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官》 第一章 第一章 平江府 每当舟船经过位于苏州河北岸的碧寒山庄,无论游客抑或百姓总忍不住多瞧几眼,不仅因其将湖光山色与亭台楼阁融为一体的优雅景致,更因这是整个江南名门、权贵挑选镖扈的首选。 过往文家镖行虽也保粮镖、物镖,但由于口风紧,再加上旗下镖员各个素养高、身手好,因此二十多年前精明能干的二女乃女乃一接手,便先将江湖气息浓厚的镖行改名为“碧寒山庄”,更舍弃其他业务,专营人身镖。 在长袖善舞又擅经营的文二女乃女乃操持下,如今“碧寒山庄”四字早已深入人心,若哪个叫得出名号的人家出门,身旁没个称头的碧寒山庄镖扈,都不好意思自称名门。 夜晚的山庄,向来灯火通明,唯独最靠西南角的一个院落,永远昏昏暗暗,而这日丑时,一个黑色身影正迅捷由亮晃晃的主院掠向外院。 虽夜已深,但当黑影进入外院后,明显放缓了脚步,并径直往一个更角落的厢房走去,但人才刚至厅门前,一个压低的嗓音,以及一只娟秀的手便不住在厅内召唤着── “小卿,快来!” 唇旁扬起一抹笑,文咏卿加快了脚步,只前脚才刚踏进厅门,就一把被拽入内屋── “哪路货啊?” “哪种镖?” “皇甫骧。暗镖。”望着屋里一看就是等着听小道消息的三位兄姊,文咏卿边说,边努力思考一个较为妥当的措辞,“他是五皇子打小就熟识的──” “狐群狗党。”一听到“皇甫骧”三个字,坐在桌东那名艳丽女子──艾瑶立即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毕竟谁人都知晓,现今京城里最荒唐、最热衷吃喝玩乐,并给天下百姓提供最多皇室谈资的,莫过于自知不得势、也无心争位的五皇子朱琨,而随同一起胡闹的,就是小了朱琨两岁的皇子伴读,现年二十四岁的皇甫骧。 由于大昊国向来不立太子,因此各皇子在二十五岁前均须只身在民间历练一年,待安全回宫后,将年内所见所闻,及对各地民情、民瘼见解上呈皇帝,作为皇帝裁定未来继位人选的重要依据。 而这群皇子回宫后,皇帝也会将各皇子推定人员,派至全国各地巡察、磨练,以考验皇子们的识人之能。 “由于五皇子拖拖拉拉后终于顺利完成历练、安全回宫,所以皇甫骧也就跟着──”文咏卿口中虽继续说道,但索性不再琢磨措辞,直接将结论留给这两位向来嘴尖舌利的姊姊。 “鸡犬升天。”另名英气女子──解琼也不屑轻啐一声。 “但因此人生性──” “放诞不羁。” “不学无术。” “虽不清楚下镖单者为何人,目的又是──” “定是担心这货在五皇子显现出其过人的识人『不』明前便尸横于野。” “要不就是怕这货自个儿在外地惹事生非、死于非命,令五皇子痛失唯一的猪朋狗友后,心如死灰地奋发向上。” “我知道的就这样多。”望着眼前两位白眼都翻上天的姊姊,文咏卿笑着耸了耸肩,“所以我得护送他到湍州述职,再交由当地镖门接手。” “这摆明了是下下差,又不是没活儿接,二女乃女乃为什么非接下这种烂活儿,还要小卿去!”艾瑶皱眉愠道,“这种货色让他死外头就算了嘛!” “瑶姊,妳又不是不知晓,二女乃女乃近年来的作为实在一言难尽,况且,她对身在『外院』的我们本来就从没什么好眼色,对小卿更是……”解琼叹了口长气。 所谓的外院,就是指非正宗文姓、也非二女乃女乃本家姜姓血统的远亲子弟,除了文咏卿。 其实在山庄年轻一辈中,文咏卿身手决计名列前茅,人也慧诘,反应、洞察力更是迅速、敏锐,只可惜,她永远不会出现在外人视野中,因她的存在就是山庄“大忌”。 毕竟若让人得知,十九年前,她那向来沉稳持重,身为文家三当家的爹,在贴身守护她的花魁娘亲时,竟坏了最重要的行规,与守护对象暗生情愫,并还悄悄生下她,不仅镖门同行要大肆宣扬、嘲弄,往后各名门、权贵更不会再轻易将自己重要的人交予碧寒山庄,纵使她的爹已逝,娘亲不知所踪。 文咏卿是在六岁时,由老家的聋哑婆婆带至山庄的。 虽对六岁前的记忆并不多,甚至连老家在哪里都不清楚,但她还是隐约记得,她的爹爹高大又疼宠她与娘亲,娘亲则温柔又爱笑。 只那年,爹出去工作,而她不小心得了风寒,但待她清醒过来后,爹娘却全不在身旁,她也不在熟悉的家中,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山庄里,然后傻傻望着其实是她二伯母的二女乃女乃──姜蓉──那张铁青的脸。 自那后,她被安排住进外院,待遇与其他文家后辈相同,只唯独不许见外人,更不许对他人提及自己身世。 没有爹娘的生活,寂寞是肯定的,但那些限制对文咏卿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外院的人都待她很好,而一直照顾着她的聋哑白婆婆,不仅暗自传授她一身精湛武艺,夜里更常避开众人背着她四处耍玩,甚或领着向来喜欢动物的她,去瞧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动物。 文咏卿至今不清楚白婆婆的真实身分,更不知晓她老人家在她十五岁离去前,对二女乃女乃表达了什么,但自那日后,她开始可以出门了,并且也能跟着出镖──纵使都是必须蒙面、易容的群差,除了这回。 “二女乃女乃说,若我能办好这趟差,她便会将我娘的消息告诉我。”虽面对陌生人总有些莫名别扭与戒备,但在这群比手足更亲密的兄姊前,文咏卿向来不必避讳任何事,而他们的谈话,也永不会被外人知晓。 “又是这招……”闻言,艾瑶火气更大了,“二女乃女乃这手胡萝卜吊驴的策略多年来都没变过,好歹也换个新花样啊!” 毋怪艾瑶抱怨,毕竟不像总做体面活的正院,外院每每多从事艰苦活儿,又因当初入庄时签下了几等于卖身契的契约,更不能经常归家,因此二女乃女乃这种“若能办好这趟差,我可以考虑让你回家探望亲人”类似话术,早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皇甫骧出京后的这几个月,一直是个被四方嫌弃,只知玩乐、不干正事的司天监九品灵台郎散官,二女乃女乃因何会接这单?”但这时,一向多只含笑聆听,较少开口的大哥──占劲有些忧心说道,“虽说出暗镖,要求不像明镖那样严格,但这差事,绝不如想象中单纯。” 占劲的疑虑其来有自,因为一来这对象着实让人皱眉,二来,二女乃女乃向来对人身镖与镖扈的性别安排格外审慎,这次,为何会让文咏卿去出这趟阴阳单? “劲哥,别担心,我一定会多加小心的。”由向来绝口不提自己娘亲之事的姜蓉这回丢出的诱饵,文咏卿便知晓这事绝不会轻松、更不可能简单,但她还是俏皮眨了眨眼,“要真觉得状况不对,我装死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呸、呸、呸,说什么呢妳,妳这口无遮拦的小浪蹄子!”闻言,艾瑶轻啐一声后,举脚便朝文咏卿踢去。 虽明白文咏卿身手不凡,尽管众人闲聊时也不会刻意提及,但身为时时刻刻都必须将“以身护主”四字刻在心底的镖扈,怎会不知任何一趟差事都潜藏有未知的凶险? “瑶姊,我都说了是装嘛。”明白自己确实失言,文咏卿乖乖任踢,然后笑倚到艾瑶身前,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更何况,我可是天天都盼着我们赶紧攒好钱,一块儿去西北开咱自己的马场呢!” 听到这话,一屋子的人全会心一笑。 是啊,他们自己的马场,一个或许只够温饱,但却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毋须看人脸色、低人一等,更不是权贵、名门专属,而是能真正做自己的地方。 “小卿,虽是暗镖,但妳还是得多留意些,万一那家伙是个色胚──”虽清楚这妹妹身手好,人也伶俐,但毕竟过往出单镖的机会不多,目标还是个如此糟糕的货色,解琼难免挂怀。 毕竟所谓的暗镖,就是尽可能在不被正主知晓的情况下,暗地保护正主,但皇甫骧那家伙纵情声色的传闻如此之多,虽文咏卿也不是没见识过这类人、事,但要她夜夜躲房梁顶上守着,那情境怎么想都让人叹息。 更何况,就算是暗镖,真到该出手的紧急情况,还是得现身,而身为曾经文家最俊挺的三当家及名花魁之女,文咏卿的模样简直水灵到女子都要心动,要是被那臭家伙给纠缠上了,可还得了! “不是万一,那货就是个真真切切的色胚!”未等解琼将话说完,艾瑶便一把打断,冷哼一声,“我听说那家伙之所以四处被嫌赶还乐在其中,是因为他的毕生心愿就是逛遍天下青楼,至死方休。” “这玩意儿给妳,小卿,妳可得拿好了。”在艾瑶示意下,解琼由腰包中取出一条炼坠,严肃挂至文咏卿颈间。 “这什么啊,琼姊?”拉起那条炼坠来回翻看,文咏卿纳闷问道。 “保命符。”解琼拉起文咏卿的手,将她的小指甲尖戳入坠边一个平常时如何活动也不会触及的沟缝,露出坠中一根涂抹了特殊药物的极小尖刺,“他要不动妳便罢,若他敢动妳一根寒毛,保证让他下半辈子都再无法人道!” “皇甫公子,您这趟出门要好好珍重,有什么烦心事儿势必要同我们姊妹说,我们定会给您想法子的。” “皇甫公子,您回京时可要再绕至苏州来瞧瞧我们啊,否则我们姊妹肯定夜夜要为您辗转难眠。” “唉,湍州那地方,甚都没有,更连您喜欢的女贞陈绍酒都缺,想到您竟得到那儿去受苦,我们姊妹就心疼又不舍啊……” “都宽心吧,爷转转就回,到时定回来听妳们唱新曲。” 第二章 那就是皇甫骧? 易容成男子,坐在樊阁一楼的文咏卿不动声色地边听曲,边望着二楼包厢,被一群拿着手绢抹泪的姊儿们簇拥着的那名黑衣短发男子,确实诧异了。 替他画像的画师是眼瞎了、还是受贿了?那古板的长发人像与他本人根本判若两人啊! 本以为像这种天天混迹青楼的纨裤子弟,就算身为皇子伴读,也不过就是个世家出身的浪荡公子哥,但他却完全超乎她想象。 或许因为发质稍硬,也并非齐发,因此他那头随意往后拨的半覆额及肩短发,反倒让他刀刻般的俊逸脸庞显得朝气又阳刚,可他唇旁一直挂着的那抹慵懒笑意,却又柔和了他的刚锐,并透出一股耐人寻味的神秘。 