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气厨娘》 序言:支持自己的人 前阵子看了动画版的《极道主夫》,里头的男主角是个前黑道分子,后来改行当了家庭主夫,成为老婆的支持。 米恩这本书也是如此,男主角是女主角最强而有力的后盾,无论是从实际上的金钱权势,或者是从心灵的角度上来说都是如此。 女主角绯衣是个丫鬟,却格外受到小姐的重视,不仅仅是因为她和小姐一起经历过危险又一起重生,更是因为她性格沉稳冷静,总有想法可以解决难题,令人仰慕她的独立坚强。 然而,绯衣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因为她其实是个穿越的,在穿越之前,在教导她厨艺的女乃女乃过世后,唯一剩余的母亲忙于事业,让她无法依靠,而她一门心思放在厨艺上,也让她没有知心的朋友,她是不得不靠自己,她偶尔也会有软弱的时刻。 正是因为如此,男主角这么一个张狂脾气暴的王爷,嘴上叫嚣着是舍不得她做的菜,实际上却是打从心底认同她的努力,心疼她的心血被人糟蹋,在她危急的时候给予她帮助,就让她心动了——在这之前,绯衣面对任何人任何事,总是无比淡然,彷佛没有想过会爱上谁。 故事里最动人的或许是最后,男主角不在乎外界眼光,情愿抛下自己的王爷身分,妇唱夫随,跟着绯衣离开他的国家,前往另一个地方。 男主角的支持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是真正做出了行动,这正是能撼动绯衣的原因。 两个人能够互相扶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这或许是为什么人会追求恋爱,追求家庭,看完这本书,或许会对于寻找一个能跟自己携手前进的人,多一点信心。 第一章 双双重生改困局 雨季正式远离,气候一日比一日炎热了起来,地上的泥泞渐渐干涸,埋着被雨水打落的花骨,成了明年花朵的养分。 大周国位于明月大陆的正中央,乃明月大陆数一数二的强盛国家之一,周围的小国全是大周的附庸。 梦?她也希望一切都只是个梦,可那天杀的老天爷,压根就是在玩她! 绯衣本是个货真价实的现代新女性,谁知一场瓦斯气爆要了她的命,再次睁眼却穿越来了大周,成了一个年仅十岁的小丫鬟。 穿到古代她也就认了,可偏偏穿到一个没有人身自由、连命都握在他人手上的小丫鬟身上,她如何能不崩溃?可再崩溃日子还是得过,好在她虽是个丫鬟,主家却是不错,尤其是她服侍的姑娘白丝绮。 白家乃书香世家,而白太师与白夫人就只生了一个独生女,就是白丝绮。 身为独女,白丝绮并没有因父母的娇宠而长歪,而是知书达礼,十岁时便才名在外,而最出名却是她那温柔似水的好性子,就是对待下人也是一贯如此,身为她身旁的大丫鬟之一,她的日子其实不算太差。 她本打算好了,待白丝绮出嫁,她便央求她放自己出府,拿着自己这几年存下的积蓄,到外头开间铺子自立,就这么过上一辈子。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在白丝绮大婚前夕,白夫人带着白丝绮以及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往京城外的明月寺拜佛,乞求女儿的婚礼能够顺顺当当。 白夫人为求唯一的独女出嫁后能够与夫婿和和美美,于是独自一人待在礼堂焚香礼佛整整三日,而白丝绮身为待嫁之女,便待在厢房里等待,只在早晚课时前来听经。 前两日十分顺利,事故就发生在第三日。 那日有个小尼姑前来通报,说白夫人让她来请,白丝绮不疑有他,带着贴身丫鬟便前去了,谁知小尼姑不是带着她们前去佛堂,而是往后山走去。 绯衣觉得有些奇怪,尤其是当她看见那小尼姑的头上居然有着一条刚结痂不久的伤痕时,疑心更甚。 那样伤痕只有刚剃度的尼姑才可能出现,她并没听说有小尼姑剃度,再者,这两日来,明月寺上上下下的尼姑,她们几乎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眼前的小尼姑。 绯衣上前低声告诉白丝绮,让她别跟去,可白丝绮却觉得她大惊小怪,说夫人找她,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小姐不走,身为丫鬟岂能离开?绯衣虽郁闷,却还是只能跟上去。 山路崎岖,且愈走愈是荒凉,小尼姑带着她们东绕西拐,走了大半个时辰,那小尼姑居然就不见了。 看着这荒凉的山头,白丝绮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不对劲,正想着要回头,变故就发生了,四周冒出了数名不修边幅的大汉,那些大汉一个个露出狞笑,二话不说便朝她们扑来。 众人早已吓呆了,听见早有预感的绯衣叫她们跑,也根本没有反应,绯衣只好拉着白丝绮转身就跑。 白丝绮被硬拖着跑,眼角余光瞥见其余三名丫鬟来不及逃跑被压制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伴随着歹徒的yin笑,大部分的歹徒则是追赶着她跟绯衣,她们被抓住会遭遇何事,根本连想都不必猜想。 白丝绮贵为太师之女,自小被娇养在深闺之中,何时见识过这种险恶局面?当下是又惊又怕,一双腿儿险些就软下,哭喊着自己跑不动了。 绯衣见状,却没有扔下她不管,而是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朝她怒喊,跑不动也得跑,除非她想落得一个被奸yin凌辱的下场! 这话让白丝绮打了一个机灵,振作起来。 主仆两人拚了命的跑,途中两人好几次险要被抓,都是靠着绯衣的机警月兑身,最惊险的一回,也是绯衣用泥沙迷了来抓人的大汉的眼,再一脚把人踹开,这才得以月兑困。 那次之后,便没再见有人来追,但就在两人以为能跳出生天时,前方却突然冲出一队人,为首的是一名女子,那女子见她俩居然逃到此处,气急败坏的大喊,叫了人便要抓她们。 不过绯衣早在那行人出现在眼前时,便拉着白丝绮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白丝绮一开始还不解,拉着她想去求救,让她差点气死,这深山野岭的,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合理吗? 她知道白丝绮就是温室里的花朵,此时这场景也不容她解释,死拉着她跑就是了。 但是最后两人依然没有逃过,被逼到了一处断崖上,白丝绮也在这时认出了那女子是范宝盈──范将军的爱女,也是她未来夫婿的侧妃,白丝绮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此情此景,白丝绮要是还不知道是对方设的局,那她也就白活了。 可惜范宝盈并没有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唤来那些歹徒,恶毒的说:“毁了她!”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让白丝绮惨白了小脸。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毁于此处时,一旁的绯衣却坚定的看着她说:“姑娘,我宁死也不愿沦落为他人的玩物,但妳的命运还得妳自己决定,我就先走一步了。” 白丝绮茫然的看着身旁的丫鬟,还未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见她往身后的山崖纵身一跳…… 众人显然也没料到一名丫鬟有如此的魄力,顿时一呆,白丝绮自然也傻了,一时不察,便让人抓住了。 回过神的白丝绮惊怒万分,不停的挣扎,却难免让那些恶心的歹徒触碰了身子,她此时才明白绯衣跳崖时说的那句话,她奋力咬了将那欲扯下她衣裙之人一口,趁其不备,一个缩纵身,也跳下了山崖…… 绯衣本以为自己死了,没想到醒来之后,竟回到了半年前,最离谱的是,白丝绮也与她一块重生了,这不是老天爷与她开玩笑是什么? 不论如何,主仆两人也算是历劫归来,不仅拥有共历生死的感情,也有重生的共同秘密,两人之间的紧密自然非他人能够比拟。 “姑娘,奴婢同妳说过了,真与不真都已是过去之事,姑娘只要记得,如今的妳好好的,那就好了,至于那事,就当是一场梦。” 绯衣的声音虽轻,一字一句却像带着魔力,让白丝绮心中的不安缓缓减退。 白丝绮的情绪安稳了一些,却还是紧紧的抓着她不放,用一双盈盈似水的秋眸望着她,颤声道:“绯衣……可、可我再过半年就要成亲了,我不想成亲,也不想去参加龙舟大赛,我怕……” 那场祸事再过半年便有可能会重演,就算她不去明月寺,却不代表她不会再遭到算计,更何况她很怕范宝盈,一点也不想见到她。 提起这事,绯衣那张清丽的小脸也闪过一丝阴霾,不过她的个性从不会坐以待毙。 “姑娘,明日的龙舟大赛,妳一定要去。” 白丝绮还未开口,就听见绯衣又道:“姑娘,妳忘了前世龙舟大赛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如白丝绮所说,就算是避开了明月寺,谁知对方还会不会再次设局?敌在暗我在明,这事防不胜防,避了一次,难道就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倒不如直接解决根本。 白丝绮茫然的眨了眨双眸,半晌才蓦地想起,“妳是指范宝盈落水的事?” 前世,范宝盈不知为何落了水,而被睿王所救,这才会被赐为睿王的侧妃,视她为眼中钉。 绯衣点头又道:“这一回,绝不能让她得逞。” 前世,范宝盈可说是做足了准备,在落水前,特意让人将船娘支开,在场又只有她与睿王两人,也不知睿王是被她给拉下去还是真怕她溺死这才会下水救她,总之,这一溺水,让她得偿所愿跟睿王扯上关系,偏偏得到的又只是个侧妃之位,她才会如此渴望那仅有一步之遥的正妃之位,不惜残害白丝绮。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既一时想不到解决婚约的办法,那就先想法子掐断范宝盈的念想。 绯衣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白丝绮,她这才总算是破涕为笑。 “绯衣!谢谢妳,要是没有妳,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前世加上现在……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报答妳了……”这是白丝绮的肺腑之言,前世若不是有她相救,她恐怕比死还要凄惨,更别说重生以来她一路的陪伴,若非有她,她恐怕早已疯了。 绯衣在她心中的重要性,早已超越了任何人。 “奴婢不要姑娘的报答。”绯衣那双如秋水般的杏眸微闪,轻声说。“奴婢只希望姑娘答应一件事,若是姑娘能顺利退亲,便放奴婢自由。” 她不可能一辈子当人奴婢,虽说这朝代,官宦人家的家奴身分远比穷苦的良民日子过得好,且更有权势,但她的灵魂并不属于这个朝代,对她而言,自由才是最重要。 白丝绮一愣,“自由?” “奴婢并不想一辈子当仆人。”她相信靠她自己也能活下去。 白丝绮听见这话急了,“绯衣,我从未把妳当丫鬟,在我心中,妳我早已是姊妹,以后只有我们两人时,妳也别自称奴婢,就叫我声姊姊。” 她是独女,可白家是大族,白夫人也是出身名门,自然有着不少堂姊妹、表姊妹,但那些姊妹毕竟不同她住在一块,且一个个心机深沉,陪伴在她身旁最久的,便是她的四个大丫鬟。在她心里,早已不将她们当成下人,尤其是绯衣,她个性坚毅、有主见,许多她不明白之事,绯衣只要提上一句,便能让她豁然开朗,更别提她的聪慧与忠心,早已让她深深依赖,她不敢想象没有她的日子。 姊姊?绯衣嘴角微抽,她前世活到二十六,要当姊姊,也该是她当,不过以这具身子来说,她的的确确是比将满十八岁的白丝绮要小上一岁。 她看得出白丝绮是真心诚意,然而身为现代人,她实在没办法忍受自个儿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再者世家大族规矩多,一个差错便可能万劫不复,这些年来,听到的、遇上的,都深深让她引以为戒,也更加深她离开的念头。 “姑娘……” “是姊姊!”白丝绮很坚持。 绯衣嘴角又是一抽,“还是叫名字吧!丝绮,我知道妳的心意,可这念头在我心里早已生了根,我是非走不可,只求妳能成全。” 白丝绮见她神情认真,泪水顿时盈满眼眶,“绯衣,可我舍不得妳……”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身旁有她的陪伴,她若走了,她肯定是极为不舍。 “妳放心,我就是走也走不远的,一样会在庆安城落地生根,若是有空闲,我定会时常来看妳,就怕妳到时嫌烦。” 绯衣这话也是真心诚意,白丝绮待她真诚,她自然是以心交心,更别说她在此生活了数年,只要是人都有感情。 白丝绮听见这话才好受些,轻点头,“好,我答应妳,但不必等到事情解决,我现在就可以把卖身契给妳。” 绯衣双眼一亮,但她还是拒绝了,“待事情解决后再说也不迟。” 白丝绮待她亲厚是一回事,但无功不受禄,她有她的坚持。 白丝绮却是不肯,硬是要她将卖身契收回,她从妆台抽屉拿出一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头存放的正是她身边四个大丫鬟的卖身契。 这是白夫人在白丝绮及笄那年给她的,绿倚、紫菀、黄莺都是家生子,将来自是要跟着白丝绮前去王府,当她的左右臂膀,只有绯衣是从外头买来的,四人的卖身契全让白丝绮自个儿收着,以后才不怕奴大欺主。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绯衣无奈,只好说:“最少也得等龙舟大赛的事了结,若真能阻止范宝盈成为侧妃,这卖身契再还我也不迟。” 白丝绮这才勉强答应。 五月初五很快便到了,广阳河边热闹滚滚,全是为了观赏龙舟赛而来。 广阳河乃大周国主要河流,流经庆安城的段落,光是河面宽便有一百三十里。 此时河上排着七、八艘竞赛用的龙舟,船身窄而长,还有龙头、龙尾和鳞甲等装饰,船上结七彩,张旗伞,一艘艘雄伟壮观。 竞赛用的龙舟旁还有着几艘旱龙舟,旱龙舟又称陆上龙舟,是用竹子或木材制成,再以五色绫缎为鳞甲。 旱龙舟船身较大,因为龙脊设楼阁以及两旁有绘画和彩扎,旱龙舟的比赛不是比较速度,而是着重表演,参赛者都以浓妆打扮,边划船边表演歌舞为赛事增加趣味性。 除此之外,河面上还有许许多多观赛用的画舫,其中最大艘的便是皇室贵族专用的船只了,不仅高大宽敞,舟上还建有有雄伟楼阁,舟身则有精雕彩绘,非常奢华。 往年在竞赛时锣鼓喧闹、鞭炮齐鸣、万人喝彩,场面极为壮观,今年自然也不会比往年差,广阳河旁万头攒动,有钱没势的富贵人家,虽没办法登上画舫观赛龙舟,却早早在附近的茶楼酒肆订了雅间,而没钱没势的穷苦百姓便随兴多了,早早便到河畔旁占了位置,摇旗吶喊,好不热闹。 庆安城是傍着广阳河而建,引了水流入城,建筑了四通八达的水路,庆安人要外出,除了乘车马,也有许多人会选择乘船,一般人会用扁舟,有钱人则往往会在家备上画舫。 白家女眷便是选择搭船前去广阳河,因为只要到了观赛地点,直接换搭观赏用的船只就成,比乘马车方便的多。 白太师身为正一品官员,天未亮便出了门,此时应该早已伴在皇帝左右,而女眷们是天刚亮便出门,但河道上早已挤了满满的船只。 白家的画舫沿着城内河道往北而行,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速度才渐渐快了起来,外头传来了船娘与人的说话声,应该是到了出城的闸门处了,这里有人驻守。 庆安城乃大周国的首都,可谓第一重镇,守城兵力充足,然而今日是端午,船只可比往常多上数倍,所以南北两道闸门的守军比四座城门的守军是只多不少。 在查验过身分文牒后,外头的守军放人,画舫顺利从内城河道出了城,行船的河道也渐渐宽阔起来,直到这时,白夫人才命人将画舫船舱两面的帘子全拉开,好让画舫里的人能将外头的景象一览无遗。 阳光洒在宽广的河面上,就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金子,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些腥味,说不上是好闻,却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愈是往城外去,两岸的绿意也愈浓,绯衣来到这个朝代数年,却是头一次观看赛龙舟,自然也是第一次游广阳河,只觉这里的景色比起西湖也是不遑多让。 广阳河的水质十分清澈,与现代被污染的混浊河流不同,肉眼便能见到在水里头游动的鱼儿,一条条身姿矫健、速度极快。 她一时兴起,问着船尾掌舵的船娘,“这是什么鱼?” 船娘低头一看,笑着说:“这是银芽鱼,是广阳河的特产,个头虽小,却是肉多味美,鱼头拿来炖汤更是一绝。这附近的饭馆便多拿此鱼来烹煮,可这银芽鱼好吃归好吃,鱼刺却是又细又小,极不好处理,也因此能处理得好的饭馆并不多,价格自然也不菲。” 绯衣看着那一道道的银光,突然感觉有些馋。新鲜的鱼肉,烹调起来最是好吃。 “大姊可有渔网?” 船娘知道这些世家小姐就是爱新鲜,绯衣虽是丫鬟出身,可那一身装扮也是寻常百姓一年的收入都买不起的,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她就算是丫鬟,也好比是小姐。 船娘于是说:“姑娘要是喜欢,等会儿我给妳网一篮。” 她虽不是渔民,可毕竟是靠水吃饭,抓几条银芽鱼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那就先谢过大姊了。”绯衣笑着朝她道谢。 “姑娘客气了。” 船娘的动作很麻利,一边掌着舵,一边下渔网,画舫缓缓行驶着,河面上的微风徐徐吹来,让人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绯衣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出了城,河面宽广,速度也快了不少,很快的便来到今日赛龙舟的终点──杨柳镇。 杨柳镇位于庆安城外,这儿的河道极宽,作为赛道正好,而每年的龙舟都会于庆安城出发,一路划到杨柳镇这段河道夺得标旗后再回程。 皇帝以及一些高官不方便出城,便待在城内观赛,而一些世家公子、名门贵女,则跟随着长辈,一块至杨柳镇观赛。 杨柳镇这段河道的两旁,早已停泊好几艘大船,这些都是官船,高约两层,这些官船一艘连着一艘,全是固定好的,船与船之间架了临时的通道,方便行走。 此时船上早已是人影绰绰、热闹非凡。 到了船边,上头便有人架了船梯过来,白夫人领着白丝绮,让丫鬟扶上了船,而一上到官船的甲板,绯衣便感觉得到方才那微微的晕眩感减轻不少,毕竟是大船,较为平稳。 船上自是有接待的侍女,在白夫人报上名号后,便领着她们一路往前走去。 这艘船中间的船舱部分原本是一间一间的房间,如今为了方便宾客交流,便将中间的那些隔挡拆了,整个船舱顿时成了开阔的空间。 众人一路走过来,早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及丝竹之声,很是热闹。 “夫人请。”侍女将人带到后,便退了出去。 船舱里全是女眷,且大多是些世家夫人,有人眼尖,见是她们,忙热情的招呼。 “白夫人,这里!” 白夫人转头一看,见是自个儿平日交好的吴御史夫人,一脸笑容的朝她走去,“吴夫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还行,白夫人,妳今日这身衣裳可真漂亮,是在哪间布庄做的……” 有女人的地方便是如此,三句不离衣裳首饰,两人热烈的聊了一会儿,吴夫人这才像是看见她身旁的白丝绮。 “这是绮儿?真是愈来愈漂亮了,我家的仪儿在二楼玩着呢!妳也赶紧过去,别在这陪我们这些老婆子。” 白丝绮看向母亲,见母亲颔首,这才温顺的朝吴夫人道:“多谢吴夫人,那么丝绮就先告辞了。” 离走前,她不忘朝众夫人打绍呼,这才缓步离去。 众人看着她那娉婷袅娜的身姿,都忍不住赞道:“白夫人,妳这女儿生的可真好,不仅相貌好个性也温顺,这样的好姑娘,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白丝绮的好脾气与才情在这圈子可是无人不晓,更是有不少人扼腕太后抢先一步,白白错失了这么一个好儿媳。 白夫人被夸的阖不拢嘴,不免俗也要夸夸其他人的女儿,众人不一会儿便又聊成一块。 而另一边,白丝绮在侍女的带路下,转了半圈,带着贴身丫鬟往上面一层去。 锣声响,龙舟大赛正式开始。 绯衣垂着螓首,低眉顺眼的往前方走去。 方才她已打听过,睿王与太子就在中间的那艘大船上,范宝盈不知何时才会前去,她得抓准时机,先她一步将那船上的船娘留下。 今日观赛的人潮不少,但能上船的都是经过身分确认之人,因此她虽是一身丫鬟打扮,却没有人阻拦。 她迈开步伐,正欲向雅间角落守着的船夫、船娘招呼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嗓音── “哪来的丫鬟,胆敢挡着本王的路?” 绯衣蓦地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男子身高近八尺,身材瘦削,穿着一袭绣着绿纹的紫色长袍,一头乌发以竹簪束起,身上散发着一股木头的香味,天边金阳洒落,映得眼前男子深邃立体的五官更加分明。 浓密的眉毛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是一双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锐利,配在一张端正刚强、宛如雕琢般轮廓深邃的英俊脸庞上,更显气势逼人,令人联想起草原天空上翱翔狩猎的老鹰,充满危险性。 睿王!绯衣讶异过后,那双柳眉微微拢起,一时间竟忘了行礼。 “妳是哑巴?”宇子渊在看见眼前少女面容时,俊眸闪过一抹幽光。 白绫衫红罗裙的少女立在窗旁,绚烂的阳光洒进窗棂,只是疏疏透过来,却依然在少女周身笼罩上一层淡淡光晕。 她脸色晶莹、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五官极为柔美精巧,脂粉不染,配上一身红罗裙,如初升的朝阳,面白如雪肌滑如脂,又似刚出浴的雪莲。 眼前的少女生得极美,可惜额上留着一层厚厚的浏海,掩盖住那漂亮的眉,也掩去她那清丽的面容,让原本该有十分的美丽,硬生生折了五分,加上那一身淡然的气质,猛一看,只会觉得是个有些呆板且无趣的小丫头。 然而宇子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少女身分,正是那老头面馆中让他遍寻不着的女子,也是他那未婚妻的贴身丫鬟。 