半晌,支支吾吾说其实没要赶她走,不管她是人、是鬼、是妖、还是精怪,就让她留下,跟他一起生活。 绿衣女子自称嬉娘,很是柔顺。 她吃得简单,以植物女敕芽、花或果实为主,说话轻声细语,事事都顺着他心意,不敢有半点拂逆,跟倔强前妻截然不同,将他照顾得很好,用凉却润的小手搥腿捏肩,撒娇的说着情话。 其实年老后,他对男女之事已力不从心,成鬼后更难展雄风。女子也不嫌弃,灵巧又贴心,让他无须费力气,又能享受鱼水之欢。 临老入花丛,当真做鬼也风流! 姜仕沉浸在温柔乡中,连孙子们也少回去看了。 有此艳遇,他暗暗感谢黑莹。 瞧见嬉娘衣衫单薄,还有细细斑驳,不是脏,是既有的花样,背后从颈到腰,有排绿中揉黄的流苏。 “为什么总穿着这件绿衣?” 他好奇问。 “我来时很匆忙,什么都没带,衣裳只有这件。为付给黑莹租金,连簪环等等也变卖。” 她委屈窘迫,双手揉搓裙带,愈说愈是伤心。 “您是不是看得厌烦,讨厌我了?” 姜仕魂儿都要碎了。 “怎么会呢?” 他拍抚佳人,感受她带泪的软甜亲吻,豪气的说道: “走,我们去城里!” 撬开陪葬的箱子,发现冥饷已经所剩不多,就飘回婚轿铺,跟长媳索要到一笔银两。 有了钱后,他抖擞起来,在旁人讶异的注视下,跟嬉娘携手去最奢华的绸缎庄。 婚轿铺缺不了红纱、红罗、红绸与红锦,两家来往几十年了,掌柜瞧见老执事上门,很快就迎上来。 “您来得正好,有批红……” 掌柜还没能介绍货品,话就被打断。 姜仕挥了挥手。 “不要红的,全都要绿的!” 他也懂布料,知道这间品质最好。 “记得,拿来的布料,要比我以前买的更好。” 掌柜连忙让人去取来,一匹匹铺开展示,果然都是好料子。 丝棉毛麻、绫罗绸缎,女子一块又一块的披上身,总要问好不好看,他连连赞赏,陶醉女子的依赖,笑得鬼脸见牙不见眼。 “我家乡比不得砚城富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她的手模模这块、再模模那块,停顿、圈绕,握了满手布料。 “人家真的没办法决定。”软软娇声,如泣如诉。 “没关系,全都买下。” 他哄着。 “太费银钱了。” 大眼无辜扑眨,瞳膜是绿、瞳孔是黑。 “不会。” 他连忙说道: “就是要这些好布料,才能跟你般配。” “是我穿了这些衣料做的衣裳,才能跟您般配,不显得寒酸。” 她笑靥如花,回答巧妙。 “谁敢说你寒酸?” 他醒悟过来,转头跟掌柜说道: “你店里不是有好的裁缝吗?快叫来替她量身。” 掌柜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店员,去把好裁缝请来。 很快的两三个裁缝进来,嘴里咬着针头、手里拿着缝线,用卷尺围着嬉娘比划,还说好料好工做的好衣裳,显得她腰更细、手更白,穿上后比现在更艳丽十倍。 掌柜提壶,再来添茶。 来客是鬼,喝不得热茶,奉上的是冷泡好茶。 “老执事,恕我冒昧,布料加裁缝,都尽量给您优惠了,但您的银钱不够。” 他满脸堆笑,斟酌用语: “我看,不劳您再跑一趟,让店员领了字条去取,这样好吗?” “好,还是你想得周到。” 姜仕很高兴,不必中断之后行程。 量身讨论的时间很长,他耐心十足,就坐在一旁等着。也有不少人光临,同样来买布料,瞧见他时如常问候,都没想过,他竟也有好脾气的时候。 离开布庄后,他再带嬉娘去银楼。 当然,也是做工最精致的那间。 店东摆出一只花丝立凤银簪,从凤凰的鳞到羽、喙尖与凤眼,处处精细传神,连鸟爪抓扣的一朵云彩也生动秀丽。 嬉娘见了,却吓得脸色发白,直往姜仕的怀里躲。 “不要不要不要,快拿走,我不要看见!” 她害怕得颤抖,看都不肯再看一眼,背后流苏竖起,直硬如刺。 老鬼忙问: “不要簪子?” 怀中小脸抬起,露出双眼,泪花盈盈。 “不要凤凰的……” 她怯怯说,又补上一句: “飞鸟的都不要喔。” 店东脑筋转得快,收起凤簪,换上一对牡丹金簪。 嬉娘再探出头来,见了牡丹金簪,双眼里映了金色,被迷住般往前倾身,背上尖尖软化下来。之后,再看见的步摇、耳坠,跟一对金丝手镯,她都爱不释手。 姜仕很大方,全都买下来,银钱也让店东去姜家拿。 搂抱着心满意足的佳人,他双脚没沾到地,飘着飘着就回坟塚里,享受她的报答。 消息很快传开。 姜家一家惴惴不安,嬉娘来路不明,让父亲一次次赊帐,担心她是来诈骗钱财。 晚辈不好去说,长子只能委托同样是鬼的岳父,去提点父亲,对嬉娘要小心些,要懂得防范。 但亲家的一片好意,却换来姜仕讥笑,说是同样身为老鬼,嫉妒他得了美人,想来拆散他们。气得亲家化做一阵烟,咻的钻回自己墓里去,夜里才跟女婿托梦。 长媳替公公说话,说公公喜欢,有个伴是好的,不然坟塚阴冷,他们这些晚辈都是人,无法在坟里陪伴,花费的银钱,就当是嬉娘替他们尽孝的报偿。 再说,自从外来的人与非人多了后,少不得类似的事。 直到某天,姜仕回到店里,欢欣又果断的说道: “我要娶她为妻。” 他说得眉飞色舞,乐得离地三寸飘啊飘。 “还有,坟塚不好,配不上我们,要盖新的,盖得大器、盖得豪华,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这下子,姜家炸锅了。 爹爹这个老鬼,竟色令志昏,要替他们添个新的娘! 儿子们不肯同意,再三劝说,就算喜爱嬉娘,也不必非要迎娶。现在的坟塚很舒适,不必再大兴土木,之前盖时就是他监工,造得严实坚固,是人与非人都羡慕的阴宅。 姜仕气得抖抖飘飘,冒青光的鬼眼,落在长媳身上。 “是不是你,不让我儿子用我的钱?” 长媳连忙摇头: “不是的!” 老鬼却一口咬定: “你帐管久了,就以为能作主。” 他唾了一口,落地绿艳艳,浓稠得分辨不出是什么。 “你连颗蛋都没下,早就该被休。” “爹,你住口!” 舍不得贤妻受辱,长子抱住含泪的妻: “她替家里管帐,每个铜钱怎么赚来、怎么花去,都算得明明白白。” “她是想日后都吞了!” “嫂嫂最是善良,不是那种人。” 二儿媳仗义执言,见不得大嫂被污蔑,冒着不孝之名,也鼓起勇气说了。 被晚辈接连顶撞的老鬼,恨恨的大喊大叫: “你们是要把我气死啊!” “爹爹,你已经死了!” 儿子们齐声说。 “啊……” 他发出鬼啸,消散不见了。 单鬼难敌群人,他改到梦里骚扰,挑最弱的下手。 可怜的小娃儿,从睡梦中惊醒,哭得躲在母亲怀里,费了好一番功夫安抚,才抽噎的说: “爷爷说,要娶新娘。” 二儿媳心疼不已,忙哄着惊吓过度的儿子,嚷着要丈夫快来。 男人还没赶上,长媳披头散发,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娃儿逃出,半爬半滚离开卧房,摔倒在门廊上,即使自己摔伤了,也没让孩子伤到一根头发丝。 “爷爷说,要盖新坟。” 女娃儿呜呜说。 护幼心切的长媳,对幽幽鬼影喊: “您不是最疼他们吗?” “哼,” 老鬼不认,飞快绕啊绕。 “谁会疼吵闹的娃儿?” “不孝啊,不孝……” 鬼啸连连,愈来愈尖锐。 “不让我如意,你们全都别想好过!” 二儿媳崩溃大叫: “老不羞,别吓我孩子!” 恼羞成怒的姜仕,依旧在飞绕,但上下都收缩起来,飞绕的范围变小,落在二儿媳头旁,扭搅成深绿的绳,剩一张嘴在叫嚣: “你给我滚出去!” 他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恨恨的说着。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受尽欺辱的二儿媳,原本就多日少眠,浓重的鬼气让她失了心神,连孩子也顾不上,双手抱住头,哭喊着往外奔去。 