此外,他左耳垂戴着一个黑水晶耳钉,一身黑衣、黑手套,但因内外衫材质不同,再加上外裳浮绣着黑色云纹,黑靴也缀有银丝,反倒黑得极有层次,一点也不显晦暗,还分外挺拔。 坐姿随兴却不随便,神情虽有些漫不经心但不轻佻,而那身自然散发的贵气,饶是苏州最富贵的人家也还差上三分,与姊儿们对谈时,语气不仅自在亲和,眼底更满是笑意。 好吧,至少在有外人时,对姊儿们还算尊重,没有太不规矩,让她目前还不会有想直接将他放生、或故意使坏的冲动。 毕竟身为前花魁之女,文咏卿对姊儿向来有份复杂情感,再加之看过太多荒唐无礼的下流胚子,因此她由男子对姊儿们的态度来判断人性还是颇有心得── 当然,在床帏之中性情陡变的也大有人在,所以她不会太快妄下定论。 只不过,她的定论在半个月后依然无法得到左证,因为在皇甫骧一路向西,一路在各地青楼姊儿依依不舍的泪眼相送下,虽毫不意外的夜夜笙歌,更直接将楼子当客栈,让楼里最当红的花魁亲自伺候他的生活起居,但他却总一人居于最高的楼层独寝,并且屋内从不点灯。 看样子,此人虽纵情声色,但还算不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明明刚入冬,但这夜,天候却比过往更寒,寒得伏在屋檐暗处的文咏卿也不禁悄悄拉紧了保暖披风,但就在她手刚放下时,突然听得暗黑暖阁里传来皇甫骧懒洋洋的磁性嗓音── “房檐上那个丫头,妳该不会打算一路跟着爷到湍州吧?” 皇甫骧的音量并不大,但却让耳力极佳的文咏卿蓦地一愣,然后倏地暗自打量四周,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人潜伏的角落。 但寒夜中,方圆五十尺内,根本没有半个不速之客。 那他是在同谁说话? “房檐上除了妳就没别人,丫头,不必左顾右盼了。”尽管周围全无异样,但躺在熏着檀木香的屋内软床上,将手枕在头下且跷起二郎腿的皇甫骧望向房顶,语气那样悠闲、揶揄,“妳身手确实了得,跟了爷半个月,竟全无破绽。” 听至此,文咏卿彻底确定,皇甫骧说话的对象确实是她。 但怎么可能?他不可能会发现她的存在的。 在白婆婆严格教导下,整个山庄里,她的易容及遁隐术绝对首屈一指,就算江湖高手也少有人能识破她的伪装,更何况他这样一个无甚武学造诣的普通人。 虽她尚不知晓他口中怎会吐出“半个月”这个确切数字,但他极有可能只是投石问路,她若此刻出了声,搞不好就真着了他的道,所以她该做的,就是对他完全充耳不闻。 “妳虽对自己的跟监之术相当自信,也打算对爷的话来个相应不理,但心底肯定会纳闷,怎就让爷瞧出了端倪。”皇甫骧伸了个优雅的懒腰后微微一笑,“放心,爷这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原因很简单,丫头,妳身上的味儿太重了啊。” 味太重? 听到皇甫骧的话,文咏卿又是一怔。 不可能啊,她日日都有沐浴,也天天更换衣衫,有时为伪装成路人还一日换好几回,更没有使用任何有香味的皂角。 虽心中是那样想,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举起手,将口鼻埋在袖中无声用力吸嗅。 明明就没味道啊…… “不用白费功夫举袖子了,丫头,妳那一身处子味儿,自个儿是闻不着的。”黑暗中的皇甫骧笑得更慵懒了。 处子味?这什么跟什么?! 文咏卿这回连眉心都皱了,这些天听下来,她知晓他说话有时确实没个正经,但如今这话也未免太浑了。 但不正经归不正经,如今看来,她真的小瞧他了,因为她宁可相信自己是哪儿露了破绽让他察觉,也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处子味不味的。 更何况,明明还隔着一道屋墙,他怎么就像是看着她的动作了? 虽他天天拿着占卜用的筹策跟姊儿玩耍,可由姊儿们娇嗔的话中听来,他的占卜就没准过,难道他待的那个专管天文、历法、气候和占卜的司天监里,真有教授什么咒术之类的灵通,而他的专长,恰好不在占卜不成? “我皇甫骧一生不学无术,可唯独这鼻子,比狗还灵,妳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摆在眼前,爷就是知道妳在。”虽屋外半点响应都没有,但皇甫骧还是继续懒懒说道,“打个商量,如何?” 依然没出声,但文咏卿还真想知道他想跟自己打什么商量。 “爷保证平安把自己送到湍州,妳直接至湍州等爷露面后交差便行。”皇甫骧望着桧木床顶慵散说道,“如此一来,爷既可继续在温柔乡里逍遥,妳也不必日日跟着爷挨冻受累,更何况,万一哪天爷在床帏中发起疯来,让妳这丫头自此后心生阴影,爷罪过可就大了。” 竟连她是镖扈而非杀手,以及目的地都模出来了,这人哪只不笨,根本机灵得很! 皇甫骧话说得听似圆融、体贴,但话后之意摆明了就是希望能赶紧摆月兑她,文咏卿当然不可能听不出。 先不说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浪荡贵公子能不能一人安全抵达湍州,为了能得到多年未见的娘亲消息,她无论如何辛苦,都决计会将这差事办得无半点差池,尽管就算到那时,永远只以一句“贪图富贵、抛夫弃女”描述她娘亲的二女乃女乃不见得会真正松口。 但她从来不曾相信过所谓的“贪图富贵、抛夫弃女”,也真的很想念娘亲,想念那个总给她及爹唱小曲儿,永远在门旁抱着她含笑迎着爹爹工作回来的娘,所以纵使不知娘当初离去的真正原委与苦衷,但只要能有线索,无论大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努力去做。 待到那一天,她定会带着娘亲,同劲哥、琼姊及瑶姊一起到西北去,再不与从不将他们当自家人的碧寒山庄有任何瓜葛。 “爷先睡下了,妳自个儿考虑考虑……哦,对了,丫头,寅时会降下初雪,可别冻着了。” 当暖阁中再无人声后,斜躺在檐梁缝里的文咏卿望着远方闪烁星辰,压根儿不相信皇甫骧的初雪之语,毕竟天候这样好,明日肯定是个难得的冬阳天──直至寅时,她的小脸沾到一片飘飞的雪花。 竟真的下雪了…… 望着由天上缓缓飘落的小小初雪,在雪较少的苏州成长的文咏卿,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接,可突然,暖阁的窗开了,而一声睡意浓重的男子磁性嗓音由窗内传来,“美吧。” 文咏卿依然没有作声,却与披着件外衫倚在窗口的皇甫骧看了半个夜的雪。 由那日起,皇甫骧几乎每夜睡前,都会用各式方法劝退文咏卿,最常用的,便是点出她的伪装。 “丫头,妳下午扮壮汉时,穿的那件藏青色大袄还怪好看,在哪儿买的?要一百金不?爷也想来一件。” 那大袄一件十两银子,路旁每个袄铺摊位都卖,这不知米价的贵公子! “丫头,妳今儿个扮得那名老妪挺像回事的,爷差点没能认出来。” 可恶,怎么又让他认出来了,她还故意在身上抹满了煤灰味! “丫头,下回别扮乞丐了,这大雪天的,扮乞丐连件袄子都不能多穿,弄不好要染上风寒的。” 知道是大雪天,肯定也明白路不会好走,何必硬要上路啊?走个马都能跌五回,还得劳动地方县令派出捕快跟在一旁护着,就怕这麻烦娇客在自己地界上出了事难以交代。 在春花楼的暖阁里多待几日不好吗?人家花魁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为多留你几天吗? 老实说,日日都被皇甫骧认出,文咏卿着实懊恼,更几乎都快要相信他的狗鼻子说法了,否则她实在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说服自己这手几臻化境的伪装术,为何就是没能瞒过他。 但也就是经过这样无奈的朝夕相处,文咏卿才渐渐发现,皇甫骧并不如外界传言中那样糟糕,他虽确实夜夜酣歌恒舞,跟姊儿们调起情来也驾轻就熟,每每弄得姊儿们小脸嫣红又笑靥如花,但似乎又仅止于此,毕竟她至今都未曾看到过他有过分踰越的色胚举止。 而比起调情,他更喜欢的反倒是听曲、聊天,还格外热中听姊儿们聊乡野轶事、志怪传奇,不仅每回都听得津津有味,打赏更是大方,所以姊儿们全打从心里喜欢陪着他聊。 这夜,当侧缩在檐间的文咏卿数着檐上冰柱打发时间时,又听到暖阁内传来一声唤声── “丫头。” 又干嘛?刚不是才嫌弃过她今日扮信客时穿的靴子不合脚吗? 更何况都丑时了还不睡下,是等着明儿个再摔马吗?要知道,明日要走的那趟山路可一点也不好走! “来癸水了吧?姑娘家身子娇贵,这么大冷天待在寒风中格外伤身,切记多喝些热姜茶,要不落下虚寒病根就不好了。” 闭上你的嘴睡觉去啦,这臭狗鼻子! 第三章 第二章 山路确实不好走,特别是在大雪初晴、泥泞遍野的情况下。 由于有树林可以蔽踪,因此文咏卿并未骑马,只是隐在树梢间来回纵飞,但看着皇甫骧身下坐骑第三度滑蹄,她颊旁热汗都急出来了。 不是会看天时吗,怎么就没看出今儿个会出大日头啊! 不是天天在楼里一掷千金吗,不会雇个驴轿吗?真不懂怎么雇,让楼子里的嬷嬷代劳啊! “丫头,这路不好走,树梢上更有大量残雪,你可小心些。”当坐骑第四度滑蹄,皇甫骧又一次稳住身子后,懒洋洋说道。 顾好你自己啦! 文咏卿没好气暗忖,然后在他第五度又歪斜身子时,真的叹气了。 终于,在皇甫骧一路险象环生,但总算平安要走出山口时,文咏卿突然一凛,因她虽什么人也没有看到,更未听闻什么异音,但她就是觉得四周气流莫名诡谲。 或许是本能,也或许只是错觉,但过往每回有这种感知时,她从未出过错。 毫不迟疑地由腰间小袋里掏出一颗鹅卵石,文咏卿急速射向皇甫骧身下坐骑的,在马儿一惊,嘶鸣一声疯狂向前奔去,并直接冲出山口后,她立即由树梢间跃出,直接坐至他身后马背上,与他背靠背,并同时甩出双手袖中银链。 霎时间,叮当声四起,而那声响,全是暗器被双银链击落的碰击声。 竟真有人要刺杀他? 