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三世求白首》 序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环 之前连假回老家的时候,小编发现家中长辈颇为热衷的一个节目,对节目名称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有许多鉴宝环节。 许多人带着自家收藏的字画古董、玉器宝石上节目,热情的向主持人介绍那些东西的来历,以及当时花了多高的价钱购买。 接下来就是「开奖」时间,期待着鉴宝达人们判断这些东西是真是假,以及达人们评估出来的价值。 金额出来之后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几万元购入的玉镯子五百元,十几万的康雍干年间瓷器一千元,也有价值翻倍的真品。 长辈边看节目边热衷讨论,婆婆妈妈们也会伸出手秀着腕上的玉镯子,然后互相打趣价值几何,是不是五百元的b货。 也有对玉石略有研究的长辈侃侃而谈什么灌胶染色做旧,然后深沉的吐口长气表示玉石市场的水有多深,看看就好千万别乱买,别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好运能低价捡漏的幸运儿……感觉那口长气中藏了不少故事。 寄秋老师这次的新书《用三世求白首》中,女主角苏流芳倒是个运气爆棚的人,虽然前世的她有些倒霉,意外坠崖而死,但穿越成古代一个痴傻小农女后就开始了她的好运之路。 在山上随处乱逛也能发现生长着珍贵雪莲的暖泉池,那还是个能开采出珍稀七色宝石的矿洞,让原本靠着卖莲藕发家的她顿时财富自由。 书中也有她与人赌石的剧情,有逆天气运的她不用说,定是获得胜利,重点是不赢也不行,谁让赌注跟她的夫君有关系。 对苏流芳来说,最最幸运的应该还是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居哥哥上官追成亲,本以为只是有些钱财的书香门第,谁知上官追隐瞒了自身的顶级家世,宁愿蜗居乡村也要守护她,毕竟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回的珍爱…… 想知道两人的三世情缘是怎么回事,上官追如何扮猪吃老虎,连自家祖父都抓着演戏也要提前把小妻子娶回家,而苏流芳是因为什么原因差点选择逃婚,上官追又是怎么和赌石扯上关系?赶快翻开下一页,沾沾好运气! 楔子 燃灯大师所求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如今呢,情丝已断,难再续了吗? 永宁四十三年,天启皇朝立国两百七十三年,历经七位帝王、三次动乱、两次几乎灭国,在一次又一次的动荡中,朝廷在风雨飘摇中走向盛世,让黎民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衣食无缺。 皇朝能走到如今地步,皆因天命寺的国师燃灯大师,在他无远弗届的佛法护佑下,安然度过危在旦夕的狂风暴雨。 没人知晓遁入空门的燃灯大师到底活了多久,寿数为何,只知在有天启皇朝之初便有了他。 天命寺也因为他而闻名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闻能得见燃灯大师一面,便能享福一世,开通天命。 而今,他这座支撑天启皇朝的山陵要崩了,他活得够久了,该是功德圆满的时候,为了那个“她”,他等待得太久,已心如死灰。 “师父……” 一名不到十岁的小沙弥眼眶含泪,泪眼婆娑的望着盘腿坐在自掘的石洞中,眉已斑白容颜却不到四十岁的燃灯大师,头上的戒疤彷佛经历过的长久岁月,沧桑而入骨。 “元一,记住为师的话,眼泪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心疼你的人才会在乎,无视你的则视若无睹……”在他有生之年,心疼的那滴泪水已是凝冰的血珠,千年不化。 “师父,徒儿难过……”他打小没爹没娘,是师父把他捡回来,教他佛法和观察天地变化。 “缘起缘灭,世间有几人能寿与天齐,师父求这一天已经求了两百年,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修出自己的佛,得以进入轮回,他心悦之。 “师父……”元一很听话,不想再哭了,可是以手背拭泪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泪如雨下。 “燃灯、燃灯,以身为灯、以心为芯,燃尽骨血以求来世,师父也是凡夫俗子……”他求的不过是她的平安,不再有恨,三生石上情缘不灭,刻划出两人的名字。 小沙弥泣不成声。 “师父死后就把石洞封了,不许人参拜,不许人涉足为师的长眠之地,一百年后静待有缘人。” 他亦是他,也不是他,人活两世终究是不同了,总会遗忘一些不该惦念的前尘往事。 “师父,一百年后徒儿就不在人世了……”元一哭得更伤心了,认为自己做不成得道高僧。 燃灯大师呵呵一笑,意味深长的望向小沙弥。“元一,一百年后见,但愿你还认得出为师。” “师父……”一百年太久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那时候他都成白骨一堆了,只能与师父于西方极乐世界相见。 “柔儿,我来找妳了,等我……” 希望这一世没白修。 缓缓闭上眼的燃灯大师坐化了,圆寂前手中握的不是陪伴百年的佛珠,而是一朵摩挲得油亮的珠花,上头硕大的南珠泛出幽幽紫光,似乎浮现出一张女子娇妍如花的容颜。 思念已成心头血,融入骨髓。 “师父,一路好走。”徒儿会谨记你说过的话,永世不忘,你安心的回归西天。 这一日,天命寺鸣钟九千九百九十九下,整整一日钟声不断,帝后也亲临吊唁并茹素七七四十九日,举国哀悼百日不得行婚嫁喜事,恭送燃灯大师归天。 燃灯大师死的那天,一道金光冲向云霄,瞬间消失不见,寺中不少人得见异象,皆高呼一代圣僧。 关于燃灯大师的传奇,百年后仍是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甚至记入史册。 第一章 宠妹的哥哥们 “……如果人有来世,但愿不再有绝世容颜和富贵不可攀的家世,只愿生得平凡而愚憨,长于农户之家,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家户有余粮即可,与高门无缘……” 乍暖还寒的阳春三月,一名长相平庸的小姑娘像困在恶梦里似的醒不过来,明明天气还有点微凉,她的额头却冒着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流,沾湿了衣襟和发丝。 她耳边不断传来一道女子向上苍祈求的轻柔嗓音,彷佛化为千丝万缕,将她裹在一个白色巨蛹中,她想挣月兑却动弹不得。 蓦地,她像破水而出的飞鱼,冲破禁锢她的黑暗,从绝望的深渊月兑出,终于能大口喘气。 “怎么又作这个梦……” 苏芳……不,苏流芳喘着气抹去额上的汗,用双手撑着床板缓缓起身,背靠着团花大枕坐起后半倚着床头,神情有些呆滞,好像少了一魂的傻子。 很快地,她眼中出现一抹神彩,整个人显得灵动又鲜活。 她不是原主,她是来自后世的一名野外求生教练。她从野战部队退伍后,因为时下真人秀的盛行,她在学长的引荐下加入一个真人秀的节目团队,带领九名明星进入荒野,挑战九天九夜远离城市尘嚣,自力更生、钻木取火的野外求生生活。 前三年她做得不错,也累积了一定的知名度,没录节目的空档也会收费带人进入深山野岭,体验露天而眠。 坏就坏在第四年新一季的开播,她带的是零零后出生的新星,这群不做功课被宠坏的小公主和只会唱歌跳舞的小鲜肉,对野外求生一点概念也没有,只当是上山游玩,穿着不合时宜的名牌衣物,个个戴墨镜,镜子、化妆包、手机不离身,唯独求生物品一件未带。 她一见头都大了,要求补齐装备才肯带他们上路,心里冒出不安的预感,感觉会出事。 果不其然,第三天一名成员为了耍帅抢镜头,竟然不绑安全绳索就要徒手攀爬下峭壁,虽然离地不高约五十公尺,但突出峭壁的尖石却是不少,一不小心就会被石头割伤,甚至失手坠崖,摔破脑袋一命呜呼。 果然她就是那个倒霉鬼,为了救爬到一半就手软脚软大喊救命的小鲜肉,她攀岩而下将救命绳索系在那人身上。 谁知小鲜肉太紧张,将她当救命浮木抱住不放,慌乱挣扎中他扯开她的固定装备,结果她刷地后仰往下掉落,下意识松开手的小鲜肉则一脸惊恐的吊在半空中,而她最后的念头是—— 死定了。 从黑暗中醒来的她变成农家女苏流芳,小丫头全身是伤只剩一口气,双腿骨折,腰部以下完全不能动,洗漱、蹲茅房全要依赖他人。 “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醒来后养伤的这段时间她已经梦到她好几回,一身锦缎,满头金玉钗饰,只有背影不见正面,看得出出身不凡,却给人一种悲凉的感觉,莫名心情沉重。 她站在忘川河边望着彼岸花独自叹息,似在等人又似在悲怜自身,花自飘零水自流,一朝东去难回头,落花无情,百年孤寂只剩下空徘徊与惆怅…… “……不行了,尿急,得先去上茅房。”下月复鼓胀的苏流芳暂停回忆梦境,顾不得行动不便,拿起床边的两支拐杖就要下床,人有三急,等不了。 削得圆润没有刺渣的拐杖是苏流芳的大哥苏重文为她做的,她昏迷了整整三个月,村人都要她的兄长们放弃治疗,与其赖活不如早早入土为安。 可她还有一口气尚存,哥哥们不忍心,就算日后真成了活死人也要救她。 好在过了三个月她还是醒来了,在除夕守岁的子时,第一声鞭炮响起,她被“惊”醒,睁开满是茫然的眼睛。 只是她虽醒了,却因重伤仍动弹不得,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昏迷三个月后醒来,光是调养和复健就花了两个月,如今好不容易才能拄着拐杖下床,可最多走个十来步就得休息,一天只能练习走路一刻钟,然后又得躺回床上。 对于一个好动坐不住的人而言,简直是一桩酷刑,更别说她的哥哥们见不得她“折腾自己”,不时强制她躺床休息,苦不堪言的苏流芳觉得全身都生锈了,长出一朵朵的蘑菇。 因此只要哥哥们不在家,她便会偷偷下床,两腋撑着拐杖在院子慢慢走动,看看一碧如洗的天空。 “芳芳,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忽地被抱起,听着变声期的破锣嗓音,十岁的苏流芳微带心虚的看向面露无奈的俊逸少年。 “追……追哥哥,我只是想晒晒太阳……” 她不只三个亲哥哥,还有第四个哥哥,就是眼前这位,也是哥哥中看她看得最紧,几乎把她当学步小儿般寸步不离的守着。 这位是邻家哥哥上官追,还是她打小定了亲的未婚夫,大她四岁。 他们住的村子叫姚家村,十分排外,村子里有三分之二的村民都姓姚,村长也由姚姓人担任。 苏老爷子曾是御厨,但是受到宫中争斗波及被赶出皇宫,辗转来到姚家村,因是外姓人缘故只能在村外买地建屋,有着五间大屋的房子建在离村子中心甚远的山脚下,背山而居,到了第三代出生才被姚家村人接纳,但苏家子嗣不旺,苏老爷子只得一子,正是苏流芳的父亲,生有三子一女,再无族亲。 上官家人丁也不多,一对老夫妻带着孙子和三五仆从落脚于此,三进的院子就盖在苏家隔壁,比邻而居,并买下屋后的半座山莳花弄草,颇有隐世的意味。 “这话妳自个儿信吗?”上官追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语气中没有责怪,只有无可奈何的宠溺。 她干笑着红了粉颊,“追哥哥,你放我下来,我很重的……” 苏流芳原本不胖,昏迷期间又进食不易,瘦得剩一把骨头。等她一醒过来,不仅哥哥们努力喂食,连邻居上官家也汤水不断,什么东西补身便一天五顿的进补,补得瘦伶仃的身子都长出一圈肉。 她也怕只吃不动影响复健不利健康,所以一有机会就想动一动,毕竟一只瘦皮猴都被养成小猪崽了。 “不重,很轻,我抱得动。”他将人抱到院中的枣树下,正值花期的枣花香气宜人。 不论是苏芳还是苏流芳都爱吃水果,无果不欢,因此苏家在前后院栽了不少果树,枣、杏、李、柿、梨、石榴、樱桃等等,让她想吃什么都有。 后来上官家搬来了,上官追又在后山栽了柑橘、苹果、悉尼、山楂、杨梅、枇杷、葡萄、猕猴桃等果树。 若说谁家的水果最多,非苏家莫属,偶尔还能看到来自西域的瓜果,是上官追为她找来的,堪称是贡品等级。 “可我不好意思,老是被你抱来抱去,我面皮薄。”什么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呢?全给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苏流芳由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如今已经认命了,只是该有的嘴上抗议不能少。 上官追对她很好,好到无微不至,连她自己都感到很汗颜,他的好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只要是他认定的事半步不让,固执到让人想咬他一口。 上官追低声一笑,白皙的俊颜上映照着一层淡淡金光,“不用难为情,照顾妳是天经地义,我们是未婚夫妻。” 她一听,整个感觉都变古怪了,很不是滋味,“追哥哥,我们怎么会订亲?你家看起来不像寻常人家。” 除非她眼瞎,否则怎会看不出上官家的通身气派?他的爷女乃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老爷子、老夫人,虽然和和气气、面色和善,可周身的气度瞒不了人,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村长都对其礼遇三分。 “哪里不寻常了,也就一般耕读人家,和妳家门当户对,我这性子太沉闷了,爷女乃担心我日后娶不到妻子,就先把妳定下来,妳看我们不就是人家说的天定良缘。”他说得流畅,毫无停顿,话里话外都相当满意这桩婚事。 这是他用万千福报求来的姻缘。 苏流芳眼角抽动了一下,哪来的“天定良缘”,他怎么说得出口?“听说我以前傻不隆咚的,人不灵光,说起话来结结巴巴,也不怎么认得人……” “那是妳傻人有傻福,遇到了我,巧夫伴拙妇也是美事一桩,妳看沾了我的灵光,妳也变聪明了。”多好呀!一起韬光养晦,将璞玉琢磨成美玉,散发原有光彩。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这般狂傲他爷女乃知晓吗? “不给抱,放我坐下,你的骨头硌到我了。” 他一笑,将怀中的宝贝往树下的躺椅一放,专为她做的椅子,坐躺两相宜。“妳不是傻,是魂魄不齐,跳大神的神婆说妳失丢一魂,而今找齐,魂体归位。” “用我爹娘的死?”他们的死换来她的生。 之前的苏流芳也不是傻,就是那种少根筋、整天笑呵呵的小姑娘,记忆不行、忘性更大,前一刻刚讲过的话一转身就忘了,日子过得懵懵懂懂,不知烦恼为何物。 在村里人看来她就是一名傻姑娘,老是恍神恍神的。 可她倒是遗传了御厨祖父的好手艺,三个哥哥到学堂上课,她便跟着为人办喜宴的父母东跑西跑,帮着打下手,个子不高的她有自己的小锅铲,煎、煮、炒、炸都难不倒她。 与父母的生离死别便是因为赶场,秋收后大家都有空,赶在过年前嫁娶,苏家爹娘那阵子忙得不可开交,连办完两场喜宴后赶着回家,隔日还有两场得准备不能迟了。 这一急就出事了。 夜里驾着牛车赶路视线不清,苏父又累得昏昏欲睡,走在快到家的山路上,发现山壁上滚落的大石已经来不及避开,拉车的牛被当场砸死,牛车则翻了好几圈才停住。 原本苏家爹娘有机会逃生,他们只受了点伤并未危及性命,但为了救被压在车板下的女儿,他们来不及将人拉出,只能以身挡住再次滚落的石头,等被人发现时两人已气绝身亡,被他们护住的苏流芳则还有一口气。 “他们的死与妳无关,父母为了子女什么都甘愿付出,只要妳好好活着,他们连死都不怕。”然而不是人人都有一对好爹娘,像他……呵呵,因为一己之私不待见亲儿,狠心之人比比皆是。 “我心里不好受……”因为她,苏家三个儿子没了爹娘,连书也念不起,只能回家种田。 苏家还算富裕,有二十五亩田,但是双亲的身后事和妹妹的医治费用,十五、十三、十二岁的三个小子别无所长,只好卖掉二十亩田地救急,余下五亩地种粮养活自身。 长子苏重文刚考过童生试,原本能接着考秀才,如今却得守丧三年。 苏家只剩一屋子半大不小的孩子,更别说还有一个昏迷不醒、活死人似的妹妹,未来不知要花多少钱,这般无底洞人见人怕,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看好苏重文的村长怕女儿受到连累便上门退婚,解除两家婚事。 