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千红》 序言:伟大的渺小 最近天气一直滴滴答答的,好不容易觑个空档出门,赌不带伞的结果就是被场骤雨给困在便利商店…… 暂时无法离开了,便干脆买杯咖啡,假装文青一把的看着玻璃帷幕外的车来人往,等待这场“湿意”过去,结果慢慢呈现发呆状况的我,突然被耳边传来的对话吸引── “吼,妳对他那么好,干么不让他知道?现在又不流行做小天使!” “啊他就正在紧要关头咩,我不想他因为这些小事分心嘛。” “小事?妳的喜欢怎么只是小事?妳不想和他在一起喔?” “怎么不想,但喜欢他是我的事,现在是他的关键时刻,我不想让自己的心意变成打扰。” “拜托,就不要哪天他被人追走了妳又到我面前哭!” “嘿,我眼光哪有那么差,何况真有这万一,那也是缘分不够啊,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啦……” 随着两人采购一堆零食后离开,我偷偷望着那个佛系发言的女子,因天气而阴霾的心情,不知不觉的明朗起来,身为文编的职业病,也已经脑补起多个浪漫故事。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听起来好像很卑微,但我却认为这是种伟大的渺小!因为万分珍惜,所以才愿意将其摆在自己之上,这样的心意无比珍贵,而最近看过的故事中,宋语桐的《花开千红》就有相同的感动。 身为花魁的女主上辈子因种种无奈,无法与男主上官悦结合,即便这一世重生为丞相千金骆千红,也仍想着要扭转悲剧,只求心爱之人能一生安乐,就算这要她放弃与男主相爱也在所不惜…… 不过作者是亲妈,没真的虐女主到底,这么让人心疼的女人,当然值得最美好的对待,至于男女主角如何改变命运终得相守,就有待大家亲自翻书揭晓了,我只能说:幸福,唯有两个人同心,才能扭转乾坤…… 第一章 换了个身体 刑场上,满坑满谷的人,却安静得似乎连掉落一根针都听得见般静寂。 皇帝亲临,欲亲眼见到乱臣贼子上官鸣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可上官鸣的人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其子上官悦却在他面前手刃甫过门不久的妻子,又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欲以死铭志…… 皇帝的脸怒气腾腾,颤巍巍的起身正要指着某人的鼻子骂他不识好歹,明明他难得大发善心已打算放过上官悦这对小辈,却未承想这小子竟公然在刑场上,众目睽睽之下给他演这一出…… 未料,话还没骂出口,空气中已听见金属破风而过的声音—— 利剑折射了天上的日光,刺目得让人瞇起了眼,而仅仅这么一瞬间之后,便传来众人的惊呼声与抽气声,接着是妇孺的尖叫与娃儿的啼哭。 鲜红的血液从跪在场中央的男人的颈项间流淌而下,染红了他那白色的绣袍,他俊美迫人的双目仰望着前方高高在上一身黄衣金冠的男子,似是无谓的露出一抹比那正午日阳还要刺目的微笑。 那微笑,似在嘲弄着这世间的一切。 无力又苍白。 她亲眼见到他昂藏的英挺身躯缓缓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像大片红色瑰丽中不小心洒落其中的一点白雪,孤寂却又凄美。 心一恸,想奔上前去,想大声叫喊他的名字,却终究只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叫不出声音,像是瞬间成了哑巴,死命的想要把沉重的脚给迈出去,却彷佛被定魂针给定住了似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泊中的他,泪珠儿不住地从颊畔滚落。 身子很沉很重,动不了一丝一毫,颊上滚动的泪珠热热湿湿地布满整张小脸,怎么停也停不住…… 他死了。 他死了。 他真的真的死了。 一次又一次,她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她什么也做不了,叫不出来喊不出声,只有心,一次比一次更痛。 痛到快窒息…… “小姐!小姐!妳快醒醒啊!”一道慌急的娇女敕嗓音不住地在她耳畔回荡,似远又近,如梦似幻。 空气中有花香及草的味道。她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全身都动不了?这一直在她耳边吵嚷着的声声呼唤,是在叫她吗? 她的身子被人剧烈的摇晃着,摇到她整个人发晕发疼,蓦地,她的唇齿被一抹温热给抵开,源源不绝的氧气被送进她的嘴中,让她本来快窒息的感觉瞬间得到了释放,身子似乎可以动了,僵硬沉重又冰冷的身躯慢慢地温热起来。 “骆千红!我命令妳给我醒过来!马上!听见没有?” 此时,她的耳边传来一道冰冷又好听的嗓音,这嗓音,熟悉到就算下辈子她恐怕都不会忘记。 上官悦…… 是幻觉吧?她的泪再次淌落。 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怎么会说话呢? 而且还是在她的耳畔,嗓音如此的清晰…… 就在她以为这根本是一场幻觉时,耳边又传来熟悉的低吼—— “骆千红,妳敢给我就这么死了试试,就算妳到阎王老子那里,我也会把妳拎回来,骆千红,妳听见没有?” 平日总是冷静无波的男人,此刻的声音听来却有些慌急,这样的他还真是让她很不习惯。 不过……他刚刚叫她什么?骆千红? 骆千红是丞相骆姜的千金,是他刚过门不久的妻子啊!他失心疯了吗?还是眼瞎?认不出她是花晚儿? 又或者,失心疯的人根本是她自己?因为太想成为他的女人,所以在梦中便变成了他娶的那个女人? 呵,这太可笑了……她铁定是疯了。 不,这也不对,她不是应该死了吗?在那男人死后,她也随他而去了不是吗?哪来的梦境?难不成……她现在是在阴曹地府里与他相遇了? 一个诡谲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升起的同时,她的眼睛也蓦地睁开了—— 一张俊美无俦却冷峻无比的面容映入她眼帘,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黑眸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他就近在咫尺啊,看起来好得很,哪来一点狼狈模样?甚至比记忆中年轻许多……她试着伸手模上他那雕刻般的脸,竟真真实实是温热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在她的身边? “你……你……”她看着这个应该已经死了的男人好端端的在她面前,激动得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眼泪扑簌簌地掉,然后止不住心痛又心喜,哇一声地大哭出来,她蓦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死命的抱住,就怕一个松开,这男人会马上消失不见,自此又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会不会我根本在作梦?”她抱着他傻乎乎地问着,一次又一次。 不断狂涌而出的泪意浸湿了他的衣衫,被一个小姑娘紧紧抱住的感觉说不上不好,但她满脸眼泪鼻涕的,真的有点脏啊! 要不是看在这丫头刚刚还九死一生的分上,上官悦真的很想直接伸手把她给推开,而不是任她这样毫无顾忌的抱住自己。 虽然不喜,但见她哭成这样可怜兮兮的,他的心就像被成千的蚂蚁爬来爬去似的不舒服,好看的浓眉又皱了起来。 “妳胡说八道什么?只是溺个水便成了傻子吗?本来就有点笨了,现在还变傻!我们不是几日前才见过面,我是死是活难道妳看不见?” 恐怕当真是被刚刚不小心掉进湖里给吓傻了,竟连如今猴年马月都搞不清楚! 不过这个骆丫头也真奇怪,她跟他有这么熟吗? 当年她出生后半年他就已经跟着师父上山习武去了,一个才半岁的小娃对他这个五岁的哥哥绝不可能有任何印象及记忆的。 可她现在的表现就像跟他久别重逢似的,甚至还不只如此——说难听点,她这模样就好像跟他生离死别过一回…… 真是见鬼了!前几日两家人才一起吃过饭,她看他的样子就跟看陌生人一模一样,一句话也懒得跟他说,疏离得很,和她此刻抱着他的态度当真是天差地远,上官悦真的越想越胡涂。 “我们几日前才见过面?”她愣愣地一问。 她明明已经大半年没见他了——自从他娶了骆千红,不,或许还更早些,他就没再上过兰翠坊了。 上官悦皱起眉,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小胖娃,“别告诉我妳失忆了。” “你快说!我……是真有点想不起来了!” “我几日前下山回京,奉皇帝之令陪太子一起入东太学堂念书,父亲亲自领我到妳家吃了一顿饭,还让我今日带妳出门游湖赏景……妳不会溺个水就全忘了吧?” 闻言,偎在他怀中的女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副浑然没搞清楚他现在是在说什么的模样。 下山?奉令陪太子念书?要进东太学堂? 这几串名词像雷一样击中她的脑袋瓜子,震得她都有点听不清了…… 是她耳背吗?还是她真的在作梦?他说的这些事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上官悦娶妻时都已经二十二岁,而且她与他第一次在京城郊外的密林中相遇时,他十九,她十四,当时的她是甫入京城正要入驻兰翠坊,而他是被人追杀受了伤躲进她的马车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愣愣地从他怀中仰首望住他,清丽的眸子从迷惑慢慢转成诧异。 她微微皱起眉来,因为她发现眼前的男人虽然的的确确是上官悦,但他的样貌青涩稚女敕了些,甚至比她当年初见到他时还要再年轻一点…… 怎么回事? 心突然沉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低眸,看见自己的一双手,竟是白白女敕女敕又小小肉肉的…… 一颗心再次咯噔了一下。 天啊!这……是双孩子的手!还没长大的孩子的手!为何会如此? 她下意识地想找镜子看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却发现这里是湖畔,可以看得见远处柳树轻荡,微风袭人,天上的日阳大着呢,她却还觉得有些冷,头一低,再次看着白白胖胖的小手,眼角发现自己竟是全身湿透,难怪她会感到冷。 “我刚刚是落湖了吗?”她好像有听见他说她溺了水。 “小姐,妳全都忘了吗?”一个丫头在旁边紧张的叫了出来。 骆千红摇摇头,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丫头比她更想哭,忙不迭解释道:“今天上官公子奉大将军的命带小姐出来玩,小姐妳说要玩捉迷藏,让公子在一边先等着,结果小姐跑到湖边要躲起来,一个不小心没站好就掉进湖里了,整个人直往下沉,幸好上官公子就在不远处,马上跳进湖中救了小姐,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小姐,奴婢都快被妳吓死了!呜……” 说着说着,丫头竟真的哭了起来。 “妳……是谁?”老是在她耳边又吵又哭的。 这丫头一听愣住了,泪汪汪的眼一抬,吓得都快说不出话来,“小姐,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叶儿啊……小姐妳别吓我,妳该不会连叶儿都认不出来了吧?” 叶儿?还真不认得…… 但她却非常清楚的知道,此刻的自己,不只手是孩子的手,就在刚刚低头的瞬间她便意识到,她连身体都还是孩子的身体,而不是个姑娘。 她眸光闪烁,整个人都微微颤抖着,这一切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小小的手紧紧握成拳,脸剎那间又更苍白了些。 上官悦见到她眼中的惊惧与迷惑,不禁皱了眉,伸手把她的小胖脸给抬起来,“妳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听着这熟悉的嗓音,望着眼前这张明显小很多岁的上官悦的脸,她的心在瞬间获得小小的安慰。 不管怎么样,至少上官悦还活着,他没死。 她摇摇头,又摇摇头。 “我的手……好小。”她的小嘴轻嚅着。直接陈述一个她实在不太能接受的事实。 就这样? 上官悦挑了挑眉,静了一会,才以哄小孩的语气道:“妳才九岁,手当然小,等妳成了大姑娘,手就会变大了。” 呵,原来,她才九岁啊…… 她竟然死后重生回到九岁时吗? 可这说不通啊!她不可能在小时候就认识他,他跟她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人,那个骆千红才是从小与他相识的女孩,甚至还在娘胎时就被许给了上官悦…… 想着,她的心再次一惊,蓦地抬眼微微颤抖着看着上官悦,“我刚刚昏迷时,你叫我什么?” 这一问,让上官悦再一次蹙起了眉。 她不会当真傻了吧? 一只大手模上她的额头,上官悦眉心紧蹙,看着眼前这张肉肉又长得很可爱水灵的小脸,道:“我带妳去看大夫吧,骆小小。” 小小,是骆千红的小名。 因为她刚生出来时超级小一只,当时已经五岁的上官悦常常跑来看她这只小女圭女圭,因为她真的太小了,所以他每次都趴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一只胖胖小手时,嘴里就会念着—— “小小啊小小,妳何时才会长大呢?” “小小啊小小,妳要多吃点才能长大喔。” “小小啊小小,妳不要担心,以后走到哪,哥哥都会保护妳。” 大人听着一回笑一回,后来便也跟着喊她小小,久而久之,小小便顺理成章的成了骆千红的小名,这小名还是上官悦取的。 这些,自然是她事后旁敲侧击而来。 她,不是骆千红,而是花晚儿——十六岁时便在京城红透半边天的兰翠坊花魁。 而她之所以在进京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就成了兰翠坊头牌,除了她本身的美貌与才气,自然也少不了上官悦这个男人的推波助澜。 她救他一命,他回报她一个头牌花魁的名声,在京城里没人敢动她,要见她一面听她弹一曲也是难如登天,除了那些高贵的皇子,才情威望兼备的大官们,她几乎都是不见的,而她之所以会见,很多时候还是因为要帮上官悦打探消息及情报才为之。 她是他上官悦的女人,她的人是他的,身子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可他,从来都不是很在乎。 上官悦有一个打娘胎便许给他的未婚妻骆千红,但他在她出生半年后便和师父上山习武去了,一直到十四岁才奉皇命下山当太子伴读,进入只有皇亲国戚高官贵女才能就读的东太学堂。 虽是如此,当时的骆千红并没有进入这所学堂念书,堂堂当朝丞相千金,从小被捧在掌心里宠着,琴棋书画无一上得了台面,倒是一身御马骑射之术巾帼不让须眉。 他不爱骆千红,至少他没在她面前说过他喜欢骆千红。 她知道这男人喜欢自己,喜欢她的琴声,喜欢她与他一样的冷傲,喜欢她的身子,在她一身软玉温香中寻找一种归属感。 她知道他喜欢她,但他还是娶了骆千红。 在明知皇上不喜的状况下,他还是依了两家的约定迎娶骆千红。 不顾她的伤心欲绝,不理她的肝肠寸断,甚至连她想要生一个他的孩子的念想都被他彻底打断…… 她爱他,也恨他,更怨他。 曾经,她以为他其实是喜欢着骆千红的,直到他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是,上官悦亲手杀了骆千红,只为了帮他的父亲上官鸣正名,洗刷叛国的罪名,对当今皇上宣告上官一家的忠诚,因为上官悦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当朝丞相骆姜会在他迎娶骆千红之后不到半年便密谋发动叛变,逼宫退位…… 骆丞相掌握着宫中大半的权势,连京城禁卫军都听令于他,上官悦的父亲上官鸣是镇北大将军,天高皇帝远,而当上官鸣接获密报连夜带兵回京,却被人诬陷其与骆姜同谋,让本为勤王而回的上官鸣,遭皇上下令斩首于市。 上官悦杀了骆姜之女骆千红后自尽,就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他上官一家的清白,为救父而杀妻,自己也以死明志。 后来上官鸣因此罪名被平反了吗?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不久便随他而去,投湖自尽,那些个红尘俗事再也干扰不到她…… 孰料,醒来时她竟成了九岁的骆千红? 她重生了,还重生在那个女人骆千红身上,未来这死局要如何解? 若这未来依旧照着她前世的轨迹在运行,骆丞相将联合二皇子李晋逼宫退位,取太子而代之,那么,她,这一世的骆千红就绝不能嫁给上官悦。 一个小小的相爷千金,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不可能阻止得了骆相爷和二皇子的密谋造反,也不可能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坦白告诉上官悦这些事,直接说骆相爷会在未来造反,那根本是自找死路。 这一世,她既重生为骆千红,她的命便与骆家结合在一块,不可能再置身事外,她所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只有不让自己嫁给他。 如此,才可保他上官家无事,才可保自己不必被这男人亲手杀了,才可保这男人性命无虞。 而照前世轨迹来看,上官鸣和上官悦应该是太子党,或者说,他们是完全忠于皇上,就算被逼到了绝境,也没想过要将错就错直接把二皇子给推上高位,甚至在最后关头依然想着要营救皇上和东宫太子。 如此,若没有她这一桩亲事助长了骆相爷的叛乱之心,在上官一家的守护之下,太子顺利登基可以说是迟早的事。 只是这太子李晨据说身体一直不太好,以前在兰翠坊听见二皇子李晋和其他官员聊天提过几次,传言那位东宫身有残疾,恐怕没有传宗接代的本事,若这传言是真,那东宫之位到后来铁定是要易主…… 这些个破事,以前的花晚儿总是作壁上观,上官悦和她在一起时也几乎不与她谈论政事,她为他探听他想探听的,他通常就只是听着而不会做任何评论,甚至连神色都舍不得动一下,若不是之后她亲眼见证了他所行之举,所为之事,她压根儿不知常在她枕畔的男人究竟是何党何派。 甚至,她连这个男人究竟对她有没有过一丝真心都不知晓。 他心思深沉不茍言笑,她花晚儿也是个傲气的,他不说她也不问,他要她,她给;他不要她,她也不会多说多问一句。 他是个冷的,她也是个冷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娶骆千红之前,除了她,他没再碰过其他女人。 而她除了他,也没有过其他的男人,除了有一回二皇子醉酒差点强了她之外,在他的羽翼下,进京之后的花晚儿,甚至连手都没被旁的男人模过。 与其说他珍视她,不如说他在报她的救命之恩,到最后甚至连报恩都谈不上,他只是希望她专属他一人,为他一人所用,所以便顺手将她护在身下,让她懂得知恩图报。 一声轻叹回荡在静寂的夜里。 喜不喜欢,利不利用,那也都是前世的事了。 