图什么啊,图他被青楼姊儿们过分青睐吗…… 击落第一波暗器后,文咏卿见原本埋伏在山口处的蒙面人纷纷策马奔来,她从容地双腿用力一夹马月复,让马继续向前飞奔,然后在马冲入前方林中时,利用树木遮蔽住追兵视线的空档,一把点住皇甫骧的昏穴,扯着他由马上飞起,并将他塞至一旁雪草堆里。 “马儿啊,别怪我,虽会有些疼,但不会有大碍的。” 而后,她则伏于一旁,待追兵到来时,在心底的道歉声中,迅速且精准地射出手中鹅卵石,分别点住马儿们的定穴,待马上人因马突停而摔飞得七荤八素时,又一转头,打算用银链将其后人等一一击昏。 只后方追兵一看前头的人全趴下了,当机立断就勒转马头,霎时间便走得不见踪影。 回身用银链将地上那群还在嚎叫的人全点昏后,文咏卿才又一次望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 怪了,不太像刺客,人多了点,功夫也弱了些;但更不像山贼,因为山贼要下手早下手了,不会大剌剌等在山口处堵人。 也罢,接下来的路程小心些便是,毕竟像皇甫骧这样的人,既身为皇子伴读,又天天干吃皇粮不干活,再加上天天混迹青楼,没点仇家、眼红者才奇怪。 将银链收回袖中,文咏卿在确认过地上那群蒙面人确实已全昏迷,不会再造成任何危害后,便赶紧走向皇甫骧的藏身之处,打算为他推宫换穴,让他一刻钟后可以自动醒来,省得冻死在路旁。 只当她走至方才塞人的地点时,却彻底傻眼,因为此刻那里竟空无一物,独留一个明显重物压过的雪痕。 人呢?! 立即四下张望、搜索着,但就算文咏卿找到一身热汗,也没有望见皇甫骧的身影。 难道被那群人给趁乱劫走了? 不应该啊! 她方才算了,地上躺了四匹马、六个人,走了八个人、六匹马,一个不差啊! 由树梢上跃下,文咏卿急奔至一匹马旁,点开它的定穴,但待她欲上马之际,突然听得后方传来一个熟悉嗓音—— “爷人没丢,别急,丫头。” “你——”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因为文咏卿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如今听到的这个声音。 怎么可能,她明明点了他的昏穴的! “爷可总算不必对*闲聊了。”望着文咏卿僵硬的背影,皇甫骧抖落一身雪块,由另一个雪堆里站起身慵懒笑道,“再聊下去,姊儿们都以为爷遇着狐仙了呢。” “你会解穴?”缓缓转过身,文咏卿冷冷问道。 “爷这么个游手好闲的膏粱子弟,怎可能会懂得那种需要刻苦学习的高深武学呢。”望着眼前那张明显易过容的脸,听着她那虽冷,但却清雅韵脆的嗓音,皇甫骧笑得那样悠然,“但好歹爷也在司天监玩耍了几年,懂点基本的移形换位之术也不为过。” 开什么玩笑,司天监里什么时候连法术都教了?更何况就算他真的天赋异禀,也真有师傅传授这门课,那还是得先把穴给解了啊! 莫非他身旁其实另有皇室暗卫? 瞪着皇甫骧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文咏卿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这家伙,压根儿开口没几句真话,并且决计比世人以为的更老谋深算。 她这次确实是栽了、妇人之仁了,毕竟若她没有因怕他坠马,一直像个老妈子似的来回守着,而是依规矩先至山口处探查,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虽行暗镖时,因护镖动手而被镖主发现之事在所难免,只镖主若不愿改明镖,她就必须立即回报,待其他镖扈快速接手后旋即离开。 而更其实,在他第一回开口同她说话那夜,她就该回报、离去了,但她总怀着一丝希望,只要不让他瞧见她的人,至少,她还能假作不知地将他送至湍州,然后回山庄交差,如愿得到娘亲的一丝线索。 “丫头,爷还没到湍州呢。”望着文咏卿木然上马,并直接调转马头欲向来处山路而去时,皇甫骧突然唤道。 “自会有人送你至湍州。”文咏卿淡然说道,尽管她完全明白,一会儿放出信号后,她依然还是会出现在不懂镖门内规的皇甫骧身后,直至离此最近的县城派遣出的另一名镖扈出现,再真正离去。 “那爷还宁可是你。”皇甫骧唇角浮出一缕似笑非笑,“至少你芳香宜人。” “滚!”文咏卿烦躁斥道。 “丫头,马上要下暴雨雪了,此时并不适合入山。”皇甫骧抬头瞧了瞧天色后,望向文咏卿的背影果断说道,“爷改明镖。” “……你不是不希望有人跟着你吗?”完全没想到一路劝退自己的皇甫骧竟会改明镖,文咏卿怔了怔后,缓缓回头。 “此一时彼一时。”皇甫骧凝视着地上那群人身上的衣衫缝线,眼底若有所思,“爷虽想一个人自在逍遥,可也得有命自在逍遥,你说是吧,丫头。” “君子一言。”虽不知晓皇甫骧由地上那群人身上看出了什么,但他既愿意改明镖,就表示自己获得娘亲线索的希望并未完全破灭,文咏卿自然求之不得。 “快马一鞭。”直接飞身坐至文咏卿身后马背上,皇甫骧拉过马缰,脚一踢马月复,任马向前奔去,“赶紧找地方暖暖身吧,爷快冻死了。” 皇甫骧的去处自然只会是青楼。 两人虽一身狼狈,但一进了楼子,理所当然受到最尊贵的礼遇,单独沐浴完后,坐在那间暖意洋洋的舒适包厢里听曲,喝上一杯暖手热茶,这大半个多月来,终于第一回能在暖阁里待着的文咏卿简直热泪盈眶。 或许真是多日疲惫未解,屋里又暖,再加上月事来潮,在姊儿们娇劝下饮了几杯酒后,文咏卿整个人昏昏欲睡,就算姊儿的手都抚至她膝上,她也没发觉。 “爷有些累了,就先这样吧,明儿个再陪你们好好玩耍。”将杯中酒倾入口中后,皇甫骧笑望着姊儿们懒散说道。 “好的,公子,梅阁早为您打理好了。”一旁伺候着的红姊儿倚至皇甫骧身旁娇俏说道,然后指指睡得香甜的文咏卿,“请问这位公子呢?” “她比爷还娇贵呢,爷着实怕她天冷染了病,所以你们赶紧在梅阁再铺张暖榻,让爷好生照看着她,否则要出了什么事,爷还真赔不起。”起身轻轻扛抱起文咏卿,皇甫骧边熟门熟路地向梅阁走去,边侧头对姊儿们及嬷嬷笑言道。 “是的,公子。”听到那名看似平凡的少爷竟比皇甫骧更娇贵,嬷嬷连问都不敢多问,让仆侍在梅阁铺好暖榻后,更直接清空了下一层楼,安排上楼里最剽悍的围事,就为让这两名贵客安心休息。 将睡沉了的文咏卿轻轻摆放在梅阁里那张黑胡桃木软床上,覆好软被后,皇甫骧直接转身,月兑下手套,口唇轻掀间,举起左手,伸出食指与中指,于屋内六角各点了一下,然后才坐躺至一旁软椅上,缓缓阖上眼。 只他眼眸才刚闭上,便听到一个满是不悦的孩童嗓音,“臭小子,再装成没瞧见本大人,本大人非把你身上的毛一根根全拔光不可!”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啊,『乘黄』大人。”徐徐睁开双眼,皇甫骧坐直身,由怀中取出一个古怪的圆形单眼镜片挂至左眼上,望着那名飘坐在空中还跷着二郎腿、六岁模样的孩童苦笑道。 是的,乘黄大人,古籍《山海经》记载中,真身如狐、毛发如雪、背上有角,寿命两千岁的上古神兽。 “本大人才没想到这一世的『引路人』竟是你这种好吃懒做的臭小子。”乘黄瞪着皇甫骧轻啐一声。 所谓的引路人,便是将误入人界的神兽引回他们另界居住地的人间使者。上古时期,人与神兽相安无事地并存于世,但在人繁衍得愈来愈多,神兽愈来愈少,人心与人世皆陷入混浊之时,数量稀少、并以天地精华为生的神兽,不得不造出结界,与人类一分为二、各自安好。 但那结界也并非牢不可破,在天地混沌之气最盛之时,结界力会相对减弱,所以才会出现神兽误入人界,且因污浊之气太甚而灵力大减之余,被当成妖异捕杀之事。 引路人所受天命,便是四方修补结界,并将灵力削弱的神兽送返结界那头,而这一世,便是由六岁还不会说话、但却灵力过人的皇甫骧担纲。 “老天既选上了爷,爷总不好拒绝吧。”皇甫骧虽然笑着,但眼底也有股淡淡无奈,“倒是您老人家怎么干预起人间事来了?” “人间事与本大人何干?本大人本只是想出结界散散心,却被这臭丫头当成宠物抱回家胡乱疼宠一气,要知道,本大人有本大人的尊严,怎容这等凡人随意碰触本大人,这才一直跟着她伺机报复!”乘黄冷哼一声,口气那样不耐烦,可望向文咏卿睡颜的眼底,却又蕴藏着一丝浅浅温柔。 “乘黄大人,您这喜欢口是心非的性子千百年来都维持得很好呢。”闻言,皇甫骧忍不住笑了。 显而易见,乘黄必是混沌之夜时误出结界,受了伤,被幼时的文咏卿所救,带回了家中细细照看,并就此一直跟在她身旁。 而由千百年相传的引路人“观幻镜”中所看到的闪瞬画面,皇甫骧更知晓,在文咏卿双亲无故离去后,乘黄化做了一名聋哑老妇,领着孤苦无依且一无所知的她到了碧寒山庄,细心照料、保护着她,并教导她一身精湛武艺,直至灵力再无法支撑长时间幻化为人形后,才不得不离去,继续隐在暗处守护着她。 他一直明白,人兽或许殊途,但情感这件事,却不仅仅只有人才拥有,有时没有了“利”字禁锢,反倒更显纯粹。 “谁、谁口是心非了,本大人是你这小小的引路人可以妄论的吗?”乘黄皱起眉怒斥着皇甫骧,只那扁嘴神情在那圆乎乎的童稚孩童脸上,只显得愈发可爱。 “或许对您来说只是一瞬,但对我等凡人来说,十多年的陪伴可是段不短的时间哪。”皇甫骧缓缓说道,眼底那样感怀。 “要不是这丫头实在太傻、太笨,又明显劫难在身,本大人早回另世逍遥去了,谁想待在这污浊的人间世!”乘黄双手抱胸,撇过胖乎乎的小脸不悦说道。 “那您也别把担子扔一半给爷啊,爷这半年多来为了修补结界,都自顾不暇了呢。”皇甫骧苦笑叹了一口气。 “本大人这么多年来,就没瞧见过像你这般没出息又不懂感恩的引路人。”瞪向皇甫骧,乘黄双手抱胸没好气地高傲啐骂着,“本大人愿意现身让你见到本大人的尊容,还没要你下跪磕拜,已是对你最大的恩典了,再罗嗦,本大人现在就把你身上的毛全揪光!” 第四章 这一夜,文咏卿睡得是那个酣畅淋漓,只当她隐隐听及一阵驴马鼻息声,倏地警觉跳起身时,望见的却是坐在窗前悠闲饮茶、赏雪的皇甫骧,当下,她的小脸瞬间半僵半红。 