他突然想起,他跟着这丫头到白府时,隐隐听见她向白丝绮提起退婚一事,他堂堂王爷,竟是被一个小丫鬟给嫌弃了,这让他怎么压得下这口气? “奴婢见过睿王殿下。”绯衣反应过来,不慌不忙的朝他见了礼,便要退下,她还有要事要办,拖延不得。 宇子渊见她要走,薄唇微启,“本王让妳走了?” 绯衣停住了脚步,“王爷有何吩咐?” “妳是谁家的丫鬟?”他装作不知的问。 “奴婢乃白太师府上之仆。”她轻声道。 即便一口一句奴婢,她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让宇子渊看得极不顺眼。 “妳是本王未婚妻的贴身侍女。”这句并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绯衣心一突,她现在可以确定,睿王并非无故唤住她。 “是,奴婢服侍的正是白家小姐。” 她极不喜与这些皇亲国戚打交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与白丝绮一样有着一付好脾气,就她所知,眼前的宇子渊不仅与好脾性勾不上边,且正好相反,有着一副喜怒无常性子。 若不是为了白丝绮,对宇子渊,她是恨不得能离多远便离多远。 “正好,本王今日出门没有带人服侍,妳今日就充当本王的侍女,相信本王那贤良大度的未婚妻也不会说什么。”宇子渊说完,便转头进了雅间。 而在他身后不远的金宝与银宝相视无语。 他们俩难道不是人? 绯衣虽有些着急,面上却没什么表情,虽说她并不知他为何会让她前去服侍,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毕竟以睿王的个性,她若推辞恐会惹他不悦,倒不如乖乖听话,伺机而动便是。 宇子渊见她乖乖的跟了进来,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些。 雅间里早已坐了满满的人,有男有女,分了几个角落坐着,有的喝酒、有的品茗、有的对弈、有的听琴,各有各的娱乐,唯独正中央围了一圈的人,正发出阵阵笑闹声,不知正在玩着什么。 “输了、输了!快,把脸给凑上来!” “可恶,不要画我的嘴巴!画脸就好……” 一群少男少女玩成一块,没有人注意宇子渊的到来,直到眼尖的宇天肆瞄到,大声的喊,“小王叔你怎现在才来,龙舟赛都要完了!” 他们每年都会开赌,皇家的龙舟不算,就赌剩余的龙舟,谁能夺得第二名,赢的那人,可以在输的人脸上画上一笔,比起赌钱,这样的恶作剧更能勾起这些贵族子弟的兴趣。 原本正在喧闹的一行人听见睿王来了,顿时安静了几分,这场景让宇子渊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连理都不理,便往一处无人的角落走去。 众人见他离开,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气氛却是不如方才那般热络。 “给本王倒杯酒。”宇子渊沉声道。 “是。”一旁的金宝正要前去,却被宇子渊瞪了一眼。 “叫你了吗?” 金宝一脸无辜。他不去谁去?他虽是王府上的侍卫统领,可身兼多职,这种小厮的工作一向都是他在做不是? “白家的丫鬟!妳去!”宇子渊连眼神都懒的给自家侍卫一眼。 绯衣应声,正要转身,又听见他道── “我要烈酒。” “是。”她应声,这才转身离开,可才踏出第一步,便又听他唤。 “我要温酒。” “是。”她表情未变,继续往前走去,这回倒是多走了几步,不意外地,又听见那懒懒的叫唤。 “让那些人不要拿雄黄酒上来。”端午喝雄黄酒乃是习俗,偏偏他不喜那股味儿。 这一回绯衣没有应声,而是杵在原地,静静的等着。 “妳站在哪干么?还不去?”宇子渊挑眉问。 绯衣这才转过身面对他,垂着眸,淡声说:“奴婢怕王爷记性不好,还需要多些时间才能把要吩咐之事一次交代齐全,所以在此等着。” 宇子渊一听,脸色微变,正要发火,宇天肆正巧带着酒壶来到他身旁,讶异的道:“小王叔,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收丫鬟了?” 睿王府里可是有着庆安城里独树一格的特殊景色,整个睿王府,从门房到灶房,清一色都是男子,别说是丫鬟了,就是洗衣的婆子都没有一个,他甚至怀疑睿王府里,连蚊子都只有公的…… 为何会这般特殊呢?这得追溯到三年前了,那年睿王刚满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皇祖母见他这个小王叔枕边没人,便赏了他几名宫女。 几名宫女仗着自己是太后赐下的人,自诩是小王叔的枕边人,端着女主人的身分,对睿王府里的丫鬟颐指气使,那些丫鬟可是自小便服侍着小王叔长大,谁的心里不对俊美挺拔的小王叔芳心暗许?突然来了几个情敌,如何会低头示弱,自然是与对方杠上了。 两方人马明里暗里交锋数次,可宇子渊压根儿就不晓得,别说是皇祖母给的宫女了,就是府上那些名义上的通房丫鬟,他也是一个都没碰,对女人的那些弯弯绕绕更是一窍不通。 两方人马见状,心急不已,谁都想当小王叔的第一个女人,可小王叔却是半点风情也不解,逼不得已,她们只能耍心眼了。 有些矜持些,就是心急也做不出太过出格之事,有些则是不同,不仅明晃晃的躺上了小王叔的床,还将自己剥了精光,妄想这样就能把人勾上床,谁知却是惹来小王叔震怒。 他没有半点怜香惜玉,让人将那名皇祖母赐给他的宫女直接扛到最近的一间青楼,就这么把人扔下,半点面子都没给皇祖母留。 事后更是将王府上所有女人赶出去,说是因为这些女人吵得他心烦,从那事之后,睿王府便只有男子。 皇祖母得知此事后大急,一度以为自己宝贝的小儿子有龙阳之癖,偏偏自个儿赐的宫女如今还在青楼里送往迎来,就是她这个亲娘,也不敢太过逼迫,只能柔性劝说,可小王叔压根就不领情。 人手不够?无妨,府上的侍卫多,身兼数职恰恰好,既省银子又省事。 男人粗手粗脚,服侍不佳?不怕,针线活儿多做几回,手脚便细了,做的好,还能当是贴补家用,一举两得。 男人不能红袖添香?笑话!制香什么的,哪里难得倒睿王府那些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贴身侍卫?没事摘摘花、制制香,怡情养性、陶治心性有何难?就是带出门,他这个当主子的也有面子。 皇祖母被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还欲再劝,却差点被睿王府一干侍卫的哭声震破耳膜。 再劝?再劝下去,他们都要怀疑他们是去干侍卫还是真去当丫鬟了,深怕皇祖母再多言,他们就得被剥光衣服扔上床榻了。 在一干铁血汉子的哭声威迫下,皇祖母还能怎么着?也只能眼不见为净,随他去了。 这就是为何他见到小王叔身旁多了一个侍女会如此惊讶的原因。 “我怎么可能会收这么没眼色的丫头?”宇子渊脸色极差,他可没忘记这丫头方才说他忘性大。“这是白家的丫鬟。” “白家的丫鬟?”宇天肆一脸迷茫。 “奴婢绯衣,乃白太师府上的家仆,见过太子殿下。”绯衣懒得与他们纠结自己的身分,于是自报家门后,转头问向宇子渊。“王爷可想好要喝什么酒了?是要富水春、蔷薇香、流香、凤泉、清心堂醪春、秋白露、五月烧酒、地黄酒、白朮酒、还是……” 她开口喊出数十种酒,听得两人一愣一愣的,最后宇子渊忍不住反问:“妳怎知船上备着这些酒?” 这些酒的名字,有些他甚至听都没听过,她如何会知? 谁知绯衣却是极为平淡的回了他一句,“奴婢不知,可王爷要喝,相信膳房的人就是没有也会想法子生出来。” 天知道这船上有什么酒,反正她就是个传话的小丫鬟,备不备得出来,轮不到她来烦恼,自有人会想办法。 “噗!”这话让宇天肆忍俊不住笑出了声。“这丫头说话可真逗趣。” 宇子渊也勾起了唇,却是被气笑,“妳很大胆!” 绯衣低首不语。 她的身分是丫鬟没错,可不代表她看不出来宇子渊在刁难她,虽说她并不知自个儿哪里惹恼了他,可她一向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就算知道睿王她得罪不起,但天生的傲气实在让她很难管住自己的嘴。 她的反应让宇子渊瞇起了眼,正想着要怎么处理这胆大包天的丫头时,一旁的宇天肆已开口缓颊。 “我带了一壶你最爱的烧刀子,现在膳房正为了准备天玥那丫头的吃食伤脑筋,就别再给他们找麻烦了。” 两人年纪相仿,私下极少以叔侄相称,毕竟两人自小便穿着一条裤子长大,身分什么的,不过就是个称呼罢了。 “天玥也来了?”宇子渊有些讶异。“她的病好了?”天玥前阵子患了一种怪病,已有许久未出府,今儿个怎会突然肯出门? 提起妹妹,宇天肆一脸的担忧,“那有这么容易好,别说是御医了,就是外头有些名望的大夫,父皇与母后也都让人请来了,仍是找不到头绪,说病不像病,可就是吃不下,你没看到,天玥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宇天玥这个怪病,不仅是整个太医院,就是御膳房也是焦头烂额,每日为了公主的吃食,几乎是想破了头,就为了能让她多吃几口。可惜再美味的膳食摆在她面前,她就是半点食欲都没有,不吃就是不吃,若是硬让她吃,她就吐给你瞧,让众人束手无策。 宇天玥仅小宇天肆一岁,他们三人年纪相仿,自小便玩在一块,宇子渊对这个侄女也是十分关心,闻言,眉头拧得更紧。 “天玥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母后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法,说别让患病之人成日待在府中,而是要让她多去外头走走看看,说不定能刺激她的食欲,这才硬让天玥来观看龙舟赛。” 皇后也是病急乱投医,宇天玥这病虽不会马上致命,可长期吃不下东西,人一直这么瘦下去,迟早也会出问题,不怪她四处打听偏方。 宇子渊虽没听过这说法,却也赞同。人一直关在屋里,就是闷也闷出病来,更何况这市井小巷的吃食虽粗糙,却也有难得的美味,说不定能找到让天玥愿意吃的食物…… 这想法一闪过,他突然看向一旁垂首不语,彷佛木桩子一般的绯衣,嘴角突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据说白太师府上的家仆,几乎都识文断字,尤其是白姑娘身旁的大丫鬟,更是自小与白姑娘一块学习,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皆是样样精通,除此之外,四人皆有一项拿手的技艺,而妳正好擅长烹饪,方才的话,妳也听见了,本王现在命妳到膳房准备一道吃食,若是明珠公主肯吃,本王重重有赏!若是不能,本王也不会轻饶。” 那碗面,让他至今念念不忘,但他仍是怀疑那碗让他差点连自己的舌头都给吞下的面当真是出自眼前少女之手,正好趁今日这事,试一试她! 这话让一旁的宇天肆挑起了眉,不由得看向静立在一旁的绯衣。 这丫头得罪了他这小心眼的王叔了?十分了解宇子渊的太子,很是同情的看着眼前的小丫鬟。 绯衣没理会太子的一脸怜悯,眉眼未动,淡声道:“那不过是外头之人以讹传讹,奴婢不过是个丫鬟,如何能经手公主的吃食。” 她又不是傻了,自己动手做菜,公主吃或不吃是一回事,就怕等会儿吃出问题,她这颗宝贝的人头就不保了。 “本王让妳做就去做!”宇子渊沉下脸,那气势让周遭气温一降,彷佛寒冬来袭。 绯衣暗叹口气,他要以权势逼人,她能如何? 第二章 谁能让公主用膳 “小王叔,让你费心了。” 一道极为温柔的嗓音传来,绯衣转身,就见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缓步朝他们走来,长裙迤逦,却是纤尘不染。 这样的温情,似乎没有比把她的头给打破来的好…… 料理,对绯衣而言,不仅仅是果月复的东西、也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门艺术、一道回忆、也是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所在。 前世,她是名扬国际的厨师,她精通各国料理,尤其研究过历史上的各种菜肴,中华美食不单单只有众人熟悉的各种菜系,还有着许多不传之秘,她综合前人的经验,加入自己的想法,成功做出一道道在书籍中记载,令人口齿留香的美食。 绯衣自幼便喜欢下厨,这或许是受了她在现代的女乃女乃的影响。 她的女乃女乃是名厨之后,拥有精湛的厨艺,令人称羡的工作,却在嫁给爷爷后,甘心成为一名家庭主妇,每日都会煮上一大桌的家常菜,只要看着他们这些子女儿孙吃得开心满足的模样,她便会笑得阖不拢嘴。 一直到她卧病在床,心心念念的仍是想为孩子们煮一顿美味的饭,却因为不能动,只好将她这一生收集来的食谱、累积下来的经验一一记录下来,传给了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一名女强人,她不像女乃女乃那般甘于平淡,毫无保留的为家庭付出,在她心中事业比一切都重要,重要到她不惜与父亲离婚,也要执着于她打造出的王国。 母亲有家族在厨艺上的传承,又在大学时学了经营管理,让她从端盘子的服务生,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创立了一间十分有名的连锁复古餐厅,从装潢到里头的料理,全是照着古代的餐食、饭馆复刻而来。 然而当她的事业愈做愈大,她当初的梦想也变了调,她忘了她对女乃女乃的承诺,她的眼底、心里只有权势、只有着如何能赚更多的钱,让她的餐饮公司能够享誉国际,让她能登上世界十大富豪榜…… 因为这些,母亲几乎忘了她还有一个女儿,当她打电话告诉她,她做到了,她成功实现母亲当初答应女乃女乃的承诺,她用厨艺站上了世界的顶端,她成功的做出了受到评审认可的古典美食时,她仅是冷冷的回了句“哦”。 那一句话,就像盆冷水,瞬间将她满月复的欣喜浇熄。 她说不出来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对母亲而言,不论是女乃女乃还是她,都不过是母亲生命中的一名过客,一名有着血缘关系,却如同陌生人一般的过客。 这认知让她十分难过,尽管这么多年来,她应该早该认清母亲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人,却仍是对她抱有一丝的期望。 这份伤心,让她忽略了空气中弥漫的瓦斯味,下意识转动了炉火的开关…… 再次睁眼,她便来到了大周国。 她穿越了,说不出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前世,她虽有亲人,可却像是陌生人一样的存在,与母亲离了婚便再也没出现过的父亲,以及眼中只有事业的母亲,让自从女乃女乃过世后,便一直一个人独自生活的她,连思念都做不到。 除了女乃女乃,她对前世一点留念也没有,因为不论到哪里,她都是一个人,只有在做料理时,她才能感受到那一点点的温暖。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做的第一道料理,便是女乃女乃手把手的带着她,从洗菜、切菜、烹煮、盛盘……一步一步的完成。 当她看着那飘着香气与白雾的料理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尤其是女乃女乃在尝过之后,赞许的对她说:“囡囡!妳以后一定能继承我董家的衣钵,说不定比妳母亲还厉害,先一步完成女乃女乃的梦想,成为一个扬名世界的大厨师。” 那时她才五岁,听不懂女乃女乃话中之意,只觉得看着女乃女乃欣喜的目光,便觉得十分开心,从那次之后,她便跟在女乃女乃身旁学习,一直到她十二岁,女乃女乃过世。 料理已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只有在做料理的时候,她才能感到安心,就像是那些年,女乃女乃一直陪在她身旁的时候。 可惜来到大周国后,她是一名丫鬟,还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在各司其职的环境下,自然不可能时常出入灶房,最多便是偶尔做些不需太过费时的甜汤给白丝绮喝罢了。 严格说起来,今日算是她来此数年,为数不多能展厨艺的机会。 她这人十分的执拗,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做到完美,连食材都追求最好的,可她来到这朝代也有不少年,早已懂得什么叫入乡随俗,虽然眼前的食材卖相不佳,味道却是鲜甜无比,胜在天然无污染,她也就不挑剔了,明白用这些食材做出来的菜肴一点也不会比她还没穿越前所做的差。 “妳在发什么愣?”旁边的人有些都下锅了,她还在发呆。 宇子渊清冷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绯衣回过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他,语气平淡地说:“食材不够。” “不够?”宇子渊看着她面前那林林总总数十样的食材,又看向身旁那些仅仅拿了四、五样食材之人,讥讽道:“妳是打算做一桌菜?” 绯衣没理他,而是唤来一名小丫鬟,对她说:“麻烦妳跑一趟,替我去一趟白府的画舫,上头有我要的银芽鱼。” 她想起方才来时,请船娘网起的那篓银芽鱼,有了那银芽鱼,做出来的膳食就能够再往上提一个层次。 这丫头事情真多!宇子渊拧眉,却是用眼神示意身旁的银宝。 银宝虽为睿王身旁侍卫,察言观色的能力比起哥哥金宝却是天差地别,见主子的眼风扫来,一脸茫然,“王爷,你眼睛怎么了?” 他今儿个没做错事呀!怎无端端的又被瞪了? 宇子渊脸一沉,他决定了,待回王府,肯定要将这没眼力的家伙调去洗茅厕! 比起少根筋的银宝,一旁的金宝就有眼色多了,一个旋身出去,没多久便提了一篓鱼儿回来,身上甚至还滴着河水。 “姑娘,妳要的银芽鱼。” 绯衣挑眉,看向杵在一旁不说话的宇子渊。 “看什么?东西都齐了还不动作?本王不喜欢等。”他不耐的说。 若不是因为如此,他又何必让人去抓鱼?等她让人去找那一篓鱼,倒不如直接下河抓,毕竟这银芽鱼在广阳河处处可见。 绯衣自然不会以为他是大发慈悲,食材到手,她也不再多言,开始着手准备。 宇天玥虽说她不赶时间,但也不可能真让一位公主等候太久,为了节省时间,绯衣略过了些繁复的步骤,以最快的方法料理。 有句行话叫“三分勺工,七分刀工”,熟练的刀工,是一位优秀厨师必须具备的基本技能,女乃女乃最厉害的便是刀工,她告诉她,刀工的技巧在于让食材整齐划一、清爽利落、配合烹调、调谐形态,才能物尽其用。 不一样的刀法,切出的食物、烹煮出的味道也不尽相同,什么样的料理配上什么样的刀工,都有他一定的脉络存在,若是用错了刀法,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也可能毁于一旦。 她的刀工传自女乃女乃,自小便看着、学着,闲来无事便拿起马铃薯,一刀一刀的,切出薄如蝉翼的马铃薯片。 前世今生,她这一手刀工早已到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此时的她手脚十分利落,双手一抬,片片如雪花般的食材一一入锅,就是那刚上岸的银芽鱼,也在片刻之中给处理妥当,那精湛的刀艺、宛若舞蹈般优美的动作,让一旁的三人看傻了眼。 “王爷……这绯衣姑娘可能不太好惹……” 瞧见她使刀的模样没?动作瞧着虽漂亮,可那快狠准的力道与准头,就是拿来杀人也不难,金宝深深怀疑自家王爷要是真惹毛了人家姑娘,说不准会像那鱼一样,被一片片切下,摆盘上桌。 宇子渊的眼神也变了,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的少女确实懂厨艺,恐怕还十分精湛,这让他更期待之后她会端出的菜肴,相信会比先前简简单单的一碗面更美味。 绯衣在将最后的食材放入锅中后,便没再动作,而是闭上双眸小歇,看她那模样,似乎还得要一阵子。 宇子渊语气高傲地说:“白家的丫鬟,妳可有把握?” 她那一脸淡然,即便他就站在一旁,仍视若无睹的模样,莫名的让他看不顺眼。 什么时候,他这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总能吸引众人目光,且赶也赶不走的无边魅力,竟变得这么没存在感了? 绯衣缓缓睁开眼,“王爷,奴婢名叫绯衣。”白家的丫鬟?她又不是没名字。 宇子渊挑眉,“一个丫鬟还指望本王记得妳的名字?” 绯衣这次不想回话了,跟一个明显心智不成熟的人讲道理,是件极为累人之事,可惜宇子渊不放过她。 “别以为还有其他人要献菜,本王就会放过妳,本王告诉妳,若是今日妳没能让天玥吃上一口,本王便要妳对本王喊上一声爷爷我错了!”看着面无表情的她,宇子渊十分恶质的说,他要这胆大包天的丫头知道得罪他的下场,而这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眼前这有着十足傲骨的丫头居然极为淡定的道── “爷爷,我错了,能否麻烦您老让个位置?”不过是说几句话,要是能让他闭嘴,她不在乎多说几次。 宇子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认错噎住了,“妳、妳──” 堂堂睿王,头一回遇上如此“能屈能伸”的女子,竟一时间无法反应。 一旁的金宝、银宝闻言也是一愣,旋即脸色一变,忍笑忍得难受,五官都忍得扭曲了。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见自家主子吃瘪,且对方既不反抗也不顶嘴,而是一脸从容自若的认错,那良好的态度,就是有着恶霸之名的主子也无法挑出她的不是。 绝!这真是太绝了!金宝银宝看向绯衣的眼神都变了,太崇拜了! 宇子渊则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拂袖离去。 一直到那极有存在感的睿王离开,绯衣这才暗叹口气。 她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尊贵的王爷,但他要是想在吃食上抓她的毛病,那根本就是不可能。 先不说她本身厨艺了得,就说她重生时,意外得了一个宝库,那宝库是一个仅仅只有一百坪大小的空间,只要她双眼一闭,她的意识就能进入空间,空间里装的不是那黄白之物,而是满满的调味料。 茴香、花椒、肉桂、丁香、陈皮、姜黄、八角、香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小小一个空间,几乎装满她识得与不识得的香料。 这样一个空间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没有丝毫用处,在她手上却是不同。 