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总裁好心机》 第一章 第一章 成田机场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康雅淳拉着行李箱穿梭其中,左顾右盼找着寰宇航空的报到柜台。略施脂粉的她五官清丽,留着妹妹头刘海,紮了一束蓬松马尾,卡其色风衣腰带反绑在身后,显得俐落又随性。 “您好,我到台北。”走到柜台前,康雅淳说着一口流利的日语,拿出护照给地勤人员。 地勤人员露出亲切的笑容接过护照。“康小姐您好,马上为您办理手续。” 看着地勤专注地处理报到手续,她悠悠地陷入回忆中。 五年就这样过去了。成田机场跟她第一次造访时差别不大,仍是这样的川流不息、仍是不断上演着重逢与别离、仍是交织着旅人的泪水与欢笑,唯一改变的只有她自己。从初至日本旅馆业打拼到成为热海顶级温泉旅馆有贺屋的台柱,如今被在台北新开幕的五星级饭店高薪挖角。她嘴角忍不住骄傲地上扬,当初的辛苦如今都已值回。 “康小姐,这是您的登机证。登机门是34,九点半开始登机,请在这之前抵达登机门。”地勤人员附上登机证并详细解说。 “谢谢。” 道了谢离开柜台,手机适巧响起。康雅淳看了来电显示,脸上漾开一抹笑接起电话。 “总一郎,怎么了吗?” “小淳啊,你在机场了吗?你的护照忘在我这啊。”男声懒懒地传来。 “咦!真的吗?!怎么办?!”她语气焦急,但一愣后转为没好气。“总一郎干么骗我,我才刚办完登机手续,护照就在我这。” “呵呵呵,小淳还是这么好骗,你工作时的精明要是可以分一些在日常生活中就好了。”有贺总一郎调侃着。 “你打来就是为了捉弄我吗?”她语带不满。 “哎呀,当然不是呀!”他语气转为诚恳:“真不好意思我不能去送你啊,回台湾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想回有贺屋,随时欢迎,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的叮咛让她眼眶一热。在有贺屋的日子酸甜苦咸样样均有,但最让她珍惜的就是结交了有贺总一郎这个情同手足的好朋友。 “谢谢你,总一郎。你刚接下有贺屋,一定也很辛苦,我们一起加油吧!”眼眶虽红着,但脸上满漾着笑。 “若有回来,可要记得跟我说一声。那先这样了,还有事要忙呢。” 道过再见挂了电话,入关前她停下脚步回首看了一眼她生活了五年、让她成长的地方。 这次回去,下次再访不知是何时了。 “再见。”她轻声说。 黑头轿车停在成田机场门口,车头展翼的天使标志让人一眼即知里头的人物非富即贵。司机下了车,小碎步地跑到左后方,弯腰打开车门。 藤堂勘下车,拉了拉两手的袖口。要到台北洽公的他身着手工制的深蓝西装搭白色立领衬衫,量身订做的剪裁将他修长身形勾勒得更加挺拔。 台日混血的他五官立体,衬着白净的鹅蛋脸,愈显俊美英挺。这样一张帅气的脸庞却从紧抿的双唇与微蹙的剑眉透露出他并不是好亲近的人。 “总裁,天合集团将签约当天的流程传真过来了。”头微秃的秘书身型短小,总要小跑步才能跟藤堂勘刚好保持着一步半的距离。 藤堂勘没有回话,仍是往前走。 跟在他身边多年,秘书早已习惯他的沉默,所以继续接话:“待会到飞机上拿给您过目。” 藤堂勘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无预警的停顿让后方的秘书差点一头撞上,他反应快速地煞停又往后退一步,狼狈得差点跌倒。 “到台北后先到荧那里去一趟。”他简短地说完,立刻跨步向前。 秘书愣了一会儿,随即反应过来地赶紧追上。“是、是,小姐那已经有安排好了。” 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下子便将两人淹没,出境大厅的航班时刻表一页页地翻新。 飞翔在三万四千英尺的高空上,窗外白云千变万化,令人目不转睛。 藤堂勘专注地阅读眼前的文件。身为藤堂集团接班人的他,自从接下重任后从未有松懈的一天,除了自我要求高,外界的瞩目与期待也让他时时提醒自己责任所在。 三十出头的他刚接班时不少人等着看笑话,报章杂志不客气地直指他不过是因幸运含着金汤匙出生才能有此成就,更有狗仔队捕风捉影将他塑造成流连脂粉堆的纨袴子弟,可说是在一片唱衰声浪中接下藤堂集团。 上任后大刀阔斧的改革让他换来“铁面人”的称号,但也创造出藤堂集团前所未有的高利润,一时间所有不看好的声音犹如墙头草转了向。报章杂志开始吹捧他是这世纪最年轻有才干的接班人,新闻记者争相采访他如何成为成功的领导者,唯一没改变的是狗仔队仍关注着他的私生活,八卦杂志刊登着一则又一则以他名字写成的香艳故事,即使多半是杜撰他也不以为意。 他无意花费心思在感情上,外界要如何替他编织风花雪月满足大众的幻想就由他们去吧。 “总裁,请问您待会要用餐吗?”坐在后方的秘书走至他身边问。 “不要打扰我。” 这次与天合集团签约合作是众所瞩目的焦点,其金额之庞大,说会影响两方公司的年度营收也不为过。他要把握这最后的时间再将合约看过一次,不允许有任何差错。 知道藤堂勘非常重视这次的合约,秘书应了声后即去交代空服员不要打扰他。 与藤堂勘的忙碌相比,坐在一旁的康雅淳倒显得轻松自在。这次被高薪挖角回台湾担任私人管家训练员是她职涯的新高峰,想当初在有贺屋从头做起吃尽苦头,每天跪在榻榻米上,脚麻瘀青是家常便饭。日本服务文化的细致让她费尽苦心才习得精髓,她的努力不懈让她得以在有贺屋崭露头角,许多身分显要的贵客都指名要她服务,听闻风声的希斯洛饭店因此高薪挖角她,希望能借由她的经验为在台湾初试啼声的他们培养出顶尖的私人管家。 啜饮了最后一口香槟,空服员出现在她面前巧笑倩兮。 “康小姐,请问要再帮您准备一杯吗?您似乎很喜欢我们的香槟。” 康雅淳回笑。“不用了,谢谢。” 空服员收走空的香槟杯,转身看见坐在另一旁、从上飞机就不吃不喝只专心看着文件的藤堂勘。 “藤堂先生,请问需要帮您准备杯水吗?”空服员关切地问。 藤堂勘皱了皱眉,抬眼看着空服员。 “刚刚不是跟你们说不要打扰藤堂先生了嘛!”后方的秘书急忙出声制止。 “非常抱歉!”空服员表情惊愕,没想到自己的好意会招来藤堂勘的不悦。 “快走开!都说了不要打扰藤堂先生了。”秘书挥着手,犹如赶苍蝇般。 空服员正想转头快速离开时,藤堂勘以标准的中文开口道:“请等一下。”他沉着嗓:“请叫座舱长过来。” 空服员的脸瞬间刷白,声调有些颤抖。“好、好的……” 坐在一旁的康雅淳侧眼看了看他。原来藤堂勘就坐在她旁边,外表如同报章杂志上的照片一样俊逸;从新闻上知道他外号铁面人,没想到还真的如此不近人情。 不一会儿座舱长出现在藤堂勘面前,蹲在他座位旁面色诚恳。“藤堂先生,非常抱歉我们的服务人员打扰了您。” 藤堂勘脸色漠然。“你们的训练显然需要再加强。” 座舱长低头道歉:“藤堂先生,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训练不足的地方我们会加以检讨,希望您能给我们改进的机会。” “我会请我的秘书将此件事告知贵公司,就这样吧。”藤堂勘将视线转回合约,表示结束对话。 座舱长再道歉了一次,起身欲离开时康雅淳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康雅淳的出声引来藤堂勘的注意。 “那名空服员非常亲切友善而且关心乘客,随时都在注意乘客的需要,我认为她表现得很好,我会写赞扬信给贵公司的。”康雅淳笑笑地鼓励着。 座舱长显得非常意外,惊讶的面容中有着感激。“康小姐,非常谢谢您的鼓励。” “好的服务原本就值得称赞,请不要为了一些小事影响心情。” 座舱长一再地道谢后离去。康雅淳知道旁边的藤堂勘正盯着她,她也知道藤堂勘可能会以为她是在跟他作对,但她只是想让那名空服员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毕竟服务业总是吃力不讨好,即使自身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仍是动辄得咎。 不理会藤堂勘的目光,康雅淳盖上毛毯、戴上眼罩,决定好好地放松睡一觉直到台北,毕竟下机后她马上就要到新公司报到了。 在国际间一向以服务金字塔顶端客户闻名的希斯洛集团首次进驻台湾,台湾区总经理流未辰特地重金挖角康雅淳,目的就是为了借用她的经验来培养优秀的服务人员。 一出机场,康雅淳立即到希斯洛饭店报到。挑高的大厅、中央喷水池拱着美神维纳斯,温暖的鹅黄色水晶灯光洒落在红色软绵的地毯上显得奢华又典雅,服务人员身着笔挺制服,态度亲切有礼,让康雅淳对自己的新东家印象极好。 “总经理已经在里面等您了。”流未辰的秘书领她至办公室外,敲了敲门。“总经理,康小姐来了。” “进来吧。”浑厚的男声传来。 秘书替康雅淳打开了门。 办公室跟大厅奢华的装潢截然不同,极简的黑与白,就连桌椅也是设计俐落的现代风,可以看出办公室主人不喜欢复杂的东西。 “康小姐,”流未辰起身上前与她握手。“终于见到你了,请坐。”他比了比沙发的位置。 康雅淳坐下后仔细端详着面前的流未辰。先前打听过流未辰这人,知道他是日法混血,却没料到他会长得这般好看,立体五官融合了柔和与知性,脸上的温笑让他看起来极为亲切。 “康小姐,谢谢你加入我们的团队,我真的非常高兴。”流未辰开心地道。 “能加入希斯洛是我的荣幸。”康雅淳自谦道,但随即转入正题:“请问训练何时开始呢?我已经备好课了,随时可以开始。” “有经验的人员已经招募了一批,原则上明天就可以开始,但……”他突然欲言又止。 康雅淳不接话,等着流未辰说下去。 “饭店刚开幕,急需曝光率,我动用了关系争取到一位极有分量的vip今天入住,但我想目前除了康小姐之外,没人可以担任他的私人管家。” “今天吗?请恕我直言,称职的私人管家在接待贵宾之前是需要先做功课掌握各方资讯,这么临时,恐怕我也无法胜任。” “我知道你的为难之处,但这对饭店来说非常重要。”流未辰诚恳地说:“资料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他大概三小时后会抵达饭店,你可以利用这三小时做准备。” 流未辰看起来虽亲切,却不容人拒绝。 康雅淳暗忖了下。既然当初都接下工作了,也不好在这种时候临阵月兑逃。虽然三小时有点仓促,但以她累积的经验,边观察贵宾边小心翼翼服务应该不成问题。 “好的,我知道了。”康雅淳道。 “真是太谢谢你了!”流未辰笑道,清澈的蓝眸掩不住开心。他将手边的公文夹交给康雅淳。“这是他的资料。其实他是我的好朋友,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问我。” 康雅淳接过文件打开,看见a4纸上的第一行字── 藤堂勘 翻阅完资料,康雅淳并不觉得更有把握,反而感到挫败。寥寥几张文件只简略交代了藤堂勘的背景以及一些新闻报纸上就可轻易取得的片面资讯,而关于他个人的喜好以及兴趣却完全没提及。用手机上网寻找与藤堂勘相关的资料,却发现只有八卦杂志对他的风花雪月报导得钜细靡遗,其它仍是零。 看来他会是一个非常难应付的客人。 “准备好了吗?时间差不多了。”流未辰出现在她面前问。 她看着流未辰,突然想到── “总经理,您曾提过您与藤堂先生是好友。因为这些文件提供的资料有限,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您提供一些意见供我参考呢?” “喔……”流未辰沉吟了下,随即笑道:“其实他是个低调的人,不喜欢引人注目。” 康雅淳依然看着流未辰,希望他能再吐露些什么来。 “他没什么地雷,只是没什么耐心,说过的话不喜欢重复第二次。”他再偏头想想。“也不喜欢人家过问私事。”流未辰爽朗一笑。“不用担心,他没你想像的难伺候。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去迎接他吧!” 康雅淳点点头,跟在流未辰身后。 虽然资料有限,但愈有挑战性的事物她愈有兴趣,也是她表现的好机会,让希斯洛里的人知道,她这空降大兵可不是浪得虚名。 第二章 藤堂勘的黑头轿车准时抵达希斯洛饭店,一下车,流未辰已迫不及待上前与他握手寒暄。 “勘!好久不见!”流未辰开心地道。“最近过得不错吧!” 看到久违的好友,藤堂勘脸上刚毅的线条柔和了些,嘴角轻轻上扬。“老样子,一堆事要处理。” “知道你很忙,所以帮你安排了一名私人管家,你在希斯洛的这几天,大小事都会由她帮你打点。”流未辰将藤堂勘的视线带到站在一旁的康雅淳身上。“这是你这几天的私人管家,康雅淳,有任何事交代她即可。” 看到康雅淳的一瞬间,藤堂勘的眼神定了下,一眼即认出她就是在飞机上同他唱反调的女人。 “藤堂先生,我是康雅淳,很荣幸担任您的私人管家。”她对藤堂勘鞠躬行礼,以日语自我介绍。“若有任何需要请随时通知我,让您满意是我的责任。” 藤堂勘听了后不语,将她当作空气般无视,与流未辰迈步离开。 一如她心中预想的场面,但既然是工作,她不愿多想什么,回头交代行李员取下车上的行李,准备至房间帮他打点行李。 “居然是你!”原本该跟在藤堂勘身边的秘书不知为何竟出现在她旁边惊呼道:“这世界太小了!” 康雅淳回以礼貌一笑。“是呀,缘分吧!”她对秘书行了礼。“敝姓康,请多多指教。” 她对藤堂勘了解不多,若能从秘书这边打听出什么,肯定能事半功倍。 “敝姓福山,”秘书呵呵笑,笑容中的暗示让她感觉不怀好意。“你好自为之喽。”语毕即以平常习惯的小跑步追上藤堂勘。 不愿多加揣测福山话中的语意,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这只是刚开始呢。 藤堂勘回房前三十分钟,康雅淳已经在电梯门口等候。一出电梯即有人上前关心嘘寒问暖,让客人有回家的感觉是私人管家最基本的工作。 还好福山不是什么难缠的角色,很爽快地便交出藤堂勘的行程表让她可以掌握一切。 有了福山的帮忙,事情应该会顺利许多,她想。 默默地将服务流程在脑里跑过一遍,她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只有藤堂勘一人。 “藤堂先生,欢迎回来。”她亲切地笑道,转身为他带路。“今天辛苦了。请问要先休息一下,还是先用餐呢?” “我还不饿。”他简短答道,进了客厅月兑下西装外套交给康雅淳。 “那您先休息一下。若需要泡澡,浴室已经帮您准备好了。衣物也帮您摆放到衣柜内。”她熟练地将藤堂勘的外套略做整理后挂到衣架上。“那请您先好好休息,当您想用餐时请随时按铃,我会马上为您送来。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特别想吃什么?” 看着她脸上专业且亲切的笑容,让藤堂勘想到跟流未辰闲聊时,他提到是如何重金礼聘这位优秀的私人管家前来担任台柱。既然能让流未辰如此重用,那她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呢?况且她在飞机上并不认同他对空服员服务的意见,那她又能做到多好呢? “之前喝过台南牛肉汤,非常美味。”他道。“希望洗完澡后就可以喝到。” “好的,马上为您准备。” “当日现宰的温体牛肉,这是我的期待。”藤堂勘补充道,说完即松开了领带,走进卧室合上门。 当日现宰的温体牛肉?康雅淳拿出手机立即搜寻,发现台湾的温体牛屠宰场几乎都在台南……身在台北的她现下要去哪找到温体牛肉呢? 稳住稳住!千万不能乱了手脚。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脑中翻滚着所有的方法。 私人管家就是要使命必达,况且这只是藤堂勘对她做出的第一项要求,若连第一项都做不到,那之后她要如何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她脑中一闪,拿起了手机。 “喂?请帮我联络所有台北的温体牛肉火锅店……” 藤堂勘进到浴室内,浴缸已经放满热水,浅紫色的水飘散出淡淡的薰衣草香,让人感到放松。伸指一探,温度恰好舒适不烫人,然准备完美的一切却撩不起他泡澡的兴致。他简单地冲了澡,穿上浴袍,拿毛巾擦拭俐落的短发,坐到床上打量着房间。 位于顶楼的总统套房,挑高设计大片的落地窗闪映着璀璨的夜景,女乃白色的地毯软绵厚实,维多利亚风格的家具古典雅致,水晶灯洒落下的鹅黄色光线舒适温馨。 他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只设计精巧的木盒,盒身雕着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盘旋飞舞,抽屉拉扣隐匿成一朵黄澄澄的玫瑰嫣然盛开。顺手将抽屉拉开,映入眼帘的五花八门色彩让他不禁傻眼。 里面装着各家厂牌、各种口味、各种尺寸的。 藤堂勘先是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差旅世界各地住过不下百家饭店,如此“贴心”的准备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只是康雅淳究竟何来的想法替他准备这个? 他难得展露笑颜,紧凑行程带来的疲累顿时一扫而空。看来流未辰重金聘请来的私人管家果然值得期待。 看看手表,也差不多给了她足够的时间,他很期待康雅淳究竟会如何准备他要的台南牛肉汤。 听见门把转动的声音,康雅淳看了看时间,跟她预想的差不多,而她刚好准备完成。 藤堂勘穿着便服走出来,发梢微湿。有别于白天的严肃,洗完澡后卸下一身疲惫的他看起来慵懒了许多。 “藤堂先生,餐点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康雅淳引领他入座到餐桌前。 面前的汤碗里放着切成薄片的生牛肉,她从旁拿来保温瓶,旋开盖子注入热汤,牛肉顿时涮熟并透着娇女敕的粉红色,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再洒上些许姜丝。 “这是您指名的台南牛肉汤,请慢用。” 藤堂勘拿起汤匙舀了一匙。汤头甘甜清爽,毫无腥味,温体牛肉独有的鲜女敕口感几乎化在舌尖,让人欲罢不能。 “这牛肉去哪找到的?”没想到在台北也能有这么新鲜的温体牛肉。 “不知道藤堂先生有没有听过中国有这么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温言一笑。“只要您能满意,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找遍全台北专卖温体牛肉的火锅店,再以高于市价数倍的价格收购,配上大厨精心熬煮的高汤,劳师动众才成就了藤堂勘眼前这碗台南牛肉汤。但这些他都不需要知道,他只要好好地享受即可,这就是她的工作。 在康雅淳的精心服务下,藤堂勘享用了一顿精致且保有台湾特色的晚餐。收拾完餐盘,送上他点的英国茶,她伫立在侧等候吩咐。 他搅拌着杯里的柠檬片,瞥了她一眼。“我刚刚发现床头的木盒装着很有趣的东西……” “请问是否有准备不周全的地方呢?”