这一世,重生为骆千红的她是绝对不能喜欢他了,不只不能喜欢,还得离他远远的,让他讨厌她,彻底了了这桩亲事…… 九岁的小姑娘,长大成十四岁的大姑娘,对外人而言似乎是转眼间的事。 但,对前世死前已经十七岁,如今在这一世又活了五年,等于二十二岁的老姑娘来说,等待到如今的岁月感觉却无比漫长。 五年间,骆千红没有再见过上官悦,自从五年前被他从湖边救起后,她便以调养身子为由远离京城去了外婆家。 这一去,五年未曾归来,逢年过节,都是父亲来看她,她的父亲骆姜很少走得开,五年来也才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忙。 她的确是刻意远离相府,远离骆姜,她对骆千红的父亲并无感情,每每面对他慈爱的目光,她都觉得受之有愧,偏偏骆姜因为她从小没了母亲,对她很是宠溺,不时地便会抱抱她拍拍她。 她离开,是为了拉远彼此的距离,淡化双方曾经的父女情感,当然也是为了避免自己那与骆千红的活泼任性大相径庭的清冷性子,造成众人及骆姜的怀疑。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所以性子变了,就不容易被突显出来。而五年的离家,她与父亲之间产生疏离,也该是理所当然。 毕竟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她终归是骆姜的女儿,终归有一天要回京城的家,好好的扮演骆千红这个相爷千金的身分,而这一天,终是在她十四岁时到来。 骆姜亲自接她回京,回京后隔不了几日,她便要进入东太学堂念书去了。 东太学堂,一间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才能进入就读的学堂,位在皇城境内最靠近东宫的一隅,主要招收十四到十九岁之间的青年男女入学,在这个学堂里,不分男女,不分尊卑,有才学者很容易被看见被任用被提拔,这是一改封闭的前朝作风,力主开放的风气下的德政之一。 虽说兰王朝才创立近十五年,但新王朝新气象,新皇为了巩固民心,积极的推动国内多项变革及创举,因此甚得民心,可谓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若不是她亲眼见证了当初的那场政变,眼见这样欣欣向荣的京城景象,岂能料得到三年后的一场腥风血雨? 可笑的是,兰王朝皇帝总共也只生了三个儿子,大皇子李晨是李泗水还没称帝时与元配妻子生下的孩子,他的元配是个孤儿,生下李晨那一日就死了。除了大皇子李晨,兰王朝皇帝还有个二皇子李晋和三皇子李麟,之后的嫔妃都未曾再诞下任何子嗣,连女儿都没有,这样才三个皇子的王朝,却也同样逃月兑不了争相夺位逼宫的命运。 不过在此之前,最先摆在她面前要解决的却是她与上官悦从小定下的亲事。 就算兰王朝再开放,君还是君,臣还是臣,基本的礼仪法度仍是存在的。 她与上官家的婚事众人皆知,若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堂堂相府千金与镇北大将军独生子的亲事岂容她想退就退? 不只骆姜不可能同意,上官悦也未必会同意。 因为不管站在哪个角度上来看,两家联姻都是利上加利,骆姜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地位,可保上官悦就算在京中当质子依然可以逍遥快活,毕竟上官鸣就算军权在手,很多时候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镇北大将军上官鸣在军中的威望及握在手中的军权,连皇上都得忌惮一二,自然也会间接助长朝中骆姜的威权及势力,他们可以说是相辅相成。 这其中最不喜两家联姻的人,应该就是皇上了。 若可以选择,这位九五之尊是决计不可能让这两家人凑在一块的,可偏偏两家人的亲事是兰王朝还没建立前便订下的,他还是见证人之一,说什么也不能有失皇室颜面,小家子气的公然反悔吧? 当年皇上李泗水、上官鸣和骆姜三人还是拜把兄弟,说真格点,当初要不是有上官鸣和骆姜,就不会有现在的兰王朝和皇上,因此骆姜和上官鸣的地位也不是当今皇上可以轻易动摇或铲除的。 因此,皇帝唯一可以控制住上官鸣的办法,就是将他唯一的儿子留在京城。 美其名是让他陪伴在太子身边,享受与所有皇子一样的待遇,与皇子们平起平坐,还是皇帝亲自认下的义子,实则明眼人都心知肚明,要不是把上官悦给留在京城以制约远在北方的上官将军,恐怕皇帝在京里连一天的安稳觉都睡不上。 上官悦就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存在。 地位超群,没人敢惹他,人人见了他,不管你是大官小官,都得恭敬喊他一声上官公子,皇子们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有什么好吃好用好玩的,一定会分他一份,可私下如何想,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就是在这样莫名其妙的宠爱中,从十四岁的少年长大成十九岁的青年,身边一个真心待他的人都没有,孤僻冷傲又难相处,偶尔还会恣意妄为到目中无人的程度,惹得许多人在暗地里咬牙跳脚,明着却又不能拿他如何,终是树敌无数。 饶是如此,上官悦的性子没有收没有敛,就连从十四岁就跟他一起念书,闲暇时还会一起下棋的太子李晨,也只能纵着他,由着他,真要被皇帝老子念几句时,李晨也会第一个站出来帮他说话,如此这般,其他人又胆敢说些什么? 总之,这看似恣意妄为又可以在京城里横着走的上官悦,半点没有旁人以为的质子作风…… 人家当质子的怕高调招人眼,乖得很。上官悦这位却是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真当自己是半个皇子了。 皇上明面上看起来也很宠他,只要他不公然招兵买马,恐怕这皇城的天就算塌下来也砸不到他的衣角。 面对这样一个地位超然的“未婚夫”,骆千红不会奢望自己可以劝说骆姜退掉这门亲事,只能靠她自己,创造一些天时地利人和…… 躲了五年,也不可能再躲下去了,即使她想躲,骆姜也不会再让她躲,身为骆相爷的千金,也是时候该在京城贵女之间交际交际了,就算她贵为丞相之女,可如今的朝政也不是一人独大。 当年的开国功臣除了年纪与皇上相仿的骆姜和上官鸣,还有前朝旧臣齐国公和闵国公,这两人的女儿,一个是当今皇后郭屏,一个是皇帝宠妃苏昀芸贵妃,前者是二皇子的生母,后者是三皇子的生母,其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骆千红看着镜中已经长开的容颜,虽然青涩些,却不掩娇俏甜美。 就算当初重生时不能接受自己的模样,自己的身分,但这样每天看,看了五年,这模样也慢慢地和以前的她融合在一起了。 外表长得很是甜美又俏丽的骆千红,可以把花晚儿本身骨子里的清冷与孤僻中和一下,似乎能更招人喜欢些? 可笑的是,自从重生成了骆千红,她才发现,骆千红跟她的生辰竟是一模一样…… 这样的发现让她很错愕又很迷惘。 或许,是因为如此,老天爷才阴错阳差的让她重生变成了骆千红? 若真如此,那这一世的花晚儿又会是谁呢?她还会存在吗? 之前她年纪小,外婆住的县又离花晚儿出生地甚远,她是不可能亲自离家去找这一世的花晚儿。 如今她已回京,算算花晚儿要入京的时间已然不远,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见这世的花晚儿一面,若这一世还有花晚儿的话…… 想着,骆千红不由轻蹙起柳眉,在心里微微一叹。 见骆千红蹙起眉,一旁的叶儿贴心的问道:“可是奴婢刚刚笨手笨脚弄疼了小姐?” “无事。”骆千红朝镜中的丫头一笑,“只是想到了明日要进学堂,人生地不熟的,有点心烦而已。” “小姐别担心,妳这么美,等明儿进了学堂,可要吸引不知多少贵公子,把那些名门贵女都给比下去了。”叶儿边帮她梳发边笑瞧着铜镜中甜美动人的自家主子,当真是越看越满意。 “妳这丫头就会贫嘴!” “奴婢说的可都是真的,小姐生来就美,如今性子又好,这天上地下也找不到比小姐更完美的姑娘啦。” “如今性子又好?”骆千红好笑的睨了她一眼,“听起来像是在抱怨本小姐以前的性子很不好?” 叶儿一听,吓得脸色刷地变白,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小姐,奴婢的意思是……不是那样的……奴婢是说——” “什么都不必说,本小姐不过就是跟妳开个玩笑罢了。”骆千红打断她,温雅的一笑。 这一笑,看得叶儿的眼一红,嘴一撇,“小姐,自从妳九岁落湖失忆后,奴婢是真心觉得妳的性子不同了,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骆千红好笑的睨了她一眼,随口道:“也许还真就是换了一个人呢。” 嗄?叶儿愣了一下,呆呆的看着她。 “快梳头,别发呆了。” “是,小姐。”经骆千红这一提醒,叶儿忙拿起木梳继续帮主子梳头,“小姐也好久没见到上官公子了吧?五年过去了,小姐都从小孩变成姑娘了,上官公子铁定也变得更英俊又高大,或许小姐见了还认不出来呢。” 认不出来?骆千红似笑非笑的轻扯了一下唇。 那男人,化成灰她恐怕都认得出来。 她与他上一世便是相识在这个年岁,她十四,他十九,此刻他的模样,不就正是她初识他的模样?清冷孤傲又不喜人亲近,却又想干啥就干啥…… 合计她前世和这世的年岁,如今的她可比此时十九岁的上官悦还大上一些呢,想着,心里也觉得怪复杂的,明明外表还是个生涩未完全长开的十四岁小姑娘,可她的心却是早已千疮百孔…… “小姐啊,妳明儿就要进学堂,奴婢听说东太学堂里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学院叫兰苑,所有的皇子和上官公子都在那个兰苑里,所以很多人用尽关系挤破头都想进这个苑,才有了后来的新生艺比。任何想进这苑的人通过比试后,最终的优胜者才有进入兰苑的资格,据说名额就那么一两个,比国家考试还难呢。” 闻言,骆千红笑了笑,“本小姐又不想进那个苑,妳不必操这个心。” 关于这点,她也是早上才听父亲随口一提,具体是如何,他倒是未细说,只道那每年可以进兰苑的名额本就只有一两名,就是让一些才子才女们藉此博点名声,她进不进得去都无所谓,因为进得了兰苑的学生也只是多了一些和皇子们独处的机会,让皇子们多看上几眼罢了,说咱们骆家不需要靠那个名头才能接近皇子们,叫她不必放在心上。 但她当时看骆姜的神情模样,是私心里压根儿不觉得,这整整五年都耗在乡村野地的她可能进得了兰苑,所以那具体规则如何是连说都懒得说了。 五年分离的时光,的确足以消磨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期盼与厚望吧? 何况,五年前她落水后便假装失忆,关于骆千红和她父亲之间的情感自然而然便随着岁月而淡去了,更遑论其他,如今,她便是一个占了骆家大小姐名头的替身而已。 在花晚儿的记忆中,前世的骆千红就是个爱玩又任性的大小姐,从没听说过她会什么琴棋书画,连女儿家都会的女红也是一窍不通。 骆丞相是个文官,他的女儿却是个野的,前世的骆千红虽说不到恶名昭彰的程度,却绝对与贤良淑德沾不上边,人家小姐在学琴棋书画女红的时候,骆家千金是骑在马上打猎及和一堆人在一块打马球,那马上英姿可当真不逊于任何男子。 而她花晚儿,却是个怕马的,因为曾经从马背上被摔下过,之后闻马色变,更别提学骑马了。 前世的上官悦不只一次想手把手教她,她都拒绝,打死不上马,他迫她上去,她只会紧紧抱住他又叫又哭又打,惹得他又好气又好笑…… 想着,就好像是前不久的事,却已是一世之隔。 “可小姐,听说每年进兰苑的新生都会蒙圣上召见,圣上会许他们一个愿望,这可是难能可贵的好机会呀!要是我,就替自己找个好夫君,或是替爹讨个官来做做,也不知圣上会不会答应?”叶儿还在细细地叨念着,却不知自己的无心之言惹得骆千红的心一颤,还蓦地抬头问了一句,“小姐难道没有特别的愿望吗?” 没有吗? 她当然有。 若她的这个愿望真能藉此实现,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章 惊艳初登场 东太学堂位在皇城的一隅,占地数公顷,依山傍水,柳树依依,若不是大门前高高的扁额上亮晃晃写着东太学堂四个大字,初来乍到之人还以为是某个皇家宅院呢,放眼望去,还得见古木参天,如此美景,当真晃花人的眼。 学堂之子,除了住在京城的官员子女,也有远在其他州郡的官员子女,因此是有提供学子们住宿,若住在京城的学生,不怕麻烦者亦可每日往返,这方面倒是没有太多的限制。 兰王朝初建还未满十五年,一切都想尽善尽美,在前朝本就很开放的风气之下,未免被世人诟病及比较,新王朝的初建在各方面就更为开明了,男女共处一室读书识字,甚至是相约出游赏花踏青,都在礼制允许的范围之内。 何况学堂之内大多是十四到十九岁的孩子,除去各人背后的身分背景及势力等因素,可以在同个学堂内学习,不管是礼、乐、射、御、书、数的切磋,都可教学相长,而适当的比赛更可以促进众学子们的好胜心与荣誉心,让人进步得更快更好。 因此,自从东太学堂成立之初,便成立一个兰苑,让三位皇子和上官公子都在这间苑里一起读书,再筛选几名才识出众者进入此苑一起切磋学习,除了让皇子们可以藉此认识一些才人能者供己所用,也让皇子们在学习上可以更上一层楼。 可毕竟僧多粥少,总得有个计较,才有后来每年的新生艺比,以较轻松的表演展现形式,由兰苑的学子在最后关头接受挑战,筛选一两个够格进入兰苑同皇子们平起平坐的新生,这似乎也变成了一种传统。 “……玩法很简单,由新生挑战者决定挑战的项目,每个项目的最终优胜者,我们兰苑会推出一个人来与之对战,只要挑战者赢了,就有进入兰苑的资格,如何?” 说话的人正是兰苑才子巩其安,其父乃工部侍郎巩立,此人仪表堂堂温文儒雅,是兰苑学子们选出来的代表。 此人虽身分地位不高,但在东太学堂里一向不论地位高低尊卑,兰苑学子因各有专长才学,巩其安算是其中之佼佼者,深得皇子们敬重,因此屡屡派他当代表,算是他们这些皇子公子们的最佳传声筒。 “……由几位各有专精的夫子们做评判,所有学子们皆可观审,若对评判的结果有任何疑义都可以提出,若有必要,可以匿名投票,以示公允……” 台上的巩其安还在对新生们娓娓道来,闲坐在台下的二皇子李晋已经显得不耐,“等他说完天都黑了。” 三皇子李麟正在一隅烹茶,闻言笑了出来,“二哥别急,东太学堂今年的新生也不过三十来名,大多是十四岁的年纪,光我们坐在这里的人就比他们多上十倍,真站在那台中央恐怕就要腿软了,有其胆识在我们面前比试者根本屈指可数,要不是一心想进我们兰苑者,恐怕没几人会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吧?而一心想入我兰苑者,也必是才子才女之流,试问这十四岁年纪却有才名在外的又有几人?” 李麟这一问,还真问倒了李晋,“确实……没有听说。” “就是,所以今天这场比试很快便落幕了,让那巩其安多说个几句也不碍事。”说着,李麟双手端了杯茶给一旁偎在躺椅上的太子李晨,“太子哥哥喝茶。” 李晨微笑的朝他点头接过,未饮便闻其香,不由得将杯盏凑近深吸了一口气,任清香溢上鼻尖,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三弟的茶是越煮越好了。” “太子哥哥过奖。”李麟笑笑,低头转身又端了一杯茶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语的上官悦,“上官哥哥喝茶。” “谢谢。”上官悦接过,没像李晨那样先闻其香,直接就口慢慢饮下。 时序已然入秋,就算这个比试场地是在围成环状的青秋阁内,四面有山有树有亭,但毕竟是半室外的场地,入秋的风吹起来还是让人感到有些凉意,能喝上一杯刚煮好的茶,还真是人生一大享受。 李晋见状,浓眉一挑,“三弟,我才是你二哥,你这茶倒是先给了你的上官哥哥。” 李麟连忙上前奉上一杯,“这不是好茶沉瓮底吗?再说,长幼有序,上官哥哥可是比二哥早出生了几个时辰,要不是这几个时辰之差,也许订下骆家女圭女圭亲的人就是二哥你了。” 女圭女圭亲? 这三个字莫名其妙的突然从李麟口中冒出来,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微微愣了一下。 这话,可说得曲折难明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其中意思被理解成什么样子,说者根本也不在乎。 “没事突然扯这个做什么?”李晋皱眉,“我对那个胖女圭女圭可没兴趣!幸好我晚了几个时辰出生,要是真把那女娃许给本殿下,我的日子可就难过了,那娃儿就是个野的,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李麟看了上官悦一眼,见他没啥反应,还是轻咳了一声,出言打断他家皇兄的口不择言,“二哥,她现在可不胖了。” 李晋轻哼了一声,“那丫头不是住到她外婆家去了吗?你何时见过她?又怎知她如今的模样?” “她是今年东太学堂的新生。” 此话一出,上官悦的身子微微一震,蓦地瞇起眼。骆千红是今年东太学堂的新生?不会吧?那个丫头何时想念书来着…… 李晋也诧异的坐直了身子。 李晨则依然在品那杯茶。 但这三人却是不约而同都望向了李麟。 被三个人的目光狠狠注视着的李麟,失笑地看着各位兄长们,“怎么了?小丫头片子早就满十四了,她回京入学很奇怪吗?何况她再过阵子就要及笄,女子及笄之礼可是大事,能不回来吗?就算她不想回,她家父亲大人也会把她给拎回来。” 众皇子听着,都有点不敢相信。 在他们的印象中,那小胖娃仍停留在八九岁的年纪呢,还记得当时父皇在西郊马场办的一场官员子女们的狩猎比赛,本来是为了让他们几个皇子在大臣面前借机展现一下骑术与箭术,没想到最后全输给那小胖娃。 当时她就只有八九来岁的年纪,骑术了得,箭术亦了得,只要被她相中的动物根本没有任何一只逃过她的手掌心。 回忆起那段陈年往事,三个皇子不由得都笑出了声—— “还记得吗?父皇当时恨不得那小胖娃是他女儿,而不是那骆丞相的,还说他家三个儿子也抵不过骆丞相这一个闺女。” “那都五年多前的事了。”李晨轻笑着。 李晋也一笑,“是啊,当时上官还没下山呢。” “上官哥哥当时若在,铁定不会让那丫头赢了去。”李麟模了模鼻子,“每次想到此事我都觉得很丢我们皇家的脸面。” 上官悦抿唇不语,伸长了手把手中茶盏递出去,跟李麟要茶喝。 这些陈年旧事,他的确是不曾参与过,但却知晓一二,毕竟是他定下亲的娃儿的事,他不知道的,旁人也会忍不住说给他听。 当年他把那丫头从湖畔救起,将她送去医馆后那一别,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父亲说她好像失忆了,被送到她外婆家休养身子,而在他进东太学堂后没多久,父亲也离京赴北方代皇帝镇守边疆,独独把他给留在京城。 这么多年过去,他当然没有忘记也不会忘记这个在未来可能要嫁他的女人,只是,这丫头如今竟然进了东太学堂?怎会如此?上官悦震惊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所听见的事实。 李麟替上官悦倒好茶,将之递过去,上官悦接过,又听见李晋道—— “这可难说,上官可是人家小胖娃的未婚夫婿,就算上官当时也在场,上官能不帮她来帮我们?啧!” 闻言,众皇子又都笑了起来,李晋又道:“咱们可说好了,今天的比试,若那丫头当真能来到我们面前,谁都可以接受她的挑战,唯独上官不行。” 