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 序言:不求回报的爱 闲暇时间看了一些影视作品,发觉近年来关于“家人”或“家族”的题材,特别容易让小编感动,不管是最近大红的《鬼灭之刃》,或是开出亮眼成绩的国片《亲爱的房客》,里面都有不少关于家人的探讨。 为了拯救妹妹而握起剑的哥哥,因为思念而担负起照顾责任的房客,无论遇到多艰困的状况,他们始终咬牙苦撑、努力不懈。 令他们如此付出的理由,并不是想要获得什么回报,或许只是靠着一股对于重要之人的爱而行动着。 这次千寻《韶光有染》中,女主角染染也和他们类似,意外穿越到古代,家破人亡后只能和“哥哥”荀湛相依为命。 他巧合的有一张和她前世重要之人一样的脸,且他虽然冷漠,虽然藏着秘密,虽然对染染感情复杂,但他仍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也因此让染染毫不犹豫地将他当成这世最重要的人来守护。 两人相依为命的短短时间,成为染染记忆中最璀璨的部分,即便日后他们因为荀湛决定从军而分开多年,染染也一直为了让他能过上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不用靠着刀口舌忝血来挣功业而努力。 因故成为他人丫鬟的她,想要赚钱比起常人更为艰辛,幸好她遇到了很好的主子,将她视为姊妹般对待,染染本身也有实力,足以让她有底气与他人谈条件。 靠着前世的厨艺与设计长才,染染实现了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她成了腰缠万贯的女东家,就等着荀湛打仗回来后一起过上好日子。 谁知现实却给她不小的打击,她此生的愿望就只想长久的陪在荀湛身边,为他的一切付出都心甘情愿,不料却连这点微薄的想望上天都不愿让她达成——功成名就、凯旋而归的荀湛竟然不认她…… 是什么样的理由,让原本亲密无间的两人见面不相识?染染为了让荀湛过上好日子,经历了如何的困难,才顺利从丫鬟摇身一变成为富可敌国的女东家?他们两人重逢后,又会有什么样的考验在等着他们?赶快翻开下一页,一起品味这份深情揪心的爱情吧。 楔子 为何哥哥不认我 六皇子与荀将军班师回朝当天,染染守在门边,她心跳飞快、血压飙升,不断在脑海中模拟与哥哥的见面场景,不停默背着要对哥哥说的每句话。 眼看百人军队慢慢走近,队伍前方有步兵开队,紧接着是二、三十个坐在马背上的将军和迎接的皇子们,之后又是列队步兵。 来了,快来了!染染握紧双拳,大眼睛直勾勾盯着。 哥哥……是那个吧!她张大眼睛看清楚,没错,就是就是,长大的哥哥和前世更像了……她的哥哥很厉害、很有本事,不管丢到什么地方,都会造就奇迹。 眼球涨了、眼睛酸了,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 “阿慈听话,不管妳在哪里,哥都会记得妳、祝福妳。”他紧搂她入怀。 “当兄妹很好啊,这样至少保证我和阿慈建立起一辈子都不会断的关系。” “妳是在习字还是画大虫,重来。” 她坐在他膝上,他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慢慢练字,她悄悄往后靠,背贴上他胸口,会不会贴得够久,他们就能融为一体。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 他背她在背上,轻轻摇、慢慢晃,好听声音入了她的梦,换得一夜好眠。 视线定了位,还是那张拒人千里的臭脸,还是严肃到令人不敢直视的目光。 “哥哥!”她放声大喊。 与此同时,不知谁家放起一串鞭炮,劈里啪啦的响声,掩没她的叫唤。 推开正在维持秩序的衙役,她挤出人群冲到马路正中央,高举双手,不断挥舞,不断跳着、喊着、大叫着。 “哥哥,是我、是我,我是染染啊,哥哥!”她激动得眼泪鼻涕齐飞。 她刚冲出来,立刻有衙役上前一把将她拽开,手腕一阵剧痛,但这无法阻止她的激动,她还在跳、还在喊、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哥哥。 然而这些都被掩在人群的欢呼声中,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荀湛从自己眼前经过,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的嗓子喊哑、眼睛哭肿,但哥哥连一次都没有回头。 终于整支队伍都经过了,她不死心,傻傻地跟在队伍后方。 因为……哥哥看到她了,她知道他们对上视线了,但他漠然地转开。 哥哥不愿意认她吗?他依旧认定她是灾星?终于甩掉灾星,终于建立功名,没有她在的时候,他才能完成梦想、不被噩运阻碍,对吗? 其实他骗人的对吧?他没给舅舅寄钱,所以她被卖掉?他早把“灾星”事件透露出去,舅舅才会吓得不要她?所以哥哥始终没想过要她,始终没把她当成妹妹,始终…… 眼泪掉得越发凶,一次、两次、三次被抛弃,她早该经验丰富了,为什么还是好伤心? 受封一品镇国将军,赐五进府邸,这是天大的荣耀,正常人被这般封赏都会乐得找不到东南西北,但是荀湛没有,他那张百年冰脸臭得更严重。 事实上,从进入京城后不久,他的眉头就锁上。 旁人或许不理解,但一起打了多年的仗,穆烨能不了解?何况那个冲到队伍前方的小泵娘,他看见了。 出宫后,他一手搭上荀湛肩膀,问道:“那个小泵娘是什么人,竟然能影响咱们荀大将军的心情。” 多少女子一看见阿湛,视线就再也转不开,但不解风情的他,连一分目光都不肯施舍,多年来粉碎无数少女心,还以为他眼睛有病,只看得见男人,看不见女人,没想…… 那个小丫头……穆烨认真回想,眉清目秀、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是个相当漂亮的丫头,只年纪是不是小了点,难道阿湛就好这口? “你真的对那个小丫头有意思吗?我请父皇赐婚如何?” 荀湛没吱声,还是理都不理,转身上马。 生气了?真那么护着?可行军打仗多年,他几时认识那个丫头? 如果是在入伍之前认识……当时那丫头得有多小?觊觎一个小孩,阿湛良心不疼吗? 见他上马就要走,穆烨连忙道:“好啦,不说那丫头的事,将军府还没修缮好,先住到我的皇子府去……咳咳!” 回答他的,是被马腿踢出来的漫天烟尘…… 第一章 灭门惨案 当第一声敲门声响起,染染就醒来,她匆匆跳下床直奔院子,看见哥哥被母亲拉进屋里,她想也不想快步跟进去。 屋里除了常见的床桌椅柜之外,还有张贴墙而立的大书柜,母亲将书架往旁推开,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两、三人的小空间,她急忙将哥哥往里头推进去,同时低声道:“千万千万别发出声音,懂吗?” 彷佛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似的,荀湛沉默不语,他紧握拳头,青筋自手背一路蔓延到额头,倔强的双眼中布满红丝,隐约可见两簇火苗在跳跃。 “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全忘记了吗?忍耐,即便忍不下去还是得忍,你必须忍到有足够的力量抗衡,才有权利不咬牙。”她压低声音,把一个个忍字说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几日出门,梁贞娘总觉得有人在暗中偷窥,她隐约察觉危险,但赵叔却说她太焦虑,但果然来了…… “快答应我,不然我就算死也不瞑目!” 绝决的话语逼迫着他,荀湛生生吞下哽咽,终于点了下头。“知道。” 砰砰砰!门越敲越大声,像要把门给拆掉似的。 染染张着黑白分明的灵活大眼望着两人,门外是谁?情况很糟吗?会死吗?为什么他们的表情像在诀别?下意识的,她打了个寒颤。 听见儿子应承,梁贞娘转手要将密室关起,染染连忙拉扯她的裙子,瓮声瓮气喊了句,“娘……” 梁贞娘看一眼娇娇软软的小泵娘,眉心紧蹙,没有太多的时间让她思考,冲动之余,她一把将染染也推进去。 卡!书柜被推回原位,瞬间四周黑得吓人,隐约能听见赵婶尖锐的叫喊声。 到底发生什么事? 这是她穿越的第三天。 游汇慈穿入一个五岁小泵娘的身体里,她承袭了小泵娘的记忆,只是五岁小孩能有多少有效记忆? 确实,荀染染知道的并不多,她的智商不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只晓得家里有个清秀雅丽的母亲和哥哥荀湛。 哥哥啊……清醒后第一次见到他时,她惊得嘴巴合不拢。 哥哥,前世的哥哥也来了! 五官一模一样,手心也有颗朱砂痣,最重要的是……荀湛和哥哥一样,初识时对她不理不睬,像座会移动的冰山,是她求着、巴着、耍赖着,一点一点才赖上他的。 她既惊又喜,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如果穿越是某种惩罚,那么他就是伴随惩罚而来的礼物,让她在这个异地空间里,能够安心安然生存下去的礼物。 她曾对哥哥发誓——永不分离。 她的誓言让哥哥眼底浮上湿意,但他端起教授脸孔,试着说教,“伤心是无法治疗的,妳只能让它自愈。所以妳该做两件事:第一、远离哀伤。第二、寻求快乐。用无数的快乐来冲淡哀愁,让光阴来缝合伤口。阿慈,世界很大,妳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跑,走吧,离我远一点,努力让自己幸福起来。” 她又哭又笑地扑进他怀里。“如果在哥身边便注定伤心,那就让心去伤着吧,伤着、伤着,也就习惯了。” 她宁愿让心分分秒秒疼痛,也不愿意离开哥哥一分钟。 因为誓言,所以她穿越、哥哥也跟着来了? 不管如何,对于这一点,她深深感激。 家里除母亲和哥哥之外,还有仆人赵叔、赵婶和赵虹,他们是一家人。 赵叔负责采买守门,赵婶负责做菜打扫,赵虹是个十岁的小丫头。 赵虹的角色她不太懂,穿越三天,她只看见赵虹成天跟着哥哥打转。 是贴身丫鬟吗?不太像,哥哥不让任何人进他屋里,并且贴身事务都亲力亲为。 那么是……粉丝?是对小少爷心存想象的小婢女?可是才十岁啊,荷尔蒙分泌有这么早?不管小泵娘的情窦开否,赵虹对哥哥确实好到……令人发指。 然而依常理推断,喜欢哥哥就该讨好未来小泵子对吧? 