空间里有许多香料是这个时代尚未发现或传入大周的,而且无论她取用多少,都能以眨眼间的速度恢复如初,可以说是取之不尽,如此空间,可不就是宝库? 有了这么多宝物在手,加上她的厨艺,若是还混成跟前世一样的下场,她干脆直接自杀算了。 她在空间里调配了一味她前世自创的鲜味粉,眼一睁,掌心中便凭空多了一个小瓦罐,她揭开锅,将瓦罐中的鲜味粉轻洒于汤中,顿时香味四溢…… 她不能保证公主吃得下她所做的料理,却能保证这香味足以勾起在座所有人的食欲,这是她身为国际名厨的自信。 此时宇天玥的面前已摆了满满的菜肴,然而她的脸色却是十分的难看。 “天玥,妳还好吗?”宇天肆担心的看着妹妹。 她轻摇首,开口欲言,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便忙抬起衣袖捂住小嘴,那模样似是只要一开口,便会吐出来。 “撤下!赶紧撤下!”宇天肆忙让人将那嗅着毫无异样的清蒸河蟹撤走。 一旁的宫女见状连忙拚命的搧着手上的羽扇,欲将那飘散在空气中的食物气味吹散。 直到气味稍离,宇天玥的脸色这才好看些。 在离宇天玥一段距离的桌面上摆着满满的料理,有红烧、有清蒸、有汤品、有糕点……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有的卖相差气味也不怎么样,有的却是恰恰相反,色香味俱全,然而这数十道佳肴,却没一道能入宇天玥的眼,几乎是一上桌,便让人撤下。 这并不是她挑剔,而是光闻到气味,她便难以忍耐,这些美食在她眼中,非但不美味,反倒像是散发出恶臭的肮脏之物。 然而她也不愿如此。 “哥哥,我知道这是小王叔的一片好意,可是……”可是她快撑不住了。 她也不是没期待过有人能够治好她这怪病,然随着一次次的失望,她放弃了。 那些菜肴味道混杂,非但没能勾起她进食的,反倒让她月复中的翻腾更加剧,让她脸色渐渐惨白,深怕自己会当众失仪。 “天玥,妳要是真不舒服,先离开无妨,相信王叔不会怪罪的。”宇天肆心疼妹妹,虽也希望她这怪病能好,但急也是无用。 “好。” 就在宇天玥打算离开时,正巧遇见从灶房回来的宇子渊。 “天玥这是要去哪?”他并不知自家侄女正因他的一时好意而痛苦的想要开溜。 宇天玥见唤住自己的人是小王叔,旋即用一双可怜兮兮的水眸看向兄长。 宇天肆接收到妹妹的求救目光,自然不可能不理,就在这时,一股异香飘过鼻尖,让他忍不住低喃出声,“什么味道这么香……” “对呀!什么味道?怎么会这么地香……” 那香味缓缓飘来,钻入在场众人的鼻尖,让人不由得吞咽口水,那唾沫之丰沛,让在场众人几乎都能听见那源源不绝的吞咽声,就连宇子渊也不由自主的寻找着香味的来处。 抬头一望,只见少女走来,玉白的手上有着一托盘,盘上是雪白瓷碗,而那香味似乎正是从那碗里传出…… 绯衣莲步轻挪,来到宇天玥面前,“公主,这是奴婢的料理,请公主享用。” 方才她意外发现了空间里香料的妙用,原来它不仅仅是香科,似乎还有加快料理完成速度的功用,原本得熬上一个时辰的料理,不到一刻钟便已完成。 那香味,让宇天玥本欲开溜的脚步莫名的停了下来,看着眼前那小小的碗,雪白的汤汁上,仅有着几点翠绿,却是香气四溢,让她原本还翻搅不已的肚月复发出了小声鸣叫…… 她居然觉得饿!宇天玥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姑娘。 “这是什么?”宇天肆忍不住吞了吞唾沫,双眸死盯着盘上的瓷碗。 贵为太子,自然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什么样的美食他没吃过?对吃食他一向挑剔,可眼前这瞧着毫不起眼的汤汁,居然让他有股想一饮而尽的冲动…… “这是翠玉养生粥。”绯衣答。 这话一出,不仅众人惊讶,就是宇子渊也拧起了眉,一脸古怪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妳用了这么多的食材,就熬出这么一碗粥?”他可是亲眼见她将一些他见过却喊不出名字的食材扔进锅里,那里头有红、有白、有紫、有绿,可怎么盛出来的却是这么一碗什么料都没有的白粥? “当然不是。” 闻言,宇子渊莫名的松了口气。即便与这丫头有嫌隙,他也忍不住目露期待。光是一碗粥就这么香,其他菜肴岂不是更香? 不只他这么想,其他人也是如此,一想到还有其他料理,众人的肚鸣更响了,偏偏绯衣下一句话让他们险些一头栽倒。 “奴婢煮了一小锅。” 宇子渊咬牙切齿,他现在可以肯定了,他与这丫头肯定是犯冲! 不过犯冲归犯冲,眼前这碗养生粥的香气却像是在朝他招手似的,让他忍不住道:“金宝,去盛一碗来。” 金宝动作极快,没一会儿便托着一碗粥回来。 宇子渊看着那一碗雪白得几乎看不出米粒的养生粥,拿起汤勺,轻轻的抿了一口。 这一尝,他的双眸倏地一亮,什么话也没说,而是又尝了第二口。 就在众人眼巴巴的盯着宇子渊,等着他的评价时,一旁的宇天玥早已忍不住,自个儿端起碗,浅尝一口。 真香!宇天玥一脸满足,肉香包裹着柔腻米粒冲刷着味蕾,那味道让她不禁又尝了第二口,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一小碗粥,眨眼间便见了底。 “公主!妳、妳把粥吃完了!”一直陪在宇天玥身旁的季嬷嬷欣喜的喊着。 “吃完?”宇天玥一脸茫然的看着眼前见底的瓷碗,自己也有些不可置信,接着是浓浓的可惜,“这就没了?” 她有多久没能好好吃东西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她早已忘了,她只记得不知从何时开始,即便眼前摆满了她平素爱吃的吃食,她也是半点食欲也没有……吃东西本是件享受之事,对她而言却成了恶梦。 可她方才居然吃完了一碗粥! “绯衣,妳方才不是说有一小锅?”宇天玥激动的看向眼前的少女,那么少说还有个四、五碗吧? 绯衣颔首,“是。” 一旁的宇子渊闻言双眸闪动,正欲让金宝再去盛两碗……不!是整锅端来时,就听一旁早已蠢蠢欲动的侄子吼了声── “我来盛!”开玩笑!就一小锅,他可是半口都还没吃到呢! 为免有人与他抢,自告奋勇的宇天肆动作极快,一转身便没了人影。 过了一会儿宇天肆才回来,一双眼睛却十分恋恋不舍的盯着他手中那一碗翠玉养生粥,没错,就是一碗。 宇天玥在见宇子渊身子欲动时,眼捷手快的抢过兄长手中的瓷碗,丝毫不顾形象,端来便吃,那模样好似就怕有人与她抢似的。 一碗小小的白粥,看不见任何食材,却有着蔬菜的甜、鱼肉的鲜,米水交融,浑然一体,美味无比! 同方才一样,不过眨眼间,一碗养生粥便见了底。 宇天玥巴巴的看着自家兄长,谁知宇天肆却是轻咳了声,无辜的说:“没有了……” “没有了?”她一呆。“不是说有一小锅?” 宇天玥后知后觉的看着自家兄长嘴角那一抹没能消灭掉的残汁,眼神哀怨。 宇子渊原本一直端着形象,不屑与自家侄子一般见识,为了一碗粥而去干下人的活,如今一听见没了,脸色倏变、目光锐利的朝宇天肆扫去。 早在见识过绯衣那精湛的刀工后,他便知道那日面馆的面的的确确是出自她的手,好不容易第二次吃到她做的美食,没想到……他居然只吃到一碗! 宇天肆模鼻子、模嘴巴,就是不看那两叔侄愤怒的目光,而是厚脸皮对一旁的绯衣说:“绯衣,妳这食谱能不能外传?” 他生平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粥,要是以后吃不着该怎么办? 季嬷嬷一听,双眼也是一亮,诚恳的说:“绯衣姑娘,想必公主的怪病妳也有所耳闻,老身知道讨要食谱是过分了些,可为了公主的身子着想,能不能请绯衣姑娘割爱?老身定不会让姑娘吃亏的,看姑娘想以什么交换,老身定会想办法满足姑娘。” 这朝代,独门技艺可是能养家活口的,虽说绯衣是个丫鬟,可这食谱说不准是人家祖上传下的,给或不给,全看她的意愿,没有道理强逼。 可为了治公主的病,季嬷嬷不得不低头恳求一回,再说了,太子都好声好气的开口询问了,她更不可能强取豪夺。 季嬷嬷还想着要如何说服绯衣交出食谱,谁知绯衣竟是无所谓的点头。 “交换便不必了,可有笔墨?我将食谱写下。” 她的态度干脆利落得令众人傻眼,别说是季嬷嬷了,就是一开始讨要的宇天肆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沉默好半晌才问:“妳真的愿意给?” 只有吃过的人,才会知道这食谱有多珍贵,否则他也不会以太子之躯开口讨要。 绯衣一脸莫名,“这不是太子殿下先开口的?不过是道食谱,有什么好不能给的?” 她脑中存着上千道的食谱,更何况以她的手艺,早已不需要食谱来照着操作,再者,双方在厨艺上的造诣经验不同,就算有相同的食谱,他们也不可能做出与她一模一样的味道,更何况她还加了她独调的鲜味粉,那鲜味粉里,可是有好几样香辛是这朝代尚未出现之物。 不过就是没那鲜味粉,只要做菜的厨子有照着食谱做,公主应该也还是愿意吃的。 宇天肆被这话一堵,季嬷嬷则是感激万分,忙让人送来笔墨。 绯衣三两下便将食谱写好,递给季嬷嬷后才道:“公主久未进食,脾胃虚弱,就算是粥品也不宜食用过多,一餐最多三碗,多食恐会造成她的负担,除了粥品,公主还可以食用一些没有味道的……” 她又说了些适合宇天玥这情况的病人饮食。 她虽不是医生,可前世也与医院的厌食症病房配合过,像宇天玥这样的病患她遇过不少,虽不知宇天玥是生理造成还是心理因素,可她长久未能好好进食,脾胃定是比常人要虚弱几分,她所言虽不能治愈她的病症,却能缓解她的不适,只要将胃给养好,循序渐进的在每个阶段吃进适合的食物,这病也不是不能治。 当然,她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毕竟她不是大夫也不是神,更不是公主府上的厨子,无法真正判断宇天玥的身体状况,胡乱夸口恐会惹祸上身。 听见她细数了数十样食物及料理的方式,季嬷嬷虽有些半信半疑,却还是细细记下,更不忘向她道谢,“多谢绯衣姑娘。” 她虽是明珠公主的女乃嬷嬷,身分比寻常下人还尊贵,可公主吃了这丫鬟煮的粥是事实,她理当要向她说声谢。 宇天玥的口中还留着那粥的余香,这是她许久未尝到的食物的美味,对于眼前的少女,她也是十分的感激。 “绯衣,今日真是谢谢妳了。”本是被强迫出门,谁知竟得到这意外之喜,这句道谢,她是真心诚意。 “不敢,公主能喜欢奴婢的手艺,是奴婢的荣幸。”她从容回道。 她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宇天玥心生好感,大方地说:“妳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告诉我,我们可不能白拿妳的东西。” “公主不必费心,奴婢真的什么都不需要。”能让公主亲自道谢,对一个丫鬟而言,可以说天大的荣幸了,她怎可能还敢讨要赏赐? 凭良心说,宇天玥这样的金枝玉叶,脾气不仅不骄不纵,还可以说是十分亲和近人,让她对这位尊贵的公主也颇有好感。 不得不说皇后教得好,将这一双子女教导得十分好。 宇天玥见她似乎真不愿要,有些着急的看向宇子渊,“小王叔,你倒是说说话呀!” 宇子渊方才满脑子都在想着要怎么无声无息弄死那贪吃的侄子,侄女儿这一唤,他才回过神,正欲开口,耳边便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得令他厌烦的嗓音。 “王爷?” 范宝盈欣喜的看着这让她遍寻不着的英俊男子。 绯衣一见范宝盈,一双柳眉倏地拧了起来,想起她正事未办,转头一看,果然发现原本各司其职的船夫与船娘皆不见人影。 白丝绮就跟在范宝盈不远处,远远见到让她找了半天的绯衣,这才松了口气,快步朝她走来。 “绯衣!” “姑娘。”绯衣抬头一看,也迎向朝自己走来的白丝绮。 白丝绮来到她身旁后,立刻低声问:“妳没事吧?” 绯衣离开好一阵子,她有些担心,所以才会前来找人,谁知范宝盈见她欲离开,竟也硬要跟来,一路上她一直忐忑不安,直到见到绯衣才放下心来。 绯衣摇头,低声说:“没事,就是事情……” 她把方才被睿王耽误一事简单道出。 白丝绮一听,小脸顿垮,“那可怎么办?” 绯衣神色淡淡地安慰她几句,事到如今,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在两人小声交谈同时,一旁的范宝盈却因要贴近宇子渊被他大声喝止。 “离我远一点!” “王爷这是何意?”范宝盈咬着唇,一脸委屈。 宇子渊可没打算向她解释,“让妳停就停,哪这么多废话?” 众人听见睿王这几乎是不留情面的言语,忍不住掩嘴偷笑。 范宝盈痴恋睿王一事本就不是秘密,而这样的情况也不是头一回了,加上她个性娇蛮,人缘极差,众人对她自是少有同情,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可我只是想站在你身旁,这样也不行吗……”范宝盈扬起一双盈盈若水的眸子,泫然若泣的望着他。 宇子渊被她这么盯着,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冷声道:“不行!” 他十分厌烦眼前这对他纠缠不清的女人,能避就避,若是避不了,就会如同眼下这般,直接赶人。 他那嫌恶的眼神,让范宝盈心里一痛,虽说平时宇子渊对她的态度也是如此,然而今日却是不同……她怨毒的目光扫向盈盈笑着的白丝绮。 一定是因为白丝绮,宇子渊才会如此对她! 这念头让范宝盈胸口因忿怒而起伏不定,最终还是强忍了下来,对白丝绮挤出一抹笑。 “白姑娘,听说妳前阵子画了一幅丹青,取名睡莲图,得到了王大师的赞赏,可巧了,我前几日也画了一幅白荷图,也得到林先生的赞誉,不知今日有没有雅兴,与我一块作画,就以这赛龙舟为题如何?” 王大师与林大师因画风与门派不同,一直都是死对头,偏偏白丝绮拜在王大师门下,而范宝盈恰好是林大师的门生。 “我……”白丝绮有些犹豫。 “姑娘,妳应下就是。”绯衣看出她的犹豫,在她耳畔低声道。 这一幕前世也出现过,白丝绮压根就推托不了,倒不如干脆一些。 “既然范姑娘有此雅兴,那丝绮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绯衣说的话,白丝绮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毕竟谁都可能害她,就是绯衣不会。 范宝盈见她如此干脆,心中的怒气这才稍稍平息一些。 她转过螓首,期盼的看向宇子渊,“等等就请王爷为我俩评鉴可好?” 她可是耗费了好几个日夜练习,就为了今日能够好好压白丝绮一头,让睿王知道,她才是真正能与他相配的姑娘,而非那胆小懦弱,遇事就慌的白丝绮! “我不懂画。”宇子渊冷冷的说。 范宝盈一梗,勉强挤出一抹笑,“王爷说笑了,整个京城有谁不知王爷的丹青了得,乃萧大师的亲传弟子,仅仅是评鉴我们这些闺阁女子的画,对王爷来说压根就是小事一件。” 对于心仪之人的兴趣,范宝盈岂会不知?正是知道宇子渊最擅长的就是丹青,她才会在此道下功夫。 尽管她语气谦卑,宇子渊仍是半点面子也不给她,“既知是小事,妳还好意思麻烦本王?妳当本王吃饱太闲?” 若是真吃饱也就算了,偏偏就是没吃饱! 思及此,宇子渊锐眸再次扫向一旁看戏的宇天肆,那眼神彷佛能将他的肉一片片刮下。 宇天肆打了个寒颤,赶紧开口,“范姑娘要是不介意,不如让本太子来当这个评审如何?”小王叔此时心情不佳,为免让他情绪更差,他不得不跳出来缓颊。 范宝盈方才因宇子渊的话而苍白无血色的俏脸这才稍稍好看一些,勉为其难的颔首,“那就麻烦太子殿下了。” 她就是脸皮再厚,也禁不住宇子渊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自然舍不得怪罪心上人,而将这些屈辱全数算在白丝绮的头上。 因范宝盈早有盘算,笔墨画架,很快便送上,两人一人占着一隅,各自作起画来,这期间,看热闹的人潮非但不减,甚至愈聚愈多。 而绯衣则悄悄地退至一旁,这场比赛她无法插手,且她还得找船娘去,如果范宝盈逮到宇子渊落单的机会上演落水戏码,却没有船娘相救,前世的事情就又要重演了。 谁知她一转身离开舱房,却撞上一道肉墙。 “王爷有何事?”她轻拧柳眉。 她就不懂,这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怎偏偏她走到哪儿,宇子渊都如同阴魂一般,赶都赶不走?他就不能跟其他人好好的待在一起吗? 宇子渊不语,而是静静的看着眼前一脸淡然,却还是能从她眼中察觉出不悦的绯衣。 平心而论,绯衣的美貌与他那大周第一美人的侄女着实难分轩轾。 宇天玥的美十分大气且温柔,她明媚动人、天姿国色,微微一笑倾国倾城,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容颜清丽月兑俗,一身紫衣绫罗让她看起来高雅尊贵,但偏偏她身姿柔弱,脖颈纤细,整个人说不出的温婉如水。 绯衣的美却是十分凛然且清冷,明明是个丫鬟,性子却高傲如公主,清冷的眼眸总是低垂,可只要一扬起,那俯视着众人的气势便是掩也掩不住。 他在那双沉静如月光的眼底,察觉不到任何的情感与温度,只有冷漠的高贵,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表情,不禁让人生出卑微,让人自惭形秽,那孤高的气质,即使是穿着最为普通的衣着,仍是遮掩不住。 她的骄傲高贵浑然天成,就彷佛她与他该是同样的存在,本该拥有和她那与众不同气质相配的尊贵身分,可事实却是相反。 绯衣的身世,他派人调查过,十分的简单,她是个一出生就被丢弃的孤儿,三岁前生活在偏南的郸州,一直到了四岁,收养她的夫妇因生活艰难,将她卖给了牙人,那牙人还算有良心,见她年纪虽小却聪明伶俐,便将她养在身旁,细心教导,直到六岁,才带着她来到庆安城,并被白夫人挑中,成了白丝绮的贴身丫鬟。 比起一般的孤儿,绯衣的身世并不特别悲惨,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幸运,毕竟白家可是出了名的书香世家,且为人也厚道。 然而他却对她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身世感到深深的怀疑。 其一是因为她那比起白丝绮……不!连天玥都没有她那般高贵的气质,其二则是她那惊人的厨艺。 方才那碗养生粥,可以说是皇宫里的御厨所做的都比不上,若说是天赋让她年纪轻轻又并未从小训练就能做到,未免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了。 她真的只是个寻常的丫鬟? 绯衣见他拦了人,却一句话也不说,俏脸一凝,“王爷若是无事,奴婢便走了。” 宇子渊反常的没有发怒,而是瞇起了眼,又问:“妳似乎很讨厌本王?” 宇子渊承认,他已对眼前这名少女起了兴趣。 一开始注意她,是因为她的厨艺,后来则是因为她提议白丝绮跟他退婚。 他对与白丝绮根本没有半点感情,凑巧听见她们主仆商量要退亲一事,他会气恼单纯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他可是堂堂睿王,从来只有他拒绝人,何时有人敢拒绝他? 而且他气的人不是胆小懦弱的白丝绮,而是眼前这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样的丫鬟。 事实上,就算白丝绮不提退亲,他也打算找母后提一提退亲一事,毕竟这桩亲事他压根没答应,是母后趁他前去魏国吃美食时,偷偷替他订下的。 不过他想退亲是一回事,未婚妻要退亲又是一回事,所以他到现在还没跟母后提,也故意在试探这丫鬟的厨艺时刁难刁难她。 只是他的刁难,她竟能轻轻松松的化解掉……那碗粥的滋味,他至今还回味无穷。 眼前的少女,与他以往遇到的姑娘完全不同,让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放在她身上,好奇她的一举一动。 讨厌?绯衣一脸古怪的看着他。他这是说反了吧?她不才是那莫名被他针对的人吗? “奴婢岂敢。”对眼前的男人,她称不上喜欢或讨厌,就是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老找她麻烦,再说了,她讨不讨厌他很重要吗? 不敢?他会信她的话才怪,那眼神就没有一丝一毫畏惧。 宇子渊哼笑了声,“不敢最好,妳这么东张西望,是在找什么?” 绯衣实话实说,“奴婢只是觉得这艘船上半个船娘都没见着,有些奇怪罢了。” 她这是给他提个醒,若他不笨,应该能看出有人在搞鬼。 第三章 误会大了的王爷 时间过得很快,一个时辰后,范宝盈与白丝绮双双停了笔。 范宝盈看着眼前的画作,满意的点头,回过身寻找那让她心心念念的人时,却怎么也找不到,这让她有些急了。 “范姑娘可是画好了?”充当评审的宇天肆好不容易等到两人画完,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强撑起精神问道。 “是。”范宝盈将手上的画递给他后,也不等他讲评,便问:“王爷人呢?” 她今日作画是想压白丝绮一头没错,但那也要宇子渊在呀! 原本在她的设想中,宇子渊看过她的画竟比白丝绮要高上一筹时,定会对她另眼相看,进而改变对她的想法,而接受她的爱意……可若是他不在,她就是赢了白丝绮又有何用? 宇天肆不知范宝盈心里所想,等白丝绮停笔,拿过两人的画作,便说了一套谁也不得罪的点评,范宝盈只着急的找寻宇子渊的身影,压根没在听讲评,因此讲评结束后她并未发难,白丝绮对此兀自开心。 原因无他,只要范宝盈的矛头不指向她,她就觉得开心。 范宝盈遍寻不着人,咬着唇,唤来贴身丫鬟佩儿,低声吩咐,“找找睿王去哪儿了,若是找到人,第一时间通知我,还有……可确定把人都支开了?” 她等不及了,今日宇子渊居然因为白丝绮而对她不假辞色,她要是再不有所动作,这辈子都别想进睿王府。 佩儿的脸色有些白,忍不住道:“小姐,能不能再想想其他方法?将军才吩咐过奴婢要看着小姐,奴婢这么做……” 范将军是个豁达也重情之人,早年丧妻后,便未再娶,对范宝盈这个女儿可以说是宠上天去了,就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毫不犹豫的替她摘来,更何况是一个男人? 可惜凡事都有例外,这个例外便是宇子渊。 范宝盈挑中哪个王爷不好,偏偏看上了最难摆平的睿王,撇开他那尊贵的身分不提,就说他软硬不吃的脾气,太后为了他挑了许多名门贵女,都让他拒绝了,就连白丝绮都是趁他不在庆安城时,偷偷定下的。 这样的男子,范将军如何有能耐拐回府来当女婿? 加上宇子渊不满范宝盈的纠缠,已明里暗里警告范将军一番,更是派了人天天与他“过招”,就是范将军之子也被修理的整整一个月下不了榻,就为了让他们能多加管束范宝盈,别让她成天在他面前晃。 偏偏范宝盈就是不肯放弃,宁可见自家爹爹与兄长三天两头带着伤回来,也不肯听劝远离宇子渊,这让范将军一个头两个大。 毕竟是自己最疼宠的女儿,范将军也做不出将她关在宅子里这样过激的举动,只能吩咐底下的人,让他们把小姐给看紧,若是范宝盈做出太过分的举动,便要马上回报他。 