听完来龙去脉,信妖模着下巴。 “这事,得把嬉娘找来。” 见红点头,一手垂下衣袖,艳红带金的薄纱,凝出一滴带红光的水,滴落到砖地上,溜找到缝隙就钻,渗入土中,瞬间消失不见。 半晌后,地下隐隐有水声,从远处奔流而来。 姜家砖地剧烈震动,站都站不稳,只能相互紧抱,抖颤着骇然趴下,吓得人心慌慌、鬼心惶惶。 只有人跟鬼被晃动,花轿跟乐器们被黑龙以爪托住,离地有一寸高,全都安然无恙,铜锣没发出半点声音。 带着红光的水滴,从砖地缝隙溢出,起初小得几乎看不见,逐渐悬浮而起,慢慢变大变大再变大。 众人这才看清,晶莹水球中囚困绿衣的嬉娘,全身被红中带金的薄纱绑缚,显出娇娆身段。 “姜郎!” 她哭喊,想挣扎却不能动。 “救我!” 老鬼想也不想,一头撞向水球,也不管龙神的结界强大,仍旧胡乱拍打水球外侧,急着救出美娇娘。 水球没有破裂,被挤压的水灌入嬉娘口鼻,绿衣衫下不再是人形,露出真身来。当红纱松开,衣衫飘飘落地,一颗如似蛙头,却遍布绿鳞的脑袋探出。 绿鳞遍布全身,斑斓艳丽,背上有整排锯齿状突起、脚爪相当锐利,扑闪的眼里满是泪。 “原来,是只绿鬣蜥。” 信妖观瞧,模着下巴说道: “难怪会怕凤凰与飞鸟,那可是鬣蜥的天敌。” 发现此蜥非彼嬉,老鬼委靡瘫坐在地上。 蜥眼滚出泪,张嘴吐出话语,是女人哀声: “我来砚城后,不敢去钻挖堤防,怕惹怒龙神,只能爬进墓里躲藏。其他同伴,多是被墓主赶走,只有姜郎愿意让我留下。” 绿艳艳的鳞片,逐一变得斑白,灰惨惨的艳色不再。 “他太疼宠我,我才生出爱慕虚荣的心。” 蜥的脑袋一上一下,磕头认错。 见红轻扬手,水球随即迸裂。 灰白的鬣蜥,化为灰白的女子,衣衫抖动,成对的牡丹金簪、步摇、耳坠,跟金丝手镯都滚出来。 “姜郎,知道我是鬣蜥,你还要我吗?” 她哀伤无比,泪眼扑闪。 生前严厉、死后刻薄的姜仕,起先还有怕,但瞧见那些泪,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相依相偎,爱怜之情再起。 “要。” 他伸出双手,环抱惊喜不已的女子,诚心诉出实话。 “我是鬼、你是蜥,都是非人,能在墓里作伴。你不嫌我年老,不论你是蛇、是蜥、是鳄,只要真对我有情,我都不嫌弃。” 鬼与蜥相拥而泣,见红看着他们,又望了望黑龙,见他无声颔首,她羞颜一笑,就出声说道: “请听听我的提议。” 她拾起地上的首饰,仔细为嬉娘戴上牡丹金簪、步摇、耳坠,还有金丝手镯。 “这算是给新娘的聘礼。往后,老执事若愿意安宁度日,姜家就保证冥饷不缺,虽不能奢侈,也足够生活。” “太好了,我赞成。” 长媳率先说道。 鬼也要有伴,嬉娘不是来诈财,她就放下心来,尽心克尽孝道。 如她先前跟丈夫说的,坟塚冷寂,嬉娘是为他们尽孝,即便是精怪,姜家也不能苛待。 老鬼泪眼蒙胧,因长媳的大度,惭愧的点了点头,再环顾狼狈的众人,还有泪水未干的孙子与孙儿,老脸挂不住。 “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承诺。 有了保证,姜家人松了口气,从此不用再提心吊胆,有的笑了,也有的哭了。 “欸欸,小事解决了,该来说说大事。” 信妖敲敲桌子,吸引众人注意,确认屋里每双眼都看来,才慢条斯理的说: “姑娘即将成亲,会用你家婚轿队,你们可得仔细点,务必准备万全。” 听见有这等光荣的事,姜家人欢喜不已,连姜仕也笑了,嬉娘与有荣焉,灰白的衣衫变回艳艳绿色。 交代完要事,黑龙与见红起身,往外走去。 信妖接受姜家人的千恩万谢,过了半晌才踏出姜家,赶忙跑步跟上来。 “臭泥鳅,别走这么快!” 他喘了几口气。 黑龙置若罔闻,看都不看一眼。 