失去父母又没了未婚妻的苏重文痛不欲生,但为了底下的弟弟妹妹仍咬牙苦撑,除了种田外还接了抄书的活儿维持生计。 “再不好受也要忍着,妳哥哥们为了妳连书本都放下,妳要每天开开心心的才对得起他们。”她的命很好,即使魂魄不全少根筋,也有护着她的一家人,让她无忧无虑的活着。 闻言,她嘴巴一嘟。“你会不会安慰人呀!有没有人说你的性格差到天怒人怨?” “有。” “谁?”这么心明眼利。 “妳。” “我?”她粉唇一张,呆呆的模样显得娇憨可人。 上官追笑着往她眉心一点,“不就是妳这个胆大的,敢非议天生智才的我,我把妳宠坏了。” 看他摇头又叹气的模样,她不由得来气,“哪里智才了,魂魄不齐的傻女也敢要,你比傻子还傻。” 墨瞳一深,幽光闪动,“因为我命中缺水,妳便是弱水三千中的那一瓢我欠缺的活水,有了妳,我才能活。” 他看着她,眼中的柔情如汪洋。 “胡诌。”骗人的话她从来不信,没有谁少了谁就活不下去,再情深的人还是会另觅伴侣,新坟土未干,新人已入门。 苏流芳不相信永恒,她只看眼前,前世的父亲在母亲过世不到半年再婚,往昔的浓情密意全变成收在衣柜底下的旧相片,现在只充斥着新婚夫妇的笑声,以及迎接新生儿的欢喜。 于是她进入军校,毕业后投身野战部队,远离刺目画面,到死都没回去过,那已经不是她的家。 “是妳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姻缘天注定,我和妳是三生石上的缘分,天命寺住持亲自批的命,我俩缘定今生……” 缘定今生?是缘,还是有人从中动手脚呢? 上官追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是一家老小的寄望,人人都期盼着他早日出世,如珍似宝的为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 谁知真到了那一天,却把他亲娘折腾得死去活来,活生生的疼了三天三夜,差点一尸两命母子双亡。 好不容易救过来了,母病子弱,当时的上官夫人足足卧床一年才养过来,期间因不能侍候丈夫,竟被最信任的贴身丫头爬床,孩子满周岁的同月,府里多了一位貌美多娇的雪姨娘。 而上官追的身子也不健康,时不时命悬一线,一副随时要夭折的样子,对望子成龙的父母而言无疑是一大打击。 上官追两岁时,上官夫人又有了身孕,来年生下的次子上官文浩是一个白胖又从不生病的孩子,双亲原先的期盼与关怀逐渐变了味,觉得上官追的存在碍眼起来,心里甚至想着他为何还不死,好给上官文浩挪出继承人位置。 上官文浩一岁时,上官夫人再生下三子上官文腾,来年生下女儿上官铃,上官追这长孙就只有爷女乃还心疼着。 因为上官老爷的仕途一直不顺,还闹出不大不小的官司,家里一年不如一年,上官夫人听信闺中密友的谗言求神问卜,问出个所有人都“恍然大悟”的结论—— 上官追克亲,刑克父母。 原就不喜长子的上官夫妇便想把他送到城外别院,任他自生自灭。 可上官老爷子、上官老夫人不同意,把儿子、媳妇叫到跟前痛骂一顿,只是那回后两人双双病倒,气若游丝像在鬼门关前徘徊,很快就要断气。 不过说也奇怪,在上官老爷子带孙子上天命寺走了一趟,让上官追和年纪上百已不见人的住持大师见面后,当天一老一少进室密谈不知说了什么,百疾缠身的上官追忽然好了,无病一身轻,住持大师也留下这么一段话—— “往东而行,遇一红天便停住,寻八字为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阳女,其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上官追为宿世良缘,两人相生相辅,此乃天赐,能破九灾。” 于是乎,上官老爷子带着最疼爱的长孙往东边走了二十余日,有一日得见天空被漫天红霞染成血色,他便停下马车,问明此地是何处,是否有端阳正午时辰降世的小姑娘。 一问问到了姚家村,有一女童名唤苏流芳。 看到眼神不太灵动的小丫头,上官老爷子完全无法接受,他天资过人、才智上乘的孙儿怎么能屈就一名无品无貌的小村姑,而且还是痴傻的,见人就乐呵呵的傻笑。 可是一回头,却见平日少年老成、面无表情的孙儿双眼垂泪,看着苏流芳的表情是欢喜居多,没有半丝嫌弃,上前就拉着人家小姑娘的手不放,口中喃喃自语—— “我终于找到妳了……” 看到孙儿的异状,又想到天命寺高僧意有所指的叮嘱,上官老爷子决定不走了,当机立断定居在姚家村,并将宅子盖在苏家隔壁,还将老妻接来,抱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态一步一步与苏家人交好,近而定下婚事。 苏流芳是五月初五正午时出生,因阳气过重承受不住而丢了一魂,这是老一辈的说法,而上官追是七月十五子时一刻出生,阴时阴日阴月,有人埋汰他是鬼子。 但是一阴一阳却是相得益彰,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交融,实属吉庆,乃天生缘定。 思绪至此,就被一稚女敕清脆的声音打断,上官追回过神来。 “我哥他们呢?”苏流芳问道。他们通常会留下一个人看顾她,怕她有不时之需。 上官追月兑上的外袍往她双腿一盖,不想她着凉。“在后边栽树,我带了棵果树过来,他们说趁天气还不错先栽下,过两日春雨来了好存活。” 苏流芳一听,柳眉轻轻一蹙。“怎么又种树了,我不是让他们将后山腰那一片修整修整,可以养鸡。” 把鸡放养在山上,想吃就有,还能卖钱。 “还不是妳喜欢吃果子。”三个宠妹妹的哥哥把她捧在手心,宁可自己受苦也不让她吃苦。 “又不是非吃不可,我还没那么娇气,何况还有你给的,我哪里吃得完?”她傲娇了,嘴里数落着,心里甜滋滋,脸上笑得像朵花,虽没有令人惊艳的花容月貌,却有着乡野小白花的清新。 “说得对,还有我,我宠着妳,还怕有什么吃不到?”上官追喜欢被她依赖着,十四岁的年纪却有三十岁的老成,平时冰石一般的冷颜只在她面前柔成一滩水。 “我还小呢,少调戏我。” 她这小身板才十岁,五官尚未长开,她照过镜子,就算日后长大也不会是什么绝世大美人,顶多是小家碧玉的姿容,与倾城倾国相距太远。 苏流芳不是自卑,而是不解以上官追出色的容貌与疑似富贵的家世,他怎会看上平凡无奇的她呢? 事出必有因,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好,肯定有所图谋或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可是他对她实在太好了,好到她觉得怀疑他都是天大的罪过,自个儿误会了人家的人品。 “不调戏妳调戏谁?妳可是我未过门的小娘子。”他笑得真心实意,一脸心满意足的调侃。 她在心里一叹,这小子真滑头,逮到机会就嘴上占便宜,“我想找我哥哥,你背我。” 苏流芳昏迷三个月,清醒后她用了两个多月复健,诸如足疗、泡药浴、按压穴位舒筋活脉,可是进步有限,没人扶着还是走不远,只能在院子来回。 “我背?”他挑眉。 “怎么,你不肯?”她佯装不快。 “我背,不过妳大哥、二哥、三哥对我出手时妳得替我拦着。”他弯将人背起,还假意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把背上的小人儿吓得连忙用双臂环住他肩颈,唯恐掉下去。 上官追嘴角一勾,露出得逞的笑容。 苏流芳对他的小心机毫无所觉,讶异的道:“他们打过你?”不会吧!读书人动口不动手。 他话中有话的带过。“只要不发生第一次,能免则免,否则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成了习惯可不好。” 没人愿意时不时的皮肉痛,而且不能还手。 “怂包。”她小声的取笑。 “妳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见。”上官追语气一沉,像在威胁她,“说人话。” 苏流芳吃吃笑着,完全不为所动,上半身整个趴他背上,纤白葱指拉扯他的耳朵。“驾驾,马儿快跑,带我去找哥哥。” “妳还真当我是马呀?看来我这辈子都要被妳骑在头上了。”虽是这么说,可他甘之如饴,只盼这一世护她周全。 人总要在失去后才知道曾经拥有的可贵,被亲生爹娘厌弃的他十分珍惜在姚家村的日子,纯朴善良的苏家人是真心接纳他,不因他是贫是富而另眼相待,眼前简单的日子便是他所要的。 在他们面前,他就是爱种花的上官追而已,性情温和,识文断字,为人孤傲但不失真性情,是个能交往的落魄高门子弟。 其实上官追随便往那一站就给人一种孤高冷傲的感觉,年岁不大却散发慑人气势,隐隐有股虎啸山林的威压,压得人不敢丝毫妄动。 但这些苏流芳都没感觉,与他相处时永远自在。 “好高的山……”她以为是小山坡,原来身在其中,云深不知处。 一直在养伤的苏流芳待在屋内的时间较多,很少有机会走出屋子,加上屋前屋后都种着比屋顶高的树,因此从她的视线看出去就是一片树林,长势茂密颇为荫凉,加上她在养伤复健,也不曾往屋子后头去过。 也就这段时间的锻炼,让她的双腿有力气往外多走几步,不然尚未化冻的三月天还冷得很,不只她哥哥不让她下床,就连自己都畏寒,舍不得离开暖和的被褥,等到出太阳了才肯挪窝复健。 她知道后山种着竹子,本以为是一片小山林,不高的小山包,上上下下挖竹笋很容易。 可是今日一见才知自己错得离谱,所谓的后山离家还挺远的,中间隔了几亩的荒田,一条蜿蜒小路直往山上去,远眺一看山连着山,层层迭峦,起码绵延十几个山头。 而他们家和上官家共有一座山头,一家一半,是群山中最矮的一座,但也看得出占地甚广,只是一边种着果树,规划得有模有样,苗圃、花房整整齐齐,另一边则荒凉得很,杂草丛生,野树乱长,看起来就是荒山。 上官追打趣的说道:“妳才知道山很高呀,以前妳满山遍野的瞎跑,跑得比谁都快,我们都追不上妳。” 她讪然笑道:“你们不是说我魂魄不齐,是个傻的,哪晓得累不累,看到你们追自然要跑。” “妳觉得妳现在魂魄齐不齐?”她还有点犯傻,肯定没好全。上官追回头一瞅,忍俊不禁,她白眼翻得真有神。 “追哥哥,你看我傻不傻?”她反问他。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这绕着弯的套路可勾不着她,她可不是以往只会傻乐的小姑娘,认为谁给她糖就是好人。 “不傻,有脑子了。”祸福相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从此补全了遗落的灵窍。 想着,上官追明暗交错的黑瞳中闪动着几许令人看不透的深意。 “哼!谁没脑子,是你们老用斜眼睨人,把天上明月光看成地上霜,误以为一夜过后便化成水。”瞧!她也能说出颇富禅意的话,再过一段时日她就能在村子里走动,让人看见她的“月兑胎换骨”。 “是,芳芳说得好,是我见识浅薄了。”他不与她争辩,直接认错,退一步博她欢心也是值得的。 苏流芳不满的皱眉。“不要用迭字喊我的名字,听起来像在喊刚会走路的孩子,我长大了。” “妳不就是正在学走路?”他手里拿着她的两根拐杖,置于身后用横拐撑住她,让她坐在拐杖上。 第二章 泥塘藏宝贝 两人走了段时间总算看到人影,大哥苏重文眼尖,注意到两人,人未到声先到。 “芳儿,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就胡来,她这两条腿不要了吗? “大哥,屋里闷,我出来透透气。”看到十五岁少年眼中的不赞同,她装傻的当没瞧见。 “阿追,芳儿身子刚好不会照顾自己,你也跟着不懂事吗?”妹妹舍不得骂,天真又单纯,苏重文将炮火转向“别人家的孩子”,知道他皮厚,千穿万戳痛不怕。 “……阿追,说句不怕伤人的话,我妹妹这腿刚好,大夫说最好别走得太勤,要多休息,等骨头长好了才慢慢移动。”他们熬尽心血的照看,可不是让他糟践的。听出苏重文的不快,上官追面色如常的冷回两句。“一直不让她走路她永远也好不了,我不会让她伤着的。” “把芳儿给我。”苏重文伸手要将妹妹抱过来。 “芳儿是我上官追的未婚妻。”他不让,身形一闪,避开大舅兄的手,一副“我家的”气死人的表情。 “她还没嫁人,你不要坏她名声。”他气结的想抢人,但又担心不小心碰伤了妹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可是过了明路,明正言顺。”他义正辞严,毫不退让。 “长兄如父,既然我爹娘都不在了,底下的弟弟妹妹我都得管着,不能有一丝差池。”就算要嫁出门也是五、六年后的事,毛头小子急个什么劲,他还能大红花轿直接抬上门抢亲不成? 说人家毛没长齐的苏重文也是臭小子一个,他只大上官追一岁而已,身形却比人家略矮半颗头,若从外观来看,两人相差不多,但单从眼神表现出的成熟而言,上官追略胜一筹。 “是辛苦你了,你肩上责任重大,我不介意帮你分担。”上官追再往后退了三步,防备某人突如其来的爪子。 “不用你多事,这是我苏家家务事。”苏重文特意提醒。 上官追唇角往上一扬。“但她日后是上官家的长媳,冠上我的姓氏,和你是两家人。” “你……”欺人太甚,螃蟹横着走。 “好了啦,你们两个都只有三岁吗?为了一件小事吵得面红耳赤,羞不羞人呀!”把她从中剖开,一人一半算了,省得脸红脖子粗,互看看出斗鸡眼。 “芳儿,这是小事吗?你们虽定下婚约,但未成亲前也要谨守男女大防,不能有半丝不是落人口实。” 男女婚前过往甚密,于男子来讲是一件无足轻重的风流韵事,还有可能成为佳话,可是放在未出嫁的女子身上便是万劫不复,不管最后嫁不嫁这人。 “大哥,我这不是不好走路嘛,本来我也想用拐杖自己走……”多练习几回,她很快就能行动自如。 “不行、不行,你不许逞强!” “不可以,我能背着你……” 两个小男人同时心急的开口,他们都心底惶恐,怕生性好动的妹妹(未婚妻)静不下来,一时心血来潮就拖着伤腿往外跑,要是没人盯着她,出了事如何是好? 他们的忧心并非子虚乌有,苏流芳五岁之前真是个傻妞,人家说什么都信以为真,连泥巴也当饭吞吃下肚。 那时候的苏家爹娘忙着赚银子无暇他顾,三个儿子的束修是一大难题,他们必须辛勤的干活才凑得齐。 而苏家三兄弟全在学堂,他们有各自的课业要完成,一投入学习中也是没日没夜,对心爱的妹妹在照顾上难免力有未逮。 直到有一回她额头破了个洞,血流满面的被心善的村民抱回苏家,一家人才惊觉自己的不是,若是小流芳真的出事了,赚再多的银子、读书读成当代大儒,也无法弥补心中破掉的大洞,一辈子都会内疚。 后来不论去哪里,苏家爹娘都会带着小女儿,平时也和儿子们十分有耐心的教她识字明事理,告诉她对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要随便听信别人的话,要先问过爹娘和兄长。 其实少了一魂的苏流芳并不傻,她只是反应比别人慢一些,思考的久一点,善恶是非还是分得出来,再加上苏家人谆谆善诱的教导下,一段时间过去,若不是知晓内情的人,很难看出她异于常人。 只不过在牛车翻覆事故过后,昏迷三个月的她清醒了,整个人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令人既意外又惊喜,对她的判若两人归于神婆的一句话—— 魂体归位。 没人想得到真正的苏流芳早已魂归离恨天,在这具躯壳里活着的是来自异界的一抹灵魂,她代替苏流芳重生,将顿失父母的三兄弟凝聚在一起,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大哥,追哥哥,郑大夫说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走动走动,只要别太使劲,再过一、两个月我就能像平常一样走路。”一个个像天要塌了似大惊小怪,不许她做复健运动,不许她下床,不许她脚落地,看管的比狱卒还严格。 “郑大夫的话不牢靠,他三杯黄汤下肚便胡言乱语,过两天我找宫中退下来的胡太医给你把把脉。”上官追眉头轻拧,没好到活蹦乱跳前他都不放心。 无辜的郑大夫真倒楣,平白无故被流箭所伤,他是好酒没错,但饮酒适量,从未烂醉如泥误诊过,对于苏流芳的诊治更不曾马虎,为了她命悬一线的状况,还特意请来精通治疗腿骨的师兄,两人合力将断骨重接,苏流芳这双腿这才没废掉了,将人绝望中救起来,有机会重新行走。 至于为什么醒不过来他就无能为力了,他能诊出脑中有淤血却没办法把脑袋剖开,引出淤血。 因此即便治疗过后,苏流芳仍像死了一般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除了胸口有细微的起伏外与死人无异。 