她关切地问。心想各大知名厂牌的她都放了,难不成都不是他惯用的? 见她认真的模样,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扬。“我只是好奇怎么会特别准备这个东西。” 原来是要问她这个啊。她松了口气。 “事前准备接待您时做了功课,杂志报导您的异性缘极好,所以帮您事先准备了。” 藤堂勘眉一挑!原来她是看了那些花边新闻才有这个想法,虽然多半是媒体的捕风捉影,但他一向不计较,这也算是跟媒体界打交道的方法之一──平时给他们一点题材自由发挥,偶尔需要他们帮忙时才好使力。 他喝掉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置桌上后起身。“今天就这样吧。” “我会在隔壁的管家室待命,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今天您辛苦了,请好好休息。”她弯着腰直至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呼!康雅淳松了口气,看来第一天算是平安度过了。 “对了,”才松懈下来,藤堂勘突然又开门,吓得她赶紧将背打直。 “台湾前阵子似乎很风行屏东的蛋糕,听说味道相当不错。”他看着她瞬也不瞬地说:“应该很适合拿来当明天签约席上的点心。” 屏、屏东的蛋糕?!突如其来的要求让脑袋来不及运转的康雅淳瞪大了眼,看着藤堂勘把门合上的一瞬间,似隐约看见他嘴角有抹奇怪的弧度。 清晨六时许,朝阳自地平线探头窥视沉睡的城市。早起的藤堂勘独自一人在希斯洛饭店的健身房运动。只要工作行程间有空档,运动已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手臂的二头肌随着推举动作而鼓动着,额际凝结出汗水滴落,棉质运动衫很快便湿了一大片。一般人运动是为了身体健康或是锻链体态,但这些都不是他所关注的,运动只是他用来填补工作缺口的工具,好让自己没有时间正视心中的那抹遗憾。 旭日从地平线探头,放射出金黄色光芒,温热地唤醒城市梦乡。 他停下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听见后方门被打开的声音。 “早啊,勘。”身着运动服的流未辰爽朗地跟他打招呼。“我就知道你会在这。” 他看看时间,现在才快七点,就算是上班也太早了点。 “昨天忙完太晚了,懒得回去,直接睡在公司。”似乎知道藤堂勘在想什么,流未辰直接说道。 “什么时候你也变工作狂了?” 流未辰笑了笑不否认。“希斯洛在台湾刚起步,要做的事情很多。倒是你,住得还习惯吗?”他话锋一转回到藤堂勘身上。 “跟平常一样差不多。”国际连锁的希斯洛饭店他在世界各地出差时已住过不下百次,虽然台湾的是新开幕,但软、硬体仍保有相当的水准。“昨天的晚餐倒是不错。”想到牛肉汤,彷佛还能闻到那股清香。 流未辰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满脸兴味。“你的管家昨晚跟我报备,说她今天要去屏东出趟公差买你指定的蛋糕……你这是哪来的灵感啊?” 藤堂勘是他的贵客,完成他的需求是他们该做的事,但他实在好奇这位老朋友何时竟跟少女一样,对蛋糕这种甜点居然执着到要人特地从台北跑到十万八千里远的屏东购买。 “只是听人说过好像还不错。况且你花了大把银子挖角来的人,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的话岂不是让人太失望了。”藤堂勘说得冠冕堂皇,但嘴角的笑让人读出他的不怀好意。 “放心,我相信她不会让你失望的。”流未辰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 藤堂勘没再说什么,看了看时间后起身。“我该回去了,等等要跟御三家视讯晨会。有空再聊吧。” 离开健身房、等待电梯的同时,他在脑中排列着今天的行程:早上晨会、中午与天合集团签约、晚上还有个签约后的庆功宴以及无数待审阅的文件…… 无需秘书提醒,他早已将所有工作行程记下。 刚刚还说流未辰是工作狂,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 他知道,自从放弃所爱接下藤堂集团,用工作填满一切的他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任何机会去回想。 回想要是当时他跨出了那一步…… 坐在高铁上,整夜没睡的康雅淳挂着两圈熊猫眼盯着眼前精美的蛋糕盒。 那尊贵的屏东的蛋糕。 昨晚查资料才知道,原来她不在台湾的这段期间,屏东的蛋糕因为新闻媒体的推波助澜而红透半边天。 其实这件事大可交给助理去负责即可,但昨天才刚到希斯洛报到就被流未辰赶鸭子上架,跟同事间还只是点头见过,并没有任何可以信赖的人,既然是藤堂勘亲自交代,她无法冒任何一丝风险,只能亲自出马。 整夜没睡做足了功课,吩咐底下的人备好藤堂勘一早起床的所有需要,她便立即赶搭第一班高铁到高雄后再转乘计程车,而这样的舟车劳顿仅只为了这盒屏东的蛋糕。 可恶的藤堂勘。她知道他是故意出难题,但她可没那么轻易就被打败。她不仅会完成任务,还会做到完美一百分,教他心服口服无可挑剔! 第三章 以海运起家的藤堂集团在不断发展壮大后,先后成立了藤堂重工以及藤堂银行,并称为藤堂御三家。除了海运本业仍由藤堂家掌控经营,重工及银行则交由资深老臣运作,除了营收仍由藤堂集团做总检视外,基本上御三家是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藤堂勘接手藤堂集团后,第一个大刀阔斧改革的就是近年来亏损连连的藤堂重工,撤换管理阶层再调整营运方向,原本由老臣把持而保守古板的藤堂重工注入新血后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由黑转红的营收报表是让众人开始信服他的依据。 相较之下,从父执辈开始就交由麻生善人管理的藤堂银行则表现稳健,获利不仅年年成长,也跃升为日本最大的银行体系。在麻生善人的领导之下,藤堂勘从不需对藤堂银行操心。 这次以集团名义签订的合约是藤堂集团以及天合集团两造旗下所有附属公司的跨界合作,晨会便是为了与御三家再次确认内容。 看过合约不下百次,且记忆力过人的藤堂勘早已将内容详记,他只约略再翻了翻资料,看看时间差不多即示意福山开始晨会。 “麻生董事长,半泽董事长,早安。”福山对萤幕上出现的两位人物鞠躬行礼。“今天晨会,总裁想再次与两位确认跟天合集团签约的内容,在这边我简略地条列出几项重要内容……”福山精简扼要地将重要内容一一念出。“请问总裁以及两位董事长是否确认无误?” “嗯,是这样没错。”半泽纯翻阅着手上的合约点头道。 “正确无误。”已是花甲之年、满头白发的麻生善人说起话来仍是声若洪钟,镜片后方的黑眸炯炯有神。 “那今日签约就会照此执行。”藤堂勘看着麻生善人。“麻生董事长,预料天合集团在签约后会先申请一笔信贷资金进行投资计划,藤堂银行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相关事务已经着手准备,请总裁不用担心。”麻生善人气定神闲,话锋一转:“半泽董事长应该对这次的合约很是期待吧!得到便宜的物料,成本压低,藤堂重工营收看涨呢。” “一切都要感谢总裁。”半泽纯谦笑着将功劳归给藤堂勘。 “真要论起来,你要感谢总裁的事可多着呢。”麻生善人意有所指道。 半泽纯是藤堂勘当初撤换掉藤堂重工的管理阶层后亲自提拔的,对于藤堂勘的伯乐之恩他一直感激在心,而藤堂重工由黑翻红的营收也显示藤堂勘并没看错人。 “是的,很多事情还要向总裁以及麻生董事长看齐。”半泽纯谦虚地说。 “的确是要向总裁看齐,他英年有为。至于我就不用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没退休,会被人笑是占住位置不放的糟老头呢。”麻生善人眯着眼笑。“看来我也该好好打算一下了。” “麻生董事长在藤堂银行的功业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人人敬佩。”藤堂勘恭维着将话题转开:“那合约确认完毕,我还有其它事要处理,今日就先这样吧!” 结束晨会,他看了看时间,离签约还有一个半小时。“签约仪式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他问道。 “是的,刚刚已经去确认过了,差不多都准备好了,就剩总裁您指定的蛋糕还在路上。” 听到蛋糕两字,藤堂勘眉一挑。 她还真的把蛋糕买回来了。 但他可不打算这样就让她过关。 “等她回来,吩咐她过来找我。”离开会议室前他交代着福山。 他承认自己是不安好心,但她愈是能干,他就愈想看她的底线到哪。 他很期待。 刚拎着蛋糕踏进饭店,康雅淳马上就听说藤堂勘找她的讯息。舟车劳顿的她只在高铁上小寐了会,此时仍备感疲惫,但藤堂勘是重要贵宾不能懈怠,只能先喝杯黑咖啡提提神继续上工。 藤堂勘说不定会想先试试这远近驰名的屏东蛋糕,因此她特地准备了一块端去让他尝尝。 走到房门前,伸手敲了敲。 “藤堂先生,是我。” “进来。” 得到允许,她开门进房。 藤堂勘坐在落地窗前审阅文件,办公桌上散乱着一球球纸团,纠结的眉心透露眼前的公文让他很不开心。 “藤堂先生,这是您指定的屏东蛋糕,我想您或许想先尝尝,所以切了一份过来。”她将托盘上的蛋糕放至餐桌。 “不需要了。”他没有抬眼,只简短道。 一时没有意会过来,康雅淳愣在原地。 见她没有出声,他这才抬头对她说:“我说,不、需、要了。”似乎怕她听不清楚,他刻意一字一字慢慢地说。“等等签约时也不需要了,天合集团总裁不喜欢西式甜点。” 面对如此明显而刻意的刁难,她似乎可以听到自己的脑血管里传来哔啵哔啵的沸腾声。 尽管愤怒冲上喉头一触即发,可凭着往日训练有素的紮实基础,她仍是将个人情绪不着痕迹地以专业的态度掩饰而过,轻扬嘴角。 “那请问要另外帮您准备什么点心供签约仪式时使用吗?中式糕点或是日式和果子都可以帮您准备。”她保持着有礼的态度,笑眯一对眸。 没办法,她知道。从以前就接触过太多这种人,这些金字塔顶端的人已经太习惯将身边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说穿了,有钱就是任性;而她很不幸地刚好没这任性的本钱,所以只能接受这些人骄纵的任性。她已经很习惯了,即使偶尔还是会被激起脾气,但她已能不着痕迹地将它隐藏。她辛苦了这么久才让努力的汗水结成今日的果实,她不会让任何人逮到机会毁坏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从一开始意会不过来的呆愣到马上摆出完美的微笑弧度,情绪衔接不到一秒,但藤堂勘敏锐地注意到她嘴角扬起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看起来是如此麻木,尽管下一秒马上被笑意填满。 “不用了,已经交代福山去张罗了。”他看了看手表,也差不多该去会场了。“我不在期间把房间清扫一下。” “是,我明白了。”康雅淳笑着点头道。 看着她像专业优雅却没有温度的森冷机器人,反而刚刚在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麻木才该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反应。 他没再多说什么,跨步离去。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着,无声地想提醒旁边熟睡的主人时间已到,该醒了。 在藤堂勘离去后,康雅淳便照着他的指示将客房打扫了一遍,结束之后她看了看离签约仪式结束还有点时间,被屏东蛋糕折腾了一整晚的她设了闹钟,坐在客厅沙发上想小憩一会,但实在太过疲惫的她眼皮才一合上便立即墬入熟睡状态,让不小心设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再怎么尽忠职守地想唤醒她也只是徒劳无功。 后方门把转动打开,结束签约仪式的藤堂勘走了进来,看见坐在沙发上熟睡的康雅淳,挑起了一道眉。 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下挂着两轮黑眼圈,胸部随着深长的呼吸规律起伏着,看来她真的睡熟了。 也罢,他只是回来拿个东西。藤堂勘转身走进房间。 双手谨慎地捧着木盒的福山跟在后头进来,看见正在睡觉的康雅淳,惊讶得瞪大眼,环顾左右,只看见藤堂勘的房门开了个小缝,猜想藤堂勘应在里头。他赶紧走至康雅淳旁边,低声唤她。 “康小姐、康小姐。”在他的呼唤下康雅淳眼皮微微动了动。“康小姐,总裁回来了。” 还迷迷糊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康雅淳一听见关键字愕然惊醒,看见福山站在眼前,她立刻从沙发上跳起,一向冷静的她难得面露惊慌。“福山先生!”她左右顾盼着。“藤堂先生回来了吗?” 可恶!她怎会睡过头!她气恼地看着仍在沙发上持续震动的手机,急忙拿起来按掉。 “总裁应该是进房间拿东西……”福山压低声音。 看着藤堂勘的房门微开,料想他人就在里头,更别说肯定是被他看见自己在沙发上睡着了。康雅淳满脸懊恼地眉头紧皱,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藤堂勘拿着笔电从房里出来,视线与康雅淳的对上,却没说什么。 “总裁,天合集团送的乐烧我就放在这了。”福山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木盒放到客厅的桌上。 眼前毫不起眼的朴素小木盒,装着的却是价值千万日币、国宝等级的乐烧茶碗。天合集团为这次合作表心意,特地准备了日本茶道界首屈一指的乐烧茶碗赠与藤堂勘。在茶道界中流传着“一乐二荻三唐津”这样一句话,每件乐烧都采单件手工烧窑制作,做工精致但产量极少,就算名流巨贾想珍藏一件也极难入手。从签约会场一路捧回来的福山每踩一步、每个动作都显得特别小心,就怕万一这珍宝在他手上出了什么闪失他可赔不起。 虽然藤堂勘知道天合集团这份心意贵重,但对茶道没什么兴趣的他看起来并没有如获至宝的喜悦,只淡淡地对福山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总裁,我们差不多该走了。”福山看了看表,提醒他。 “你先去,我拿个东西。” 康雅淳看着藤堂勘不发一语地走至办公桌翻找东西,心中疑惑着他应该有看到她在沙发上睡着吧?怎会什么都没说呢?似乎不大像他的作风。一直想刁难她的他怎么会放过这可以大书特书的机会呢?还是他也会有好心到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藤堂勘开口了。 “你刚整理过办公桌?”他沉声问着。 “是。您交代我整理客房,所以我也将办公桌上的杂物、纸屑整理了一翻。”她据实以告。 桌上一堆纸团,她顺手清掉而已。 他的表情顿时变得阴郁。“谁准你这样做的?我只叫你打扫,没叫你擅自决定丢东西。”他冷瞳寒冽。“里面有份资料我还需要。” “很抱歉,”她鞠躬道歉,立刻提出解决办法:“我会负责将您的资料找回来的。” 听到这样的提议让藤堂勘顿了下。虽然那份资料他的确需要,但其实电脑内还有备份,可既然她这么认真负责,那他就顺水推舟给她个机会表现一下吧。 “那就请你在明天之前找出来吧。” 故意加上时限,他预期会见到她露出棘手的表情,但她只是轻轻笑着颔首。 “我知道了,我会找出来的,请您不用担心。路上请小心。” 看着她那没有一丝波动的笑脸,藤堂勘冷哼了一声,跨步离去。 第四章 第二章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即使生性寡言,但从小耳濡目染让藤堂勘面对这样的场合早已练就反射神经完美应对,像个无需彩排即可上台完美演出的称职演员。 “藤堂先生,”满脸通红的天合集团总裁林睿麟拿着酒杯朝藤堂勘打招呼。“这次的合作实在是太愉快了!未来还要请藤堂集团多多关照。” “哪里的话。我们也是,要请您多多照顾。”面对年纪大上他两轮的林睿麟,藤堂勘客气地道。 “藤堂先生真的是少年有为,可惜我没女儿,要不肯定介绍给你。”已喝得酒酣耳热的林睿麟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林先生说笑了。”藤堂勘笑了笑。 “明天的高尔夫球我们再好好切磋切磋,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打个几杆成绩还是不错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是当然,一定跟林先生好好讨教一番。” 他进退得宜地与人互动,商场上的谈笑风生对他来说是再自然不过,但在他游刃有余的应对之时,思绪却不自觉飘到康雅淳那总是挂着浅笑的秀颜。 在飞机上挑明与他作对,但现在却像个受气包概括承受所有刁难,看来她也只是戴着面具在面对这份工作,既然如此,他倒想看看她可以撑到何时。 他嘴角泛起一抹待看好戏的笑。 庆功宴结束,喝了不少酒的林睿麟在旁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去。浅尝即止的藤堂勘虽仍清醒,但酒精仍让他体温升高不少。返回客房的路上他将西装外套月兑下、拉松领带,解开衬衫前两颗扣子透气。 电梯门打开,照往例传来管家的问候。 “藤、藤堂先生您辛苦了。欢、欢迎回来。”这声音听起来紧张,不似以往的自信,藤堂勘看着眼前弯着腰的人,发觉是个面生的女子。 “康管家呢?”他冷冷地问。 康雅淳随便安排一个看起来如此生涩的人接管他的事情,难道他看起来像是很好打发的人吗? “下、下午您交代她要找出一份重要的资料,她、她还在找……所、所以才派我来……”藤堂勘冰冷犀利的视线让女子更加不安,结巴得更加严重了。 还在找?他看了看手表。 吩咐她找回资料差不多是下午接近六点的事,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还没个着落吗? “她还在垃圾堆里找?”藤堂勘问。 “是、是的……因为昨晚饭店客满,今天房务垃圾不少,还有宴会厅……”她瞄了藤堂勘一眼。 包下宴会厅办了整天活动,又是签约仪式又是庆功宴,他也是制造大量垃圾的源头之一。 藤堂勘挑了挑眉,想着康雅淳蹲在垃圾堆里,打开一包一包垃圾找着那几张小纸团的模样肯定是狼狈不堪。 她还能撑到何时呢? 他将西装外套及领带丢给管家,原本生硬的脸部线条却在嘴角扬起一抹曲线。 藤堂勘搭着员工专用电梯来到地下二楼,封闭的地下室空气沉闷。 