佩儿谨记将军的教诲,说什么也不愿听从范宝盈的话,可惜她低估了范宝盈的决心。 “知道又如何?到时生米煮成熟饭,爹还能如何?” 一提到拜托她少去宇子渊面前晃的爹爹,范宝盈便是一百个不满。 她自小丧母,却是被爹爹给捧在掌心中,长这么大,爹爹从未拒绝过她任何要求,偏偏在她说要嫁给宇子渊时,爹爹拒绝她,甚至还让人看着她,不让她靠近宇子渊,这让她如何忍受的了?既然连爹都不肯帮她,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就不信她当不成睿王妃! “可是……”佩儿还想劝说,却被范宝盈说的话吓了一跳。 “做都做了!你只要把我交代的事办好就成!再罗嗦一句,我就把你卖了!”范宝盈阴沉着脸,眼底有着浓浓的警告。 佩儿闻言,脸色更加惨白了。她可没忘记与她一块进府的伶儿便是被惹恼了范宝盈才给发卖了,听说最后被辗转卖到那不干净的地方…… 一想到这,佩儿哪里还敢多嘴,惹恼了将军顶多被责罚一顿,可要是惹怒了范宝盈,那可是生不如死,只能忙不送的应下。 佩儿离开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在确定这船上的船娘全都不在后,松了口气的同时仍有些忐忑,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宇子渊从不远处走回。 “王爷!”范宝盈一见到心上人,双眼倏地一亮,便要迎过去。 她原本想一步一步来,可就怕变数太多,如今她也顾不得这么做有多假了,她今日就是要达到她的目的——赖上宇子渊! 宇子渊方才听绯衣说船上不见半个船娘,心中早有警惕,如今见范宝盈又要贴近,简直烦到不行,“本王说过不许靠近我十步之内,你那双耳朵聋了是不是?” 谁知,范宝盈这一回却真像聋子一般,不仅不停,甚至在离他只有几步距离时,加快了速度,直直往他冲来。 要是可以,宇子渊真想一脚把这烦人的苍蝇踹开,可惜他身旁的金宝、银宝老早就察觉到自家主子的意图,一左一右,死死的扯着他。 “王爷,稳住,冷静,深呼吸!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别与那些女人计较,有伤脸面。”金宝苦口婆心的劝道。 “说的对!王爷,她不躲咱们躲就是了,也不过就是几步的距离,不碍什么事的,千万别动怒,你一动怒,太后就动怒,太后一动怒,那滔天怒火,属下承受不起呀……”一旁的银宝也连忙劝说。 早些年前,宇子渊年纪尚小,脾气可是爆的很,管他是男是女,谁惹了他,就一句话,打了再说。 正因如此,太后几乎日日接见那些哭天喊地的朝廷命妇,可太后能怎么着?自家小儿子就是那脾性,她要是管的住,也不会天天犯头疼了,最后只好把矛头指向他们这些可怜的小侍卫,扬言只要没能在宇子渊踹人前,把人拉住,那就每人互踹一百脚,直到能把宇子渊劝住为止。 那些年,他们兄弟俩都不知互踹几千脚去了,要不是宇子渊随着年纪增长,稍稍收敛了些,也知道明着踹人,不如来阴的整人来得舒爽,他们两个难兄难弟不残也废。 好不容易戒了多年,万万不能让他破了戒,于是两人拉着宇子渊,在范宝盈扑来前一刻,动作极快的闪身跳开。 而来不及止住脚步的范宝盈倏地变了脸色,看着身前一片碧绿的河水,扑通一声,掉下了河。 “啊——小姐!”佩儿惊叫出声。 怎么办?小姐明明说了,她会拉着睿王一块落河,到时便让她大声嚷嚷,嚷得众所皆知,只有这样,她才能如愿嫁给睿王,可现在…… 看着在河里载浮载沉的范宝盈,佩儿灵机一动,大喊道:“睿王殿下!你怎么把我家小姐给推下河了!” “我推她?”宇子渊挑起眉,眼里充盈怒气,一个小丫鬟都敢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救命呀……”范宝盈不停的挥着手大喊。 佩儿的大喊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一群人来到栏杆旁观看,却是没有一个人肯下水去救。 “那不是范姑娘吗?可是看天气炎热,才会跳下河消暑?” “此言差矣!这明明就是不小心落了河,你没听见那呼救声?” “听见了、听见了!原来是落水了……” 几名世家公子一本正经的调侃着范宝盈,却是谁都没想下水去救,原因无他,这范宝盈的人缘太差了! 再者,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一救,恐怕就得把这母老虎娶回家去,谁敢去救?而且这船上为了以防万一,有会凫水的船娘,何必惹得一身骚…… 有人转头四下张望起来,纷纷察觉古怪,奇怪,船娘们呢? 佩儿见睿王不动,连忙又喊,“奴婢求求王爷了,赶紧救救我家小姐……” 事到如今,宇子渊哪里看不出这主仆俩的把戏,他眯起眼,轻声问:“你方才说,是本王把范宝盈推下去的?” 佩儿听出他言语中的阴冷,脸色倏地死白,恨不得打刚刚还沾沾自喜,自以为聪明的自己几巴掌。 跟在范宝盈身旁多年,她如何不知睿王爷是什么样的脾性?就是小姐,都让眼前之人给踹飞了好几回…… 思及此,她连忙跪下,瑟瑟发抖,“王爷息怒,是奴婢说错话了!” 一句说错话就想了事?宇子渊没再说话,而是缓缓地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绯衣还在远处时便听见此地的喧譁,于是加快脚步,正巧在见到宇子渊向前迈步,当场俏脸一变,想也未想便冲上前拉住宇子渊。 “你不能去!” 宇子渊低头,看着那扯着他衣袖的玉色小手,双眸闪过一抹兴味光芒,沉声问:“为何不能?”有多久没人敢这么碰他了,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并不反感。 察觉他的视线,绯衣收回手,抿着粉唇道:“王爷莫不是忘了奴婢方才与你说过的话?”她指的正是船娘一事。 他自然记得,而且他压根儿没说自己要去救人,只不过是想将这胡乱说话的丫鬟一脚踹下河去,让她与那胆敢设计他的范宝盈作伴去。 但这些他没必要与绯衣解释。 望着那绷紧的俏脸,宇子渊突然起了逗弄绯衣的兴致,于是道:“你也看见了,人命关天,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肯下去救人,若是本王不去救,范宝盈必死无疑。” 一旁的佩儿以为睿王当真转性了,感激的频频点头,“王爷说的是,奴婢给王爷磕头了,求王爷赶紧救救我家小姐!” 说罢,她忙朝宇子渊叩首,若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她这条小命也留不住。 绯衣看着眼前紧盯着她,好似在说她也是见死不救成员的男人,很想回他一句,范宝盈的死活关她屁事,死了最好! 不过这话只能想想,不能说,她于是反问:“王爷可知你要是下水救人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宇子渊勾起唇角。“本王不知。” 骗人!绯衣眯起微微泛着火光的杏眸,深深的吸了口气。“王爷是否忘了与我家姑娘有婚约?” “自然是没忘。” “既然没忘,那么王爷就该知若是下水救人,必定会与范姑娘有肌肤之亲,这么一来,势必得迎范姑娘进门,王爷若是这么做,我家姑娘该如何自处?”她话都说的这么明了,相信宇子渊不会听不懂。 宇子渊当然听得懂,然而他却故作为难反问:“那你说该如何?这船上的男子可大多都有未婚妻,就是没有,也正在议亲,就是再没有,本王相信也没人肯下去救人,而会凫水的大多是小厮或是侍卫,相信范宝盈要是让这些人救起来,她肯定恨不得直接淹死算了,你倒是说说,让本王怎么做才好?” 宇子渊分析的不错,范宝盈的娇蛮可是众所皆知,再说了,佩儿方才那一嚷,谁会不知范宝盈就是冲着他来的?换作任何一个男子去救她,她都觉得自个儿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范宝盈自找死路,一心想设计宇子渊,吩咐佩儿让人将船上的船娘唤走,这才会落了无人救援的下场。 佩儿见他们争执不休,丝毫没有救人的迹象,当下眼泪就掉下来了,“姑娘!奴婢求求你了,我家小姐快撑不住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不管睿王有没有心要救,眼前的绯衣都是阻拦他救人的人。 绯衣见那不停磕头的佩儿,又看见一旁投来的无数目光,心蓦地一沉。 若是今日范宝盈真淹死了,这笔帐恐怕会算到她与白丝绮的头上,毕竟是她拦着宇子渊去救人,而理由正是他与白丝绮的婚约。 该死!她忍不住暗骂,看向河面那几乎不动的身影。 “如何?”宇子渊气定神闲的看着眼前的姑娘,一副就等她一句话的模样,当然,就是她肯让他去,他也不会去就是了。 绯衣绷着俏脸,不再理会他,而是快步走至栏杆前,随手拿起一旁的绳索,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跳下河去。 宇子渊见状,脸色微变。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说不赢他就跳河? 他还未反应过来绯衣为何要跳河时,就见河中那道绯色身影如人鱼一般快速的游向那已快灭顶的范宝盈。 这情景让他恍然之余也有些错愕,她这是为了不让他清白有损?才会自己跳了下去? 一旁的金宝见自家主子一脸纠结,忍不住叹气。 自家主子聪明绝顶,偏偏在女人这块,不仅情商欠缺,还迟钝的让人发指,少不得要他这万能侍卫出面解惑了。 “王爷。”金宝小心翼翼的凑到自家主子身旁。 宇子渊一双眼紧盯着河面的那道身影,微挑眉。 金宝左瞧右瞧,发现无人注意到他们,这才小声的说:“王爷,属下总觉得……绯衣姑娘似乎不是讨厌你,而是恰恰相反。” “相反?”宇子渊闻言,那浓淡适中的俊眉又扬,脑中似乎闪过什么,却快得让他抓不着,只得又说:“说说你的见解。” 他当真不了解女人的想法,就是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虽说金宝有时很不可靠,可听听倒也无妨。 金宝精神一振,忙接着说:“王爷你仔细想想那些倒追你的姑娘的模样。” 宇子渊一双眉倏拧,“本王为何要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起那些被狂蜂浪蝶倒追的狼狈日子,他就觉得脑门一阵发疼,压根儿连想都不愿去回想,认真说来,他也不是自小便是这样的个性,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宇子渊不仅是先帝最小的儿子,还是外貌最出色的一个。 他自小就聪明伶俐、机灵可爱,圆滚滚的脸蛋、圆溜溜的黑眸,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笑起来灿烂得犹如日阳,足以融化任何人的心,有若观音菩萨的底下童子,总是惹来一群妇人又搓又揉,偏偏他人小力微,反抗不了,只能任凭蹂躏,因此宇子渊自幼就对女人很反感。 随着年纪增长,那些姨婆婶娘倒是懂得看眼色,只要他稍稍面露不悦,她们便很有自知之明的收敛自己的行为,然而她们的女儿却是不会。 他就不懂了,这世上长得好看的男子又不仅仅他一个,为何一个个死缠着他不放?他不过就是走个路,迎面而来的不是手绢就是书信等等的暗器,再不然就是使劲的朝他抛媚眼,抛到眼抽也不放弃,他若是置之不理,她们就又搞起别的招数,不是走到他面前突然间拐了脚,往他身上倒,就是谎称迷了路,缠着要他带路,更离谱的还有直接跑到他面前,撕了衣服,说要嫁给他的…… 正因为这些骂也骂不走、赶也赶不了的狂蜂浪蝶,宇子渊的脾气才会一日比一日爆,既然用讲的听不懂,当然就得用让人听得懂的方式是不? 打从他想通这点,并身体力行之后,他的生活总算是清净了些,只有有几个不怕死的家伙,例如范宝盈这样死皮赖脸的女人。 如今他好不容易能过上正常的生活,金宝无端端又提起那些惹人烦的往事是想做什么? 金宝自诩是宇子渊身旁第一侍卫,主子眉毛一挑,他立马就知他的想法,忙低声又说:“王爷,这姑娘倒追男子的方法有很多种,有的矜持、有的外放、有的娇羞、有的故似无意、有的则是欲擒故纵……” “讲重点。”宇子渊打断他。不是他耐性差,而是金宝就是个话痨,不叫他直切重点,他可以揪着一个点说上三天三夜。 金宝见主子不悦,赶紧说出关键,“王爷,属下怀疑绯衣姑娘是喜欢你。” 喜欢他?这猜测让宇子渊一愣,不由得看向那已救起人,正在往回游的绯色身影,旋即摇首,“不可能。” 他虽对女人感到厌烦,可好歹也被倒追了十多年,自从五岁开始,围绕在他身旁的女子没有上千也有八百,他岂会看不出何谓喜欢? 绯衣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不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是一贯的冷淡。 见他不信,金宝卯足了劲道:“王爷,方才属下不才说过,姑娘倒追男子的招数千奇百怪,其中一项便是欲擒故纵,可属下却觉得绯衣姑娘是敢爱不敢言……” 自家主子的魅力可以说是老少通吃,被一个丫鬟爱慕上了又有何奇怪,这些年来,他替主子收拾了多少残局,那些书信他在烧掉或扔掉前,可都会拆开来读上一读,权当是增加一些以后追媳妇用的知识,要说整个睿王府,有谁比他还了解女人心,他绝对不服。 依他之见,绯衣居然会为了不让主子娶范姑娘而下水救人,肯定是爱惨了主子,可惜她是丫鬟之身,就是喜欢也只能藏在心里,不得表现出来,毕竟两人的身分相差甚远,要是被人知道她一个丫鬟,竟敢爱慕高高在上的王爷,不仅会笑掉他人大牙,甚至还会传出白家家规不严的传言…… 这桥段就和他前几日去戏园子看的戏码一模一样,正是因为记忆犹新,他才会如此迅速的串联起这整件事,也益发的同情起了绯衣。 谁不好喜欢,偏偏喜欢上他家主子……唉,这注定是段无缘的爱恋呀! 宇子渊听完自家侍卫的描述,又见他那一脸感伤的模样,俊颜闪过一丝古怪。 所以那丫头让白丝绮与他退亲,不让他救范宝盈,全是因为喜欢他? 虽然觉得这说法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但他却也想不出能够反驳金宝的话的理由……毕竟他与绯衣在这之前压根儿就素不相识,若不是因为喜欢他,何以要这么做? 而绯衣喜欢他,这么想像起来,他居然不怎么反感…… 看着那正要将范宝盈给拖上岸的少女,那湿透的衣裳全紧贴在身上,他沉声一喊,“所有男子都离开!” 众男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往外跑去。 开玩笑!范宝盈骄纵,范将军又岂是好相与的?要是让他知道他们看了他闺女衣衫不整的模样,还不被剥皮?好在睿王提醒的早,这才让大家有时间逃。 一刹那,围在栏杆边的人走得一个都不剩,不仅男子,就连看戏的姑娘也跟着跑了,毕竟戏都看完了不跑要干么? 宇子渊也转头回了船舱,同时吩咐金宝银宝去办事。 而绯衣这时在佩儿与其他丫鬟的帮忙下,将人拉上甲板。 范宝盈此时早已昏迷,绯衣却是懒得再管,这可是前世仇人,她愿意把人救起就要偷笑了,还指望她给她做cpr?别作梦了! 把人交到佩儿手上,她便起身离开。 虽说是炎夏,可浑身湿透仍是让她很不舒坦,她一路走着,想找个人讨要干净衣物,谁知竟是没见着半个人,她正烦恼着,就见白丝绮着急的朝她走来,而身旁的绿倚手上正是一叠干净的衣物。 “绯衣,你吓死我了!”白丝绮见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绯衣会游水,见她跳入河中时,心跳险些要停了,同时也感动不己,她知道绯衣这么做全是为了她。 “奴婢没事,绿倚,这可是要给我的?”她现在只想把一身湿衣换下。 “对,这是睿王殿下让人送来的,不仅如此,殿下还让人备妥了热水,你赶紧去把自己清理清理。”绿倚将手上的衣物给她。 “睿王?”绯衣扫了眼衣裳,柳眉微拧。“这衣裳似乎不太适合。” 这衣裳看似朴素,却是流光四溢,她虽不知这衣裳有何名堂,却知定是价值不菲,这让她更加不解了。 一会儿针对她,一会儿又给她备衣物……她实在搞不懂宇子渊这个人了。 不过无论如何,她今日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看着那被人抬走、生死不知的范宝盈,她只觉得解气。 “既然是睿王准备的,你去换便是,反正等会儿就要回府了。”白丝绮见她犹豫,忙劝道,虽说是五月天,可江上风大,若是着了凉,可是比冬日还要严重。 衣物湿黏紧贴在身上她的确不舒服,也没再坚持,便进房去梳洗了。 半个时辰后,待她走出房间,等在外头的却不是说好要替她顾门的绿倚,而是怒气冲冲的范宝盈。 见到仍是活蹦乱跳的范宝盈,绯衣挑眉。 祸害遗千年,果然不假。 相较于她的淡定,范宝盈却是火冒三丈,恨得不行,一个箭步冲上前,扬起手便要往她脸上挥下。 绯衣早有准备,身子一偏,闪了过去,冷声道:“范姑娘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她本就不指望范宝盈会感激,如今这情况也在她预料之中,就是没料到她会来的这么快,让她连避开跟她碰面的时间都没有。 “谁准你救的!”范宝盈的声音因溺水而有些沙哑,身上、发上也还略有湿气,一看便是刚刚清醒梳洗好,便急着来兴师问罪。 她已从佩儿的口中得知就是绯衣阻止宇子渊救她,坏了她的计划,她差点气疯。 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她就能嫁给心爱的人,却让眼前的贱婢毁了,而且宇子渊还给眼前的贱人送衣裳! 她此时恨不得除掉的人,除了白丝绮外,就是这贱婢了。 绯衣挑眉,好笑的问:“范姑娘的意思是,该让你淹死了事?” 她虽然从容,一双眼却是扫向范宝盈身后与她一同前来的五、六名小厮,暗地戒备。 “贱婢!你找死!”范宝盈再次挥掌,却又一次落了空。 她乃武将之女,拳脚功夫自然也学过一点,然而她才刚被救起,身子还虚,挥出去的手软绵无力,才让绯衣轻易的躲过,甚至这回绯衣还反抓住她的手,将她制在胸前,随手拔下发上簪子,抵住了范宝盈的脸。 “小姐!”佩儿尖叫出声,一旁的小厮也被这画面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贱婢!你做什么!快放开我!”范宝盈又惊又怒,尖声嘶喊。 绯衣的反应是将簪子往她的脸上又凑近了几寸,眼眸满是冷意,嗓音却是极轻的道:“你再说一句贱婢试试?”一口一句贱婢,真当她泥捏的? 然而范宝盈的就是那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被一个丫鬟警告,这让心高气傲的她如何忍的了,找死的就要大喊。 “我就是说了你能如何,贱……啊——”范宝盈才刚吐出一个字,就不敢再说下去了,只因她脸颊感觉到冰凉,还有被什么戳到的凹陷感。 “不说了?”绯衣挑眉问。 范宝盈深怕自己真会被毁容,咽下了贱婢两字,却仍不肯认输,颤声威胁道:“你、你就不怕我爹杀了你!” 绯衣勾起了唇角,“为何要怕?若是范将军也和他这愚蠢的女儿一样,恩怨不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虽说我是个丫鬟,可我家老爷乃太子太师,职位并不比范将军低。” 这就是身为官宦人家家奴的好处,有靠山,更何况是这疯女人有错在先,于情于理,她都是站得住脚的那一个,她要怕什么? “你——”范宝盈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本以为这贱人不过是一个丫鬟,她要整治个丫鬟易如反掌,就像方才被她打跑的守门丫鬟一样,谁知对方竟是如此心狠手辣、牙尖嘴利。 绯衣也懒的与她罗嗦,直言道:“让你的人退走。” 有了前世的经历,就算范宝盈此时只是想出一口恶气,并非存着前世那般恶毒的心态,她仍是谨慎行事,毕竟她只有一个人,四周又只有范宝盈和她带的下人,要是真落在范宝盈手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己还被挟持着,范宝盈虽然恨极,却还是依言让人退下。 绯衣一直到那些人离自己有段距离后,才将范宝盈往前一推,转身便跑。 范宝盈被她推得重重摔倒在地,却不忘大喊,“一群饭桶!还杵着做什么?还不把人给我抓回来!” 经过此事,范宝盈对绯衣的恨几乎超过了白丝绮,她发誓,待她把人给逮到后,定要一刀一刀的刮花她那张脸! “是!” 一行人赶紧追去,而逃跑的绯衣也益发焦急。 船上本来不是有很多宾客吗?明明随便遇上个人,危机就能化解,现在跑了半天,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是不是范宝盈的手笔,而且宇子渊送来的这一身衣裳长裙迤逦,美则美矣,却是十分的碍事,让她想跑也跑不快。 “站住!” 不一会儿,追兵便已到来,她自然不会乖乖听话,随手拿起身旁之物,便往后扔去。 “该死!贱人,还不住手!”为首的小厮被砸个正着,气得大骂。 可回应他的是迎头飞来、各式各样的东西。 小厮一边闪避攻击一边往绯衣逼近,好不容易来到滑溜的绯衣身旁时,伸手便要抓,却突然感到胸口一疼,接着便感觉四周的景物似在飞腾,再然后他便没了意识。 众人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回头见到那踹人的身影后,纷纷倒抽了口气。 睿王! 身为范府的下人,他们因为要保护范宝盈的安危,没少被睿王身旁的人收拾,如今见来人竟是这恐怖的魔头,哪还记得自家小姐的吩咐,拔腿就跑。 “还不追。”宇子渊冷声道。 金宝银宝这才飞身去抓人。 惊魂未定的绯衣胸口因剧烈奔跑而上下起伏着,待稍稍缓过气,她才哑声朝着眼前之人道谢,“奴婢多谢王爷。” 不管他为何出现在此地,却是她头一回觉得他这阴魂不散来的正是时候。 宇子渊没有说话,而是有些发愣的看着眼前一身华衣的少女。 少女身上穿着一袭雪白衣裙,那是上等云锦中的霞锦所制,乃是专产丝织布料的云织国进贡的云霓彩衣。 霞锦所用的丝据说是一种生长在雪山上的八目雪蚕吐的,这八目雪蚕十分稀有,一整年吐的丝制成的布,还不够制出半身的衣裳,若要制出一整套,那得花上三年的时间。 云霓彩衣珍贵就珍贵在那天然无瑕的雪白,瞧着十分的素净,然而在阳光的照射下,会因为不同角度反射不同的光泽,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衣裙乍一瞧极为朴素,仅绣着零落有致的几枝榴花,仔细看却还用八目雪蚕丝绣了案纹,走动间亦会随光影变动,绚丽非常,坐下或是不动时,就十分简洁朴素。 绯衣穿着这一身雪白衣裙,乌黑的长发长及腰际,并未束起,就这么松松的披散于背,此时那头长发尚带着湿气,额间上厚厚的乌发也因她方才的奔跑而散落两旁,露出洁白无瑕的额以及她那张绝美的脸庞。 