她的哥哥们不愿去想她会死的可能,使尽一切方法也要她活过来,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他们甚至找上村长夫人所说的神婆,花了二十两银子请神婆在她床边跳了三天,还喝了血一般的符水。 但谁也不晓得真正救她的是天命寺的住持元一大师,百岁高龄的他匆匆从京城赶来,只因上官追的一封信。 和尚和小子的因果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但两人都超月兑三界之外,不愿再提起。 “没错,妹妹,哥看你脸色苍白,气血差了些,还是回屋里躺躺,让你二哥杀只小母鸡炖点当归人参给你补补身,瞧你又瘦了。”苏重文看看天色,面色不佳的瞪了上官追一眼,认为他这人心黑,这么大的日头还让妹妹晒。 她瘦了?睁眼说瞎话,明明腰上一捏一手肉。“哥,咱们有钱买人参吗?再卖地就要喝西北风了。” “人参我有,你尽管用。”对他的小未婚妻,上官追从不吝惜,要他的心头血他也会毫不迟疑的取出。 苏流芳没好气的揪他耳朵一下。“你钱多没处花呀?浪费钱财是可耻的行为。” “用在你身上理所当然,我自个儿赚的银子自是要给你用。”养家醐口是男人的责任。 闻言的苏流芳脸一红,拍着他的背要他放她下来。“你怎么赚的银子,偷、拐、抢、骗?” “卖花。”他咧开一口白牙,将背上的人儿往横倒在地的巨树树身上缓缓一放,确定她坐稳了才松手。 “卖花?”她想了许久才“啊”了一声,另外的半座山他种了花,原来是拿来卖钱的,不是养花陶冶性情。 不只她误会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惜花之人养着玩的,连和上官追住在一座宅子里的祖父、祖母也这般认为,他们完全不知晓京城那边已经很久没给银子,这些年的开支用的是孙子卖花的银两。 在后山,有两处花房和十来块花圃,但真正赚钱的是花房内嫁接的名贵花卉,卖一盆足够一年的用度,外面的苗圃是实验育苗用,培育出与众不同的名花,令人目光一亮。 目前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种花、养花、卖花,他也不想太高调引得众所瞩目,也就手头紧才拿出几盆应急,由人竞价拉高价格,一年卖上三、五盆抵得上朝中丞相府的全年收入。 “我种花也卖花,不用担心我银子不凑手,一盆丹月菊叫价千两。”如此高价他还不一定会卖,丹月菊全株能入*,明目清心,去暑热降肝火,治疗干咳和哮喘。 “你是指放在花房外,那几盆形状像月亮、花瓣尾呈现黄中带赤的菊花?”苏重文帮他搬过,还送过自己三两干花泡茶,没想到那一口茶喝掉五十两银子,他居然没说一句。 喝了千两银菊花茶的苏重文脸色微微泛青,要是知道那么值钱,他肯定一口也不喝,直接卖给书院的山长,他好茶。 上官追眼带自得的笑了笑。“那就是丹月菊,还有*用效果,清风堂的高大夫追着我要买,价钱随我开,但我答应要送人,只好婉拒他。” “送谁?”苏流芳状似不在意的一问。 “一个和尚。”他看着小未婚妻,笑意盈盈,从她飘忽的眼神中看出一点点吃味。 “喔……”原来是和尚。 苏流芳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一口气,此时的她对仍是少年的上官追并无太深刻的情感,不过她喜欢美的事物,对他清俊的容貌有几分喜爱,因此也试着让他走进自己的心。 “喔是什么意思,心头发酸?”看着她明亮双眸,上官追忍不住想沉溺其中,不想爬出来。 她有张平凡面容,长相称不上美,眉太粗、鼻太扁,小嘴儿不够红艳饱满,可是那双清澈有神的眼儿一眨一眨的,他心底的小溪流像被勾动似的,瞬间泛滥成湖,湖面晃动名为“心动”的波涛。 她不美是事实,可他的眼睛离不开她。 她坦率的点头。“是有点酸,若是有花不送给我,反而送给了别的女人,我一定休了你,我肚量很小,善妒。” “休?”他先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伸出长臂想将人抱入怀中,她的话太可爱了,让人愉悦。 “阿追,我还在。”苏重文上前一挡,不让“之徒”越雷池一步,他妹是朵娇花,不容亵渎。 上官追目光一垂。“男人被休很没面子,我总要解释一番,无瑕美玉不能被染黑,添了污点。” 他话中之意透露了身为男人的尊严不可践踏,人在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争口气也要争一身清白。 “我们兄弟一条心还愁养不起一个妹妹吗?”苏重文的宠妹之心昭然若揭,不管妹妹做什么决定都全然支持,没有二话。 女人休夫或许惊世骇俗,但是若泡在苦海中不得月兑身,受尽夫家的凌虐和不堪的对待,那么休之又何妨?夫妻情尽,一别两宽,各觅姻缘两不亏欠,他日再见形同陌路。 护着自家人没什么不对,是人都有私心,苏家兄弟原本就把妹妹疼入骨子里,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她受委屈,真有那一天上官追起了二心,辜负了妹妹,当哥哥的绝对义无反顾将她带走。 虽然目前家中过得不宽裕,爹娘的后事和妹妹的*费花光手头上的银子,但他们还有五亩田能自给自足,口粮上尚可维持,不致饿死,而他勤奋点多抄两本书,日子还是过得下去。 苏重文并不讨厌上官追这个准妹婿,起码他的为人处事叫人信得过,只是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就算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看得出上官家非比寻常,上官追的言行举止和透着傲然的谈吐与一般乡绅不同,似乎更超然且遗世独立。 其实他也担心妹妹入不了上官家的眼,他们苏家没有攀高枝的念头,爹娘在时或许还有点恒产,如今家道中落不如往日,三兄弟不得不为妹妹多设想,人情冷暖他是尝过了,个中滋味五味杂陈。 他想起与村长女儿的婚事,已经走完六礼的两家原定明年五月成亲,等他考上童生试并中了秀才,就可风风光光的将姚蔓儿迎娶入门,让她成为人人称羡的秀才娘子。 可是他一从学堂退学,又卖了田地给妹妹治病,家里的银子一下子花空,村长家的嘴脸就变了。 “要么入赘,当上门女婿,要么将你妹妹丢到深山野岭,任凭生死。我女儿吃不了苦,侍候不了如活死人般的小姑和没有谋生能力的小叔子们,你要是放不下他们就别拖累我女儿,我们不愁找不到好下家!” 因为苏重文不肯抛下年幼的弟弟妹妹,坚决担负起长兄的责任,一脸嫌弃的村长脸色难看的撕毁婚书,当众宣布退婚,苏、姚两家的婚事作废不算数。 可笑的是村长要求取回女方的订亲信物,却未退回男方的金三物,还霸占之前苏家给的五大担聘礼,大言不惭的说是赔偿女儿的名誉损失。 苏重文只能苦笑,没法和村长硬杠,他们一家还要住在姚家村,面对一半都姓姚的村人,这个明亏他只能吞下,势比人弱就得低头,千古不变的道理。 “嗯,大哥说得对,我们养得起妹妹,我在后面泥潭里捉了一条大鱼,够我们吃一顿了。”老二苏重明献宝的提高手上的水桶,一条黑不溜秋的大草鱼正用鱼尾拍桶,溅出不少泥水。 “哇!好大的鱼!” 有七、八斤重吧?拿来做鲜鱼三吃,鱼头加豆腐炖汤,鱼身切片做水煮鱼,鱼尾干煎或红烧,鱼骨炸酥淋汁当零嘴吃也成。 苏流芳看到有她手臂长的大鱼,心里想到的是令人口水直流的吃食,在另一世餐桌上常见的料理,到了这一世很少见到,从她醒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鱼肉,快谗死她了。 看见妹妹惊喜不已的神情,苏重明洋洋得意的抬高下巴。“是吧!妹妹,二哥可能干了,绝对饿不着你,一会儿大鱼下锅给你煮鱼汤喝,包管你吃得舌头都要吞进肚子里。” “嗯嗯,喝鱼汤!” 苏流芳点头如捣蒜,笑得好不开心,把她二哥乐得想翻跟斗。 “不会有鱼腥味吧?”看到未婚妻因“别人”而展露欢颜,上官追忍不住说起酸话。 两个兄弟有志一同的怒视话多的某人,同仇敌忾。 有得吃还嫌,他是仙池里蹦出的金疙瘩吗?只能用琼浆玉液养着,吃着金食玉膳,半点土味都沾不得。 引起公愤的上官追不以为意,无视兄弟们愤怨的眼睛笑看托着腮的小姑娘,只觉那双晶亮大眼闪着湖水般澄澈。 “做得好就不会有鱼腥味,鱼是好东西,就看做菜的人手艺好不好。”贪嘴的苏流芳抿了抿唇,她朝哥哥们看去,最后视线落在上官追身上,看得他霎时耳根发红。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便不受爹娘重视也是府中少爷、等着吃的爷儿们,真让他做道鱼料理,只怕鱼死不瞑目。 所以他很自觉的往未婚妻身侧一坐,学她睁着眼,以手托腮,看向面色局促的舅兄们。 说实在的,苏家爹娘是御厨传人,可他们的儿子却是半点手艺也没学上,父母对孩子的期望总是很高,因此儿子们一满七岁全往书院里送,苦了上一代不能再苦下一代,读书人好,有出路,书念得好才能出人头地。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呀! 当父母的都希望儿女是人中龙凤,福禄双全。 因此在苏家爹娘过世前,三位读书郎从未下过厨,也没拿过锅铲,两老不在后才自个儿动手,毕竟不能不吃饭。 只不过他们仁的要求很低,能煮熟不夹生就好,煎焦了煮烂了、太咸太淡一样能入口。 而苏流芳的膳食大多由上官追让人准备,要不然她可能会绝食,或是肠胃不调,霸着恭桶无法起身。 “妹妹,把鱼丢下锅子加水煮,煮熟了用大碗盛,一点也不难。”苏重明胸有成竹的说着,煮鱼汤嘛!鱼加水有什么困难,水滚了加盐洒葱花,不就是热腾腾的一碗汤。 “是不难。”她爱吃海鲜,鱼是她餐桌上常客,弄起来并不麻烦,她常做,十几种料理难不倒她。 在野战部队里时什么都得学,没人可以有特别待遇,她吃饭的时候总是抢不过人高马大又饭量大的战友,所以得自个儿想办法弄东西吃,伙房内的菜叶子和碎肉、蛋之类的边角料一经她的手,全成了美食。 养活自己不容易,但她做到了,也不委屈自己。 “咳咳!鱼是你捉的,那就由你去煮,我们沾妹妹的福也能喝口鱼汤。”苏重文顺手甩锅,不看二弟一脸苦色,杀鱼煮鱼对他而言有点难度,他没刮过鱼鳞,他不吃鱼。 “大哥……”苏重明委屈了,咱俩是亲的吗?你心真狠。 “等等,这鱼哪来的?”一道灵光闪过苏流芳脑海,她没捉住,但下意识问出口。 苏重明一怔。“不是说后面泥塘吗?” “我们有泥塘?”什么时候有的。 其他人面面相觑,目露狐疑。 “不就是去年大哥摘荷花给妹妹插瓶闻香的地方,你说开了不少荷花,等晚秋一到采莲子炖冰糖银耳莲子羹。”那时还兴高采烈的盘算着,采到的莲子能吃到隔年五月。 蓦地想起来的苏重文神色一黯,脸上神情让人看了想哭,父母的不幸在那之前到来。 “等一下,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一群粗心鬼,不如女子细心,有银子往脚下扔都不知道捡。 ☆☆☆ “咦!这是……” 一滩烂泥巴。 看在苏家三兄弟眼里,被杂生芦苇草挡住的泥滩就是一片烂泥,不能耕种也种不了菜,还有股难闻的恶臭,他们每回走过泥潭附近都要捏着鼻子。 因为长了草,也看不出泥潭究竟有多大,春夏多雨,雨水一多漫起来有七、八亩地大,和隔壁的地连在一起,因为用不上没人理会,而他们这边的泥地要多一些,足足有六亩左右。 当初苏家要买下后面半座山头时,当时的姚老村长为了想多捞点油水,强迫性的逼苏老爷子连屋子后头十几亩荒地一并买下,老爷子不肯就不卖,还以村长的身分施压,不买就搬走。 迫于无奈,一亩荒地一两银,加上种竹笋的山头,苏老爷子忍痛拿出八十两买山,花了五两办红契,又给了村长二两银子打酒喝,苏家才能顺利在姚家村置产,融入村子。 只是买下后没人在意年年淹水的泥地,没多大作用嘛,顶多在周边的土地上开出几块菜地,种菜、养鸡,有水时用泥水浇地,没水就挖泥当地肥,让菜长得更好。 “一堆银子!”苏流芳惊喜的说。 看着两眼发光的妹妹,又看向下了一场春雨积了点水的泥塘,苏家兄弟苦笑不已,妹妹又犯傻了,她哪只眼睛看出泥巴里长出银角子?怕是没钱给穷出来的傻病。 不过上官追倒是眼露深意,一边扶着坚持用拐杖走路的丫头,一边望着泥地里冒出来的残枝枯叶。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敌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妹呀!回去多喝点*,你这病得治。”苏重文决定熬夜抄书,明日再早起挖点春笋挑进城卖,总能攒下点*费。 苏流芳好笑的睨了面带苦色的大哥一眼。“大哥,你知道那一枝枝的枯茎是什么吗?” “是枯草。”苏重文不加思索的回答。 “大哥,多到外面走动,学点风雅事,否则肯定会让人笑话,既然折过荷花,为什么没想过荷花有茎?”像芦苇杆子的枯茎便是荷花残茎,过了个冬都枯萎了,烂成野草。 “荷花很香。”但泥土是臭的。 他和两个弟弟如出一辙的神情,脸上写着“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不知妹妹意欲为何。 看到三只发怔的呆头鹅,当妹妹的好笑又好气,真想一人赏一颗栗爆,“有残荷就可能有莲藕,你们没想到往下挖挖看吗?说不定还有莲蓬、莲藕埋在底下,莲蓬里有莲子,冻了一冬也许还能吃……” 一听能吃,几兄弟目光一亮,只是…… “太臭了,会臭死人……” 在泥地前和一行人相遇的老三苏重安说完,其他两个哥哥齐点头,动作一致。 看那蠢样,她不由得来气。“想不想顿顿白米饭,餐餐有肉,鸡鸭不缺,每天有吃不完的蒸蛋?” 看得出荤腥沾得少,一听到有肉吃,苏家兄弟一个个露出垂涎三尺的神色,一肩担起家中重担的苏重文也满面谗色,展露他这年纪的真实心性。 一个没做过杂务的读书人忽然要挑大梁当起家中的顶梁柱,他心里比谁都慌乱。 可是身为大哥,这个担子不能不担,怎能甩手扔给别人?那是他弟弟妹妹,血脉相连的至亲,就算要他弯腰求人他也要养大他们,不能让父母九泉之下为四兄妹担忧。 苏流芳又加码说道:“产量多的话还能让你们买两本书,甚至回学堂读书,这季节可没莲藕卖,想吃得等到秋天,那价格上……” 一说到“价格”,原本有所犹豫的苏重文立即月兑掉夹棉的短袄,鞋子一月兑挽起袖子裤腿,朝泥潭里走去。“我挖。” 看到身先士卒的兄长双手往泥里一插,有些作呕的苏重明把装鱼的水桶放下,也月兑下鞋袜挽袖挽裤腿,跟在大哥身边,两只手臂像铲子似的插入泥土里,在泥里翻找。 “你……你们……不觉得臭吗?”很想逃跑的苏重安捂着鼻,很怕那冲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臭。”两人异口同声。 没有更臭,臭到令人反胃。 “那你们还挖?”恶!真臭。 苏重文、苏重明面上苦大仇深,但仍异口同声,“听妹妹的。” “妹妹……”真的很臭,你忍心让哥哥们成了臭人? 苏重安眼中明白地多了请求,可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好像不是一家人,他真不想一身臭烘烘,全是烂泥巴味。 “啊!这是什么,一节一节的?”用力一拉,苏重明从泥里拉出手臂长的根状物,沾着泥黑漆漆的,但不难看出是两节相连的藕根。 “真……真挖出来了,有、有藕!”好粗好长,肯定能卖不少银子,他的束修有着落了! 苏重安话刚说完,苏重文就因反作用力的关系往后一跌,坐在泥潭中,怀中抱着一根更粗的莲藕。 见状,苏重安哪管臭不臭,连外袍都不月兑就往下冲,找了个浅滩的地方开始挖,整个人都快被泥巴给埋了。 毕竟他个子矮。 “真有藕……”上官追很是讶异的看了一大片长了枯荷的泥潭,估算着大概的产量。 他在这儿住了好些年,也常由泥潭边经过,上山修整他养的花,偶尔也闻到随风飘送的荷花香,但是他怎么就看不到花开残败后的水底宝,光是莲子的收成也是一大箩筐。 看到抛到脚底莲蓬状的黑物,上官追不想碰,太臭了,可是苏流芳一斜目,他无奈的苦笑,再臭也要碰。 “……没坏。”不嫌臭的苏流芳剥开被黑泥包覆的莲蓬,不远处的山壁有泉水流出,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泉边,用清凉的山泉水清洗剥出的莲子,挖出莲心将莲子放嘴里一嚼。 她以为泡在泥里应该烂了,但是嚼在口中微带甘甜味,还挺好吃的,继而她想到去年冬天来得早,冻了一冬跟放在冰窖里没两样,污泥又包住了莲蓬保护它们不被葆坏,其鲜度跟刚摘下来差不多。 就是泥多要洗,挖出莲心再晒上几日,自用卖钱都行,添了一笔进项。 “别乱吃,小心坏了肠胃。”上官追阻止道。这丫头还真不挑嘴,什么东西都敢往嘴塞,不怕拉肚子。