少了西装外套及领带的束缚让他神色看来轻松许多,解开钮扣的衬衫以及卷至手肘的袖子更增添了一种随意,不似平常的拘谨,连带地让他的心情也有些愉悦,但他不确定这是因为满意于与天合集团签订合约的成就感而心有畅快,或是因为将见到狼狈不堪的康雅淳所以心中有所期待。 推开垃圾集中场的门,眼前出现几十台大型垃圾子母车。他环视了一圈,从右手边开始依序的几台垃圾子车盖子都敞开着,四周散落着许多被打开过的垃圾袋,却不见康雅淳人影。正纳闷着,他注意到最靠近身边的垃圾子母车前方多了把小凳子,仔细一听,窸窸窣窣的塑胶袋摩擦声正从车里传来。 藤堂勘趋前一看,身形颀长的他一眼便望见康雅淳戴着塑胶手套蹲在里头掏翻着垃圾袋。 她的几绺发丝落下附着在流着汗水的脸颊,因过度专心找着东西,丝毫没发现藤堂勘站在一旁。 “还没找到吗?” 声音毫无预警地传来,让过于专注的康雅淳惊吓大叫。 “啊!”她满脸惊恐地往旁一看,才发现藤堂勘正探头看着她。 “藤、藤堂先生!”她惊魂未定地喊着。“您、您怎么在这?” 要命!出现也不打个招呼,突然出声差点吓死她。 看着她因惊吓而面露惶恐的模样,藤堂勘竟觉得好笑,但他故意压下笑意冷着一张脸。 “还没找到吗?”他特意看了看表再看了看她,彷佛暗示着时间已过很久了。 “抱歉让您久等,但我想应该快找到了,只剩下旁边那台车还没找而已。”她起身站在垃圾堆里,指着旁边的垃圾子母车。 她的面颊因在闷热空间里久待而潮红,发丝紧黏在汗涔涔的脖子上,衣服也因整个人跳进异味四逸的垃圾堆而沾上几处脏污。看见一如所料狼狈不堪的康雅淳,他应该要幸灾乐祸,但他却不禁皱起眉头,似乎觉得她认真过头了。 “你是怎么找的?” “先从上面的翻起,太深勾不到的就跳进来找喽。”她指了指垃圾车外踮脚用的小凳子给他看,并认真地回答。“事先问过房务部的阿姨们,先排除不相干的垃圾车缩小范围,只要把有可能的几台找一找就行。” 说起来简单,但下午是房务部清倒客房垃圾的高峰期,又碰上前晚客满,垃圾一填就是六台车满。一开始看着那满满的六台车垃圾还真让她欲哭无泪。 “差不多再一小时就可以结束,找到后会送去给您,请不用担心。”她脸上再度扬起完美弧度的微笑。“今天您也忙了一整天,请先回去休息吧。” 又是那像机器人的笑。比起这种职业性的表情,他还比较欣赏她刚刚惊魂未定的样子。 “不需要找了。”他断然地说道。 “咦!”康雅淳再次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怔。 “我说,不、需、要、找了。”藤堂勘特意放慢速度一字一字清楚地说。“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况且电脑里有备份。”他双眼直瞅着她,似乎等着看她会做何反应。 康雅淳愣了愣,突然了解藤堂勘是故意如此,就是想激怒她。 但他搞错了重点,虽然他的确刁钻,但本来就是因为她的疏忽才让文件丢失,她是心甘情愿地想弥补自己的过失。 “谢谢您的好意,但终究是我的疏失,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她弯腰行了个礼后又蹲下继续翻看刚刚找到一半的垃圾袋。 她的眉宇间没有一丝不满与不悦,让原本想看好戏的藤堂勘犹如冷水浇头,兴致全失,取而代之的是嗤之以鼻。 “你这样执着,是想表现什么?就算真的找到了,又能证明什么?”他漠然地眯起眼。 她的动作倏然停下,翻动的双手僵在原处,但只停了一秒就继续原本的动作。 见她没反应,藤堂勘似乎打定主意要激怒她,于是继续接口:“你想表现尽责吗?但这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见康雅淳默不作声,料想她也不会回话,藤堂勘转身欲走。 “藤堂先生说得对极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 她头低着,让人看不见表情,声音却很沉。“我若是您,肯定也会觉得可笑,可惜我不是您。” “什么意思?”他问。 “您是非常优秀的人,与生俱来拥有的一切更是让人羡慕。但人生中没有任何资源可当后盾的人,只能紧抓住眼前任何一个看似渺小的机会往上爬……即使那机会渺小得让你们嗤之以鼻。” “那又如何?”他沉声问。 “正因为得来不易,所以更不允许因任何一点小差错而让一切前功尽弃。饿了一个礼拜的人好不容易吃到一碗热腾腾的面,就算里面有蟑螂,还是会狼吞虎咽地吃完,更别说还想抢去他的面了,呵呵。”她轻笑出声。“但对一日三餐不虞匮乏的人来说,又怎么会懂呢?但其实也不需要懂,不同世界的人本来就无法互相理解。” 她的话语隐晦,却夹枪带棍地暗讽他。他该生气,但一瞬间他却无法反驳。 处于顶端的他茁长于阳光充沛、雨水丰润的地方且视为理所当然,却忽略了社会底层的暗无天日,许多人奔波劳碌只为求基本温饱,而享有一切的高层却还以自身丰沛的资源去压榨他人。他对康雅淳做的一切便是缩影。 “藤堂先生,请您确认一下是不是这几张纸呢?”康雅淳站了起来,手上拿着摊开后仍是皱巴巴的纸张。 看着上面的字迹,藤堂勘僵硬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总算找到了。”她笑笑地说。“若您不急着要,我今晚将纸张处理一下让它平整些,明天再送过去给您。” “不需要了。”藤堂勘伸手将纸抽了过去,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下步伐。“今天就这样。”语毕即开门离去。 看着他离开,康雅淳嘴角的笑又更上扬了些,颇有获得胜利的味道。 一如往常,晨起运动后藤堂勘回房冲澡,冰凉的水自莲蓬头洒出打在身上,令他顿感神清气爽。 走出浴室,打开衣柜,对他行程了若指掌的康雅淳已为他准备好今日与林睿麟打高尔夫球所需的服装。 看了看时间还早,他先套上休闲的棉制便服。难得今天的行程只有打高尔夫球,虽然也是应酬性质,但至少不需要一大早就穿西装打领带,让他神色连带惬意不少。 走出房间,康雅淳已备好早餐等候着。 “藤堂先生早,早餐已为您准备好了。”她活力十足地说。 尽管昨天被屏东蛋糕以及纸团弄得筋疲力尽,但今早的她看起来仍是精神抖擞、毫无倦意。 一坐下,康雅淳便帮他送上平时惯喝的黑咖啡。桌上摆满他指定两人份的新鲜生菜、水煮蛋、面包等,似乎是约了人共进早餐。 康雅淳瞧他穿着休闲不似要与人交际,猜想来客应是跟他颇为亲近的人。 他刚啜了口咖啡,门口便传来门铃声。康雅淳前去应门,原来是流未辰。 “总经理早。” “康管家早。”流未辰走了进来,看见藤堂勘,笑着跟他打招呼:“早啊,勘!不好意思来晚了。” 老交情的两人这几天难得在希斯洛饭店同聚,但彼此各自有要事忙碌而无法好好聊聊,唯一可抽空利用的只有早餐时间了。 “坐吧!”藤堂勘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流未辰坐定,康雅淳为他上了餐具及杯盘。“总经理,请问喝咖啡或茶吗?” “英国早餐茶加牛女乃,谢谢。”看着康雅淳在一旁帮他泡茶,流未辰笑言道:“康管家,这几天辛苦你了,谢谢你把勘照顾得很好,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呢。”他笑咪咪地转头看着藤堂勘。 “哪里,总经理客气了。服务不周的地方还要请藤堂先生见谅。”康雅淳谦逊地说,为他送上茶。 对这话题藤堂勘没有什么表示,他跟流未辰聊起彼此近况,进而到工作相关之事。 随侍在侧的康雅淳一刻也没放松,随时观察着两人,在两人不需出声或根本还没意识到之时便悄悄地提供所需。 与藤堂勘聊到尽兴处,流未辰拿起红茶一啜,仍保持热度的茶温让他单眉一挑,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康雅淳双眼含笑。 “康管家真的非常细腻周到。” 从他跟藤堂勘谈话也过了半小时,茶早该冷掉,但轻啜一口仍是温热,可见康雅淳时时注意着替他们更换冷掉的咖啡和茶,却轻巧得没让人察觉。 “总经理客气了,这是应该的。”她回以笑容。 藤堂勘伸指轻碰自己的咖啡杯,果然是温热的。 这种细节也只有同是旅馆本业的流未辰会注意到,他则是平时就太过于习惯这样的服务,视时时喝到温热的咖啡是理所当然,若啜到冷掉的咖啡才是奇谈。 得到流未辰的赞美让康雅淳脸上轻泛甜笑,不同于平常的职业性笑脸,那样甜美的笑让她清丽的五官绽亮一闪,宛若一道光攫住了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直盯着她。 三下敲门声转回了他的注意力。康雅淳前去应门,领了福山进来。 “总裁早,流总经理早。”福山对两人一一鞠躬招呼。 “有什么事吗?”离行程还有段时间,若非要事,福山不会在这时候出现。 “报告总裁,刚刚林总裁的秘书打电话来取消今天的高尔夫球行程。昨晚林总裁喝得太尽兴,回家时在自家门口跌了一跤,人没什么大碍但扭伤了脚,这几天暂时无法行动。” “是吗……那也没办法。”藤堂勘指示道:“晚些你带慰问礼送过去吧,就说虽然很可惜,但身体要紧,请他好好休养吧!” “是,我明白了。” “既然这样,今天就没事了……”藤堂勘的手抚上下巴喃道。 今天原就只安排跟林睿麟打高尔夫球,如今空出了一整天的时间,他本就不是个会浪费时间的人。 “昨天要你整理的资料,等等拿过来吧。” “呃……”福山面露难色,显得不知所措。“非常抱歉,我还没整理完毕。” 对这回答显然不甚满意,藤堂勘浓眉一敛。 看他脸色一沉,福山心中暗暗叫苦。总裁昨天说的明明是过几天再交就好,现在突然要他交出来,是要他去哪生呢?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改成伴总裁如伴虎也毫不违和啊! “勘,既然难得空出一天时间,趁着明天回日本前去走走吧!”流未辰出面打圆场,不然只怕福山要被逼得跳楼谢罪了。 “台北来过很多次了,没什么特别的。”藤堂勘显然不感兴趣,冷冷地说。 虽然小时候跟着妈妈回台湾探亲的次数不多,但几次趁着出差的空档走马看花,觉得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 “这样啊……”流未辰想了想,眼睛瞟向一旁的康雅淳。“康小姐不正是台湾人吗!不如就由康小姐带你去台北以外的地方走走。” 这下换康雅淳傻眼了。流未辰救了福山,转眼却把她推入火坑。如果她没记错,她是私人管家,可没有包含私人导游这项业务啊! “总经理……不好意思,我已很久没有回台湾了,很多资讯没有更新,怕无法让藤堂先生尽兴。”她委婉地拒绝。 “康小姐别这么说。如果能从康小姐在地台湾人的角度出发,看看不一样的地方,对勘来说说不定很新鲜有趣喔!”流未辰转头看向藤堂勘笑道。 她注意到藤堂勘虽眉头一皱,但显然流未辰的提议打动了他的心。 如她所说,不同世界的人无法互相理解,从未离开过舒适圈的他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到她所谓的另一个世界看看。 藤堂勘沉吟了下,然后抬眼看着康雅淳道: “那就去看看吧。” 第五章 第三章 自强号喀咙喀咙地在铁轨上行驶着,水泥色的房与加盖的铁皮屋像无止境的接力赛在窗外绵延不绝地追着火车跑。藤堂勘坐在窗边看着外头,但时时变换的姿势,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撑颔、一会儿伸指敲着窗缘,显示了他的心不在焉。 少了电脑在身边处理公事让他有些不习惯,看着外头灰扑扑、一点也不吸引人的风景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致,他开始怀疑当初因流未辰鼓吹而决定放下公事的决定是否错了。 他的一举一动坐在旁边的康雅淳都看在眼里,但相较于他的浮躁,她则显得好整以暇。看着他似乎坐立难安,她嘴角轻勾着笑,回想着出发前两人的对话。 “藤堂先生,请问您有特别想去哪里吗?” “随便都行,一般台湾人会去的地方都可以。”藤堂勘仍是冷着一张脸,完全没有观光客该有的期待样。 瞧康雅淳陷入苦思,旁边的流未辰再次充当救援投手。“既然康小姐很久没回来了,一定会有很想念的地方吧!不如就带勘去那吧!”他补充道:“重要的是勘想知道一般台湾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说到她很想念的地方,脑海中第一个冒出的地方就是那── 说实在的,那里并不是绝世仙境,但对她来说却是有着最浓厚的幸福回忆之地。流未辰一直强调藤堂勘就是要体验“一般人”的生活,既然是想体验平民百姓的生活,那当然没有专属司机这回事,更别说还要搭计程车这种奢侈之事,当然要请藤堂集团的大总裁跟着她搭台铁再转乘巴士,好好地感受一下平民生活呀!再说她还很贴心地买了自强号车票让他有专属座位呢!没有买区间车车票让他从台北一路站到桃园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我记得……高铁也有到桃园吧?”从上车后一直没说话的藤堂勘首次开口。 “没错,是有的。”她轻快地回答。“但若搭高铁,必须要再搭一趟接驳车才能转乘我们要搭的公车,这样算下来搭高铁不仅票价贵上两倍,加上转乘以及等车时间,还会多花上一小时,因此才会选择台铁。” 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藤堂勘没再多说什么,对台北之外完全不熟悉的他似乎也只能任她发落。 火车抵达中坜站后,背着背包的康雅淳领着藤堂勘走到位于火车站左方的公车转运站,熟门熟路地买好车票再带他上了观光巴士,动作极其熟练一气呵成。 “你对这里很熟?”藤堂勘问。 “是啊,小时候来过几次。”她笑道。 虽然康雅淳将靠窗位子让给藤堂勘坐,但一路上她双眼闪着光芒,直盯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放,身子无意间趋向窗,朝藤堂勘靠近了点。 感觉到她的靠近,藤堂勘瞥眼看向她。即使不知她陷进了什么回忆里,但从她脸上温煦的笑也能嗅出幸福的滋味。 换下拘谨的制服,白色棉t与蓝色牛仔裤让留着刘海、绑着马尾的她就像大学生般散发着清新的活力感。 看着眼前自然亮丽的她,脑中浮现平常康雅淳在希斯洛时一贯的制式笑容,他不得不说与之相较,眼前的她可爱多了。 感觉到身旁投来的注视,蓦然回神的康雅淳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朝藤堂勘靠了过去,只差几公分就要碰上他。 “不、不好意思。”她困窘地道歉,连忙缩回身子。 发觉自己刚刚直盯着她,他收回视线装没事,半晌才开口道: “感觉你心情很好。” 她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居然连他都看出来了。这下她真觉得不好意思了。 “是的,因为小时候常跟女乃女乃来,有很多回忆。”因被看穿而感到难为情,她面色有些晕红,语末停顿了下,又像掉进某个回忆漩涡般悠悠地说:“以前没什么多余的钱,只有搭公车是半票最便宜,所以女乃女乃常带我搭车到石门水库玩。现在看来根本没什么,但对小时候的我来说却是最期待、最兴奋的……而且也是唯一女乃女乃会买沙士给我喝的时候……” “什么是沙士?”第一次听见这名词,他问。 “是一种饮料,非常适合夏天喝喔!”她兴奋地说,却在转头跟藤堂勘对上眼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相干的事。 “呃,真抱歉,跟您说了些奇怪的话……”回过神来的康雅淳略显窘迫地低下头。 默默听着的藤堂勘看见她脸颊上的晕红,转头望着窗外,缓缓却清晰地说:“……满有趣的。” 也许是因为跟上班机器人模式的她反差太大,眼前自然流露开心兴奋的她竟让他觉得有种魔力,让他想听她说更多的事。 虽然藤堂勘的语气听来没有一丝反感,反而有种平和,但康雅淳谨记着藤堂勘与她的关系就是顾客与管家,可不能失了分寸,因此没再说什么。 巴士摇摇晃晃地行至石门水库,让两人下车后,再继续风尘仆仆地开往下一站。 离开台北,天气仍然晴朗,太阳高挂,但少了盆地的溽热,多了几许凉风。 平日中午游客三三两两有些稀疏,石门山登山步道入口有众多摊贩卖着各式各样的货品,从吃的香肠到爬山用的拐杖,应有尽有、玲琅满目,尤其一阵烧烤的香味攫住了藤堂勘的注意力,让他想起也差不多该是吃午餐的时候了。 “这个香味……”他问着康雅淳。 “喔,”她露出理解的笑容。“是烤香肠。”她指着前方卖烤香肠的摊位。 差不多是中午吃饭时间了,就算是神仙,闻到这香味也忍不住要开荤戒了。 藤堂勘新奇地看着眼前的香肠车,看起来像是叠积木般直接把摊子装在脚踏车上,小归小却五脏俱全。摊顶的帆布棚除了可供遮阳挡雨外还挂着一串串肥美诱人的香肠引人垂涎,俨然就是个活广告。 “藤堂先生要吃吗?”康雅淳问。 虽然香味诱人,但藤堂勘仍理性地评估着眼前香肠摊的卫生程度。开放式的摊位并没有任何遮蔽,随风飘来的沙或是灰尘都极有可能附着其上。台湾美食好吃是好吃,但肠胃脆弱的日本人吃了拉肚子的事他也时有所闻。 香肠阿伯动作利落地转动着烤盘上的香肠,一手拿过竹签快速地在每条香肠上戳了洞,肥油流了出来滴到木炭上引起一阵烟与滋滋声响,浓郁的香味像无形的手直勾着他饥肠辘辘的肚子。 只吃一根应该不会怎样吧。他想。 “那就试试看吧。”他说。 “阿伯,香肠两根谢谢。”康雅淳对阿伯道。 “好喔,这几根快好了,等一下马上就好喔。”阿伯边认真地烤着香肠边说。 藤堂勘端详着香肠车,小小的台面除了烤台外还放置了一台像俄罗斯轮盘的东西,转盘中间画了几只正在睡觉的小猪,从零到五的数字像栅栏般围着它们。 “这是什么?”藤堂勘指着问。 “这个我们叫打香肠,十元一次,看转中哪个数字就可以得到几条香肠,小试手气还挺有趣的。”康雅淳介绍着。 听到康雅淳以流利的日语跟藤堂勘讲着话,香肠阿伯开口道:“肖姐,你男朋友素日本伦啊?” “啊?不是啦!阿伯!他是我老板!”看阿伯乱点鸳鸯谱,她急忙澄清,偷瞄一旁的他,不知道阿伯的台湾国语他听得懂多少。 “喔喔,这样喔,这么年轻就当老板喔,不简单喔!”看藤堂勘直盯着转盘,阿伯继续说:“他素不素想打香肠啊?不然这样,你跟他说我大放送,看他打到几条,我送他double!” 藤堂勘不等康雅淳翻译,即以中文对阿伯道:“那我试试吧。” 他拉了转盘把手,弹出弹珠像小炫风般快速地在中央旋转绕圈,再慢下速度缓缓滚动着,滚啊滚……滚啊滚…… 弹珠不偏不倚落入五。 康雅淳瞪大了眼。“五条!”居然中了最大奖五条!“阿伯!五条欸!” “虾米!”阿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轮盘看了五秒。“唉呦威啊!这个年轻人也太好运喽!你金厉害喔!”阿伯竖起拇指对藤堂勘比个赞。 “藤堂先生!您中了五条耶!加上老板刚刚说要给您加倍,所以总共十条耶!”康雅淳开心地说道。 “是吗?”看着轮盘上的五,再看看阿伯对他比着赞的手势,原本只是嘴角挂笑的藤堂勘忍不住笑了出声。“哈哈……” 原本只想吃一条试试,结果这下升级成十条,若他真的吃到拉肚子也怪不得人了。 比起中了十条香肠,看到眼前的藤堂勘居然也会笑,对康雅淳来说这才是破天荒的奇迹。 