上苍,她这是睡成什么样了啊! 镖扈睡得比镖主还沉,这传出去,不把碧寒山庄的脸全丢光了…… “梳洗一下来喝茶吧,允城的玫瑰花茶真是一绝,不尝尝可惜了。”听到声响后,皇甫骧转头笑望着一身戒备的文咏卿。 一语不发转身去至洗沐间,文咏卿仔细检查了一下全身上下,在发现衣衫扣结都无任何异样,脸上易容面具也无月兑落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然后快速梳洗完回至暖阁中,直挺挺站至皇甫骧身后。 毕竟她现在已是明镖了,怎么也得有点镖扈样——尽管昨夜出了点无法预期的小差错,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丫头,到湍州还一半多路程,咱总不能一路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吧。”皇甫骧挥了挥手,示意文咏卿坐至桌旁,但在她依然动也不动时,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好吧,你既不肯说话,那爷只好自己胡乱猜了。” 文咏卿仍旧默不作声,因为她倒想看看他能怎么个胡乱猜法。 “虽爷不清楚究竟是谁这么大费周章替爷请了镖扈,但依爷的身分,不在碧寒山庄下单也未免太说不过去,更何况你所戴需要特制*水才能卸去的易容面具,显而易见出自花脸张之手,他向来只做碧寒山庄的单。”皇甫骧轻啜了一口花茶后徐徐说道,“年纪……二十左右,不、还不到二十,而山庄主院中不到二十的女镖扈有三十二人,全于世人眼前出现过,但没有一名是使双银链的,所以你不属主院。” “你——”虽山庄镖扈皆须在元江府报备并领有身分文牒方可行差,但文咏卿怎么也没想到皇甫骧竟对山庄内部事务如此了如指掌。 “丫头,爷对女子之事向来格外花心思钻研呢。”皇甫骧笑了笑,好整以暇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举杯望着氤氲热气继续说道,“外庄女子不足二十岁者有八,虽较少出现于世人眼中,但同样无一使银链,因此你也不属于那八者之一……既是山庄接差镖扈,武艺又如此精湛,可外人却从不知晓你的存在,就代表着不仅你的文牒造假,并且你的存在对山庄而言是『不可说』,所以你的身分不言而喻,且应是外庄里唯一姓——” “别说了!”直接打断皇甫骧接下来的话语,文咏卿小脸那样苍白。 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碧寒山庄隐藏了十三年的秘密,眼前这名看似散漫的男子,竟短短不到几日就彻底觉察,这洞察力与观察力着实太骇人了—— 他,根本就不是世人口中的浪荡公子,而是个深藏不露的装疯卖傻高手! 虽她至今依然不明白二女乃女乃因何要冒着秘密被揭穿的风险,派她出这趟镖,但她却清楚,若被二女乃女乃知晓此事已暴露,她这辈子,都休想再得到娘亲的任何线索了。 “丫头,爷当然可以不说。”皇甫骧望着杯中泡开的茶叶轻轻说道,眼底有一抹淡淡慨叹。 “你要我用什么来交换你的不说?”许久、许久后,文咏卿咬牙问道。 她确实完全不信他口中的“不说”二字,毕竟他本就没有替她保密的义务,所以她宁可自己提出交换条件,纵使无论她付出什么,都不代表就能换得他的守口如瓶。 但她也不需要他永远的守口如瓶,只要在她得到娘亲的线索前噤声便行。 她的爹爹或许犯了行规,但人的感情若能控制自如,这世上也不会有那样多的求不得与不舍,况且她相信,为了能与娘亲长相厮守,比任何人都明白犯了行规后果的爹爹,肯定早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只可惜,最终依旧没逃过命运捉弄,与最挚爱之人天人永隔…… “交换啊……”斜仰起头,皇甫骧凝视着文咏卿戒备、复杂又伤怀的眼眸半晌后,浅浅一笑,如她的意说出条件,“你的名字,以及你不是镖扈的举止。” 就这样?文咏卿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皇甫骧,因为他这条件也未免太随兴。 她,真的可以信赖他吗? 但不相信又能如何?她所有的秘密,在这名男子眼前根本无所遁形,除了赌,她别无他法。 “……咏卿。”所以文咏卿缓缓坐至皇甫骧对面桌旁,望着窗外细雪静默了半晌后僵硬说道。 “哪两个字?”皇甫骧为文咏卿倒了一杯花茶仔细问道。 “咏雪的咏,卿本佳人的卿。”为了“不是镖扈举止”这个承诺,文咏卿颔首谢过后,轻轻举起瓷杯,然后感觉着满园花香瞬间由鼻尖直入心脾。 “好名字。”皇甫骧再将桂花饼推至文咏卿桌前,“对了,爷往后去青楼时,你能不跟吗?” “不能,因为你若不在青楼,就是在去往青楼的路上。”闻言,文咏卿连考虑都不考虑便直接拒绝,“所以对你而言,青楼是最危险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啊,毕竟青楼背后的金主们更怕爷在里头出什么意外。”皇甫骧毫无芥蒂地开怀一笑,“更何况昨日被突击的地儿也不是楼子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文咏卿压根儿懒得听皇甫骧的歪理,“而昨日被突袭之处,正在你前往楼子的路途中。” “若按你这说法,普天之下全是你的守卫范围啊。”皇甫骧想了想后故意长叹一口气,“要知道,过了寅州,就几乎再没楼子了,没姊儿在一旁陪伴,爷很难有心思想正事哪。” “有姊儿陪你,你也没想过正事。”文咏卿将手伸向桂花饼淡淡说道,但突然,手却停在半空。 等等,过了寅州就没楼子了,那这浪荡公子到时不会想往她身上取乐吧…… “宽心,爷偏好经历丰富、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取起一块桂花饼放在文咏卿手里,皇甫骧笑得那样无邪。 “没人理你偏好甚!”又一次被看穿心底所思,文咏卿轻啐一声后,脸颊莫名有些发热。 “还有,你该不会认为,只要爷能安全抵达湍州,你的任务就能结束?”皇甫骧缓缓又道。 这个问题文咏卿没有回答,因为连她都隐隐觉察到,事情似乎不会这样简单。 “人都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看样子为让我们这条船能结实些,到湍州前,爷也只能老实点了。”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后,皇甫骧徐徐说道。 “你老实得了?”文咏卿瞟了皇甫骧一眼。 “爷能不能老实,那就得看你了。”皇甫骧用手撑住左颏,望着文咏卿笑言道,“毕竟没楼子逛了,爷只能去府衙里打发时间,可爷其实连文牒都看不懂呢。” “你好歹是个皇子伴读吧?”听皇甫骧愈说愈离谱,文咏卿再忍不住眯起眼瞪着他,“不想干活就直说,别用这种连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的借口来糊弄人。” “没糊弄人,因为爷可是连秀才都没考上呢。”皇甫骧挑了挑眉说道,然后饶有兴味地望着文咏卿的眼眸,就等着看她的反应。 “你真去考了?”愣了愣,文咏卿认真问道。 虽相识不深,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被他过人的洞察力、推理及记忆力折服,依他的能力,考个科举简直如同探囊取物,怎么可能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真去了。”皇甫骧点点头。 “真没考上?”文咏卿追问道。 “真没考上。”皇甫骧又点点头。 “不小心睡着交空卷了?”文咏卿微微皱起眉,因为这是她唯一想得到他落第的理由。 “精神奕奕地写满了呢。”皇甫骧笑得更欢快了。 “胡写了?”文咏卿还是不信地继续问道。 “写得比爷听姊儿们聊志怪传奇时还用心。”皇甫骧郑重说道,然后在文咏卿眼中狐疑愈来愈深时,好整以暇由怀中取出一张由京兆府发出的红色路引,“瞧,爷的字儿写得好吧。” “这——”望着路引上盖着的关防大印,以及一旁皇甫骧绝不可能乱写的花押,文咏卿真的傻眼了。 她所知道的四方通行红路引,上头都必须有持有者亲笔正楷写下的花押,而如今,她眼前这张天下人求之不得的路引上,“皇甫骧”那三个字虽写得工工整整,但不仅部首上下、左右颠倒,笔画更是没一个正确,就连刚习字的孩童,都能写得比他好。 而当看到他掏出的另一张同样无法造假的亲笔公文后,她更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所以往后,文牒全归你了,卿公子。”望着文咏卿惊诧得眼眸整个瞪大、连樱唇都阖不拢的傻样,皇甫骧笑得眼都眯了,“不必客气,你想怎么批就怎么批,爷全无意见。” 第五章 第三章 文咏卿总算明白为何世人总要汲汲营营于追求荣华富贵,毕竟它带来的附加价值简直让人咋舌。 吃,定只会吃到最精致、费心的,住,当只会住到最舒适、华贵的,向来为存老本跟三位兄姊一起开马场而节俭度日的文咏卿,由那日起,便以皇甫骧学友的身分,厚着脸皮跟着他一路享受横行天下的滋味与贵气奢华。 虽谁人都知晓皇甫骧只是个散官,但毕竟身分背景在那儿,所以过了寅州之后,没了楼子只能逛府衙的他,不仅各处官府完全不敢怠慢,知府、县尹连重要文牒都要意思一下地拿过来让他过目。 “你好歹也看两眼啊!”坐在一叠高高文牒前,文咏卿一边快速浏览文牒,一边将手中皇甫骧的官印往上盖,口中忍不住轻斥道。 是,她是明白他天生有些异于常人,无论如何学习,就是无法完全看通文意,也很难写出正确文字,但因记忆力过人,所以一直以来,他的所有知识,全靠人口传身教,可就算这样,至少也装个样子,假作关心一下呀。 