上官不行?那谁行? “那丫头选的铁定是骑术或箭术,在场之人恐怕还没人比得过她,若她真来到我们跟前,派谁出马?”李麟看着李晋,“二哥你吗?” 李麟这话一问,惹来李晋的白眼,倒不是真认为现在的他会比不过那丫头,而是只要一提及那丫头,心里便有阴影…… 李晨笑笑,“为何不可?二弟文武双全,自是最适当的人选。” “我可不要。”李晋下意识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好男不跟女斗,就算我胜了她,也胜之不武。” “那派谁?”李麟对这个问题穷追不舍。 李晋不耐的朝他挥挥手,“我们兰苑难道就只有我们几个人吗?随便派出一个得了!” “我们兰苑除了我们四个,就只有巩其安、姚明、王绍这几个文人,剩下的一位是咱们兰苑之花苏冉冉,她琴艺了得,舞艺了得,骑术一般,再说,她可是兵部尚书的宝贝女儿,要是因这场比试不小心磕着了碰着了,咱们太子哥哥可要心疼死了,这要是把气出在上官哥哥身上,两人打起来,上官哥哥不小心把太子哥哥给打伤了,父皇问罪下来,这——” “就你话多!胡说八道些什么!”太子李晨好笑的打断三皇子李麟的话,真不知他这个三弟成天哪来这么多话可说,说的是胡天胡地,却也不是言之无物,常常让人不禁好气又好笑。 说起来,李麟十七,比他们这几位哥哥也才小两岁,但从小就心无城府老跟在他们后头说东说西,人是顶聪明又体贴,虽然话多也不讨人厌,这可能是跟他话虽多,却不会在外头胡言乱语有关,只在学堂里私下跟他们几个哥哥闹腾罢了。 兰王朝皇帝只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无,之后纳的几名妃子也都一无所出,所以排行老三的李麟可以说是深受帝宠,虽样样出众,却文压不过太子,武压不过二皇子,平日里对几位哥哥们也都恭敬友善,连泡茶煮茶都亲力亲为,自是讨人喜爱。 瞧瞧他这番言语之间甚是挑拨的话,旁人听了也是一笑置之,叱他一声胡闹而已,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头说出来,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李麟无辜的眨眨眼,“我说错了吗?难道苏小姐不是咱内定的太子妃?” 李晨斜看他一眼,“连本太子都不知道的事,你倒说的煞有其事似的,怎么?父皇偷偷告诉你,那苏冉冉是我内定的太子妃不成?” “这倒没有,可放眼望去,除了上官哥哥已经早早定下的骆家丫头,可以堪得太子妃重任的适龄人选,就只有兵部尚书之女苏小姐和齐国公的孙女郭雅芝……难道太子哥哥属意的是郭小姐?二哥哥的表妹?” 闻言,李晋不由得轻咳了两声,瞪了李麟一眼,“雅芝那丫头只会添乱而已,配给你得了!哪能配得上太子哥哥!” 李麟吐吐舌,“我可不敢要,她那股泼辣劲……咦?那不是雅芝丫头吗?还真是说人人到……” 李麟话还没说完,就已看见场中央有几名新生跃跃欲试,有选棋艺的,有选骑射的,也有选琴艺和书艺的,而郭雅芝那丫头就站在比试琴艺的那项目前方。 棋艺前方立有一名男子吴恒,乃东太学堂吴主簿的儿子,颇有才学,号称棋公子,能有一手好棋艺自不在话下。 骑射项目前方也站了几名男子,其中比较叫的出名号的是左仆射家的公子风邢,剩下几个倒认不出是谁来,选书艺的则有一男一女,因为地儿远些,有些看不清。 众皇子和上官悦的目光也纷纷落在场中央,状似无意,眼神却下意识的找寻着可能熟悉的身影。 “现在站在场中央的人只有七名新生,在场还有哪家的新生学子想要参加艺比吗?”巩其安环顾众新生一眼,见底下有的紧绞着手,有的交头接耳,像是拿不定主意。 也是,这新生艺比虽说是好玩,称不上是什么正式考试,但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比试,这“大庭广众”指的可不是一般市井小民,而是五品官员以上的家眷们还有皇子们,没有点自信的哪敢随便站出来?这要是出了糗,那可是要把父辈祖辈的脸给丢尽,扬名整个贵族交际圈了。 “如果没有了,我们的比试就正式开始——” “等一下。” 一道清脆好听的嗓音蓦地插进来,然后在众人循着嗓音回头后让出的一条道上,走出了一名穿着女学子莲藕色正装,步履轻盈,姿态曼妙的小姑娘。 小姑娘有张鹅蛋脸,圆润白皙,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前额饱满好看,两片唇更是不点而朱,嘴角微翘,看似甜美可人却又在眉眼间带着一丝近似妩媚的娇艳,腰身细而圆,身形动人。 明明穿着同大家一样的制式学子服,可这个小姑娘穿起来却是风姿绰约,很有一番风情,让人一阵眼花。 巩其安的眸光一闪,对眼前这个娇俏的小姑娘泰然自若又端庄得体的模样,虽未到惊艳的程度,但诧异是一定有的,毕竟这小姑娘应该才十四的年纪,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来,不见怯场的颤抖或是一丁点害怕,甚至步履悠然,人家说的步步生莲是否就是形容像她这样的姑娘? 可赞赏归赞赏,他却是想破头都想不起这位小姑娘出自哪家门第? 这不可能啊!要是京城里有像她这样的姑娘,恐怕在京眷圈里早传遍了,难不成她是来自其他地方?可她那口音确是地道极了的京城口音。 “这位新生是?”巩其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不只他想知道,很多在场的新生旧生都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可人小姑娘来自何方?当然也包括坐在看台上的几名皇子。 “学子乃骆丞相之女骆千红。”骆千红不疾不徐地扬声答道。 此话一落,轰一声,四周顿时躁动了起来。 什么?骆姜之女骆千红?那个五年多前在西郊马场射猎,一举把几个皇子打趴的丞相千金骆千红?那个肉肉的胖女圭女圭骆千红?那个野姑娘骆千红? 东太学堂大半都是京眷,又是差不多的年纪,没几个不认识骆千红的,可因为这姑娘已经很多年都不在京城走动,让人几乎忘了还有此人的存在,如今听得这个名字,往日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来。 “我去!”李晋第一个从位子上站起来,想把人看得清楚些。 李麟笑咪咪的也站起身,一样看着场中央的姑娘,“我就说她现在一点都不胖了吧。” “何止不胖,都变成个小美人了……”真是令他太意外了!“你确定她是骆家那个胖女圭女圭?” 李麟好笑的回了他二哥一句,“亲爱的二哥,她不是亲口说了她是骆千红了吗?难道她还谎报姓名不成?” 李晋摇摇头,不敢相信地啧啧出声,“这太不可思议了,丑小鸭还真能变天鹅。” 而且这天鹅还是只挺美丽可口的天鹅。 “二哥现在有没有后悔没早上官哥哥几个时辰出生?” 李晋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来,“人是可以变美,性子却难改,野丫头就是野丫头,除了一样会射箭骑马外,还能突然变成琴棋书画皆通的名门才女不成?” “也是……原来二哥喜欢才女啊。”李麟说着,转过身去瞧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上官悦,“上官哥哥,你怎么不说句话呢?” 上官悦冷冷地睇他一眼,“话都被你们说完了,要我说什么?” 李麟逗趣地凑上前去撞了上官悦一下,“说说你乍然见到未婚妻的感想呗,是惊艳吧?还是发现自己很是想念?” “我看你是皮在痒。”上官悦瞇眼冷笑,“待我下回见了陛下,非得让陛下立马给你指个婚事不可。” “千万别啊,小弟闭嘴就是。”李麟说着还真闭上了嘴,专心烹他的茶,一边煮茶一边看着场中的情景,陡地又啊一声叫了起来,“不会吧?” “真是,你干么一惊一乍的?”李晋被他这一喊,刚入口的茶不小心喷出来,喷得他淡蓝色外袍都湿了。 “你们看!那丫头选了什么?她是转性啦?还是疯了?”李麟伸手指着骆千红站的位置,“她要比棋艺?她是不是不识字,把棋当成骑啦?” 上官悦也看见了,一道好看的浓眉轻轻往上挑,深思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直盯着场中的骆千红瞧,完全搞不明白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五年前突然离京一声招呼也不打,五年后突然回京也没通知一声,还进了跟他同一间学堂,现在倒好,还想进兰苑?比试的项目却选择了她以前根本连碰都不会碰一下的棋艺?她何不干脆弃权算了! 是压根儿不想赢吧?那又为何要比? 上官悦的疑问,也是所有曾经认识骆千红的人的疑问,包括此刻人和骆千红一样站在场中央的郭雅芝。 郭雅芝先是不敢相信的瞪着骆千红半晌,又看见她跳过骑射艺比,站在棋艺比试项目前方,诧异的眨了眨眼,终是禁不住笑出了声—— “骆千红,妳不会不识字吧?还是没睡醒,老眼昏花站错位置了?”郭雅芝低声取笑道。“妳会下棋吗?” 骆千红扫了眼前这张长得很是飞扬青春的脸,生得算好,笑起来也很灿烂夺目,就是飞扬跋扈了些,这模样,倒是让她想起前世的骆千红,若这身体里还住着原本那个骆千红,恐怕也是这个模样吧? 想着,骆千红淡淡一笑,倒不生气,“妳要跟我比比看吗?不如弃了妳的琴比,来跟我下盘棋?” “我——”郭雅芝被她噎了一下,“比赢了妳有何用?妳没看见妳前头站的是谁啊?是棋公子吴恒哥哥!他的棋艺在我们同辈中可是出了名的!妳没看见这一排里面就站着他一人吗?因为根本没人敢跟他挑战,稳输的!我又不笨,挑这个比,我根本进不了兰苑!看在我们曾是儿时玩伴的分上奉劝妳一句,换样比吧,妳不是骑射很行吗?怎么就——” “两位学子,选定了吗?艺比马上就要开始了。”巩其安打断了郭雅芝的话。 闻言,骆千红不再理会郭雅芝,朝着巩其安微微躬身一笑,“可以了。” 这一笑,让那本来就甜美的脸蛋瞬间艳丽起来,竟使得巩其安微微红了脸,赶紧别开眼去,免得失态。 “比试开始!”他在场中微微一喊,手中旗帜往下一挥,新生的比试正式开始。 说起来,参加艺比者加起来也才九人,分别是棋比两人,琴比两人,骑射三人,书艺两人。 比试可以说是同时进行的,骑射三人被带开到骑射场比试,琴比和棋比、书艺等都在同一个场地里进行,只听耳边琴声悠扬,书艺两人一男一女安静的落坐书写,棋比的骆千红和吴恒就在场边的石桌两头各自坐下,身为男子的吴恒让骆千红先行落子,一展君子风度。 骑射比试很好论判,通常都以射中箭靶中心多寡及距离为判,较无悬念,也作不了弊,有兴趣观看的可以挪动到骑射场去。 书艺和琴艺在初试时是由夫子们来论判,到与皇子们比试时才公开盲选,就是怕失公允或偏颇。 棋艺比试算是特殊的比试,若是棋逢对手,耗时较长;若是两者相去悬殊,则是高下立判。棋比和射艺相同,赢输可说是一目了然,只要有数名夫子在旁观赛论判即可定输赢。 此刻比赛已过了近半个时辰,除了棋比,其他比赛都已经选出最后优胜者,反观棋比这边却是一点消息也无,围观者却越来越多,几乎把比试的两人团团围住,后来者根本难以靠近窥见其中乾坤。 “怎么回事?当年那个野丫头难不成真会下棋?” “都已经过半个时辰了,要是棋艺不行,早就比完了。你说呢?” “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没人来报一下?” “报什么?要报也得看得懂那盘棋是下得如何才能报啊!想知道,不会自个去瞧瞧?” “要挤得近前,我还需要问吗?” 不得其门而入的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想到吴主簿的儿子,人称棋公子的吴恒竟能被一个野丫头给刁难上…… 不只众人没想到,连吴恒自己也没料到会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这个程咬金还是一个五年前打死不碰棋盘的骆相千金。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他一个棋公子真要输给一个在乡下混了五年的野丫头?想着,吴恒就觉得全身躁热无比,更是不耐。 吴恒可是一心要进兰苑的,最大的夙愿就是挑战棋王上官悦,这几年每年兰苑推出来接受棋艺挑战的人都是上官悦,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就算到时赢不了上官悦,只要能不死得太快,控制住盘局,也可为自己创造名声,毕竟上官悦的棋王身分摆在那里,他就算没赢也不算太丢脸。 可如今,他若输给了眼前这个骆家小姐,恐怕他之前辛苦建立多年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怎能不让他心焦难耐? 可越是如此,他的思路就越乱,对应着骆千红此刻的气定神闲,不时地还对他唇角微弯的一笑,败象已现。 这点参比者自己或许看不出来,但在旁观比的先生们相视一眼,便心有定数。 可未到一翻两瞪眼的时刻,若参比者其中一方坚不认输,这棋便要继续磨下去,只要不超过参赛时间一个半时辰,也没人可以随便打断这场棋局。 现下已过了一个时辰,若吴恒心思不那么紊乱,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可眼见这骆大小姐根本没专心棋局,反而不时地看着对方,又不时地从容浅笑,虽没出声没说话,却惹得坐在对面的吴大公子气息紊乱,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见眼前这男子的呼吸益发紊乱,骆千红微低的脸上嘴角悄悄上扬。 连下棋都可以使美人计?其他姑娘可能办不到,可她骆千红是谁?她可是前世兰翠坊的头牌花魁花晚儿啊! 就算当年她这个花魁走的不是狐媚路线,更因为进京之后便一直有上官悦护着而清冷孤傲,不太懂得逢迎拍马,也不爱逢迎拍马,但一个女人该怎么笑才能笑出妩媚的模样?该怎么看着男人才能让男人心痒难耐或心动情动?这些技术活可都是正正经经上过课的,就算她平日不拿来用,但要用时却也是手到擒来,虽然生疏了些,但面对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男孩,却是绰绰有余。 望着棋盘上占据越来越广的黑子,终至难以挽回的境地,吴恒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输,起身拱手朝骆千红一揖,“骆大小姐棋艺精湛,吴某甘拜下风。” 闻言,骆千红起身回礼,“承让了,吴公子。” 此话一落,全场哄然,慢半拍的意识到这场棋局竟是骆大小姐赢了! 在场众人望着骆千红的目光和一个多时辰前完全不同,若说先前是惊艳于她蜕变后的美貌,此时此刻却是惊诧于她的月兑胎换骨。 当年的野丫头,如今当真让人刮目相看了呵。 “好了好了,肃静肃静!”巩其安站上高台叫喊着,等全场终于静下来之后,才道:“近午了,先歇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由兰苑推出人选接受新生优胜者的挑战……” 第三章 厌了她很好 比试一完,骆千红便收起方才始终挂在脸上的浅笑,缓缓地起身。 整场的棋赛她看似从容,实则耗尽心思体力,昨夜因今日可能要遇见上官悦一事,让她彻夜难眠,如今一盘棋赛下来,整个人甚是疲倦,只想找个地儿眯眼睡上一觉。 远远地,上官悦便见场上的骆千红匆匆离开现场,像是怕遇见什么人似的,一个人转进东北角地的一条甬道里,看起来脚步竟还虚虚浮浮,这不禁让他蹙起一双浓眉。 那甬道尽头是个湖,而且还是连栏杆都没设下的湖,一整条环湖步道美则美矣,但设计欠佳,若是精神一个不集中便很容易踩空掉进湖里,想到五年前那丫头连玩个捉迷藏都能掉进湖中差点淹死,想也没想便起身要走。 李麟见状忙不迭伸手扯住上官悦的衣袍一角,“上官哥哥这是要上哪去?不跟我们一起到君子楼用膳吗?” 君子楼是东太学堂学子们用膳之地,一整座楼刚好面对湖西,夏有荷,秋有枫,风景堪称优美,秋夏之际甚为舒爽宜人,冬天时就有些冷了,而春天多雨,倒显得有些湿黏,不管如何,这君子楼就是位在东太学堂内高级的食楼饭馆。 “不了,我有事。”上官悦睇了拉住他衣袍的手一眼。“你们自己去吃吧。” “可是下午的棋比……” “放手。我下午会回来。” 闻言,李麟很快松了手,仰起头给了上官悦一抹很讨好的笑,“这可是你说的,不可反悔。” “我只说我会回来,可没应你什么。”上官悦话落,大步流星的走开,很快地往东北角那处甬道行去,就怕晚一些便要出什么事。 谁知,走出甬道放眼望去,杨柳依依,湖面上水鸭徐徐游着,鸟儿在树上吱吱叫着,却未见到有任何人影。 这个时间点正是午膳时间,方才千秋阁那头又热闹滚滚,倒显得此间清冷无比,要不是确信自己没看错她往这头钻的身影,怕以为是刚刚眼花。 上官悦微眯起眼,缓步往前方的亭台行去,亭台独立在湖面上,由一条小桥连通,上官悦行至桥中,便瞧见莲藕色的裙摆在一根红柱后头露了出来,在微风里荡啊荡的。 他信步往前走进亭中,果见骆千红那丫头背靠在石柱上动也不动,双眼紧闭,竟像是睡着了。 不会吧?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过来,中间也差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竟说睡就睡? 他又瞧了她一会,发现他人都站在她身边那么久了,她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要是遇到坏人…… 该说她胆子太肥?还是笨到过头了? 近看,她的确甚是疲倦之态,眼下微肿,额头还冒着细汗,在这秋高气爽的湖边,看样子的确是有些古怪。 上官悦冷冷地盯着她微凝的眉眼,发现一道光影恰巧打在她脸上,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将光挡住,见她眉心舒缓,又再次注视着她。 这丫头,长大了,胖胖的小脸变尖了,肉肉的小手变细了,就静静地靠着石柱寐着,修长的纤细身姿依然在这片静谧中被彰显出来,朱唇柳黛,的确有如李晋所言变成了个小美人了,却和他记忆中的骆千红有点不太一样。 不只变美,还变得有点心机。 那盘棋局虽说她的确是下了盘好棋,可她不时地对吴恒微笑的模样,微勾的唇,带媚的眼,哪里像正经的大家闺秀? 这几年她到她外婆家究竟都在干些什么?学些什么? 一个本来不碰棋盘的人下了一手好棋。 一个本来横冲直撞的野丫头,突然变成风姿绰约又有心机的小姑娘。 他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何事…… 骆千红的眼睛在上官悦紧锁的目光中微微张开,这一张眼,便看见上官悦站在她面前皱着眉瞅着她,吓得她整个人往后一缩,一颗心差点跳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 上官悦挑起眉,“你记得我?我听说你失忆了。” “我是失忆了……可我偏偏记得你。”毕竟她当初重生时醒来一见到他就紧紧抱着人家哭,此刻说她不记得他也太假。 “为何?”连自己的爹娘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却偏偏记得他这个在她生命中根本没出现过几次的人的脸?上官悦纳闷的看着她。 “我……怎么知道?”骆千红被他那双黑眸盯得直发毛,双腿往地上一搁便起身想走,却没想到脚一麻,根本站不住,又因起身起的急,双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便要往前摔——一只手很快地横出搂住了她的纤腰,骆千红整个人便直接摔往他怀里去,双手也下意识地紧紧圈住了他。 