还是见红有礼,回眸笑了笑,为情人的无礼抱歉。 这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归功于她。知道鬼与蜥都有情,她为姜家解难,成全非人,婚轿铺安定,之后姑娘的婚礼才能顺利进行。 信妖也懂,大言不惭的说道: “见红,我们真有默契。” 他亦步亦趋,走在两人身后,乐得笑咪咪。 “我们都晓得,姑娘有婚事要筹备,为了不破坏她的兴致,我们没去麻烦她,一起就把事情处理妥当,配合得很好。” “谁跟你有默契?” 黑龙冷言冷语,比冬季寒风刺骨。 信妖摇头晃脑: “以后啊,就管你叫醋泥鳅。” 黑龙隐忍不发,牵握爱侣的手,走得更快了些。 “慢点慢点,我们……” 本想加快脚步的信妖,陡然停下,疑惑的抬起一只脚,察看深褐的鞋底。 怪了,他明明感觉到,鞋底痒痒的。 像某些东西,埋在砖下泥中,冒出无形的芽,虽然很小但很密集,顶磨得他贴地的鞋都发痒,仔细察看却又什么都看不着。 会是什么呢? 是植物? 是动物? 是人? 还是非人? 或是什么他猜不明,不只在砚城里,也在他心中种下,偷偷生根,除不尽、拔不完的东西? 还没琢磨清楚,抬头看见黑龙已经走得快不见影了,他连忙追上去,务求赶在前头,先回木府向姑娘邀功去。 唉啊,筹备婚礼要做的事情可多了,他肯定会很忙,得要专心才是! 信妖逐渐远去。 他原本踏的那块砖,轻而又轻的抖了抖。 黑黏黏的液体,从砖缝挤出,小得看不见,在现踪瞬间,就蒸腾于空气中,没有人察觉。 砚城里,人与非人如常走动。 姑娘的婚讯传开了。 第四章 纳福 砚城里有个人,名唤王欣,原本是个专卖鲜菇野菌的商人。 他开的价格好,人们采到菇菌,总先送到他的商铺,让他挑走最鲜女敕可口的上等货,其余的次货才往别家送,如此一来,他自然总有最好的蕈菇。 经过烹调的菇菌滋味可口,偏好此物的饕客不少。 酒楼里缺不了这样食材,都抢着跟王欣买货,招揽客人时,只要说一声:店里用的可是王家的菇蕈。当晚总能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因为如此,王欣很是富有,不论店铺或住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娶了美貌妻子,有一双儿女,过着让旁人艳羡的生活。 但是,今年开春时,砚城里的人与非人们流传着一件怪事,据说城外牧羊的苏家四口人,被一种真菌寄宿入体,个个只剩人的外形,内里都被菌丝占据。 事情听来骇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不久后又听说,木府里的左手香派人去取了一些,预备用虫子来培植,才知道那种真菌冬季时会找动物当宿主,然后缓慢蚕食,直到夏季时死去的宿主虽然外形不变,但其实已经成了植物。 这种真菌希罕珍贵,吃了后特别滋补,是难得的药材。 得知此事的王欣,好几日睡不着觉。 他翻来覆去的想,卖菇菌的利润不错,但是卖药材的利润肯定高上好几倍,更何况是珍贵的药材? 虽说,培养这种真菌会有风险,说不定会落得像是苏家人那般下场,但是富贵险中求,哪有没半点风险的生意呢? 打定主意后,王欣找了个日子,跟妻子说要去收货,实际上却是避开常走的路径,走冷僻的小巷,偷偷去了城外。 到了苏家牧场一看,除了苏家四口外,有大半的羊儿,也在草地上站定不动,双眼眨也不眨,更别说咩叫或吃草,肯定也是被真菌入侵。 他小心翼翼的剪下一绺羊毛,放进瓷罐里,把盖子盖得紧紧的,一路揣在怀里,胸膛里心跳如雷,表面上还要假装若无其事,不敢在外逗留,尽快回到家里。 传闻说,左手香以虫子培植真菌。 他也如法炮制,找来饱满的蚕放入瓷罐,隔天再打开来看,原本吃着翠女敕桑叶的蚕已经不再动弹。 