但赵虹对染染坏到极点,冷嘲热讽是小事,时不时就掐她两下、踢一踢、踹一踹,极尽所能地进行霸凌。 染染之所以魂归离恨天,就是赵虹踹得太用力,一不小心把染染给踹进河里,救回来之后就处于发烧状态,烧烧停停、停停烧烧,不到几天魂魄自动让位,让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游汇慈顺理成章顶替她的人生。 依照她对古代主仆关系的认识,恶仆害主,都要三十棍杖,直接打入阎王殿的对吧?但赵虹像无事人似的啥惩罚也没,奇怪不? 她无法理解这种情况,却能理解,这个家里无论主仆、男女老幼,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尤其是母亲,每次看着染染的眼神好像……她刨了人家八代祖坟,可染染就只是个五岁小儿,她拿得动铲子? 她试着在染染的记忆中寻找答案,但染染是个自闭沉默的孩子,也许从小就不受宠爱,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哭不闹、安静得像个影子。 村子里的孩子看到染染,不是嘲笑她,就是拿石头砸她。染染的傻得到所有人的认证,但身为穿越者,她认为自己有必要改变这种状况,她可不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装傻。 于是昨天,原本绕着她走的赵虹故态复萌,将一把蚯蚓往染染身上丢。 天吶,她不是土生土长的乡下人,蚯蚓这种黏乎乎的恶心东西,光看影片她都会起鸡皮疙瘩,何况是一大把在身上爬? 她气极败坏、又哭又跳,直接跑到母亲跟前告状。 母亲很显然被她的言行给吓到,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冷淡地望住染染,凝声问:“有这么严重吗?” 那份平静……染染看不到温良恭俭,只觉得愤怒无比。 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她只有五岁啊!这是明明白白的虐待、是清清楚楚的家暴,他们有计划地想把她变成白痴。 她气疯了,暴跳如雷。“不公平!我做错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讨厌我?既然如此干脆别把我生下来啊!” 这句无比震憾、堪比雷轰的话,竟然只换到母亲一声哂笑。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是那样的美丽动人,却也让人心痛到极点。 她是母亲啊,身为一个母亲怎可以对孩子漠视到这等程度? 她恨她!那一刻,染染清清楚楚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痛恨! 垂下头、像战败的公鸡,她拖着脚步慢慢走出母亲房间,没想赵虹双手抱胸,得意地站在门边,笑着回答她的问题。 赵虹说:“想知道妳做错什么?很简单,就八字不祥,害死不该死的人呀。” 八字不祥?她害死谁?这个家中缺少的……父亲?祖母祖父?外公外婆? 她是天生灾星,八字带剪刀和扫把,把长辈一个个全给克进黄泉路上,所以被仇视痛恨?如果杀人不犯法,会不会她老早就被亲娘埋进土里养黄瓜? 得到这个答案,她不再怨天恨地、怨恨不公平,在非常迷信的古代,扫把星不被沉河浸猪笼,还能安然长大已属侥幸。 轰地一声巨响传来,房门被踢开,门板轰然落地,染染心头一惊,下意识抱住扮哥大腿。强盗进屋了吗?他们会不会被找到?会不会下一刻,她把娘亲、哥哥连同自己一起克进阎罗殿里? 院子里的动静听得更清楚了,赵婶和赵虹凄厉的叫喊声贯穿耳膜,让人心跳加速,鸡皮疙瘩从脚底板升起,恐惧一波紧接一波,像海浪般向他们袭击,染染抖得厉害,头皮一阵阵发麻,呼吸亦变得窘迫。 “眉眼间果然有几分艳色,难怪会勾得男人心痒,可惜吶,这样的人才窝在这个小地方是浪费了,要不要另外给妳寻个好出路?” 这声音有几分老态,听起来像是四、五十岁的妇人,她这话说得…… 寡妇门前是非多,莫非母亲侵占别人领地,导致人家正室打上门? 会是谁呢?她在记忆中搜寻,半晌,一个斯文亲切的男人浮上脑海,他对母亲温和,对哥哥关爱有加,好像每回过来,家里就会备上好酒好菜? 那人是母亲的第二春?母亲是别人眼中的单身公害? yin笑声将染染神游中的知觉给拉回,紧接着一阵碰撞、撕心叫喊、号哭声传来……怒火贲张,荀湛浑身颤栗不止,几次想推门出去,但母亲的叮咛在耳,他咬紧下唇,咬出腥咸气息。 染染一样恐惧,黑漆漆的密室里什么都看不到,但凭借着想象,她能猜出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好生『疼惜』吧,一次不行就来个十次,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毖妇有多缺男人!”妇人把疼惜二字说得分外重,听得人胆颤心惊。 撞击声、衣服撕裂声、母亲的凄厉尖叫声……不断在耳膜间震荡,男人禽兽般的喘息叫喊,数名男人在旁鼓噪大笑,所有声音汇聚成一张网,密密麻麻地将兄妹二人网罗。 泪水无声无息淌下,她想摀住耳朵,却动弹不得。 剑眉狼藉,面如青霜,五官在狂怒中扭曲,荀湛的目光透着肃杀寒意,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深吸气、深吐气,不断把“忍”字在心底描绘过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故意的,却粗暴地捏住染染的小手,她很痛……但心更痛。那只是个弱女子,一个不该承受这些的女人,就算她真的做错什么,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残忍!没人性!在母亲激烈的叫喊声中,她承受不住了,伸手想推开柜子。 荀湛发现她的举动,急忙跪下,用力将她圈进怀里。他也难受、他也痛恨,但十三岁的他无能为力呀! 荀湛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她脸上,他在哭、在发抖,却强行抑制着。 心疼吶,她心疼染染、也心疼荀湛,心疼两个只能躲在漆黑密室中,什么都不能做的小小孩。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连呼救声都停止,染染泪流不止、荀湛咬出满口鲜血,他们靠着彼此,用力抱住对方,心中怨恨一层层堆栈。 不知道经过多久,逞了兽欲的男人们开始对话—— “这么不经操,可惜了,我还没玩够呢。” “谁让你运气差,轮最后一个。”男人说着,引得旁人哄堂大笑。 另一名男子笑道:“要不,我们先走,你继续慢慢玩,没人挡你。” “讲啥屁话,秽气。” “你也知道秽气?走吧!她那双眼睛盯得我头皮发麻。” 在叨叨嚷嚷间,男人们走出去了,屋里仅余一片死寂。 染染硬生生咽下泪水,下意识要去推开书柜,但荀湛拽住她,额头抵住她,缓缓摇头、轻轻蹭着她的额。 还不能出去吗?为什么?但她没问,安静地待在他怀里。 染染不知道哥哥在等什么,却知道他的眼泪没有停止过。他的身体很热,满身大汗湿透衣衫,却始终用力地圈住她的身子。 不到两刻钟,那群人再度进屋,一阵窸窣声,不知在挪动什么,这时男人开口了。“把她的眼睛合上,那模样太瘆人。” “你以为我不想?试过了,合不上。” “会不会……怨气太深?万一夜半找上咱们怎么办?” “找我们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小毖妇死不瞑目,也是去找主子。” “行了,别废话,快点把人给抬上,待会往乱葬岗一丢,还管她眼睛闭不闭上。” 又过片刻,屋里再度沉寂下来。 许久,荀湛伸出颤巍巍的手推开书柜,瞬间光线照射进来,亮得他们睁不开眼。 房间里一团紊乱,撕烂的衣裳、棉被,东倒西歪的桌椅,床上的斑斑血迹令人触目惊心,一幕幕残酷暴戾闪过染染心底。 走出房间,院子被破坏得更彻底,花木凌乱,衣架凳子锄头到处乱丢,窝里的鸡、绑在树下的狗身首异处,所有人都不在了,四处喷溅的血渍,在在说明这里曾经历过一番血洗。 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迎面吹来的风带着阴森气息,一片死寂让人心生恐惧。 才昨天吶,所有人还鲜明地活着,赵婶和赵叔热烈讨论,等大少爷生日那天,要不要叫上一桌宴席好好庆贺? 母亲说:“再等几天吧,童试发榜后,若能考上秀才再办吧。” 母亲对哥哥的教养很认真,许是孤儿寡母,期待更深,哥哥天未亮就早起练武、上学、读书……每晚都要过了子时才能歇下。 这样的日子不会比准备学测的国中生轻松,但哥哥受下了,非但无半句怨言,反而还学得津津有味。 赵叔、赵婶常常在背后夸道:“我们家少爷肯定是天上星宿下凡尘。” 母亲说话后,大家全看着哥哥,想听听寿星的意见。 只见他回答,“早几天、晚几天,总要办上的。” 意思是秀才已是囊中之物,跑不掉的。 大家一听全乐上了,彷佛大少爷考的不是童试而是殿试,拿的不是秀才而是状元。然后开始讨论,哪家饭馆的厨子好,哪些菜色更受欢迎,要不要高调庆贺,要不要开大门、宴请左邻右舍…… 聒噪的讨论声,热闹的笑声……声声在耳,谁晓得仅仅一夜功夫、天翻地覆。 染染忧虑地望着哥哥,他步履蹒跚、目光茫然,像提线木偶般不见任何表情,人在动、心已死,他缓慢地转头看向四周,嘴里喃喃念着,“死了……通通死了……又一次……” 颓然无助的模样教人害怕,染染握住扮哥的手,他的手心滚烫,一双眼睛赤红。 “哥。”染染轻唤。 荀湛没听见妹妹的叫唤,持续地、缓慢地朝前走,好像有条看不见的绳索在扯动、牵引。怔怔地,他跨进门内、走到床边,当双脚碰到床侧,整个人扑进床榻间,拉过棉被把自己埋进去后,吁……长吐气。 “哥。”她推他,他一动不动。 床很高,两条短腿在床边蹬老半天才勉强爬上去,她拉开他头上的棉被,但年纪小、力量不足。 “哥。”她隔着被褥抱他,他毫无反应,她只能坐在他身侧,看着棉被上微微的起伏。 她也累了,头一点一点的,染染打起磕睡,最后……索性躺到他身边,闭上眼睛。 染染醒来时已经过了午时,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她拉开哥哥头上的棉被,这次没有阻力,轻轻一掀就拉开了。 