双双柳眉如弯月,两潭泓瞳似星辰,却带着淡淡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似乎能拧出水来,一双朱唇,虽紧抿着,却像是散发着似有若无的诱惑,让宇子渊感到有些熟悉外,不由得看得痴了…… “王爷?”绯衣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瞧,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 领口没松、腰带没掉,就是经过方才的混乱,这衣裙也是平整依旧、纤尘不染,那么他在看什么? 听见她的叫唤,宇子渊这才回过神,见她正低头检视自己的穿着,以为她是在不解自己为何要送这么昂贵的衣裳给她,于是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声,轻描淡写地道:“这衣裳虽是云织国的贡品,可对本王而言,也就是一件衣裳,本王见白丝绮命人去替你拿衣裳,就顺手扔给她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把衣裳给她,这衣裳本是这次龙舟大赛的头彩,他第一眼瞧了,脑中浮现的便是她冷冷清清的模样,恰巧听见白丝绮吩咐她身旁的丫鬟去取衣,竟是想也未想便向庆昌帝讨来,扔给了白丝绮,让她送去给她…… 现在想来,他莫不是失心疯了? 就算这丫头单恋他好了,可单恋他的女子何其多?他究竟是哪根筋不对,才会做出如此失常的事?他可没忘皇兄与皇嫂知道他讨要这衣裳时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想想就丢脸! 绯衣却不知他心里所想,更不知这衣裳大有来头,于是淡然的又朝他道了声谢,“多谢王爷。” 不管眼前之人之前的态度多么的恶劣,他送来衣物以及方才的相助都是事实,这也让她稍稍对这传言中蛮不讲理的睿王爷又改观了一些。 或许是美的事物总能让人心情愉悦的缘故,瞧着她那冷冷清清,却如山中雪莲般的出尘美丽,莫名地让宇子渊心头的闷气稍褪。 罢了!不过就是件衣裳,给了就给了,有何大不了的? 这么一想,他心情好转了些,想起了来此的目的,沉声说:“要谢本王,可不能只是说说而已,你不觉得要拿出点诚意来?” 龙舟大赛稍早已结束,而因为范宝盈落河一事以及天气炎热,有些犯暑气的庆昌帝也没了游河的兴致,早早就回了宫,一干大臣自然是随行恭送。 而范宝盈“不小心”落河一事,在宇子渊的刻意宣扬下,不到一个时辰便传得众所皆知,这消息让范将军面子里子都没了,又羞又怒,偏偏还得伴驾,只能绷着张脸装没事。 众大臣见状,表面上安慰,心里却是笑得不行,幸灾乐祸完也不免担忧,在临行前,特地唤来自家妻子,吩咐她们早日回府,若是不想回,也行!就改去逛逛铺子、买买胭脂首饰什么的,就是别待在有河的地方就是了。 他们的这张老脸没人家范将军的厚,丢不起! 因为这缘故,人潮散得特别的快,一转眼,就剩宇子渊与等着绯衣的白丝绮几人了。 白丝绮有些怕他,明知两人有婚约,却是话都不敢同他说上一句,甚至只要与他对到眼,就会像只受惊的小鹿,仓皇的避开,他感到无趣正要离开时,却见绿倚匆匆跑来,捂着红肿的脸,满脸泪痕,着急地对白丝绮说,范宝盈把她给打跑,怒气冲冲地要抓绯衣,她是回来求救的。 可是就白丝绮的性子,能想出什么办法?担心是担心,最终也不过是主仆几人围在一块瞎嚷嚷。 不过这让原本要离开的宇子渊缓下了脚步,想着那丫头是因他才得罪范宝盈,他是不是该去看看?可一个丫鬟有需要他堂堂王爷亲自出马?那丫头本就暗恋他,若是他这一去,让她误会了可就麻烦了,还是让金宝银宝去一趟便成了…… 他正思索着,耳边便传来银宝的声音。 “王爷,不如让属下去一趟吧?” “你?”宇子渊有些讶异的挑起眉。 虽说他原本就有这打算,可银宝平素木讷,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吩咐他,他绝不多事,今儿个怎会自己开口讨事干?天下红雨了? 金宝一双眼也是瞪得老大,这辈子还未见过自家兄弟这么主动过,讶异的问:“银宝,你吃错药了?” 银宝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属下是想,要是属下去救绯衣姑娘,说不定可以厚着脸皮请她做一桌菜给属下吃……” 宇子渊是个吃货,身为他的贴身侍卫,跟着吃香喝辣,自然养成了吃货,早在绯衣做料理时,银宝便被她那精湛的刀工给晃花了眼,再加上之后那养生粥的香味…… 光是回想,他就觉得口水快要滴下来了,可惜那一锅小小的粥,三两下就被几个主子给分光了,他连口残羹都没能喝到,这才会想出个馊主意。 此话一出,不只金宝,就是宇子渊一双眼都亮了。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 金宝也就罢了,毕竟他与银宝一样,只闻其香不知其味,然宇子渊可就不同了,那味道至今仍让他难以忘怀。 宇子渊不禁想,若是真能吃上一桌绯衣做的菜……怎么都值得! 而这正是宇子渊赶来救人的原因。 绯衣不知他心中所想,闻言有些戒备,“奴婢不过是名下人,王爷身分尊贵,奴婢那一点金银恐怕王爷看不上眼。” 她当然不会以为宇子渊是贪图她那一点银两,可除了钱财,她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能够回报。 宇子渊闻言,额角青筋一跳,他像是那种图谋小丫鬟体己钱的人? 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后,他才道:“本王不缺钱财。” 这话让绯衣更加戒备了,伸手抓着自己的衣领,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钱,那就是要色了?这可不是她想得太多,自己的容貌有多出色她再清楚不过,否则也不用那厚厚的额发来掩盖自己的容貌。 她的动作让宇子渊青筋又跳,忍不住直言道:“本王要你用你的厨艺来回报。” “厨艺?”绯衣愣了愣。 宇子渊颔首,十分自然的道:“若不是本王救了你,此时你早已落入范宝盈手中,而本王府上的厨子前阵子伤了手无法掌厨,方才本王吃了那碗养生粥,味道还行,在厨子伤癒之前,就由你来顶替吧。” 银宝那傻小子图谋的只是一桌菜,他的眼光可就长远了些,直接把人拐回王府,这么一来可不就日夜都能吃到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金银二宝双眼立即绽放出崇拜的光芒,主子英明! 绯衣却是一脸的古怪,这人挟恩图报会不会挟得太过自然了一点?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他眯起双眸,他都让她进睿王府了,她那一脸不情愿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是不愿意。”她直接了当的拒绝。 在现代想请她当大厨的人可远比倒追他的人还要多上数倍,虽然说要吃她做的饭菜,一顿就不便宜,更别提让她料理三餐,那是高昂的价格。 想要吃免钱的,没这种道理。 宇子渊闻言沉下了脸,“你这是打算忘恩负义?” 这一回,换作绯衣抽额角了。 方才之事,对他堂堂睿王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从头到尾也就出了一张嘴说了一句话,呃!似乎还踢了一脚,不过却是连滴汗都没流,这算的上是多大的恩惠? 看着眼前脸色不豫的男人,绯衣暗叹口气。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宇子渊替她解了危机是事实,她便退一步吧!若他吃得满意,也算是提前养成了日后她店铺的客人。 这么一想,她抿了抿唇,道:“奴婢毕竟是白家的下人,到睿王府当差并不恰当,但奴婢也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奴婢一日就为王爷料理一餐,但得请王爷让人来白府取。” “一日就一餐?”宇子渊嗓音微扬,这怎么够他吃? “是。”她颔首,又道。“且一日仅有一道菜。” “一日就一道?”他的音量又拔高了几分。 “对。”绯衣又颔首,再次说出她的条件。“为期一个月。” “才一个月?”某人忍不住了,连本王都不称呼了,气得咬牙。“骆绯衣!究竟是你该报恩还是我?” 东删西减、讨价还价!明明是她该报答,怎会变成他要配合! 听见自个儿的全名,绯衣挑起眉,若是宇子渊不提,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姓。 据捡到原主的夫妇说,捡到她时,她身上除了襁褓外就只有一块银锁片,那锁片上的字,似乎经过严重的磨损,早已模糊不清,仅依稀看出右边的字是个“各”。 姓氏里有“各”这个字的并不多,而她前世便是姓骆,便猜测这身子的主子应该就这么恰巧也姓骆。 只不过她后来被卖到白府,下人不需要有姓氏,她也渐渐忘了自己姓骆,他怎么会知道……算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条件谈妥,她可不想欠他人情。 “奴婢会定下一日一道菜,是有道理的,第一,要做出好吃的料理,耗费的时辰与心力是平常的双倍,王爷难道不希望吃到美味又可口的膳食?” 他自然想!可想归想,他还是不能接受,于是继续臭脸。 绯衣也没打算听他回应,接着又道:“第二,奴婢是白府的丫鬟,平时自然得陪着我家姑娘,只有闲暇之余才能进灶房。第三,好的料理还需好的食材,这都得细心的挑选,有些更是可遇不可求,王爷难道希望奴婢用次等的食材充数?” 他当然不想!宇子渊此时是气得瞪眼,明知这丫头滑头,偏偏句句有理,让他想反驳都没法子反驳。 “另外,奴婢虽答应王爷这事,可食材费还得请王爷负担,毕竟奴婢要求甚严,看不上眼的食材绝不会用,所以费用恐怕会略高一些,一餐……收王爷一百两就好,多的就权当是奴婢的辛苦费,少了奴婢会将明细奉上请款,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餐,这要求对王爷来说,应该不过分吧?” 不过分?这叫不过分?一餐一百两,多不退少要补,最重要的是仅仅只有一道菜?她怎么不去抢!宇子渊感觉到自己的额上青筋突突抽着,有种快被气到爆血管的感觉。 “奴婢……” “够了!”见她还要说,宇子渊却是受不了了。“别开口闭口奴婢,我听了头疼!” 每听她自称一句奴婢,他的脑门就抽疼一次。 “好。”她立即应下,若是可以,谁想把自己贬到尘埃里?“这些条件王爷可以接受吗?” “我要是说不呢?”宇子渊瞪着这得寸进尺的女人。 绯衣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就把范宝盈那些小厮叫回来吧!” 宇子渊咬牙切齿,她这是在逼他就范? 她知不知道他是谁,他可是睿王!这大周国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睿王!她居然以为她可以逼他就范? 没门! 第四章 皇家追捧的美味 睿王府位于庆安城正中,坐北朝南,有东西南北四正门外加八座辅门,占地广阔,所有建筑多分布于左中右三条轴线,远远看去十分宏伟磅礡。 先皇疼宠么儿,这睿王府虽然没有皇宫大,却是按照皇宫的规制而建,也分前殿和后殿,而王府的大门乃是五间三启门的形式,坐落在主宅院的中轴线上,绿色的琉璃瓦、金钉六十有三,门旁还有两座的汉白玉石狮子。 睿王府的正门仅在有贵客上门抑或是宇子渊出府时才会打开,但此时睿王府的大门敞开的,门旁站了两排侍卫,而睿王府的主子还站在正门前,瞧着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一名路人见此,好奇的问向身旁的同伴,“难不成是皇上出巡?要不睿王府怎么这么大的阵仗?就连睿王都站在门外相迎?” 他身旁的同伴正巧是与睿王比邻而居的陆宰相之子,陆临。 陆临一脸古怪,拉着同窗好友快步而过后才道:“皇上怎么可能有那闲功夫,一个月来天天出巡……” 同窗闻言讶异的挑眉,听出了端倪,“陆兄这是何意?难不成这睿王府这一个月来日日如此?”就是寻常官宦人家,这正门也不是日日大开,可听陆临之言,睿王府却非如此。 陆临点头,“正是。” “是哪位大人如此大的脸面?居然让睿王日日在外头等候?”同窗好奇了。 睿王身分尊贵,这大周国内,也就仅有太后与皇上能有这脸面让他出面恭候,若不是皇上,难不成是太后?这不可能呀…… 谁知陆临竟也是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说起这事他也纳闷,他明明住在隔壁,偏偏不知睿王府来了什么大人物,即便是他府上的门房天天盯着,都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别说是好友了,就是他都好奇的紧。 两人一脸好奇的走过,正犹豫着要不要蹲点时,街口突然有马车的声响,不一会儿,一辆朴素却大气的马车驶至睿王府前。 “小王叔?”宇天肆一脸讶异的下了马车,扬着笑脸朝他走来。“侄儿惶恐,竟劳烦您老在门外相迎?这怎么好意思……” 宇子渊一见到他,一张俊脸倏地拉下,“你来做什么?” “能有什么,自然是久未见到小王叔,所以前来请安。”宇天肆脸色未变的说着谎。 “我们昨日才见,你可以滚了。”宇子渊无情的戳破他的谎言。 宇天肆哈哈大笑,“您老真爱开玩笑,您可是侄儿的长辈,就是让侄儿日日来请安也是应该的……” 宇子渊眯起了眼,正要将这不要脸的东西踹走,不远处再次传来马车的声响,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马车驶来,就停在宇天肆的马车后头。 “小王叔?”美丽大方的宇天玥缓缓从马车而下,诧异的看着眼前两人。“哥哥,你怎么也来了?还与王叔一块迎接我,这真是让天玥受宠若惊……” 宇子渊额角一抽,得!这两兄妹果然是同一个娘生的,特不要脸! 侄儿能踹,侄女儿却是踹不得,要不他皇兄皇嫂肯定与他拼命,要怪就怪那该死的金宝!要不是他昨日说溜了嘴,这两个家伙今日怎会连袂而来? 杀人的目光一扫,一旁的金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默默的往后退了一小步,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远处的陆临二人见到这情景,忍不住赞叹。 “睿王当真是改了性子了,端午节那日,扬言只要有人能做出让明珠公主吃下的料理,便重重有赏,今儿个还特地出来迎接太子与明珠公主,这态度比之以往,简直是天差地别……” 谁都知睿王我行我素,就是见到皇上,都不见得会行礼,如今竟是如此体恤小辈,让两人着实有些另眼相看。 既知睿王府门户大开是为了迎接两位尊贵的人物,两人便打算起身返家,谁知就在这时,街口再次传来马蹄声。 一匹高大的骏马速度极快的朝睿王府而来,原本与宇天肆兄妹打嘴仗的宇子渊顿时眯起了眼,宇天肆与宇天玥也是瞬间没了声音,屏息以待的看着那由远至近的马儿。 一直到骏马停下,银宝俐落的翻身下马,将手中一只精致的食盒递给宇子渊,两人这才有了动作。 “王叔,今儿个是什么菜?赶紧让侄儿瞧一瞧。”宇天肆毫无形象的巴上前,就差没贴上宇子渊身上。 “滚!”宇子渊的反应是紧紧护着手中食盒,一脚将人踹走,丝毫不顾他太子的身分。 宇天玥倒是矜持了些,却是摆出一脸可怜样儿,温声软语的朝着宇子渊道:“王叔,侄女已有好几日没能吃上一顿饭了……” 本以为这样就能唤起宇子渊的同情心,谁知某人不只冷血无情,还残忍的道:“反正你都饿了这么多顿,也没差上这一餐。” 说罢,他转身就走,速度快得让人望尘莫及。 宇天玥闻言傻在原地。这还是人话吗? 宇天肆兄妹两人反应过来,一前一后,拔脚追了过去,还嚷着—— “站住!你休想吃独食——” 这荒谬的画面让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陆临两人看傻了眼,直到睿王府大门被关上,这才面面相觑,眼里闪着相同的疑问:他们方才看见了什么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顶上日阳炽热,散发着热情的光芒,瞧得久了,脑袋瓜顿时有些晕眩。 定是这天气炎热,才会产生了幻觉! 二人这一想,顿时松了口气,一路上虽未再交谈,却同时在心里默默打算等会儿返家后,定要来碗冰镇绿豆汤——压惊! 最终宇子渊食盒里的那道八宝烧鸭仍没能逃过两人的魔掌。 “你们两个!东宫和公主府是没备吃食吗?”居然像强盗似的来与他抢食! 抚着仍在唱空城计的肚月复,宇子渊忍不住恶狠狠磨着嘴里的鸭肉。 虽然只分到三分之一,宇天肆却是满足的吁了口气,“你别这么小气,你都吃上一个月了,我们也不过才来蹭一顿,何必发火?” 虽说没吃过瘾,至少也解了馋,宇天肆目的达成,便连王叔都不喊了,王叔这二字,只有有利可图时才能唤出口。 一旁的宇天玥则是吃得双眼闪闪发亮。 端午节那日,季嬷嬷从绯衣手上拿到了养生粥的食谱,可那味道却总是比绯衣煮出来的养生粥要差上一截,而她虽是能够下咽,但也不能天天吃粥是不是?偏偏季嬷嬷见她吃的下,便让人日夜熬粥,吃到后来,她不是犯病,而是吃得厌了反胃,这半个月来,好不容易好一些的病情又反覆了,已有好几日没法吃下东西。 虽说绯衣曾嘱咐过她不可吃太过油腻之物,可今日看见那肥瘦均匀、亮泽鲜亮的八宝烧鸭,久未被勾起的胃口顿时大开,让她忍不住尝了一片。 这一入口果然齿颊留香,让她忍不住又抢了第二片、第三片…… 她算是明白了,没有绯衣,就是有食谱,厨子做出来的美食,还是勾不起她的食欲。 这让她暗下决定,以后每日都要来睿王府蹲点儿,谁知宇子渊一句话让她美梦破灭。 “你们可知,今日这餐是最后一餐!”宇子渊一双俊眸彷佛能喷出火来。 一个月前,他本想很有骨气的甩头就走,偏偏他的胃不答应,在骨气与的拉扯下,最后还是咬着牙应下。 好在他应下了,这一个月来尝到的美食,让他觉得之前的日子压根就是白活了。 一日一餐,一餐一菜,日日不同,有时就像今日会送来像八宝烧鸭这样的荤食、有时是炖得入味、香气浓郁的汤品、有时可能仅仅是一道可口清爽的甜品,甚至还有过一道简简单单的炒蔬菜……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菜肴,都仅仅只能用一个字评价——绝! 不论送来的是荤菜还是素菜,就连一碗甜品,都硬是比他吃过的吃食要好吃数倍,让他深深怀疑,自己之前吃的莫非是猪食? 吃过第一顿后,他每日最期待的便是金宝银宝从白府取餐回来的时候,但睿王府与白府相隔几条大街,就算现下正值夏日,待菜肴取回,难免失了热度,于是才会有睿王府正门大开,他亲自在外等候的奇景。 闻言,两兄妹一呆,异口同声问:“为何是最后一餐?” 他们从金宝口中得知绯衣为了报答小王叔,故每日都会做一道菜肴,让他去取,却不知这报恩居然还有期限? 两人看向宇子渊的眼神顿时变得哀怨了。 “你这魅力什么时候失灵了?居然连个姑娘都搞不定?”宇天肆率先发难。 虽说他也是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偏偏与他小王叔相比,硬是差了一个层次,就是他太子的光环都没他耀眼。 这些年来小王叔可是迷倒不少姑娘,手绢、诗词什么的,捡到不要捡了,他敢说,若是那些姑娘知道她们心仪之人是个大吃货,就是冒着失仪的名声,都会巴巴的送自己亲手做的菜肴来给他。 怎么小王叔的魅力遇到绯衣却失了灵? 提起这事,宇子渊可是比他还郁闷,若不是金宝分析得头头是道,他都要怀疑那丫头爱慕他这事是假的了…… “这与魅力有何关系?”宇天玥白了自家兄长一眼,他真当所有女子都是花痴吗?就她的判定,至少绯衣不是。虽说如此,她还是很关心自己的胃,忙问:“王叔,难不成不能与绯衣谈谈吗?” “你当我不想?但那丫头怕是不会愿意。”宇子渊对一个月前的“谈判”仍印象深刻,当下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侄儿侄女。 说完,他不禁感慨,依自己如今被养刁的胃,别说是一道菜一百两了,就是再翻倍,他都会给。 而宇天肆兄妹听完这报恩的条件后,一个个嘴巴张得像是能塞下一颗蛋似的。 绯衣一个小丫鬟居然敢与堪称恶霸的小王叔谈条件?太狂了! 宇天玥对绯衣是愈来愈喜欢了,偏头想了想后道:“绯衣这么说也没错,这睿王府连个女子都没有,她要是专程上门来替你煮三餐,让人怎么想?除非……你赶紧把白姑娘给娶回府,这么一来,绯衣说不定能以陪嫁丫鬟的身分进府,也就不必避嫌了。” 娶白丝绮?一想到那胆子像老鼠一样小,一见到他就垂着头,看都不敢正眼看他的女子,宇子渊一双眉微微一拧。 两人的婚期剩约莫半年,看样子他得找时间进宫一趟了。 “这是好主意!”宇天肆却是击掌道好,乐颠颠地想,只要白小姐成了他们的小婶婶,到时他就每日来串门子,相信婶婶定不会这么小气,连宴请侄子、侄女都不肯…… 一想到那美好的日子,两兄妹默契十足,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扬,谁知宇子渊却冷冷的浇了他们一盆冷水。 “连我都使唤不动的丫头,你们觉得白丝绮使唤得动?”他没打算把要与白丝绮退婚之事告诉任何人,却不妨碍他打击他们的幻想。 果然,此话一出,两人的笑容顿时一凝。 小王叔说的对,这么骄傲的丫鬟,他们也是头一回遇到。 宇天玥毕竟是女子,心细如发,观察绯衣自然比男子要来的细腻的多,早在她第一次见到绯衣时,便看出她骨子里的那股傲气,比之她也是不遑多让,这样的女子,真甘愿当一个让人呼来唤去的丫鬟?尤其白丝绮还是那般软性子的人……她十分怀疑。 宇子渊见他俩一脸忧愁,方才被抢食的心情顿时好了些,拂了拂衣袍,起身走人。 兄妹俩见宇子渊甩头就走,目光再次落在那酱汁都一滴不剩的空碗盘,闷闷不乐。 “难不成再也吃不到了?”宇天玥愁眉苦脸,她与小王叔和哥哥不同,除了绯衣煮的菜肴,其他的她都食之无味,若是真吃不到,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迟早出大毛病。 宇天肆一脸无奈,“连小王叔都没辙,还有谁有办法?”小王叔与白府还有些渊源,他有什么?哪里放得段去讨食,不过…… “天玥,要不你让母后下旨将绯衣讨来?”为了吃,宇天肆可以说是什么馊主意都想的出来,想着要是让母后知道妹妹这怪病就只有绯衣能治好,岂会不应? 谁知宇天玥却是摇头。 “绯衣不是普通的丫鬟,这样不妥。” 身为皇子公主,以权势压人的事他们自然没少做,但对绯衣,她却不想这么做。 虽然仅仅只是见过一次面,她对绯衣的印象却是非常好,她想结交这个好友,并不希望造成她的反感。 “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宇天肆瞪眼。 宇天玥抿了抿粉唇,最后道:“我打算请绯衣到公主府小住。” 