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何况我还洗过。”教学员野外求生,竹虫、蜘蛛、蚱蜢、螳螂都能烤来吃,酥酥脆脆的,加了椒麻调味更顺口,一些原先死也不吃的明星们吃一口就爱上了,追着讨要。 鸡鸭鱼肉都能吃,虫子为什么不能?满满的蛋白质,只是长相可怕,大家先入为主觉得不好吃,还可能有*。 蜜蜂尾部有*针,扎人会致命,可蜜蜂所产的蜂蜜却人人爱不释手,还有人炸蜂蛹或生吞蜂蛹吃,连蜂巢也吃,甚至用蜜蜂泡酒,这不是很矛盾吗? “瞧你说的是什么话,乡下人思维要不得,真要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哪这么多人乱吃东西找大夫救命。”不许她多吃的上官追一把抢下她送到嘴边的莲子,就着山泉水洗净她沾上泥土的手,确定洗干净了才将人抱起往回走。 “我可以自己走……”她真不习惯被人抱来抱去,虽然她的身子才十岁,可心智是三十岁,让个中学生抱在怀里,怎么都瞥扭呀!她有种欺负小孩的感觉。 “你今天走得够多了,腿都有点发肿了。”他不反对她自个儿练习走路,可是要适可而止,过度了反而弄巧成拙。 闻言,她脸红了,他有透视眼不成,裙子底下的腿他也瞧得见?说大话不打草稿。 也许看出她脸上明显的无言,认为他说大话,上官追面色淡淡的伸出三指往她腕上一放。“我略通医理,能察言观色。” 苏流芳出事时他并不在姚家村,刚好去了邻县替祖父送礼给昔日老友,一回来事情已过了七日,祖父早让人请了郑大夫过来,一事不劳二主,便一直由郑大夫看诊开药。 “我们就是乡下人,一点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你别拿话吓我,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可是我有一双雪亮的利眼,休想用话糊弄我。” 英雄不问出身低,寒门也能出宰相,想想天启皇朝的开国皇帝出自草莽,听说是占山为王的忠良之后,与义兄西府王爷一起揭竿起义,建立皇朝。 只是不晓得两人为何闹翻了,一夜之间王爷府三百多口人消失不见,只留下空荡荡的九进王爷府邸,连一只鸡、一口活物都没有,就像没住过人的空宅。 史册上并无这一段的记载,只有几句话轻轻带过,也因为少了能带兵的猛将,那前后二十余载,天启皇朝遭外敌入侵,差点倾国覆灭。 因此京城西郊多了座西府王爷庙,供百姓膜拜,这才有一名姓杜的少年将军横空出世,打败强敌,挽救岌岌可危的皇朝。 西府王爷本姓杜。 老躺在床上无事做的苏流芳闲来就看书,她哥哥们的书她都看过了,闲到发慌的她连史书都看。 其中参杂了一本野史,当她翻阅到西府王爷有一独生女名为杜锦柔时,胸口猛地一抽,痛到她连书都拿不住,忍了好一会儿这波疼痛才过去,她也没心思再看书。 后来她想再找这本书居然找不到,问了哥哥们也说没看到,没人买这本书,他们不看野史只重经论。 那本书从何而来,为何只有她无意间翻看到,而后又去了哪里,被谁拿走了? 无解。 纠结几天无果,她便抛诸脑后。 “乡下人只是一句玩笑话,就你当真了,我不也是泥腿子,终日与泥土为伍。”见她使起小性子,语气中小有埋怨,说错话的上官追赶紧弥补,声音放低的哄人。 上官追的声音拉回苏流芳跑到九霄云外的思绪,她快速回嘴,“我们种地,你种花,品味不同,你是风雅的惜花人,我们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两者之间有如云泥之别,玩泥巴也分等级。” 她话里有话的似在问:站在云端的你怎么会中意家无恒产的我,这事说不通。 腿伤好些的苏流芳终于有时间思考,她把不合理的地方一一挑出来,想从中找出解答。 “芳芳……好,不喊叠字,芳儿,不管你信不信缘分,但是我第一眼瞧见你的时候,我的心就告诉我,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没有迟疑,毫无犹豫,就是她。 “万一你弄错人了呢?” 她不想放入感情后他才满怀愧疚的说:对不起,不是你,我心里的“她”另有其人。 上官追眼神柔得能化水,他伸出左手与她的右手贴合。 刹那间,一大一小两只原本无一物的手心各浮出半朵桃花印记,合在一起成了一朵完整的桃花,花开艳丽,红似丹火,燃灼着两人的手,微微发烫。 “芳儿,还有疑问吗?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我用一生来寻你,只愿你长伴身侧,除了你,谁也走不进我的心……” 听着不容人逃避的霸道宣言,苏流芳的心为之一颤,不是害怕,而是悸动,一只小蜂鸟在心间跳跃。 第三章 赚得第一桶金 “怎么回事?” 心头一乱的苏流芳将手抽回,以指轻搓手心的半朵桃花却发现搓不掉,三月的冷风一吹,刺目的艳红才慢慢消退,她清亮的眼儿一眨,觉得犹似在梦中。 有些逃避心态的,她移开目光,不去直视眼前看似年少却有着历经百年沧桑的眼神的少年,他给她一种很沉重的岁月感,彷佛她欠了他什么,他跨越时空来索讨。 事实上,她才是千年后的人,穿越来到天启皇朝,她不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只晓得别无选择,除了随遇而安外她无法做任何改变,既来之则安之,心安则人安。 她回过头,却见地上一座小山似的黑土,再仔细一看,哪是黑土,分明是一节一节的莲藕,至少一百斤,多年生的根茎植物十分粗大,她看了自个儿的小胳臂,再瞧瞧壮实的藕节,足足差了快两倍之多…… “妹呀!你站远点,别被污泥溅到,三哥这边的藕多,我再挖一些!”这下赚大发了,好多的莲藕。 全身是泥的苏重安笑得只见一口白牙,模着小腿粗的莲藕一点也不觉疼累,浑身是劲。 看着不断堆高的小山,一旁又多出一颗颗的黑团子,知道那是莲蓬的苏流芳扶额轻叹。“大哥、二哥、三哥,太多了,你们先歇一歇,咱们先把藕洗净了看看是七孔藕还是九孔藕,然后拿一些进城问明价钱,看有谁要买。” 埋在土里的跑不掉,一口气全挖了他们也没地方放,保存不当容易坏,得不偿失,先找到买家再挖比较新鲜,他们也不用为收藏而头痛。 “七孔藕、九孔藕?”什么意思? 过去只读圣贤书的三个哥哥一脸懵,他们吃过莲藕炖排骨、炸藕包、糯米藕片、拔丝藕片、凉拌莲藕、炒莲藕……但是,莲藕几孔有差吗?真没注意。 “七孔藕又叫红花藕,外皮红褐色,短而粗,生藕吃起来略有苦涩味,适合炖汤和做藕粉。九孔藕为银白色,也叫白花藕,脆女敕香甜,炒着吃最好吃。”不只是孔多孔少的区别,以藕的孔数来说,九孔藕比七孔藕甜脆鲜女敕。 “那我们的是七孔藕还是九孔藕?”看向地上叠成小山的莲藕,苏重文面上喜色掩不住,不论是哪种藕,能卖钱就好。 “要洗过才知道,你们先上来吧,不要操之过急,看这一大片泥潭,没挖上十来日是挖不完的。”瞧他们挖了大半天才挖了一小角,泥潭还是一大片,就多了几个小洞。 苏家三兄弟听了妹妹的话往后一看,不看不觉得惊人,一看吓了一大跳,还没动过的泥潭怎么还有七、八亩?枯茎中还有芦苇秆子,一枝枝插在泥地里,叫人有些分不清是枯草还是莲蓬。 “妹妹,你看这些藕能卖多少银子?”妹妹比他们精明,问她准没错。苏流芳思忖了一下。“一斤卖八百文,如果对方压价的话,五十文、五十文的往上加,加到一两还谈不拢就别卖,拉回来做藕粉。” 物以稀为贵,她不信没人买,藕是九月上市,八月的是早藕,数量很少,九月底、十月初是盛产期,过了十一月几乎没藕了。 所以越冬的藕非常值钱,他们非常幸运,冻住的莲藕并未烂在泥里,而且三月的天气不稳定,还有点冷,莲藕还没发芽,否则也吃不了,只能全挖出来晒做成藕粉。 八百文还是便宜卖了,实在是量太多太打眼,容易招来觊觎之辈,只能悄悄的卖,少赚一些保平安。 “啊?”八百文还要往上添,旁人砍价不是顺坡下驴减几文吗? “哥,听我的,我脑子开了九窍。”比起一群读死书的书呆子,她脑子灵活转得快,他们全都读书读傻了。 “人不是只有七窍吗?哪来的九窍。”苏重明挠着耳朵后面,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懒得解释的苏流芳心中叹气,对牛弹琴白费劲。 “她指的是灵窍和智窍,表示她多了灵性,还比你们聪明。”忍笑的上官追黑眸粲亮,捧月复不已的看向顿时明了的三张泥巴脸孔,他们眼里的情绪十分精采,时而懊恼,时而惭愧,时而喜不自胜,而后是苦笑和讪然。 “还不动起来,指望我当洗藕姑娘吗?今儿个先把挖出来的藕洗干净,七孔藕、九孔藕分别放置,明天大哥和三哥带五十斤藕到县城的酒楼,一家给三到五根让人试吃,之后要订多少斤另议,一家一次最高限定一百斤……” “为什么?”不是买越多赚越多吗? “你们一天总共能挖几斤藕?”她一脸蔑视。 “这……”几百斤吧!毕竟他们是挖藕生手。 “这事还不能被村里人知晓,想想村长对我们的嘴脸,若他晓得有发财的机会,我们的泥潭还保得住吗?” 以村长唯利是图的个性,肯定会不择手段将泥潭夺过去占为己有,少了一条生财之路不打紧,就怕他为了光明正大霸占他们四个孤儿的财产,不知会给他们编排什么罪名,好顺理成章将外姓人赶出村子,那他们不仅失去财产还会落得无家可归。 其实姚家村的村长早就打起几个孩子的主意,不怜小惜弱还盯上他们仅剩的五亩田地,想找由头归于自己名下,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想到姚村长不肯归还的十两聘金和聘礼若干,苏重文脸色一沉。“嗯,要防着姚家村的人,他们同气连枝。”一人知全村知,几百人合起来对付苏家一家人,以多欺少,吃亏的还是他们兄妹四人。 “因为要瞒着人闷声发大财,所以不能雇人挖藕,就你们三人合力一起挖,哥哥你要跟买家说,五天送一次藕,最多送五次就没了。”不能多,谨慎为上。 “为什么不一次送,要分五次?”分开送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 苏流芳觉得心累,“你一次送完是给小偷提醒吗?表示我们有很多银子快来偷,量少才不容易招贼子惦记,人家不会一直盯着我们不放。另外,我们一次卖多了,买家转手高价卖了,我们得到的好处可能就少了。” 她也要提防转卖,让人赚了二手差价。 “哥明白了,明天哥进城卖藕。”他会尽量把藕卖出去,赚回银子把卖掉的田地买回来,那是爹娘一生的心血。 “我也去,我帮大哥卖藕。”嘴甜的苏重安长得讨喜,像是年画女圭女圭,只是此时就是一个会走动的泥人。 “好,你人小机伶,多盯着来往行人,若瞧见咱们村子里的人就带着大哥躲开,若有人问起就说进城到书肆拿书,抄书赚几文钱。” 幸好他们偶尔也会背着萝筐进城卖些粮食山菜,背着东西不显眼,但还是得小心,况且之后量大得用车载,财帛动人心,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人。 “妹呀,我比你大两岁。”什么人小,他再小也是她三哥,她才是最小的那一个,小不隆咚。 苏流芳拄着拐杖的高度只到上官追的胸口,比同年龄的女孩略矮上一些,是全家人当中最袖珍的。 “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大的是年岁,少长的是聪明劲。”还敢抗议,小豆丁的智商令人着急。 “妹妹以前比较乖巧听话,整天乐呵呵的,现在的妹妹变得好泼辣……”苏重安嘀嘀咕咕的动着嘴巴。 “你说什么?”说她小话,坏三哥。 苏重安呵呵直笑。“我说妹妹伶俐可人,越长越好看,谁娶到你跟捡到宝没两样。” “捡到宝”的上官追笑而不言,幽深的双眼注视着身边神采飞扬的小丫头,从她的眼中,他看进她身体里的魂魄。 前世、今生、来世。 “那我呢,二哥干什么?”光他一个人闲下来他会过意不去,不做点什么心里难受。 “那边的荒田整理出半亩,我有用。”她往靠近水边的一块地一指,上面长满半人高的杂草和几棵野树丛。 “好,二哥明儿一早帮你弄。”苏重明也不问原由,反正妹妹做的事一定是为他们兄弟好,他出出力气而已。 “好了,现在开始来洗藕,洗干净藕就能卖钱了。” 苏流芳娇脆的声音一吆喝,苏家兄弟没一个偷懒,一人抱起一把莲藕往山泉边走去,有人用丝瓜络洗藕,有人负责将洗好的藕分成七孔藕和九孔藕,拿进不远处放杂物的屋子,另一人则不断地搬来还未洗净的藕,直到堆满泉边没位置。 其中还有近百朵莲蓬,仔细挑一挑好的有六十七朵,其余是烂心的,或是被鸟儿啄光的空莲蓬,收集成堆晒干当柴禾用,引火方便,干莲蓬一点就着,毫不费劲。 ☆☆☆ 第一次收藕的次日,苏重文就带着舌粲莲花的苏重安去了县城,他们也很小心,并未大张旗鼓,照着妹妹的嘱咐向城里几家较大的酒楼、饭馆卖藕,还免费送出试吃,让这些掌柜的笑得阖不拢嘴。 如苏流芳所预料的,一笔一笔的订单随之而来,她并非照单全收、来者不拒,而是挑选其中较为可靠的十家进行买卖,以五天一次的频率送货,一次一百斤。 十家的藕送一次便是一千斤,五次是五千斤。 事实上泥潭中的藕不只这个数,还能卖上几千斤,只是在无藕的季节出现大量的莲藕,还以高价售出,城里的某些大户已经开始打听藕出自何处,由何人种植。 尤其是姚家村的村民和贪心不足的姚村长,想到有藕出现的那几日,上官家的马车在苏家门口停了许久,之后便特意在两户人家附近来回走动,有盯梢的意味。 虽然苏家兄弟打算天没亮便出发,就怕被人瞧见,可是蹲点的村人太无耻了,居然一夜没睡就为看苏家借了上官家的马车要运什么,甚至偷偷模模爬上*头偷看。 起夜上茅房的苏重安瞅个正着,他气呼呼的赶人,吵醒了睡得正熟的家人,一家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几人围坐桌子商议。 本来还想多送两回的苏重文决定不送了,就照妹妹先前的安排只送五回,剩下的莲藕留一些下来育苗,等把泥潭挖空后清淤,从山上挖些肥地的土重新栽藕,再养些鱼。 挖出的莲藕以九孔藕居多,这次卖的也是以九孔藕为主,七孔藕卖不到两千斤,苏家人商量好要做成藕粉,五月到八月藕粉最稀缺的时候再卖给*铺和干货铺子。 莲花的根茎叶、花瓣果实,无不为宝,皆可入*,藕粉消食止泻、开胃清热、滋补养生,是妇孺童妪、体弱多病者滋补的上好*材,这些都是苏重安上*铺打听出来的,回来特地说给家里人听。 因为村人的无耻,剩下的几千斤莲藕也不卖了,为了不让小人得逞,就连行动不便的苏流芳也加入。 四兄妹日以继夜的忙碌,忙着清洗莲藕、切片、用石磨碾碎、过滤、晒制等等繁琐程序,直忙得苏家兄妹一个个腰酸背疼、腰都挺不直了,才弄好近千斤的藕粉。 怕不够干燥,藕粉又在屋顶晒了几天,直到用手一搓能碎成粉末才收起来,还放了竹炭防潮。 处理完藕粉,就该来侍弄田地了。 姚家村的春耕在四月初,春耕之前种的是冬小麦,苏家三兄弟们不熟农作,那时妹妹还昏迷不醒,不像如今变得慧黠聪明,当时没人告诉他们秋收完要种什么,因此看别人种冬小麦,他们也跟着撒麦种,别人怎么做,他们照本宣科。 不过他们毕竟不是在地里刨食几十年的老农,故而种出的冬小麦差强人意,收成比其他人少上一、两成,但是…… “妹妹,这是什么?” 由大而小,苏家三兄弟睁大双眼,下巴差点掉了,眨也不眨的死命地盯着眼前绿油油的一片。 “秧苗。” “这是稻苗?”看起来很像。 苏流芳见鬼似的瞪向“三只小猪”,难以置信他们这群农家子弟居然问出后世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她深深看了他们的眼神才确定不是开玩笑。“你们不用秧苗插秧还怎么种稻?拿麦子洒一洒吗?” 她说的洒一洒可是玩笑话,白菜籽和油菜花籽才用洒的,谁知她刚一说完,三颗脑袋一起点头。 “是播种没错呀,直接将稻种洒在地里,等它长出苗儿,你说的插秧我们没听过。”怎么插,像种树一样往土里栽,再拨土覆盖吗? “什么,播种?”看苏家兄弟一脸茫然的神情,苏流芳傻眼了,怎么跟她以为的不一样?顿时有种天雷在头顶上空轰隆隆的感觉。 天启皇朝不是她已知的朝代,历史课本上没有记载,感觉比较类似中唐时期,唐玄宗李隆基上位的开元盛世,不过天启皇朝的皇帝没有唐玄宗的知人善用、英明果断、善于谋略,反而善猜疑、优柔寡断,遇事畏畏缩缩。 然而唐玄宗到了晚年因杨贵妃毁了一世英名,而后的安史之乱使盛唐走向衰败,因美色而误国,所谓的千古佳话不过是帝王的贪花罢了。 跟苏流芳同世代的很少有人没背过〈长恨歌〉,她也是白居易诗词下的时代受害者,为了熟背“侍儿扶起娇无力,始出新承恩泽时”,她付出多少心酸泪,结果凄美爱情实际上是一场逆伦的大骗局。 一个老头子和貌美如花的少妇能有什么爱情?不过是经过文人笔下一番美化下的缠绵悱恻,古人六十岁已经很老了,一树梨花压海棠还有什么美感吗? 苏流芳没见过天启皇朝的皇帝,但对唐代历史知之甚详,她在脑中一一列点比较,幸好天启皇朝的皇帝还是有可取之处,虽然不是什么一代明君,至少他不,雨露均沾,不偏宠妃嫔,仍知道敬重皇后。 “好妹妹,什么叫插秧?” 苏重文虚心求教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方才被无预警发言惊吓得有些头脑发昏的苏流芳先吸了一口气,平心静气,然后指着一片绿,“这便是秧苗,将种子提早种在地里让它发芽,等春暖花开的季节再种入水田里,插秧以五到七株为宜,拉开秧行株距,使其有生长空间,不致拥挤……” 她说得仔细,崭新的知识听得人耳目一新,呆若木鸡的三兄弟听到入迷,频频点头,只觉得妹妹真是太聪明了,他们三个人加在一起不及她的一半,这定是老天爷对她痴傻这些年的补偿。 “妹妹,你叫我修整半亩田就是为了育苗?”这块地是他一锄头、一锄头锄出来的,也有他苏重明的功劳在。 “二哥,再把这边边弄出半亩地,我打算用一亩地种玉米。”她看过玉米种子,但种的人不多。 其实是她想吃女敕玉米、玉米浓汤、玉米饼,因为买不到只好自己种,利用边边角角的畸零地来种,不占正经田地空间又不用缴税,还能满足口月复之欲。 “你要种玉米?”那种杂粮能吃吗? “我不只要种玉米,秧苗插好以后就农闲了,你们把屋后这几块荒田全开垦出来,我要种大豆、花生、芝麻、土豆、甘蔗……”苏流芳什么都想种,她心很大。 “你种甘蔗做什么,我们这地头没有这玩意,也种不活,哥哥们还要读书……” 意思是,没空。 光挖藕三兄弟就挖了快二十日,两条胳臂和腰背都酸得动弹不得,一动就酸痛,整个人快成石头了,哪还能使劲锄地。 好不容易缓过来,虽然收成不好但仍得下地割麦,割完麦晒麦,地里再整一整准备播种……啊!是插秧,五亩地也要忙上数日,然后他们要向夫子说复学的事,五月中便要回去读书。 这次的莲藕卖了五千两,足够他们用上好长一段时日,再买些地佃出去,当个户有余粮的小地主,衣食上不虞匮乏,还能给妹妹丰厚的嫁妆。 苏重文这算的是姚家村过日子的花用,十里八乡的嫁娶一二十两已是顶天了,他陪嫁一千两银子和二十亩田地绝对是风光大嫁,没人敢说不好,谁不羡慕这样的嫁妆。 只是他没把上官追的家世考虑进去,虽然上官家祖孙从不在村民面前显摆,可他们随便往那里一站,谁敢大声吭气?都不自觉地背一弯,做出恭敬状,言语出口先自省三分。 “追哥哥答应给我弄一亩地的甘蔗苗,你们只要整一块地而已,真的不行吗?”她的腿伤快好了,哥哥们去上学时她在家里整地种田,从地里刨出银子给他们买笔墨纸砚。 “追哥哥、追哥哥,叫得好亲热,亲哥哥不如情哥哥,生女外向,胳膊肘往外拐。”还没嫁人就向着“外人”,当哥哥的全被挤到一旁,苏重安伤心了。 “三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让你们弄块地给我种杂粮作物都不愿意,有脸说是最最疼爱我的亲哥哥吗?”她哼了一声,把头一扭,鼓起腮帮子,一副“她很生气”的样子,这段时日,她已经习惯兄妹间这种斗嘴模式了。 “好了好了,不气了,大哥一忙完田里的事便把屋后的地全修整一番,让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苏重文向来宠妹,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他最受不了看到她眼圈儿一红。 “妹,二哥不累,我帮大哥,你要种什么我来种,你别把手弄粗了。”白白女敕女敕多好看,像地里刚长出来的春葱。 苏流芳闻言,动容的眯眼笑起来。“大哥、二哥最好了……” “唉,你们太宠她了。”苏重安手背于后,装大人的叹息。 “三哥,你真不宠我?”她眼一眯,透出丝丝寒气。 苏重安先是哀怨的皱眉,继而捉弄到人似的哈哈大笑。“三哥当然会给你做牛做马,我肯定比上官追做得好,他能帮你弄来甘蔗,但肯帮你种吗?那就是个绣花枕头,虚有其表,光说不练只会做表面功夫,专门哄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你是说我虚有其表吗?” 背后传来幽幽冷声,吓出一身冷汗的苏重安蹦得一跳,“鬼呀!阴魂不散,才一说到你人就出现……” 吓到了人,上官追满意了,也不再跟苏重安计较,自去缠着他未过门的小娘子。 ☆☆☆ “小芳、小芳……” 没听见,谁在鬼吼鬼叫? 她叫苏流芳,不叫小芳。 时节进入五月,天气越来越热,还没到三伏天呢,现在人只要稍微一走动就汗流浃背,汗水涔涔。 苏流芳也不例外,她是个很怕热的人,而这具身体汗腺特别发达,光是在村子里溜达溜达就满身汗、香汗淋漓。 从家里出事到如的事过境迁,她断骨再续的双腿好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用拐杖撑在腋下走路,拐杖被她丢到屋子的角落生灰,只是还不能走得太快和跑跳,对她仍有点吃力。 大哥带着两个兄长去找夫子商量复学一事,她无事一身轻,趁着没人像背后灵一样盯着她的时候,赶紧出家门认识认识所处的姚家村,以及那些对她好或对她不好的村里人。 其实她的三位兄长还不许她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自个儿走出家门,他们总认为她尚未好全,一不小心可能又伤着了,因此跟老母鸡似的跟前跟后,左一句叮咛、右一句唠叨,轰炸她可怜的耳朵。 “……小芳、小芳!我喊你怎么不理人,你人被压在牛车下,脑子也被石头砸得更笨了吗?” 这是朋友会说的话吗?肯定是仇人。 听着从身后传来的抱怨声,听若未闻的苏流芳继续往前走,她看看左边晒谷子的霸子,又瞧瞧成排的柳树,不疾不徐的散着步,神色惬意安然。 一个、两个、三个……姚家村的村民陆陆续续从她身边错身而过,除了投以嫌弃的目光外,不算在身后叫魂的,无一人主动问候或打招呼,还当她是以前少了一魂的傻妞,傻乐傻乐的自个儿玩。 呵呵,多和谐的村落,多有人情味,各过各的,自扫门前雪,绝不多管闲事,只管自家温饱,他人死活与己无关,也别上门借油、借盐,屋前门槛莫跨过。 “小芳,你聋了是不是,叫你好几声还不回答,你是撞得更傻了,傻得听不懂人话吗?” 小胳臂被人从后拉住,不得不停下脚步的苏流芳往后一看,一张容貌秀丽的面庞映入眼中。 她头一偏,问道:“你是谁?” 她不认识她,脸生。 或着说她认识的人不多,苏家三兄弟、上官追、上官家的下人和厨娘,以及假意送粮食接济兄妹四人,实则打探他们近况的姚村长,一个人前伪善人后算计的*头草。 “小芳,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蔓儿姊呀!”身着藏红斜襟上衣的女子一脸惊讶,睁大一双眼尾带勾的杏目。 “蔓儿姊?”不熟。 看她迷惑的瞅着自己瞧,看起来比以前更傻了,面色难看的姚蔓儿气得一跺脚,“我给过你糖吃,你真的不记得了?叔叔、婶婶还在的时候常带你来我家玩,你最喜欢吃枣了,老是祸害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 “叔叔婶婶是谁?”我和你真的不熟,少来攀关系,快将我白女敕女敕的藕臂松开,你捉痛我了。 年约十四岁,生得鹅蛋脸,长相俏丽的姑娘没听见苏流芳的心声,反而将她捉得更紧,彷佛有着深仇大恨。 “叔叔婶婶是你爹娘,你连这也忘了?”气结的姚蔓儿涨红脸,憋着出不了的一口气快吐血了。 “我爹娘怎么会是你叔叔婶婶,我们是亲戚?”那得倒多大的楣,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就是一个势利眼。 从面相上来看,她眼神不正,吁骨过高显刻薄,唇薄不重情。脸上的妆容浓了些,身上带着一股廉价的脂粉香,能推论出此人好享受、虚荣、眼高于顶,更重要的是她嫌贫爱富、爱攀附、喜装模做样、贪求富贵。 他们苏家能因父母去世而退婚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呀!不是说她便宜爹娘死得好,是真的庆幸大哥逃过一劫,若是将这矫揉作态的人娶进门,定会家宅不宁,成为祸家的源头,他们底下的弟弟妹妹都没好日子过。 “什么亲戚,我是你未来大嫂啊,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她想摆出好脸色,可是皮笑肉不笑,笑容僵硬,眼中流露出对傻妞的鄙夷。 苏流芳一听,假意惊讶的往后跳开,不着痕迹的甩开她的手,“可是我没见过你呀!哥哥说我病了很久,有些不认人了,你为什么没来探病,你家住得很远吗?”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她的亲近太刻意了,让人不齿。 “我……呃……这……我家里有事,出不了门……”她随意找个借口塘塞,眼神闪躲。 “那你现在没事,可以出门了?”真当自己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明明都是得出门帮家里干活的乡下姑娘,眼前之人扯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果然是家学渊源,和她老奸臣猾的村长爹一个性子,都不是好东西。 虽然没见过人,但一听她自称“蔓儿姊”,苏流芳立即知晓那是她的无缘大嫂姚蔓儿,姚村长的女儿,她二哥、三哥曾提了一嘴的无情女,一见苏家落难便躲得远远的,怕被拖累。 在大哥面前,两兄弟绝口不提此事,担心触及大哥的伤心事,可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是受到伤害了,他不再和村里人往来,也拒绝村长的来访,除了下田和捧着书本,谁来探问都不搭理。 不只是大哥,其他两个哥哥也做法相同,闭门谢客,修身养性,俗事不理,人情往来看情况,不见人就算了还拒于门外,逼得姚村长一家狗急跳*,连村民眼中的傻妞也利用上了。 只不过谁傻还不一定,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喜欢自作聪明。 姚蔓儿被堵得喉头一紧,差点说不出话。“小芳,你家是不是变成有钱人了,我看到你们买马车了。” “买马车就是有钱吗?那是追哥哥家的马车,坐起来可舒服了。”嗯!他们家也该买辆马车了,出入方便。 一提到上官追,姚蔓儿露出妒恨神色,“呵呵……小芳,你不觉得你配不上人家吗?瞧你傻成这样,怎好拖累人,人家心善看你可怜,你可别给脸不要脸,硬要攀上。” 苏流芳眼底一冷。“你是说让我跟你一样把婚事退了,一女二嫁走两家是不是,你这就是村尾周大娘说的人尽可夫吧!” 以为有点姿色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不自量力,别人的未婚夫可不是那么好抢的,自个儿不要脸还踩人一脚。 “什么人尽可夫,你竟敢……竟敢……”她胸口一鼓一鼓的气得不轻,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朝人鼻头一指,似乎要给人一巴掌,可她忍住了,强笑着抽动脸皮。“我是说别傻里傻气的犯傻,我对你最好了,你要听我的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哥哥说外头人面兽心的坏人太多了,他们长得像人,其实是禽兽,叫我不要被骗。” 披着人皮的白眼狼,苏家爹娘生前真把姚蔓儿当儿媳妇看待,百般疼爱,送了她丁香耳珰和龙凤镯子,赤金的,盼她早日入门。 可惜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白忙活一场,人家根本没有心,两老去世后落井下石的事倒是做得不少,全然不顾昔日的情分。 “禽兽?你……我是你未来大嫂,怎么是坏人,你哥说的是别人!”她咬牙切齿的笑着,面容狰狞。 苏流芳摇头,目光清澈。“我没有大嫂,退婚了。” 胸口都气疼了的姚蔓儿后槽牙咬紧。“退婚了也是你嫂子,咱们是一家人,你别跟我生分了呀!” “是吗?”她倒想看看“大嫂”究竟脸皮有多厚,都分道扬鑛了还来纠缠,以为脸有多大。 姚蔓儿眼珠儿一转,露出狼外婆的笑容。“听说你哥哥们要复学了,此事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简单明了的回应。 “他们哪来的银子?一年的束修加三节节礼可是不小的数字,何况一次三个。”一年六两银,三名学生就十八两银,其他林林总总的礼,起码要二、三十两银子。 “赚的。”言简意赅。 她不死心的又问:“怎么赚的?” “用手赚。”挖藕。 “前阵子你们家好像很忙,苏大哥和两位弟弟时不时的进进出出,你告诉蔓儿姊,他们在干什么?”什么用手赚,她是三岁孩子好糊弄呀!分明是好事,偷偷模模的怕人道。 心中有鬼,见谁都鬼话连篇,苏流芳说的是真话,可姚蔓儿不相信,认为她弄虚作假不老实。 “赚钱。”卖藕。 姚蔓儿脸皮一抽,目光冒火。“我又不会害你,说一句实话会要你的命吗?人傻就算了,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说谎精。” “追哥哥。” “不要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别以为搬出你的追哥哥就有了靠山,我不吃这一套!”想从傻妞口中套话的姚蔓儿没发现地上多了一道人影,她还颇为得意的扬起下巴,嘴上的数落成了谩骂。 “我的确是她的靠山,你在欺负人的时候有想过她是我的人吗?”面色清冷的上官追伸手轻轻一带,怀中多了眯目直笑的小姑娘,她眼中的促狭像天上星子,一闪一闪地发亮。 一看到冷着脸的锦衣少年,脸色一白的姚蔓儿倒抽一口气。“你……你怎么在这里?” “不然我该在哪里?”他目光冷冽。 “我……我……我没欺负人,小芳,蔓儿姊对你可好了,你说对不对?”她有点怵他。 “我不叫小芳,我是苏流芳,还有,不要明着装热,暗着掐人,我和你不熟。”她眼波一转,流光溢彩。 “你……”话说得这么顺溜,她不是傻子了? “她掐你了?”上官追眸中冷光一褪,浮现不舍。 有状不告才是真傻,苏流芳委屈兮兮的抿着唇,将左手袖口拉高,一道深红五指印明显可见。“她很用力捉我的手。” 看着红印子,上官追两眼一沉,全身杀气腾腾。“姚蔓儿,从今日起不准再靠近芳儿一尺之内,否则如同此树。” 他手一扬,一股无形的气流如风掠过,一旁的百年老树拦腰而断,断面平整有如刀切豆腐。 他会武功?眸光一闪的苏流芳亮了眼神。 第四章 三年过去大变样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流水匆匆东流去,转眼间过了三年,新裳成旧衣,又到了秋收的季节。 去年一场连日大雨毁了姚家村的稻田,泥淳漫过田野颗粒无收,整个村子都穷了,哀声叹气,埋怨老天爷,咒骂朝廷的不作为,没有施粮赈灾,更怨慰苏家人…… 咦!怨慰苏家人? 这风向不对头,关苏家什么事? 真的是呵呵了,自个儿不跟风还有脸怪别人。 在苏家卖藕的那一年,三兄弟都回去念书,只留苏流芳一个人在家,哥哥们不放心,便买了一房人看家守着妹妹,另一方面也能帮忙地里和鱼塘的事。 喔!忘了提,原本的泥潭被兄弟几人清淤后变了一个大模样,植荷又养鱼,引来山泉水使得水质清澈,泥潭变池塘,还在池塘正中央修了座凉亭,一条石桥连接着。 苏家添了五口人,福叔、福婶、两个儿子大福、小福、女儿喜儿,老屋子住不下便推倒重建,盖了分前、后的二进院,前院住着三兄弟和福叔一家人,苏流芳独占后院,喜儿是她第一个贴身丫头,两人住一起。 前年收了早稻又种了一季的油菜花,屋后的杂粮作物收成不错,秋天一到卖鱼又卖藕,银子哗啦啦的滚进苏家大门。 有了钱,苏家又在姚家村附近买了五十多亩良田,记在苏重文名下,有了育苗的经验,也知晓早收成的好处,隔年苏家提早育苗种起二季稻,一年收两次稻米。 可是村里人不信田里能种两季稻米,还骂兄妹四人胡来糟蹋粮食,有意借口他们不依时节播种为由收回苏家的土地。 谁知还来不及行动,发大水了。 整个村子都遭难,唯独苏家避开,因为他们早一个月育苗,秧苗种下时已长到小腿高,大雨来临前正好稻穗饱满可以收割,兄弟雇工用了三天采收完毕,又晒了三天才收入谷仓。 稻子刚一入仓雨就下了,姚家村的稻子刚刚进入灌浆期,雨连下了十日,稻田里灌满了雨水,一片伏稻泡在水里全烂了没法收成。 这时候,苏家又在后院的三亩田地搭起棚子育苗,雨一停,稻子也出苗了,等地里的水退了之后再让牛犁田三遍,施了自制的有机肥,肥一渗入地里便开始插秧。 因此在所有人惨澹不已的哀叹声中,苏家又迎来一次大丰收,新稻多到装不下,只好再盖几间装粮的仓房。 