那个从第一天见面就总是一张扑克牌脸的他居然也会有笑的时候! 藤堂勘原就俊逸的脸庞有了笑容点缀,让刚毅的线条柔和不少,教康雅淳一瞬间看傻了眼呆愣着。 “欸!肖姐!香肠好了喔。”阿伯的叫唤声将她的注意力唤回。 “好、好!”康雅淳连忙伸出两手接过十条香肠,这下她可成了名副其实的香肠手了。 藤堂勘的手机此时传来讯息声,他打开一看,又扬起一抹笑。 他举起手机,对不明就里、手拿着十条香肠的康雅淳按下快门。 “咦!藤、藤堂先生?” 藤堂勘回着讯息,头也不抬道:“未辰问我玩得如何,给他看照片比较快吧。” 居然不先跟她说一声就拍了照!康雅淳可以想象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有多呆憨,但看藤堂勘难得好心情,也罢,他们还有半天要耗,只希望接下来他能如现在一样这般好搞定。 第六章 虽然藤堂勘并没有多说什么,但从他吃完一条又一条香肠的举动来看,似乎还满对他胃口的,只是十条香肠对两人来说份量的确太多,剩下的就由康雅淳发送给路边经过的有缘人。 康雅淳至冷饮摊买好饮用水后,两人正式踏入登山口开始爬山行程。虽说是爬山,但一路的泥土路坡度徐缓,并没有太大起伏,对平常有运动习惯的藤堂勘来说根本比在健身房里跑跑步机还轻松。 过了约莫十分钟,原本笔直的道路往右岔出一条小路,路口立着牌子,经过的藤堂勘伫足看着,念出上头的字。 “好汉坡?” 原本走在前头带路的康雅淳听见他的喃喃自语回头一望,才发现他停在岔路口看着指示牌。 “那是直攻山顶的路,比较陡峭,所以称作好汉坡。”她解释道。 虽然小时候来过好几次,却一次也没爬过,毕竟女乃女乃岁数大,担不起好汉这称号。 前人从树林中砍出直通山顶的好汉坡不只陡峭,路上还满布石块杂草以及盘根错结的树根。藤堂勘看了看前方平坦的步道后,不加思索地右转走向好汉坡。 “走这。”他简洁地说。 “咦!”来不及反应的康雅淳愣了一下,赶紧追到他身后。“可是藤堂先生,这条路线我没走过。” 藤堂勘没回话,自顾自地走着。眼前出现的第一个陡坡幅度骤升,爬了几步已感觉全身发热,满地碎石让人无法掉以轻心,稍不注意就可能踩滑。 这才是爬山啊!藤堂勘暗自想着。刚刚那条路根本只是散步。 随着坡度直升汗水滚落额际,他依平时运动的经验调整自己的呼吸,大气也没喘一下,但后头的康雅淳就不是这样了。 “呼哈呼哈……呼……哈……”才爬一小段就已满脸通红的康雅淳大声喘气,心脏随着陡升的坡快速地跳动着,忍不住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平常没运动习惯的她突然挑战好汉坡根本像是越级打怪,而前方身手矫捷的藤堂勘却一眨眼就消失在树林里。 “可恶啊……”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直线攀升的长坡,康雅淳脑中闪过转身下山的念头。 原本就只是想绕绕轻松的健行步道一圈,她可没打算爬这要人命的好汉坡,却没想到藤堂勘会对好汉坡有兴趣,而且还轻轻松松地一下就不见人影,这要她怎么追人,可恶! 正这样想着,感觉前方一个影子晃动,藤堂勘的身影又重回视界。 他跑回来干么?仍旧喘着气的康雅淳想开口却说不出话。 见她双颊胀红,胸口因喘气而剧烈起伏着,藤堂勘拧了拧眉。他照着自己的速度爬了一阵子才发现她不见踪影,掉头回来找人,原来她在这喘气。 看来这好汉坡对她来说是太吃力了。 “你若觉得吃力就回去吧。”他仍是一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别说我刁难你。” 对藤堂勘来说这已是释出善意的台阶,但不知为何反而激起了她不服输的心,不甘被轻视,尤其是他。 康雅淳自背包中拿出水猛灌了一口,将呼吸调整后一鼓作气地走到他面前,拿出另一瓶水递给他。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们出发吧。”她言词礼貌,双眼却坚定。 见她突然展现斗志,他并没有说什么,接过水转身继续向前迈进,只丢下一句话── “记得调整你的呼吸。” 有了藤堂勘的提醒,康雅淳将呼吸及步伐调为一致,虽然坡度愈趋峻峭,但有了规律的呼吸后让她不再有喘不过气的窒息感,爬坡速度也趋于稳定,虽仍落后藤堂勘一大截,但至少还看得见他。 藤堂勘望见前方出现断层,高低落差几乎有一个人高。他停下脚步评估了下地形,顺着前人在山壁上踩出的凹处以及手攀辅助,毫不费力地攀登而上。 对手长脚长的他来说攀过这断层不过是小菜一碟,但对康雅淳来说眼前这山壁还比她高出一颗头。她抬头望望,心想这好汉坡真不是闹着玩的啊!若一不小心踩空,就算幸运没伤及筋骨,皮肉伤却肯定少不了。当管家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觉得钱这么难赚。 “踩着那些凹痕处爬上来吧。”看她盯着断层发呆良久,藤堂勘以为她在思索要如何攀爬,于是开口指点道。 她当然知道要踩着那些凹处爬上去,但说比做简单。陡峭的山壁,可施力的踏脚处却小得跟硬币没两样,宛若逼人踮脚尖在悬崖边跳芭蕾舞。 比起藤堂勘的利落身手,同样四肢并用但缺乏运动细胞的她觉得自己笨拙得像有肢体障碍,感受到上方的注目,她觉得自己真的超级丢脸,刚刚说什么都硬要爬的气势早就烟消云散,只看见动作僵硬的女子张着四肢宛若蜘蛛攀附在山壁上。 动作拙归拙,但小心翼翼地也快攀上了,只差最后一蹬即可。她脚再往上一踏,脚底下传来的松软感让她脸色顿时一变,惊叫声出口的同时,身子随着踩空的脚向下一沉,脑袋一片空白的她预料自己将要摔个鼻青脸肿了,突然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将她奋力往上拉,随着重心不稳,整个人以滑垒姿势往前一跌扑倒在地。 “哎哟!”因撞击而不自觉紧闭双眼的她感觉胸口一疼,整个人趴在硬归硬但还算有点弹性的泥土上。 她暗自庆幸还好不是摔在石头上,算她命大。 咦!不对,这坚韧的弹性倒比较像肉垫来着? 她睁开眼,藤堂勘俊秀的脸正映在她眼前。他像被攻占的本垒垒包,整个人被康雅淳压制在下。 “藤堂先生!”她惊呼出声,脑袋错愕得像被坦克车轰然辗过,根本无法思考。 藤堂勘看了看她,视线往下,落在她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 注意到他的视线,康雅淳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是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她两颊一阵臊红,赶忙爬起。 “对、对不起……”她慌乱地道歉,试着厘清自己紊乱的思绪。 面色无波的藤堂勘若无其事地起身拍落身上的尘泥,抬眼看见前方广阔的平台。“看来已经到山顶了。”他说。 康雅淳正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在瞄到他的手肘时脸色大变。“藤堂先生……你的手……” 他抬起右手肘查看才发现那处正泌出血珠,想必是刚刚她压在自己身上时磨破了皮。 康雅淳急忙卸下背包,拿出水上前帮他清洗伤口。“对、对不起,害您受伤了。”她焦虑的脸色看来颇为自责。 身为管家,应当是要照顾好客人,结果她不只反过来被救,还害得他受伤,真是失职! 清洗完伤口,她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伤口,眉头纠结,神色看来极为懊恼。“对不起,我没有准备医药包……” 原本只是想走走轻松的健行步道,因此她只准备了最基本的水与些许干粮,虽然是因为没预料到藤堂勘会临时更改行程才导致准备不足,但对工作表现一向要求颇高的她对于自己没有设想周到而感到恼悔。 “皮肉伤而已。”看她满脸自责,藤堂勘淡淡地表示无所谓。只是小擦伤,他没那么娇弱。 他跨步往平台走去,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辽阔的景色。绿色草地像布匹般往前延展与蓝天接合,房舍紧密如城市、松散如聚落,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地分布其上,一望无际的宽广让人心旷神怡。 康雅淳走到他旁边,尽责地开始解说:“藤堂先生,前方您看到的是桃园市龙潭区,最有名的特产是花生糖。那个湖是龙潭大池,每逢节庆都会举办活动──” 藤堂勘看着她认真解说的样子,冷不防冒出一句打断她:“你很像机器人。” “咦!”她一怔。“什么意思?” 藤堂勘挑了挑眉,看着满脸疑惑的她。“但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他承认自己对于飞机上那个胆敢跟他唱反调的女人始终耿耿于怀;一直以来都是他发号施令而他人唯命是从,敢跟他唱反调的她算是第一个。他知道工作时她的表现很专业,却不自觉地对职业笑脸下的她感到好奇,这些天来的诸多刁难无非是想借此卸下她的面具吧。 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康雅淳浅浅一笑。“藤堂先生是希斯洛重要的贵客,对我来说让您感到宾至如归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的服务能让您满意便足够了。” 又是这种官腔!藤堂勘盯着她那制式的笑脸,显然不是很满意她的回答。 “看来你将日本文化学习得很透彻。” 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让她嘴角的弧度又更往上勾,但与其说是自豪,看来却更像是自嘲。 日本社会的排外众所皆知,但那种不友善并非明目张胆的,而是像将人置入冰库的冷漠。当时初至日本的她日语还不甚灵光,却从没忽略过当她不懂同事的语意时,身边人不动声色快速交换眼神的情景。 一开始她只能被派做劳力活,像是在冷冰冰的寒冬打着赤脚清洗露天浴池,或是成为清扫客房、倒垃圾、洗碗盘的打杂小妹,前辈的脸色也看了不少;而她知道,要博得信任,就是要连小事都做得一丝不苟,甚至超出他人预期才行。 若是打扫回廊,她就自备细毛刷,连木板缝内的灰尘都不放过;当传菜小妹,她就把菜单连同摆盘方式整个默背下来,当客人不经意问起菜色时她总是对答得比忘词的前辈还流利。 很快地她的表现受到了老板娘的赏识,亲自提拔带在身边教导。尽管如此,闲言闲语却从没少过,更加以吹毛求疵的态度检视她所做的一切,从不服输的她便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就是要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但当别人无法对她的辛勤与努力挑剔时,便想以她无法改变的出身抹杀她一切的努力,开始拿她外国人的身分大做文章。为此她认真下苦功学习日文,除了口音矫正,连许多日本人都不擅长的尊敬语与谦让语她也能运用自如,渐渐地,要不是她还保留着中文名字,大家也都忘记她不是日本人这件事了,从此再也没有人会拿她的身分轻视她。 第七章 “藤堂先生,记得我说过像您这种生活中资源丰沛的人很令人羡慕吗?”她忽然提到。 藤堂勘剑眉一挑,点了点头。他怎会忘记她那次字字含针的暗讽呢! “但生活中没有退路也算是某种幸运,没有其它选择,反而能心无旁鹜。”她幽幽地说。 “怎么说?”他注视着她。 康雅淳迎上他专注的黑眸,那模样彷佛想多听她讲些什么。 既然他这么有兴趣,那她就当说个小故事吧。 “像我的朋友呢,从小跟女乃女乃相依为命,虽然家境不好,但还好她很会读书,从小拿了不少奖学金。后来她考到第一志愿餐旅学院,但因为远在高雄,学费又非常昂贵,她一度犹豫,但在女乃女乃的支持下她仍是去了高雄。 “为了昂贵的学费、住宿费以及生活费,她必须打四份工才能勉强收支平衡,但也因为这样她愈来愈忙碌,先是愈来愈少时间回去看女乃女乃,再来是连跟女乃女乃讲电话的时间也愈来愈少……” 她停顿了下来,垂下眼眸。 “然后呢?”藤堂勘问。 “然后有个冬天的早上,她接到电话,说通常会早起运动的女乃女乃被邻居发现倒在路边一动也不动……心肌梗塞……”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但她随即深呼吸一口将之压抑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再也不会有人关心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喊一声女乃女乃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很惨吧!” 她笑了笑,面容却是凄惨。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于是更加认真读书。毕业那年,透过教授的人脉推荐她到日本知名的有贺屋旅馆工作,其间的事情就不多说了,反正后来她存活了下来,学了很多东西,也能独当一面,虽然有时遇到的客人满刁钻的,但也都还过得去。 “现在看来,人生里没得选择有时也是一种选择呢。”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却坚定:“至少让人知道只有自己才是最有力的依靠。” 藤堂勘默然走至平台旁的台阶席地而坐,看着眼前挺直背脊、满脸自信的她。 若说无法选择的人生是满布荆棘的树林,一无所有的她咬牙披荆斩棘开拓出专属于自己的路;反观自己今日能顶着藤堂集团总裁的头衔,也只是依着他人预先开凿铺设的康庄大道得来的。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双手,思忖着自己是否曾亲手挣得什么,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倒是为了达成肩负的期望,自己曾经默默放弃的东西历历在目。她的一切是她用尽努力争取来的,他却是不敢……也不能。他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下。 她和他是如此不同。凝视着眼前的她,脑中出现了想了解她更多的想法,像一株无以名之的幼苗在他心中悄悄扎根生长,没发觉自己看着她的眼神多了点柔和 康雅淳跟了上去,看着默然无语的藤堂勘,发现可能她刚刚说的话题让气氛有些沉闷。她从背包里的保冷袋内拿出一罐深褐色的瓶装饮料递到他面前。 “对了,我刚买了这个,藤堂先生说不定会想试试。” “嗯?”被打断思绪的藤堂勘抬头看见从未见过的饮料颜色,面露评估之色。 “这个就是我在巴士上跟您提过的沙士,”她转开瓶盖,碳酸气体冒出嗤地一声,听来极为消暑。“是台湾很常见的饮料,尤其在夏天很受欢迎。” 接过她递来的沙士,藤堂勘凑鼻一闻,眉头却不自觉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感冒药水的味道?他还在疑惑之际,一旁的康雅淳已仰头大灌。 “啊!夏天果然还是要喝沙士啊!”她满足地大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藤堂勘。“藤堂先生不试试看吗?”面露的甜笑似乎带着鼓励意味。 看她喝得这么开心,虽然对这感冒药水味道有点怀疑,但藤堂勘还是喝了一口。 一入口,他的脸色立刻大变。 “这是……”他紧蹙的眉露出嫌恶。 这根本就是泡过撒隆巴斯的可乐啊! “嗯?怎么了吗?”彷佛没察觉他脸色的变化,康雅淳笑咪咪地问。 看她一下子就将整瓶喝到见底还面带满足,藤堂勘怀疑是自己的味觉有问题。他有些迟疑地再凑上嘴啜了一口…… 恶……不行,他还是无法接受。一转手,他将沙士还给康雅淳。 “嗯,还是不行吗……”康雅淳笑了笑,转身从保冷袋拿出一瓶冰凉的日式无糖绿茶递给他。“您还是喝这个吧。” 藤堂勘接过后连忙喝了一大口,想借此冲刷掉残留在嘴里的撒隆巴斯味。虽然刚刚的烤香肠他还满喜欢的,但看来台湾的东西并不是样样他都能接受。 “藤堂先生,感觉您对台湾似乎不是很熟悉?”明明有一半台湾血统,但从沙士到香肠,他似乎从未见过,像是个初次到台湾的游客。 “嗯,我比较少跟我妈回来。”他淡淡地说。 从小就被当成接班人施以精英教育,当同龄的人在户外玩乐时他却必须在家跟着家教上课,就连跟妈妈回台湾探亲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现今来台湾出差也几乎是来匆匆去匆匆,从未有机会好好地了解这个他体内占了一半血缘的地方。 “你的背包里带了多少东西?”他瞥了眼她的背包,这才注意到她的背包有如百宝袋似的。 “就带一些水和干粮而已。”她回道。 虽然她觉得自己准备得很齐全了,但瞄见他手肘的擦伤,仍是不免懊恼怎么就是漏了医药包。 藤堂勘估算瓶装水她至少带了四瓶,加上两瓶沙士和绿茶以及其它东西……她背了起码五、六公斤重的包包在爬山,似乎也说明了为何她一路上看来如此吃力。 他看看时间后起身。“差不多该下山了。”顺手拿过她的背包挂上自己的右肩。 “咦!”康雅淳先是一愣,随即追上他。“藤堂先生,背包我来……”她伸出手想将他肩上的背包拿过来。 他一转身,将脸凑到她面前,缓慢却清晰地说:“我来就好。” 他俊逸的脸庞近在眼前,让康雅淳顿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简洁有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更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连他走远了她还怔在原地。 他再停下转身看着发呆的她。“快跟上。” 天啊,她在发什么呆啊! 被他这一唤才回了神,她连忙追上藤堂勘。 “好、好的。” 好汉坡这陡上陡下的坡整得康雅淳去程狼狈不堪,想着下坡总会轻松点了吧!谁知事实却不尽然。陡峭的下坡与地面滑脚的碎石,让她只要一个重心不稳就随时可能以人肉风火轮的姿势直滚下山。为了避免这种惨事发生,她有如螃蟹般小心翼翼地跨步走着。 前方的藤堂勘虽也是步履谨慎,但还算游刃有余,至少比笨拙的她看来是轻松利落多了。 “藤堂先生看起来是个爬山好手呢!” 康雅淳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找他搭话,或许是他帮她背背包的举动让她觉得此人也不是那么冷漠吧!好像可以跟他多聊几句。 前头的他宛若未闻地继续走着,没打算搭理她。 看着没反应的他,好吧,看来是她误会了,自己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他是藤堂勘,藤堂集团总裁,是她的客人,就只是这样而已,若有其它超出这分际的期待就是妄想了。 她识相地闭嘴,藤堂勘的声音却缓缓传来。 “爬山时,尤其是下山,最好不要说些无谓的话。” 