他在发烧,额头很烫,整张脸红通通,高温让他的身子微微颤抖。 怎么办?去请大夫?她不知道路,不知道大夫在哪里,更重要的是,万一坏人尚未走远,她出门被发现,招来杀机…… 可是发烧不能不处理啊,万一是脑膜炎呢?万一感冒转为肺炎呢?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都是会要人性命的呀! 她越想越慌,但手足无措于事无补,她必须镇定,必须想办法解决。 闭上眼睛,染染告诉自己,别害怕,妳不是五岁孩童,绝对能想到办法。 再张眼时她稳下来了,小心翼翼地从床侧滑下地,但再小心还是摔了,她拍两下屁|股,拍去那股疼痛,快步跑进厨房,搬来小凳垫脚,视线在灶台四周搜寻——没有? 不会没有,赵叔好酒,经常一个人在院子里自斟自饮,所以酒在…… 灵机一动,她跳下凳子,跑进赵叔赵婶屋里,里里外外找过一回,终于在床底下看见两个坛子,她用尽力气将它们挪出来,打开封在上头的油纸、低头闻——找到了! 她的身量矮小,酒瓮很重,挪动已经太勉强更别说搬动,只好进厨房翻出盛汤的海碗和杯子,一杯杯将酒舀出来,再将酒坛重新封好,将酒带进哥哥屋里。 找来布巾、干净衣服,她一边月兑下哥哥的衣服、一边用酒精擦拭他的身体,当中几次,他微微张开眼睛,但是并没有真正清醒,不一会儿又闭回去。 小少年的身体照理说没什么可看性,套句老话:毛都还没长齐。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期练武,哥哥的身体还颇……精彩可期。 他手长脚长,肌肉结实,胸肌结实,月复部有明显的人鱼线,年纪轻轻就长这副模样,日后成了男子汉,不知要让多少女人流口水。 染染轻叹,心道:真可惜,怎么还是哥哥呢? 帮着换妥衣裳后,染染已满头大汗,手脚很酸、全身乏力,果然使用童工是不道德的。 将脏衣裳收拾好,她再度回到厨房,看着让人很无能为力的大灶,又叹气了。她不期待微波炉、烤箱,但如果有个最阳春的瓦斯炉不知道多好。 眼下情况实在不容她挑剔,只能一叹再叹,把胸口的气体全给吐尽,再从存量不多的记忆中寻找点火的方式。 这工作比帮哥哥擦身子更具挑战性,幸好她天生不服输,勇于尝试、学习力旺盛……于是在天色暗下之前,小小的火苗燃出一季盛宴。 她、成、功、了! 这和她第一次拿到设计大奖时一样,超有成就感。 厨房里菜肉不多,但种类还算齐备,幸好缸里的水是满的,如果让她去提水,她会直接死给你看。 终于锅热了,其他事情相对容易。 她掏米煮粥,加入肉片和胡萝卜、青豆。是,她了解,绞肉更便于病人吞咽及吸收,但她两只小短手已经沉重到抬不起来,所以肉片凑和着吧!最后再放点盐巴,当米粒熟透时,她好想夸自己一句资优。 染染吃掉满满一碗咸粥,她煮一大锅呢,原想吃两碗,但小儿胃容量就这么点大,让她只能望粥兴叹,之后再舀上一大碗送进哥哥房间。 再次蹬腿,从后面看起来真的挺像青蛙,终于爬上床后,她先模模他的额头,真好,退烧了。 推推荀湛,她娇声娇气喊,“哥哥,起床吃饭饭。” 她在他耳边喊,好不容易在喊过十几声之后,荀湛终于醒来。 他没想到醒来会看见一张大笑脸,还以为她会害怕哭闹、吓得生病,可是她没有,虽然脸脏得像黑炭,但明晃晃的笑容贴在上头,让人分外安心。 带着几分腼腆、几分焦虑,染染用软软甜甜的声音说:“哥哥,吃饭饭。” 吃饭饭、睡觉觉、喝水水……够萌吧?很像五岁小儿吧?她正在尽力融入角色。 染染使劲把稀饭送到他嘴边。 他饿坏了,力气尽失,硬撑着身子坐起时,发现身上的衣服换过了。 他想起在似睡似醒、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感觉到她往他身上擦东西,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是她吗?可她是个只会缩在墙角看蚂蚁,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笨丫头,就算这几天好像聪明了些,但怎么可能会? “衣服……谁换的?”他有气无力问。 “染染。”她理直气壮回答。 “粥谁煮的?” “染染。” 其实不需问的,她脸上沾满炭灰,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她会做饭? 大家都说她痴呆、说她脑子有问题,她总是脏兮兮地挂着两条鼻涕,身上脏得可以搓泥球,不管是赵虹或村里的小孩,都极尽所能地欺负她、嘲笑她,对于那些,她从来不曾响应,只会傻傻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怎么会……这几天突然变得机灵? “哥哥生病了,快吃。”她露出憨甜笑靥,红红的、柔嘟嘟的唇角微掀。 荀湛第一次发现,虽然炭灰沾着脸,但她的长相很甜美。 他端过碗一口口把稀饭吃掉,味道竟然不错,他再次讶异、再度怀疑,眼前的小丫头真是荀染染? 吃完一碗,他问:“还有吗?” “有。”她用力点头,伸长手臂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转身下床。 对她而言床很高,必须先坐在床沿一点一点往下挪,挪到最接近地面的那个点,再纵身一跳……不过,这个身体的平衡感很烂,每次跳每次摔,摔得她的屁屁一次比一次更坚强。 砰!她又摔了。 荀湛吃惊,支起上半身往地上看,只见她龇牙咧嘴扶着地板站起来,拍拍屁|股,一拐一拐捧着碗往屋外走。 他没有心情笑,身上仍然不适,但嘴角却不自主往上扬,她真逗…… 走上几步屁|股不疼了,她开跑,速度很快,卯足劲儿似的,彷佛充分表达对哥哥的关心与在乎。 关心?蓦地,他被封在冰块下的心脏重重跳两下,彷佛要撞开冰层。 直到很多年以后,经常夜半清醒,在无眠的夜里,他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小小软软的背影。被关心是种美好经验,往往这一点点温暖便能支撑一个人,坚持走过无数磨难。 荀湛一口气吃掉三碗粥,才满足地躺回床上,胃暖,心也暖了。 换言之,染染的屁|股和地板有了三次短兵相见,谁胜谁负不知道,但她有越挫越勇的趋势。 他想,怎么这么笨,不上床不就好了,干么每次递过粥,还要爬到他身边、细细盯着?他又不是孩子。 他不知道,她有多珍惜能够坐在“哥哥”身边,能够靠得他很近很近。 因此在刷过碗、跌过三次、洗好澡之后,她还是决定蹬腿,爬上对她而言太高的床。 发现荀湛闭上眼睛。睡了吗?染染浅笑,轻轻拉开棉被一角把自己塞进去,轻轻拉过他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 不久,她对自己说:“染染不害怕。” 这个自我暗示,荀湛听见了,却一动不动继续装睡。 其实她很害怕,这是个对她不友善的时代,她没被喜欢过,出生背后自带扫把,要是哥哥和其他人一样迷信,认定她带来楣运,会怎么做? 如果换成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她会……立刻弃养小灾星。 这时代应该尚未发展出育幼院这类的社福机关,倘若失去哥哥的庇护,她会变成什么样?更何况她怎么舍得离开哥哥、离开她的永世牵绊?她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么一个再聚首的机会。 安全感不足,她悄悄拉开他的手臂,把头躺上去,侧身抱住他的腰,再次鼓励自己,“不怕,我有哥哥。” 闭上眼,开启月复式呼吸模式,这是她用来对付长期失眠的办法之一。 不知是荀湛的手臂给足了安全感,还是月复式呼吸效果突然增强,慢慢地,她睡沉了…… 在她呼吸转沉那刻,他张开眼,低头看着染染。 他从不曾正视过她,或许哪日路上相遇,他认不出她。 荀湛很清楚染染的处境,赵虹欺负她,母亲漠视她,而赵叔、赵婶当她是猫猫狗狗,心情不顺便打骂上几下解闷,而他因为见到她就心情复杂,最终对她的处境选择漠视。 小时候她还会哭上几声,但发现自己越哭打得越重,许是人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吧,渐渐地,她不再哭了,成为这个家的沉默存在,慢慢长成一抹幽魂,她自己跟自己玩、跟自己对话,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没人听懂她在说什么,自然也没人会在乎她说什么。 饿了,去灶下偷点东西吃,没东西可偷就喝水,她很少对大人做要求。 邻居大娘来串门子,夸她安静乖巧。 似是听不得她受夸似的,赵婶立刻反驳,“再乖也没用,像这种孩子早该溺死,留着只会祸害家人。” 赵叔也说:“乡下孩子这么大都会帮忙养鸡养鸭、做农事了,她啥都不会,大姑娘一个。” “大姑娘”这个词套在她身上,让人感觉鼻酸。 比起她,赵虹更像大姑娘,至少她有父母宠爱、吃穿都比染染还要好,染染连糖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他亲眼看见赵虹奢侈到把糖丢在墙角,吸引一堆蚂蚁过来,双手横胸,恶意地对染染说:“这糖多好吃啊,连蚂蚁都爱呢,妳想不想吃?” 染染用力点头,嘴角流出一行口水,看起来更痴呆了。 赵虹掏出糖包,在她面前划两圈,逗着她问:“真想吃?说话啊!” “想。” 她只说一个字,五岁的她,只能清楚地说上一、两个词汇,这样的丫头绝对是个傻子。 “想吃啊?但是灾星能吃吗?”像往常那样,赵虹对她冷嘲热讽一番,终于满足之后,从纸包里抓起一小块糖往地上丢,还恶意地踩上两下才离开。 染染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那块糖,犹豫地蹲下,手指在糖块上戳两下,最终下定决心把糖捡起来,飞快将和着泥巴的糖塞进嘴里。 他看见她双眼发出光芒,弯着眉、笑得无比快乐。 然在看见他的同时,好像害怕糖被抢走般,她急急蹲回墙角,用背影对着他。 那一幕,让生性冷漠严肃的他感到不舍。 就像今晚,那张沾满炭灰的小脸,那个摔疼数次屁|股,那个一次次坚持爬上床的小丫头,他对她,不舍…… 倘若角色相易,他肯定会怨恨,怨恨所有对自己不好的人,但是她没有,她给他擦身子、换衣服,她来来回回为他端饭,她像小鸡那样,在他怀里寻求温暖。 但他给得起温暖吗?或者说,他只能给她……不公平? 