扑通扑通扑通,她听见了她熟悉的心跳声。 她的,还有他的。 不只心跳,还有他身上那清浅好闻的味道,曾经都是她极深的依恋——失去了,便要痛彻心扉的那种依恋,若不是如此,前世的她也不会不顾一切的随他而去。 想及此,骆千红心痛的闭上眼,多么想就这样永远靠在这张温暖宽阔的胸膛上,摆月兑这些红尘俗事,两人一起隐居山林……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太可笑,也够天真,一个可以为了保住父亲名誉与性命而杀死妻子又自尽的男人,怎可能为了小情小爱而放弃一切?何况,这男人根本不爱骆千红…… 骆千红一直都是他保命的一颗棋子,原以为他是为了他自己,后来才知是为了他的父亲,女人之于他,就像他身上的衣服罢了,喜欢的就多穿几次,不喜欢的就放在一边等需要的场合再拿来穿上。 她爱他,也怨他。 因为总是她爱他爱的多,他对她的依恋或许只是一种习惯? 这些年她总是会想,若前世她花晚儿是他的妻,必要时,他也一样会挥刀砍向她吗? 想着,心莫名地又觉得痛。 就像这样老是自己折磨自己,痛到最后只有告诉自己彻底忘记他,这一世,不要再牵扯。 因为她绝对无法容忍这个男人有一天会无情的亲手杀了她,也不想再看到他死在她面前…… 就在骆千红眷恋着这怀抱的同时,上官悦也在她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薰香,虽然味道很淡很淡,但他确信那是他所熟悉的味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股熟悉的薰香会在骆千红的身上出现? 上官悦低头皱眉,后知后觉地看着她将整张小脸都埋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搂着他,却是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 是哪里不舒服吗?这野丫头何时变得如此身娇肉贵了? 她的腰,细得像是随时可以被折断似的,被风吹送到他颊畔的她的长发,如丝般滑顺又带着好闻的香气,还有她靠在他胸前的那团柔软…… 上官悦有点迷惑了,可这股迷惑很快地被打散,想到方才下棋时,这女人对着吴恒那般媚笑,蓦地一阵恼,抱住她腰间的手倏地一松,袍袖一挥便将她给推离寸许—— 骤然失去了温暖的依靠,骆千红因这男人冷漠的举动而瞬间清醒。 唉。 她又忘了,如今的上官悦不是她的男人,也不是她该爱能爱的男人,定了定紊乱的心律,咬着唇告诉自己不可再犯糊涂,耳边却听见男人开口说话了。 “骆千红,你从哪里学来这些勾引男人的伎俩?”上官悦肃着一张冷冷的俊脸,不悦地睇着她。 “勾引?”骆千红闻言一愣,轻轻地抬起头来望住他。似乎从没想过会从这男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而且是用来形容她。 敢情是这男人把她刚刚脚麻腿软跌在他身上,又因思念前世旧情伤心难过不已,而偎在他怀中动都不敢动一下就怕扯动了眼泪的举止,迳自解读成是一个女子对一名男子的勾引? 真是……没想到这男人对她的印象这么糟啊! 她眼眶微红,唇边却慢慢勾起一抹笑,唇笑,眉也跟着笑,还越笑越开怀,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风中轻颤不已。 “你笑什么?”上官悦挑了挑眉。 笑成这样,妩媚又风情万种,完全跟她的年纪不搭,跟她的身分也不搭,跟他记忆中那任性的野丫头更是完全不一样。笑得他整个人都觉得不自在又不舒服起来,很想伸手将她脸上的那股子媚笑给扯去,却又不能,身子因此绷得更紧。 骆千红笑到眼泪都溢出了眼角,从袖子内掏出一条丝帕轻轻地抹去,这才敛了笑,正经八百地道:“上官公子不喜欢本小姐这样笑,本小姐不笑就是了。还是上官公子比较喜欢看女人哭?等本小姐回去学学,再哭给公子看看,可好?” 上官悦薄唇紧抿,甚是不悦的看着这女人。 杵在这些尔虞我诈的皇子们中间这么多年,他早练就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没想到今天对上这女人却硬是要破功,她像是存心激怒他,惹他厌烦似的,笑得那般不正经,话也说得这般不正经,倒比他在兰翠坊里碰到的青楼姑娘还要更像个青楼姑娘,莫名的就惹来他的怒火。 “骆千红!” “是。”骆千红卖乖的对他甜甜一笑,像是看不出他此刻的怒气似的,“上官公子有话请说。” “方才棋艺你侥幸得胜,还得怪那吴恒年少气盛一时不察,又不定性的傻傻被你所诱惑,同一种招数等会可别再用了,兰苑不喜像你这般作态的女子入苑,再有,你父亲也不会乐见他唯一的闺女如此这般。” “如此哪般?”骆千红浅浅一笑,敛起那股媚劲,这一笑可说是落落大方从容得体,“方才我不过只是对吴公子和善些,一没作弊二没取巧,是不是赢得侥幸,上官公子你等等亲自跟本小姐对弈一场就会知道了。” 方才他不过是远观而已,就只看见她那股始终挂在脸上的笑,还有吴恒的烦躁与手足无措,的确是不能判定她的棋艺如何,但她对吴恒那小子使了一点小心机,这点却是再确定不过了。 上官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身后那女人却叫住了他—— “等等你下场吗?跟我比一局?”她柔柔的嗓音问道。 上官悦的答案是直接转身走人。 瞬也不瞬地一直望着他英挺好看的背影过了桥,离开了视线,骆千红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 他讨厌她了吧? 他一向不喜他的女人逢迎拍马,更别提笑得花枝乱颤了,前世他宠她花晚儿,除了她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便是她那一身像极了他的清冷孤傲性子…… 她知晓的,都知晓的。 厌了她很好,她就是要他厌了她,越来越厌她,所有他不喜之事,她都要一一做给他瞧,做给他恶…… 观比台上,此刻静若无人,虽说棋艺的比试坐得老远根本看不清楚,但光看论判及参比人的一举一动就很是让人紧张。 兰苑推出来接受挑战的人是太子李晨,这是前几年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要说棋比自然该让有棋王之称的上官悦出来比试才对,可众人皆知骆千红乃上官悦从小便定下的未婚妻,未免有失公允,由其他人上场似乎也是应当,可挑来拣去,也只有常与上官悦对弈的太子在棋艺上头称得上是精湛。 说起来,这新生比试对他们这些皇子们来说也就是图个新鲜有趣罢了! 新生初比时可以比个死去活来,到了最后挑战兰苑学子的时刻,讲究的就不是非得你死我活了,而是一种认可,若被挑战的兰苑学子认可对方,或是真的被打败,那名新生自然毫无疑问进得了兰苑。 因此,这场对弈是限时的,一个时辰之内定输赢。 就在这头黑白子交战之际,另一头的骑射拔得头筹者是左仆射的公子风邢,接受挑战的正是二皇子李晋。 琴艺的首选乃齐国公的孙女郭雅芝,接受挑战的是兰苑之花苏冉冉。 骑射场上,李晋与风邢身下坐骑虎虎生风,两人年纪虽差上五岁,但年少的风邢之御马术却完全不输给李晋,几次纵马射靶险象环生,其身形却有若蜿蜒的蛇般紧紧贴住马背,在重要时刻陡地立起,一箭中的。 李晋今年十九,与李晨和上官悦同龄,但以出生的月分来说,李晨大于上官悦,上官悦大于李晋,兰王朝不时兴早婚,所以李晨今年十九也未曾定下太子妃人选,又因皇帝只生了三个儿子,封王出宫开府或被派往封地一事,就算偶有没眼色的官员提及,也是被皇帝给冷冷一口拒了。 只有三个儿子的兰王朝皇帝,说什么也要这些宝贝儿子在眼皮子底下多过几年,除了太子居东宫,上官悦住在上官鸣大将军的将军府邸,李晋和李麟这两位皇子都还是住在宫里头,算是承欢膝下。 因此,就算这几个皇子公子们都已经可以不入学堂,但在正式的官职尚未被批下前,除了每日上朝听政,或偶有任务出京和陪同皇帝出宫巡查等等,其余时间就是在学堂念书听讲,下课后便四处玩乐,而每年的新生艺比也是属于他们的玩乐项目之一。 虽说是玩乐,还是有点输不起的,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又身为皇子,自然得树立一下名声,不管是才气还是武艺,不求威名远播,至少得让圣上心悦,高看自己几眼,因此这场骑射的挑战,李晋自然也是全力以赴。 风邢的骑射之术确实让人意外,几番的马背上起手拉弓翻腾如云,都看得众人目不转睛,不自禁的拍手叫好,这一厢骑艺射艺之佳,让心高气傲的李晋也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而琴艺之首依旧是十七岁的兰苑之花苏冉冉,这点似乎是意料中的事。 郭雅芝师承名师,在京城贵女间小有才气,可毕竟苏冉冉的琴艺高超,这几年来都未逢敌手,往年的新生们连她的衣角都沾不着,更遑论胜出。 而郭雅芝是二皇子李晋的表妹,齐国公的亲孙女,甚至可以说是苏冉冉的师妹。 因为她们师承同一人,就算琴艺不若苏冉冉,可贵在琴艺娴熟,技艺超群,经夫子及兰苑学子们的一致认可,顺利进入兰苑。 所以说,骆千红进不进得了兰苑,其实也不过是李晨一句话的事。 若得太子认可,就算她输了这场棋局,一样进得了兰苑。 只是,她参与艺比的目的却不是为进兰苑,而是要得到一个机会可以进宫面圣,让圣上许她一个心愿。 此局,不可败,只能赢。 想着,骆千红忍住腰月复间反覆已久的疼痛,紧咬住**,决定死撑把这盘棋给下完。 真是见鬼了…… 她猜想自己恐怕是癸水来,十四岁快十五岁的年纪才初来癸水也算是晚了,还千挑万挑挑了这个时间点来,是想整死她吗?莫非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就是不想让她如愿以偿? 棋局的时间早已过半,以棋盘上的局势而言,尚未有一方露出败相,双方思虑周密,每一步棋都带有章法,或围或守或攻,专心一意方能致成,可骆千红如今月复疼身乏,一整个头昏眼花,冷汗在额间淌下,漂亮的鹅蛋脸上更显苍白。 李晨因不敢轻敌,也不想像吴恒那小子一样被对方的微笑所诱,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专注在棋局上,始终没看对方的脸。 站在一旁的上官悦却不同,除了观局,还观她。 本来是怕她又出什么么蛾子,未料从棋局开始没多久,他那双浓眉就始终蹙着,越看越是惊异,望着这女人的次数便益发多了起来。 也因此,他几乎很早便发现她的状况不太对,脸色比之前在湖畔亭中所见更加苍白不说,她不时轻蹙着眉,紧咬住唇,额上冒着的薄薄细汗,都一一落入他眼底。 这丫头铁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如此强撑着是为哪桩? 不过是皇子搞噱头的一个比试罢了,她倒像是势在必得? 上官悦冷冷瞅着,半点不明白这丫头此刻的心思,本想她要真不舒服铁定会自动放弃,却没想到她硬是咬牙撑下来,脸色还越来越白…… 直到李晨也发现了骆千红的不对劲,关心的抬眸望向她—— “骆小姐可是身子不适?棋可以不下,身子要紧。” 骆千红咬住唇忍着疼痛道:“谢殿下关心,棋局未分胜负,小女子断无弃局之理。” “棋局已过半,本宫也未赢你分毫,骆小姐之才,众人皆知,本宫这便允你入苑,不必再比,来人,传御医——” “太子殿下!”骆千红打断了李晨的话,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认真的望住他,“小女子感谢殿下恩德允小女子入苑,可这不是小女子参加艺比的目的……这盘棋局,小女子非赢不可,望殿下恩准。” 闻言,一旁的上官悦黑眸一眯,紧蹙了眉。 李晨亦是不解的一愣,“若进兰苑不是骆小姐的目的,那……是为了赢得陛下的许诺?” “是。”骆千红额上的汗珠滚落在颊畔,疼痛让她连答话都甚显虚弱,“……望殿下成全,小女子感激不尽。” 李晨一听,还真有些好奇这骆大小姐有何心愿非得死撑着把棋下完不可,便道:“骆小姐有何心愿?若本太子能力所及,亦可成全你。” 骆千红盯着李晨,见他态度诚恳,不似随口说说,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能言?便咬牙摇了摇头。 一旁的众人见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骆大小姐竟公然拒绝太子的美意?有没有搞错啊? 李晨也有些不悦,“骆小姐这是认为连本太子都无法完成你的心愿?你是如此看不起本太子的吗?” “小女子不敢。小女子只是不能在此把这个心愿说出口,请殿下恕罪……还望殿下成全,陪小女子比完此局。” 李晨看了她半晌,黑眸垂下,语气平平,“那就落子吧。” “谢殿下。”骆千红朝他虚弱一笑。 就见她手执一棋正要落子,纤纤素手却在半空中颤了颤,眼一花,手上的子是落下了,却是直接掉落在偌大的棋盘上—— 啪啦一声,瞬间打乱了一盘棋。 就在众人皆愕,纷纷将目光从那盘棋转到骆千红脸上的当下,竟见她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往后一倒,便要从石凳上摔下—— “当心!” 李晨直觉的伸出手要越过桌面拉住她,一旁的上官悦却比他更快地上前接住了骆千红往后倒的娇躯,下一刻便将她给腾空抱起—— “传御医!快!”上官悦低喝一声,抱着人便往最近的静心楼行去。 一时之间,整个千秋阁都沸腾了起来,这每年的新生艺比何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连比都还没比完就被允许进兰苑,这样便罢,这人还中途昏倒了?这又不是在比射艺骑猎,竟还会出这等“意外”? 李晨若有所思的望着那离去的一男一女,态度不显,整个千秋阁乱成一团,他却动也没动一下。 巩其安躬身上前,请示道:“殿下,这该如何是好?” “本太子刚刚不是允了她进兰苑了吗?”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那这棋——” “搁着。” “是。殿下。”巩其安恭身而退,开始收拾乱局去了。 新生入选的名单被在场的学录载记了下来,分别是风邢、郭雅芝和骆千红三名,倒是比往年多了一位,这几百名学生自然有暗自不平的,尤其是往年表现不错却未被认可进入兰苑者更甚之。 可举凡琴艺书艺等比试都很难逃月兑公平与否的论判,而棋艺一项若不是下到底分出高下,自然也是有些悬念在的,更别提方才这位是下到一半便昏倒,未能在旁观全局者,或观了全局又程度不高看不明白者,又岂能全都心服口服? 但说到底,不都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太子都发话了,还能如何? 众人想着,心里叨念着,却也悉数往千秋阁外散去。 “什么状况啊?”郭雅芝不悦的嘟起小嘴,凑到也在一旁观赛的苏冉冉身边去,“苏姊姊,你说这骆千红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赢不了太子哥哥所以才使的苦肉计?” 苏冉冉柔美的脸庞微微一凝,“不许乱说,骆小姐的棋艺有目共睹。尤其是你,也不是赢了琴比才进的兰苑,这话更不能说。” “喔。”郭雅芝撇了撇嘴,被苏冉冉暗指自己也是那个获益者,心里头难免不太高兴,但还是乖乖应和了一声,“知道了。” 苏冉冉回眸看了一脸不情愿的郭雅芝一眼,笑道:“我可是为你好,你不会是在心里头偷偷骂我吧?” “当然不会。”郭雅芝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亲昵的搂住苏冉冉的手臂,“我只是怕人家说我是靠关系进的兰苑,那我可会呕死。说真格的,可不是我琴艺不佳,而是苏姊姊的琴艺这京里根本无人能及,要不是我身无其他长处,打死我也不会笨的选琴艺来跟姊姊比。” 郭雅芝这话,倒是抬高了自己的层次又顺便高捧了苏冉冉一把,算是无可挑剔,苏冉冉却是淡淡一笑,没自谦也没喜形于色,拍了拍郭雅芝的手后,迳自朝太子行去。 “殿下。”苏冉冉朝李晨款款一揖。 “苏小姐有礼了,在学堂,毋须如此多礼。”李晨比了比身旁的空位,“坐吧。” 说完,一双眼睛又重新盯在石案的棋盘之上。 苏冉冉看了李晨一眼,再将目光转到棋盘上,蓦地一愣,“方才这盘棋不是被骆小姐打乱了吗?殿下这是……” “是打乱了,再放回原位就行。”李晨记忆好,把方才被打乱的棋再重新置入,这对盯着半天棋局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我只是想看看这盘棋究竟该如何解,才能在规定时间内赢那骆小姐。” 苏冉冉闻言,美眸黯了一瞬。 该说太子太不懂情调?还是他压根儿对她没意思?她一个大美人在他眼前,他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双眼只盯着面前那盘早就没敌手的棋?李晨的冷落,让苏冉冉很不是滋味。 一旁的李麟见状忙替他家太子哥哥打圆场,“苏小姐,你就别理太子哥哥了,他是太久没遇见对手,今日难得碰见一个,又赢不了人家,这正恼着呢,非得想出个破解之法不可,你不如过来跟我一块喝茶?” 苏冉冉牵强的笑了笑,起身,“不了,我突然想起等会儿还有事呢,就不打扰你们了……殿下,小女子告辞。” 李晨终是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点了头,“嗯。苏小姐慢走。” 就仅仅一眼,又重新低头研究那盘棋,一直到人走远,连足声都听不见,这才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李晋和李麟这两双眼睛。 “太子哥哥,你如此这般是何意啊?”李麟看得满眼花,不懂。“一个大美人在你面前你不瞧,老瞧那棋做什么?” “是啊,皇兄,你这是在告诉苏小姐,不要妄想当太子妃的意思吗?”李晋好笑的直摇扇。“苏小姐可是咱兰苑之花,想把她娶进门的人都可以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了,皇兄这般待她,实是伤了人家小姐的心啊,不妥不妥。” 李晨好气又好笑,“本宫是真的在研究这盘棋来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乱七八糟的心思?你们两个去当姑娘家得了!” “太子哥哥,你平日也只有和上官哥哥下棋时才会如此再三琢磨,难不成这骆丫头的棋艺可和上官哥哥相提并论?” “我才不信!”李晋轻哼了一声,扇子又摇,边摇边道:“皇兄是看在她乃上官的未婚妻分上,故意相让的吧?这放眼京城,谁的棋艺比得上上官?我说皇兄,这里外就我们几个人,大家都闹哄哄地散了,这会你就不必再演了,我们都理解。” 李晨摇了摇头,不改斯文本色,面对两个弟弟的没大没小也没放在心上,反而一笑,道:“正要与你们说,我之所以苦之恼之郁之,就是因为这骆小姐下棋的思路竟和那上官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李晋和李麟相视一眼,怔然的望向李晨。 第四章 解除婚约吧 御医来过又走,有人领命去拿方子煎药,有人领命去熬煮红糖水,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没人想留在此处面对杵在那当门神似的上官公子的冷脸,这平日专供皇子们休憩或办公的楼里,此刻安静的连根针落下恐怕都听得见。 