睿王府无女子,就是宇子渊身分再尊贵,也不好强留未婚妻的贴身丫鬟,然而她的公主府可就不同了。 虽说她也没把握,可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宇天玥说试就试,次日便派了自个儿的女乃娘季嬷嬷去白府一趟。 白夫人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季嬷嬷,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季嬷嬷又将来意又说了一次,她才回过神,表情古怪的确认道:“公主的意思是……想接绯衣到公主府小住?” 虽说自家女儿与公主并无深交,可将来却是公主的小婶婶,若说公主此番让人前来是欲接女儿到公主府小住,培养培养感情,她还不会这么吃惊,偏偏季嬷嬷说的却是个丫鬟,这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 “正是。”季嬷嬷淡声道。“不知绯衣姑娘可在?” 宰相门前七品官,季嬷嬷身为明珠公主的女乃嬷嬷,身分地位却不是寻常下人能够比拟,可以说宇天玥派了季嬷嬷前来,算是极给绯衣脸面了,当然,照她的想法,倒是想亲自来一趟,就怕引起太多注目。 白夫人虽是从一品诰命夫人,对明珠公主身旁的红人,也得客客气气,便微笑道:“我这就让人去唤,嬷嬷请稍候一会儿。” 白夫人说完就吩咐身边的大丫鬟去找绯衣。 季嬷嬷在来前已得到宇天玥的吩咐,让她务必将绯衣请回去,她不管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尽管应下便是。 对公主在临行前的千叮咛万嘱咐,季嬷嬷其实有些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公主身分尊贵,邀请一个丫鬟到公主府小住,只要有脑袋的人,都不会拒绝,压根就不需太过迂回。 季嬷嬷啜了口茶水,淡淡道:“白夫人,老身知道这事有些突然,但老身还是希望绯衣姑娘今日便与老身一块回去,衣物细软就不必收拾了,公主府都有,不知可行否?” 虽说宇天玥在季嬷嬷来之前,已再三叮咛过她,要亲自询问绯衣的意见,若她不愿,就不得勉强,但她并不把一个丫鬟当回事,觉得只要白夫人答应了,一个下人还能有什么意见吗?便直接问了。 谁知白夫人竟是一脸为难的道:“嬷嬷,这事我可作不了主。” “作不了主?”季嬷嬷一呆,旋即恍然,“是老身失礼了,这事自然得先问过白姑娘,毕竟绯衣姑娘可是白姑娘身旁的大丫鬟,这事是老身的不是。” 她真是老糊涂了!差点得罪未来的睿王妃。 可让季嬷嬷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猜错了。 白夫人略微尴尬地说:“你误会了,绯衣虽是小女的丫鬟,可小女也是作不了主……” 季嬷嬷又是一呆,迟疑的问:“难道……要问过白太师?”这绯衣姑娘难不成是白太师的通房? 白夫人明白她的未竟之言,更加尴尬了,轻咳了声后忙道:“嬷嬷多想了,是小女早已将绯衣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也去消了奴籍,绯衣虽还住在白府,却已是良民,过阵子就要搬出府去了,就是我们也作不了她的主。” 季嬷嬷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老脸闪过一抹赧然外,还有些吃惊,“白小姐竟已还了绯衣的自由之身?” 她从未听过身为官宦人家的家奴被放出府的,大多都是被发卖出府,所以有些不确信。 说起这事,白夫人也是纳闷。 也不知女儿与绯衣之间是怎么回事,明明女儿自开始作恶梦后,便十分依赖绯衣,可以说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本以为绯衣定然是要陪嫁到睿王府去,谁知前些日子女儿却将卖身契还给了绯衣,她这当娘的也模不清女儿的想法。 季嬷嬷还在震惊中,那边被派去找人的丫鬟,正巧领着绯衣前来。 “夫人找我有事?”绯衣扫过眼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季嬷嬷,问向白夫人。 季嬷嬷听见绯衣的自称更惊讶了,这下她确定自己耳朵没毛病了,她当真要离了白府。 “这位是明珠公主府上的季嬷嬷,是她找你有事。”白夫人道。 一听见是明珠公主,绯衣心里已有了底,却没多说,而是淡然的转向季嬷嬷,问道:“季嬷嬷有事?” 看着眼前沉静的少女,季嬷嬷莫名的收起前来白府时的不以为然,将来意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问道:“绯衣姑娘觉得意下如何?” 那日在船上,她一心留意着公主的状态,倒是没能好好观察眼前的少女,这一瞧,总算明白公主为何会特地对她这般吩咐与叮咛。 眼前这少女,一点丫鬟的卑微恭顺也没有,若是不说破,她甚至会以为这位姑娘有与她家公主一般的身分。 这姑娘什么也没做,仅仅是静静的立在一旁,便让人有种面对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由放低了声音,就如同在面对公主一般。 “想请我去公主府小住?”绯衣挑起眉。“为何?” 虽说她早猜到季嬷嬷的来意,但她不记得自己与公主有这么好的交情。 季嬷嬷见她如此直接的询问,也没有隐瞒,将公主这阵子反覆的病情一一道出,叹道:“公主只吃得下绯衣姑娘煮的吃食,老身这才会来请姑娘……” 一旁的白夫人很是讶异,她听说过端午节那日的事,可绯衣五岁就进了白府,自幼便被安排在女儿身旁服侍着,极少涉足灶房,如何会有那几乎被夸上了天的好厨艺?她本以为是外头乱传罢了,没想到竟是真的…… 绯衣闻言敛下了眼睫,沉默不语。 这沉默,让原本十分自信她不会拒绝的季嬷嬷突然有些忐忑,这等候的感觉,彷佛有一个时辰那么久,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 许久,绯衣终于抬起眸,看向她,“要我到公主府小住可以。” 季嬷嬷顿时松了口气,可还没高兴多久,便又听她缓缓开口—— “但得依我的规矩。” “姑娘请说。”季嬷嬷连忙道。 “我要一个独立的院子、独立的膳房且不得限制我的进出。” “没问题。”季嬷嬷想也未想便应下。 公主府出入森严,就是普通人家府中的下人要进出都得经过请示,更何况是公主府?但绯衣是公主请来的客人,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至于独立的院子与膳房就更不必说了,早已准备妥当。 绯衣继续说道:“一日两餐、一餐三道菜,为期三个月,食材采购的费用由公主府负担,食材需由我亲自挑选。” “这是自然。”季嬷嬷再次应下,公主的吃食费用本就该由公主府负担,再说了,公主如今连一餐都吃不下,一日六道菜已是足够,这些事压根儿算不上问题。 季嬷嬷正庆幸着绯衣的要求不难,却不料绯衣的下一句话让她眉角一抽。 “一顿饭需支付我二百两银子的工钱,一日两餐便是四百两银。” “四、四百两!” 这惊呼的可不只季嬷嬷,连一旁的白夫人都忍不住叫出声,就是白府,一餐的费用顶天也就十来两银,可她方才听见了什么?一顿饭就得支付二百两银? 这是在抢? 两人虽未把话说出口,但绯衣可以从她们脸上的表情看出端倪,于是道:“嬷嬷若是觉得不妥……” “没不妥!”季嬷嬷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却还是咬牙答应,“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老身应下了。” 一旁的白夫人倒抽了一口气,公主府果然有钱! 绯衣点头,接着又说:“最后一个条件是,我要一间位于正阳大街的铺子。” 她的体己钱加上前阵子从宇子渊身上赚取的银两,总共也不过才三千多两,三千两要盘下一间饭馆,重新装潢,虽是不足却也勉强能行,然而她要开的饭馆注定不能普通,地段也必须绝佳,因为她要吸引的顾客皆不普通。 她制作的料理都需用高级的食材,花费极致的心力,成本昂贵,售价也昂贵,寻常人可是吃不起,除了正阳大街上这满是达官贵族之地外,她想不到哪儿适合她的饭馆开张。 其二,她不过是名普通的小老百姓,想在庆安城快速的站稳脚步,有什么比得上找靠山来的快?从公主手里拿到铺子,就让外人知道她是有公主罩着的。 白府虽也是官宦人家,可比起公主,谁的权势大,压根儿是连想都不必想。 至于睿王,他权势虽然也高,可毕竟是个男子,跟他合作难免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恶意揣测,所以还是公主更适合她。 正阳大街的铺子? 这一会儿,季嬷嬷脸上的笑容可是挂不住了,就是一旁的白夫人也是呆若木鸡,她甚至开始怀疑女儿放出去的不是一名丫鬟,压根儿就是一名穷凶极恶的土匪…… 口一张就要上万两银的报酬,比她嫁妆铺子三年的收入还要多! 绯衣杏眸一扫,看向季嬷嬷,“嬷嬷可能作主?还是要回公主府一趟?” 季嬷嬷表情僵硬无比,说实话,这条件她实在是难以点头,然而公主有言在先,不管绯衣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她尽管应下就是。 “不……需要,老身作得了这个主。”季嬷嬷几乎是颤着嗓子把话说出来,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那一间铺子的价钱,连忙将最重要的问题问出,“绯衣姑娘的条件老身都能代替公主答应,不知姑娘今日可否移驾?” 绯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摇头,“明日吧!今日晚了。” 食材都是一大清早来的新鲜,若是可以,最好在摘下的半个时辰内处理,此时时辰都过了,就算料理出来也是落了一个等级。 既然收了人家这么多银两,她怎么也要呈现出有同等价值的料理。 晚?季嬷嬷看着外头还未过午的天色,怀疑是否自己已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不过她也不追问,不想再跟对方说下去,就怕又有什么让人承受不住的要求。 “那老身明日再来接姑娘。” 说完,季嬷嬷便急匆匆的走了,别看她答应的痛快,她此时的心可是虚的很,还是赶紧回府禀告来的安心。 绯衣见事情谈妥,她也没再多留,向白夫人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直到厅堂剩她一人,白夫人才回过神,看向绯衣那冷冷清清的背影,有些恍惚。 她方才难不成是在作梦? 次日,季嬷嬷果真如约来接绯衣,在临行前,白丝绮几乎哭湿了衣襟,还是绯衣再三保证,就是离了白府,以后她也会常常回来的,否则白丝绮打死也不放手。 在大周国,未婚的公主都是居住在皇宫之中,待公主大婚或者在成年后获得皇帝的恩准,方可出宫开府。 宇天玥是正宫所出,庆昌帝和皇后自然是十分疼惜,即使成年也舍不得她出宫开府,要等到她大婚过后,才肯让她出宫。 然而在半年前,宇天玥突然吵着要至公主府居住。 这让皇后大为不解,只得妥协地说择了驸马,之后便让她搬进公主府,反正女儿已到了适婚年龄,她正想好好替她挑选一门好亲事。 这大周国里有谁比帝后有权势?两人的女儿要择婿,压根儿不需要与寻常百姓一样,还得用各式各样的名目约在外头相看,大可以举办宴会,广邀青年才俊,又或者庆昌帝召见召见年轻臣子,再让女儿躲在门帘内偷瞧。 这么多人,女儿总不会一个都看不上对吧? 偏偏宇天玥还真一个都瞧不上,皇后当下便急了,不得不把标准再提高一些,谁知宇天玥仍是一个都不要,只一直吵着要搬去公主府。 皇后自然不会肯,可就在那时宇天玥患了怪病,整个太医院与御膳房都没能治好她的病,最后不得不求助民间的大夫与厨子,这么一来,自是居住在公主府远比皇宫来的方便。 于是宇天玥便如愿搬到了公主府。 庆昌帝疼女儿,这一点与先皇一模一样,先皇在睿王出生不久,便大兴土木,给了他一座与皇宫格局相仿的睿王府。 而庆昌帝也是如此,在宇天玥出生那一年,便让人盖了这座公主府,公主府共有五进,分别有过厅、大厅和内院,门前立照壁,东部有假山、池塘。 公主府虽仅仅有睿王府一半大小,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花园假山,小桥流水,应有尽有。 公主府的景致十分精巧,很有些南方园林的味道,从一进二门就感觉到四处都是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致,在花园里还有几株十分珍贵的茶花。 荷花池周围杨柳依依,池塘中已经有了几朵早开的荷花亭亭而立,荷花池当中的湖心亭为六角攒尖顶两层楼阁式重檐亭,琉璃瓦,漆红柱,画栋飞檐,一进去就感觉到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公主府东面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院落,原本季嬷嬷就是将东面中最大的柳依院安排给绯衣,柳依院不仅是独门独院,还有个小厨房,正好符合她的要求,谁知绯衣在看过之后却拒绝了。 虽说以她的手艺,就是料理凉了,也十分美味,但她都住进公主府了,自然是要让宇天玥吃上刚出炉的饭菜,于是她要求住在离正院不远的西面院落。 然而西面乃府中下人居住之处,建筑与摆饰都十分的简约,且小厨房也是下人在使用,宇天玥觉得不妥,倒不是她嫌弃是下人用的厨房,而是担心怠慢了她特地请来的贵客。 最后在宇天玥的坚持下,绯衣住进了正院旁的耳房,那儿有个小厨房,为了补齐不足,甚至依照绯衣的要求,连夜盖了一个窑以及一些他们从未看过的玩意儿。 绯衣站在公主府这间自己用的厨房里,有一股说不出口的解月兑之感,连带着心情也轻松许多。 这并不是她在白府过得不好,而是一种心灵上的放松。 虽说在白丝绮将卖身契还给她后,便不再将她当丫鬟使唤,但她仍是恶梦不断,几乎日夜都要她陪伴,虽不需做杂事,却要当保姆,这么长久下来,就是她的身子再坚强,心灵却是十分的疲惫。 如今换了个环境,虽不知比之以前是好或不好,可至少她能够稍微喘息一会儿。 今日是她搬至公主府的第一日,她本打算替宇天玥设计一套厌食症病人适合的食谱,却在听见季嬷嬷的话后,改变了主意。 原来宇天玥会找上她,是因为在睿王府吃了她做的八宝烧鸭。 一个厌食症的患者如何吃得下那般油腻之物?更何况宇天玥之前还吃下她的翠玉养生粥,由此看来,她这怪病极大的可能是因为心理因素,而非生理。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真正的病因为何,她并不知,她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三个月内,满足宇天玥的胃,至于其他之事,与她并无关系,包括额外替人做饭…… “不行!” 听见绯衣连想都未想便月兑口而出的拒绝,宇子渊脸色一沉,“为何不行?” “我没时间。”绯衣一边挑着手中的白胖无瑕的大白萝卜,一边看着那还残留着露水的小白菜,思索着午膳便做上一道清炒白菜与萝卜炖肉,另一道菜便做酱牛肉好了。 她这边忙碌着,一旁的宇子渊却是不放弃的跟前跟后。 “不过就是多准备一些,怎么就没时间了?” 宇子渊是个吃货,一张嘴挑剔的很,请来的大厨手艺自然不差,为了应付他刁钻的嘴,王府上的厨子整整有十来位,就专门服侍他一人。 这些大厨可是他从各地网罗来的人才,每个人都有着几道拿手的料理,在之前,他可是吃的津津有味,可自从吃过绯衣做的料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府上那些大厨做出来的食物,味道简直是普通至极,入了口后形同嚼蜡、食之无味! 要不是他确定自己身子没毛病,险些就要以为自己患了和宇天玥一样的怪病! 这太离谱了! 一开始宇子渊还不信邪,他就不相信离了绯衣,他就吃不了饭了,于是他再次踏上探访美食之路,走遍大周国内各个他往常喜爱的饭馆摊贩,然而情况仍然没有好转…… 最终他放弃了,在得知宇天玥将人请进了公主府,他立刻就来了,就为了一顿饭!谁知她竟然拒绝他! “我就只挑选了一人份的食材,没法子多做。” 宇子渊看着眼前一把白菜、一根萝卜以及一块不知是什么的肉,不甘心就这么放弃,硬是指着那块肉,道:“这块肉不是挺大块?”他瞧着够两个人吃。 绯衣看向那块她打算用来做酱牛肉的牛腩,耐心的解释,“牛肉炖过会缩,这么一块牛肉,炖起来分量并不多。” 宇子渊郁闷了。 依他对眼前这冷清的少女的了解,她说分量不多,那就是真的不多,好歹他也当了一个月的食客,知道绯衣要求甚高,就是他现在让人去买块肉来,她说不能用就是不能用,若你硬要,她也能用三两句就堵得你哑口无言。 最后,他只能妥协,退而求其次道:“那么明日你多备一些?” 他语气竟带着些可怜的意味,要是有人在此,定会被吓掉下巴,怀疑眼前之人当真是那傲气十足、目中无人的睿王? 绯衣看着眼带期盼的男子,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你喜欢我的料理?”这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她对自己的厨艺极具信心,更何况她拥有一个满是香料的空间。 “你说呢?”他没好气的反问,虽然极不想承认,可自个儿的胃被掳获却是事实。 绯衣也没再多说,而是道:“你要蹭饭也不是不行,我的规矩你应该很清楚,一道菜一百两,若是要吃足三道,那就是三百两。” 这天价非但没让宇子渊退缩,反让他瞪眼,“怎么才三道?我明明听天玥说,一日两餐,一餐三道,这么算来该是六道菜不是?” “一日两餐,其中一餐是晚膳,虽说是侄女的府邸,可你一个当叔父的人,这么晚来访不太适合。” 有心人只要一查,就会知道宇天玥邀她至公主府小住一事,这段时间若是宇子渊日夜皆来访,恐会传出些不好听的传言。 宇子渊并不笨,脑袋一转,便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顿时眯起了眼。 他又开始怀疑金宝的话了,怎么看她也不像喜欢他。 要知道那些痴恋他的女子,一个个无所不用其极地要与他扯上关系,而她却是一脸的嫌弃,彷佛极不愿与他扯上关系,这实在……很伤他的自尊心! 即便心里有些着恼,可为了吃,宇子渊还是忍下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可不想再委屈他的胃。 “好!就三道菜!”他咬牙忍了。 绯衣十分满意他的配合,见状,脑中突地闪过一个想法,让她再次轻启红润的双唇。 “除了这个条件外,我希望王爷回答我一个问题。” 王爷?这称呼让宇子渊挑起眉,这丫头可是许久不曾再唤他王爷,如今突然这么客气,反让他好奇了。 “你说。” “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夏日炎炎,酷暑难耐,每年端午过后,就是庆昌帝至清河别院避暑的时候。 大周国原本的疆土位于北方,经过百年的征战,疆域不停扩大,这才将首都南迁至庆安城,身为北方人的大周人,一开始极不适应这炎热的夏季,是经过一代代的居住,这才逐渐适应。 可即便如此,每到酷夏,仍是热得让人受不了,这才会兴建了清河别院,有每年夏季的避暑之行。 清河别院位于大周旧都,大周旧都夏季雨水相对充沛,凉爽宜人,基本无炎热天气,行宫的建设并不特别奢华,而是讲究朴素淡雅的山村野趣,取自然山水之本色,乃是大周国除了皇宫之外,占地最大的宫苑。 每年伴随帝驾之人,除了皇后、几名得宠的嫔妃和未嫁娶的皇子、公主外,便是一干朝廷重臣了。毕竟庆昌帝去避暑的同时,国事也不能抛下,说是避暑,事实上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处理政事罢了,这些臣子自然得跟着前去。 而身为太子的宇天肆,自然得留守宫廷监国了。 此时的宇天肆正一脸依依不舍的看着准备妥当,正欲出发的一行人。 “父皇,您可要早点回来呀!” 庆昌帝看着面前眼眶发红的儿子,心中有些感动,儿子这是在舍不得他呀! “放心!父皇很快就回来了。”他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肩。 “很快是何时?十日?还是二十日?不会要一个月吧?”宇天肆忙不迭的追问。 一旁的皇后见状,不免有些好笑,“肆儿,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不舍得你父皇?”那不舍的模样,看得她都有些吃醋了。 宇天肆连连点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父皇,要不你别去了?”父皇不去,妹妹也就不会去,绯衣自然不会被带去,才不会让独守皇城的他吃不到好吃的。 庆昌帝感动归感动,却不能让人看了儿子的笑话,于是板起了脸,佯装不耐道:“堂堂太子,怎么和姑娘家一样婆妈?行了!不必送了,父皇下个月初就回来了。” 说来说去,还是得去一个月,宇天肆顿时有些失望,却不放弃的道:“要不母后把天玥留下可好?儿子一个人独守皇宫,寂寞的很……” 一旁的宇天玥闻言,额角一抽,不等皇后回答,抢先开口,“母后,女儿苦夏,若是不去行宫避暑,这病……” “这可不行!玥儿得去!”皇后不等她说完,立刻道。 无耻!宇天肆鄙视的瞪了自家妹妹一眼。 宇天玥却是不痛不痒。 开玩笑,人是她请进公主府的,偏偏一个仗着是她的长辈、一个仗着是她的兄长,日日不请自来,虽说两人都是付了钱的,可她就是莫名有种被抢食的感觉,恨不得把公主府的大门封上,因为这事,让兄妹感情一向不错的两人,互看不顺眼。 一计不成,宇天肆啧了声,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宇子渊,“小王叔,你不是一向寒暑不侵?往年也从不参与这样的活动,今年又何必去?不如留下来陪陪侄儿?” 他若吃不了,也要拖一个下水! 可惜不论身分还是辈分,宇子渊都高他一截,岂会理会?他连回都懒的回,仅扔了句,“该出发了!” 早点到早点放饭,他可是一早起来就饿着肚子等着了。 庆昌帝见自家兄弟说走就走,丝毫不给儿子留面子,也是早习惯了,又嘱咐了几句让宇天肆乖乖顾家之类的话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父皇!您可要早点回来呀!儿臣会很想你的……”宇天肆真情流露地大喊,若是细看,还能发现他眼眶里有着闪闪泪光。 “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 庆昌帝被他这一番真情告白弄的老脸一红,心里却是暗喜,忍不住想着,提早个几日回来也不是不行…… 皇帝出行,这阵仗与戒备可是一等一,光是随行的禁卫军与士兵便有近万,车驾更是长长一排,最前头的乃武官的车驾,再来则是文官,中间之处才是天子的车舆,再之后,便是皇后以及一干官员的女眷了。 