由于不只姚家村受灾,方圆百里内的县城乡镇都遭难,米价水涨船高,连翻了好几倍,苏家趁机卖出余粮,大赚了一笔。 而且这已经是良心价了,并未赚百姓的银子,县太爷还送来一块“仁善之家”的匾额,因为除了苏家外,其他粮贩刻意哄抬粮价,一斤两百文的白米竟卖到二两,而且有银子还不一定买得到,让人叫苦连天。 原本苏家也不想抬高米价,最多一斤米卖五百文已经良心不安了,可是此举引起米商们不满,扬言要烧了苏家的粮仓,苏重文兄弟三人被逼无奈,只好往上调价。 只是贪得无厌的米商们还是不满意,上门闹过几回,把一向低调做人的苏流芳气出火气,干脆直接把粮卖给县衙,款项可以先欠着,等粮卖出了再给银子。 这下子县太爷乐了,多了功绩,所以才有送匾额一事,而米商们蔫了,不敢再带人来闹,否则就要挨板子。 “姑娘、姑娘,考……考上了,考上了,天大的喜事,你……你快回去!” 从陷阱中取下一只奄奄一息的兔子,才入秋,兔子不是太肥,约有三斤重,苏流芳提起半死不活的兔子又往下一个陷阱走去,她把野外求生的技巧全用在逮野物上头。 “姑、姑娘,你咋不回去……奴婢喊了一会……呼呼……”她好喘,上气不接下气。 一道大口喘气的身影由远而近,秋香色的衣裙融入渐渐枯黄的秋色中,一点一点洒落的金光粼粼闪烁,铺上一层落叶的林子里映着萧瑟的秋光,光影明暗交错,大片荫凉令人感觉清爽。 “姑娘,你……你好歹回奴婢一句,别让奴婢胡找一通……”姑娘最坏了,老躲着让人找不着。 “嘘!小声点。”全神贯注的苏流芳直盯前方,谁来了也不回头,不理不睬。 “姑娘……”喜儿急得快跳脚,压低声音一喊。 “站住,不要动。” 主子一喝,喜儿一步也不敢动弹,跟根竹子似的定住。 风,呼呼的吹着,竹枝随风摇晃,咻地、咻地打在喜儿脸上,但因为主子的命令,她不叫苦也不呼痛,硬生生的忍下。 其实连枝带叶的竹条儿往身上抽打不怎么痛,就是麻痒麻痒的,让人想打喷嚏,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对空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停下来。 蓦地,一阵奔跑声由近而远,她当子一僵,都快哭出来了,双手拉着耳朵一副等着挨罚的苦瓜相。 “喜儿,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每回我喜孜孜等着猎物上门你就来坏我好事?我是上辈子灭你家门,还是踩破你的骨灰砖子,让你这辈子卯起劲报仇。”多大的仇恨呀!从前世追到今生,不死不休,没完没了。 自找的仇家没人同情,福叔一家子是她自个儿挑中,原本她大哥想挑另一户姓胡的,两丫头两小子,一个丫头干活,一个丫头侍候她,两小子打杂兼跑腿,偏她嫌两丫头眼神太不安分的,反倒一根筋的喜儿得她眼缘。 谁知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也有看走眼的一天,把只叽叽喳喳的麻雀看成闷葫芦。 喜儿到苏家的前一个月还装傻充愣,等在家里混熟就活络开了,月兑去木头外衣变成闹腾的枝头喜鹊,呀呀呀的直叫。 可奇怪得很,喜儿的其他家人都很安静,话不多,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多问一句,偏偏鹌鹑窝里蹦出一只小喜鹊,一人抵十人的喧闹,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一个市集,吵。 “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喜儿两只眼睛垂视自个儿的绣花鞋,泪珠儿都快往下滴。 “不是故意就是有意,存着坏心来让我不顺心,是吧?喜儿,你蔫坏!”事后才来万般不是全都晚了,世上没有早知道,只有一错再错,知错不改,一再重复做过的错事。 “姑娘,奴婢不坏,你罚奴婢吧,奴婢绝无二话。”姑娘又欺负人,她明明是来报喜的。 “扣你月银。”打蛇打七寸,捉她软肋。 “什么,又扣?”她喷泪一嚎。 “不扣银子你不知道要上进,我说过几遍了,遇事不急躁,言行要得体,不疾不徐缓言慢行,天塌下来有你家姑娘顶着,你急个什么劲?又不是下刀子雨,能把你的脑袋瓜子开出个瓢吗?”当主子的都不急,一个丫头有什么好慌。 苏流芳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将手中的兔子交给抽抽噎噎的丫头,喜儿哭不是挨骂,而是这个月的月银又没了。 也不知是怎么长的,这丫头就是个财迷,一文钱也是她的命,一枚铜板掉地上绝对没人抢得过她,谁敢伸手便是她的仇人,她打了鸡血似的跟人拼命。 当主子的苏流芳就用这个法子整治她,把她整得如同置身冰火五重天,时而心凉,时而热火烧心。 “姑娘,大爷考上秀才了!”丫头再上进还是丫头,姑娘太为难人了。 杏目一横。“大哥考上秀才是件事儿吗?早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了,毫无惊喜可言。” 若不是要守孝三年,以苏重文的学识,早已是秀才老爷了,今年将会准备考举人,也幸好天启皇朝的科举制度不同,年年都有考试。 案首还考不上秀才便是考试舞弊,有人作假,官员泄题或卖题,肯定要上告天听,揪出害群之马,给天下文人一个海晏河清,朗朗青天。 “姑娘,这是一桩喜事,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好事,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像喝了一口白水似的平淡无奇。”她爹娘多欢喜呀!连她哥哥们也满院子蹦跳,高兴到不行,直说要买两串鞭炮挂在门口大放特放。 “低调,要低调做人,你忘了村里人的不友善吗?他们可不会认为是好事。”反而妒恨有加,认为全村的风水坏在苏家人手中,以致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人杰不兴。 姚家村共有三百多人,其中姓姚的有两百一十五名,二十一个在学堂求学念书,勉强算是读书人。 可是十余年来别说一个秀才了,连童生也没中过,颜面挂不住的姚姓人便怪罪外姓人,找着理由给人脸色看。 姚村长的带头也起了些许跟风作用,他家里就有两个读书的,今年也去考了,可是第一关就被刷下来了,更别提之后的府试、县试,他是恨在心里面带笑,不甘心姚家村第一个秀才落在苏家,让他脸面全失。 更甚者,他还记恨当年的退婚,虽然是自家先提出的,可是他事后反悔了,又想结这门亲事,可女儿送上门人家根本看也不看一眼,直接将人请出去,苏重文还说了一句令姚村长恨极的话—— “水已落地难收回,回头轿子不入门。” 婚事没了,两家也撕破脸,家在外围山脚的苏家本就很少与村里人往来,又有个狼心狗肺的姚村长在村中挑拨,村民们不知不觉对苏家生出怨气,也不愿多做交谈。 好在苏家人心宽,不往来就不往来呗!还省下不少麻烦。 苏重文兄弟早出晚归,大部分的时间在学堂不在家,苏流芳又是个喜静的人,没人上门更欢喜,她乐得做自己的事,无人管束…… 咳咳!还是有人管着——隔壁的上官追。不过他的“管”是在于她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只要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想做什么都可以,这让她原本无法无天的性子更肆无忌惮。 喜儿一听,义愤填膺,“咱们家大爷中秀才关他们什么事,又不吃他们家的粮,也没拿半文钱,关起门来谁知道谁家的糟心事?” 在喜儿心中,她的主家是顶顶好的人家,做人和善,从不打骂下人,病了还给找大夫,看诊的银两主家出。 如果姑娘不动不动就扣她月银,那就更好了,她攒个三文、五文容易吗?还来割她的肉。 “就因与己无关才羡慕嫉妒恨,一肚子酸水没放出来就发馁。” 你有我也有,大家笑呵呵,你有我没有,大家走着瞧。这就是人性。 一起穷,喝水也甘甜,稀汤饱肠胃。若是你有银子,我数铜板,你吃肉我啃草根,这不行,即刻成仇人,恨你入骨,尽管是井水河水不相干的两家人。 “仇富”不论到哪里都有,大家都穷相安无事,有人富了就天理难容,苏家便是姚家村“仇富”的首选,因为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竟赚大钱买地又盖屋,不排斥他们排斥谁? “姑娘,你说的奴婢听不懂。”太深奥了,姑娘常常话中有话,字面上的意思和真正意思不同,或者多绕好几个弯,有时是损人的坑,掉坑了犹不自知。 “这么浅显还不懂,拿根绳子吊颈吧。”她这般聪明的人怎会有个愚昧不堪的丫头呢? 想不通,好心塞,蠢婢伴巧主,高香烧少了。 “姑娘,是你说得太深奥了。”她还不想死。 苏流芳解开束着的衣袖,斜看喜儿一眼。“明白的说,你家姑娘在这里设了三天陷阱,就为逮住那头浑身雪白的小母鹿,眼看着它要落入陷阱里,被你一喊加上连环喷嚏,胆小的小母鹿拔腿就跑,在明年开春前都不会再出现。” 鹿生性敏感机警,有些胆怯,任何风吹草动就会伸长脖子瞪大眼,随时准备跳起逃跑。 她盯了这只小母鹿盯了两年,去年还是刚生不久的一龄鹿,小小怯怯的跟在母鹿身边,她不忍心让小鹿离了母鹿。 到了今年,小母鹿长大了一些,它的鹿娘又生了两只小鹿,浅褐色毛,和小母鹿的雪白毛完全不同,小母鹿被鹿群排挤了,独自生存在鹿群的最边上,跟着迁徙和吃水草。 虽然自然界有它一定的定律,残忍的弱肉强食,天择淘汰,可是小母鹿入了她的眼,她想养。 其实苏流芳的想法是建一座鹿园,专门培育白色的鹿,鹿茸可以采收当药材,鹿肉食用,鹿骨泡酒,鹿血……呃!壮阳。鹿的全身都有用处,而且皮毛更值钱,全白的,裁制成皮袄或鹿皮靴都十分受人喜爱。 “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喜儿头一低,羞愧地不敢抬头见人,她哪晓得三位爷一不在,姑娘就往山里跑是为了那头鹿,有一回姑娘进得更深,差点碰到吊睛老虎王。 在姑娘笑不达眼的威胁下,喜儿有很多事不敢告诉几位爷,苏重文哥几个还当妹妹“知书达礼”地待在家里,平日就看看书绣绣花,打理地里的作物和家中杂务。 他们真的很信任妹妹,家里什么事都交给她,连银子也由她收着,哥哥们日常有需要再向她开口,她管钱。 如果他们晓得“乖巧可人”的妹妹成了山大王,每隔几日就进山锻链身手,以捉猎物为由进行野外训练,跋山涉水,攀岩健行,还做高空垂降,恐怕要哭了。 有些习惯是改不了,野外求生教练,又是野战部队退下来的,苏流芳的作息早就定了,她又住在山脚下,背后的几座大山等于是她的游乐场,她一得空便往山里钻,一来强身健体,二来训练敏捷四肢,因为她始终有着军人生涯锻链出来的忧患意识。 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到,无人能预料,原主没有明天了,她只剩下这身臭皮囊。 “可是下次遇到了还会再犯。”喜儿是六窍全通,一窍不通,她说过再多次还是一犯再犯,这是性子问题,改不过来。 喜儿苦着脸,提着兔子跟在姑娘身后下山。“姑娘,别再扣奴婢月银了,奴婢很穷。” “不行,不扣不长记性,扣到你长为止。”不让她痛永远也学不会行事沉稳,喜儿个性太跳月兑了,容易惹祸。 苏流芳的眼光看得长远,也想得多,他们苏家不会止步于秀才老爷,大哥还会往上考取功名,举人、进士,入翰林院或外放当官,他们一家人会飞得更高更远,不会一直留在姚家村。 因此他们碰到的人会更多,形形色色,甚至是达官贵人,若是下人管不住嘴,轻佻浮躁,肯定为全家招祸。 所以她才想把喜儿教好,让喜儿陪她走下去,本性不坏的喜儿有颗忠心为主的心,虽然常做错事,挨自己的骂,可是大难来时绝对不会独自飞,喜儿有一股傻气,一旦认主磐石不移,以身护主在所不惜。 “姑娘……”太狠心了,她心好痛。 “别嚎了,小心招来老虎。”苏流芳下山健步如飞,一下子就到自家宅子的后山。 稍落后些的喜儿一听,全身绷紧,小脸发白。“山里有老虎……” “还有将人撕成两半、拖到树上慢慢吃掉的豹,以及力大无穷、一掌拍倒一棵树的熊瞎子,我看你这三两肉不够兽嘴一口。”喜儿要真遇上了只有等死的分,不如说恐怖些把她吓走。 “姑娘,你不要吓奴婢,奴婢胆子小……”喜儿边走边往主子靠近,小脚走得飞快,唯恐后面有老虎扑上来。 苏流芳哼笑,“胆子小就不要老是跟在我后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自个儿扳起指头数一数,你前前后后一共坏了我几件事?” 三月的蓝尾水雉也是喜儿放走的,她辛辛苦苦才捉到,结果丫头跌了一跤,正好把罩住蓝尾水雉的竹筐打翻,它一拍翅膀飞走。 喜儿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快埋进胸口,“奴……奴婢下次会小心,铁定不会再坏事。” “信你还不如相信世上有鬼,你的下次让我冷汗直流。” “姑娘,奴婢不是鬼。”她是活生生的人。 “你比鬼可怕,难以控制……”不知何时就冒出来,让她这个主子为下人收拾善后。 因为担心山里的野猪下山糟蹋作物,因此苏家和上官家合力将整座山围起来,盖了两人高的围墙,习惯性随处找机会锻链的苏流芳,一看围墙的高度,挑了个低矮的方向先助跑再跳起,两手攀着墙头往上蹬。 明明后门开着呀!为什么姑娘要爬墙? 不过早已见怪不怪的喜儿穿门而入,同时她家姑娘也往下跳—— 咦!怎么没落地? 她又穿越了吗? 一道风吹过,吹开了苏流芳覆在脸上的乱发,她怔忡的眼中多出一张放大的脸孔,近在咫尺。 “爬墙好玩吗?” 好玩呀!但她不能说。“追哥哥,你几时回来的?” 他去府城了,考举人。 “刚刚。”他连家门都未入就先来找她,果然她没让他失望,他一不在就调皮。 她干笑着装傻,“真巧呀!在这里碰到你。一路辛苦了,你都饿瘦了,掉了好几斤肉。” “不巧,我是专门来逮山老鼠的,炖鼠肉一定很补,把我瘦下去的肉补回来。”他顺着她的话语一接,两手往上一抛,栃据这只“老鼠”几斤几两,能刚下多少肉。 “追哥哥,这玩笑不好笑,我的肉不好吃。”怎么刚好被他逮住,她的运气也好得叫人两眼泪汪汪。 “你是老鼠?”面上冷肃的上官追眼底透着笑意。 经过三年的洗礼,昔日犹带三分锐气的少年已长成卓尔男子,坚毅的面庞多了刀凿般的冷厉,黑瞳锐利如刃,浓眉大眼,鼻子坚挺宛若山陵,薄厚适中的唇饱满润泽。 原本就是引人注目的美少年,如今更加的俊美难挡,风姿清逸,如静水悬月,独立山风中的崖上青松。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蹶着嘴点头,“是,我是老鼠,好大的老鼠,你不能吃了我,不然我会变成鼠妖咬破你的肚皮。” “是吗?鼠妖,我还没吃过妖精肉,颇为期待。”他低下头,以鼻尖磨蹭她的鼻子,眼中爱意流动。 往下一跳被接个正着的苏流芳面上微红,有些难为情,“追哥哥,我下次不敢了,我用人品保证绝不再犯,你千万别跟我哥哥说,他们太容易大惊小怪了。” 只要和她有关的事都不是小事,哥哥们的关心像一颗大石头,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她努力不被揭穿,让哥哥们留存她好的一面。 上官追眉头一挑,“你有『人品』这玩意?我以为你很久以前便丢弃不用了。” 苏流芳双颊羞红,娇嗔的一睇,“不就寄放在你那里,你不会把它丢了吧!那我可伤心了。” “脸皮呢?还要不要了。”亏她说得出口,吃定他拿她没辙,只有宠着,没有责备。 她俏皮的一眨眼,“你有就好,反正我没你好看,普通到随手一捉就有一把的容貌,不敢与星月争辉。” “在我眼中你最美,无可取代。”他是她求来的,自是百般珍惜,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话我爱听,多说两句。”她咯咯咯的笑着,双手挂在他脖子上,举止亲密得像长在他身上的连体婴。 其实她习惯了,老是被抱来抱去,她拒绝不了只好随波逐流,把自己当成会呼吸的石头,不会脸红的石头。 瞧她调皮的挤眉弄眼,享受这般岁月静好的上官追忍不住笑出声,在她眉心落下一吻,“早点嫁给我,我天天说给你听,听到你把脸找回来。” 她小声的抗议,“我才十三岁耶!你擅苗助长、摧残幼蕊,还有,你不能随便碰我,要是被我哥哥们瞧见,一人三万字之乎者也的说教,我看你受不受得了,跟念经没两样。” 文人一说起大道理没完没了,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光用口水就能把人淹死,直接让人听完拜见孔夫子。 他一笑,“听经能陶冶心性,你喜欢哪部佛经,我抄给你。” 