更何况她虽读过书,但对政事向来不感兴趣更一窍不通,虽也尽力、努力了,可这印若盖错,让人笑话了事小,反正他也不在意,可万一耽搁、错判了重要情事,那影响就大了啊! “不看,伤眼、伤心。”优雅坐在书桌旁,皇甫骧拿着棋子,悠然自得地一人对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是不伤眼、伤心了,可我伤脑好吗?”听到此言,文咏卿边轻啐边无奈拿起另一份文牒,然后在望见其中内容时,不自觉喃喃自语出声,“咦?怎么又一个啊……” “怎么了?”皇甫骧虽依然下着棋,却难得开口问着与文牒相关之事。 “落水致死,这叠文碟里的第六案,四案轻生,两案意外。”文咏卿由自己已盖过皇甫骧大印的那叠小山中,俐落抽出了另几份相同案由的文牒。 “不只六案,因为海县还有四案、允州两案、清县三案。”皇甫骧不假思索便说道。 “这也太多了吧……”虽皇甫骧听似随口说说,但文咏卿明白,由一路上青楼姊儿、百姓与官府口中,他早听说了许多周遭县城的大小事,因此对他的话她完全不感到怀疑,只感到震惊。 “确实。”皇甫骧伸了个懒腰,然后起身凝望窗外落雪,“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你不……处理一下?”听到皇甫骧的话后,文咏卿踌躇了一会儿问道。 毕竟这些案件背后,都是一个个痛失所爱的家庭,若真有内情、蹊跷,就这么放任下去也不是办法。 “处理不了。”但皇甫骧的回答却那样直白,“因为家属全无异议,也不要求仵作二次验尸,无任何官府插手的余地。” “这样啊……”完全不懂官府内部事务流程的文咏卿,闻言后,只能默默将抽出的那几份文牒摆回,再伸手取过另一份。 但就在屋内静得只有翻阅文牒与盖印声时,府前突然传来一阵喝斥声与疾跑声—— “快些,再晚就赶不上了!” “是的,大人,小的们这就起轿!” “还不快走,你们这群没眼色的废物,万一耽搁、错过了,本官唯你们是问!” “大人,是小的们的错,小的们一会儿定会用跑的。” “走,瞧瞧热闹去。”听着不远处的闹嚷声,皇甫骧突然眉梢一扬,回身对文咏卿说道并随手拎起狐裘披上。 “可文牒还没看完。”望着手旁那叠终于只剩几份的文牒,文咏卿边卖力盖印边应道。 “你还真看出兴趣来了呢。”文咏卿认真的模样与话语,令皇甫骧唇旁浮出一缕笑意。 “我又不是你,每天理直气壮的吃香喝辣不干活!”文咏卿不傻,当然听得出皇甫骧话中揶揄之意,但当抬头望见他的模样时,她眉头突然微微一皱,“别动,既想扮个绣花枕头,就当个称职的皇家花绣啊,一身邋邋遢遢的像什么话。” 其实说邋遢倒也还不至于,只是过往在青楼,总有姊儿替皇甫骧精心打点,虽府衙里也有特别伺候他的仆妇,但毕竟无法时刻随侍在侧,所以看惯他清爽挺拔模样的文咏卿,着实无法容忍他将那袭名贵狐裘,像皱巴巴的破抹布一样乱披在身上,以及那头太过奔放的乱发。 更何况,他过往一直以绣花枕头的姿态出现在世人眼前,她就得帮他继续将这形象贯彻到底,毕竟一个草包贵公子,受到的威胁与针对,决计比锋芒外露的智臣少上许多。 “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照顾人也很拿手。”望着文咏卿站定在自己身前,先用手将他的发型来回拨理成形,细细将他的狐裘肩扣扣好、拉挺拍平后,又将她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并取出手套、耳罩时,这些日子早习惯的皇甫骧笑言道。 “当然,因为我曾受过虽无声、但却极其温厚的照顾与陪伴,所以我能给予的最大回报,就是将自己照顾好。”文咏卿回答得那样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但因她低着头在戴手套,所以完全没注意到,听到这话时,皇甫骧眼底漾起的那股笑意有多温柔,“好了,走吧。” “据爷所知,碧寒山庄里年过三十五的镖扈只有一名还在行镖,可外庄却有八名,还有两名已年过五旬。”与文咏卿并肩向府外走去时,皇甫骧闲聊似说道。 “你这四体不动、五谷不分的贵公子能不明知故问吗?若能安安稳稳在家待着,谁想在外头劳碌奔波。”本是随口回答道,但当望见府外全往一个方向走的汹涌人潮,文咏卿诧异地眨了眨眼,“乖乖,元宵都过完了,居然还有这么多人一齐上街,看样子今儿个绝对是个相当特别的口里问节日。” “口里问节日?”听到文咏卿的话,皇甫骧先是一愣,不一会儿便会意而整个笑开了,然后和声问着身旁一名刚由身后人群挤过来的大婶,“这位大姊,今儿个怎么这样热闹啊?” “胡大仙、不对,是胡先生到咱城外了,大伙儿都赶着去朝拜、祈福呢。”被皇甫骧嘴甜的“大姊”二字一唤,大婶笑颜逐开地答道,但答完后,彷佛唯恐落于人后般地又立即加快脚步。 “胡先生?有意思啊……”望着大婶匆匆的背影,皇甫骧微微一挑眉。 “狐仙不都雌的吗?”同样听到大婶回答的文咏卿,望着皇甫骧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 虽她对乡野传奇的兴趣没有皇甫骧来得那样高,但总归还是耳闻过一些的。 “此胡非彼狐哪,但咱确实是赶上大热闹了,卿公子。”就见皇甫骧朝向文咏卿微微一笑后,不疾不徐跟随着人群走。 的确是大热闹,大到文咏卿有生以来都未曾见过如此人山人海、但却又如此安静的大热闹。 就见城外一座依山而建的破庙前,此刻密密麻麻跪满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而县老爷更是跪在最前方,与所有人一样,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口唇不断掀动着。 怪了,不是来朝拜大仙吗?为什么这些人口里念的尽是佛号? 文咏卿脸颊微微抽搐地暗忖。 由于所有人全跪着,因此放眼望去,依然站立着的皇甫骧与文咏卿两人显得分外突兀,但突兀归突兀,此刻却没人有空理会他俩,每个人脸上神情都是那样的恭敬、虔诚与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由破庙中缓缓走出一名年约五旬的男子。 此人白发、白眉,神态安然,左手持一装着水的破碗,左手持一枝垂柳,走入人群中后,便用垂柳点水,再以沾水柳叶随意轻点人群中某几位的肩头,而后又徐徐走回破庙。 被柳枝水点到的人,简直喜极而泣,一个个先是不断磕头,而后便急不可耐地起身走至破庙口,其余人虽明显有些失望,但却也没起身,反倒是全仰起头望着破庙上方,露出另一股期盼。 真的愈来愈纳闷了,但因周遭着实太安静,因此文咏卿只能忍住心头疑问,然后跟着众人一起望着破庙上方。 不多时,原本寻常的破庙上方突然出现一抹雾气,而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现在了云雾中,然后愈来愈清晰、愈来愈清晰。 “出现了!瑞兽出现了!” “真的出现了,我们太幸运了啊!” 当破庙前人群不再安静,并且一个个惊喜溢于言表,并且朝天不断磕拜时,同样望着破庙上方的文咏卿也看到了,看到了云雾中那头鹿角、牛蹄、羊头、驴尾的动物。 她愣望着那头身旁人们唤为“勾陈”的瑞兽,但半晌后,却撇过了头,再不望一眼,皇甫骧则依然瞬也不瞬地望着,就算它由云雾中消失后,都不曾移开眼。 “听说这瑞兽并不是回回都能瞧见的呢,我们这回真是走大运了。” “那可不是?我听人说,胡大仙如同未卜先知般的预言可灵验了,不晓得这回他又会对有缘人说出什么样的预言。” “除了预言,大仙对有缘人的建言更是神准,听说压根儿不必等人主动开口,他就能将有缘人遭遇之事说得一点不差,并且没有一个不是说到人心坎里、并解决不了问题的!” 第六章 庙外人潮,终于在闲聊间心满意足地缓缓散去了,但怪的是,当被点入破庙中的有缘人们也一步一鞠躬地一一离去后,皇甫骧依然动也没动一下。 身为皇甫骧的镖扈,他不走,文咏卿自然也不会走,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待在这个地方,因此当夕阳西斜时,她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还没看过瘾?” “过瘾了。”皇甫骧微微一笑,然后缓缓转身慢步向城内走去,“倒是你,怎看了一眼就不看了?是觉得有假?还是压根儿不相信这世间会有瑞兽存在?” “是真是假我说不清楚,至于相信与否——”与皇甫骧并肩走着,文咏卿不假思索说道,“天地那样的大,人们所知晓的事其实是那样的少,愿相信这世间有人、有仙、有佛,却不愿相信天地间其实共同存在着各式鬼、妖、兽,并且也有情、有灵,这反而比较奇怪吧?” “既你并非不信,那方才为何——”文咏卿的话,让皇甫骧原本前行的脚步微微有些暂止,但当他要继续问下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唤声。 “皇甫公子请留步,在下胡亭行。” “唷,胡大仙唤爷了呢,你说,爷这有缘人是该留还是不该留呢?”听到那个唤声后,皇甫骧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然后望向文咏卿。 “你一个钦天监的灵台郎,跟人在这起什么哄!”没好气睨了皇甫骧一眼,因为文咏卿虽知他痴迷于乡野奇谭,也肯定对瑞兽满心好奇,但她却看得出,他方才望着那头瑞兽的神情,绝不仅仅只是好奇。 哈哈一笑后,皇甫骧转身对缓步而来的胡亭行颔了颔首,“敢问胡先生有何指教?若是跟爷相关之事,就不劳费心了,毕竟爷自个儿的事,全大昊国都比爷自己还清楚。” “请恕在下冒昧,但在下实非为皇甫公子而来,反倒是因不忍这位姑娘遭难才会特地前来。”虽皇甫骧语气与神情那样漫不经心与揶揄,但胡亭行依旧缓言说道。 “如此说来,那倒是爷自作多情了。”