老手都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除了下坡易使人重心不稳外,上山时已耗去大半体力,因疲惫而注意力不集中更容易导致失误。 他停下脚步回头想看她是否有跟上,当看到她以螃蟹姿态横行跨步时忍不住蹙起一双英挺的浓眉。 这女人,那是什么诡异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 “咦!下、下山……啊……”回着话的康雅淳一不留神便踩滑了,前脚像劈腿般滑了出去,柔软度不够的她后脚膝盖一凹猛然跪落在地。 “呜……”胯下传来的撕裂感以及瞬间膝盖撞击的痛让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好痛……”强烈的痛楚逼出了泪光。 一切发生得突然,等藤堂勘回过神来,她已经呈现半劈半跪的姿势。 “笨手笨脚。”他脸色一凝,沉声道。 看见藤堂勘的脸色,让她觉得自己只会添乱,连忙双手撑地想起身,但股间撕扯的痛意却让她无法施力,进退不得又窘又难堪。 一只手伸在面前,她抬眼一看。 藤堂勘以眼神示意她将手放上来。“没想到你运动神经这么差。” 冷漠的声音让她面对他伸出的手仍有点犹豫,但现下她无法以自己的力量起身,只能怯生生地搭上他的手。 他温热的掌心握住她的,另一手架在她的手臂之下,有力却轻柔地扶起她。虽然起了身,但股间与膝盖的痛却让她直不了身。 “痛……”她曲着身子缓慢地席地而坐,眉头痛苦地深皱。 “裤子卷起来。”藤堂勘蹲到她面前命令道。 因为痛楚而无法多加思考的康雅淳只能乖乖照做。她卷起左边裤脚,本该白净的膝盖周围已出现一圈严重的瘀青。 “真是笨蛋。”他两眉紧皱,语气不悦,一手扶着她的小腿,另一手握上纤细的脚踝,缓慢且轻柔地拉着她的脚往前伸展。 “好痛!”膝盖一改变角度马上传来剧痛,她下意识双手往前一推,想把他推开。 只是稍微往前一伸就痛成这样,他轻轻地放下她的腿。“看来无法走路了。” 康雅淳一听,立刻试着站起来。“可以的,其实没有很痛。” 开玩笑!她可不想被留在山上。 第八章 “哎哟……”但显然逞强无效,只要膝盖一改变角度,一阵蚀骨的痛意立即传来,她只能扶着树,将左脚保持着像煮熟虾子的卷曲度以减轻痛意。 看着前方最后一段路已不似方才陡峭,她心想不如抓着树干慢慢地单脚跳下山。虽然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时间,但总好过留在山上叫天不灵叫地不应。重点是不能拖累藤堂勘,上山时因为自己使他受伤已让她觉得失职,怎能再给他添麻烦。 “藤堂先生您先走吧!您明天一早还有专访行程,该早点回去休息,我会帮您叫车在山下等您。”虽然现下自己颇为狼狈,但她仍是面带笑容力求表现专业的一面。 听闻这样的提议,藤堂勘眉间的皱褶更深。 “你要怎么下山?”他语气平板,让康雅淳听不出喜怒。 “我扶着树慢慢走下去就好,藤堂先生不用担心。”她再堆起笑,想说服藤堂勘她没事。 她愈是堆笑,他心中不知为何一股无名火愈是旺盛。 这女人,这种节骨眼了还在撑什么场面! 蹲着的藤堂勘将背包反背至胸前,转身背对着她。 “上来!”他沉声喝道。 “什、什么?”这姿势是──他要背她?这怎么可以!他是她的客人耶! “藤堂先生,不用了,您先走吧!我真的没事!”康雅淳急着回绝。 藤堂勘脸一侧瞪她。“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他威吓的神情显示他的耐心已所剩无几,不怒而威的神情让康雅淳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那就……失礼了……” 虽仍有些犹豫,康雅淳还是蹲下缓缓靠上藤堂勘的背。感觉后方温热,他以两手将她勾稳,毫不费力地站起身。 她用两手挡在自己胸前当作与藤堂勘之间的缓冲,因为突然间和他这么亲近的接触让她颇不自在。 “手环好,你不想掉下去吧。”虽然知道她的用意,但她这样等于将所有重量压在他肩后,让他难以保持重心;再者只要一不小心她随时可能掉下去,今天意外已经够多,他可不想再自找麻烦。 虽然有些迟疑,但怕藤堂勘再回头瞪她,她只得顺从地将隔挡在两人间的双手环上他的颈项。一贴上他,她才发现他的背是如此宽厚,随着迈出的步伐沉稳有力地起伏着。虽然上山途中两人都流了一身汗,但出乎意料地,藤堂勘身上的衣物仍散发出阳光温暖的干爽味道。 “藤堂先生。”她开口唤道。 “嗯?”专注在脚下步伐的藤堂勘发了个单音节当作回应。 “请问您的洗衣精是哪牌的?” 这洗衣精实在太优秀了,居然可以完全分解汗味,她一定要问问是哪牌的,让以后下榻希斯洛的vip都使用这款洗衣精清洗衣物。 听到这无厘头的问题,藤堂勘双眉又是一蹙。 这女人脑袋在想什么?哪来的灵感问这什么问题? 他的沉默让她惊觉自己的问题似乎很没头没脑,她急忙解释:“您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等一下!她这意思是说他身体很好闻?这听起来也太奇怪了,活像个变态! “我、我的意思是……很香……”她连忙再补充,只是听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一开始什么都不要讲不就好了,搞得自己现在活像个偷闻男人体味的痴女! 听到她愈描愈黑的解释,他挑起一边眉,似乎觉得有趣,原本紧绷的嘴角线条也变得和缓。 “都是送洗的,我不知道。”他答道。 “啊……谢谢……”得到解答,她反而觉得一阵尴尬。瞧她问这什么蠢问题,压根儿忘记自己在跟什么身分地位的人说话,他可是藤堂勘啊,怎么可能自己洗衣服呢! 两人沉默了一阵,下山的路渐趋平缓,但康雅淳发现他的呼吸声有些沉重。 “藤堂先生,不好意思,是不是我太重了……”她道歉道。 爬山已经够累人了,现下还要背个人,她觉得自己真成了累赘。 藤堂勘默然了会才开口:“我刚说过了,爬山时不要说无谓的话,会影响注意力。” 听他这么一说,康雅淳连忙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其实身形纤细的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盈,他甚至要怀疑她是不是没在吃饭。对他来说,背着她下山根本轻而易举,让他呼吸沉重的真正原因是……紧贴在他背上的丰满…… 方才在山顶拉了她一把,让她把自己当成肉垫压在身上时他已发现康雅淳看起来虽然清瘦,但该有肉的地方可不含糊。刚刚短暂的接触就算了,但现下她紧贴在背后,随着脚步移动,她的身子也上下晃动着,那柔软的触感有如水波般在背后一圈圈漾开,再怎样他也是个男人,脑中不起遐想才是不正常;但时机点不对,软玉温香变成芒刺在背,让他只能尽力将所有心思专注在脚下的步伐,把任何一丁点会让人血脉贲张的绮想压下。 虽然一路上出包、受伤的是康雅淳,但藤堂勘觉得自己才是受苦的那个,后面的她根本不知道他正面临非人道的酷刑。 在他稳健的步伐下,两人很快地回到登山口,叫了计程车回台北。 爬山对藤堂勘来说本该是轻松的,但多背了个人下山又要压抑自己的原始本能,就算再强悍他也乏了,所以一上车立即闭眼休息。 默默坐在一旁的康雅淳看着车窗外的风景,窗外变化的景色像起了催眠作用,让她也感觉眼皮一阵沉重,不自觉地打起盹来,渐渐地沉入梦乡。失去重力支撑的脑袋瓜随着车子前进的方向一下往前点着、一下往右点着,虽然她隐约觉得自己脖子快断了,但压在眼皮上的大石却沉得让她睁不开眼,只能任凭自己的脑袋瓜东倒西歪。 车子进入高速公路匝道往左弯,她的头向左一点,似乎靠上了什么厚实的东西,让她的脖子找到了支撑的依靠。 她闻到了阳光般的温暖味道,好舒服呀……她嘴角微扬,沉沉睡去。 闭目养神的藤堂勘感觉自己右肩一重,睁眼一看,发现康雅淳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着。夕阳余晖洒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她嘴角残余的一抹微笑看起来恬静,让人不忍打扰。 他默默地看着她睡得香甜有如婴孩的脸蛋,一手不自觉地举起,想触模她粉颊的在指尖呐喊着,半晌,像怕吵醒她似的,只轻轻地以指尖拨开她额前的刘海。 咦!他在做什么呢?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明的举动,他怔了怔,手悬空定格。 他僵硬地将手收回,嘴角紧敛,脑中思绪跟驰骋在高速公路的车子一样飞速起来。 嗯……好舒服。康雅淳悠悠转醒。这几天为了接待藤堂勘都没好好睡上一觉,没想到在计程车上可以睡得这样饱足。话说回来,现在的计程车配备真的愈来愈齐全了,内附的枕头如此厚实,角度设计也完全符合人体工学,她好想买一个回家,包她夜夜好眠。 她迷蒙地睁开眼,转头想看看这么舒服的枕头是什么牌子,一抬眼却对上藤堂勘的黑眸。 两人相视着,她怔愣了大约五秒才回过神来。 “藤、藤堂先生?对、对、对不起!”像装了弹簧一样,她立马从他身边弹开,要不是车门挡着,只怕她会直接弹出车外。 她、她居然把藤堂勘当成枕头大睡特睡!而且睡得浑然忘我!她用手模了模嘴角,她应该没流口水在他身上吧…… “醒了?”虽然她的反应有些夸张,但藤堂勘语气仍是淡淡地。 “对、对不起……”看不出他的心情,康雅淳只是闷着头道歉。 藤堂勘只是瞅了她一眼没答话,将头转向另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其实他不介意将自己的肩借给她靠,连在移动的车上都可以如此熟睡,可见这几天她的确累坏了,而让她如此疲累的始作俑者他很清楚就是自己。身为私人管家,她本就应当在他下榻这几天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满足他的各项需求,就像他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只要他一开口就会有专人帮他办得妥当,但为何就单单这次,他觉得之前对她做出诸多要求、甚至故意刁难的自己颇为恶劣,他实在不明白。 一旁看不出藤堂勘思绪的康雅淳只觉得自己真是太失职了,先是让他受伤,又让他背自己下山,现在还靠着人家大睡特睡,怎么看她都完全失了管家该有的样子,她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金字招牌都毁在自己手上了,要是因此被炒鱿鱼她也不意外。 各怀心思的两人一路沉默着,直至下车。 虽然今天真的是多灾多难,但既然回到自己的地盘了,康雅淳还是想为自己争口气扳回一点颜面。 “藤堂先生今天辛苦了,请问晚餐有特别想吃什么吗?”送他至房门口,她摆回专业姿态问着。 “不用了,今天就这样吧。”今日如此劳累,照理说他该是饥肠辘辘,但不知为何他却食欲全无,只想舒服地洗个热水澡后好好休息一下。 “明天早上九点有周刊专访,需要帮您准备什么茶点呢?” “不需要。”他看了一眼康雅淳,似乎在想着什么。 她刚才在计程车上睡得那样沉,代表这几天确实让她累坏了,明日专访也只有几小时,不需要她在旁跟前跟后,不如让她早点收工。 “明天你不用来了。”话一出口,藤堂勘惊觉自己怎地竟为她设想了?! 总是面无表情的他突然抛出这句话让康雅淳面露惊愕,只觉得自己饭碗要不保了。 “专访结束就要去机场,没什么特别需要的。”看她似乎误会了他的意思,藤堂勘补充道。 “好、好的……”所以她还能保住饭碗的意思喽? 他刷了房卡开门,临进房前说道:“记得冰敷你的膝盖。” 咦!康雅淳一怔,还来不及思考,他已进了房门。 看着眼前紧闭的门,她在心中覆述一次他那句“记得冰敷你的膝盖”,嘴角微微地扬起了笑。 看来他并不是那么冷漠的人嘛! 第九章 冲完澡,藤堂勘穿上浴袍拿过毛巾擦拭短发,离开余烟袅袅的浴室走至客厅,在摆满酒精饮料的迷你吧台前端详了会,选了经典苏格兰威士忌。 将古典杯斟满三分之一再加入清澈透明的圆球冰块,就是一杯完美的whisky on rock. 杯一就口,浓郁迷人的香气袭来,入喉醇厚余韵芳香,平抚了他一日的疲惫。落地窗外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吸引了他的目光,正想移步至窗前一饱眼福,敲门声传来。 “藤堂先生,是我。”康雅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听见她的声音他颇感意外。不是说了今晚不用餐了吗? 他放下酒杯,前去开门。 梳洗完毕的康雅淳换回黑色套装制服,双手提着医药箱。 没料到他会穿着浴袍前来应门,他健壮的胸膛淌着几颗水珠,洗浴后温热的气息混着男性费洛蒙,让她瞬间羞赧了脸,将头一低不敢直视。 “藤堂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到您的伤口还没包扎,所以……” “小伤而已,不需要。”藤堂勘淡淡地说。 “是因为我害您受伤,请让我帮您包扎。”她不敢抬眼直视他,但语气却不肯退让。 见她如此坚持,他也不再回绝。“那好吧。” 进到房内,藤堂勘在沙发坐下,康雅淳特意隔了段距离,仿若两人之间有个隐形人。她将医药箱放至桌上打开,取出棉棒以及白药水。 “可能会有些刺痛,请您忍耐一下。” 她轻柔地替他的手肘擦药,双眼却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健壮有力的上臂线条,顺着手臂偷偷往上瞄,胸前敞开的浴袍露出锻链有成的结实胸肌,再想到今天自己就是倚着这厚实的身躯下山,两颊不禁更加燥热。 “你在看哪里?”他低沉的嗓音传来。 “啊,对、对不起……”像做坏事被抓包,她慌乱地道歉,拿着棉棒的手便胡乱涂抹着。 “伤口在这。”他抓住她的手往回拉五公分对准伤口。 这女人,目光不知往哪瞟,从刚刚那支棉棒就一直在离伤口五公分处画着圆,好心提醒她却让她手足无措成这样,看来真的是做了亏心事不成。 藤堂勘的大手覆着她的,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指如此修长干净,男人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像补给的燃料替她的心加热,心脏噗通噗通愈跳愈快,双耳快冒出蒸汽了。 “可、可以了。”康雅淳急忙将手抽回。再给他握下去,只怕她会脑袋过热晕眩当机。 藤堂勘挑起眉。受伤的人是他,他还没说可以她却先说了,这是演哪出? “纱布、胶带。”他发号施令。 脑袋一片混乱的她听见简洁的命令反倒如实照做。拿出纱布和透气胶带,小心翼翼地将纱布覆盖住伤口,贴上透气胶带时虽已尽量避开,指头仍无法避免地接触到他的肌肤;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她心跳加速,脑袋更加昏胀得无法思考。 够了够了康雅淳,只是包扎个伤口,你究竟在发什么春!她在心里骂着。 看她满脸通红,藤堂勘嘴角不自觉噙起笑,觉得她娇羞的模样颇为可爱。他的目光往下一瞥,见到她膝盖上泛紫的瘀青,立刻收起笑敛起眉。 “你有冰敷吗?”他沉声问。 “呃,还没……”梳洗完她就急着拿医药箱过来帮他擦药包扎,压根将自己膝盖的事给忘了。 明明说过她却没听进去,藤堂勘不悦地眯起眼。他板着脸起身至浴室拿出一条干净的方巾,再到迷你吧台前抓了把冰块。 他将包着冰块的方巾递到她眼前。 怔愣的康雅淳看着他伸到眼前的手,一时间无法反应。 “啧。”见她呆楞,藤堂勘不耐地啧声坐下,将手上的冰块压到她紫青的膝盖上。 “藤、藤堂先生!我自己来就好!”她连忙伸手要接过,却是整只小手覆住他的大掌,她一惊,又缩了回来。 “藤堂先生,真的很谢谢您,但我自己来就行了……”她嗫嚅着。 他凝看她一眼,松开手起身,神色异样,就连他都觉得自己表现异常,但半晌后他只像往常一样说:“今天就这样吧。”即转身回房。 看着他关上房门,康雅淳伸手覆上冰袋。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她却觉得心窝很暖。 回到卧房,藤堂勘将自己抛到床上,埋身膨松柔软的羽绒被中望着天花板,一向清晰的脑袋如今却被杂乱的思绪填满。 一直以来他将所有心力全投注在事业上,其余的事一概不管,宛若工作机器;但自从那天在飞机上遇见康雅淳后,原本满被工作占据的脑袋却悄悄地潜进一抹身影。说不上原因,他却发现自己在意起她,想多了解她,甚至不知不觉地做出一些连自己都讶异的举动。 他双手放在后脑勺撑起头,斜眼瞟着一旁敞开待收拾的行李箱。想到明天就要回日本继续马不停蹄的工作行程,就算心中对她有了什么心思也只能随着他的离开而画下休止符,在这发生的事情也只能留在这里了吧。 思及此,内心不禁有些郁闷,他撑在后脑的手一松,再仰躺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却觉得头顶似乎有什么余影入了眼。他抬眼一瞥,床头柜放着两只木盒。 一个是朴素的茶碗木盒,一个是康雅淳特意准备却派不上用场的蝴蝶木盒。 突地他翻坐起身,望着两只木盒思量着什么,半晌,一抹笑攀上了唇边。 一向习惯晨起健身的藤堂勘今早却按掉六点的晨唤,蒙头睡到八点才起床。为什么会这么累呢?因为爬山又背人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是因为昨晚纷乱的思绪使他难以安睡?或许两者都有吧。他很讶异自己对康雅淳竟有了另外的心思,但接踵而来的行程与公事让他没有余裕去厘清纠结如毛线球的疑惑,只能让这些疑惑沉埋到深处。 梳洗过后穿上英式手工藏青色西装,搭配天空蓝领带优雅沉稳,准备好展开今天的行程。 他打开房门,一阵扑鼻的咖啡香袭来。 “藤堂先生早。”正在摆放早餐的康雅淳精神抖擞地道早。 不同于她的笑脸,他反倒眉心一凝,状似不悦。 “不是说过今天不需要你来吗?”怎么好像他说的话她都没听进去似的,瞧她双眼下的黑眼圈就算画了妆仍是遮掩不了。 “藤堂先生昨天是这样说没错……”她点头一笑。“但早餐还是需要有人服务您,碍于目前管家人手只有我……” 其实是这几天藤堂勘卯起来刁难她的消息早传遍希斯洛上下,大家都对他畏惧三分,根本没人想接手这烫手山芋。 他紧抿嘴角。既然这样,当初他就该说连早餐都不用准备了。他坐到餐桌前举杯喝了口咖啡,打开报纸蹙眉详读。 康雅淳讷讷地看着眼前穿着西装一丝不苟的他,浑身上下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气势,昨天的事回想起来彷佛只是一场梦,甚至她怀疑起昨天的藤堂勘跟眼前的藤堂勘是同一人吗? 发现她的注视,藤堂勘瞄了一眼看似发呆的她,眼神再落到只准备了一半的餐桌上。只消这一眼就意会过来的康雅淳连忙将余下的东西补齐,心里不自觉发窘,总觉得从昨天开始自己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常对着他发呆。 敲门声传来,知道是福山,藤堂勘头也没抬。 “总裁早,”进门的福山弯腰道早。