她一听,当场小脸一垮,发出痛不欲生的哀嚎,“饶了我吧!追哥哥,我不是吃素的料,无肉不欢的人是见不着阿弥陀佛的,我一听见念经就头疼,你可别相害。” “也许是还不到痛彻心扉……”那种痛他尝过,像是将人活生生的撕开,人还活着却死不了,只能往佛经中求宁静。 目光一深的上官追专注地看着不再倾城倾国的容颜,可他的心却是塞满痛过后失而复得的喜悦,只要是她,他甘愿为之坠入永夜。 白皙的大手握住雪女敕的小手,接触后嫣红的半朵桃花浮起,融成一朵完整的艳色桃花,在两人手心微微发热。 “你说什么?”他的唇在蠕动,似在说什么,可是她完全听不到声音,好像突然间被捂住双耳。 上官追笑着在她唇上一啄,“我是说你快点长大,我等不及要娶你过门了,再等下去我就老了。” 她脸红心跳,双眼晶亮,“你也才大我四岁,哪里就老了,等你白了双鬓再说老。” 四岁……明年自己就十八了,约定的日子到了,他想留下也不能,那人会让人带他回京。 上官追的眼中有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比墨还黑,伸手不见五指,找不到一丝暖意,寒冷彻骨。 “芳儿,不许离开我,不管有再多的阻碍,有多少人想分开你和我,你这一生都要跟我在一起。”他双臂倏地收紧,彷佛要感受她身子传来的体热他才安心。 活着,他们两人都活着。 “疼……”苏流芳嘤咛一声。 “弄痛你了?”他手一松,眉头轻拧。 “不是很痛,就是吓一跳。追哥哥你怎么了,是谁说了什么吗?”他出了一趟远门回来,感觉有些阴郁。 难道他除了应试还做了其他事,或是见了他不想见的人? 上官追敛去眼底的冷意,面色温柔,“没事,不用担心,我能应付,你安心地等着嫁我为妻。” 她眉一拧,“我认真跟你说话,你不要打马虎眼,以话敷衍我,我也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没人喜欢被蒙在鼓里,虽然他有本事解决,但她还是希望能出一点力,而不是什么都不做的旁观,那会令她很挫败。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要想长久的走下去,他们得双手握紧,相互扶持,一步一步地走到最后。 “芳儿,相信我,我不会任人伤你一丝一毫。” 元一,坚持住,你的百年使命尚未完成。 “追哥哥……”她也想保护他,一方施一方受,这段感情并不对等,她不接受当个站在伞下被庇护,只能永远等待的女人。 “咳咳!你们懂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阿追,把我妹妹放下,你们虽有婚约在身也不能随意逾矩。”太过目中无人了,全然无视礼法的存在。 “大哥、二哥、三哥,怎么你们都在?”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人通知她一声? 殊不知跟她同时进门的喜儿,在看见上官追的那刻就习惯性的闪人,让这对眼里见不着旁人的有情人独处。 苏重文、苏重明、苏重安站在一起几乎一般高了,听到妹妹那句“怎么你们都在”,差点两眼发黑。 泪奔呀!心里十万头红棕烈马唾唾跑过,把他们的心给踩碎了。 兄弟三人进门好一会了,三双眼睛看着两人如入无人之地,喂喂私语,浓情密意,眼中只有彼此没有他人,大秀恩爱,实在好不心酸,本以为上官追知进退,可他抱住妹妹就不撒手,他们忍了又忍,忍到快吐血才出声。 “妹妹,眼瞎了得治,好在我们有银子,你多找几个大夫看看,总会治好的。”她整张脸就那双明亮大眼能看,若再毁了真成丑女流芳,丑到掩面不忍看。 脚一落地的苏流芳气呼呼地朝自家兄长踩了一脚,“我看你是嘴臭,先用香胰子洗嘴。” “哎哟!没天理,这世道还不许人说人话了?妹妹,抬头看天,举头三尺有神明。”妹妹打哥哥,反了天了。 “三哥,你还说,天打雷劈都劈不死你。大哥,你骂三哥,他欺负人!”苏流芳的靠山一座接一座,面对三哥的毒舌调侃,她根本无所畏惧的吐舌扮鬼脸,身一闪,挨到靠山身边。 “斗嘴不带找人帮腔的,妹妹使诈……噢呼!大哥,你打我后脑杓?”呼!真痛,他有几年没被打过了。 “妹妹还小,你胡闹什么,当哥哥的要让妹妹,你忘了我们说好要照顾妹妹一辈子?”苏重文这话也是说给上官追听,他要对妹妹不好,让她受到委屈,三位哥哥宁愿养着她一辈子也不让她受人欺凌。 “哪里小,都和情郎你侬我侬……”妹妹比鬼还精,下手也狠,他们都被她骗了。 被骗的苏重安虽这么吐槽,其实与有荣焉,心里乐呵,妹妹鬼精鬼精的,日后只有她挖坑给人跳,别人想算计她那是死路一条,瞧她那股机灵劲连狼都能杀,何况是人。 苏重安曾无意间看见妹妹手持锋利匕首,面无惧色的划开一头落单的野狼咽喉,见它没死又补上一刀,直到狼断气了才将刀子抽出,从容不迫剖月复掏内脏,剥狼皮、切狼肉,再将狼骨用芭蕉叶包着拖回家。 看到那血淋淋的一幕,他既惊心又欣慰,妹妹不会被人欺负,杀狼的动作多狠呀! 刀起刀落干脆俐落,肉贩屠夫都比不上她的果决下刀…… “嗯?”苏重文沉沉拖长一声,眼里明白的透露出:又想挨打了是不是? “好,我不说总成了吧!就你们宠着,不过老放任他俩在一起,你们真的放心?” 自家妹妹苏重安信得过,年纪虽小却有着不容打破的原则,他想防的是“别人家”野性未驯的狼。 苏重文和苏重明互视一眼,两人忧色暗浮。“芳儿,咱们不恨嫁,所以……你知道的……” “不知道,大哥,你要不要再说白一点,我还小,没娘教,听不懂。”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啥都不知。 “你……”见她懵懂无知的神情,苏重文心中一痛,妹妹没能在爹娘的照顾下长大,他不禁伤心难过起来。 却不知苏流芳的无邪表情是装出来的,她不在乎别人的异样眼光和杀人无形的流言,她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大哥不必为难,芳儿明年五月就满十四了,我想先行下聘,择定婚期,等她及笄再完婚。”一旦定下名分和迎娶日,那些说闲话的人就得闭嘴了。 “明年……会不会太快?”苏重文心有不舍。 “不快,不是还有两年,你之后想再考举人得找一间好书院就读,我祖父与圣天书院的山长是故交,他写一封推荐信你便能入学。”没人敢不卖祖父面子,因为他是帝…… “圣天书院不是在京城?”那是天启皇朝数一数二的学府,想进去非常困难,每年只收两百名学生。 不用多说,苏重文心动了,一向平静无波的双眼燃起狂炽。 上官追再次下诱饵。“我也会去圣天书院,有我带着你,那些仗势凌人的官宦子弟不敢动你,芳儿也去……” “追哥哥,你不是考上举人了?”虽然没见过他看书,可是感觉上他的学识不下寒窗苦读十年的学子。 “是。”他这回回去就是为了考试,这是他答应祖父的事,可以不在朝为官,但一定要考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所以他去考了。 “你已经是举人了,还要去圣天书院吗?他们应该不收吧。” 举人的下一步是贡士,殿试通过便是进士,可以授官,一般的书院不收举人,他们通常都安心待在家中读书,准备剩下的考试。 “收。” “收?”苏流芳讶异的睁大眼。 “圣天书院的规定是秀才以下的学生必须住宿,到了月底才有三天的休沐,而举人一个月只须去个几日,完成夫子交代的课业即可。”他只是去打酱油的,露不露面无所谓,挂个名就能让山长乐歪了嘴。 “那我去了你就有时间陪我了?”苏流芳说话时两眼发亮,她虽喜静也要人陪。 上官追咧嘴一笑,轻抚她鸦黑青丝,“就陪你一人。” “真的?”她眼带晶莹,亮如美玉。 “绝无虚言。”他巴不得时时刻刻和她如胶似漆的黏在一块,若非那些烦人的人和事让他走不开,他一刻也不愿和她分开。 第五章 分享秘密后花园 “追哥哥,你怎么来了?” “回来陪你。” 听得满心欢喜的苏流芳捉起他的手往后院走,满十三岁的她不只小脸长开了,添了明丽之色,人也抽条长个了。 亭亭玉立的身姿已有少女姿态,腰肢纤细,曲线玲珑,匀称双腿又直又长,走起路来特别好看,摇曳生姿。 只是她长高了,上官追的个头也往上窜,她的身高正好与他肩膀齐高,看起来小鸟依人。 其实在女子里苏流芳算是高就了,以现代算法有一米六七了,可上官追长得更高呀,跟竹子似的又高又挺拔,浑身散发世家子弟的雅逸气度。 难怪姚蔓儿眼毒的看上他,全然不把自己当一回事,马不知脸长就想勾搭,以上官追出色的条件,不论放在哪里都引人注目,谁不起一点点小心思,何况是猗角昔晁的小村子,肯定是带肉的骨头人人抢。 “那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被拉着走的上官追宠溺的看着神采飞扬的笑脸,彷佛又看到那个爱笑的女子,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划破山林的笑声如成串的银铃响起,暖了他孤寂的心房。 为了这份单纯的快乐,他愿意披荆斩棘,陪她行走天涯,看遍天下美景,以天为被地为床,四海遨游。 “什么地方?”看她一直往大山深处走去,身形敏捷行动自如,恍若常来常往,他清俊剑眉为之一拢。 “一个好地方。”她的“后花园”。 说是“后花园”,实则并不近,拉着人走了半个时辰还不到一半距离,可对她来说算快了,若是带着苏家三兄弟,可能得花上大半天才到得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苏家三兄弟的体力远不及常自我锻链的妹妹,她由当初拄着拐杖走路的断腿小姑娘变成追风少女,飞扬在身后的长发如黑瀑般闪耀迷人。 “慢点,小心脚下,别摔着了,我不急。”看着前方飞奔的窈窕身影,上官追有着老父亲一般的担忧。 “你不急,我急呀!要赶在哥哥们散席前回去,不然又要被叨念上一整天,我耳朵受不了。”哥哥们变唠叨了,三人齐念魔音穿脑,她耳膜内满是念经的回音。 苏重文考上了秀才,在村子里算是一件荣耀的事,原本他想比照别的秀才办十几桌流水席宴请乡亲同窗。 可是姚村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不许外人入村,苏重文的同窗以及夫子都不能来,一些想来讨杯水酒喝的乡绅也来不了,期盼已久的流水席根本办不成。 姚村长此举是为了报复苏重文的拒婚,眼高于顶的姚蔓儿东挑西挑还是没挑中良人,十七岁的她还没嫁出去,已是大龄姑娘,把姚村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逼苏重文娶自家女儿。 可苏重文不肯,把姚村长气得两眼发红,而后姚蔓儿点名要嫁上官追,姚村长还真带媒人上门说亲,完全无视上官追早已定过亲,认定自家女儿主动择婿,对方定会同意,神气的以老丈人身分自居,要上官家尽快派花轿迎娶。 想当然耳,媒人和姚村长一并被人扫地出门,叫他回去照照镜子,把他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看上的女婿都没着落,又遭到上官追打脸的羞辱,心眼小又爱记恨的姚村长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将满腔不甘迁怒无父无母的苏家孤儿,有事找事,无事刁难已是家常便饭。 既然流水席办不成,苏家兄妹一商量,山不转路转,索性把宴席办在县城酒楼,只宴请师长和知交好友,以及有意交好的仕绅和县太爷,“仁善之家”的牌匾可不是白给的。 招待男客苏流芳不便出席,上官追虽然也去了,但吃席到一半便尿遁回来,趁着苏家兄弟都在县里好暗渡陈仓,陪他多日未见的未婚妻,也好好培养感情。 他一听为之失笑,反客为主将她拦腰抱起。“告诉我怎么走,我带着你走。” “追哥哥,你会武功对不对?”她反手抱住他肩颈,笑得像偷油吃的小老鼠,八颗米牙洁白照人。 “嗯。”他足下一点,照着她所指的方向提气跃起。 “哇!好快,像在飞……”四周的景致飞快的往后倒退,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快到令人无法想像。 “教我。”这是传说中的轻功吧?她也想学。 上官追将心爱人儿护在怀中,以手掌挡在她脸上,面朝宽厚胸口,因此只感觉到速度的苏流芳并未被疾风伤着脸。 她也不是傻子,看得出他的保护,如蜜化开的心田泛起名为喜悦的涟漪。 “不行。”他果断拒绝。 “为什么不行?”她不服气,这些年勤于锻链,她确认过自己体能没问题才开口。 他低头看她小嘴一扁的小脸,“你学不来。” 他也舍不得她吃苦,练武太磨人了,这才是原因。 “你是人,我也是人,你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她有决心和毅力。 他摇头,“人和人也有所不同,不是想学就学得成,有人骨骼清奇,适合练武,况且这得从五六岁开始,你的骨头已经定型,没法拉开重塑,最多只能练练内功心法,调息内里的筋络。” 也就是说多了内息,遇到危险时能以内力抵抗,给自己逃月兑的机会,也能护住内腑不致伤得太重。 “那就学内功心法,你教我。”技多不压身,多学一样多一条保命的路,她有预感以后一定用得上。 “有我在,你不用学。”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抱着怀中人儿的臂膀忽地一紧。 苏流芳抬眸一看,眼神流露对他的心疼。“感情再好的夫妻也不可能形影不离,总有你错眼的时候。” 他瞒了她很多事未说,但她选择相信他,即便所有人都会害她,唯独他不会,他对她的情感很深很深。 她不知道这份无怨无悔的深情从何而来,身为受惠人的她拒绝不了,他是真的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被他爱着这些年,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融化,她在浓浓的爱意包围下动了情,因他而情生。 虽然她两世为人的年龄加起来足以当娘了,可是她莫名有种他比她年长了很多的感觉,让她不知不觉产生依赖感。 “想嫁我了?”听到“夫妻”两字,上官追心中特别愉悦,想把她揉进骨子里带走。 她轻啐一声,面如红霞,“人家跟你说正经话,你还打趣人。” 她现在真没想过成亲一事,这小身板还太小了,难经男女情事,得再养个三、四年再看看。 此时的苏流芳并未料到,本打算十七岁才嫁人的她,未来会嫁得那么早,赶鸭子上架似的匆匆嫁人,还是嫁入那样的人家,令将来的她有被骗的忿然。 如果早知道,她绝对抵死不嫁,她会—— 招赘,把上官追拐过来当赘婿。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的她还沉浸甜蜜中。 “芳儿,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他的承诺永远不变。 她心里动容,面上仍有小小不满,“这是两码事,我也把你放在心中深处,可是不妨碍我跟你学武呀!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活一世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有些惹人厌的波折。” “……我考虑考虑。”她的话他听进去了,他都逆天一回了,不在乎与天再斗。 “追哥哥,我需要施展美人计诱你点头吗?”她刻意眨着眼,有模有样的抛媚眼。 闻言,他眼柔似水的笑出声。“试试。” 他非常期待。 苏流芳很努力地想展现娇媚风情,可是她发现太困难。“不行,我没有美色,眼抽了……” 心性刚正的军人浑身是一副钢铁架子,她柔软不下来,更别提媚色惑色,叫她扛枪行军三百里还比较容易。 “不,你的美在骨子里,诱人得让我想将你就地正法。”他鼓励她继续勾引,他非常受用。 看见他眼中燃起的火苗,她既得意自己的魅力无边,又退缩地不敢胡乱点火,他的动情明显得令人心慌。“才不让你称心如意,我们到了。” “到了?”这么快…… 嫌路程短的上官追有些意犹未尽,调戏自个儿的未婚妻让人沉迷,乐在其中,她媚眼如丝的娇俏他怎么也看不腻。 “嗯!这里是我无意间发现的,美得叫人目不暇给,宛如仙境般令人流连忘返。”她很喜欢这个地方,花树繁盛,各种小兽在草丛中穿梭嬉戏。 放下怀中人的上官追极目一看,真的被四周的花花草草惊艳了,放眼望去是一大片花海,红的、黄的、紫的、绿的……姹紫嫣红,居然还有他找了很多年也没找到的九芽九叶水晶兰、七里追香凤尾菊、蜜金色秋海棠…… 对于养花为乐的上官追而言,无疑是进了神仙园子,没法一眼看尽的花儿何止千百种,花团锦簇,极尽一生争艳,绽放出勾人目光的美丽,每一朵花都美得叫人舍不得眨眼。