第二章 一直一直在一起 熊熊烈火窜上漆黑的天空,尖叫声、哭泣声,声声凄厉,身旁的人不断咆哮、狂奔,他不明所以,也跟着大家跑起来,只是……娘呢? 娘不见了?不对,娘不是不见,娘还待在屋里来不及逃出来,他下意识想往回跑,但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后紧紧抱住他。 双脚腾空,他不断蹬着、踹着,想月兑离身后的箝制。 “少爷,不行!”熟悉的声音让他猛然回头,是赵叔?他没死?他没死……那赵婶呢?赵虹呢?贞姨呢?娘呢? 紊乱的思绪,混乱的脑袋,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我要找娘,放开我!”他继续大叫尖喊。 “不行!少爷,您救不了夫人,我们快走!”赵叔的声音在他耳旁出现。 “不要不要,我走了,娘和弟弟怎么办?”他嘶吼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反抗,但他敌不过赵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离火场…… 冲天烈焰在夜空中映出光亮,激昂的尖叫声、锐利的哭喊声,耳膜被这些声音震动着,眼泪不停往下坠。 “娘……” 荀湛不断摇头、头发被汗水湿透,他沦陷在梦魇中。 染染被吵醒了,一个激灵坐起,脑袋混沌,慢慢转头看向陌生的四周,木桌木椅木柜木床……哦,穿越了。她点点头,重新整理大脑连结。 “娘……” 荀湛又满身大汗,明明睡着,眼睛却是半开,脸皮紧绷,好像正在用力,想把眼皮撑开似的。他的头快速地来回转动,彷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操控。 染染眼底充满怜悯。他再天才、再是星宿下凡,此时的他终究还是个小少年,一夜之间被灭门,心理创伤哪能轻易抹平? 手心触上他的额头,唉,又发烧了。 再下床、再摔一回,她舀来一大碗烈酒,重新为他擦拭降温,再重新为他换上干净衣裳。 棉被湿了,她回染染的房间取吧爽被子,只是探手一模才想起来,她的棉被又硬又重、像土块似的,还带着股尿骚味儿,大概打出生就这么一条被子盖到底。 摇摇头,她跑进赵叔赵婶屋里找,比起染染的、赵叔的棉被等级不只高上一层,这令她怀疑,对娘亲而言,赵叔他们比染染更像一家人。 染染耸耸肩,现在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她把棉被顶在头上,费力地往哥哥房里走,那模样像是背着大壳的寄居蟹,滑稽得很。 把床整理过一通后,染染喘着粗气,重新回到床上。 浓眉紧蹙,他还在作恶梦?那一世的“哥哥”也总是睡不好,过度的压力常常让他作恶梦,那时她总是…… 她笑了,像前世那般,小小的掌心轻拍他的胸口,极其温柔。 她那时总趁机审视他英俊帅气的脸庞,他的眉毛很浓、像浓墨似的,他的鼻梁挺直,常有人怀疑他进过医美中心,微薄的唇看起来有些冷、不太好亲近……事实上没错,他就是个不好亲近的人,性格孤僻、要求完美,一双眼睛总带着睥睨天下、高高在上的傲气。 真的是“哥哥”,不会错的,此生她很高兴,还能够跟他在一起,能够提早认识青春期的他。 像冰块似的小少年啊,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有人能够融化他的心? 没有刻意,但《冰雪奇缘》的歌词自动浮上脑海,扬声、她轻轻哼唱—— a kingdom of istion and it looks like i-m the queen ……well, now they know let it go let it go…… 染染的嗓音清脆甜美,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娇柔,她一遍遍唱着,唱得他的眉心松开,唱得他握紧的拳头微张,再度熟睡。 然后她也睡了,睡在他怀间。 这一觉睡醒,天大亮了,染染抚上他的额际,真好,烧完全退了。 下床……砰!没错,平衡极度差的她又摔了。 幸好五岁女娃全身上下都是满满的胶原蛋白,幸好她渐渐摔出技术,知道用哪个角度摔比较不痛,知道用什么动作爬看起来比较帅。 洗过脸之后,她进厨房做早餐,一回生两回熟,烧火于她越来越不是个事儿,至于做饭……开玩笑,她家爷爷是谁啊?是“阿霞饭店”的老板欸,做饭虽然不算她的专长,但也是拿得出手的技能。 第一次对爷爷深深感激,感激他用mp3、游戏机……诱拐她学做菜。 在这个时空,灶下本事绝对比她的专业本领,更能替自己争取生存空间。 先把自己喂饱后,她把剩下的稀饭装进小瓦罐带进房里。哥哥还在睡,她一趟趟将棉被和脏衣服带出去,小小的身板又当起寄居蟹。 然门板关上那刻,荀湛眼睛张开,闻着食物的香气,费力将自己撑起来。 昨夜他并非一无所知,虽然睁不开眼睛,但他知道染染又帮自己擦拭身体、换衣服棉被了。她没用水擦,而是用酒,那股味道一闻就晓得是赵叔最喜欢的烧刀子,他不理解染染为什么这样做,但不可否认,擦过酒之后整个人舒服许多。 他晓得,她轻拍自己的胸口,唱着他听不懂的歌儿。 是乱唱吧,原本他是这样想的,但一次次,雷同音节重复出现,他开始怀疑,她唱的曲子有其意义,但她从哪里学会的? 拿碗添粥,他慢慢吃着稀饭,味道是真的很好……比赵婶的手艺更好,所以这又是谁教会她的?她只是个小小的傻丫头不是? 染染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屋中摆设,想起原主的处境,不自觉拧了眉心。 她可以理解人类对于“未知”的态度与恐惧,碰到无法解决的困难,人们往往将事情推给天意,这并非是纯粹的迷信,因为不替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很难说服自己心平或者不畏惧。 她一直认为迷信有理,背负着“灾星”名号的荀染染,被奴仆欺辱、被母亲弃如敝屣,是可以解释的,所以荀湛若想将她抛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逆转情势?如何才能不被抛弃?被需要?建立感情?她是不是该双管齐下,来挽救自己的命运? 她偏过头,认真想半晌,最终握紧拳头,对自己喊,“加油!妳办得到的!” 棉被能借用,那银子也可以吧?何况人死了,再多的钱都叫遗产——遗留给活人用的财产。 趁着哥哥在睡觉,染染把自己唯一的换洗衣物收进包袱里,再次跑进赵叔赵婶屋里翻箱倒柜。最终她翻出三张五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连同赵婶的簪子、耳环,和赵虹的首饰她都给收了,不是贪财,而是人是英雄钱是胆,好汉无钱到处难。 荀湛身子痊愈之后肯定是要离开的,否则凶徒再度上门怎么办?左右邻居问起赵叔赵婶或母亲怎么办? 她其实想过是不是该告官,但如果可以告官……荀湛是读书人,还是个练过武功的,他对于律法并非一无所知,倘若闹进官府里能够解决,他不至于把自己憋到发高烧,连一声委屈都不敢喊。 母亲招惹上的肯定不是普通人,是连县官都不敢轻易碰的人,因此离开是早晚的事,她必须提早做好准备。 搜刮完了赵叔赵婶屋里,染染在犹豫片刻后,推开母亲房间。 这个房间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不管是空气里充斥的腐靡气息,还是杂乱的床被和血迹都让她深感痛苦,前脚踩进去,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就像灌香肠似的不断往她耳里钻。 不管母亲如何待她,染染都不忍她被凌虐,就算只是个陌生女子被虐至死,她都无法忍受。 强忍恶心,她打开一个个抽屉、柜门,连最不愿意碰触的床铺都逼迫自己爬上去,但她只翻出些许金银首饰和十几两碎银。 想过片刻,她走到密室前,书柜打开之后再没有关上,趁着日光正好,染染走进去。 她看见角落处的包袱,俯身拾起打开,里面有两套衣鞋和三百多两银票,衣鞋的大小很确定是为哥哥准备的。 不管是居安思危还是见微知着,母亲肯定提早就在防备着些什么,否则不会建一个密室,更不会连包袱都打理好。 抱紧包袱,仰头看着密室,倘若母亲知道自己惹上什么、将会遭遇什么?为何不当断则断?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维护她的爱情? 因为……相信那个男人? 想不通,摇摇头,她抱着包袱走出去。 回到哥哥房间,发现他已经清醒,把饭都给吃了,她迅速拉出笑容,放下两个包袱,蹬着小短腿费力爬上床铺,她一路爬到他身边,掌心贴上他额际。 这个动作荀湛很熟悉了,垂眉低眼、冷得像冰块的少年,静静感受掌心的些许温暖。 “不发烧了,哥哥还不舒服吗?”染染软软糯糯的声音,像甜粥也像软糖。 “包袱哪里来的。”他的眼神自带冰刀威力。 “哥哥够吃吗?还饿不饿,我再去给哥哥煮?” “谁告诉妳我要离开的?” “竹竿太高,棉被挂不上,我把被子晒在长凳上,晚上再收进来?” 两人的对话没有交集,荀湛不说了,冷着脸对着染染。 对于哥哥的臭脸,她始终无法免疫,不管前世或今生。 在前世、在后来的后来,他们的感情非常好了,每次她发脾气,哥就昵称她“母老虎”,说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母老虎,他愿意当饲养员,好好把她养起来,但是现在他成了驯兽师,两记眼刀、一张臭脸……母老虎只能乖乖跳火圈。 “哥哥不走吗?要是坏人又来怎么办?” 他不完全满意她的回答,她再加码。“我怕鬼,家里没大人。” 好吧,怕鬼是人性,他勉强同意。“包袱呢?” “书柜后面找到的。” “妳进去娘房间了?” 她点头,头很低、低到下巴贴上锁骨。 她竟然敢?那屋子曾经……她是傻还是胆子肥?“不害怕?” “害怕。”她乖乖回答,努力表现得像五岁幼童。 唉,她又不是黄瓜,刷了漆就能装女敕,萌这种东西是自然天成的,装得不好就显得矫情,她,难吶…… “害怕为什么还要去。” “染染保护哥哥。”她猛地抬头,把眼睛张得又圆又大,努力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诚意。 几句话,冰层微微融化,一丝尴尬浮上。这话听起来有趣,但荀湛笑不出来,因为他确实被保护了。 