此次出游,不仅白太师以及府上的家眷伴驾,就是范将军与范宝盈也来了,一共数十户,一路上十分的热闹,却也因人数众多,脚程较慢。 夏日出门,最怕的就是暑气,即便每辆马车上都放着冰鉴,也挡不住热浪来袭。 好在从庆安城至清河别院的路途并不远,不过就十来日的路程,一路走走停停,到如今就剩半日不到的路程。 “哥哥,你可有看见王爷?”范宝盈一得知宇子渊今年会前去避暑,便缠着要跟,不论范将军如何利诱加威胁,都无法让她退缩。 上次落河一事,范宝盈的贴身丫鬟因护主不利被发卖了,如今范宝盈身旁全是范将军精挑细选来的丫鬟,不仅懂武,且还油盐不进,除了侍候范宝盈外,其余之事皆不听从,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打听宇子渊的去向。 不仅如此,那四个丫鬟还处处监视着她的行动,只要她一离了视线,便立刻通报范将军,让她一路上连见到宇子渊一面的机会都无。 她等了好久,才好不容易逮了机会甩开那四个烦人的丫鬟,却依旧找不到宇子渊的身影,倒是看见了自家兄长,于是忙上前询问。 范景曜见妹妹竟出现在此,吓了一跳,“宝儿你怎么能来这,快回去,要是惊动了圣驾还得了!” 睿王的车驾就在庆昌帝之后,且此行虽是男女同游,却还是有所区分,除了皇后,就是嫔妃都不得无召前来。 直到将范宝盈拉离一段距离后,他才板着脸训道:“你真是太乱来了!你明明答应我会乖乖听话,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帮着你说服爹,早知就不帮你了!” 范宝盈这阵子的行迳实在是太出阁,将自己的名声都毁了,让范将军父子心疼之余,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管教她。 范将军并不介意养女儿一辈子,可他总会老会死,就算儿子愿意养,可媳妇呢?这满京城就找不到一个与女儿交好的姑娘,要是将来儿子娶了个不愿包容女儿的媳妇儿,那可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他想养范宝盈还不愿让他养,一心恨嫁,且想嫁的人还对她十分的厌恶,简直让他操碎了心。 “哥哥,你可有看见王爷?”范宝盈压根没理会他的训话,只执着于她的问题。 范景曜见状瞪眼,除了无奈还是无奈,谁让他就是疼妹妹,最终还是告诉她,“睿王殿下找明珠公主去了。” 范宝盈一得到消息,立即转身,连声谢都不说。 “这丫头……”范景曜忍不住摇头,有些犹豫要不要将父亲特地找来的春夏秋冬唤去,可一想到妹妹这些日子的确被管束的紧,又有些不舍了,低语道:“罢了,就让她去透透气吧!” 范景曜不知,因为他一时的心软,竟惹出了大事…… 第五章 情意终相通 正午,烈阳高挂,焚风来袭,照理来说这时辰别说是人了,就是飞禽鸟兽都不见一只,偏偏此时在一棵足足要三个人才能环抱的树旁,竟是挤着满满的人。 嗅着那香气十足的味道,众人觉得自己的唾沫都快淌下来了。 怎么可以这么香!这都第几天了?有十日了吧! 眼前的少女似乎是明珠公主特地请来的厨娘,这几日下来,大伙儿都被她烹煮料理时传出的香气勾得心痒难耐,从一开始仅仅是远处观望着,到后来忍不住凑近再凑近,就为了多闻一些那勾得他们肚月复直鸣的香味以及那和画一般美的烹煮过程。 “绯衣,你今儿个煮了什么?”宇天玥一脸期待的问向身旁的少女,一双眼儿直勾勾的盯着锅里,眨也不眨。 天子出巡,路程虽不算远,吃喝用度却是马虎不得,该备上的食材与器具皆是再齐全不过,偏偏咱们骆大姑娘一脸嫌弃,坚持不是半个时辰内采摘的蔬果、不是半个时辰宰杀的肉类,她不用就是不用。 因为此事,宇天玥在出门前就一直担忧着自己没得吃! 这一个月来,她的怪病可以说是不药而癒,这其中绯衣出众的厨艺,绝对是厥功至伟! 她如今除了绯衣煮的料理外,其他的皆不吃,要是这十多日绯衣因为食材不合格不下厨,她岂不又要回到那食不下咽的时候? 谁知绯衣十分用心,旅途之中,每日天未亮便会到住宿地附近的村庄采买,新鲜蔬果、活鸡活鸭,若是村庄里有池塘,她还会带条活鱼回来…… 宇天玥曾经见过她处理活物,本以为那画面会十分血腥,谁知竟是美得像在作画。 宰杀放血、片肉剁块、切菜刨丝……那写意轻松的姿态、精湛过人的刀工,无一不让宇天玥看花了眼,仅一次,她便着了迷。 她从不知厨艺竟是这么一道深奥的学问,看着看着,她甚至都想学了…… 不仅身为公主的宇天玥如此,身旁那些朝廷命官的家眷,经过几日下来的口耳相传,也都准时来蹲点儿,不仅如此,就是宇子渊也是这般。 身处在一群女子之中,宇子渊可以说是万丛红中一点绿,偏偏他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就这么大剌剌的倚在树旁,一双眼紧盯着眼前那似是在跳舞的少女。 “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少女的嗓音彷佛还在耳边回荡,轻轻的、淡淡的,就像根轻飘飘的羽毛,搔动着他从不曾被人拨动的心弦。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 似乎是凝睇着她那双沉静的眸子,他突然感到心跳快了几拍,想也未想便粗声的回了句“与你何干”。 本以为她会羞恼离去,谁知她不仅没走,反而又问:“可是我家姑娘那般温柔体贴、乖巧听话的女子?” 听她提到白丝绮,他原本不错的心情,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变了调,眯起眼便回道:“谁说我喜欢那种没主见、胆子还比蚂蚁小的女人?” 说完这话,他还以为她会继续追问,谁知她竟是点点头,便转身走了。 让他当时傻在原地,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直到今日还感到郁闷。 不是想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怎么问个几句便走了?就不会再多问几句?说不准他就说了也不一定…… 看着她拿起手中小瓷罐,往锅里一洒,宇子渊顿时将心中的郁闷抛诸脑后,立马拿着碗筷往前而去。 “王爷!”范宝盈好不容易见到宇子渊,旋即兴奋的朝他跑去。 宇子渊一听见这令人厌恶的嗓音,俊眉倏地一拧,这烦人的苍蝇怎么也来了? 众人闻声回首,见来人竟是前阵子闹出大笑话的范宝盈,又见睿王脸上那难看的脸色,十分有默契的作鸟兽散,就连宇天玥,也忙让人盛好饭菜,打算躲回马车享用。 不过她还算有良心,临走前不忘拉过绯衣。 “绯衣,到我马车上去,别留在这,免得又被找麻烦。”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宇天玥可以说是真心结交绯衣这个朋友,绯衣有主见、有胆量,个性坚毅独立却又细心柔腻,虽是女子之身,却有着男子广阔的眼界与胸怀,就是她都自叹不如,最重要的是两人十分谈的来。 她怎么也忘不了,在绯衣来到公主府第三日时,与她的那一番长谈…… “民女想问公主一件事。” 宇天玥看着眼前身着一袭淡青色衣裳的少女,扬起了笑,“你问。” 对于这个能让她饱月复的少女,她不仅喜欢还十分的纵容。 “公主是否有着什么烦心之事?”绯衣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了当的问道。 她是厨师而非大夫,照理来说不应该插手宇天玥的治疗,但她职业病实在太重,这或许与她前世曾与专治厌食症病患的医院配合过有关,那时的她,为了能找出最能引发那些患者的料理,曾报名研读了近一年的心理学,虽不是专精,却也略懂皮毛。 如今的她彷佛回到了那时候。 身为一个厨师,她自然能分辨出人们是否真心喜爱她的料理。 宇天玥会特地请她过来,相信是真心喜爱她的厨艺,但她一直忘不了那日在船上时,她在吃完翠玉养生粥时的神情。 宇天玥的确将养生粥吃了精光,可她的眼眸中却少了品尝美食的欣喜感,只是单纯因为能将食物吞下肚而愉悦。 这对身为厨师,以自己的手艺为荣的她而言,是绝对无法忽略之事。 “啊?”宇天玥没想到她要问的事,竟是这个,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绯衣又重复了一次,“公主近来是否有什么心烦之事?让你夜不成眠、食不下咽?甚至没有心思做任何事?” 这一回宇天玥听懂了,看着眼前一脸淡然的少女,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全都退下。” “是。”原本在一旁侍候的宫女鱼贯似的退了下去,直到湖心亭中仅剩下她二人,宇天玥这才咬着下唇,呐呐问:“你……是如何看出我心里有事?” 这事她谁都没说,连表现都不敢表现出来,就是从小照顾她到大的季嬷嬷都没能看出来,她究竟是怎么察觉的? 绯衣柳眉微扬,“公主的身体既然没病,那么有病的自然就是心了。” 人体十分奥妙,有没有病痛,没有她所说的这么简单就能诊断,她会这么说,当然是观察宇天玥一阵子之后的猜测。 看着眼前总是一贯淡然,彷佛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的少女,宇天玥藏了许久的秘密,终于忍不住倾吐出来,“我、我喜欢上一个男子……” 绯衣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倒不是她会猜,而是以宇天玥的身分地位,这世上能有什么事让她烦恼?除了少女怀春外,她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她连饭都吃不下。 宇天玥的确是为情所困,自从皇后开始替她相看夫婿后,她脸上的笑容便愈来愈少,原因无他,只因她喜欢上了一个身分地位皆与她相差甚大的男子。 皇后所挑的人选,不论是家世还是相貌都高出那人一大截,偏偏她就是一个都看不上……随着她年纪渐长,皇后愈是着急,她知道自己拖延不了太久,不禁忧心忡忡,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烦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无端生了病,庆昌帝与皇后大急,自然也忘了要替宇天玥选婿之事,一开始她还松了口气,至少皇后在她病好之前,不会再逼她相看。 然而她的烦恼依旧没解决,所以病情也就愈来愈严重,直到她一头及腰的长发开始月兑落、一身雪白的肌肤变得黯淡,她才知道要紧张,开始配合御医的诊疗,可惜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遇见绯衣后,她的料理勾起了宇天玥的食欲,品尝绯衣做的料理,可以让她暂时忘却烦恼,不过也只是暂时。 这些事宇天玥没有过告诉任何人,若不是绯衣今日问起,她也不会说出口。 绯衣听完后,突然看着不远处的一道身影,轻声说:“公主喜欢的人是明侍卫?” “咳、咳咳咳——”宇天玥正在喝茶,被她这石破天惊般的话吓得呛到。 她这一咳,明恺的身影倏地来到她面前,伸出宽厚的手,却是僵在空中,要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只能紧张的说:“公主,你没事吧?属下这就去帮你叫大夫!” “不、不用!”宇天玥一边抚着胸口顺气,一边叫住他,在看见明恺憨厚平凡的脸时,俏脸倏地涨红,却故作镇定的说:“本宫不过是呛了一下,你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 “可……公主你的脸好像有些红……”明恺不明所以,依旧很担心。 “本宫没事,你赶紧下去。”她挥手赶人,不敢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是。”明恺虽听令退下,一双眼仍写着担忧。 直到确定他走了老远,再也听不见她们的谈话,宇天玥这才不可思议的看向绯衣,小声的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几乎都要怀疑眼前的少女会读心术了!否则怎会一猜一个准? 见她小心翼翼、不停紧张看着远方,绯衣觉得眼前的姑娘可爱的紧,忍不住莞尔,“这距离,明侍卫听不见的。” 谁知宇天玥却是瞪大眼,细声反驳,“谁说的?你没看见我方才只是咳了几声,他就奔来了?”习武之人耳力可是好的很,要不明恺怎么可能每次她一有状况总是第一个到? “那不是听见。是因为明侍卫一直在注意公主的一举一动,看得出来明侍卫十分在意公主。”眼神骗不了人,她穿越前、穿越后,两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自然看得出来明恺眼底对宇天玥的情意。 说起心上人,宇天玥的脸上浮上一抹红云,旋即又是一脸的落寞,“在意又能怎样,母后不会答应的……” 明恺家世并不好,是有一回她与母后参加宴会时捡来的。 她九岁那年,与母后前去宫外的云霞园设菊花宴时,在园子外见到一对母子。 那妇人十分的瘦弱,虽是一脸的病容,身上的衣裳也是十分的破旧且满是补丁,却是洗得十分干净,身上有股娴静的气质,身边则站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 男孩生得虎头虎脑,长相虽不出色,却十分的讨喜,比起他的母亲,他身上的衣裳明显是新买的,却看得出布料粗糙。他乖巧的站在妇人身旁,不停的询问妇人可有不舒服、要不要坐下来歇息。 宇天玥好奇的看着这格格不入的母子几眼,随后便进了云霞园,宴会之中,她听见了几名小姑娘在闲聊,她才知那对母子是来寻人的。 原来那妇人是太常寺少卿明昆霖老家的妻子,明昆霖进京赴考后,便音讯全无,妇人那时正怀着身子,又遇上公婆病重,一人独撑整个家,直到公婆离世、儿子长大,这才千里迢迢的来到京城寻夫。 谁知这一打听,才知自个儿将近十年音讯全无的丈夫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另娶了他人,这些年靠着妻子娘家的帮助,居然一路爬到太常寺少卿的位置。 妇人得知此事可以说是晴天霹雳,她的父亲乃明昆霖的老师,因看重他的才华,这才会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谁知明昆霖却做出这般忘恩负义之事。 妇人也是十分有骨气,得知这事后,也没找上门,而是带着儿子准备返乡,可她的盘缠早在前来京城时便所剩无几,为了要回家,她只能暂且在京城住下,待攒够了银两再说,为此,她一日兼了三份工。 时日一久,身子负荷不了,自是病倒了。 妇人的身子因长年操劳,本就掏空了,这一病竟是再也爬不起来。她知道自己的病是治不好了,她死就死了,可她的儿子该如何是好? 为了儿子,她只能找上明昆霖,谁知他竟装作不认识她,不仅避不见面,甚至吩咐门房,只要是她敢靠近明府,见一次打一次。 妇人简直要气疯了,可为了儿子,她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多方打听之下,知道明昆霖会前来参加赏菊宴,这才会找到云霞园来。 小小年纪的宇天玥听的一愣一愣,对戏本上才会出现之事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倍感好奇,见一群小姑娘说要去看戏,竟也鬼使神差的跟了过去。 待她到的时候,那妇人已倒在地上,听身旁的人说,似乎是受不了明夫人的冷嘲热讽,一口气喘不上刚断了气,而那小男孩则是伏在妇人身上,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手握得死紧,不停的喊着娘。 男孩的身旁,正是明昆霖与他的妻女,几人就这么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彷佛那因他们而死的妇人不过是只蝼蚁。 宇天玥听着那一声声压抑的叫喊,莫名感到心头有些难受,觉得那小男孩实在很可怜,于是在明昆霖竟要下人将元配发妻扛至乱葬岗,并将那小男孩一并赶走时,她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 从那之后,明恺就成了她的贴身侍卫。 明恺虽是明昆霖的孩子,可他那负心的爹早在几年前便用了手段,将他与明恺母亲的婚书作废,如今他的正室夫人乃是他后娶的妻子。而明恺的生母就是连妾都算不上,以世俗的眼光看来,明恺就是个私生子。 明昆霖虽因这件事,一路被贬官,最后到了穷乡僻壤当个小小的知县,明恺的身世几乎可以说如同戏本,光是这点就足以让人议论。 所以,皇后不可能让她嫁给明恺。 偏偏明恺自她九岁就陪在她身旁,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心底便住进了这外表憨厚、内心细腻的汉子,他总是将她摆在第一位,她如何能不动心? 确实,在明恺心底,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宇天玥还重要,他永远忘不了,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一旁看笑话,只有宇天玥对他伸出援手,对他而言,宇天玥就是他的一切,为了她,就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他也毫不犹豫。 说穿了,这对男女压根儿就是对彼此有情,可惜两人因身分所苦,明明相爱,却是连表现都不敢。 “皇后娘娘不答应,公主便这么算了?”瞧宇天玥一脸哀愁,让绯衣忍不住问。 “不然呢?”她一脸茫然。 绯衣看着眼前想不透的宇天玥,淡声道:“自然是去争取。” 在她眼中谈恋爱就没有什么相配不相配,两个人是否有情才是最重要的。 宇天玥都能因为要嫁给他人而烦恼到患了厌食症,那为何不干脆去挣一挣?连试都没试,便要放弃,甚至拿自己的身体来消耗,这不是可笑? 这世上每个人都该是平等,没有谁比谁高贵、谁的命比谁贱,人们不能决定他们的出身、他们的父母,却可以决定自己的人生,选择什么样的道路、选择什么样的未来、选择什么样的人与自己共度一生…… 她的人生她自己掌控,如果她是宇天玥,心上人是私生子又如何?只要对方是真心对她好,难堪的身分从不算什么。 她不会因所谓的身分放弃所爱,不论对方是贫穷还是富贵、出身是平凡还是高贵,只要爱上了,她就会用尽一切的努力去追求,哪怕最后不成功,她也不会后悔。 绯衣的一番话深深的震撼宇天玥,只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从那一刻起,她的心态变了,她想通了,就像绯衣所说,世俗的眼光能够妨碍她吗?她嫁给谁、喜欢谁,与他们何干?他们喜欢看笑话,那就看吧!只要她过得幸福就好,更何况她也不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笑话她。 至于母后哪儿,就像绯衣说的,母后与父皇这么疼爱她,相信她只要坚定立场,他们总会同意,若是不同意……那自然就有不同意的做法了。 也是因为这一番深谈,让宇天玥对绯衣除了感激之外,更是真心将她当成好友,知道范宝盈视她为眼中盯,她自然不肯让她独自一人留在此。 绯衣当然也不想留,可宇子渊与白丝绮的婚约还未解除,谁知范宝盈又会出什么招?于是她道:“你先回去,我收拾收拾,等会儿就过去。” “那你赶紧来。”宇天玥还得给她的心上人送吃的,虽说是借花献佛,明恺却是捧场的很,她得赶在饭还是温热的时候给他送去。 宇天玥离开后,她正要走回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绯衣回头一看,俏脸倏地一沉。 她耗费大把时间炖煮的野菇竹荀炊饭,此时正静静的躺在泥地上,范宝盈则一脸惨白的站在原地,嘴硬的道:“不、不过就是一锅饭,王爷若是想吃,我让厨子……啊!”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突然飞来的瓷碗吓得抱头一蹲,尖叫出声。 绯衣也让这情况吓了一跳,忙朝宇子渊看去,谁知竟看见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眸,当下想也未想便冲上前。 “你要干么?” 宇子渊低头看向拦在他身前的绯衣,寒声说:“我要杀了她!” 听见这话,绯衣很无语。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宇子渊发怒,那俊美的脸庞没有一丝温度,冷漠如冰,眼神透出的寒意似是一把利刃,杀人如无形。 她总算明白为何他那喜怒无常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了,可…… “就为了一锅饭,至于吗?” “那是你煮的饭!是你一大早上山摘取野菇鲜笋,又寸步不离、耐着酷热看顾才炖煮而成的饭!她毁了你的心血,难道不该杀?” 听见这话,绯衣心头不知为何淌过一丝莫名的滋味,彷佛是……感动。 她是厨师,就算她的厨艺再精湛,做出的菜多么让人赞叹及回味,人们眼中依然只看得见那摆在眼前美味可口的餐点,却从不知道她背后付出的心血与努力有多少……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她刚出社会时,时常因为一些小事便被客人叫到跟前骂,他们不懂什么叫专业,不明白一道好的料理,需要的便是等候,他们只知有钱的是大爷,他们付了钱,就该在时间内吃到他们要的餐点,若是没有,那就闹! 从业十多年,什么样的人她都遇过了,像这样将她精心准备的餐点打翻的奥客也曾有过,她不是不生气,而是不觉得需要这么大的反应。 可宇子渊的话语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眼前的男人是因为午膳被打翻才会这么生气,却没想到竟是因为她,虽不知他为何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可她却知道,他此时的震怒,让她的心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这感觉很奇妙,自从女乃女乃过世之后,她一直是一个人,一心一意想实现女乃女乃的梦想,成为知名的厨师,为此她将她的心力全都用在学习身上,加上个性太过沉稳,她很少发怒,也很少笑,说句难听的话,她这个人很沉闷。 所以在前世她并没什么好友,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所以有人嫉妒她,对她做出极过分的事,比如打翻她辛苦做好的料理、藏起她辛苦一年的论文……没有人会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她遇到困难时,一直是凭着自己的能力去解决。 