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已经深秋了,这些花怎么尚未凋谢,彷佛犹在春暖花开季节,比手掌还大的凤蝶停在花上,似栖息似觅食,风吹花摇动便翩翩飞走。 “这还不是最好看的,我还有更好看的送你,祝贺你蟾宫折桂,荣升举人老爷。”没人帮他特别庆贺,那由她来。 大哥有酒楼宴席庆贺,考中当日她也拿亲手打的野味下厨加餐,可上官追明明也考上举人,上官家却低调得可以。 “芳儿……”他眼眶一热。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将他遗忘,还有她记得他。 很久不曾有过的感动浮上心头,他已经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很酸、很涩,像尚未长成的樱桃。 一个举人功名对上官家来说不痛不痒,无举足轻重,小得跟蚊子腿上肉一般,不会有人在意,就连上官追的祖父也只是轻嗯一声,表示他知道了,并未抬头多看一眼。 考中是情理之内,理应如此,上官家子嗣天资过人,天生的读书人,会念书,小小举人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你看,真正的宝地,我只跟你分享。”她的哥哥们没来过,只有他。 苏流芳拉着上官追走进一处被杂草遮住的洞口,他以为一入洞会暗淡无光,黑得无法视物,正想取出夜明珠照明,殊不知点点的反光照出一条直行的通道,亮得足以看清洞里的情形。 这是一个由天然水晶组成的溶洞,通道并不长,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过,走了一会就到了。 令上官追惊奇不已的是山洞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尽,高有千尺,头顶上方开了个天洞,有光射入,太阳光下是半亩宽的水池,累积不少雨水,池边铺满大大小小的宝石原石,血一般的红宝石、紫艳透光的紫水晶、蓝得耀目的蓝宝石、黄得快流浆的田黄石、白得透明的白水晶…… 居然是七色宝石? 可是更令他移不开视线的是绽放在池子中央的雪莲,足有上百朵,其中不乏已经成熟的莲子,包覆在一枝枝出水而立的莲蓬内,散发出莲子诱人的清甜香气。 传说中,雪莲有起死回生的作用,活死人肉白骨,一息尚存的人也能救活,再重的伤都能立即痊癒。 雪莲子亦能解百毒,不管是什么毒一吃见效,拥有一颗便能百毒不侵,毒蛇、隶子等毒物不近身。 一朵莲蓬约莫结十五粒到二十粒左右的莲子,眼前未被采撷过的莲蓬有七十几朵,那得有多少莲子呀! 莫怪他看傻眼,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勾,若论起运气,还真没某人好,随便山里一逛都能撞出宝。 “怎样,别有洞天吧?”下巴一抬的苏流芳目有得色,骄傲油然而生,彷佛一只机灵小狐狸,看不见的大尾巴讨称赞的在背后摇啊摇。 “富可敌国。”他指的是池边的七彩宝石。 她一撇嘴,“说得我跟财迷似的,那是我家喜儿的嗜好,我才不在意。” “你不要?”他微讶。 “财帛动人心,说不要有点虚伪,若是我真去了京城,大概会挖一匣子带走吧。钱够用就好,不然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了反而是祸事。”她又没打算造反,不需要金山银山招兵买马。 苏流芳自认她的心很小,只装得下自家一亩三分地,外面的世界再辽阔也只是走马看花,在她前世早已看遍繁花似锦,一百多个国家也走过一大半,该看的都看过了,没什么能引起她太大的兴趣。 人在繁华过后总会想返璞归真,她在城市买了一间落脚的三十坪公寓外,又在老家附近置产买了上百亩的农庄,打算过几年真人秀退流行了,便以经营民宿的方式养老,过着自给自足的农家生活。 也不知她死后那些资产便宜了谁,大概是她当干弟弟的助理拿走吧,毕竟她留有遗嘱,他知道她所有的帐户密码和印监放在哪里,向来替她代管财产,也晓得她十分痛恨放生她的亲爸和永远也处不来的继母,一定能做到一毛钱都不会留给他们。 “颇有见地的想法,银子多了不见得是好事,我家芳儿心性豁达。”他学她的话自乐。 皇帝都缺银子,连年打仗的军饷,北边旱灾南边涝灾的赈款,时不时的天灾人祸,蝗虫过境的损失…… 这地方相信连朝廷都动心,光是看得见的宝石便是一大笔财富,雪莲和雪莲子的无上价值尚未计算在内,而洞内若再开挖,可能还有更多价值连城的宝物,谁不想占为己有? 而她的不贪心,很好,吾之砒霜,彼之蜜糖,各有所好,留待有缘人发掘这片天地。 “不是豁达,是不想被烦人的事缠身。追哥哥,你再模模这池子里的水。”她现宝似的招手。 上官追将手放入池水里,随即面露讶色,“温的?” “嗯!是温泉池,所以池里莲花长年不谢,花开了结莲子,莲子熟了再开花,周而复始,花香常在。” 她推测水温在摄氏三十二度到三十三度间,莲花的生长环境是摄氏二十度到三十度,高温多湿,这样的水温正好适合在荫凉山洞内的莲花生长,它的季节没春、秋、冬,只有夏天。 莲花本来就长在夏季,因此洞内的温水给了它恒夏的假象,这才一直开花结子,不断繁殖,生生不息。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一般人不可能发觉得到,地点太隐密了,让他来回走上一百趟也不会知道此地有异。 听到这里,她一时得意忘形,月兑口而出。“有一回我在山里追一头长着珊瑚状倚角的公鹿,追着追着就追丢了,等我抬头一看天都暗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掉头,谁知心急一脚踩空……” 她也知道入夜的山里有多危险,豺狼虎豹等肉食性动物以她一人之力无法对付,因此才急着下山。 可是越急越容易出事,她犯了野外求生大忌,未辨方向便大步向前,往草多的地方一脚踩下,没想到整个人腾空坠落,还以为要再摔死一次,不料扑通一声掉在水池里,大难不死,惊得她差点忘了划水。 “一脚踩空……”上官追目光一沉。 看他脸色一变,她心底暗惊,惨了,言多必失,她说多了。 “追哥哥,池子里有种银鱼很好吃,肉质鲜美又甘甜,还带着莲花香气,烤着吃最好吃,我烤一条给你……” “苏流芳,你觉得我吃得下吗?”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她居然与危险擦身而过。 “为什么吃不下,反正我又没事……”反而因祸得福,发现了洞天福地。 “要是真出了事,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得下去……”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修为尽失…… 上官追悲痛地红了双眼,不敢去想没有她的日子他该如何,成为行尸走肉吗? “追哥哥……” 上官追板着脸,不发一语。 “追哥哥,你不要不理人嘛,你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好严肃,你上辈子是石头变的吧?” 上官追还是不说话,面无表情。 “追哥哥,你在生气?”有事的人是她,他生个什么气,知道他是关心她,但最后还不是逢凶化吉? 目光冷峻的上官追像座冰山,寒气森森,不言不语。 “好嘛好嘛!是我错了,我不该一个人入山让你担心,下一次我把喜儿带上,让她打先锋……”她也很委屈好不好,喜儿是天生带楣运,有她跟着不出事才怪。 上官追哼了一声,对她的“下一次”很是不快。 “你别只是哼哼不开口,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有脾气,我发起火来也是很可怕的。” 女性杂志里有句话深得她意——男人不能宠,一宠就上天。她都这么低声下气道歉了还摆脸色给她看,是她平日太好说话吗? 上官追面色冷然,没把她的话当真,小老虎的爪子不够利,虚张声势。 “哼!”她也会。 冷着脸的苏流芳不再用热脸贴人家的冷,不理就不理,她还落个清静,装哑巴谁不会。 一转身,她往洞外走去,眼不见为净。 “去哪。” “拾柴。” 哼!不就是装吗?继续装下去。她在心里月复诽。 “拾柴做什么?”上官追语气生硬。 “烤鱼。” 他一顿,“你饿了?” “废话。”她口气不善。 “我去。”他目不斜视的越过她,本想视而不见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他的心里有多气急,但是…… “芳儿,你是我的命,我可以为你挡刀挡剑,但我不能失去你。” 她不晓得她对他有多重要,爱之深,无法测量。 上官追一说完便出去,只留下令人鼻酸的背影。 “说什么命,连自己是谁都不说清楚,还想来骗我的感情……”泪光浮动的苏流芳轻拭眼角,把眼泪眨回去,不流露出一丝情绪。 在感情的世界里,谁先在乎,谁就输了。 她也不想在乎,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可是他对她太好了,好到她心动,想去回报他的好。 苏流芳用力的吸了口气,把不经意的惆怅放回心底,起身走到水池边,看着一条条在水里游动的银鱼,想着香喷喷的烤鱼,她口中的涎液一吞,不自觉倾身向前,将藕白手臂一伸,指尖碰到温温的水面…… “你要干什么?” 一只大手忽地握住纤白小手,连人带手往怀里一扯。 “你不是不理我了,还管我死活干什么,走开,我跟你不熟,你继续母鸡坐窝,孵蛋去。” 是她愿意一脚踩空吗?整个人往下掉落时她也很惊慌,以为死定了,再死一回就真的等投胎。 那时她回想起短暂的一生,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一晃而过,前世的、今生的,面容最清晰也最深刻的,是从不对她说“不”的上官追。 可是在他这里得到的不是安慰和心疼,而是责问和置之不理,她体会不到他内心的撕裂,因为他从来不说,独自忍受,让她想感同身受都办不到。 苏流芳不得不承认她没有他爱她那么爱他,拥有两世记忆的她自我保护意识较强,她不会全然将自己交出去。 “要孵也孵你,你让我坐也发愁,站也发愁,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哄着。” 他承认,他失控了,在得知她差一点出事,他以为看透世情的心崩裂了,喷出滚烫的血。 看来还是修为不到家,事不关己能一笑置之,关己则心乱,怒海奔腾,回去后要多抄几本经书静心。 “你也可以不要哄,燕不双飞人成单……”只要不爱就不会受伤,人为什么要自找苦吃? 苏流芳的话尚未说完,一道劲力将她拉近,上官追像头凶猛的老虎朝她压下,覆住刁钻小嘴。 也许是瞬间,也许是永恒的凝冻,感觉快喘不过气、脸色发红,上官追的唇才离开,苏流芳如离水的鱼般大口吸气。 “哄你,我心甘情愿,但是,你再说出不中听的话,我就用刚才的方式惩罚你。”吻到她说不出话。 “……欺负人。”他们这样算和好吗? 苏流芳忽然想到一句老人家常挂在嘴边劝和的话——夫妻床头吵床尾和。他们这是还没成亲就老夫老妻了? “就欺负你,谁叫你不听话。”对于她,他很难不患得患失,不捉在手中总怕弄丢她。 “我……”她想反驳,反抗暴政,可是一阵咕噜咕噜的月复鸣声响起,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饿了?”他轻笑出声。 “……饿。”没什么好难为情的,她就是饿了。 “你刚才想伸手捉鱼?”鱼不大,呈扁平状,手掌大小而已,没人吃它们的缘故,游得不快,看起来有点呆呆蠢蠢,反应迟钝,有人想捉它们也不会游开,反而往上凑,以为有吃食。 “嗯。”她颔首。 “坐好,我先生火再捞两条鱼,你坐着等吃就好。”上官追将拾来的干柴堆成堆,取出火石点火。 苏流芳真坐在一颗灰白色石头旁等着,两手托腮,将手肘置于弯起的膝盖上,看着身形修长的上官追挽起袖子捉鱼,她眼神雾蒙蒙,似雾里看花,影影绰绰。 “……追哥哥,你不生气了吗?”她怎么觉得看不清他这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是模糊的。 看得见的是人,瞧不见的是心,看似了解,可是实际上又如何? 上官追剖鱼去鳞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回头,“我是气我自己没能照顾好你,我太自以为是了。” 她一怔,有些不解,“追哥哥,我的腿伤早就好了,能跑能跳,还能踹我三哥呢!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 上官追墨瞳一深,“你是说我多事了?” 见他眼神一黯,苏流芳起身走近,细白小手往他手背一搭,“我不是只在笼子里唱歌的画眉鸟,完全忘了怎么飞,要是有一天来了只大肥猫用爪子拨开笼子的门,我若飞不了,只能畏缩在笼子底层,等着被吃掉。” “所以你想飞出去?”她在怪他把她管得太紧吗? “我的意思是我不做等待被喂食的鸟儿,而是要做独霸天空的苍鹰,我有锐利的鹰目,锋利的爪子,啄开血肉的尖喙,一双傲视群雄的翅膀打开能遮天蔽日,我不是攀附乔木的菟丝花……” 她想当风雨中屹立不摇的参天大树。 她是个没有父母缘的人,前一世母亲早逝,父亲再娶,这一世是父母双亡,她在失去中知道她没有柔弱的权利,想要在残忍世道下存活,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坚强。 虽然有很多人宠着她,宠得她有恃无恐,翻天覆地,可她总是偷偷往山里跑,希望暂时摆月兑被溺爱束缚住的日子。 “芳儿,你的心很大。”苍鹰?他摇头失笑。 上官追养过鹰,但他放飞了,因为鹰是难驯的禽鸟,不能养只能熬,熬鹰和它比耐性,才能驯服它。 他的那只鹰是鹰王,十分聪明且通灵性,能听懂他所说的话,因此他不忍心它受困于人,于是放它飞回悬崖峭壁,找了只母鹰筑巢。 “是你们老是小瞧我,你看这个山洞我来去自如,可有一丝破皮或刮伤、扭伤?我去年八月就发现它了。”可没人知道她有个秘密基地,还从家里搬来不少日常用品。 苏流芳十分自豪她的毅力,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盐、糖、油、酱等调料,怕山里冷还扛了八斤重的棉被,一件稻草编的草垫子充当床垫,连月复泻、伤寒、止血药也没落下,有备无患。 靠近水池的左侧有个七米宽的石床,上面就摆放着棉被和草垫,以及几件换洗衣物和……刀。 不是很大,类似匕首,是苏流芳特意让刀匠打造出来的三棱刀,号称最凶残的军刀,为军用刀。 “去年八月?”他声音一沉。 整整一年有余,而他毫不知情……上官追的脸色十分难看,晦暗不明。 看他情绪不是很好,她悄悄转移话题,“追哥哥,鱼烤好了没,我饿得都想吃花了。” 她眼睛盯着雪莲,一脸谗相。 由此可见她吃过,还非常满意味道,浑然不知她吃来解谗的是救命圣药,意犹未尽的当一般莲花,想沾面糊当天妇罗给炸了。 如果她晓得她吃一口值万两金,她还吞不吞得下去? “快好了,我翻个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饿着她绝对不行。 上官追又烤了一会,将焦黄的鱼片撕开,把雪白鱼肉送到等吃的小嘴边。 “唔!真美味,一抿就化开了,不腥,有股鱼的鲜甜……追哥哥你也吃,我可是特意带你来吃鱼的,这里的鱼吃了明目,夜里能看得更远……”她捏了一块鱼肉往他嘴里放。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掉七条银鱼。 “嗯!好吃。”尤其她亲手喂的鱼肉更甜。 “还有,这个给你,考上举人的奖励。”没人疼他她来疼,“别人家的”孩子那么优秀,为何无人理会? 她知道上官追有爹有娘,甚至还有兄弟,可是从来没有来看他,即便有他的祖父祖母陪在身边,却仍难以弥补难圆的亲缘。 对上官追不好的人她全都讨厌。 “这是……”他讶异地睁目,搓揉木制物件。 “我无意间得到的沉香木,都说男戴观音女戴佛,可我嫌观音太女气,就让人刻成笑弥勒,我让庙里和尚开过光,你戴在身上保平安,也保你笑口常开,你很少笑……”除了她,他对谁都冷冰冰的,自带冷却系统。 “又是无意间?”她运气未免太好了。 苏流芳细眉一挑,“我天生带福,老天爷疼我呗!” 他莞尔一笑,将用红绳系上的弥勒佛木坠往胸口一挂。 眼看事情办成了,上官追也被哄好,苏流芳放松下来,糯糯开口,“吃得太饱了,有点困,追哥哥,我打个盹,一会儿喊我……” 声音渐弱,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