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恐惧,同样被关进密室里,然他生病了,她却不敢病,坚持把笑容挂上,肩负照顾他的责任。 荀湛抿唇不语,染染偷觑冰山容颜,在生气吗?还是在计划如何抛弃自己? 心慌乱,她试着鼓吹自己,好好向哥哥阐述自己将会很有用的事实。 但他会相信?会理解?会改变主意? 只见她细细的眉毛越皱越紧,漂亮的小脸压出苦瓜褶子,还不停偷瞄自己。 荀湛心头微软,欺负小女圭女圭,算什么啊? 他撇撇嘴道:“今晚我们离开吧。” 他说“我们”,所以他没打算丢掉她? 瞬间她眉开眼笑,小小的身子往前扑,短短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憋在胸口的焦虑化成泪水,刷地往下流,温温的泪液滑入衣衫间,带起浅浅寒意。 她太激动了,激动得全身簌簌发抖,猛点头道:“谢谢,谢谢哥哥。” 浓眉紧蹙。她哭了?软软的头发磨蹭着他的脖子,有几分痒,他固定她的头,问:“谢什么?” “谢谢哥哥要我。”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他什么,荀湛垂下眉睫,表情意味不明。 染染急道:“我保证会乖、会听话,保证会做很多事,绝对不哭闹,我……” 听着她的保证,莫名其妙地,他的心又泛酸了…… 夜风呼呼吹着,黄叶纷纷坠落,夜枭站在枯枝上发出几声低鸣,乱葬岗充斥着诡异气息,未走近,尸臭味已侵入鼻息。 常有路过的人说起,此处鬼魅横生、群魔乱舞,夜里万万不可靠近,否则沾上鬼气,诸事不顺。 但便是鬼魅横生、群魔乱舞,荀湛和染染也必须靠近,因为他们的亲人还在这里。 强忍恐惧,染染抓住扮哥的衣角,一步步向前挪移,荀湛举着灯笼,依赖那点微弱火光,在乱葬岗里四处搜寻。 幸而那群凶徒行事敷衍,从荀府方向走来,刚看到地儿就把尸体扔了,连刨两捧土掩掩都不曾,因此兄妹俩很快就找到母亲等人。 染染和荀湛看到母亲时,一只恶狗正在啃噬着母亲的尸身。 荀湛从地上抓起一截枯枝朝恶狗砸去,那狗已经饿上好几顿,好不容易找到食物,哪肯轻易放弃?恶胆起,牠压低躯干朝他们低吠,作势要扑过来。 荀湛肌肉紧绷,右手模到胸前匕首。 染染看一眼荀湛,心想他还病着,肯定不是大狗的对手,但总不能任由牠吃掉母亲尸体,所以她明明吓得两条腿直抖,还是不断催眠自己,流浪狗最是欺善怕恶,只要声势比牠强就能获胜。 在荀湛尚未动作之前,她深呼吸,把所有的勇气全都鼓起来,弯腰捡起脚边的粗树枝高高举起,再吸一口气,她发疯似的朝大狗跑去。 “啊——啊——” 表情狰狞、目光狠戾,手里的树枝不断挥舞,彷佛她不是孤军奋斗,而是背后带领着千万士兵,黄沙滚滚、万马奔腾,土地为之震动。 狭路相逢勇者胜,不管对人对狗都是一样的道理,最终的胜利者往往是胆敢豁出一切的那个! 咆哮声一阵紧接着一阵,她运起脚下风火轮。 荀湛被吓到了。染染在做什么?那么小的个头,野狗跳起来一扑就能咬断她的喉咙,不要命了吗? 情况不容他细想,丢下灯笼,拔出匕首,跟在染染身后跑。 但……是狗太弱,还是染染太强?战争尚未开始就结束了,野狗竟然被她吓得呜咽几声,逃跑了。 这个结局任谁都想不到,荀湛傻了。 看着夹着尾巴跑掉的野狗,染染先是一怔,然后呵呵、呵呵……越笑越大声,到最后骄傲捧月复,笑得前俯后仰。 真的欸,爷爷没骗人,对付恶犬最好的方法就是比牠更凶、更狠。 危机过去,荀湛气极败坏。她怎么敢?她有没有脑子?她怎能…… 他咬牙切齿怒喊她的名字,“荀染染!” 听见荀湛的声音,染染心底猛地冒出一句“死定了”! 笑声戛然而止,黑线瞬间浮上,她怎会忘记自己是娇娇女敕女敕的五岁小童? “荀染染,妳给我过来。” 过去……吗?卡、卡、卡……她全身僵硬,颤巍巍地转过身,在看见哥哥那刻,用力掐上大腿,泪水立马狂喷。“哥……” 是她疯了还是他疯?刚才她不是还在笑,难道是他的错觉?何况他还没开始飙骂,她哭什么? 染染没有过来,他快步过去,一把提起她的衣襟,本想凶个几句,没想她居然全身瘫软如烂泥,如果不是他还拉着,她整个人就要滚到泥地里了。 “妳干什么?”怒斥同时,他把她提上来,她顺势抱住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软软的小脸贴上他颈窝。 “哥哥,我腿软……”女敕女敕憨憨的嗓音,把他的心给软化了。 她的话勾得他想笑,原是一时意气,她并没有那么勇敢。 “以后碰到这种事,不要强出头,有哥在!” 这话真好听,也真教人安心…… “染染要保护哥哥。”她再度重申。 又是这句,她凭什么保护?有什么本领保护?他从小就独立,没想过依赖任何人,更别说保护这种示弱字眼,但她口口声声地说、实实在在地做,让他……无所适从。 视线转过,母亲的尸身惨不忍睹,她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无法蔽体,半luo的身体布满大大小小的紫斑,左手右脚折了,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着,是被硬生生掰断的吗? 母亲死不瞑目,瞠大的眼睛已经混浊,脸上怨气密布,那群…… “禽兽!”荀湛咬牙。 没有人愿意回想,但母亲的惨状令痛苦爬上眉睫,彷佛那日的事再度上演。 染染抓住扮哥的衣角,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荀湛握紧拳头、青筋暴露,愤怒在血管里奔窜,满身尽是杀气,唇舌间再度尝到血腥,眉目间带着欲杀人的狠戾。 他的怨怼一览无遗,染染能理解他的心情,她仰头看着哥哥,伸手轻轻裹住他的拳头,为他平息怒火。 低头,他看见她温暖的目光,以及不及收拾的泪水。 她在为母亲伤心?即使不曾被善待?心一酸再酸,因为她的良善…… “我们把母亲埋了,可好?” “好。”染染乖巧回应。 他们陆续找到赵叔、赵婶和赵虹的尸体,合力将他们拉到空地上。 两人从附近捡来许多干柴,覆在尸身上,浇上染染随身携带的烧刀子。 那是担心哥哥又发烧特地备下的,现在恰好派上用场。 干柴、烈酒,以及夜风助长,火焰迅速窜上夜空,火光阻止恶狗聚集,也照亮染染和荀湛稚女敕的脸庞,他们看着火苗一寸寸吞噬着家人,两人无语,唯有哀凄在眼底现形。 最终火光式微,荀湛铲了骨灰、收进小酒瓮里,寻一方土地埋下,双手合十低声默祷。 染染闭上眼睛,不说话、不乞求,只愿他们一路好走。 荀湛发誓,此生定会为他们报仇,不管五年、十年或花上一辈子,他都会竭尽全力让凶手得到报应。 “走了。”他说。 荀湛径自往前走,染染背起包袱快步追上,她来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认真说:“不怕,哥哥还有染染。” 他还有染染?唇舌间渗入些许苦涩,他怎么可以“有”她?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高,夺走了星子的光辉,一大一小两个长长的影子跟在他们身后,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年轻就是宝,吃得下、睡得香,在上船后的第三天,荀湛身体恢复了,每天天未亮就到甲板上练拳。 海上的旅程很无聊,除了吃睡没别的事可做,于是他手把手教染染认字,然后发现……如果真有“天上星宿下凡尘”这回事,染染才是真正的星宿。 她学什么都飞快,字讲过几遍就能认得,写上几回就能歪歪斜斜描字形,她厉害到连邹叔都夸奖,“这要是个男娃儿,日后定能光宗耀祖。” 邹叔是这艘船的船长,身子壮得像头牛,整个人被太阳晒得像黑炭,看起来有点年纪,事实上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去年刚说上亲事,这回返家就该把新娘给娶回来了。 怎地成亲得这么晚?没法儿,他满脑子想赚钱,想给家里起大屋、买良田,好让父母、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这才一路耽搁到现在。 荀湛觉得,身为老师,能得英才而教之,是件值得高兴骄傲的事,但身为早慧孩童,是幸运吗?他不这么认为,自己便是早慧孩童,虽然能从父母亲身上得到更多关注与期待,但他更羡慕弟弟。 弟弟傻傻的什么都不会,成天说憨话、做笨事,却活得无比自在惬意。 是的,他曾经有一个弟弟,死在……染染现在的年纪。 他长得没有自己好看,没有自己聪明,偏偏那张笑脸,总能哄得所有人对他怜爱疼惜,就像染染这样。 看着五岁的妹妹,他想起五岁的弟弟,他发呆,呆得太明显。 染染把头从书里拔出来,发现他眼底浓浓的忧郁,他在想什么? 她跳下椅子、企图上前安慰荀湛,没想到天生平衡感糟到爆,华丽丽地摔倒了,脸朝上背往下,人在地板转上三百六十度,定下来的同时,手脚举向半空,像被翻了肚的乌龟。 那糗样……噗地,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荀湛笑了?那是打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的正向表情。 哥笑了欸,真好……那是不是代表他的心情好一点点? 她想加码他的笑,于是翻身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像只跳蚤似的跳个不停,她噘嘴耍赖,指着他质问,“干么笑?我摔倒、摔一大圈,你干么笑……” 这种带着萌的任性很难耍,但很显然,她成功了。 因为他笑得更用力、更捧月复,然后笑得……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收进怀里。 她顺势撒娇,“哥哥,屁|股痛。” 他笑着点点头,她的掌心摀住他的嘴,认真说:“哥不笑。” “好,不笑。”他顺应她的要求,但嘴上说不笑,却还是忍不住弯眉头。 他的笑真好看,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看得她犯傻。 她傻气的模样更可爱,看得他视线转不开,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屁屁上。“哥,呼呼。” 他照做了,大大的手掌揉着她问:“干什么不好好坐椅子念书。” “不能念。”她鼓起腮帮子,表情可爱到让人想捏两把。 “为什么不能念。” “再念,邹叔又要说我神仙下凡,怎么办?” “有什么好怎么办的?”