“每周刊的记者已经到了,正在楼下准备着。班机是十二点半,所以采访时间大约可以进行一小时。” “那也够了。”要不是看在那天庆功宴林睿麟亲自引荐每周刊总编辑的份上,他也不会特地抽出时间接受访问。 “对了总裁,之前林总裁送您的乐烧茶碗,今天是不是由我帮您保管带回东京呢?”乐烧茶碗价值不菲,他也不想冒这个险,但想也知道总裁怎么可能亲自携带,他还是认命点先提出来,说不定还能给总裁一个积极的好印象。 “已经收拾好了。”藤堂勘淡淡地说。 “是的、是的。”出乎福山意料,总裁居然要亲自带上,看来林睿麟的心意颇让他珍视。 在福山精准的时间拿捏下,藤堂勘用完餐不久,周刊采访记者也到了。他与记者握手寒暄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 “就这样吧,没其它事了。”他对后方收拾完餐桌的康雅淳道。 “好的,我会在管家室待命,藤堂先生若有需要请随时告知。” 她退步离开,转身关门前看见窗外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正对着记者侃侃而谈的他眉宇间散发着纵横商场淬炼而成的自信与气势。 她默默地合上门回到隔壁的管家室,看见门口全身镜中的自己,膝盖的瘀青提醒着她昨天发生的一切。 在她失足时拉她一把、静静地听她说话、背她下山、不断提醒她要冰敷。昨天的他让她感觉不再那么冷漠,似乎还能彼此交流;但就在刚才,她发现自己何其天真,他可是藤堂勘,他是云、她是泥,云与泥本就不会有交集,即使云凝成雨落下与泥短暂交会,待阳光露脸,云还是得回天上去。她对自己的多心感到好笑,她只要认真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至于内心那莫名的失落是什么,她不愿多想,只要无视即可。 只要无视就可以船过水无痕。 走廊上一阵吵杂,她开门一看,原来是采访结束,藤堂勘在福山以及记者的簇拥下经过她身边。 “藤堂先生请保重,诚挚期待您再次光临。”她弯腰行礼道。 他进到电梯内,从电梯门慢慢闭合的缝隙间,抬眼的康雅淳似乎触到了他的视线,但下一秒合上的电梯门只映照出穿着黑色制服的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倒影,嘴角浮起理所当然的笑。 本该是这样,他和她本来就是平行线,即使曾短暂交会,最后仍是背道而去。 回到藤堂勘这几天入住的总统套房进行退房确认,办公桌上摆着几张纸,她靠过去瞧了瞧,原来是记者在采访之前递给他参考的采访大纲。 想到之前丢了他放在桌上的文件,搞得自己在垃圾场蹲了半天,现在他又放了这几张纸在桌上,该不会是故意设下陷阱,在她丢了之后他又出现要她从垃圾场找回来吧?这次她可不会上当,肯定要将这几张看似无用的纸至少保存半年再说。 信手将纸拿起,纸背面的一抹黑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仔细一看,是以黑色钢笔速画成的小图,简单利落却熟练的线条描绘着香肠和沙士。康雅淳一愣,随即失笑。 看来这两样东西真的让他很难忘啊! 而她也意外着藤堂勘的绘画技巧居然如此纯熟,虽只是简单的手绘小物,细节描绘却不含糊。 将纸张收在手边,她走进客房查看是否有遗留的物品。 踅了一圈,确认衣柜、抽屉等都没有私人物品遗留,她的工作也终于告一段落。 想起第一天她特地为传言中风流不羁的他准备了各式各样的,还挑了个别致的木盒置放,但看来是一个也没用到。现下他退房了,这盒可得拿走,不然下个客人入住看见就太奇怪了。 走向床头柜准备将木盒收走,却觉得眼前的盒子有些怪异。她记得她准备的盒子外头有两只精雕的蝴蝶栩栩如生,但眼下这木盒却朴素得毫不起眼。 她缓缓地伸手将盒子打开,看见里头的东西后脸色顿时一变。 那是一只茶碗。 第十章 第四章 康雅淳猜想藤堂勘的眼睛应该有不为人知的隐疾。 透过流未辰联络上他,才发现原来他拿错了盒子,珍贵的茶碗被他留在希斯洛,倒是把盒子拿了回去。 两个盒子一个花稍、一个朴素,怎么会拿错呢?看来他眼睛可能真的有点问题吧。 遗留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在饭店,身娇肉贵的茶碗要是交给货运公司只怕到了藤堂勘手上只剩碎片变成拼图,结果自然又是康雅淳得亲自出马充当送货员,双手捧着比自己全部家当还值钱的茶碗真是教她步步惊心,视线以及双手一刻都不敢离开,就连上了飞机坐定后仍是紧抱不放。 空服员笑容可掬地端着商务舱迎宾饮料至康雅淳面前,圆圆的脸蛋配上含笑的弯月眼,亲切可爱。 “康小姐您好,请问喝点饮料吗?” “谢谢,不用了。”眼前的香槟以及新鲜柳橙汁对现下一颗心都悬在茶碗上的她是一点吸引力也没有,她微笑婉拒。 空服员瞥见她置于膝上的盒子,温笑提醒:“康小姐,起飞降落时要请您将东西放到上方的行李柜,或是旁边的置物柜喔。”她指向设计在椅子扶手下方的小型置物柜。 “不好意思,因为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她知道起飞降落时所有物品都要放置在行李柜内,但手上这茶碗她实在放心不下,只要一个乱流让茶碗摔破,她就是卖身也赔不起。 “可以请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吗?”空服员关切地问。 “是乐烧茶碗……” “喔……”空服员露出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偏头想了一下,再对康雅淳露出甜美的笑容。“康小姐请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久后她双手捧着数个枕头回来。 “康小姐,我帮您用枕头垫在置物柜内将茶碗围住,这样您就不用担心了。”她态度诚恳、声调温柔,蹲在康雅淳旁边将枕头一一妥善地放进置物柜内。“康小姐您将茶碗放进来试试看。” 其实康雅淳心中仍存疑,但见眼前的人如此亲切诚恳,于是依言将茶碗放入试试。枕头绕成软绵的保护将茶碗稳妥地围在中间,康雅淳伸手试探地推了推盒子,觉得它与枕头卡得恰好,即使乱流也不会使之晃动。 “这样应该可以。”看来是安全无虞,让她稍稍放了心。 “太好了,这样一来您就可以好好休息,不用一直挂心茶碗了。”空服员眼睛笑眯成一条线,显然很开心能帮她解决问题。 自己也在服务业打滚了多年,辨别对方是诚心帮忙或只是草率了事对康雅淳来说再简单不过。眼前的空服员从头到尾笑容满面、态度可亲,没有丝毫的不耐与敷衍,如此悉心地帮她解决问题让她非常感动。她特地看了眼空服员别在胸前的名牌。 孙荧。 “谢谢你,孙小姐。”她诚挚地道谢。 “不客气。请您好好享受这趟旅程吧!” 在孙荧周到的服务之下,康雅淳享受了一趟舒适的飞行。降落东京后孙荧特地过来关切,康雅淳打开盒盖确认茶碗安然无事,再谢过她才下机。 一出关,藤堂勘安排的人早在外头等着。 望着依旧人潮似水的成田机场,想到自己上星期才在感叹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没想到一眨眼间就重回旧地,康雅淳不禁嘴角一扬。 但今日是来匆匆去也匆匆,她连随身行李都没带上,心底已盘算好待会将茶碗交给藤堂勘后便立即搭下一班机回台。她是以私人管家训练员的身分被挖角至希斯洛,忙完藤堂勘的事后也敲定了接下来训练开课的事宜,一刻不得闲的她还有许多事要忙。 车子行驶了约一小时来到南青山,绕过高楼林立的车站以及商场,转几个弯后驶入住宅区,道路两旁是一栋栋低层住宅别墅,各家各户或以红砖或以黑色雕花栏杆围起自己的一方天地,望进里头,除了停车位,还有大片绿草地。 在寸土寸金的港区将一坪数百万的地拿来当草地跟停车位,果然是有钱人的豪奢啊。康雅淳暗自想道。 车子停了下来,司机下车替她开了车门。 康雅淳抬头一望,比人还高的灰白色泥墙上探出一棵棵青葱翠绿的树,让人瞧不清里头。紧密的铁制大门像是知道有人来访般缓缓地自动打开。跨步进去,里头两层楼的红砖住宅搭配白色窗棂显得古典雅致,一条石子铺成的路从门口蜿蜒至她脚下,平整的绿地透着清新宜人的青草香,七彩鲜艳的花朵沿着墙边在树脚下盛开,生气蓬勃。 庭园景色让人心旷神怡,但康雅淳只觉得心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眼前的一切更加提醒她他俩属于不同世界,但这本来就是事实,她为何要感到郁闷?她不禁在心底嘲笑自己。 走上台阶到了屋宅门口,她正想敲门,门却开了。 “你好!”娇滴滴的女声传来,随着门扉敞开,声音主人在她眼前露脸。 尖细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明眸,颊边两道浅浅的红晕与烫着大卷的长发散发着温柔的女人味,骨架纤细的她穿着白色v领衫与浅梅红的高腰裙,腰前绑起的蝴蝶结更衬得腰肢如杨柳般纤细。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麻生舞。”她眯眼笑着。“勘正在书房接一通重要的电话,所以要我来帮你开门。” “您好,我是康雅淳。”康雅淳向她行了个礼。“我是帮藤堂先生送茶碗过来的。” “这样啊……”她看着康雅淳手上的木盒,再看看她,突然向她凑近压低声音彷佛说着什么秘密。“康小姐你要不要先去个厕所……你的唇膏沾到牙齿了……”麻生舞像小学生般淘气地对她眨了眨眼。 康雅淳一惊,立刻难为情地以手遮嘴。“谢谢您的提醒,我这就去。” “茶碗就先交给我吧!你先去厕所。”麻生舞接过茶碗,领了她进门。“厕所在左手边,走过去就可以看到了。” 康雅淳道过谢后直往厕所奔去,庆幸着还好麻生舞提醒了她,不然要是顶着被唇膏沾红的门牙出现在藤堂勘面前岂不糗死了。这几天她在藤堂勘面前已经出过不少糗态,实在不需要再多加一条了。 结束公事通话,藤堂勘看了一下表,计算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于是离开书房下楼,麻生舞正站在客厅一脸好奇地看着桌上的木盒。 “学长。”看见藤堂勘出现,麻生舞漾起笑喊着从高中时期至今仍一样的称谓。 即使已经毕业多年,她还是习惯喊他学长,但正确来说是她不想改。她跟藤堂勘还没有亲密到可以直接叫他名字的程度,但与其跟旁人一样只能生疏地称呼他姓氏,她倒觉得喊他学长反而有种别于他人的亲昵。 她两颊梨涡甜得腻人。“原来你今天不去公司就是为了要等这个茶碗啊?” 一向以工作狂闻名,即使刮风下雨、感冒都不歇息的他今天居然反常地挂病号请假,麻生善人知道自己的小女儿从高中时期就爱慕藤堂勘,特地私下传了消息给她,让她以探病的名义登门拜访,结果她都上门准备熬粥展现自己温柔体贴的一面了,才发现其实他根本没事。 藤堂勘没有回应她的问题,看见自己放在木盒旁的笔电还亮着萤幕,走过去合上笔电。 望了望四周,不见康雅淳人影,他开口问:“她呢?” “她去厕所喽,刚刚一到就急着上厕所呢,好像快憋不住一样。”麻生舞掩嘴而笑。 “是吗?”藤堂勘一挑眉,不置可否。 “学长,”麻生舞凑到他身边,一双大眼灵动地闪着光芒。“你请假不去公司就是为了等这个茶碗吗?这茶碗这么珍贵吗?可以让我看一下吗?”她声音软女敕得像在跟他撒娇。 “你要看就看吧。”他随意答道。 “耶!谢谢学长!”她挽住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胸前一贴,在藤堂勘还没反应过来前放开他的手,轻盈得像跳舞一般转回木盒旁。 麻生舞满脸期待地以双手打开盒盖,却在看见里头的茶碗时倒抽了一口气。 也在这时候,康雅淳出现在客厅。刚进了厕所急忙想擦去沾在牙上的唇膏,嘴一张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牙齿仍是洁白如贝。她先是满脑问号,后来才想可能是自己下意识遮嘴时无意间以舌头舌忝掉了吧!但她仍是略微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才离开厕所。不知怎地,在看见麻生舞这样漂亮的可人儿后,她益发对自己的外表在意起来,虽知站在她身边自己根本毫无胜算,但在藤堂勘面前她就是不想显得逊色太多。 打开盒盖的麻生舞惊诧地倒抽了一口气,瞪大的双眼先是瞥向康雅淳,再转向藤堂勘。 “学、学长……这、这茶碗……”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看见麻生舞吃惊的样子,心生不妙的康雅淳一个箭步上前,只见盒中的茶碗自碗口龟裂出一条惨白的裂缝,在釉黑的碗面上显得格外怵目惊心。 顿时像被雷劈中后脑勺,她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瞪眼张嘴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藤堂勘默然地看着茶碗,再将视线移到康雅淳身上,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感觉到他注视的目光,康雅淳脑中的空白更加膨胀,瞬时占据了思考空间。 这、这怎么会呢?下飞机前她明明确认过茶碗是完好无恙的呀!就算是搭车的路上她也是小心谨慎地护着,怎么会这样呢?虽然脑中思绪纷乱如麻,但她仍强作镇定,转头对上他的双眸。 “藤堂先生,真的非常抱歉。”她弯腰至九十度开口道歉。 她知道自己已经用尽所有心力保护茶碗,也非常疑惑为何茶碗会受损,但事已至此,她是负责运送茶碗的人,责任就是落在她肩上,辩解太多只会让人认为是在找借口推卸责任。 “学长……这个是乐烧茶碗吧?”一眼认出乐烧茶碗因手工低温烧制而独有的不规则岩石质感,麻生舞向藤堂勘确认。 他点了点头。 麻生舞再抽了口气。“吓!这个要价至少千万日圆啊!是茶道界之宝啊……” 听到价钱,康雅淳脑后又像挨了记闷棍。虽然她在有贺屋挣出了一片天,但旅馆业在日本本就不是特别高薪的行业,只够生活无虞,如今虽被流未辰高薪挖角至希斯洛,但千万日圆这数目对受薪阶级的她来说仍是笔天文数字啊……何况她才刚上工,连第一个月薪水都还没领到…… “真的非常抱歉。”她再次道歉,虽然思绪如万马奔腾,但她抬起眼坚定地看着藤堂勘。“我会尽我所能赔偿您的。” 一旁的麻生舞吐了吐舌,虽然她自小生活优渥从不缺钱,但也知道这千万数目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是穷其一生也不一定能挣得到。看藤堂勘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也不敢多说话。 第十一章 保持沉默的藤堂勘看了一眼茶碗,再回凝康雅淳。“你打算怎么赔偿?”他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虽然我的存款不够,但我可以用每个月的薪水分期赔偿……”虽然不知道藤堂勘是否会接受她分期付款,但现下她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分期赔偿吗?”他挑起一边眉,似乎在思索她说的方案,双手环胸沉吟了下。“那利息的部分再叫会计师算给你,就以现在藤堂银行一般借贷的利率计算。” “噗哧。”麻生舞突然忍不住地笑出声,藤堂勘和康雅淳不约而同将头转向她。 “哎呀!学长!”发现自己失态,麻生舞貌似娇羞地往藤堂勘靠去,语带撒娇:“人家在笑你对康小姐太坏啦!千万已经不是小数目,还要算利息也太过分了。” 麻生舞愿意帮自己说话,让康雅淳心底升起对她的谢意,但藤堂勘黑眸一凛,显然不大接受她的意见。 “在外负债偿钱,缴纳利息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他一副在商言商的口吻,一点人情的余温也没有。 看着冷言冷语、丝毫不留情面的他,康雅淳心中原对他存有的一丝热度被浇熄殆尽。 这才是藤堂勘啊,就是当初在机上那个冷漠无情的藤堂勘啊。只是短短爬山一天的相处她就自以为发现了他温热的一面,看来是自己多心多思多想了。 “麻生小姐谢谢您,但藤堂先生说得是,错在于我,我愿意接受任何条件。”即使尽力隐藏,她的声音仍有些颤抖。 她垂下眼,颈与背成直线完美的九十度鞠躬。她只是一个做错事得罪顾客的人,只要诚心道歉即可。 “学长,别这样啦!康小姐好可怜!”麻生舞靠在藤堂勘身边,拉了拉他的手臂求情道。 他看了一眼替康雅淳恳求的麻生舞,双手环胸的他敛眉低头,状似思考着什么。 半晌,他才抬头缓缓道:“那这样吧,我刚搬来这,还有很多杂事需要人打理,你就在这工作,为期一年以职代偿吧。” “咦?”康雅淳和麻生舞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声。 “就这样决定吧。”他语气断然,不容置喙。“你备车送麻生小姐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说完即拿起笔电转身回楼上书房,毫不理会背后麻生舞的叫唤。 “学长!”麻生舞语气焦急却无可奈何,转头看着康雅淳的目光多了几分忿恨。 一脸茫然地看着藤堂勘离去,脑袋还转不过来、无法思考的康雅淳没有发现麻生舞眉眼间神色的转换。事情的发展如过弯打滑的车子,她觉得自己愈来愈抓不住方向了。 麻生舞怒气冲冲地搭上康雅淳为她备好的计程车,对跟她行礼道再见的康雅淳看也没看一眼即吩咐司机开车离去。 翻腾的怒气满至胸口,怎么样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尤其这样荒谬的结果居然还是自己造成的,想来更令她无法接受。 甜美可爱的她从中学开始就是众星拱月的校园女神,讨好追求她的人排起队来绕东京一圈都还绰绰有余,偏偏就藤堂勘从不把她放在眼里。从小被捧在掌心中宠惯了,第一次遇见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人反而激起她的好胜心,就像登山好手一定要攀上圣母峰插旗宣示自己的好本事一样,她就不信世界上会有她无法收服的人。 不过她的决心很快就不敌现实,学业表现优异的藤堂勘毕业后不出众人所料地考上了东京大学,而在学校招蜂引蝶、满脑情情爱爱的她根本无心在课业上,就连直升大学部都成问题。麻生善人当机立断将她送去美国,只要银弹足够,美国一堆大学乐得招收她入学,一方要钱,一方洗学历,各取所需。 在天高地远没人管得着的美国,麻生舞的生活更是多采多姿了,夜夜笙歌的她很快就将曾誓言要拿下藤堂勘的事抛诸脑后。她在美国糜烂的生活传到麻生善人耳里,马上下最后通牒要她回国就近管教,直至最近在社交场合上又遇见了依然挺拔英俊、仍不将她放入眼的藤堂勘,再度激起她当初的好胜心,决意这次说什么都要让他拜倒在自己的裙下。 今天一从父亲那得知藤堂勘挂病号的消息,她就马上飞奔到他家准备展开温情攻势,结果他根本没事,让她原本的计划无法实行;可出乎她意料的,藤堂勘居然就如此轻易让她进了他家,她才正开心着这根本是天赐良机,却在藤堂勘接了电话上书房处理公事时,瞥见他亮着萤幕的笔电…… “有人送东西来,帮我应一下门。”