格状的竹窗外是一整片绿色竹林,风吹过时还听得到沙沙声响,可窗子被掩得实实的,见窗不见林,上官悦一张冷峻的脸板着,偌大的房中就只他一人和她,骆千红想要忽略那张冷脸都很难。 月复部传来的灼热感更盛,她全身裹着被子脚底还是觉得冷,却又疼得直冒冷汗,一整个就是难受,也顾不来他那张冷脸了,他想摆就给他摆,她闭上眼睛不看就是。 “疼成这样,为什么还坚持要下完棋局?你究竟有什么天大的愿望非得如此逞强?”上官悦很不悦地问道。 骆千红的小嘴动了动,没吭声。 “说话。”虽然他常常把旁人当空气,却不允许其他人把他的话当空气。 “没什么。”既然已经无望,又何必再多言,何况,就算要说也不是对这个当事人说,她又不是疼到脑子烧坏掉。 “太子当时便已允你所愿,是你不识好歹。”他上官悦可是习武之人,当时他就站在一旁,两人的对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是小女子不识好歹,小女子就是个不识好歹之人,上官公子若是无事,就请回吧,咱俩孤单寡女共处一室,总是不好。” 上官悦冷笑一声,“你可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给抱进来的,就算你不喜,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何况,咱俩有婚约在身,兰王朝也没有男女大防,你怕什么?” 骆千红幽幽地张开眸子看着他,柳眉微蹙。 她怕什么? 她怕他靠她太近,她会心慌意乱;她怕他对她太好,她会意乱情迷;她怕他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她会忍不住,不顾一切的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她怕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他如何能懂? “你真的想娶我吗?”骆千红突然问道。 上官悦黑眸一闪,沉沉地望住她,“你不想嫁我?” “对。我不想嫁你。”她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所以我们取消婚约吧!” 她话一说完,室内变得更安静了,而且闷,连疼痛的感觉都加重了力道,让她不禁蜷缩起身子,呼吸急而重。 闻声,上官悦走近,想也没想地坐在床边,伸手一把将裹在她身上的丝被给扯开—— “你想干什么?”骆千红被他的举动吓一跳,却无力阻止他做任何事,无助又脆弱的看着他。 “躺好。”上官悦冷着脸,伸手按住她纤细的双肩,待她躺平后,一只手便轻轻地覆上她的月复部,缓缓地运气。 他竟然……该死的! 骆千红感觉身子瞬间温暖起来,肚子上的疼痛也减轻许多,一双柳眉慢慢地舒展而开,呼吸也缓了过来。 接着,让人猝不及防地,一串温热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下,她想止都止不住。 她想起了前世,这个男人也曾这么温柔的对待她,每当她月信来痛得难受时,他也会像现在这样运功替她舒缓,然后用他宽大的怀抱拥住她…… 她以为,他就只有对她一个人这样,没想到,他对这一世的骆千红也这样…… 她知道自己很可笑,因为她在吃自己的醋,半点没有道理。 但此时此刻,她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见着他这样,她真的好想念他呵,明明他就近在眼前,却不是前世的那个上官悦,而她,也不是前世的花晚儿。 “还很痛?”见到她不住落下的泪珠,上官悦的心竟莫名地被扯了一下,不由得蹙起眉。“没有好些吗?” 她摇摇头。 其实是想说她比较不痛了,他却误会成她还是很痛,下一刻他便将她拉起抱在自己怀里。 “这样呢?” 真是的…… 又来? 骆千红瞪着他,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掉,明明是在瞪他,那神情模样却是楚楚可怜得紧。 她咬咬唇,闷声道:“我不痛了,你放开我。” 上官悦低头瞧她粉女敕小脸上满脸的泪,心里就是莫名的不舒坦,想起了某个人某道身影,嘴里却冷声道:“你就跟娃儿时一样爱哭得紧,要抱在怀里哄才会停。” 闻言,骆千红莫名的感到一阵恼,直接伸手推开他,“你别把我再当娃儿!我已经长大了!” 何况他口中的娃儿,可不是在说她! 上官悦起身,对她的恩将仇报很是诧异,他究竟是怎么就惹恼她了? “是长大了,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 会耍心机,会瞪人,还会勾引男人…… 一想到这里,上官悦脸上神色更冷,转身要离去,却让身后的人给叫住。 “上官悦,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可爱的人。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去刻意当个可爱的人,我就是个讨人厌的。”她气得口不择言的对他吼。 这句话,很耳熟。 上官悦听得身子一震,心思紊乱非常。 他背对着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我们解除婚约吧!”既然都说到这分上了,骆千红斗胆再说了一次。“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们没必要为了大人们一句玩笑话就凑在一起过一辈子。” 唉,这是骆千红那丫头会对他说的话吗? 上官悦缓缓地转过身,清冷的黑眸落在眼前这张美丽又高傲的容颜上。 她是认真的,没有半丝虚假。 他的心思被这女人搞得一团乱…… “这件事不是你说了算。”被人嫌弃的感觉,还真不是太好。 “只要你同意——” “我不同意。” “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一点都不可爱吗?应该很讨厌吧?” “就算如此,我也没打算解除婚约。”就算他真的想要解除婚约,也是该由他开口,而不是她。 “为什么?因为你怕没有我爹的庇护,你就无法在京城好好待下去?”骆千红冷言冷语的嘲讽着。 该死的…… 上官悦目光微寒地瞪着她。这女人胆子真是比天大呵,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挑衅? “你太多虑了!你爹可是镇北大将军,那人根本不敢动你!就算没有我爹,你一样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话还没说完,上官悦身形一移逼近她床前,长指一伸便扣住了她的下颚,冷冷地低喝一声,“住口!” 此刻的上官悦,看起来很是阴寒吓人,像是下一刻就可能把她掐死似的。 但她是谁?她可是早就被前世的上官悦的冷脸训练过很多年的花晚儿!虽说他一身寒气逼人,她也会惧,但比起一般人,尤其是女人,她这一丁点的惧,也就一闪而过罢了。 “我偏不,我就是要说……唔……”蓦地,她的嘴被一股蛮力狠狠地给封住。 骆千红根本没想到这男人会突然吻她,而且是毫不怜香惜玉恶狠狠的吻。 她先是一愣,之后便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可惜她此刻全身虚弱无力,就算她手脚并用,到后来干脆在他嘴上狠咬了一口,对这个高大的男人来说,也只是像被蚊子叮咬一般不痛不痒。 房门未关,静心楼里的领头管事一进门,便目睹了眼前这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一张老脸热得都快滴出汗来。 “咳咳……上官公子,骆大小姐……”管事咳了又咳,还礼貌的喊了一声,回头便用自个儿的身子挡在门前,小心地说道:“小的们来送汤水……要不,小的让他们再等等?” 门外端着姜汤糖茶的奴婢们倒是乖巧的把头一低,不管有看到没看到,全都假装没看见。 闻声,上官悦这才放开了骆千红,见她被他吻得红艳艳的唇,再模模自己被咬破的嘴,寒眸一眯,凑到她耳畔警告道:“这里可是东太学堂的静心楼,全都是皇子们的眼线,你可管好自己的嘴,别给我惹事。” 骆千红又气又恼地瞪着他,却乖乖地没再说话。 上官悦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扬声道:“把东西送进来吧,侍候小姐喝下。” “是,上官公子。”管事领命,这才让开身子,挥手让下人们进屋。 上官悦走近管事时,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若传了出去,不管是谁传的,后果都由你负责。” 管事身子蓦地一凛,恭敬的低下头去,“是,上官公子。” 骆大小姐因初来癸水而痛到昏倒的消息,在上官悦的授意警告之下并没有被传出去,毕竟是女儿家的私密事,真要传出去,怕骆大小姐这阵子连走出门都不敢。 虽说是按下了消息,但身为人家父亲的骆姜还是给探听出来,而在此之前,自家女儿竟被选进兰苑一事率先传进他耳里,让为人父的他莫名的惊喜。 “……都是爹不好,没注意到女儿家的事,若是你真有女儿家的事要问,爹让琴姨教你可好?” 骆姜在妻子死后很多年才纳个小妾素琴,这小妾连侧室都算不上,骆千红又住在外婆家多年,甚至连她的容貌都没有看清过,或许是骆姜刻意为之,总之,这小妾基本上不太会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不必了,父亲。这些女儿都懂的。”她都再世为人了,万不可能为这样的小事慌张失措。 “你怎么懂?琴姨她是个温柔的,分寸也拿捏得极好,你莫担心她会僭越,贪心的想要因此得到什么……” “父亲,女儿没想这些,女儿只是不需要罢了,女儿家的事外婆都教过我了,这不劳父亲挂心。” “是吗?你外婆当真是心细,知道你是个没娘的孩子……”骆姜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笑了笑,“这些年你跟着你外婆,还真是跟对了,爹爹我怎么都想不到,她把你教得这么好,你那棋艺是请了名师教授的吗?是哪位名师?除了棋艺,你还精通些什么?快快说来给爹爹听听?” 骆千红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出自哪位名师?这还真不能说。 她的棋艺是日积月累跟着上官悦练出来的,上官悦可是棋王,她每天练手的对象是个棋王,棋艺本就不差的她自然是更为精通,连上官悦的棋路都模得透透的,恐怕连现在的上官悦都不一定能赢得了她,毕竟他现在才十九岁,她可是跟二十二岁时的他都能对弈许久,见招拆招了。 至于她还精通什么? 她可是花魁啊,自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只是到达的境界不同罢了,但这世重生到骆千红身上,她本不欲拿这些东西招人眼,这次为了想亲自跟皇上要一个恩典,才不得不将自己的长才展露出来。 谁也没想到,癸水初来,硬是坏了她整盘棋,还坏了她的事,现在可真是大大的招人眼了。 “父亲,女儿的棋艺是个朋友教的,没有什么名师教导。至于其他,就登不上什么台面了。” “是吗?”骆姜脸上笑着,但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失望,“无妨无妨,本来就是学着玩的,能有一手好棋艺已经难能可贵了。做得好,做得好。” “让父亲失望了。”骆千红低下了头,柔柔地开口,“若父亲无事,女儿想休息了。” 闻言,骆姜刷地一声站起来,“是父亲糊涂了,你身子不适,还听父亲说了这么多话,你快点休息吧,等过几日舒服点了再去学堂即可,父亲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谢父亲。”骆千红乖巧的应道。 “照顾好小姐。”骆姜离去时交代了丫头叶儿一句。 “是,老爷。” 等骆姜走远,叶儿才把门给关好,将方才熬好的红糖姜茶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喂她的主子喝下。 喝完热热的姜茶,骆千红顿觉全身都暖了起来,沉重的身子也舒服许多,叶儿拿湿热的毛巾给她家主子擦了嘴,便要服侍她躺下。 “打听的如何?” “打听到了。”叶儿小声地对骆千红道:“老爷九月中旬的确要出远门,至于要去哪里,奴婢就打听不到了,马夫嘴紧得呢,要不是奴婢跟他说要他帮忙从城外带点东西回来,他也不会被奴婢套出话来……” 骆千红在家中整整休息了四日才回东太学堂上学,说起来,今天才是她第一天上课呢,说是进了兰苑,却连兰苑在哪里都不知道,边走边问,这一问,连不知她是谁的学子们都认出她是谁了。 兰王朝的最高学府东太学堂,最高贵的学院也要取名兰字,得这一兰字,身分瞬间尊贵起来,而想当然耳,民间取名大都自动避开这兰字,以示对皇族的恭敬,前世她待的兰翠坊是青楼,之所以可以用个兰字,乃皇帝特许,甚至连兰翠坊三个字据闻也是皇上亲题。 明晃晃皇帝御笔摆在那,这天底下有眼睛的都知道这兰翠坊是谁罩的。 这兰翠坊不同一般民间之青楼妓院,里头的姑娘不是想见就见得了,想碰就碰得了的,连皇族中人来此,都得卖兰翠坊里的幕后老板一个薄面,便可见其尊贵不凡。 终于走到位在学堂北隅的兰苑门口,比起其他苑,兰苑因为学子不多,占地却挺大,看起来冷清不少,那日痛到昏沉沉地被抱到静心楼,好像就离这里不甚远。 老实说,重生后她的体力大不如前,请过几个大夫都说因为落水太久落下病根之故,她本不甚在意,毕竟可以拿来当她改性子的好借口,可如今才从门口走到兰苑就有些喘,这可就不好了,身子差成这样,以后每月癸水来,不就得折腾死她?看来得想法子补补才行。 骆千红才走进苑里,就引来所有人的注目,说来东太学堂的体制是挺奇妙的,虽大家入学的年纪不同,在学的年分时间不同,但学习上是以程度来划分,而不是以入学前后及年纪来划分,因此除了经史子集上会分别依程度授课外,其他书艺、琴艺、射艺、画艺、棋艺等等都是一起上课的,再由各个助教们分别指导。 也就是说,骆千红进了兰苑以后,和那些皇子及上官悦,每天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闪不了也躲不了。 “骆小姐,你的座位在那里,左边靠窗的角落。”巩其安一见到她,便热心的招呼着,“骆小姐身体好些了吧?上课时若还是不舒服,记得举手跟教授说一声,咱兰苑啥都好,教授也好,不会刁难你的。” 骆千红冲着他甜甜一笑,“谢谢巩公子。我好多了,没事。” 当真是红颜一笑百媚生啊!巩其安虽说不是没看过美人,但哪一个美人曾经这样甜美的对他笑过?一整个受宠若惊极了。 骆千红见状又是一笑,转身朝他指的座位走去。 还没落坐,她就发现自己的座位是在上官悦旁边,心扑通一跳,想起那日他蛮横的吻,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的,正想转身走开悄悄叫巩其安替她换位子,却听见身后冷冷的一声传来——“你的位子在这里,想去哪?”上官悦叫住了她。 啧,这男人背后长眼睛了吗?都没转头就知道她想走? “我容易受凉,不适合坐窗边,我想我还是去找巩公子商量换个位子……” “你跟我换。过来。”说着,他已经起了身,打算跟她换位子。 这样换有意义吗?换来换去他还不是坐在她旁边?与其如此,她宁可坐窗边,没事还可以赏赏花。骆千红在心里无声叹息。 “不必了,我还是坐窗边吧。”她赶忙快步走到原来被分配的位子上跪坐下来,倒像是跟他抢位子坐似的急躁。 上官悦嘴角勾了勾,坐了回去。 此时坐在骆千红前方座位的人刚好走过来,见自个儿位子后方换了主人,目光很自动的往左一移,恰巧对上上官悦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 “殿下来了。”上官悦微微颔首表示招呼。 学堂里教授最大,不管你是皇子还是王爷,甚至是太子,照规定,在整个东太学堂内的学子们彼此都不必行君臣之礼,所以这厢上官悦见人也只是轻唤一声算是招呼,并没有起身相迎。 “嗯。”李晨轻应了一声,朝他这头走近些。 殿下? 本来头低低的骆千红蓦地抬起头来,发现坐在她前方的人竟然是太子李晨…… 有没有这么倒霉的啊?她的座位究竟是谁安排的?这么大一间兰苑,位子明明那么多,她为什么非得挤在这两号人物身边? “殿下。”骆千红再次垂下眼,小小声地也跟着叫了一声。 李晨一笑,望住她,“骆小姐身子可好些?” “小女子……都好了,谢殿下关心。”恐怕今天每个遇见她的人都要问上这么一句了,幸好这些人不知道她究竟是身子哪里不好,否则真要被笑死。 “甚好,那么那盘棋,我们找时间接着下。” 嗄?骆千红一愣,再次抬起头来看着李晨,“殿下这是何意?那盘棋不是都被弄乱了?” “本太子已经让人照着那日未下完的棋局在东宫殿里又摆了一盘。”李晨又一笑,“我做事不喜欢做一半,没头没尾的,并无其他的意思,就只是单纯想下完那盘棋罢了,骆小姐可愿赏光?” “……好。”她能说不要吗?人家可是太子啊! “那就两天后未时东宫见。”说完,李晨便走到位子上坐下来,没再回头。 虽说位子相邻,但每一座案都很宽很长,兰苑大而学子少,每个位子都相隔一定的距离,再加上一整排大窗子外头半湖半园子,可以说是比府邸的书房还宽敞舒适。 可以想见若是春天夏天在此上课,铁定舒爽极了,可现已入秋,窗外景色美则美矣,但一阵湖畔的风吹来,却是会冷的。 这堂课上的是书艺,临摹的是古代书法名家的特殊书体,就算是临摹,也很是考验学子们的腕劲及指尖的灵活度,本来写这样的字体是难不倒她骆千红,但以她现在的体力写上十来字,手已经开始会抖。 旁边的大窗突然被人给关上,感觉书案上的光线微微一暗,一件柔软的深蓝色披风便覆在她纤细的肩上。 骆千红的手上还拿着笔,愣的抬起头来往后一瞧,正好对上上官悦那张好看却很臭的脸,她没搭理他的这份举动,继续专心写她的字,没想到接下来的字越写越丑,丑到根本不像她写的。 她瞪着眼前这只抖得更厉害的手,它像是存心跟她过不去似的,让她连抓握都很是无力,接下来竟啪一声,手上的笔掉落在写了一半的白纸上,乌黑的墨瞬间将案上的书纸给染黑…… 就像她那日毁了一盘棋一样,今日她毁的是一张珍贵的纸墨。 安静的课堂突然一声异响,众人不禁都朝声源望去,离得近些的深吸了一口气,离得远些的仔细再瞧了瞧,便也发现发生了何事,现场传来此起彼落的抽气声。 “敢情骆大小姐的身子还没好俐落?前几日摔棋,今日摔笔?”郭雅芝突然笑了出来,状似恳切地道:“其实学习也不在这一时,字如果写的不好,也不会因为多上一堂课便能练好的,骆大小姐不如回去多休养几日。” 这明显带着嘲弄的话语,只要有根筋的人应该都听得出来。 在场有人微微皱眉,也有人低头一笑,倒是没人出声附和,虽说兰苑的学子没几个是省油的灯,但太子皇子都在此,甚至人家的未婚夫上官公子也在,岂有旁人置喙的余地? 这郭雅芝是在国公府张扬惯了,又是二皇子李晋的表妹,皇帝算起来还是她的姑丈呢,说话便也没啥顾忌。 骆千红无奈的盯着案前一张被墨染黑的纸,顿感无力透了。 倒不是怕丢脸什么的,她又不是真的十四岁的姑娘,脸皮比纸还薄,那些刺激她的话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众人的目光也不是真令她在意,她纯粹就只是觉得这身体的状况让她很无力罢了。 有些东西的确改变了,虽说她重生为骆千红,可所有的技能都是花晚儿的,本来骆千红会的她全都不会,还因为当年的溺水坏了身子,体力奇差无比,这样的感受在癸水来之后格外被突显出来。 “郭小姐说的是,我还是先回府多休养几日再来吧。”说着,骆千红起身朝前方的教授一揖,“学生千红可能得多请假几日,望教授海涵。” “无妨无妨,骆小姐身子为重,课业之后再慢慢补上即可。”教授点点头,示意一旁的助教及学正,“记得把骆小姐的假给补上。” “教授,我送骆小姐回府。”上官悦跟着起身。 “准。去吧。” 骆千红一愕,“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叫马车回去。” “走吧。”上官悦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去。 见状,骆千红只好赶忙收好东西跟上去。 他步伐大又快,骆千红则在后头慢慢走,走了一会他回头发现她没跟上,这才缓了脚步在前方等着她。 他的身后,衬着一路的枫红,黄黄红红绿绿的交错其间,英姿飒爽的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如一幅画般美丽。 这样的上官悦,是她不熟悉的面貌。 从来见他都是在青楼酒馆,就算她专属的房间再华丽非凡,他也只能算是她的入幕之宾而已,纵使在床上两人是如何的耳鬓厮磨,亲密非常,纵使他再依恋她,也恍若梦中,毫不真实。 如今,大白天的,这男人伫立在青山绿水枫红之中,好像瞬间将她从梦中带到了真实世界,竟灿亮得让她恍神。 见骆千红停住脚步呆呆的看着他,上官悦挑眉问道:“走不动了?” 她摇摇头,“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送。” 上官悦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如果你不走过来,那我就过去抱你,二选一,你没有其他选择。” 骆千红瞪圆了眼睛。这男人也未免太霸道了!上回在静心楼对她说吻就吻,现在她连走个路他也要管?会不会管太宽了点? 她咬住唇,气闷的瞪着他,相信这男人铁定说到做到,只好乖乖的朝他走去,却是越走越慢,上官悦也不在意,就陪她慢慢走。 旁人看来,这两人便像是在散步似的,美好得惹人眼。 “以后不许你随便亲我!”骆千红突然开口道。“就算你我有婚约,也不能这样的!你把我当青楼女子吗?想轻薄就轻薄?太过分了!你这无疑是登徒子行径!” 说起来,现在的她可是十四岁的黄花大闺女,可不是前世已经跟他上过床的花晚儿,这男人怎么可以对她说亲就亲、说抱就抱?现在回想起来,他这样的行为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些!难不成前世的他对骆千红就是如此? 想着,更觉得气恼不已。 “那天我不是在亲你,是在惩罚你,胡乱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隔墙有耳,何况还是在静心楼那种皇子们随时可能出入的地方,她不该乱说话。 当时下人们已经在外头,他不用嘴封住她,难道要一掌劈昏她?不过,他没打算对她解释太多。 “你——若再如此,我定会告诉父亲!”她脚一跺,语出威胁。“说你这登徒子败坏我的名节,是个无品之人!” 上官悦却勾勾唇,“好啊,那骆叔叔一定会更快一点把你嫁给我,让我们尽快完婚,你想早点嫁我,去说便是。” “你,你,你……无赖!” 被人家骂无赖,应该是第一次,没想到对方还是自己从小订亲的未婚妻,当真是让他啼笑皆非。 “就算我再无赖,也是你未来夫君。”他不疾不徐的出言逗她。 “我不嫁!不嫁!不嫁!不嫁!我根本不喜欢你!我讨厌你!”她有点孩子气的对他吼。此时的她,倒是很有骆千红这主儿本来任性的模样。 “我已经说过,这由不得你。” 他对她的态度,不喜不厌不烦不恼,就只是淡定二字。 她该明白的,这男人决定的事,通常都不会更改。 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对家族有利的,对他父亲有帮助的,他便会去做,不管那件事会不会伤害到他自己,譬如他留在京城当人质,譬如他娶骆千红,又譬如……前世的他亲手杀了骆千红和他自己…… 骆千红定定的看着他,停下了脚步,一改方才任性胡闹的模样,幽幽地开口,“上官悦,你娶我,你会后悔的,骆家只会害了你,对你们一点帮助也没有,放手吧,这样你和你的父亲才有生路。” 闻言,上官悦蓦地扬眸,惊愕的望住眼前这个女人。 此刻的骆千红,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更不像他记忆中骆千红的性子及模样,还有她说出口的话…… “什么意思?”上官悦眯起眸子,瞬也不瞬地瞪着她。“你究竟想说什么?又知道些什么?” “就字面上的意思。”骆千红提唇一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才能万无一失。骆家和上官家,志不同道不合,提早撇清关系才是上策,话都说到这分上了,上官悦,你不傻,不会听不明白吧?” 话落,骆千红越过他,头也不回的往大门走去。 上官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黑眸一沉,墨黑的浓眉深深地蹙起,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第五章 闯密林救人 这几日,丞相府接连来了几名大夫,都是由骆府总管亲自接待,没人知晓上门的这些大夫是替何人诊治,有传言说是骆丞相得了风寒,又说是骆家的那个妾室生了重病,最多的传言说是骆大小姐得了不可告人的病,毕竟前阵子骆大小姐上学昏倒被送回府的事可是人尽皆知,连着一段时日也没见她出门上学去,传言便益发多了起来。 关于这些传言,丫头叶儿可急了,老在骆千红前面兜兜转转念叨着,“小姐,再这样下去会不会传说你快死了啊?真是,不过就是要找个调养身子的药方多问了几位医者罢了,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听说老爷也被皇上在朝中问了几句,回府后脸都青了,都说这样以后谁还敢娶小姐,要是小姐因此嫁不出去怎么办?” 骆千红笑了笑,“嫁不出去更好,日子过得还轻松些。” 最好某人主动来退亲,那更是万事大吉。 “小姐胡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人如果嫁不出去,这以后怎么过日子?”叶儿边说边替她家主子端茶倒水。 “就算嫁人了,也不一定就能过上好日子。” “小姐福寿双全,定能一直过上好日子的。” 骆千红一笑,“你这丫头,就会甜言蜜语。药都煎好了吗?” “快好了,奴婢正算着时辰呢,现在去给小姐端来。”叶儿转身才要踏出房门,便见骆姜站在院外,忙不迭屈膝一幅,“老爷。” “小姐呢?” “在房里呢,正等着喝药,奴婢这就要去端来。” “去吧。”说着,骆姜已看见自家女儿迎了上来,“进屋说话。” 骆千红点点头,走回案桌上亲自替骆姜倒了一杯茶,“父亲请用。” “嗯。”骆姜应了一声接下茶盏喝了一口茶,咦了一声又喝了一小口,“这茶……甚好,是咱府里的吗?” “是啊,正是月前中秋赵家送来的上等龙井茶。”骆千红笑笑,“只是女儿花点巧思,用不同的水去煮,便多了一份甘甜,少了些苦涩。” 骆姜点点头,面露赞赏,“真没想到,你在外婆家住几年,不管心性还是才艺都如此进益,实是让为父意外不已。” “父亲过奖了。”骆千红淡淡地看着骆姜,“父亲来找女儿可是有事?” “差点忘了正事,过两天父亲要出趟门,算算来回也得数日,你若有什么事就去找发伯,不管是要支银子还是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发伯在府里十几年了,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人也值得托付。” “是,父亲。”骆千红乖乖应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知父亲这回出门是否有什么危险?父亲位居一国丞相,又不是武将,陛下应该不会叫父亲做些跑腿的事,还是父亲这回出门是因为私事?” 闻言,骆姜微愣,蓦地笑了,“没想到我的女儿也会关心我这个父亲的安危了,果真是长大了,小时候我若要出门,你只会嚷着要我帮你买东西回来,不然就是吵着要跟我一块出门呢。” 骆千红轻咬着唇,“那是女儿不懂事,人生在世,祸福都是旦夕之间的事,父亲要出京办事,路途遥遥,女儿怎能不担心?父亲这回出门可得多带点护卫在侧,以防万一……不知怎地,女儿最近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虽说京城治安良好,可女儿出入轻简,要是遇上什么歹徒,可该如何是好?” 骆姜不疑有他的伸手拍了拍她搁在桌上的手,“放心,这几日我不在家,除了进学堂外,你出入我都会让隐卫跟着你,至于为父我,身边除了府里的隐卫,还有府里的私卫,不会有事的,何况这次父亲出门几乎无人知晓,只是在朝中告病数日,你只要记得这几天是父亲生病不见外客即可,其他自有发伯去应付。” 骆千红点点头,“发伯……可有武艺在身?” “何有此问?” “女儿只是想,父亲如此倚重发伯,若他无一技傍身,便容易被人掌控,随时可能让咱们府里陷于危地之中。” 骆姜一顿,蓦地哈哈大笑起来,看着自家女儿的眼光又欣慰了几分,“放心,发伯的武艺,放眼京城还没几人可以打得过他,你的小脑袋就不必担心这些了。” 骆千红也笑了,“这样就好,女儿便放心了。” 算算前世上官悦出事的时间,若她猜得没错,这次骆姜出京就是为了密会北国使节,在其进京之前先进行交易,里应外合,欲迫使兰王朝皇帝不得不接受此次使节前来商讨的协议内容…… 说到底,骆姜早在此时可能就与二皇子连成一气,只是掩藏得太好,以致前世上官悦没能及时发现,硬是着了他的道…… 若是骆姜知晓,那日撞见他与使节私下见面而被他下了诛杀令的人正是他的未来女婿上官悦,不知后来是否还会将他的女儿嫁给他? 反过来说,若上官悦知道当初与使节暗中往来私见的人是骆姜,又是否会答应娶骆千红? 错就错在,世上没有早知道,上官悦一直到骆姜逼宫叛变前几天才猜出当初那个密会使节的人是骆姜,而一切已然来不及。 为了让骆府看起来一切如常,这几日,骆千红乖乖的上学去了,而骆丞相告病在家休息的消息对应着前阵子几位大夫进出骆府一事,一些关于骆千红得不可告人之病的传言很快便不攻自破。 可她来上学了,上官悦这几天却不见人影,按日子推算,上官悦离京的时间应和骆姜无异,而二皇子李晋这几日倒是跟她一样都按表操课,乖得像是这几日根本没有大事发生一样的淡定。 前世不能的早知道,这一世,她可都早知道了,虽说因为不是当事人而无法钜细靡遗,但经过多年来上官悦的行为举止及出入动向,甚至是要她查的人及事,东拼西凑也约莫能得出个大概,至少大方向是对的,除非历史的轨迹改变了。 她都可以重生为骆千红,历史的轨迹自然也可能改变,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坐视那些她已经晓得的早知道而不理,就算历史可能改变,她也得亲自来一趟,亲眼见到他无事才行。 这日下课,骆千红没回府,租辆马车便赶往京郊的那片林子。 马蹄哒哒,一路都有些颠簸,车上晃得厉害。 骆千红一人坐在马车里,让自己的思绪飘远,回想前世他与她的相遇—— 花晚儿与上官悦相遇在九月十八日那天晚上。 那晚,他一身黑衣负伤躲进她的马车内,是她助他逃离那片林子,而他也在兰翠坊里养伤养了大半个月,因为伤得太重,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醒了也是昏昏沉沉根本下不了床,可谓九死一生。 当时外边都在传,上官悦迷上了兰翠坊的花魁,日日沉醉温柔乡,不上朝不上学,乐不思蜀,可放眼整个京城谁能管他? 上官鸣镇守边疆,整个大将军府就他上官公子最大,再加上皇上恩宠他,他也不是正经官员,就是每日同皇子们一起上朝听政玩耍罢了,又有谁能说什么? 只有她知道,当时的他差一点就死了…… 要不是她日以继夜悉心照料,要不是兰翠坊的头儿替他请来了神医,那个天底下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他根本活不了。 这一世,历史会再重演吗?这一世,他一样会躲进花晚儿的马车吗? 这一世,她成了骆千红,那这一世花晚儿呢?是前世的那个自己?还是其他人? 一切,她都不确定,只能亲眼去看去走一次。 若这一世没有花晚儿的马车经过,那么他不就必死无疑? 若这一世的花晚儿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别人,也不一定会出手相助,还可能捅他一刀把他送进官府…… 想着,她益发坐立难安起来,不时的掀开帘子望向窗外,再听听后头是否有马蹄声传来,距离出事的地点已经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拧越紧。 天色已然暗下,整片林子都仰赖着今晚明亮的月光而不致于伸手不见五指,马车却越行越慢。 “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慢?”骆千红打开车帘问着车夫。 “姑娘,你急什么?天才刚黑呢,我这不正找个好地儿让我俩可以好好休息休息!”说着,车夫传来一阵猥亵的笑声。 闻言,骆千红脸色一白,气得咬了咬牙,没想到难得租个马车就遇见个的登徒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劝你不要对我动什么歪脑筋!我来这京郊可是约了人见面的,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老实点!” 车夫哈哈大笑起来,“呦,姑娘,我真是好怕啊!这京郊的一大林子,还一片黑,你约了什么人在此见面啊?该不会是情郎吧?还一个人独自坐车出门……这情郎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这荒郊野外做什么都不舒服,我倒有间屋子在这附近,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你给我闭嘴!”骆千红气得低喝一声,整个身子往前探出,从袖里掏出一把短刃直接抵在车夫的脖子上,短刃锐利无比,轻轻划过便划出一道血痕,“你敢乱动,我现在就杀了你!” “别别别……姑娘,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骆千红的刀刃往下又沉了一分,不理车夫吃痛的哀哀叫,冷声道:“照我告诉你的位置驾车过去!敢给我跑偏一分,我的刀就往下一分!听见没有?” “是是是,姑娘你当心点,这脖子很脆弱的……” “闭嘴!动作快点!”骆千红又是一声娇叱,抓着刀刃的手隐隐在打颤,“你敢再打歪主意,我可不敢保证我的刀子拿的稳!” “知道了,姑娘。”车夫端坐着身子,手上的缰绳使力一鞭,扬声道:“姑娘坐稳了!” 马车瞬间加快了速度,颠得骆千红整个人都快吐了,手上的刀刃不稳地在车夫脖子上划了一记—— “姑娘!你刀子拿稳点!”车夫痛得鬼叫。 骆千红没回他话,死命握住刀柄。 她知道,若这车夫胆子够大,或是拥有一点武艺在身,那么,他若直接停下马车转身过来制伏她,也是有一半的可能性可以成功,幸好她运气不错,这车夫似乎挺怕痛又挺怕死的,但就算如此,她也丝毫不敢大意。 “姑娘,你究竟是要到哪里?我们都快穿出这片林子了!而且四周一片漆黑,要是遇上什么猛兽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车夫边驾着车边嚷道。 “快到了。”事实上她对这片林子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只确切记得时间罢了,只要时间对,那么,她应该可以听到双方的打斗声和火光…… “是那边吗?姑娘,我好像看见前面有光。”车夫突然叫道。 “是,就是那边,快过去!”骆千红不让他有迟疑的机会,扬声催促着。 “不对啊,姑娘,那边好像是官兵,和一堆蒙面的黑衣人……”车夫想也不想的勒住了缰绳,把马车停下来,直视着前方不远处的熊熊火光,“不行,我们不能再过去了,听这声音两方正在厮杀呢,我可不想死在那里。” “你不想死在那里,那是想死在我手上罗?”这回刀锋直接移往他的喉间。 车夫哭丧着一张脸讨饶起来,“不至于吧姑娘,我们无冤无仇的,不就是刚刚吓唬吓唬你一下吗,这就想要了我的命?好歹我也送你到这里了,若你要找的人在那里,那更不是我惹得起的人,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姑娘你想的话就……动手吧!” 骆千红一愣,正想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车夫陡地偏头一闪,手往后使力一拐一撞,将骆千红整个人撞倒在马车上,然后再整个人压住了她,一手抓住她握着刀柄的手,一手掐住她纤细的颈项——“该死的女人!也不懂得见好就收!当真以为我怕你吗?要不是刚刚我在驾车,你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可以制得住我?找死!” 脖子被一个鲁男给狠狠掐住,骆千红很快便觉得不能呼吸,整个人被他压住动弹不得,鼻尖还传来这人恶心的气味,让她几乎要晕死过去,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身而来的黑衣人一掌朝车夫劈下,将他打落在地瞬间便昏了过去。 骆千红得了呼吸,不住地呛咳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黑衣人赶忙上前将她扶起。 “我看来……咳……像没事的样子吗?你……咳……是谁?”她瞪着包得整头整脸的人。 那人被她看得头一低,道:“小的是保护小姐的相府隐卫。” “隐卫?本小姐都快死了你才出现?之前干么去了?”还以为这个隐卫笨得没追上来或是跟丢人了呢。 “小姐恕罪,隐卫通常都是主子们遇到危险之际才能出现,目的就是不轻易让人发现我们的存在,或者,主子先呼唤我们……” “我连你们在不在都不知道,怎么呼唤你们?”骆千红抚着被掐痛的脖子,美丽的眸子气闷的瞪着他,“你们有几个人?” “只有小的一个。” 就知道她的小命不太值钱…… 隐卫看见她一脸的不满意,忙道:“若小姐有需要,我可以用引信叫人过来。” “等你引信叫人过来,该死的人也都死了。”骆千红嘀咕了一句,“或许靠我家叶儿还有点指望。” “小姐此话何意?”该名隐卫听半天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你听我的命令吧?”骆千红看着他,见他点头,这才道:“跟我过去火光那头,到时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嗄?小姐,那边不太平,两边不知谁的人马正打得厉害……”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光听那兵器相交的声响,就猜得出两方人马不少,而且武力不低,远远望去还可以看见其中一方身着兵士铠甲,绝非一般小打小闹或是保镖遇上劫匪的那种等级。 “我知道。”就是因为如此,她才非去不可。“你刚刚跟在我后头,是否有看见其他的马车在附近?” “小的没看见。”