从小到大,这种话他听多了,也没听出个毛病来。 “要是太骄傲,惹哥生气,不要我了,怎么办?” 她非常担心这事,每隔两天就要提一回,若他肯说“别乱想、没人不要妳”,那么她自然就安心了,但这样的话他半句不说,并且多半时候,脸上还会带点便秘神情,直勾勾地望着她,彷佛要把她的灵魂抽出来看个透澈似的。 这样的反应让她无法安心,只好一提再提,果然还是一样,他避开这个话题。 “技多不压身,多读书有好处。” 真是教人伤心的回避,他还是盘算着如何将她月兑手? 一次两次三次的试探累积出经验,令染染明白,被抛弃似乎是势在必行,可是……不想啊,上辈子他们早已约定要永世不分。 压住伤心,脸上笑得更加灿烂。“那哥哥要一直一直教我念书,等长大,我女扮男装去考状元。” 同样地,他刻意将“一直一直”给忽略掉,直接响应后面那句。“妳当监考官是傻的,女扮男装?脑袋在想什么?” 唉……她在心底叹口气,顺着他的意愿响应。“不行吗?会砍头吗?如果考中状元,皇上就会免罪吧?” “状元?呵,进考场之前要先搜身。”连卷子都拿不到,还梦想当状元? “全部月兑光光吗?” “不是,但女子不能让男人碰触身子。” “不能吗?”她想了想,往前一趴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小短腿往他腰际一勾,直接触碰个过瘾,小小的得逞让她笑弯两道细眉毛,“明明就可以呀。” 说完再度加码,捧住他的脸用力啵一下! 脸上甜甜、心却酸酸,她想,就算月老糊涂,就算他们注定无缘,那么借着妹妹身分,占一把小正太的便宜,也不枉此生一遭,毕竟他们是亲兄妹,她又年纪小,再亲昵不过如此。 荀湛愣住,他竟然……被亲了!从来没人这样对他做过,她怎么可以? 他直觉闪躲,她笑着用嘴唇追逐,小小的、软软的嘴唇每次贴上,她就得意地咯咯笑不停,笑声很甜很清脆,也很诱人开怀,忍不住地,他笑了。 被她亲,感觉挺不错…… 于是一个不小心,她发觉他的闪躲只剩下形势,缺乏真心意图之后,她亲了又亲、越亲越用力,最后索性抱住他的脸,往他的嘴唇盖印。 这次他不只感受到软软、小小,他还感受到甜甜,甚至连面对她时的复杂情绪都瞬间散去,他对她,再也无法如过去般冷漠以对。 他再度发愣,不过笑在眉梢眼角荡漾、在心头注册,他的唇有了强势占领者。 第三章 船上的甜蜜相处 “好好吃饭!”荀湛带着染染上甲板,付了十文钱,和船员们一起用饭。 安顿好染染后,他往矮凳上摆好碗筷,两人席地坐着,但是她不吃自己碗里的,伸长脖子看着哥哥,再凑到他碗边恳求,“一口就好。” 同样是面,但他的面碗上头浇了红红的辣椒酱。 “不行,小孩不能吃辣。”他拒绝,然后咻地吸一大口面,麻辣的面条在唇齿间搅和,太过瘾! 染染在心底无声大喊——就是要辣啊!五更肠旺、麻辣鸳鸯锅的滋味快要在她的海马回里消失,她必须认真复习。 明明不能喂的,但她亮晶晶、圆滚滚的眼珠子里面写满盼望……不忍拒绝啊! “辣到了别哭。”他妥协挟起一根面,她仰起头把面给接了。 小孩舌头不经辣,她飞快吸、飞快咬再飞快吞,吞下去之后绕着船舱猛跳,一面跳一面喊,“好辣、好辣、好辣……”但是辣得好爽! 跳完一圈后,她又跑到他身边,再求,“一口,一口就好。” 唇都肿了还贪嘴?他别开脸却忍不住笑意。“不行,会辣。” “一口就好。” “妳已经吃过一口,再吃就是第二口。”他试着讲道理。 她从善如流,伸出两根白白的小指头说:“第二口就好。” 她拉着他的衣服,往他怀里钻,惹得他无能为力,只好再喂第二口,再看她跳一圈,再喂第三口……到最后对于“拒绝妹妹”严重缺乏能力的荀湛,往她碗里加入一小匙辣椒酱,两碗红通通的面,两张满足表情。 胃热、心足,这天他们都忘记歹徒入侵的经历。 不爱笑的他被她的香肠唇逗得一笑再笑,最后前俯后仰,哈哈大笑起来。 自尊受损,她再度质问,“干么笑,嘴嘴痛,你干么笑。” 大男孩的无忧笑声和小女娃的娇甜质问,在海风中张扬,惹得船员失笑不止。 但这份快乐没有维持太久,下午染染拉肚子,还微微发烧,身子不舒服让她越发依赖撒娇,整个晚上也不敢哭,就是在床上翻来翻去、咿咿呜呜地申吟着。 荀湛心疼极了,用被子将她裹起,抱着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他一面走一面为她拍背,再一面轻声背着诗词。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海浪静了,微微的波浪、微微的起伏,染染被抱在怀里,像置身摇篮,闭上眼睛缓缓入睡,少年瘦削的身子,被皎洁月光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她越来越过分,睡觉赖在他身上,吃饭赖在他身上,现在连读书认字也赖在他身上。 他刚坐定,她就像爬竿似的往他身上爬,偏偏天生平衡感很烂的她,好几次差点儿摔下,但他总能在危急间,长臂一抓,把她抓回怀里,于是,她爱上爬竿这项体能活动。 这天她又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膝上,背贴紧他胸口。 “下去。”他突然翻脸。因为发现习惯成自然,他竟认同自己是她的坐骑。 “不要。”她拉过他的手当安全带,紧紧圈住自己。 “为什么不要?” “这里是我的龙椅。”她拍拍他的大腿。 龙椅?她还真敢说!他想把人提下地,但她发挥八爪鱼的功力,硬是让自己留在哥哥怀里,最终某人抗争宣告失败,因为没有人敌得过她的可爱。 她成功地安坐在龙椅上,由他翻书、念书,她一字一句慢慢跟。许是龙椅太舒服,以至于染染忘记藏拙,在跟着念过一回后,上头的字,她竟然全都记住了。 于是荀湛深信“龙椅学习法”是一种优秀的教学方式,从此他的双腿成为她的专属椅子,他的手变成她的书架,而她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享受起哥哥的服务。 他们一起洗脸、一起刷牙、一起换衣服……好啦,她有一点点小害羞,但她是小孩子,本来就该被照顾,就算让哥哥看几眼**也不吃亏,她也享足了视觉福利,谁让哥哥年纪轻轻就有令人垂涎的六块肌。 窝在他怀里,看着他抓起自己的脚,先吹两下,再用帕子擦拭上头的细沙,动作细心、表情专注,她笑弯眉头道:“哥,染染爱你。”她什么都明白,但她的感情无法自控,只能将一切压下,这辈子做一个疯狂崇拜、敬爱兄长的妹妹。 闻言一怔,莫名地胸口涨起饱饱暖暖的感觉,他假意斥责,“女孩子别随便说这种话。” “没有随便说,染染只跟哥哥说。”她郑重表态,并且为了表达郑重度,附赠香吻一枚,以兹证明自己真诚无伪。 所以是只爱他,不爱旁人?眉眼间瞬间柔和,他的严肃被她哄没了。 染染现在很有本事了,能从缺少表情的臭脸看出对方心情,知道现在是晴时多云偶阵雨,还是台风前夕的宁静。 这会儿她确定哥哥心闷,是乌云飘来、天色微暗的天气。 心理影响心理,不想生病,就得随时随地保持愉快。 她拿一枝毛笔绑上线,线的另一端系上一块馒头,钻进哥哥张开的两条长腿中,举高毛笔说:“哥哥,钓鱼。” 荀湛看着毛笔想笑,是日日看着船夫钓鱼也想试试? 他接过“钓竿”,正想解释这么短的线钓不上鱼,她推高他的手,只见一块白白的小馒头在空中荡啊荡,她仰起头,一蹦一跳地张嘴咬饵。 她把自己当鱼了?直觉地,他还真的甩起钩,想钓起这只小小鱼,她一跳、两跳,都没咬到饵,但她不生气,反而还笑得很开心,娇柔软女敕的笑声把他的心闷给甩进大海里。 他终于明白,为啥那么多人喜欢逗猫,因为真的很疗愈。 船在码头靠岸,邹叔命人告诉乘客,可以下船溜一溜,午时之前上船就行。 这是艘商船,邹叔脑袋特别好,不像旁的船长,载一船货直接送到目的地,赚取船资。 他直接当起老大,从南到北选几个驻点,a点进货b点卖,b点进货c点卖,这样一路买买卖卖,从南方到北方,挣的是一趟船资的数十倍。 缺点是,自己当老板,资金自然没有人家雇船运货的大老板多,因此货物往往载不满一艘船,他也不浪费,将多余的空间改成舱房载运客人。 今儿个停船,就是把商家订的货给送上,再将之前订的抬上船,好往下一站换银子去。 于是乘船多日的船客们,有了下船走走的机会。 一趟平淡无奇的行程,因为船长的业务,让船客能够到不同的地点走走看看、增长见识,那口碑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因此船资虽比旁的船只多上一倍,却也是一票难求。 望着随意搭在岸上的船板,和下面荡个不停的海水,平衡感差到爆的染染吓到不行,她对着已经上岸的荀湛喊,“哥哥、哥哥……” 荀湛转身看着趴在船缘,打死不敢踩上木板的染染轻笑不止。 “哥哥抱抱。”见哥哥看着自己,她跳着把双手抬高高。 “自己过来,不要害怕。”最近发现她越发依赖了,这可不行,必须训练她独立,否则以后他不在,她怎么办? “不要,哥哥抱抱。”她耍无赖,噘起嘴站在船头,可怜兮兮的目光对上哥哥。 “别怕,哥哥在这里接妳,快过来。” “不要不要不要,哥哥抱!就要哥哥抱!”她暴跳,又成了只跳蚤。 邹叔看着两兄妹对峙,笑弯浓眉毛,他也有一个爱撒娇、爱耍赖的妹妹,也老是哭哭闹闹非要他屈服,他每次都妥协,养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爹娘为此把他念到臭头,可他想啊,有什么关系?如果人人嫌弃、没人肯接手,那就一路养着吧,养在身边撒娇耍赖也不错。 可是妹妹死了,在他上船的时候。 那一趟,他给她带很多首饰珠花,给她买漂亮的花布,想讨她欢喜,可是回到家乡,迎接他的是一捧黄土——他失去自己最宠爱的妹妹。 “行了,过来叔抱。”邹叔弯下腰,冲着染染笑。 但染染噘起嘴巴,盯住岸边的哥哥一语不发,看着看着眼睛红了,看着看着红唇憋出委屈了,“哥哥说,女孩儿不能让男人碰身子。” 一句话惹笑了邹叔,他转头朝荀湛摊手。“我没法子,自己的妹妹,自己疼、自己哄。” 荀湛叹气,暗骂一声固执丫头,踏着木板走回船上。 看见荀湛过来,她展开双臂朝他狂奔。 他其实有点生气,不满她的倔强娇气,因此她跑近时他没弯腰把人抱起,而是一把揪住衣襟将她提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么抓,着实令人没面子,就算只有五岁也有自尊要顾,但是染染没有生气,她发出娇甜软女敕的咯咯笑声,在被抓到哥哥胸口时,手一勾、身子一翻,顺利抱住他的脖子,啵地亲上哥哥的脸。 她眉眼弯弯,得意非凡。 