王欣很是高兴,花光积蓄买下几间房子,全心投入培植真菌,连原本的菇菌生意也不做了。 妻子原本不赞成,但是听王欣说着,一旦到了夏季,就能采收珍贵药材,到时候财源滚滚,想要金山银山都不是梦,终于也被说服,帮着丈夫一起忙碌起来。 一旦参与,妻子也动起脑筋。 看着满屋的蚕,她想了想,入夜同眠的时候,跟丈夫讨论着: “蚕虫那么小,就算夏季能收获,也是小小的虫草。你不是说,苏家的羊也被寄宿吗?既然如此,我们也去买几只羊来当宿主,养起来方便,夏季时的收获不是大得多吗?” 王欣听了大喜,转身抱住妻子: “你真是聪慧,娶到你是我有福。” 第二天,王欣去买了几只羊,回家后喂以被真菌寄生的蚕儿,才吃了两顿,原本活泼咩叫的羊儿,一只只都静默下来,症状跟他在苏家牧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夫妻两人欣喜讨论,嫌羊儿也太小,若是用牛,收获就更大了,于是又去买了牛培植,几间屋里于是满是被寄生的羊儿与牛。 陷溺在财源滚滚的美梦中,两人数着日子,就盼夏季快些到来。 哪里知道,春季的最后一日,气温陡然冷了下来,竟比隆冬时更冷,深夜里传来尖利啸声,整座城隆隆隆的震动。 原本还庆幸,没有染上风邪的王欣夫妇,却眼睁睁看着辛苦培育的宿主牛羊,彷佛受到某种召唤,一只只走出屋宇,摇摆的往山上爬行,在悬崖边炸裂成无数孢子,随着邪风吹送,洒落再洒落。 亏得姑娘万般盘算,让公子再度铩羽而归,驱走肆虐的风邪,孢子也被吹得无影无踪。 人与非人额手称庆,但王欣夫妇却心如死灰,不仅血本无归,还落得债台高筑的下场,日日都有债主上门。 王欣心情恶劣,时常对妻子出气,出口就是责骂: “都是你出的好主意,要我去买羊买牛,才会亏蚀那么多钱财,娶到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这事原本是你贪财,才会惹出的祸端,怎能都怪我一个人?” 妻子很是委屈,日日都落泪,终于被骂得留下儿女,独自逃回娘家。 妻子离开一阵子后,王欣才冷静下来,尤其是亲自照顾儿女,才晓得妻子平时多么辛劳,仔细回想她的贤慧,心中很是懊悔,想去接回妻子却又拉不下脸来,所以镇日都愁眉苦脸。 为了躲避债主,他不敢待在家里,出门溜达时不敢走热闹的街道,都在城冷清的地方徘徊。 有一日阳光猛烈,他被晒得口干舌燥,找不到片瓦可以遮荫,像头无家可归的狗,歪倒在一座破屋的墙角。 蓦地,有声音传来。 “王老板!” 起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仍闭眼不动,直到对方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他才惊慌的睁开眼,第一个反应竟是缩头想躲。 “王老板,您怎么了?” 对方语气殷勤,很是关怀。 连日被追债的王欣,许久没听见这么亲切的语气,更别说是“老板”的尊称,心中陡然一暖,转头看向对方。 只见那人笑容满面,衣衫整洁,是个年轻男人,看来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是谁。 “呃,请问你是哪位?” 王欣问道。 对方笑得更开: “王老板贵人多忘事,我是陈四,在城南开馆子,跟您买了好几年的鲜菌,蒙您的好货,小店生意不差,吃过的都说好。” 王欣这才想起来,的确跟陈四有生意往来,只是他以前眼高于顶,只对大客户殷勤,总懒得应酬陈四这种小客户,每次也没好脸色,甚至来往了几年,也记不清对方面目。 如今落魄了,人人都给他脸色看,这个他以前瞧不起的陈四,却对他友善得很,让他不禁汗颜。 “王老板,我正要去朋友那儿聚会,碰巧遇到您,干脆就一块儿去吧!” 