对胡亭行竟能一眼望穿文咏卿伪装一事,皇甫骧只是懒洋洋笑了笑,“不过就算胡先生是为她而来,爷还是得先问问她想不想当有缘人,是吧?” “自然。”胡亭行点了点头,然后望着皇甫骧领着文咏卿走至了十步开外后,两人才开始对谈。 “你有想听、想问的事吗?”皇甫骧边走边月兑下手套低声问道。 “我——”这个问题明明很简单,但文咏卿竟一时答不上来。 理智上,她其实对胡亭行的“大仙”之名抱持怀疑,但情感上,她却极为矛盾,毕竟若能让她得知娘亲的线索,任何方式她都不想放弃。 “爷明白了。”望着文咏卿欲言又止的模样,皇甫骧浅浅笑了笑,然后用双手扳住她的双肩,轻轻将她转向胡亭行的方向,“那你就去吧。” 当皇甫骧直接扳住自己肩头之时,文咏卿下意识臂间一紧,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可说是朝夕相处,但他从不曾如此直接碰触过她,尽管有些不自在,她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文咏卿举步欲向胡亭行走去时,突然,她感觉到皇甫骧缓缓由她肩上放下的左手,极快速地在她后背心上不知画写了什么,虽不知他因何有此举,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走至胡亭行面前站定,“胡先生。” “姑娘。”胡亭行先是和蔼地望着文咏卿,仔细打量着她的双眸,又请她月兑下手套看她的掌纹,而后,面色渐渐凝重,好半晌后才徐徐启口,“姑娘你虽是家族的『不可说』,也有位抛夫弃女的娘亲,不久的将来更会遇上一场生死劫难,但只要姑娘切记莫靠近水边,并且谨守本分,定可化险为夷,一世安平。至于你娘,在下能给予你的建议是——不如不见。” “谢胡先生建言。”闻言,文咏卿先是一愣,而后缓缓对胡亭行行了个大礼。 “姑娘多礼了。”胡亭行回了一个礼后,便缓步走回破庙。 站在原地,文咏卿望着胡亭行的背影许久、许久后,才走至远处皇甫骧身旁,然后一语不发地与他一道向城内走去。 “他真有灵通?”当走至城门口时,文咏卿突然问道。 “有点灵通。”皇甫骧微微一笑。 “比起你呢?”文咏卿又问。 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文咏卿经由方才的事后,才意识到皇甫骧钦天监灵台郎的身分,虽在外人听来像是个笑话,但他却绝非只是个浪得虚名的皇家花绣,否则先前的他也不会在她的后背心上施术—— 虽或许这也只是他个人的恶趣味,但比起明显因不知从何处听得那极秘内部消息而满口谎言、四处装神弄鬼的胡亭行,她宁可相信皇甫骧。 “他某部分的能力确实是要比爷高了好几个段位。”皇甫骧似笑非笑地答道。 “那你确实是该好好努力修习了,因为他一点也不准,我从来不曾相信过我娘亲抛夫弃女这个说法。”停下脚步,文咏卿眯眼瞪向皇甫骧一个字一个字说道,“说实话。” “好吧,他确实有些灵通,但差爷几个段位。”明白文咏卿确实相当在意这个问题,因此皇甫骧也不再避重就轻,然后在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后反问道,“为何只看一眼就撇眼?” “它真的是『勾陈』吗?”想起那头瑞兽,文咏卿有些迷茫的望向皇甫骧,“那个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鳞甲、尾像牛尾,象征祥瑞的仁兽、瑞兽?” “确实是,纵使所谓的瑞兽之说,只是长久以来的民间传说与穿凿附会。”皇甫骧点点头解释道。 “我……听到了它的悲鸣。”望着皇甫骧清明的双眸,文咏卿愈说话声愈低,而右手食指与拇指不自觉地并拢、擦抹,“很悲伤、很愤怒。” 老实说,若非身旁的人是皇甫骧,文咏卿大概永远不会将这话说出口,就算此刻她真的说出口了,也依然觉得忐忑,毕竟若他并没有听到、感觉到,那么她的话就如同妄言,尽管她深知不是。 因为方才在勾陈缓缓出现、所有人全欢欣雀跃之时,她真的听到阵阵困兽悲鸣,更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绝望悲愤,绝望得她不忍再听、不忍再望,更绝望得触动到她的记忆深处,令她恍恍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听过类似的声音。 “果真如此啊……”闻言,皇甫骧恍若确定了什么事似的缓缓仰头望天,许久后突然问向文咏卿,“你想救它吗?” “你——相信我?”微微怔了怔,因为文咏卿怎么也没想到皇甫骧竟会提出她连提都没敢提的心底所思。 一直以来,她对动物总是格外喜爱,私下也一直持续学习兽医学,面对受伤的动物更是极尽所能地照料着,虽她尚不知那头勾陈究竟受了什么样的伤,但她下意识就是不想让它再发出那样的悲鸣声。 “你不也相信爷吗,丫头?”踏入府衙的皇甫骧扬手挥去仆侍后,迳自朝暖阁走去并懒懒一笑,“你可要知晓,爷长这样大以来,难得有人会相信爷,爷自然得为你这份信赖鞠躬尽瘁、两肋插刀啊。” 听着皇甫骧难得说两句正经话便又开始胡扯,文咏卿忍不住睨了他一眼,然后在进入无外人的暖阁后,边泡茶边问道:“你知道那姓胡的?” “听姊儿们说起过。”皇甫骧边月兑大氅边懒散应道。 “他是个骗子。”将泡好的茶放至桌上后,文咏卿才开始月兑自己的手套、耳罩。 “爷看出来了。”坐至桌旁,皇甫骧端起茶盏忍不住笑出声来,“要不你这对爷都颐指气使的机灵丫头哪会向他行那样虚伪的大礼。” “那想必你也已知晓他一路的行踪了。”已开始习惯皇甫骧脾性的文咏卿懒得理会他的揶揄,端起茶盏暖手时又说。 “说你机灵真一点都没说错呢。”皇甫骧轻啜了一口茶后说道,“确实,海县、允州、清县附近都有他的足迹。” 听了皇甫骧的话后,文咏卿明白,他跟自己一样,都将近来附近州县的轻生案件与胡亭行做了初步联结,虽事实不见得与他们想的一样,但至少显示出他的心底,其实也对如此多的轻生案件起疑,并早暗自探查。 老实说,相处了这么多个月来,她对他已有了较深入的了解,所以她实在纳闷他明明有脑子也有行动力,为何非要当个皇家花绣,而大昊国的钦天监里,又究竟藏有多少秘密。 “他肯定拥有很多的眼线与暗桩,并且平常也不像今天这样穿着打扮,因为今日明明雪融,可他的袍底与鞋底却一点没脏。”文咏卿说着、说着,突然瞄到正在品茗的皇甫骧下摆,当下二话不说,直接拉起他,将他推往一旁的温泉浴间,“还不快去里头沐浴,顺便把靴子跟衣裳都给我月兑了,你瞧瞧鞋面跟下摆都成什么样了!” “今儿个天这么冻,不适合洗衣、刷鞋啊,丫头。”浴间里传来皇甫骧的月兑衣声与笑声。 “烘烘不就得了。”文咏卿站在门外没好气说道。 “可水很冻啊,洗衣会冻伤手的。” “我用温泉水洗不就得了。”文咏卿继续坐下喝茶,“你说,他哪来那么多银根请那样多的人当探子及暗桩?” “瞧瞧窗外,那么来的。” 闻言,文咏卿愣了愣,然后转头望向窗外,就见不远处,县太爷正气急败坏地对总管跺脚—— “快啊,趁胡大仙还没走,赶紧把这些东西送过去供奉大仙,看大仙能不能多待几天啊!” 第四章 失策了。 这夜,当皇甫骧如同过往独睡于软床上,却被一个抚上他脸庞的热烫小手惊醒时,他就明白出差错了。 “丫头,大半夜的你作甚呢?”皇甫骧躺在床上不动声色地和声问道。 自然只会是文咏卿,因为他布下的隐踪结界,外人只能在不断鬼打*后,带着自以为完成目的的记忆恍惚离去,而里头的人也必须在特定条件下才出得去。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吗……”感受着将小手熨在那微凉脸庞上带给自己的舒适感,躺倚在皇甫骧身旁,浑身莫名灼热与疼痛的文咏卿喃喃说道。 “爷大概知晓。”皇甫骧缓缓坐起身长叹一口气。 虽在第一回被伏击时,他便隐约意识到,歹人的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文咏卿,正因为此,他才会在明知自己的引路人身分极有可会暴露的情况下,毅然决然转明镖,毕竟能让乘黄插手人间事,并耗费所剩不多的灵力替他解穴的人,他既遇上,就不能置之不理。 更何况,若再不替乘黄了此尘缘,它恐怕再无灵力回去了。 再者,由胡亭行能识破文咏卿的伪装,及其之后的建言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应是碧寒山庄的主事者——二女乃女乃姜蓉,并且目的并非是要这丫头死,而是要借他人之手——他这浪荡之名远扬的男子,坏了她的清白,并以此羞辱她,让她一生一世都抬不了头。 这样的针对,决计是出于私人恩怨,毕竟就算这丫头的身分外传,对山庄确实会造成部分影响,但依姜蓉长袖善舞的个性与手段,定能想出应对之策,尽管需要时间。 万幸的是,姜蓉与胡亭行皆未料到自己这个皇家花绣,其实是大昊国钦天监内货真价实的灵台郎,但虽如此,他还是低估了人心的阴狠。 当文咏卿与胡亭行对谈前,他虽施了术让她的灵智不受任何外在干扰,但他却没料到胡亭行竟会双管其下,一边对她施术,一边还让府衙内应在她的饮食中下媚药。 …… 第七章 第五章 隔日,由沉睡中醒来的文咏卿只觉得浑身酸疼,脑子也混混沌沌的,更几乎起不了身,为她送来药、食的皇甫骧告诉她,她着凉了,得好好休息两日,而她懊恼不已地点点头后,乖乖在床上躺了两天。 三日后,胡大仙离开了,皇甫骧与文咏卿也离开了,背道而驰的方向。 由于之后的路途可预见地将愈来愈偏僻、荒凉,因此皇甫骧大手笔添购了一辆外表看来低调但却内装奢华的马车,与文咏卿一路向西,遇到公衙,便大大方方晃进去蹭吃、蹭住、蹭文牒,遇到青楼、酒肆,就进去与大伙儿聊天同乐,话题,当然是人人都感兴趣且抢着聊的“胡大仙”。 