邹叔见状呵呵笑起来,如果是他的妹妹……也会这样耍赖。 看着染染,荀湛想,她的嘴巴一定自带蒙汗药,要不怎会每次被亲过,他的脚步就摇摇晃晃,心也跟着迷糊起来? 染染在铺子前一动不动,看着贩卖的甜食,久久无语,真的是……很不美啊,不美到勾不起食欲,如果她来当老板,肯定要把每种吃食都搞到花哩胡哨。 莫怪她,谁让人家是学商品设计的。她的毕业展作品,做的就是一百零八道甜点,每道甜点都设计出跟市场截然不同的造型。 为了毕业展,她窝在“午。后”的厨房里大半年,跟着从法国学成归国、开甜品店的堂哥一道一道学做甜点。 毕业展过后,她顺利得到一份广告公司的工作,她把设计出来的作品给堂哥,花俏的甜点炸开了“午。后”的知名度,从此成为排队名店,一位难求。 想到堂哥,不免又想到希望子孙继承家业的爷爷,爷爷的“阿霞饭店”,经营了五十年,店面不大,只能容纳六、七十人,卖的是古早味台湾菜色,来的都是老饕客,逢年过节订外送席面的多到让爷爷忙到年夜饭都没得吃。 店名叫阿霞,是因为女乃女乃名字叫阿霞。爷爷为女乃女乃学做菜,女乃女乃为爷爷坚守一世誓约,那是间很有爱的餐厅。 两个儿子都固执,非要走自己的路,爷爷只能把希望放在孙子孙女身上,因此从小就把她和堂哥往厨房带。 八岁时她就会做鱼翅羹、八宝饭了,厉害吧。 可惜堂哥和爸、叔叔一样固执,比起做菜他更爱做甜点,而她……哪个女孩喜欢在厨房里熏出一身油烟? “阿霞饭店”点熄灯号那天,爷爷眼泪鼻涕齐流,哭诉自己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女乃女乃安慰他,“别人煮的菜我又不爱,我只喜欢你做的啊,餐厅有没有继续开无所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用一辈子的坚持,为我守住阿霞饭店就够啦。” 那真的是一家很有爱的餐厅…… 看着铺里的甜点,染染想起爷爷女乃女乃和堂哥,但荀湛看着看甜点的她,却想起那块被踩进泥里,还被她飞快放进嘴巴、吃得津津有味的糖。 “想吃吗?”他问。 她点头。“想吃。” “妳乖乖的,就给妳买。” 闻言她立马站直,说:“染染乖。” “等一下自己上船,不能老要人抱。”独立这件事,刻不容缓。 她怕水啊,若是这身子平衡感好一点,还可以勉强一试,但……她很想有点骨气,不食嗟来食……尝尝吧,如果自己做的味道更好,许会赚进她在这时代的第一桶金。 “好。”她应得飞快,却想着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五岁小孩的承诺吧。 她干脆,他也大方,拉着妹妹进铺子。 看铺子的大姊姊貌美如花,只可惜一张脸像十二月的下雪天,和荀湛的冰山脸有得拚,旁边一座胖墩子不断找话同她聊,但她爱理不理,半句都不搭。 然而兄妹俩一进铺子,貌美如花的姑娘一双眼睛当的大开,小心脏跳啊跳,雪停花绽,春天立马到来,她离开柜子对兄妹俩发送热情。 她不停找话同荀湛说,一颗其貌不扬的糖都被她介绍成仙丹了。 冰山美人变成火山熔岩,胖墩子满月复不悦,当中几次企图插话,却屡屡被女神打枪,自尊扫荡。 荀湛没理会两人,眼里只有染染,看着身量短小的染染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吐舌头的模样像只小馋猫。 弯腰,他把她抱起来,他抱她抱得熟门熟路,她也被抱得熟门熟路。 一上哥的身,两手就往他的脖子扣,两颗头颅自然而然贴在一块儿,然后荀湛就闻到了她身上甜甜的香气。 “想吃什么?”荀湛问。现在他强烈怀疑,除了亲亲,她的拥抱也掺了蒙汗药。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她连指了几样。 “每样都包一斤。”他从善如流。 荀湛承认,自己有补偿心态,承认那块扔在泥里的糖块让他有罪恶感。 以后不会了,她再不会缺糖吃,再不会被欺负,再……她将会回家,会过得很好,会被家人疼爱,所有苦难将在这段旅程之后终止。 哥的大方让染染瞠目结舌。 哇咧,不能每种包两颗吗?它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可口。 她发愣的傻样儿看得荀湛想笑,问:“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没有!”她连连摇头。“哥哥……” “怎样?” “我们家很有钱吗?”包袱里只有三百多两、不是三千多两,得省着用,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并没有,但……他再也不要让她连一块糖的滋味都只能靠想象。轻弹染染额头,声音中透出笑意。“小孩子别管钱的事。” 她露齿一笑,明白那是哥哥的宠爱。无妨,钱花了能再赚回来,重要的是他对她态度已经不同,连日努力终于获得成绩,他开始喜欢她、愿意宠爱她了? 感情是处出来的,或许他对灾星仍存疑虑,但日复一日,感情深了、感觉浓了,届时他会认定灾星之说是无稽之谈吧? 轻蹭着他的颈窝,浅浅笑开,她认真说:“哥哥,染染真爱你。” 他早已被洗脑,洗得相信她很爱他,并且她的爱专属于他。 清洗过的大脑,一天一点喂进被爱的幸福感,喂得他相信——自己值得。 还以为再没人在乎自己,还以为自己的存在不具意义,然而她的爱让他空荡荡的心满了、溢了,明明糖还在柜子上,甜味儿已经在他嘴里蔓延。 荀湛牵着染染走出铺子,没几步就发现胖墩子挡在前头,猪肘子插在腰上,怒火在猪头上张扬。“你是从哪里来的?” 荀湛连理都不想理他,拉着染染准备从他身边走过。 没想胖墩子挪挪脚,他身后的数名小厮散开一站,将街道给占满。“你可知道我是谁?” “知道。”染染女敕女敕的声音回答。 胖墩子视线往下移,看见染染抬高高的小脸蛋……真可爱,哪来的漂亮女圭女圭,让人想要往她脸上捏一把。 “妳知道?”胖墩子口气中多了两分柔和。 “知道啊,哥哥叫天蓬元帅,字悟能。” 噗!荀湛刻板的脸歪了,来不及阻止的笑月兑口而出。 胖墩子一听,脸色转青,哪儿来的臭小表,竟敢当众讽刺他?也不想想他姓啥名啥、是谁家公子?他爹可是县太爷,谁看见都要矮两分! 恼羞成怒,他举起胖肘子正待揍人,没想大腿处…… 低头,臭丫头竟敢咬他?她的牙是啥做的呀,怎会……痛啊痛啊!他下意识动手推染染,未想荀湛更快,抓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扭,扭得他鸡猫子鬼叫。 “啊!疼疼疼……放开!” 荀湛问:“还想找麻烦吗?” “不找了,绝对不找了,发誓不找了。” 荀湛轻哼一声、松开手,没想“悟能”记忆力不好,手刚获得自由,立刻往后退几步,一面退一面喊,“给我打,往死里打!” 荀湛将染染提到背后,道:“抱好。” 接收到指令,染染手脚并用,让自己牢牢巴住,紧接着人肉云霄飞车开动,他左跳又跳,拳打a、脚踢b,凌厉目光吓倒c…… 哇哇哇!染染震惊她家哥哥是张无忌、是郭靖,是了不起的大英雄,至于“悟能”……他的手下和他一样很无能,三两下功夫倒成一片,台风来的文旦都没有掉得那么快。 眼看状况不对,“悟能”立马转身逃走。 直到人走远了,脸奇臭无比的荀湛,将后背的染染提到前胸,用力掐住她的脸,问:“谁让妳咬他的?” 她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地低下头,说:“染染要保护哥哥。” “哥有这么不济,需要妳保护?” “对不起,哥……” “以后再有人欺上前……” 染染识时务,迅速接话,“立刻关门,放哥哥。” 这是拿他当恶犬了!他忍住笑,刨她一眼,她不敢接目光,头垂得更低了,被他掐过的地方一片红,小丫头的脸实在太女敕。 “以后有事,躲在哥哥后面,记不记得?” 虽然心疼,他还是硬敲她额头一记,这记吃不记打的家伙,上回那只恶犬的事才经过多久,前头应好后面立马造反,不修理修理,下回碰上肯定照旧。 “记得。”说完,她立刻呸呸呸、连呸上好几下。 “做啥?” “满嘴都是猪油。”啃猪腿啃出来的。 噗!她又把他惹笑,好像越来越容易,容易让他把心房给敞开…… 等兄妹俩站到船板前头,她一动不动,大眼睛紧盯住海水,吸气吐气再吸气吐气,但不管她吸几百口气都一样,怕呀! 她巴巴地望向哥哥,嘟起红红的小嘴唇,两手举高高。 就知道,应归应、做归做,她是个言行不一致的坏家伙。 荀湛失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一抱高她就笑开了,笑意从眼底流淌到嘴边,整张小脸都给淹了,还一路淹上他的眉眼。 冷酷的他、沉稳的他、不喜与人打交道的他,被一颗小灾星给融掉坚硬外壳,透出些许柔软。 荀湛不再发烧,但总在恶梦中惊醒。 而因为穿越、严重缺乏安感,导至浅眠的染染,他受惊便也跟着清醒。 “哥哥不怕,染染在。” 五岁小儿说这种话没有半点说服力,偏偏他就是听进耳里,然后闭上眼睛。 他其实没有入睡,只是运行内功让呼吸变得沉稳,变得像熟睡般。 见他熟睡了,她便会轻拍他的胸口,在他耳边唱起《冰雪奇缘》。 a kingdom of istion and it looks like i-m the queen ……well, now they know let it go let it go…… 一次两次过后,“沉睡”的他也能在心底轻轻跟着哼唱。 “let it go let it go,turn away and m the door,i don-t care,what they-re going to say……” 即使他并不知道这些古怪的发音都是什么意思。 哼着歌,拍拍他的胸口,染染知道,一个孩子应该尽情奔放快乐;染染知道,没有人会天生冷漠,但他身上戴著名为仇恨的枷锁,让他无法恣意地当个孩子,这样的他、教人心疼。 她不知道最终的最终,他会不会抛弃自己,但是她愿意还在他身边时,努力当个小太阳,融化他心,让他有勇气放开手、挣月兑一切…… “and the fears that once controlled me,can-t get to me at all……” “行李没拿,银票还在,放心,哥哥不会离开。” 同样的话,染染对自己说过几十次,今天船只再度靠岸,但荀湛没有带染染下船,他把她留在船上,叮嘱她好好在船舱里等他回来。 临行他还给她布置了功课,让她有事可做,所以他会回来检查功课的对吧?所以他不会把她丢下对吧?