陈四笑咪咪的说着,礼貌周到的欠身。 阳光毒辣辣的晒在头上,听到有地方可去,王欣实在心动,但是他又担心,一旦跟陈四去了,聚会上要是有债主,到时场面可就难看了。 他面露难色,左右为难,陈四劝得更殷勤。 “走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就这么又请又哄的,王欣被带往几条街道外,一间三房一照壁的宅子,不论是照壁的石砌勒脚、刷得粉白的壁心,或是庭院里铺着五蝠捧寿的青石,处处都讲究,还有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子们走动,全是这家丫鬟。 宅子里宾客约有六、七个,身旁都各有两个丫鬟伺候。 他们有的穿着华丽、有的穿着简便,相同的是个个都面带笑容,友善而亲切。看态度、听言语彼此熟识,只有他一个是生面孔。 陈四对众人介绍,大伙儿都笑着招呼,丫鬟们一起屈膝为礼。 “王老板好。” “啊,原来,小陈馆子的鲜菌就是跟您店里买的,我吃过几回,真是鲜得我差点连舌头都吞掉。” “真羡慕,我还没这口福呢!” “王老板快请上座。” 众人热情迎接,来到客厅里围着圆桌坐下,把主位旁的位子让给他,最好看的两个丫鬟靠过来伺候。 豪宅主人是个中年男人,体态瘦削,穿着浓浓墨绿色的衣裳,没有让丫鬟动手,而是亲自倒茶,脸上笑意盎然。 “久闻王老板大名,今天您能光临寒舍,实在是我等的荣幸。” 主人徐声说道,倒入杯中的热茶飘散着说不出的香味。 “来,请用茶。” “多谢。” 王欣喝了一口,讶异茶汤滋味意外的甘美,不论鼻端或舌尖,都萦绕着茶汤的芬芳,就连他最富贵时尝过的好茶,也比不上万分之一,还令他原先的疲倦与干渴都消失,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再加上众人左一句王老板、右一句王老板,敬重又有礼,热情得让他遗忘这阵子受的冷脸,他彷佛回到意气风发,人人争相讨好,拜托他收购或贩售菇菌的昔日。 “我姓吕,单名一个登,喜欢结交朋友,到家里喝茶谈天,承蒙大家不弃,每旬的第一天都到我家相聚,大家都是老面孔,今日有王老板加入,真是一大喜事。” 主人声音低沉好听,说话时有歌唱般的音律。 王欣一边喝茶,一边听着,觉得有些晕晕然,全身上下、从里到外说不出的舒服。 “今天该轮到谁说了?” 吕登问道。 有个穿油布衣袍的男人开口: “我。” 人们的视线都望向他,王欣也不例外。 “你有什么事要分享?” 众人一致问,连丫鬟也一起说着,声音在屋宇中回荡。 “我姓简,名益,是上回才来参加的。” 他说得仔细,娓娓道来。 “今天,我决定说出自己的事。 我专卖梳篦,挑着担子走街窜巷,用过我家梳篦的,都会再光顾,所以生意不错,娶妻生子后,还有一笔不少积蓄,日子过得舒适。 但是,去年初冬时,我遇到一件事。 有个女人长得很艳丽,在街角开了间茶铺,虽不接待女客,但每日都客满,没有座位的男人们在旁站着,也不肯走。 她跟我买梳子,请我喝一杯热水。说也奇怪,热水经过她的手,就变成香喷喷的茶,我被迷住,从此每日都去喝,连生意都不做了。 妻子哭着骂我,我无动于衷。 孩子哭着求我,我置若罔闻。 只要想起,那女人身上的花香,我就被魅惑,非要去茶铺见她。最后,妻子哭着来拉我,用力到把衣衫扯破,质问我,明明说过只爱她一人,永远不会离开她。 但,我一心只有那女人,就对妻子说:『不,我爱的是她。』 那天之后,我不知怎么醒了,杯子里的茶,变回无味的水。 想到对妻子失言,我连忙赶回家,却不见妻子与孩子,看桌上的字条,才知道她对我死心,连孩子也带走。” 听见妻离子散的惨况,王欣心有戚戚焉。 不同于简益,他还要照顾儿女,笨拙得焦头烂额。 “简兄辛苦了。” 吕登点头,面露同情。 “说来,都是那人的错。” 他说。 在座的宾客,除了王欣外都赞同。 “是啊!” “唉,被那人祸害了。” “跟我们一样呢。” 王欣听得迷糊。 “那人?”他很困惑。 吕登点头,很肯定的说: “是啊,那人。” 带他来的陈四补充: “就是木府里的那人。” 木府? 王欣愣愣的手脚一颤,脑中闪过警觉。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代的主人都很年轻,如今在木府里的,是个语音清脆,模样彷佛十六岁的少女,神情举止带着一分稚气。 他们所指的,不就是……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甘美的茶汤在他体内流淌、渗透,内外相乘的力量,让警觉淡去,他的瞳眸无神,茫茫然跟着点头。 “那人。”他说。 “对,” 所有人点头,重复。 “那人。” 穿黑底绣金衣裳的男人咳了咳,吸引众人目光。 “我的事情,虽然大家都听过,但王老板不知晓,就请让我再说一遍。” “我赞成。” 吕登说道,和蔼又可亲,眸光映着衣裳,有墨绿的颜色。 “大家觉得呢?” 除了王欣,众人异口同声,连点头的幅度都相同。 “好。” 男人就说了起来。 “我父母开小馆子,卖的是酸汤鱼。” 他没提自己的姓名。 “卖酸汤鱼辛苦,赚的都是薄利,我不愿意接手,就拿了父母的积蓄,想着要到山路上开间店铺,卖些瓜果或简单吃食。 但是,店铺开了,却没人光顾,本钱很快就要蚀尽。 我到处去看,发现人们常走的山径就那几条,山口早有店铺,难怪害我生意不好。 想了几天,我终于有了主意,跟猎户买来一只中了陷阱的虎,偷偷关在笼里饲养,给食物让虎养伤,还用长矛戳刺,激发虎的兽性。 一个月后,我纵虎归山,再放出风声,说猛虎伤人,人们害怕起起来,就不再走原先的山路,转而经过我的店铺,让我由亏转盈。 那时,我每天赚的钱,比每天拍死的蝴蝶更多。 谁知道,不久后,我的店铺突然消失,连那条山路也不见。 我仓皇在山口徘徊,却遇到兽性大发的虎,抓得我满身都是伤,好不容易才月兑身,虽然活命却赔光银两。” 王欣听着,隐约想起,曾经听妻子提起。 有人在山里迷路,绕了好几天都走不出来,以为就要死在山里。后来,是靠一只蝴蝶带路,才能活着回到砚城…… “说来,都是那个人的错。” 同样的语句、同样的语音,打断他的回忆。 吕登看着他。 所有人都看着他。 “是啊!” “唉,被那人祸害了。” “跟我们一样呢。” “是木府里的那人。” 那些字句,溜入他的耳,渗入他的脑,思绪被侵吞,他不由得点点头,说出跟众人同样的话语: “是,” 他赞同。 “都是那人害的。” 他何尝不是如此? 要不是那人,真菌不会来到砚城。他就不会去取真菌,先是用蚕,后用牛羊来培养,更不会赔得血本无归,落到如今凄惨的下场。 是了。 都是那人。 都是那人所害! 他深深恨了起来。 跟众人聊过后,因为有了可恨的对象,他就轻松了起来,随着人们说说笑笑,没有发现嘴角勾起的弧度,变得跟众人都相同。 直到聚会即将散去,吕登挥了挥手,一旁俏丽的丫鬟就捧来一叠纸,分送给参与聚会的人士。 那是张黄纸,写了个看来潦草,却很有魄力的“福”字,字乍看是白色,细看带有淡淡的红。 黄纸递到面前时,王欣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接。 “我、我没有银两。” 这样的字符,通常是有咒力的人所写,要花费银两去换,才能把福啊、安啊、吉祥、如意之类的请回家中。 吕登笑了笑,亲自把黄纸塞给他,殷勤说道: “这不需银两,是让大家带回去,添福挡灾用的。” 他眼瞳墨绿,笑容热切。 “记得,大伙儿要互相帮助,往后多多聚会。” 