由如海潮般庞大的耳语中,皇甫骧快、狠、准地筛选出有价值的资讯,然后与文咏卿一道捋清脉络,整理出胡亭行出现的时间线及足迹地图,这才发现,胡亭行发迹于五年前,行踪遍布大江南北,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直至三年前成功预言南丰县大疫,并蒙瑞兽跟随后,一举成名,成了百姓心目中的活神仙。 “他这样的人,朝里不留意一下?”春阳下,驾着马车的文咏卿再忍不住问道。 虽是与胡亭行看似走着完全不同的方向,但其实皇甫骧与文咏卿却是打算先至山那头的宇县,再转向东北,在胡亭行最可能抵达的下一个目的地前,由他身后夜劫勾陈。 “他从不在京城、重镇附近活动,也不让人称他胡大仙,更不曾主动号召人潮、敛聚财物,所以也就只能留意。”坐在文咏卿身旁,阖着眼自在享受着难得春阳的皇甫骧一派悠闲说道。 “就跟那些轻生案件一样……”闻言,文咏卿喃喃自语道。 “丫头,你听起来似乎很不满意啊。”闭着眼的皇甫骧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可别诬赖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平凡百姓,哪敢擅论朝政。”文咏卿反讽地轻哼一声,然后在瞥及身旁皇甫骧潇洒又随兴的坐姿,微微眯起眼,“你再把我昨天才熨平的大氅坐下,我就让你一辈子都穿着那件破抹布!” “爷昨儿个本想买那件不怕皱的青氅,是你不让买的。”皇甫骧边将大氅拉好铺平在身后,边玩笑似地抱怨道。 “那件又不适合你。”文咏卿总算满意地将头转向前方,“你打算怎么劫那头被他控制的勾陈?” “那就得看你了。”皇甫骧慵懒一笑。 “看我?”文咏卿愣了愣,缓缓转头望向皇甫骧。 “你天生就有与它们共情的天赋,由你出马说服它,它肯定会愿意跟你走的。” 皇甫骧说得是那样想当然耳,但文咏卿竟没有反驳,因为打小到大,她确实感觉自己与动物间,存在一种神奇的心灵感应,过去她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受,如今想来,真就是他口中的“共情”二字。 “那之后呢?若它又遇上与那胡骗子同样的人——”虽说文咏卿愿意一试,但就算成功了,她又无法饲养勾陈,而这世间,也永不缺少胡亭行那种装神弄鬼的骗徒,万一它再度落难…… “放心,爷会送它回它该在的地方的。”被暖烘烘春阳晒得昏昏欲睡的皇甫骧漫不经心说道,然后再度缓缓阖上了双眸。 马车依然在乡间野道上不疾不徐地走着,感觉着身旁传来的纯阳刚温暖男子气息,文咏卿一边远眺四周田园风光,一边忙里偷闲地任自己思绪纷飞。 身旁这人真的像个谜。 人们对他的所有描述与想像,大多流于表相与道听涂说,可他完全不以为意;而真正的他,就算她与他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也依然模不透。 一开始她以为他是个的绣花枕头,虽他确实喜爱混迹青楼,也爱与姊儿们谈天说地,更喜名茗、名酒、佳肴,可待姊儿们态度却亲和又尊重,从不曾踰矩;此外,懒散是懒散了些,更没半点金钱概念,但却是个不折不扣且有脑袋的贵公子。 一开始她以为他的灵台郎只是个虚职,可后来她发现,每回夜里要就寝时,他口中总无声念咒,并用月兑下手套的纤长手指在四周点几下,而那之后,外界便对他二人的存在与话语无半点反应,更让她由一开始总时刻戒备着的标准镖扈,堕落成现在这样几乎夜夜睡得香甜的失职旅伴。 一开始…… 可以这么说,他虽看着漫不经心,但观察、推理与记忆力皆不可小觑,看似什么都不在心上,只追求当下享乐,可实际上,他将一切都看在眼底、记在心中,却完全不显露于外。 此外,每当她发现他与人们口中描述的不相符之时,他又会展现出令人惊异的另一面,并且丝毫不在意是否被她察觉,而最近,更不知为何,每当他那身干净又熟悉的气息靠近时,她的脸就会不由自主地轻热,更莫名在意他的手—— 每一回,他月兑下手套,露出他那双有着纤长、优美手指的大掌时,她总会若有意似无意地看到发傻……等等!这里?! 在文咏卿抬眼远眺,想估算到前方山后那个小县城还有多少路程、今夜赶不赶得及入城时,她忽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怎么了?”当马车愈走愈慢、愈走愈慢,慢到几乎不再行进时,皇甫骧突然睁开眼懒懒问道。 “这儿的风景好眼熟……好像在我梦里出现过……”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风景,文咏卿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然后指着斜前方一个岔路,“在我的梦里,那个岔路拐过去不远,有一座池塘。” “下车看看去。”二话不说,皇甫骧直接跃下马车,招呼着文咏卿下车,与她并肩向小路尽头走去,然后在抵达岔路底时,一转头,果真看到了一座半干涸的池塘。 “竟真的有……”文咏卿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你的梦中还有什么?”凝望着那个池塘思索半晌,皇甫骧突然和声问向身旁一脸惊诧的文咏卿。 “这……前面走约半里路再拐两个弯,有一个小小三合院落,院落的东角,有一个水井。”文咏卿仔细想了想后又说道。 两人就这么徒步走了半里路,在拐过第二个弯,望见眼前那个破败的三合院时,互望一眼后快步走入其中,然后一齐望向院落东角,而那里,竟真有一个同文咏卿梦中一模一样的水井! “梦……会这样真实吗?”望着那个水井静默了许久后,文咏卿颤抖着唇角问向皇甫骧。 皇甫骧没有回答,但却大步迈入满是土尘与蛛网的屋内,将每间屋都望过一遍后,才走至依然愣愣站在院中的文咏卿身旁,将她领进其中一间房内,轻声说道:“这不是你的梦,而是你极可能曾经在此地生活过。” 她,在此地生活过? “难道……这是我的家?我六岁前的家?”站在那间如今虽满是尘埃,凌乱又破败,但却仍能看出原本布置极为温馨的卧房中,望着那张挨着大榻的孩童小榻,文咏卿真的恍惚了。 过往的她,曾无数次努力想找出自己的家,更多次以画图、手脚并用的方式问过白婆婆,自己的家大概在哪儿,但白婆婆总是不明就里地摇头、耸肩,可今日,她竟在完全没有期待的无意间,回到了自己的家? 可能吗?真会有这样巧的事吗? 尽管文咏卿依然无法由记忆中找出自己曾在这里生活的片段,可是只不过是站在屋内,她就能感觉到一股不可言说的熟悉与莫名依恋。 “丫头,你还记得些什么?”望着文咏卿缓缓走向小榻,颤抖着手拿起一个布满厚厚灰尘的绵羊布偶,皇甫骧的嗓音那样轻柔。 “我——”真的很想努力记起些什么,但就算文咏卿急得眼底都模糊了,脑中依然一片空白。 “别急,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取出帕子将两把椅子扶正并擦净后,皇甫骧示意文咏卿坐下。 “我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明明这里……是我的家啊……”文咏卿坐是坐下了,也真的想很了很久、很久,但当屋内光线缓缓昏暗之时,紧握着双拳的她依然什么也想不起。 “丫头,你相信爷吗?”看着文咏卿低垂着头,紧握的双拳那样颤抖,连向来清韵的嗓音都哽哑时,皇甫骧忽然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抬起模糊的泪眼,文咏卿望向皇甫骧。 “若你还算相信爷,爷或许可以助你回想起你病中时的某些记忆。”皇甫骧虽依然笑着,但眼底却有着一股文咏卿从未见过的清明与沉稳。 “可那时我只有六岁,还病得神智不清……”不是不相信皇甫骧,但文咏卿还是有些迟疑地问道。 “丫头,人对声音、气息的记忆,不仅与年纪无关,更是笔笔都记录在脑海中,只人们平常并不会在意,并随着年岁增长,埋藏得愈发深沉,但其实这些记忆从未消失过。”望着文咏卿期盼又忐忑的眼眸,皇甫骧和声解释着。 “……那就麻烦你了。”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文咏卿就是无条件相信着皇甫骧,所以她毫不考虑地点了点头。 “爷的荣幸。”微微一笑后,皇甫骧月兑下自己的大氅铺在那满是灰尘的床榻上,然后让文咏卿躺在其间,并由腰间内袋中取出一个与他左耳戴的耳钉相仿的耳钉,“丫头,这耳钉能助你放松,快速进入冥境,但若你不愿——” “我愿意。”未待皇甫骧将话说完,文咏卿便立即应道。 闻言,皇甫骧也不再多语,月兑下手套直接伸指在耳钉上施了个咒后,将耳钉拿至她的右耳垂,“可能会有些痛。” “我不怕痛。”文咏卿快声说道。 “你一直是个勇敢又执着的丫头呢。”文咏卿的话让皇甫骧又一次轻轻笑开了,然后在话声中,迅速将耳钉钉入她的右耳垂上,并在她的眉间及心际处施了个咒,“闭上眼,一会儿后你应会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然后一直往上飘去,直飘至云端之上。” “还好我不怕高。”在皇甫骧平静又徐缓的低沉话声中,当文咏卿整个人真的如同羽毛般,被一股清风往上托至云端时,她喃喃说道,然后听到一阵让人心情整个放松的轻笑。 第八章 “还记得你生病之时是什么季节吗?” “盛夏。”不知在云端之上飘飞了多久,当又一次听到皇甫骧那令人安心又踏实的嗓音在身畔响起时,文咏卿呢喃道,然后感觉着四周的空气都有了夏天的温度。 “盛夏啊,那一定可以听到附近那个池塘传来的蛙鸣声了。” “嗯,空气黏黏腻腻的,偶尔有风,风中还有荷花香。”虽依然闭着眼,但文咏卿真的感觉到那股独属于盛夏的薰风,耳中也传来一阵蛙鸣、鸟啼,甚至还闻及了一阵淡淡的荷香,“咦,小白今天居然没去找野猫打架,乖乖的在我身旁睡午觉呢。” “小白是?” “我捡回来的受伤小狗,我与爹娘一同替它治伤后,便留在我家了,我可喜欢它了。”说起那只浑身白毛的小狗,文咏卿唇角泛出了一抹甜甜笑意,“对了,那天我也是先听到它陷在陷阱里的悲鸣,循着声音才发现它的。