白丝绮与宇天玥都曾说过,她们很佩服她的坚强与独立,可她们却不知,这样的坚强背后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若是可以,她也希望有人呵护、有人疼惜,她毕竟也是女子不是吗? 而在今日,她头一回感受到那被维护的感觉。 宇子渊的一句话,让她感受到他的心意,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心疼她,并非有假。 虽不知这一贯坏脾气的男人今日怎会突然转了性,却还是让她一贯淡然的眸子闪过一抹暖意,轻声说:“杀她?为了一个不珍惜食物的人,不值得。” 宇子渊在她轻柔的话音中感觉到自己反应过了头,稍稍收敛了怒火,却仍是冷冷的看着被他吓得缩成一团的范宝盈,“她让我没饭吃!” “我、我是不小心的……”明显感觉到宇子渊眼中的杀意,范宝盈就是蠢也不会承认她是故意的。 她一路寻着宇子渊而来,自然打听到这些日子,他只要一到饭点,便会来寻宇天玥。 她觉得怪,明明皇帝也在,宇子渊不是应该与皇帝一块用膳?为何会特地跑去与侄女一块吃饭? 困惑地问了好几个人,她才知宇子渊哪里是为了陪宇天玥吃饭,而是为了吃绯衣那个贱婢做的饭菜! 一想到五月初五发生的事情,她就觉得自己快要气炸了,新仇加上旧恨,她对绯衣的怨恨早已高出白丝绮,恨不得将绯衣大卸八块,又怎么会让宇子渊吃对方做的饭菜?于是她假装一个踉跄,将那一锅饭打翻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宇子渊竟然因此对她动了杀机。 “不小心?你当本王没眼睛?”宇子渊眯起眼,一步步朝她逼近。 若是平时,范宝盈肯定会欣喜他的靠近,可今日却是不同,她捋了虎须,然而在害怕的同时也更加的忿恨,忿恨他居然因为她打翻一个贱婢做的饭菜便想杀她,这让深爱他多年的她情何以堪? 绯衣见状有些头疼,倒不是她想维护范宝盈,而是范宝盈再如何都是将军之女,而范将军人就在前头呢!真让他为了一锅饭杀了范宝盈,他或许没事,她呢? 事情是因她做的料理而起的,范将军不宰了她才奇怪。 不得已,绯衣只能再次拦住他,“或许范姑娘真不是故意的,不如就算了吧!” “算了?不可能!”他岂会放过这三番两次惹怒他的女人? 这些日子以来,宇子渊的胃确实对绯衣做的吃食上了瘾,可更让他在意的,却是范宝盈那蠢女人让她一番心血白费了!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眼底、他的心底,早已烙印了这冷冷清清的少女,不只对她的厨艺上瘾,甚至对她这个人也上了瘾,不过这一点他是打死也不会承认。 绯衣眼角一抽,深吸了口气后,才用商量的语气问道:“放了她,我给你做一锅野菜粥?” 作为一名出色的厨师,自然会观察食客对哪道菜色最是满意,而她发现,宇子渊在她煮野菜粥那一日,差点连宇天玥那一份都吃了。 若她没猜错,野菜粥对他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果然,宇子渊一听见这话,双眸的怒火顿时再度消减,敛眸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目光却隐隐透露困扰的少女。 聪明如他,立刻便猜到了什么。 俊眸闪过一抹光芒,他仍是板着俊颜,拧眉反问:“只有一锅?” 他可是被这狡猾的丫头耍弄了几次,俗话说风水轮流转,总算让他等到这一日。 宇子渊聪明,绯衣也不笨,自然知道他这是在讨好处,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出点血,如何能说服他,于是又说:“两锅如何?” 宇子渊摇首,“太少。” 绯衣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也不恼,好整以暇的与他讨价还价。 两人就这么像在市场叫价一般,你来我往的喊得不亦乐乎,这情况不只范宝盈看傻了眼,就连躲在马车中看戏的各府女眷也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这是在演哪出? 经过一番讨论,两人终于达成共识。 “就一个月?”宇子渊仍是有些不情愿。 这丫头怎么会这么难请,就是给钱,她都不肯答应多为他煮几顿饭,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他想再加码,却见她直接站到了范宝盈身后,语调平淡地说—— “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你要杀就杀吧!” 这架势让宇子渊差点岔气,这么容易就放弃是怎样? “回京后,我还有事要办,只能一个月。”她没与他说待回到庆安城,她的饭馆便会开业,到时候他想吃,随时能上门。 最终宇子渊还是妥协了,没办法,自从遇见这丫头,他就没赢过,谁让她这么合他的胃口……咳!他是说她做的菜。 “哼!”宇子渊的怒火虽然消散了些,却还是看那缩在地上的范宝盈极不顺眼,冷声说:“从这一刻起,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就叫范新等着收尸!” 范宝盈经过方才的事,早已吓坏了,如今又听见这般绝情的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捂着脸跑开了。 她在跑走时,仍不忘狠狠的瞪了绯衣一眼,那眼神里的歹毒让绯衣不由自主的想到前一世她看向白丝绮的目光。 这让绯衣不禁叹气,看来她在无意之间将范宝盈针对白丝绮的怨恨全数吸引过来了…… 宇子渊也没漏看范宝盈的眼神,见身旁的少女轻拧柳眉,沉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她要是敢找你麻烦,我会让她后悔一辈子!” 这话让她抬起了眸,看着那在阳光照耀下,耀眼得有些让人发晕的男人,胸口莫名的又是一阵骚动,她难得冲动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反问她。 “我只是个丫鬟出身的女子,为了一个丫鬟得罪范将军,值得吗?” “丫鬟又怎么了?”宇子渊很不喜欢她这么称呼自己。“你不是同天玥说过,在这世上,每个人都该是平等、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谁比谁高贵、谁的命比谁贱?你既有这样的想法,又怎会问出这种话?” 在他心中,绯衣的确如她而说,正是那独一无二之人,为了她得罪范新又如何? 这话让她讶异的挑起眉,“为何你会知道?” 她记得那日除了她和宇天玥之外,其余之人都被屏退了,他是从何处得知的? “咳!”宇子渊轻咳了声。“自然是不小心听见的。”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偷听。 看着他微红的俊脸,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拆穿,眸光更柔,轻声问:“明儿个想吃什么?” “可以点菜?”宇子渊傻了,认识这丫头这么久,这还是她头一回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让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野菜粥可好?”她问。 他立即点头,虽说是野菜,却是她不知上哪儿摘来的,女敕脆可口、滑顺美味,经过她一双巧手调味烹煮,竟是十分合他的胃口,当然,他喜欢的可不仅仅只有这一项。 “再来个烤蹄膀和山芋女乃酪,还有——” “就野菜粥和山芋女乃酪。”绯衣横了他一眼。这男人,给点阳光就灿烂,她要不开口阻止,肯定会开出一桌满汉全席。 “说好三道菜的!”他瞪眼。 “山猪不是说有就有,饲养的猪只口感不够好。”她做菜就是这么龟毛,没有好食材,不如不做。 “谁说没有?”区区一头山猪,他难不成还猎不到? 绯衣见他为了吃,居然打算亲自上山猎山猪,不仅有些好笑。 在他一番争取下,她最终还是应下了。 范宝盈狼狈的哭着回到自己的马车,正巧被担心她而前来查看的范景曜瞧了正着。 “宝儿?你怎么哭了?”他吓了一跳。妹妹个性好强,可是极少哭泣,如今怎么哭成这副模样。“是谁欺侮你了?快跟哥哥说!” 见到一向疼爱自己的兄长,范宝盈更觉得委屈,“哥哥……” 她将方才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是故意打翻了宇子渊的午膳,甚至颠倒黑白、扭曲事实,谎称是绯衣的错,若不是她在一旁怂恿,宇子渊也不会对她说出这番过分的话。 范景曜一听,果真气得跳脚,“好一个贱婢!居然敢这般欺侮我范景曜的妹妹?” 范宝盈见一向疼宠自己的哥哥果然没有多问便信了,赶紧哭诉,“哥哥,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训她……” 范景曜就是个妹控,范宝盈说什么他都信,也不想想自家妹妹是什么样的个性,当然,他就算再护短,也知谁可以得罪,谁却是万万不能,他再蠢也不会去找那扬言要杀了范宝盈的宇子渊的麻烦,而是将这一切全怪到了绯衣身上。 可气归气,他却没忘记对方只是一个女子,踌躇道:“宝儿,哥哥也想替你出气,可那毕竟是一个姑娘……” 要打也不是、要骂也不成,他要如何替妹妹出这口气? “哥哥方才说的话难道是在骗我?”见他一脸为难,范宝盈沉下俏脸。 “当然不是。”见她气恼,范景曜连忙安抚,“要不……让春夏秋冬出手?哥哥毕竟是男子,不好针对一个姑娘。” 他虽护妹,基本的风度与底线还是有的,这也是为何边疆多年无战事,范将军父子却依旧深得圣宠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拎的清,不仅主动交出虎符,甚至请旨回京,让庆昌帝十分的满意。 一提到那把她当犯人看管的四个贱婢,范宝盈立刻摇头反对,“让她们出手?我不如自己动手!” 那四人压根就是爹派来的牢头,爹最近不像以往宠着她,同样的事告诉范景曜与告诉范新,肯定是不一样的结果,这事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范景曜为难了。 范宝盈眸子一闪,轻声说:“哥哥,要不你借我几个人吧?” “你要借人?”他自然听得懂她口中的“人”指的是什么人,脸色倏地一沉,“宝儿,你该知道那些人都不是善类,你要他们去对付一个小姑娘,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早年随着父亲在边疆打仗时,意外遇到一批因战事而沦落为流寇的汉子,这些人无恶不作,本该被斩首,却因救了他一命,他不能恩将仇报,于是将他们收编进了将军府,平时他们就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暗地里一些不方便将军府出面的事,便交给他们去做。 这些人可以说是将军府的暗棋,然而他们一些陋习却是改也改不了,尤其是,如今被他管束着,不能去奸婬掳掠,也是时不时便出入青楼,一日没有女人就浑身不自在,妹妹要借这些人,打着什么主意他岂会不知? “哥哥,你想到哪去了?”范宝盈佯装一脸不悦。“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坏心?是你说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对付一个姑娘家,我才会想到阿成他们,我顶多就是让他们去吓吓她,好让我出一口恶气罢了,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过分之事!” 范景曜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我的宝贝妹妹心肠不可能这么坏。” 在他心中,范宝盈也就是稍微任性了点。 前世范景曜也是这么被范宝盈所骗,只不过这一回,她要对付的却是绯衣。 一想到宇子渊维护绯衣的模样,范宝盈便觉得胸口那把妒火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她一定要那贱婢生、不、如、死! 绯衣怎么也想不透自己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居然倒楣到上辈子跟这辈子都栽在范宝盈的手上! 捂着昏沉沉的头,她试着撑起身子,想要爬起身,却被耳边一句闷哼给吓了一跳。 “你是想压死我是吗……” 那嗓音的气势依旧,语气却是十分的虚弱,几乎是气若游丝。 绯衣吓了一跳,忙往下一看,这才发现宇子渊竟被她压在身下。 “你……”她傻了,本以为稍早那一幕是她的错觉,没想到竟是真的…… 昨夜车队便到了清河别院,众人舟车劳顿,今儿个自然也起的晚,而她却因昨日答应宇子渊要做野菜粥,依旧一大早便起床,独自一人前往别院旁的一座小山。 她问过别院的下人,知道这座山的山产极为丰富,水芹菜、野艾蒿、婆婆丁……这类她需要的野菜自然也有,就傍着山里一条小溪流而生,于是她带着竹篓便上了山。 虽然她早料到范宝盈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却不知道她的行动力竟是这般迅速,不过隔了一日,她便出手了,且用的招数还与前世一模一样…… 看着朝她走来的众人,她心念一转,一把辛辣的朝天椒粉便往眼前之人洒去,她则趁机往山下跑。 她跑得很急,一开始她还听得见后头气急败坏的叫声,渐渐的,她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了,却隐隐感觉身后仍有人追着她,这让她心跳极快,继续拼了命的往前跑。 “臭女人!还想跑!” 这忽然从后头传来的声音极为靠近,近到她以为自己就要被抓了,一想到被抓到的下场,她心一沉,目测着一旁山坡的落差以及下头的河流,粉唇一抿,想也没想便往前跃去,谁知——“你想找死是不是?” 她没反应过来,身子便被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在景物快速划过的同时,她彷佛看见了宇子渊那张含着怒火的俊脸,可她当下只以为是幻觉。 毕竟这深山野林的,天甚至才刚亮而已,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再有就是,她一直不觉得自己会像故事中的女主角,在遇到危险时,王子会凭空出现来解救她,至少她活了这么久的岁月,从未遇过一次。 谁知…… “……真的是你?”她呆呆的看着身下那被树枝刮破了脸颊的男人,难得傻气的问。“你怎么也被追着跳下来了?” 被追着跳下去?宇子渊听见这话差点吐血。“我是追着你而来的!” 追着她?绯衣更呆了,看着眼前一脸无奈又气恼的男人。 他是来救她的? 为什么?他堂堂王爷之身,竟冒着危险前来救她,甚至为了救她而跟着她一块跳下了山坡……她感到胸口涨涨的、热热的,那感觉她说不出来,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宇子渊在她心里已是不一样。 见她呆愣着不说话,宇子渊拧起一双俊眉,眼中闪过一抹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撞伤了?” 他看着她额角那抹鲜红,以为是擦伤,伸手轻轻一抹,这才发现那似樱花花瓣般的红痕竟是抹胎记,那胎记位于她的右额角,平时掩在她厚厚的额发之下,才会让他误以为是伤口,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总觉得这抹胎记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触碰到她的肌肤,绯衣才回过神,小脸有些红,“我没事。” 发现自己还压在他身上,她连忙站起,谁知她这一动,宇子渊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的惨白,冷汗倏地爬满整脸。 绯衣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你受伤了?” 他只注意她是否受伤,却连自己受了伤都不讲?这让绯衣胸口的热流更甚。 宇子渊抿着唇,试着转动自己的脚,却发现这才轻轻一动,便有股钻心的疼,让他脸色极差。“看样子是腿骨断了。” 在两人坠落时,他虽及时将她揽入怀中,却对地形不熟,仅勉强找到一个缓冲之处,又因将她护在怀中,以自身当肉垫,这才会摔断了脚。 绯衣闻言,脸色也是一变,“我这就去找人!” “站住!你是要去找死吗?那些人要是还没走,你是打算再跳一次!”这女人平时不挺精明,今儿个怎么净做蠢事? 一想到她毅然跳下的模样,他一颗心险些要跟着跳出来。 在那一刻,他察觉到她不知在何时住进了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他喜欢上了这个清冷的少女,这才会在她遇到危险时,奋不顾身的冲上前将她抱住,那一刻他甚至在想,还好有他陪着她,就是死也不孤单。 这对一向不屑女人的宇子渊而言很是荒谬,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会为了一个女子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偏偏他真这么做了。 不可思议、不敢置信,但在此刻,他不得不正视自己一直逃避的感情,他当真看上这丫头了!不是因为她做的饭菜,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在认清这一点后,他的心态变了,既然爱上了,自然得将她保护好,毕竟她可是他宇子渊看中的女人。 绯衣停下脚步,看着他那明显肿胀的小腿,杏眸有着淡淡的担忧,“可你的腿得赶紧治疗,金宝和银宝呢?他们可有陪着你一块上山?” 若是他们有跟着来,自然会循线找来。 宇子渊见她如此担心自己,胸口淌过一股热流,轻咳了声后,老实回答。“没有,我都是一个人跟来。” “一个人跟来?”她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你是说,每日我去摘菜,你都偷偷跟在我身后?”怪不得她总有种被盯着的感觉,却看不到人。 “什么叫偷偷?我只是刚好去散步。” 虽然认清了自己的心,宇子渊却性子别扭,可不会轻易对她表露自己的心意,承认自己是担心她,就是要表白,也该是她先开口。 然而他不表露,却不代表绯衣看不出来。 虽然心里因他的体贴而感动,然而当务之急却是他的伤,她没再追问,而是说:“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能去找人,也没人知道他们被困在这儿,最让她担心的是那些歹人不知会不会追来…… 宇子渊见她一脸担忧,这才道:“不用担心,金宝和银宝天亮还未见到你我回去,便会察觉到不对前来找人,在这之前,我们只要将自己藏好就行了。” “可是你的腿……” “扶我走。”他朝她伸出手臂。他们掉落的地方虽不算明显,可只要细看,还是能看出端倪,最保险的方法还是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绯衣也不矫情,让他的手靠在她的肩膀上,自己则抱住他的腰,好在以女子而言,她的身高算高,勉强撑得起他的重量。 她毫不犹豫的贴近,让宇子渊的心跳快了数拍,少女那淡淡的体香以及身上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有些心旌摇曳,一时间竟忘了两人此时的处境,甚至希望这段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他低头看见绯衣那因吃力而微微涨红的小脸,他突然有些鄙视自己。 宇子渊!有没有一点儿出息?不过就是靠得近了一点、味道好闻了一点,有必要像个没见识过女人的楞头青吗? 在心中狠狠的批评过自己后,他才故作镇定的问:“你可知那些人是何人?” 这丫头平素的交友十分单纯,除了白丝绮外,也就只在宇天玥身旁活动,且话少的可怜,若是不主动找她说话,她就绝不开口,这样的她是能得罪谁? 闻言,绯衣一张俏脸倏地绷得死紧。“若我没猜错,应该是范姑娘派来的人。” 她压根儿就不必猜,而是笃定,毕竟那些人她前世便见过了,只不过在宇子渊面前,不适合说的太仔细。 “范宝盈?”宇子渊一张俊脸也沉了下来,他记起来了,方才见到的一人,的确是范景曜的人,她说的没错,那些人十之八九是范宝盈找来的。 那女人竟是这么歹毒!他要是没看错,那些人一脸婬邪,打着什么主意,根本连猜都不必猜。 他咬牙切齿的道:“那该死的女人,待我回去之后,定要剥了她的皮!”至于那些胆敢染指他的女人的家伙,他会让他们知道惹恼他的下场有多恐怖…… 想到那像阴魂般纠缠不散的范宝盈,绯衣也很头痛,看着眼前的男人,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没用的,就算你再怎么吓唬她,甚至真剥了她的皮,她也不会收手,除非……” “除非什么?”他问。 “除非你与白丝绮解除婚约。” “这与白丝绮又有什么关系?”他挑眉。 “范宝盈对你的感情有多执着你是知道的,只要是接近你的女子,她都会想办法除掉,包括白丝绮……”她顿了顿,又道:“也包括我。” 宇子渊眸光微沉,嘶声问:“那你呢?” “我?”她不解的反问。她怎么了? “你希不希望我解除婚约?”他的语气很紧绷,若是细听,不难从他的嗓音里有着丝丝的紧张。 绯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带着期待的俊眸,突然弯起一抹笑。 “我当然希望。” 一来是因为她早已答应过白丝绮会替她想办法解除她与宇子渊的婚事,白丝绮早已将卖身契还给了自己,她却未能帮她达到心愿。 二来……谁会希望自己看上眼的男子是个有妇之夫?或许有些女子愿意做妾,并不在意,她却是不愿。 宇子渊此时早已看傻了眼,这还是他头一次看见绯衣的笑容,浅浅的、淡淡的,不是特别的灿烂,也并非特别的炫目,却宛若昙花,稍纵即逝,却美得令人屏息,只一眼便深深着迷。 然而比起她的笑容,更让他心动的却是她的回答。 她不希望他娶别的女人,是不是代表她承认自己心里有他? 这认知让他一双狭长的俊眸亮得惊人,沉声道:“好!待这次平安回去,我便与白丝绮解除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