既然是不用钱的,王欣就收下了。 吕登还说: “下次,你也可以带朋友来。” 不论宾客或是丫鬟,视线都集中在王欣身上,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相同。 “好。” 他答应,知道自己还会再来。 这样的聚会,王欣去了好几次。 有些菇菌,会让人吃了之后上瘾,从此一餐不食,就痛苦难耐。 就像是对菇菌上瘾的人,他也对聚会上瘾,每旬的第一天就去吕家参与,听每个人的话语,一起点头赞同。随着聚会次数增加,参与的人也愈来愈多。 有几个要追债的,跟他去了吕家,听了聚会内容后,就不再跟他要债,彼此还成为好友,也拉别的人去。 每个去过聚会的人,都拿到字符,除了在家里贴,有多的就转赠给别人。 还有人很热心,去劝说他离去的妻,说很多人又去跟王欣买菇菌,回头客比以前还多,妻子于是去偷偷观瞧,确定生意比以前好,王欣也日日笑容可掬,和善待人,她才搬了回去。 每旬的第一天,王欣会搁下生意,迳自去吕家。 起先,她有些微词,但看到丈夫认识的人愈多,家里生意愈好,也不再追究,反倒希望他多去。 当丈夫又带着字符回来时,她边搥着肩膀,边抱怨着: “要不是儿女需要照顾,我也想去参加。” 一改往日脾气,变得温柔的王欣,将妻子揽在怀中,轻声笑了笑。 “那有什么难?” 他将妻子转过来,墨绿近黑的眸深情款款,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妻子的鼻尖。 “下次,你和孩子们都跟我一起去。” 妻子很高兴,丈夫的改变,让两人恩爱许多。 夫妻情浓时,客厅却传来哭叫,一阵脚步声咚咚咚的接近,女儿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喊道: “不得了了,” 她急忙招手。 “爹、娘,你们快来看!” 妻子转过头来,责怪的说道: “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没个女孩子的样子。” 王欣轻摇她的手臂,温声软语着: “别恼,我们去看看。” 妻子没了脾气,情深依依的跟着丈夫往客厅走去,活泼的女儿跑在最前头,嘴里喳呼着: “爹娘来了!你完蛋了!” 大厅里头,年纪尚小的儿子坐在地上,手上跟身边是扯得破碎的黄纸,仰着大头,泪眼汪汪的看着父亲。 “爹爹,对不起。” 他抽噎着。 “弟弟爬上桌,把爹爹最在乎的那个『福』字抓下来,还扯破了!” 女儿忙着告状,边怂恿着: “爹,你快骂他!” 纸被扯碎,字也破碎。 儿子哭得更大声。 “呜呜,是姊姊来抢,纸才会……才会……” 被栽赃的娃儿,委屈到极点,双手在地上拍打,沾上很多看似白色,却带着浅浅红色的粉末。 王欣蹲下来,把儿子抱进怀里,又伸手向女儿招了招。 “不要紧的,” 他和颜悦色的说: “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都是那人的错。” “那人?” 儿子不再哭,重复父亲的话语。 女儿听得好奇,也走过来: “什么人?” “木府里的那人。” 破碎的字符,被风吹起,残缺的“福”字,在室内飘啊飘,有的贴上他们的衣,有的贴上他们的鞋,有的贴上他们的发,有的无声无息落下。 王欣开始对家人说起,重复听来的言语,字句每被说出一次,就多一层力量。 字句如种子,在听的人心中扎根,生出的根很细很细。 但是,只要一旦生长,就无法消灭,最终会破坏原本坚定、无法撼动的部分。 这话语、这根的芽苗,在砚城散布,变多又变多,悄悄滋长蔓延,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