从那之后,我就特别喜欢动物,也立志当个兽医。” “你有这个天赋,也可说是你的天命。” “是啊,我爹也这么说过,只可惜——咦,下雨了,门前还出现了脚步声。”就那样轻松自在地与皇甫骧闲聊着,文咏卿聊着聊着忽然说道。 “是你娘吗?” “不是,我娘的脚步声比较重,这个人的脚步声比较轻,似是练武之人。”仔细聆听着屋外的脚步声,文咏卿摇了摇头,“现在由灶房走到院子里准备收拾衣服的脚步声才是我娘的……咦,那个人怎么开口就骂人啊!” “来人骂什么了?” “她骂我娘是个勾引男人的无耻贱货、狐狸精!”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文咏卿愈听眉头愈皱,小脸更出现一股愤愤不平,“她现在哭了,边哭边骂我娘,说要不是我娘,我爹绝不会远离家乡、亲人,可都这样了,我娘竟还不知足,日日唆使我爹与家族决裂,以至于我爹为了彻底断绝与家族的关系,不得不咬牙接下一个危险任务,导致最后……重伤不治……她还说……” 听着外人如此抵毁自己的娘亲,文咏卿本已很不是滋味了,但当听到自己从不曾听闻的爹爹死因时,她的话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并且胸膛还明显地不断一起一伏。 “没事的,丫头,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气。”大掌轻覆住文咏卿的手,皇甫骧眉心有些微皱,但他的嗓音依旧那样徐缓、柔和。 “她还说……我爹本是她先看上的,可文家却骗了她,更说我娘这种……人尽可夫的贱货根本配不上我爹……她不停的骂,骂我娘害死了我爹……骂这世上若没有我娘,我爹定可以……长命百岁……”反握住皇甫骧的手,文咏卿不断深呼吸着,但她紧闭眼中的泪,还是一滴滴的滑落脸庞。 “这人没有进屋?”对来人身分恍有所觉的皇甫骧轻声问道。 “没有,她似乎不知道屋内有人,只是不停地哭、骂,还一直在院子里丢砸东西……”文咏卿轻哽答道。 “你娘呢?”皇甫骧继续问着。 “她一直没有说话——啊!”文咏卿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紧握住文咏卿的手,皇甫骧眉心更皱了,但话声依旧亲和。 “我听到有一个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好像是我娘!”文咏卿颤抖着唇角喊道,而手掌整个握成了拳,“我娘在说话,但她的声音好小,雨声跟那人的骂人声都太大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别急,雨马上就变小了。”虽已隐隐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皇甫骧还是和声抚慰着文咏卿,只心底,再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雨声,真的变小了……那个人又说话了,骂我娘这种天生贱货可终于得到报应了,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紧紧捉着那只恍若浮木的温暖大掌,文咏卿尽可能专心聆听着,尽管她的心是那样的痛楚与绝望,“我、我听到我娘说的话了!” “她说了什么?”其实,皇甫骧明白自己如今说出口的话有多残酷,因为他将令一直还以为娘亲尚存活于世间某处的文咏卿,亲耳听到自己娘亲逝去前的独喃。 但他必须问,因为尽管她的心会痛、会伤,但她需要知晓真相,并且亲耳聆听她娘亲在离世前,有可能留下的最后心愿。 “我娘……在祈求上苍……”紧紧握住那个坚实又温暖的大掌,文咏卿努力将耳中所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口,而眼角的泪,更是再止不住地彻底溃堤,“她说……她早知天生有厥心之疾的她,本就活不了太长时间……所以她很感谢上苍赐给她我爹及我……上苍……我知我已没有太多时间了……若谔哥真的不在了……求求您……无论是谁……请将我的咏卿宝贝……送到苏州的文家镖局……让她能平安长大……来世我定做牛做马……报答您……上苍……也请您告诉我的咏卿宝贝……虽爹娘陪伴她的时间只有短短六年……但爹娘这一生一世……都深爱着她……” 耳中的声音,完全消失了,而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冀望,早在多年前便已幻灭,文咏卿彻底崩溃了。 “娘啊——娘!谁来救救我娘啊,谁来……救救……” “丫头、丫头!”知晓文咏卿的灵承受不住这样大的痛,皇甫骧快速扶起她,轻拍着她的小脸,“卿儿!” “你——我——”彷佛由梦中醒来,文咏卿在那股心被撕扯的痛意中缓缓睁开了双眸,望着身前已陷入黑暗中皇甫骧的身影。 虽知已回到了现实,但方才的一切依然那样的鲜明,鲜明到文咏卿必须用尽全力紧咬住下唇,才能不让泣声流泄而出。 “没事,哭吧。”一把将文咏卿拥入怀中,皇甫骧月兑下她的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住,闭上眼轻轻说道。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令人心痛欲碎的痛哭声。 这阵啜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但皇甫骧只是一语不发地温柔拥着身前女子,任她将心底的恸与痛全都发泄出来。 “抱歉,我失态了……”许久之后,在几乎将泪都流光后,大氅中的文咏卿哑着嗓音说道。 “丫头,你不哭爷反而担心呢。”轻轻放开文咏卿,皇甫骧缓缓站起身说道。 老实说,这样的结果,皇甫骧并不意外,甚至连来人的身分他都隐有所觉,他唯一觉得意外的,是自己那颗向来随遇而安的心,此刻有一个意念竟坚定地缓缓成形。 “那个骂人的嗓音我知道是谁。”静静将泪水拭去,又将铺在榻上的大氅取起、拍净的文咏卿,在黑暗中将大氅递给皇甫骧时僵硬说道,“是文二女乃女乃——姜蓉。” 是的,皇甫骧知晓,而他更知晓的是,无论用何种方式,他绝不能让这原本纯良、执着的丫头,被多年前的仇恨蒙蔽了她一直以来纯粹、澄净的心灵——那颗被乘黄细细保护了十多年的心。 ☆☆☆ 第二日午后,皇甫骧领着一夜未眠更一语不发的文咏卿直接去到了山那头的宇县,但他并未进府衙,而是在酒肆里与人闲聊,聊胡大仙,也恍若不经意似的,聊起了那个早已破败多年的小三合院。 “文教头”——人们是这么尊称文咏卿那名英挺的爹爹的,因为她的爹娘虽独居于城外,但爹爹却在宇县从事教头工作,更为临近西北边关的军营训练军士,纵使大伙儿都不知道他打哪儿来,仅知道他是大营将军的救命恩人。 “文师娘”——人们是这么称呼她温柔婉约的娘亲的,因为军营里的军士们,都穿过她特意纳过鞋底的军靴,也吃过她亲手烹煮的家乡美食。 但十三年前,文教头因有要事必须紧急离去,因此特意恳请那名将军好友遣人每日去探望妻女一回,只受令的军士,在事发第二日如常前去探望时,见到的却是手紧握前胸衣裳倒地气绝身亡的文师娘,而文教头与文师娘的宝贝闺女及家中仆妇不知所踪。 闻讯的将军急赶至那小小院落后,立即派人调查,方知仆妇事发当日一早,便因家中有急事而告假离开,而他派出大队人马在附近寻找小女娃多日无果后,只得将文师娘葬于过往他们夫妇经常一起看夕阳的那座小山丘上,然后自责地等待着,只直至今日,依然未等到文教头回来责骂他。 由这座小山丘看夕阳,真的很美,美得文咏卿的眼眸模糊得都看不到任何事物了。 在那座小巧、肃穆,且明显多年来一直有人细心维护着的坟前,文咏卿无声泪流地跪了一整个下午,直至夜幕低垂,一直默默伴着她的皇甫骧才轻轻将她扶起,一同坐至一旁大石上。 “你已没有再护爷去湍州的必要了。”望着远方明月,皇甫骧和声说道,“打算直接回苏州吗?” “我已答应了要救勾陈。况且在无任何人证、事证的情况下,我回苏州又能如何?”干涩着一日未进食的干裂嘴唇,文咏卿哑声说道,“但无论谁人阻挠,我都定会将爹爹的遗骨带来此处与娘合葬。” “这里挺适合开个马场的。”环视着沐浴在月色下的那片广阔草原,皇甫骧又道,“对了,你认识任何一名已离开山庄的文家镖局老伙计吗?爷挺有兴趣去瞧瞧热闹的。” “你不去湍州了?”愣了愣,文咏卿缓缓望向皇甫骧,因为他话中之意,似是要同她一道去找与她爹娘相关之人,理清多年前那场恩怨纠葛的前因后果。 “爷去湍州本只为找一个人,但那人,已离开湍州了。”皇甫骧望着天上点点繁星笑了笑,“天地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弄不好,爷在路上就遇上了也不一定。” “谢谢……”尽管诧异向来看似漫无目的、随遇而安的皇甫骧竟会为一人如此千里迢迢,但领略到他柔软心意的文咏卿,眼眸又蒙胧了。 “爷的荣幸。”依然仰头望着繁星,皇甫骧笑得那样温柔。 许久许久之后,星空下才又再度传出人声——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丫头。” “天生的厥心之疾……是不治之症吗?” “听实话吗?” “嗯。” “时时刻刻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稍一不慎便无力回天。寻常身怀此疾之人,成年已是不易,遑论成婚生子。” “那我……” “丫头,你绝对是上苍给予你爹娘的恩赐,或许时间短了些。但爷相信,在那段短暂的时光里,他们定比世间其他人更明白何谓珍惜,更懂得何谓真正的幸福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