藤堂勘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开门一看,她一眼认出这个女人。 本想修理修理这女人,结果倒成了撮合这件事情的媒介,平白便宜了康雅淳。 麻生舞握紧拳头,她绝对不会让康雅淳称心如意的。 送走麻生舞,康雅淳上了楼想找藤堂勘一谈。书房门敞开着,一眼就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事。 康雅淳敲了敲门板。“藤堂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再度低头继续敲键盘。“有什么事吗?” “藤堂先生,关于刚刚您说的事情,我想再与您商量一下。” 藤堂勘没作声,只是扬了扬眉表示她还有什么意见要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很抱歉我没办法留在您这,因为我在希斯洛饭店的职务才刚开始,实在没办法离开,但我一定会每月按时偿还赔偿金额,就照您说的利息算。”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肯定会惹得习惯发号施令的藤堂勘不悦,但若真的留在这,势必得离开希斯洛。姑且不论这样对对她寄予厚望的流未辰过意不去,在希斯洛担任管家培训员是她职涯发展的重要里程碑,她怎样都不想让这大好机会溜走。 她这番话果然让藤堂勘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你觉得就算你不待在这也回得去希斯洛吗?”他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似乎觉得她过于天真。 “咦!”她一愣。 “未辰若知道他聘请的人其实并不如他想像中的优秀,你觉得你还回得去吗?” 藤堂勘的话让她为之愕然。的确,以他重量级的身分,只消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在希斯洛的一切。 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的手机铃声打断。 他接起手机,拿到耳边,却不过一秒,连句话都没说就放了下来。他皱了皱眉,神色不悦,看起来像是被挂了电话。 他从办公桌前起身,瞬也不瞬地看着康雅淳。“这阵子我没多余的时间找新管家,如果你在这边做得好,除了茶碗的事一笔勾销外,未辰那边我会搞定。” 听起来似乎是很好的协议,但事情发展至此让康雅淳觉得自己的思考速度根本跟不上,迟疑地拿不定主意。 “楼下有人,去开门吧。”他简洁道。 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辩驳,纵然仍有迟疑,康雅淳还是回头下了楼,替他开门迎客。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女孩穿着休闲的白衣牛仔裤,束在脑后的长发蓬乱得像炸开的花火,圆脸粉颊模样可爱,却不相称地噘着一张嘴。 她看见康雅淳的瞬间顿时瞪大一双圆眼,而后再疑惑地双眉一皱。 “康小姐?”她开口喊道,语气透着不确定。 “咦!”康雅淳诧异地看着眼前人,脑袋转了一圈,却是怎样也想不起自己认识这人。 “你是不是今天早上拿着茶碗从台北搭飞机来?”女孩问。 “是……”康雅淳一惊。“请问您怎么知道?” “我是那个空服员啊!”她比了比自己。 康雅淳闻言一愣,仔细打量她。 “这样应该就认得出来了吧。”她反手将自己脑后炸开的马尾收拢绕成包头,然后抿嘴一扬堆出笑脸,一对弯月眼笑盈盈地看着她。 “啊!”康雅淳掩嘴惊呼道:“孙小姐!” “是啦!就是我。”她手一松,原本绕圆的包头再度散开。 飞机上的孙荧看来亲切优雅,但眼前穿着简便的她言谈举止却是大剌剌地,落差之大,也难怪康雅淳一时之间认不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孙荧先是满脸问号,但眼珠子一转,似乎想通了什么。“茶碗该不会是送来给勘的?” “是的。”康雅淳点了点头。 “嗄?给他?他什么时候对茶碗有兴趣了?”她脸上满是不解与惊讶。 “那是天合集团总裁赠与藤堂先生的,但藤堂先生忘在台湾,所以我帮他送来……”提及茶碗,康雅淳顿时觉得有些心虚。 “他会忘记东西?”好像康雅淳说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孙荧惊讶得皱眉张嘴。“这不是藤堂勘吧!” “荧。”藤堂勘低沉的声音从康雅淳背后传来,两人顺着声音来源望去。“拿了什么东西来?”他双手插在口袋,表情阴沉。 “哼。”孙荧满脸不悦,将手中的袋子提到面前。“妈很奇怪,逼我飞过夜班时回家就只是要我拿东西来给你,以为我很闲吗!” 她对藤堂勘不客气的态度让康雅淳看傻了眼,但孙荧提到“妈”,两人是兄妹吗?她默默地瞟了一眼他,只见他双眉紧敛似已被惹怒,正等着藤堂勘会如何发作,他却只是瞥了康雅淳一眼,示意她将孙荧手上的东西接下。 “我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可没时间跟你耗。”孙荧转头正要走,突又停下看向康雅淳。“康小姐也要去机场吗?我住的饭店就在机场附近,可以顺道一起喔!” “呃,我……”原想立即答好的她一想到茶碗之事,又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是这的新管家。”藤堂勘沉声道,言下之意就是刚刚的事已经不容撤销。 听了这话的孙荧又是那诧异不已的表情。“新管家?你不是说不用──” 她那张得可以吞下鸡蛋的嘴还没讲完话就被藤堂勘打断下了逐客令。 “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你的车还在外面等着。” 被打断话的孙荧显得不是很甘愿,但对上他沉黑锐利的双眸后只嘟了嘟嘴显示不满,嘟囔地丢下一句“怪人”便转头离开。 看着孙荧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康雅淳实在好想追上去跟她一起搭车离开,但……她回头默默看了一眼藤堂勘。 “看看是什么东西。”他对她手上的提袋指了指。 康雅淳打开提袋,从里头拿出大红色包装的塑胶袋,上头印着一只咧嘴的天狗面具。 “水户元祖……天狗纳豆……”她念出包装上的字,满脸疑惑地看向藤堂勘。 “收起来吧。”依他老妈待不住家的个性,肯定是去水户观光买回来的土产,再逼难得回家一趟的孙荧特意送来给他。 “是……”孙荧提到藤堂夫人特地要她送来给藤堂勘,难不成他爱好这味?康雅淳看着眼前总是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的他,突然觉得他和这种欧吉桑爱吃的东西似乎满配的。想到西装笔挺的他拿筷子吃黏糊糊纳豆的样子,一阵滑稽感让她忍不住嘴角抽搐。 “笑什么?”尽管她强忍着笑,但她脸上的细微变化可没逃过他的眼。 “没什么,只是想到自己第一次吃纳豆时黏了满嘴丝很好笑而已。”她随意掰了件事打混过去,她可没有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让他知道她是在笑他。 “请问,孙小姐跟您是兄妹吗?”半是为了转移话题,半是好奇,康雅淳问道。 “嗯。”似乎知道她下一句想问什么便接着说:“她中学毕业就去了台湾读书,为了隐藏身分,在台湾用母姓登记。”他低头看了看表道:“晚上有个商宴,不用替我准备晚饭了。楼下的房间你随便选一间,晚点我会叫福山过来跟你交接。”他交代完转身就要上楼。 “藤堂先生!”她连忙叫住他。“关于这件事……我还是希望能回希斯洛工作,我会每月按时偿还本金和利息的。”她姿态放得低,语气却坚定。 能在希斯洛工作对她来说是自我价值的实现,也是她这些年努力被肯定的结果,她实在不想就此放手。 听见她仍在这件事上打转,藤堂勘僵硬的脸色罩上寒霜,显现对此事他耐心已用尽。以他的身分地位,从来就不需要花费心思去游说他人,他自有许多手段让人不得不接受。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点出流未辰的电话,递到她面前。“未辰的电话就在这,我现在打过去立刻可以跟他说你的服务水准距离一般水平仍相差太远,他得再多加考虑。” 听闻此言,康雅淳脸色顿时刷白,泛上一抹惊愕。 藤堂勘可没漏看,转以轻松的语气说道:“或者我也可以跟他说,你的服务令人赞赏,在我找到称职的管家人选前请他一定要先将你借给我。” 他看着双唇紧抿、脸色白得像张纸的康雅淳,嘴角的哂笑带着一丝邪气。 “你选哪个呢?” 第十二章 第五章 “藤堂先生欢迎回来,您辛苦了。” 在藤堂勘的一成利诱与九成威胁下,纵使心里再不愿,但别无选择的康雅淳也只能这么待了下来。稍早与暂时兼任管家的福山完成交接,正式宣告她成为藤堂勘的专属管家。 藤堂勘还没回过神来,站在玄关旁的康雅淳已伸手接过他的西装外套挂起。“请问您要先入浴吗?澡间已准备妥当了。” 一脸亲切笑容的她已进入管家模式,跟白天那面色犹豫、脸色苍白的模样有天壤之别。 “有东西吃吗?”他拉松领带,坐到沙发上问。 康雅淳瞥了一眼墙上指着九点的挂钟,嘴角持笑。“请问藤堂先生有特别想吃什么吗?” “都可以,简单的就好。”从下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就算是米其林三星的佳肴他也没耐心等候。 “好的,马上来,请您先休息一下。”康雅淳将装着热毛巾的小木盘放至他前方的桌上,转身走进厨房。 他伸手取过热毛巾盖到自己脸上,头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温热的毛巾散发淡淡的薰衣草香,舒缓了他在商场上需时时紧绷的神经,他闭眼享受着这片刻的轻松。 半晌,毛巾热度渐退,薰衣草香被一阵面香取代。他取下毛巾,见康雅淳已将碗筷摆放在前。 “藤堂先生,帮您准备了乌龙面,请慢用。”她笑盈盈地以手比着。 碗内q弹的乌龙面浸在薄酱油当底的浅褐色汤汁里,半生不熟的蛋黄包覆在柔软的蛋白内略现娇颜,翠绿葱花点缀其上,更让人食欲大开。 这样的一碗面对吃遍美味珍馐的藤堂勘来说实在是简单过头,但他一向冷然的眼眸却闪过一丝波纹。 “请问不合您的胃口吗?那我再另外准备。”看他盯着乌龙面却不动筷,康雅淳以为他对家常料理不感兴趣,正想将碗端走另做准备,一双手却被他厚实的大掌压下。接触到他掌心炙热的温度,她心中一惊,急忙将手抽走,胸口一股热气蒸上。 “我没说我不吃。”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半晌才再说了一句:“只是很久没看到了……” “咦!”勉强压抑下胸口的躁动,康雅淳尚未回神。 “我妈以前也会煮这样的汤面给我当消夜……准备大学考试的时候吧……她很少下厨,所以印象特别深……” 他拿起碗筷开动,热食入口,一股暖流自胃扩散至全身,将体内的疲累驱赶无踪,碗内汤面很快便被一扫而空。 放下碗筷,他俊逸的脸上一扫往常的冷漠,多了几分满足。 “你怎会想到煮汤面?”看似意犹未尽的他问。 她边收拾碗筷边说:“女乃女乃以前也常为我煮汤面当消夜,几片青菜、一点肉丝、一颗蛋,加上一把葱,简单快速又暖胃,我想应该很适合晚上九点却还没吃饭的您。” 她这细腻的心思适巧地将他疲累饥饿的身心收整得服服贴贴。以管家的职责范畴来说,她表现得的确优秀无可挑剔。 将碗筷收拾至厨房,再将冲泡好的日本茶送至他面前,康雅淳站到一旁随侍在侧。 藤堂勘瞥了她一眼。“坐这。”他以下巴朝自己身边的位子点了点。 “藤堂先生谢谢您,我站着就可以了。”她连忙婉拒。哪有管家与主人平起平坐的道理。 “坐这。”他浓眉一敛沉声道。“你知道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次。” 见他脸色一变,不敢多言的她只好乖乖地依言坐下。尽管两人间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却不自觉地握紧手掌,心里一阵慌乱。 藤堂勘曾说过她像机器人,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这份需要贴身与顾客相处的工作,唯有抛开个人情绪将顾客放在第一位才能把一切做到尽善尽美。若说之前她必须隐藏的是对藤堂勘百般刁难的厌恶,那现在她必须抛开的却是面对他时会不自觉加速的心跳以及冒汗的手心。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窄裙下穿着黑丝袜的腿,无法捉模他心思的她不自在地将两手交叠于膝上,被他盯得全身发热、脸颊发烫。 “膝盖好点了吗?”他视线上抬看着她,开口问。 “咦!”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康雅淳连忙答道:“好、好多了。虽然瘀青还没消,但走路时已经没那么痛了。” 原来他是在关心她膝盖的伤势。这样一想,心中不知为何更形怦动。 “嗯……医药箱内应该有去瘀膏,自己拿去用吧。伤若还没好,就别久站了。”他端起茶啜了口。 他平淡的语气里隐含的关心让康雅淳不禁一怔。她抬眼偷偷地看着他线条完美的侧脸,感觉自己内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快禁不住控制地浮出,但她猛然闭眼晃了晃脑袋,在那股不知名的意念冒出之前快速地将它压下。 你是管家,他是雇主,仅此而已。她这么告诉自己。 “这几天帮我把书房里那些纸箱拆一拆,里面的书摆到架上,照书类排就好。”没注意到她的举动,藤堂勘话锋一转,交代着待办事项。 “好的。”她点头应道。 “嗯,今天就这样吧。”他像往常一样说出了总结一天工作的句子,康雅淳正要起身离去,他的下一句却教她一头雾水。 “那你先洗澡吧,我晚点才洗。” “咦!”虽然她是他的管家要听候差遣没错,但她何时洗澡干他什么事呢? 见她满脸疑惑,他挑起一边眉。“福山没跟你说吗?一楼原本没打算住人,所以浴室没有接热水的管线,只有二楼才有。”他停顿了下,看着她瞪大的双眼仍满是问号,决定好心地再解释清楚一点。 “所以目前只有我房间的浴室有热水可以用。” 一时无法反应的康雅淳小嘴微张,等回神过来才发现他嘴角噙着一抹上扬的弧度,似乎正心情愉悦地在欣赏她呆若木鸡的样子。 “谢、谢谢您的好意,但现在是夏天,没有热水也没、没关系。”她面色一窘,说话不自觉地结巴。 看着她的不知手措,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比起工作时她冷静专业的样子,他更喜欢眼前因紧张而面红、模样可爱的她。 “你若因为洗冷水澡而感冒请病假不能上工,损失的可是我。”他故意眉头一拧,以在商言商的语气道。 他说得颇有理,让她顿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皱着一张脸,仿如有苦难言。 见她面有难色,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他淡淡地开口:“我会在书房处理公事。” 洗澡是最赤果的时刻,尽管隔着一扇门板,但若有陌生男子在外,的确会让人不自在。他做出了最绅士的举动,但想到自己的定位是陌生男子,心里居然不知怎地有点不是滋味。 “不早了,洗完澡就早点休息吧。”抛下这句话,他离座上楼,走进书房。 独坐在书房内的藤堂勘一手撑着下颚,单手滑着笔记型电脑审阅着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据在萤幕上滑过,东瞟西瞟的眼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斜眼瞥见右手边放着一叠报告,信手将纸翻面,拿过一旁的笔在上头勾勒出简单的线条轮廓。 敞开的门板传来轻叩声拉回藤堂勘的注意力,他下意识地将纸翻面后抬眼。 站在门口的康雅淳穿着浅藕色的长版棉制家居服,平时束在脑后的乌丝如绸缎披散于肩后,洗浴的温热让娇女敕的双颊透着粉扑扑的绯红,像个羞红脸的小女生,一抹若有似无自她身上飘来的玫瑰淡香轻柔地撩动他最细微的感官神经,霎时体内仿若被投下一颗燃烧的火种,像是某种蛰伏许久的东西正蠢蠢欲动,他微眯的黑眸深处燃着火光,熠熠闪烁。 她两手抱着换洗衣物站在门边。“藤堂先生,我洗好了,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对上他的视线让她感到一阵火热,她有些慌张地低下头。“若您没其它事情交代,那我先休息了……” “嗯。”他轻声应道,直至她离开后他才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想压内的热源,但她逸散在室内的玫瑰香味像一阵春风,更加吹燃起炙烧的野火。 …… “藤堂先生早。” 早晨,康雅淳一如往常神采奕奕地跟藤堂勘道早,只不过淡妆也遮掩不了的熊猫眼泄露了她的整夜辗转难眠。 坐到餐桌前,他拿起预先备好的黑咖啡仰头就是一口,一对俊眸下的黑眼圈也是昨晚难寐的产物。 “请慢用。”康雅淳满面堆笑送上欧式早餐后站到一旁。 这样的光景与平时无异,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昨晚只是电影中被剪掉的片段不复存在,但藤堂勘只要想到自己冲了整晚冷水就一阵气闷。虽然当初是他用计让她不得不留下,但落得如此下场反倒是整了自己。他紧绷着一张脸,拿起报纸打开阅读。 一旁的康雅淳仔细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和往常一般看着报纸,吃了几样水果和面包,除了黑眼圈稍重之外,其它一切与平常无异。 她偷偷地松了口气。 看来只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 “藤堂先生,今天下午两点我有个私人行程,如果可以的话,想跟您请假两小时。”她开口道。 私人行程?去哪?跟谁?一串疑问立刻浮上心头,但只是雇主身分的他知道自己无权过问她的私人生活。他抿起嘴,视线仍紧盯着报纸,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谢谢您。”她道谢后另转话题:“请问今天需要帮您准备晚餐吗?” 他翻了翻报纸没回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假装没听到。康雅淳正想再问一次,他才慢慢地开口: “下午要去横滨一趟,不知道几点会回来,回来前再通知你。最近天气热……晚上就准备荞麦凉面吧。”