隐卫应着,又道:“但因为林子里太黑,这附近又太吵,也可能会误判。” “嗯,那就见机行事吧,等会我要救一个人,其他人都不必管,你只要负责把那人扛上车——” “扛上车……小姐,那人受伤了吗?”隐卫小心翼翼地问着。怎么他家主子一副好像知道那边发生啥事的模样?真的是太匪夷所思…… 瞧见隐卫投过来一道迷惑的视线,骆千红不由得轻咳一声,“我是说……对方如果受伤的话。” “是,知道了。” “那就走吧。”骆千红重新钻回马车里去,复又打开车帘,“你的马?” “属下的马先拴在一旁的树下,小的用马车护送小姐过去。”隐卫话落,已经走到一旁将跟来的马用绳子拴好,还拍了拍它的头,这才上了马车往前行去。 马车静静的停在林中东北一隅,前方杂草茂密,两方又战得甚欢,倒是没人注意到这头停了一辆马车。 骆千红静静地看着眼前杀戮战场似的现场,兵士数十名,黑衣人约莫七八人,人数相差甚多,却意外的并没有呈现衰败之态,目光努力搜寻上官悦的身影,她发现就算自己对他已如此熟稔,但要在那八个几乎一模一样身形的黑衣人当中找到他,却还是很困难。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竟然找不到他?她以为一眼就可以认出来的男人,她却遍寻不着?这不可能……除非这群黑衣人不是上官悦的那一批黑衣人,难道那一夜在这片林中还有另外一群人? 就在骆千红的目光专注在前方的厮杀之中,暗处则有一道视线紧紧的锁住这辆马车,还有马车上的她。 “主子,发现了什么吗?” 那道视线的主人黑眸一沉,“没什么。” “是否要小的过去探探?”主子等在这里已经好一阵子了,却不知道在等谁,但自从那辆马车停在那里,主子的目光便紧紧锁住那头,反倒不甚在意林中两方人马的打杀谁输谁赢,这难免引起他的好奇。 “不必,我自己过去。你在此等候我的指令。” “是,主子。主子小心。” 这厢被人称主子的男人在黑暗中模了过去。 虽然他的动作敏捷,武功高强,再加上前方打斗声如此吵杂,本以为不会惊动任何人便可一探马车上是何方尊驾,但他或许太轻敌了,坐在马车前那名和他一样一身黑衣蒙面的人,在他一靠近马车的瞬间便已感应到他的存在——回身,手上的暗器飞出,直扫他面门而来。 他侧身闪过,下一刻那人已朝他飞扑而来,身手着实不错,却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的交手过后胜负已分。 骆千红在车帘的缝隙里愣愣地瞧着那个模上来的黑衣人,那身形那气味,不是上官悦是谁?他竟真的不在那两方厮杀的人马中却在这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正不解时,双眸见上官悦剑锋一转就要刺向隐卫,忙不迭叫道—— “住手!”娇躯一颤,放下车帘,从马车内钻出来就要从马车上跳下。 在此同时,谁也没有预料到前方厮杀的人群里竟有人察觉到这边,倏地一把箭矢朝空中飞射而出,竟是朝骆千红而来。 “小姐!快趴下!”隐卫大叫一声。 而在隐卫大叫的同时,离骆千红更近一些的上官悦已更早一步发现那把飞箭,迅速回过身朝她疾飞而去—— “啊!”骆千红眼看那把箭已然飞到眼前,惊叫一声,下一刻蓦地眼一花,一双有力的臂膀已将她的身子紧紧搂住,护在怀中。 随即她便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哼,抱着她的双臂又紧了紧。 骆千红慌急的抬起头来看着抱住她的人,果真是他——上官悦。 而上官悦此时低下头来也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该死的……竟然是骆千红,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样的事实着实让他惊诧不已。为什么这个女人老是做些让他感到莫名其妙又意外的事?若说之前他对这个女人是谁只有一丁点怀疑,此时此刻在这里见到她,他便不得不百分之百怀疑了…… “你……是不是受伤了?”骆千红满眼的担忧,几乎要哭出来。 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根本早就知道他是谁……她是怎么认出他的?还是,她根本就是因为他才出现在这里? 该死的……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你快回答我啊!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在哪?”她急得想跳脚,这男人却不知为何一直瞪着她瞧。想着,她索性挣开他打算自己用眼睛看,却被他紧紧抓在怀中,气得她也瞪视着他,“你放开我!” “你……究竟是……”上官悦一脸的疑惑,正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也越来越沉,冷汗从他的额间淌下,汗湿了他的衣襟。 不对劲……这箭上有毒…… 他又中毒了!该死! 上官悦的身形一晃,往骆千红的肩上靠过去。 “小姐……”一旁的隐卫看着骆千红,“他应该是中毒了!那箭好像有毒……” 骆千红的容颜一白,想起前世他奔进她马车内时重伤得几乎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不由得紧紧揪在一块。 没想到,这一世她特地跑来此处想要改变那场意外,却还是让历史重演一次,可笑的是,他这次中毒竟是为了救她一命,老天爷这玩笑还真是开大了。 “快!帮我把他带上马车!” “可是,我得保护小姐——” “快点!不是说会听我的命令吗?”骆千红瞪着他,“我的命令就是你得保护好他的安全!将他平安送回京城去!听见没有?” 可就在骆千红说完话,隐卫都还来不及做任何动作的同时,数支羽箭又同时朝此处飞了过来—— “小姐!小心!”隐卫冲上前替她挥挡住几箭,边挥边朝她喊道:“小姐快走!别理那个人了!带着他,你也跑不了多远!” 骆千红怎么可能抛下上官悦?她可是专门为他而来的!虽然好像还帮了倒忙…… “你还撑得住吗?我们快走!”她用纤细的身子死命撑住他越来越沉的身体,往西边走去,竟发现那边也打起来了,骆千红不由得皱起眉,不知该何去何从。 “上车!驾车走!否则你走不了的!”上官悦好心的提醒她。 骆千红摇摇头,“你现在驾不住马车的……” “当然是你驾车。” “我不行。”骆千红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我根本不会骑马!让我驾车,这样我们可能死得更快!” 她根本不会骑马,更不会驾车,何况天这么黑,她连路都认不得,恐怕会直接把马车驾到山谷里去…… 上官悦苦笑的扯扯唇,“你在开玩笑吗?你的马术就算称不上京城第一,对付一辆马车可是绰绰有余的——” 骆千红没好气的打断他,“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没听过吗?” 正说着话的骆千红脑袋早是一片空白,来此之前便知道这里绝不是安全之地,自是有点防范,却没想到该来的没来,那驾车的车夫竟还是个歹的…… 上官悦陡地轻笑一声,“那你……打算怎么办?站在这里……等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的!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骆千红咬紧牙根,还是决定先把他送上旁边的马车,毕竟以她的体力扶着一个受了伤、中了毒的大男人是不太可能走多远的,“上车吧,你还撑得住吗?” 上官悦没应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自己扶着车缘上了车,倒是替她省了不少力,不只如此,他还对她伸出了他的手—— 骆千红仰头微笑的看着他,虽然上官悦自始至终都蒙着面,她却能想像出他面巾下的每一个表情,包括此刻…… 前世,他不只一次像这样坐在马车或马上弯身对她伸出手来,当她轻轻被那只大手握住的瞬间,天地间似乎再也没有其他事比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更重要了。 还可以像现在这样看着他,真好。 他还活着,真是好呵。 “发什么呆?快上来!”上官悦微皱着眉,冷眼扫了一下四周,竟发现不远处有一队人马朝此奔来,他的眉心一跳,浓眉下的双眼更是幽深,正觉不太妙的他直觉地想赶紧把这女人拉上车。 未料,黑夜当中竟又是一把羽箭破空疾射而来—— 该死!他低咒一声,顾不得体内毒素正迅速蔓延,一个运劲便将她给拉上马车—— 是,人是拉上来了,躲过了那一箭,可另一支羽箭又随之而至,目标却是他,此刻的上官悦要躲开这支箭已然不及…… 正想侧过身以背去挡,至少可护怀中女子无事,谁又料,这女人竟突然不管不顾地朝他扑来,把他给撞偏,那把疾飞而来的箭在瞬间射入了她的肩背…… “骆千红!”上官悦大喊一声。 她的微笑一僵,刺骨的疼痛窜进她的四肢百骸,身子蓦地一软,滚落下马车…… 第六章 刑部来查案 “小姐!”那边正忙着替他们挥刀挡箭的隐卫见状,大喊一声就要冲过来。 与此同时,上官悦正要跳下马车捞人,却让人从身后狠狠地一把扯住—— “谁?” “是我,主子。”扯住上官悦之人,正是方才和上官悦埋伏在后方一起等人的同伴。 也不知他何时上了马车,将上官悦扯回来的同时,二话不说,缰绳一甩一落,便驾着马车离开。 而在马车驾离的同时,远处的人马也已朝此处奔来。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猝不及防,让意识有点模糊的上官悦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干什么?掉头回去!把她给我拉上车!听见没有?”上官悦气恼地对来人低吼。可惜此时他已毒发体虚,吼起人来一点气势也无。 “主子,恕小的难以从命。”不只嘴里不从命,这名不怕死的属下,一手抓着缰绳,另一手还紧紧地抓住上官悦的臂膀,就怕他家主子不管不顾地跳下车去。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上官悦狠狠地咬牙,双手死命的要挣开对方的箝制,但他该死的虚弱得像个娘们!根本挣不开这鲁男子的手! “小的不敢。但主子的性命第一优先,我不能让主子冒着可能会曝光身分或重伤不治的风险让主子继续逗留在那个鬼地方。” “你没看见她救了我一命吗?” “小的只看见主子是因为救她一命才中箭受伤,还中了毒!要不是她突然出现,主子根本不会受半点伤!” “你——” “就算主子现在立刻劈死我,小的也会这么做。”鲁男有鲁男的固执与坚持,就算此刻被身旁的主子瞪到全身都快变窟窿,也是坚决的面不改色。“主子该知道,你的身分若让人知晓,会出大事的。” 这一点,上官悦岂会不知? 暗杀来使,这可是制造两国祸端的大罪。 就算他是为某人做事,但做的也是暗事,不能公开于众。 不能公开承认的暗事,说到底就是如果出事了,某人绝对不会负责,还会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然后他便会死得不明不白的那种见不得光的暗事。 若他今天在密林的消息传了出去,不只他,连他爹都可能因此被他给连累,落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主子,骆小姐不会有事的,刚刚那批后来的人马,应该是相府的人。” 闻言,上官悦的黑眸一闪,“何以见得?” “小的看见那名隐卫朝那批人马打了个暗号。” “你没看错?” “主子该知道小人有千里眼。”不过就是夜视能力高人一等,就被人说成有千里眼,久了他也乐得接受这项美名,外号鲁千里。甚至大家叫着叫着,都快变成他真正的名字了。 既然他说没错,那自然是没错了。若那批后来的人马是相府的人,自然可保骆千红无虞,这点他不需要怀疑,更不必担心。 想着,上官悦终是放松了身子,任凭自己虚弱的靠在马车边上,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松手了,这么使力抓着,是想痛死你家主子吗?”上官悦的嗓音懒洋洋的。 要是平日,主子用这样的声调说话时说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可此刻听来却显得很虚弱,这让鲁千里忍不住皱眉,却是听话的松了手。 “主子,小的赶紧带你去找大夫。” “不,绕到官道上去……算算,也该是时候了。” “主子,你究竟在等什么?都这样了,再不看大夫,你可能会死的……” “放心,一时半会我还死不了,不是让你把大夫找来在兰翠坊里等着了吗?” “是找来了,可他老成那样,靠谱吗?要是他治不好主子……”说着,鲁千里突然瞠大了眼,“……不是吧?主子……你该不会早就知道自己会中毒吧?” 竟提前叫他找好大夫备着?而且还指名道姓的! 上官悦好笑的扯唇,张开眸子在黑暗中看着鲁千里,轻哼了一声,“你当我是神吗?还事先知道自己会受伤?” “那主子为什么叫我事先去找那位大夫送进兰翠坊待着?” “啧,不懂什么叫有备无患吗?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又不想早死的话,凡事都得多想一步,才不会行差踏错。” “主子当真有先见之明。”鲁千里频点头,对自家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主子,你当真还撑得住吗?” 上官悦再次闭上眼睛,“我知道自己的底限,放心好了。再等两刻钟吧……若还是等不到,咱们就即刻回京。” “知道了,主子。到时,我可不会再让步了。” “罗嗦。”上官悦轻叱了一声,因疼痛而紧蹙着眉头,“若在官道上见到其他马车……无论如何都要叫醒我。” 鲁千里看了他家主子一眼,不情愿地道:“知道了,主子。” 既然已经离开刚刚那个是非之地,免了他家主子身分被曝露的风险,再担搁一丁点时间来成全他家主子的心愿也还是行的…… “就两刻钟,多一分都不行!”鲁千里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骆府内,几日来都大门深锁。 那天大半夜里,骆家大小姐骆千红中箭受伤被送回府内一事几乎无人知晓,而京里的大夫进出骆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完全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倒是今日回到骆府的骆姜一脸阴沉的端坐在骆千红房中,瞪着一脸苍白躺在床上的女儿。 “说,那日晚上你为何会在那个密林里?” “父亲,女儿是听闻父亲有难,这才连忙赶过去的,去之前还传了信给丫头叶儿,叫她跟发伯说,请他尽快调动人手来营救……” “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姑娘,从哪里听闻我有难?” “是真的,女儿收到密信……”骆千红咬咬唇,把自己咬到痛,泪便掉下来,满脸的委屈,“要不然,父亲以为像女儿这样一个小姑娘为何要跑去那个密林?还差点被车夫给欺负?要不是听见父亲有难,女儿心急如焚,这才不管不顾的租辆车便急奔而去……倒成女儿的错了?女儿担心父亲何错之有?” “你——”骆姜被她这一反问,当真有点哑口无言。 是啊,女儿担心父亲的安危何错之有? 问题是,究竟是谁竟然会传这种消息给她?这摆明着就是一场骗局,目的是什么?难道他的行踪被怀疑了?一连串的疑问浮上心头,竟是越想越焦躁不安。 那夜在密林,他与外国使节的私下密会被人给探知了,那使节还遭人暗杀,虽说他戴着幂蓠,房中的烛光也不亮,那人应该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但想到他与使节的对话可能已经泄露,光这一点就不得不让他下令诛杀来者…… 想不到,据属下来报,这探子还明目张胆得很,竟不只一人,冲到密林深处遇上一群黑衣人,人数竟不比他派去的人少,甚至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想来个瓮中捉鳖,更没料到后来竟然还遇见了丞相府的隐卫和骆家大小姐…… 听到自家女儿的名讳出现在属下口中,他怎能不震惊非常? 甚至连隐卫都出动了一群?这根本是前所未有的事!让他的气很难不打一处来!这不一回来就赶着来兴师问罪了? 这其中处处透着诡异。 “父亲,女儿究竟哪里错了?”骆千红直勾勾地瞅着骆姜,委屈的泪珠儿还在眼眶里兜转着。 唯一一个知道她去那里不是为了救父亲而是救另一个人的隐卫,已经在她威胁利诱之下封了嘴,暂时不会跑出来扯她后腿才是,所以这会她才能硬是反咬骆姜一口,逼得他不知该如何回话。 骆姜叹了一口气,“你对父亲的心意自然是没错,可是行为却错了。以后有任何类似这样的事,你应该第一个回来告诉发伯,而不是鲁莽的自己跑去,你一个女孩家,若有个三长两短或是遇上什么事,一辈子就毁了,做事定当三思而后行。” “女儿……知错了。可女儿担心父亲安危,想不了那么多。”说着,骆千红垂下头,低低地道:“女儿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 闻言,骆姜此刻的眼中岂会再有半点怀疑,起身走到床前轻轻搂了一下自家女儿,“是父亲错怪你了,你为父亲如此担忧还因此受了伤,是父亲对不住你……可那信息来得古怪,不得不查,女儿,把信交给父亲,父亲定要将把你引去密林之人给查出来。” 骆千红摇摇头,“信不见了。那日在密林和意欲对我不轨的车夫扭打了起来……可能那时弄丢的。” 意欲对她不轨的车夫?该死的! 骆姜眉一挑,“人呢?隐卫没一刀杀了他?” 骆千红再次摇摇头,“当时现场很混乱,那边两方人马厮杀得厉害,隐卫只是打昏了他,也不知他是否有死在那场混乱里。” 骆姜沉了眼,“嗯,我会再让人去查查。” “父亲……那日,你真不在密林里吗?”骆千红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他。 骆姜一愣,神情微僵,但还是迎视着女儿那双疑惑的眼,“父亲自然不在密林,父亲是文官,哪懂得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那父亲可知那夜两方人马是何来头?” 骆姜咳了几声,“自然不知。你一个小姑娘家,别管这些事了,切记,对外你也绝不能说出那夜你在密林一事,免得惹祸上身,明白了吗?” “女儿明白。”骆千红乖巧的点点头。 “嗯,等过几日你伤势好些再去上课,若有人问起你请假的原由,便说你这几日在家照顾父亲,可听明白了?” “女儿明白,父亲放心。” 见女儿很是乖巧听话,脸色又恁地苍白,拍了拍她后骆姜便起了身—— “那你多休息,父亲就不吵你了。”话落,人已转身走出房门,由丫头叶儿亲自送了出去。 叶儿折回房内时,骆千红并没有乖乖躺下,反而靠在床边等着她,叶儿见状便对她摇了摇头。 “这几日老爷派人看得紧,不让人随便出入相府,奴婢也出不去,小姐的药都是发伯亲自出门到药房抓的,那日护送小姐回府的隐卫也没再见过。” 骆千红一脸的失落,朝她伸出手,“把药端来吧。” 看来,她得早点养好身子赶紧回学堂上课,方能探出一点上官悦的消息。 回东太学堂上学,已距离事发当夜七天有余,身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动作大些扯到还是很疼,可骆千红顾不了这许多,看伤口结了疤便声称没事,硬是要来上学,骆姜倒没再阻拦,自己也在这一天上了朝。 