他放下报纸,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后起身。“待会十点会有电工师傅来,让他进来就可以了。” “是……请问要做什么工程吗?”她问。 藤堂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接一楼的热水管线。” 一直以来只需出一张嘴自会有人把事情办妥的他为了不想日后夜夜冲冷水,居然一大早亲自打电话给藤堂家相熟的电工师傅。眼前这女人根本一直在打破他的底线。 他淡淡的一句话倏地勾起昨晚两人热吻的情景,她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薄唇,一阵热气刷地又冲上脸颊。 “好、好的。”脸蛋不受控制地又染上红晕,她连忙应着,边努力将那旖旎画面逐出脑海。 看她从原本若无其事的样子转为腼腆羞涩,堵塞在他心中的那股闷气才慢慢舒缓开来。 看来她也不是那么无动于衷嘛!他想着,原本紧绷的脸部线条这才和缓了些。 “差不多要出门了。” 康雅淳送他到玄关,一句“路上请小心”正要出口,他突地转身看她。 “你的内衣还在我的浴室,记得去拿。”他慢条斯理地道。 “啊……啊!?”被这句话杀得措手不及的她呆愣原地小嘴微张,脑袋像被坦克车辗过般一片空白,双颊瞬间飞上红艳。 她、她的内衣!昨晚惊慌失措的她一转身就跑走了,内衣什么的根本就忘了! 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嘴角忍不住扬起,冲了整夜冷水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我出门了。”心情愉悦的他开门离开,留下仍满脸震惊、连“路上请小心”都忘记说出口的康雅淳。 第十三章 第六章 午后两点艳阳正威,摄氏三十七度的热浪来袭,暑气奔腾的东京发着高烧,像要将整座城市蒸发。 离开大楼瞬间热气扑面,全身毛孔打开冒汗犹如身处三温暖,即使座车只在前方几步远,藤堂勘仍不自觉地伸手拉松领带想透口气。 替藤堂勘开车门后,福山赶紧小跑步至另一边上车。 “好热啊,要是在外面多待几分钟可能会中暑呢。”上了车,福山拿出手帕擦着额际的汗。 “视察的资料呢?”无意跟他话家常,藤堂勘直接切入公事。 “是,已经准备好了。”福山连忙从公事包拿出文件递给他。“横滨分公司办事处以及仓库的资料都在这。目前沿路交通顺畅没有塞车,大约四十分钟就可以抵达横滨。” 他点了点头,接过资料。 车子驶过闹区,正要上首都高速公路开往横滨,福山的手机响起。但正确来说,应该是藤堂勘的电话。 “您好,我是藤堂总裁的秘书,敝姓福山,请问有什么事吗?”福山接起手机道。 藤堂勘公用的联络电话都由福山接应、过滤后再转达给他,以避免不必要的干扰。 “啊……是……康雅淳……的确是有这个人……这样啊……广尾医院吗?好的,我会安排人过去……非常谢谢您……” 听见康雅淳的名字,藤堂勘耳朵一竖,仔细地听着福山的对话,在听见医院两字后忍不住眉头一皱。 “怎么了?”福山一挂上电话,他立即开口问。 “是康小姐。好像在路上身体不舒服被送到广尾医院去。院方说她身上没有身分证件,手机内的通讯录只有两名日本的联络人,另一位无法提供她的身分文件,所以希望我们这边可以提供协助。” 福山看了看眉头紧皱、脸色一沉的藤堂勘,知道他平时最讨厌被不相干的事情打扰,脑中一转,立即机灵地献计:“不然还是先请另一位联络人过去处理,康小姐的基本资料对方应该知道,等康小姐好多了之后──” “回去。”藤堂勘突地打断他。 “咦!”福山一愣。 “先回南青山拿她的护照,再去广尾医院。”他眸色一凛,沉着嗓子,将原本拿在手上的视察资料还给福山。“视察改天吧。” “是、是,那我这就通知横滨分公司……”福山连忙拿出手机拨打电话通知相关单位。通话时,他偷偷瞥眼看着坐在旁边的藤堂勘。平常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总裁此时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丝焦躁。 跟在他身边将近十年,藤堂勘的脾气如何福山早已模透。 看来这次总裁是中了。 福山的嘴角忍不住悄悄地扬起了笑。 ☆☆☆ 天使展翼的豪华轿车才停在东京都立广尾医院门口就引来一阵侧目,车门打开,藤堂勘从车内跨步而出,四周的窃窃私语以及低呼声像浪潮涌起,随着他的脚步从院外卷进院内,与他擦身而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回首。 “藤堂勘耶!你看!” “他来做什么?” “天哪!真的好帅!” 走至急诊室柜台前,认出眼前俊秀男人就是常出现在电视新闻上的藤堂勘,护理师们纷纷停下手边动作,呆愣地看着他。 藤堂勘看了眼福山,福山立即迎上柜台开口问。 “不好意思,稍早接到电话,说有位康雅淳小姐被送进了贵院,我们来帮她办理相关手续的。” 回过神的护理师连忙翻找着相关资料。“康雅淳小姐吗?” “藤堂先生,”叫唤声从后方传来,一名穿着白袍的男子走至他身边,面带微笑地伸手致意。“您好,我是副院长,敝姓南方,不知有没有可以帮您的地方?” 藤堂勘一踏进医院,风声即刻传遍医院上下,接获通知的南方立即赶了过来。大人物亲临,可不能有半点怠慢。 藤堂勘与他握了握手。“南方先生,幸会。刚刚接到通知,我的管家被送进贵院,所以过来办些手续。” 护理师递过资料给南方,他看完病历后微笑地说:“是康雅淳小姐吗?请往这边来。”他手往旁一比,走在前面引路,解释着康雅淳的病情:“康小姐没有大碍,只是疲累过度、睡眠不足,加上天气炎热导致中暑。已经先为她补充电解质,等体力恢复后就可以回家,休养几天即可。” 南方领着两人来到康雅淳的病床前。 藤堂勘看见脸色苍白的康雅淳躺在病床上双眸紧闭。视线往旁一瞥,一名身穿灰色和服的男子坐在床边。男子一双凤眼含水,晶莹地衬在白净的脸蛋上,显得古典柔雅。他见着藤堂勘,脸上温文一笑,不疾不徐地起身对他行了礼。 藤堂勘也回之以礼。看着眼前的男子,想到今早康雅淳说的私人约会,以及医院说康雅淳手机内只有两个在日本的联络人,将以上几点与男子串连而起,不知为何,他嘴角一抿,心中升起一股不悦。 “小淳,有人来了。”有贺总一郎对床上的康雅淳轻声地说。 康雅淳缓缓睁开眼,视线往前望去,发现藤堂勘站在床尾,她一惊,急忙想起身。 “藤、藤堂先生!”他、他怎么来了? “小淳,”有贺总一郎上前扶住她双肩。“别急着起来,你是病人,想必藤堂先生不会在意的。”说着,他含笑的双眼向藤堂勘望去,然后微微颔首,像是替康雅淳对他致歉。 看着对方扶着她身子,而且还小淳、小淳亲热地叫,藤堂勘觉得这画面怎地如此刺眼。 他别过眼转向南方。“南方先生谢谢您,我请秘书跟您一起去将手续办妥。”他转头对福山说:“跟南方先生去吧。” “是。”福山应声完赶紧跟南方离开。很明显那和服男子与康雅淳交情匪浅,看总裁表面不动声色,但那对墨浓的双眼底下根本已经翻滚着火山熔岩。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是赶快闪人,省得被台风尾扫到。 “藤堂先生,不好意思,让您跑来……”靠在枕头上坐起身,康雅淳虚弱地说:“是不是耽误了您去横滨的行程?”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短短一句话内隐含的意思可多着,像是她为什么会被送进医院?这和服男子是谁?跟她这么亲热又是怎么回事? “因为跟总一郎约了两点在六本木见……但电工师傅完成工程时只剩十分钟,情急之下我用跑的过去,结果……” 为什么自己在藤堂勘面前老是出包呢?现在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蠢妹。思及此,脸色苍白的她心头一沉,整个人看起来更是无精打采病恹恹地。 为了赶去跟这个男人约会所以中暑?从这一段话得出结论的藤堂勘心中除了不悦,更多了不爽。 “说来都是我的错,”有贺总一郎轻柔地说:“因为要跟我约会害你中暑,我怎过意得去,我可要好好赔不是了。”话像是对康雅淳说着,但他一双含笑的凤眼却似隐含着什么心思地直朝藤堂勘身上打转。 “总一郎你怎么这么说呢!我要谢谢你还来医院看我……”康雅淳面带歉意地道。 “傻瓜,说这什么话。”有贺总一郎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没事就好。” 这两个人,到底在演哪出戏! 被晾在一旁的藤堂勘,被两人这一来一往亲热的戏码闷得更是怒火中烧。想到康雅淳称呼他生疏的藤堂先生,对这男的倒是总一郎、总一郎叫得亲昵,心中的那一把火中似乎又多了股醋味。 有贺总一郎转头直盯着藤堂勘,嘴上噙着一抹尔雅的笑。“既然藤堂先生来接小淳,那我就放心了。我还得去银座一趟呢。每次来东京,事情总是多到办不完。”他拍拍康雅淳的手。“你好好休息,下次我们再约。” “总一郎!”康雅淳连忙抓住他的手。“我、我……”她看着有贺总一郎,再瞥了眼藤堂勘,似乎有口难言。 有贺总一郎似乎明了她想说什么,弯腰凑到她耳边悄声地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说:“跟他有关吗?” 康雅淳点了点头。 他站直身子对康雅淳一笑,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安抚,温柔却清晰地道:“很明显了不是吗?”看着她脸上一怔,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藤堂勘。“那我先走了,小淳就麻烦藤堂先生了。”对他行了个礼,有贺总一郎一双笑眯的凤眼对他眨了眨后优雅地离去。 剩两人直目相对。 第十四章 看着拉长着一张脸的藤堂勘,康雅淳只当因为自己给他添了太多麻烦而惹得他不悦,嗫嚅地开口再度道歉。 “藤堂先生,真的很抱歉。” 在听到她亲昵地喊着总一郎后,再回头听见她生疏地称呼自己藤堂先生,不知怎地竟觉得异常刺耳。 他寒着一张脸,语气冰冷:“如果好多了,就回去吧。”说罢掉头就走。 走了几步,感觉背后似乎没人跟上,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落在后头的康雅淳正扶着墙缓慢地走着。 看见他回头,好像是在等着自己,怕他不耐,她焦急地想尽快跟上,但无力的四肢却不听使唤。 “啧。”他啧了一声,走回她身边,对她伸出健壮的臂膀。“扶着我。” “藤堂先生,谢……”正想婉拒,下一秒他已拉过她的手勾着他的手臂。 “我说过,不要让我说第二次。”他沉声道。 尽管他的嗓音严厉,但他温暖的体温像一双温柔的手拥抱着她。她忍不住闭上眼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紧圈住他的手臂,放任自己依靠着他。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但只要一下下就好。 只要一下下,她就满足了。 ☆☆☆ 睡了沉沉一觉,醒来时康雅淳觉得精神跟体力都恢复了许多。望见窗外罩着黑幕,心觉不妙的她拿起床头的闹钟一看,时针指着八点,惊吓得她连忙下床,随意梳弄了下长发紮起马尾,打开卧房门,客厅明亮的鹅黄色灯光映照而来,藤堂勘正坐在餐桌前使用笔电。 他瞄了她一眼。 “藤堂先生,不好意思,我睡晚了。请问您用过晚餐了吗?需要帮您准备什么吗?”她站在他对面问。 “吃过了。”他答道,目光回到电脑上。 “真的很抱歉……”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他添麻烦,根本是个失职的管家,她不禁面露沮丧。 他敲了敲键盘,半晌才道:“厨房有粥,吃掉吧。” 一时没会意,她站在原地愣着。 见她没反应,藤堂勘停下动作,板着一张脸抬眼看她。“还是要我帮你端来?” “呃,不不不!”回神过来后连忙拒绝。“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说完便赶紧转身往厨房去。 厨房炉台上摆着红色铸铁锅,打开锅盖升起一阵热气,白米经过昆布高汤熬煮的香味逸散开来。她舀了碗粥入口,绵密稀稠恰到好处,让她双眼不禁一亮。白粥看似简单,但水分以及时间的掌控才是其中的功夫。看来煮粥的人掌厨经验丰富,藤堂家御用的大厨果然不同凡响。 “出来吃吧,省得烫到又要送医院了。”藤堂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看来他已受够了她的蠢,唉。她叹了口气。别说是他了,连她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碗走到餐桌旁,挑了他斜对角的位子入座,坐下前不忘问道:“藤堂先生,请问要不要帮您准备一碗?” 对着笔电忙碌的他蹙起粗眉,虽没回话,但已足够让康雅淳了解他的意思。 也是。日本人只有在生病时才吃粥,她这样问他要不要吃粥岂不是触他霉头。 觉得自己多说多错,她乖乖低头默默吃粥。 半晌,公事处理到了一个段落,藤堂勘将电脑切至休眠,看着坐在斜对角认真吃粥的她。 “身体好点没?”他问。 “好、好多了……”她答道。“真的很抱歉给您添麻烦……”她放下汤匙,虽是坐着,仍是双手交叠于膝上对他低头鞠躬道歉。 他合上笔电,以指尖在银色机身上轻敲了几下,似乎在想着什么。 “粥很好吃,藤堂先生的大厨果然厉害……”她满脸诚挚地说:“谢谢您还请人准备……” 闻言他眉一挑,双眼直盯着她。“没什么,只是照着食谱做而已。” 他也很意外自己的举动,但等他意识到时,已经站在炉台前搅动那锅粥了。要是被福山看到那样的场景,应该会惊愕到下巴月兑臼吧。 “咳咳咳!”康雅淳呛了一大口。 什、什么?!这是他煮的?!不是吧?藤堂勘亲自煮粥?为了她?她是不是中暑烧坏脑袋才产生幻觉听错了? 看她呛得满面红,他眉心一拢,伸手拿过餐桌上的冷水壶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 “谢、谢谢。”她道谢着,拿过水赶紧喝了口顺畅喉咙。 他以手撑着下巴,直视着她。“为什么不搭计程车呢?” “嗄?”她愣了下。 “既然跟那个总一郎的约会重要到让你不想迟到,为什么不搭计程车呢?”他装作淡漠地问。其实他想问的重点是:那个总一郎到底是谁?但他故意轻描淡写地带过。 “计程车的车资……”她面带尴尬地扯扯嘴角笑笑。 如今她身上背着乐烧茶碗的千万负债,光是起跳价就足够吃一碗拉面的计程车怎会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得到这个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低下眼眸思考着要再怎么不着痕迹地问。 “你朋友看起来有点面熟。”突然灵光一闪,他开口道。 这切入点应该还不错吧,看起来不会太刻意。 “总一郎吗?”康雅淳理所当然地笑了笑。“他是有贺屋的新任当家,报章杂志曾报导过,可能您之前看过相关新闻吧!” “这样说来,他算是你以前的老板,怎会跟你那么要好呢?”他以闲聊的语气道。 “因为谈得来吧!”提起好友,她笑意盈盈。“刚认识时他还不是当家,所以没有距离感,很自然就成了好朋友了。” “是吗?”他颇不以为然。“他对你的关心似乎超出了朋友的程度。” 康雅淳愣了愣,虽然这阵子以来她在藤堂勘面前总是蠢得无可救药,但在旅馆业打滚累积出来的敏锐度可没退步。 藤堂勘除了话中有话外,似乎还带着点……酸味? “总一郎跟我情同兄妹,仅止于此而已。”她知道她跟有贺总一郎之间是完全起不了化学作用,但事关他的个人隐私她也不便多说,仅淡淡地带过。 “以后如果要出门,就搭计程车吧,车资可以报帐。”既然她都这样说了,他也不便再多问什么,于是转了话题。 “藤堂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走点路真的没什么。”她连忙拒绝。 今天真的只是个意外,平常的她可没那么虚弱。 见她又出言违逆自己的意思,他不耐地皱起眉。“还是你要我为你请个专属司机?” “当、当然不是!”怎么他愈说愈夸张了,一个管家还有专属司机,传出去像话吗! “那就不要罗嗦。”他板着一张脸。 这女人又笨又烦,根本每天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偏偏他就是会为了她降低自己的底线。 看来他是中招了,而且还不轻啊…… 发现在他冷漠的外表下其实是好意连发,康雅淳怔愣着。 刚刚那一瞬间察觉的什么会是她的错觉吗?康雅淳低下头看着他亲手熬煮的粥,想起有贺总一郎的那句“很明显了不是吗?”…… 是这样吗?是她想的那样吗?不是吧!他可是藤堂集团总裁藤堂勘啊,位居顶端的他是天边的云,而自己只是滩不起眼的泥,她这样的烂泥只会脏污了白净的云啊。 既然明了自己的身分,就乖乖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别自以为是了。 “藤堂先生,真的很谢谢您,但我只是一名管家,担当不起您如此的好意。”她嘴角浅浅微笑,态度有礼却疏远。 “什么意思?”敏锐地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他眼睛一眯,面露不悦。 “既然是您的管家,就该由我照顾您的生活起居,今天反倒让您花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是我的失职,在此向您道歉。”她站起身再行了个礼,脸上挂着专业亲切的笑。“您今天辛苦了,需要帮您准备泡澡放松一下吗?” 眼前的康雅淳从动不动就脸红的傻妹变回与他在希斯洛初遇时的机器人模式,宛若画了条隐形的分界线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略微一愣,随即嘴角一抹弧度像是自嘲。“不必要的心思是吗?” 原来他的所作所为,对她来说只是不必要的啊。 从未花费心思在任何人身上的他,生平的第一次居然碰了一鼻子灰呢。 “藤堂先生您是个忙碌的人,若还让您耗费心神精力在不必要的人事物上,就是我的不对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慢慢地道:“身为您的管家,我的职责就是让您无后顾之忧。” 被她三言两语轻松推开,他胸口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垂下一对黯淡的黑眸。 半晌,他拿起笔电转身上楼,只留下淡淡一句── “今天就这样吧。”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康雅淳怔然坐回椅子上,垂眼看着那碗已结为块状的冷粥。 她拿起汤匙搅了搅,嘴角扬起的弧度略带苦涩。 原本是热腾腾的粥啊,是她自己将它放到冷掉,那就怨不得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