大门口守卫照例要查看学生的腰牌,骆千红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将腰牌带出门,幸好守卫早认得她,叮嘱着要她下次记得带上便放她进去。 一双脚才刚踏进兰苑,便觉里头闹哄哄的,听起来很是吵杂。 众人一见到她,瞬间静了一会,开始变得窃窃私语而不是高谈阔论,这有点眼色的人都会明白,方才那些闹哄哄的原因或许跟她有关。 骆千红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迳自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来。 她今日特地来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探听消息,所以完全不介意这些人看着她露出古怪的表情,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身旁那个空位一眼,都已经过去七天了,也不知今日他会不会来学堂? “别瞧啦,骆大小姐,你还不知道吧?这上官最近迷上了那兰翠坊的姑娘,听说啊,他整整待在里头七天七夜都没出来呢,当真是要醉死温柔乡了!”二皇子李晋忍不住打趣道。“这可怎么办才好?骆大小姐,你的未婚夫婿很不给你面子呢。” 本来还交头接耳的同窗,经二皇子开头一提,全都变成低声窃笑。 二皇子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有当着人家未婚妻面前提未婚夫去逛青楼,当真是缺德了!可人家是谁啊?是二皇子啊!当年小小年纪就被骆千红压上一头的二皇子啊!看来是君子报仇几年都未晚! 李晋似是故意般,话竟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流畅,“啧,也不知道那新来的姑娘长得是如何的国色天香,竟迷得我们一向不近的上官流连忘返七日未归,果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过,本宫又听说这新来的姑娘连琴都弹不好,一首曲子弹得是七零八落,还有那字,听说也写得极丑,没想到上官的爱好如此特别,竟喜爱这款才不出众的小姑娘!” 骆千红一听,心蓦地一紧,柳眉一蹙,尽是不解与迷惑。 才……不出众?一首曲子弹得七零八落?字……写得极丑? 这些词语是在形容她花晚儿吗?当真是见鬼了! 就算当年进京的她才十四岁,可已是琴艺出众,放眼京城无人能及,而她的字虽写得不是最好,但也是很好了,李晋竟说她才不出众? 骆千红抿抿唇,扬眸淡问:“敢问二皇子,不知那姑娘芳名为何?” “叫花晚儿。”李晋一笑,“名字倒是好听,人也长得美,就是琴弹得差透了,差点把兰翠坊的招牌都给砸了,要不是上官保她,恐怕当晚就要被兰翠坊给退货了。” 花晚儿…… 果真是花晚儿…… 却不是她,而是其他人吧?若是前世的她,怎么可能连一首曲子都弹得惨不忍睹?就算她闭着眼睛弹都…… 可若不是她,那这一世的花晚儿是谁呢? 该不会是…… 想着,骆千红再也坐不住,蓦地起身便往外走。 刚踏进学苑的三皇子李麟却在她从身边走过时出手拉住了她,“骆小姐,你要上哪去?助教就快来了。” 被他这出手一扯,骆千红疼得嘶了一声,额间顿时冒了汗,李麟见状眸光一闪,关心地瞧着她,“骆小姐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放开我。”骆千红冷冷地抬眸,没好气的瞪着他。 “哎,我是关心你,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要不让人传御医过来给你瞧瞧?”李麟的确一脸的关心及担忧,可抓着她的手却微微使了些巧劲。 骤来的疼痛让骆千红的冷汗瞬间滴落下来,她死命咬住唇才没让自己痛叫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哪里惹到三殿下了?” 李麟愣地一笑,“骆小姐何出此言?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助教快要来了,你这么冒失的公然逃课可不太好,且现下我看骆小姐身子好像不太舒服,还是传御医来瞧瞧吧?这样让你走,我可不放心,再怎么说你也是我未来的嫂嫂——” “跟你未来的嫂嫂这样公然拉拉扯扯,你是想毁本小姐名声吗?”骆千红冷冷地打断他,“还不放手?” “我……”李麟正想再说些什么,扯住骆千红的那只手却蓦地被外来的一股力道给狠狠拨开,手臂瞬间一麻,久久才平复。 拨开他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大家还在议论纷纷醉倒温柔乡七天七夜的上官悦。 此刻,他那双飞扬的浓眉正挑得老高,眯眼看着李麟。 “你对我的女人动手动脚的想干什么?”上官悦冷冷地问。 “上官哥哥,你误会了,我只是——” “离她远一点,敢再碰她一下试试。”上官悦显然没兴趣听对方的解释,直接打断他,又冷冷地补了一句,“连衣角都不许碰。” 李麟模模鼻子,委屈不已地道:“知道了,上官哥哥……你这醋劲大发的模样,不会是故意做给大伙看的吧?方才大家还在说你近来迷恋一个青楼女子,嫂子气冲冲地正要找人去呢,我也是替上官哥哥着想才拉住嫂子的……” 李晋笑着走过来,“这倒是,要不是三弟刚刚及时拉住骆小姐,上官你那位红颜知己可要遭殃啦。” 上官悦闻言,低眸看了骆千红一眼,挑了挑眉,“你要去找她?” 骆千红一语不发地别开脸去,没答是,也没答不是。 李晋见状,笑咪咪的火上浇油,“我说骆小姐,这男人在外逢场作戏罢了,就算这回上官的确是迷得过火了些,可毕竟你们还没成亲呢,这也算不得什么……” “闭嘴!”上官悦冷冷一叱。竟是半分面子也不给李晋。 李晋本来笑着的一张脸蓦地冷下,眼神狠戾的瞪着他,“上官悦,你这是在跟本殿下说话吗?” 上官悦抬眸迎向他,“这里是东太学堂,二皇子莫不是忘了?” 话落,众人的目光都从上官悦身上移到李晋脸上,只见他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再说什么,袖袍一挥哼了一声便回座了。 东太学堂里不分尊卑,师长最大,其他一干人等就连皇子们也都是平起平坐,一视同仁——这规则是当初成立东太学堂便由圣上亲自定下的。 虽说真正敢身体力行者其实不太多,大多数人见了皇子们还是恭敬万分,更别提出言顶撞了,但若真把这条规则提到台面上来讲,皇子们自也不敢违反一二。 上官悦拉起骆千红的手回她的座位,她本欲挣开他的手,他却在此时塞了一个东西到她手中,低语道:“戴好,别掉了。” 她坐回位子上,低头打开掌心一瞧,竟是东太学堂的腰牌? 骆千红愕然的侧过脸去瞧着上官悦,他怎么知道她腰牌没戴? 不,不对…… 她的腰牌难不成不是忘了戴,而是根本掉了?他又是在哪捡到的? 正想跟他问清楚,此时助教刚好进来,乱哄哄的兰苑顿时安静了下来。 倒不是这名助教有多威严,而是除了助教,外头还来了几个刑部的人,个个面无表情的看着这里,感觉气氛就不太对,这让学子们人心惶惶,个个神经紧绷了起来。 虽说这里不是朝堂,可在东太学堂念书的全都是五品官员以上的家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他们已不是孩儿,又岂会不明白。 “各位,前几日宫里丢失了一样重要物品,刑部在现场找到了一枚东太学堂兰苑学子们会随身配挂的腰牌……” 助教话还没说完,现场已经一阵闹哄哄—— “偷儿?怎么可能?兰苑学子非富即贵,还跑去宫里偷东西?这不可能!” “是啊,刑部是不是搞错啦?那是我们兰苑的腰牌吗?怕是别苑的吧!” “对嘛,简直莫名其妙!查偷儿查到我们兰苑来了?有没有搞错?” 就在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当下,骆千红的脸煞时变得更加苍白。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官悦才刚递给她一块腰牌,这刑部马上就追上来要查腰牌?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虽说腰牌上没有写名字,但一个学生只会有一个腰牌,掉了要领也是要登记在册的,万不可能突然多一个腰牌出来…… 骆千红的小手紧紧握住掌心里的那枚腰牌,侧脸又去瞧上官悦,他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让她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目光移到他腰间,想着他是不是把自己的腰牌给了她,若是他把他的给了她,那掉腰牌的人不就变成是他了? 重点是,他们两个人都不可能是宫中的偷儿,那掉腰牌的还另有其人?又或者,这根本是在变相的查那一夜的案子…… 该死的!若真如此,那腰牌无论如何也不能是他掉的!他要是被查出个什么来…… “现在,请大家把自己的腰牌拿出来放在案上。”助教已经在台前发话。 话一落,堂内已响起此起彼落的轻响,众人皆把腰牌放在自己的案上,包括上官悦。 一直到确认他也拿出腰牌来后,骆千红心中的大石方才落下,紧抓住腰牌的小手早已汗湿一片。 “骆千红,你的腰牌呢?”助教朝她走了过来,这年近三十尚未娶妻的助教一脸严肃的看着她,“我方才听门卫对刑部大人们说,你今日忘了带腰牌便进了学堂?是真忘了带?还是根本掉了?”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全朝她聚拢,不可思议的,嘲弄的,等着看好戏的眼神,纷纷落在她脸上。 原来……她没带腰牌一事竟在短短时间内人尽皆知? 这算什么事?看来刑部这帮人已经等着瓮中捉鳖很久了,若她今日真的拿不出腰牌来,不就要被当犯人偷儿给抓去刑部审问了?简直莫名其妙! “骆千红,回答我的话!”助教像是认定了她就是犯人一样,竟一反常态对她疾言厉色起来。 骆千红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扣在掌心里的腰牌给拿出来放在案上,此时,助教瞪大了眼,前方的李麟则眯起眼。 “你不是没带腰牌吗?”助教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你这……腰牌哪来的?” “我带了,只是方才进门一时之间找不到便跟门卫说没带来。”骆千红淡淡地看着助教和他身后似乎等着抓人的刑部大人们,冷冷地一笑,“你们要不要检查一下这腰牌究竟是真是假啊?要是我今日真忘了带腰牌就要被当成偷儿?啧,刑部就是这样办案的?我回家倒是要问问父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请问两位大人如何称呼?” 两位穿着刑部衣衫的大人们对视一眼,脸上白了白,朝助教一个躬身,“打扰了,看来是我们消息有误。” 说着,两人便要离去。 “等一下,两位大人还没告诉我如何称呼?”骆千红对此事莫名的执着。 两位刑部大人只好回头,缓缓地报上了自己的姓氏职称,骆大小姐这才微笑的目送人家离开。 中午,学子们都往君子楼的方向走,上官悦却拉着骆千红往静心楼而去,还没走到门口,骆千红就甩开他的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骆千红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进去再说。”上官悦没再拉她,率先往前走,将她带到上次她比试棋艺时昏倒被送来休息的那间房,也是他平日在苑里休息的专用房间。 这回没惊动任何人,整个静心楼一如其名,当真是静极了,除了偶尔有几位奴仆在远处经过或在院中洒扫,几无人声。 上官悦进房便关上门,还顺手落了锁。 骆千红微微皱眉,却没有因此被他吓到夺门而出,说到底,她跟这男人什么没做过?这男人身上哪个地方她没模过见过?只是不是用现在这副身体而已。 骆千红这处变不惊的模样倒是让上官悦有点意外。 虽说他不是狼,但也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她一个姑娘家跟着他进房,见他把房门上了锁也没质问他一句,这太不正常了,不是该又叫又跳,也该是含羞带怯才对,她倒好,就只皱了皱眉头? 若不是对他太熟稔根本不担心他会对她做什么,便是她早就跟他做过什么,所以什么也不惧不怕。 上官悦想着,缓缓朝她走去,目光瞬也不瞬地望住她。 那眼神……像是在探索什么。 骆千红一直到上官悦整个人逼到她跟前,才微微退了一步,“你干么?” “现在才问不会太迟了吗?”上官悦好笑的看着她。“把衣服月兑了。” “你……说什么?”她的听力没问题吧?骆千红惊诧的望着他。 终于,露出一点正常姑娘家会有的表情了。 “我叫你把衣服月兑了。”上官悦认真的看着她。“还是我帮你?” “我……为什么要月兑衣服?”骆千红又往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她身后已经是床,这一退便一坐在床上,再也无路可退。 “你以为呢?” “我……我怎么知道!”她红了脸瞪他,明知道这男人铁定是在逗她,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害羞,“你莫再闹我!究竟想干什么?一次说清楚!” 上官悦看着她肩背上渗出的一点点红,挑了挑眉,“你的伤口应该裂开了,让我看看。” 伤口?他怎么知道的?她的伤口处的确感觉有点疼呢!骆千红下意识地往肩上瞄了一眼,竟见淡淡的血迹从衣里透了出来,幸好不明显,否则刚刚在课堂上不就穿帮了? “我自己来就成。”那伤疤这么丑,她才不想让他见到。 “你要自己上药?你的眼睛是长歪了还是长斜了?”上官悦冷笑一声,不再逗她,也没耐性再跟她耗,上前便伸手去拉她的外衫领口,这一拉开果然就见到她那雪白肩背上的伤,上头正冒出红色血珠,见状,他的眸色更沉上几分。 “很丑吧?没人叫你看来着。”骆千红见他脸很黑,忙伸手要将衣衫给拉上,却被他一只大手给抓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让骆千红的心都快跳了出来,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他却不让。 “你口口声声说讨厌我,不嫁我,不喜欢我,还要退婚,看见那箭飞射过来你不赶快躲,还朝我扑过来……为什么?”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样目光灼灼的黑眸,骆千红不只一次见过,他曾不只一次这样看着她,在他想抱她的时候。 唉,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骆千红低下头去,“哪有为什么……你先前替我挡一箭,我还你一回,咱就两不相欠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意思就是不想承他的情。 他听得懂,却不打算跟她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上官悦伸手抬起她躲开他目光的小脸,“你为何到密林去?又为何知道那个人是我?” 这,才是最诡谲之处。 就算他怀疑过一千次一万次,想过上千上百个理由,还是得由她亲口确认才行。 骆千红心虚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审犯人吗?” “就当是吧。”上官悦冷着脸看着她,“说。” 被他那双厉眸一瞪,骆千红垂下眼睛,“我……是被载到密林去的,因为那车夫意欲对我不轨,完全就是个意外……要不是有相府的隐卫跟着,我现在都不知成什么样子了……至于你,是你冲过来救我的,我本来也不知道你是谁,是后来听声音才认出来的……” 听见车夫意欲对她不轨,还把她载到密林里去,上官悦的黑眸一闪,神情冷冽的眯起眸,“当真如此?” “不然你想怎样?我胡乱再诌一个好一点的故事给你?”她眨了眨眼,一脸的无辜。 “不必。”上官悦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若坚持不透露个一星半点,说再多也都是谎话,还不如不听。想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椭圆瓷瓶,打开盖子,在她的伤口上洒上药粉。 这药沁凉无比可解伤口之灼热,缓解疼痛,同时还能让伤口加速癒合,这不,药才洒上没多久,骆千红已松了眉心,觉得身心舒畅许多。 “如何?” “好多了。”她很自然地对他微微一笑。 见状,上官悦二话不说便把手上的药瓶塞进她手里,“留着用,每天上一次药,还可以去疤。”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用吧。”她想把药推回去,却被他一双黑眸给冷冷地瞪回来。 “这药我府里很多,不够可以再跟我拿,我不喜欢我的女人身上有疤。” 闻言,她脸上的笑意一减,“我说过,我不当你的女人……” 上官悦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等你有本事真的不当我的女人之后再说。” 骆千红轻哼了一声,正要把上衣领口给拉好,手却再一次被他给抓住—— “又怎么了?” “换件外衣。”说着,上官悦走到一旁的柜子内找了一件白色外衣递给她,“穿这件吧,和你身上穿的挺搭。” 骆千红看了一下,伸手接过衣衫,的确如他所言挺搭她身上的衣服,忍不住道:“看来上官公子这里很常接待女客,竟连姑娘家的衣服都备齐了。” 上官悦对上她探究似的目光,既没避开她,也没解释,就只是深深的看着她,倒是把骆千红看得有点难为情,顿觉自己有点小家子气起来,也不知气他还是气自己,蓦地跺了跺脚。 “你转过身去!不然我怎么换衣服?” 上官悦这会倒是乖,听话的背过身去。 骆千红边月兑下外衣边问道:“那腰牌你在哪儿捡到的?我都没发现我的腰牌不见了。” “……我前阵子接到消息,说那夜在现场有人捡到东太学堂兰苑学生的腰牌,心想必定是你那日不小心落在那了,后又听说这两日宫里遭了偷儿丢了东西,还在现场拾获一枚兰苑腰牌,今日便要派刑部来苑里搜查,想这两者必有关联,所以便过来了。” 上官悦说的很简略,但仔细推敲其中过程却是很惊险,若这两者有关,那上头说宫里丢东西的那位必定与那夜密会外国使节的幕后之人有关,所以借着遭偷儿丢东西的由头光明正大进来兰苑“查案”,只要找到丢失腰牌的人,便可顺藤模瓜找到那夜探查的那群黑衣人是谁…… 而她,今日差一点就可能因为丢失一枚兰苑腰牌而被抓,就算她之后谎称不知何时掉了腰牌,或是被偷了,恐怕也洗不清嫌疑,而她身为丞相大人独生女的身分,第一个会连累或牵扯出来的人便是她爹。 偏偏那夜下令追杀黑衣人的人便是骆姜,但真正与使节勾结在一起的人应该是早有谋反之心的二皇子,若她被李晋给怀疑上了,那李晋还能和骆姜交心,齐心联合起来逼宫造反吗? 她的出现似乎把一切弄得有些混乱了…… 要不是上官悦突然拿着一块腰牌出现救了她,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骆千红想着想着便皱了眉,好不容易才把衣服给换上,终是忍不住问出口,“我身上的这块腰牌……究竟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