所以哥只是去……办事,事情办妥,他就回船上,对吧? 她一次次问自己“对吧”?再一遍遍点头回答自己“没错”。 她很焦虑、很忧心,小小的步伐越走越快。 午时快过了,邹叔让船员一间间船舱巡视过,确定船客有没有全都上船。 邹叔进入船舱,他担心吓到小泵娘,口气尽力地温和,“染染,妳哥哥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她摇头,一摇就把眼泪给摇下来。 “别哭,没事的,妳哥哥可能是临时有事。”邹叔抹去染染泪水。 他的手指粗粗的、带着厚茧,脸被蹭上并不舒服,但他的善意安慰到她了。 她哽咽问:“叔叔会不会等哥哥?” “会的当然会,叔叔派人下船去找找,很快就能找到妳哥哥。” “谢谢叔叔。” “别哭好不好?叔叔抱妳到甲板上等哥哥。” “好。”用力吸掉鼻水,用力抹去泪水,她不喜欢自己的脆弱,但想起失去哥哥这件事,眼泪自顾自往下流。 抱起她小小的身子,邹叔又想起妹妹,心微酸微涩,看着染染的目光更添柔和。 两人来到甲板,邹叔把她放下来,叮咛,“我喊人找妳哥哥去,妳别乱跑。” 染染点头,她乖乖地、一动不动站在甲板上,睁大眼睛四下张望,企图找到熟悉的身影。 不是、不是、不是……然后、看见了! 她看见哥哥,也看见那个……她在原主的记忆库里搜寻——是他!那个每隔大半年就会出现一次的男人。 他和哥哥拉拉扯扯,要把哥哥给带走似的,但是不行啊,哥哥不能走,她还在这里! 染染用力挥舞双手,用力大喊,“哥哥、哥哥,染染在这里!” 不知道是因为默契,还是荀湛耳力奇佳,他听见染染的声音了,猛地转身,他看见泪流满面的染染。 心,酸极了,他不理解,怎么这么甜美的小丫头,老是让他感到心酸? 染染见他转身对那男人讲几句话,那些话肯定带着决裂,因为那男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好像受到强大刺激,然后哥哥转身往船头跑,他跑得飞快,染染也跟着欢快。 多好啊,哥哥没有抛弃她! 她又叫又跳,眼泪与笑容交织成一片教人心动的明媚春光,荀湛看见了,心又甜又酸。他一上船,她用尽力气展开双臂朝哥哥奔去,他笑着蹲,笑着把她抱进怀里,而在岸上的男人远远看着,脸色铁青。 她吐了,连续两餐没吃,整个人病恹恹的,胸月复间像有条大鱼在翻腾,搅得心肝肠肺都不安宁。 船上没大夫,荀湛急得团团转,冰冰的手心贴上她微热的额头,舒服……染染索性把整张脸都贴上去。 荀湛皱眉,都病了还这么撒娇,“痛吗?”他忧心忡忡问。 她勉强拉出微笑,摇头,企图摇去他的忧心忡忡。 看着她干涸枯裂的嘴角,荀湛的心抽得厉害。 她抬手想抹去他眉间皱折,但举到一半没力气了,手往下坠,他急忙接住,轻轻握着,凝声问:“染染想要什么?” “要背背。” “好,哥背背。”他把她背到背上,一路走一路轻晃。 他不爱说话的,但今儿个嘴巴却张张合合说不停—— “明天船靠岸,就带妳去找大夫。” “没事的,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睡着就不痛了。” “别害怕,哥哥在,哥哥不会让妳出事。” 他不停说话,从船舱走到甲板,从船前走到船后,染染听着听着,闭上眼睛、咧开嘴,她恋上他的背。 第四章 被哥哥抛下 第一次,荀湛告诉她,他们要去哪里——在上岸前的那个早上。 “我们去京城。” “为什么去京城?”京城居大不易,包袱里的几百两能在乡下过一辈子,但到京城,怕是连半幢房屋都买不起。 “京城有亲戚。” “我们要去投奔亲戚?” “对。”接下来她问什么他都不回答了,只是眉目间有着明显的抑郁。 她想告诉他,别投奔什么亲戚了,我的亲戚只有哥哥,只要兄妹合作,定能在京城闯出一片天空。 她有好手艺呢,她有专业呢,那几斤卖相普普、口味普普的糖,让她对自己有充足信心。 但他的凝重,让她不敢开口。 中午时分,船终于靠岸,和邹叔道过再见之后,荀湛抱着染染下船。 京城是个大地方,船上的货几乎要在这里卸光,收足新货后,船将继续往北方走。 邹叔是个相当会做生意的人。 京城果然大不同,街道修得相当整齐,路上人来人往、热闹无比。 一路上染染东张西望,将每个场景与电视剧里的做对照,果然……她看见捏面人儿,老师父是多年的手艺,捏出来的面人栩栩如生,只不过造型相对简单,如果让她来,肯定能弄出更多活灵活现的人物。 根据前几次的经验,她会停在摊子前撒娇。 “哥哥,给我买。”哥哥会说:“不买。”她就娇娇地咿唔两声,再说:“哥哥,给我买。”在买、不买当中,兄妹俩对几句,最后哥哥败下阵、掏钱付帐。 同样的事将会重复发生,很快地,她手上会有一堆想要却不需要的东西。 荀湛在享受妹妹撒娇的过程当中,染染也在享受着哥哥既无奈又宠爱的目光。 但是今天染染还没开口,哥哥想也不想就抱起她,问:“想要哪个?”她挑了个最贵的孙悟空,他半句话没说,直接掏钱。 她隐约感觉不对,又走到卖包子的摊贩前,仰头道:“哥哥买。”她在等他回答“你才闹肚子,别乱吃”。 但是他没有,伸手直接模腰袋,对老板说:“买两个。”热腾腾的包子揣在怀里,她却觉得心口慌慌的,彷佛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 然后一路,她看到什么都想要,他二话不说全都买单,大大小小的东西塞满她小小的包袱。 染染开始害怕了,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吗?她双手举高撒娇。 “哥哥,抱抱。”他看着她,眉心微蹙,片刻后接过包袱、将她抱起来,染染紧紧拢住他的脖子,头在他的颈侧贴合。 被抱得死紧的是荀湛,喘不过气的却是染染,眼底泛着没道理的湿气,泡得她一双眼珠子黑溜溜、油亮油亮的。 荀湛抱着她走过几条街,双脚不停、快走到一幢宅子前头,将她放下。 “你在这里等哥哥,哥哥去买点东西,很快就来。”他凝声叮嘱。 果然……心重重磕上,不管她做再多,他对她再宠爱,也敌不过对灾星的迷信?她想摇头装萌,也想哭闹一番,闹得他放不开手,但是……有用吗?他的主意早定,抛弃她是他一贯的信念,无关乎感情。 “好。”她笑着扬起头,眼泪却一不小心眨出来。 荀湛看见了,心狠狠一抽,极痛!但是……咬紧下唇,这样做对谁都好,于是他只能忽略她的泪水,决然走掉。 染染坐在大宅台阶前,脑子乱哄哄的无法开机。 就这样子?从前世走到今生,两人的交集就这么一点点?为什么啊?如果注定无缘,那就永世不见啊,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再将希望转为绝望?看她心如刀割很好玩吗?她是欠了哪位神明啊,非要视她如刍狗?她木木地坐着,盯住手上的孙悟空,回想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她以为是真的了,他真的疼她、爱她,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但如果有那么真,他怎能走得毫不恋栈?难道那些疼爱掺了水,一分疼惜被扩张成八分?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放任泪珠子往下坠。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台阶上的小小身影显得分外孤独。 这时两名陌生男子上前,笑吟吟问:“小姑娘怎坐在这里,家人呢?”她没心情回应,连抬眼都觉得疲累。 “和家人走散了吗?不怕,叔叔带你去找爹娘好不?”她依旧沉默,紧抱包袱,彷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姑娘,这里可是公主府,你坐这里,万一被里面的人发现,把你抓进去扒上两层皮,可就惨啦。”男子以为吓两声,小丫头就会乖乖跟他们走,但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始终一语不发。 两人互相对上眼,颔首,其中一人迅速将她抱起来。 染染终于有反应了,看着陌生男子不怀好意的脸,她手舞足蹈、拳打脚踢,用爪子猛抓男人的脸,无奈人小力微,她三两下就被牢牢控制在怀中,动弹不得。 包袱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掉出来,另一人弯腰,发现除一些零碎的小孩玩意儿之外,还有她从赵叔房里挖出来的银票、碎银加首饰,双眼微眯,今儿个可真是撞大运啦。 眼看着门里头有动静,两人再度对望,极有默契地抱着女娃儿飞奔狂跑。 荀湛没有离开,他躲在对街看着染染,等待宅子里头的人出来将她领进去,她那样聪明可爱、那样漂亮……进去之后必定会备受疼爱吧。 却没想到两个痞子坏了他的计划,他快步追上,追进无人巷弄中时拳头落下,男子应声倒地。 抱着染染的男子转头,发现荀湛的同时,染染大喊,“哥哥。”男子双瞳微缩,妈的,还以为是个哑巴,没想……看一眼躺在地上已然昏迷的同伴,他暗骂一声,该死!这小子瘦不啦叽、全身上下没几两肉,哪来的力气?荀湛不给他半点时间,下个拳头直接往他门面招呼,右拳、左拳再一勾脚,对方往前扑摔时,他将染染抢了回来。 重回哥哥怀抱,染染有说不出的激动,她抱紧哥哥,全身颤栗不已。 荀湛心疼了,她这个样子……他怎么办?“染染……” “哥哥,我不怕。”她轻拍他的背,飞快否认害怕,只想抹去他的罪恶感。 他理解她的心思,酸了眼角鼻头。 凭什么?凭什么她对他好?他对她,很糟啊……染染一心抹除的罪恶感在他胸口泛滥了。 “哥……冷。”她可怜巴巴道。 看着散落一地的包袱,他把染染放下,上前收拾,里面连件厚衣裳都没有,他把东西兜拢好,负在身后道:“走,哥给你买袄子。”她没应好或不好,只是朝他挥手。 “哥蹲下来。”荀湛依言蹲下,她从他宽宽的棉袄下摆钻进去,钻啊钻,钻到定点,从他的胸口处探出头来,像母袋鼠背宝宝似的。 他还没笑,她先笑了,亮晶晶的泪珠还挂在脸颊。 荀湛心疼,伸手抹去,不顾街上人来人往的目光,抱着她往前走,就……再宠一回吧。 另一头,染染被抱走后,公主府大门打开,耒阳公主和小郡主领着仆婢等在门口,准备迎接驸马爷归家。 管家领着数名小厮,一早就奉命前往城门口接人,宅邸已彻底打扫过,伺候的汤汤水水也已备妥,朱门大开,众人列队等着驸马爷回来。 耒阳公主与被女乃娘抱在怀里的四岁女儿低声交谈,“娘,爹爹会给茹儿带礼物吗?” “会的,爹爹最疼茹儿。”她笑着说话,然而眉心微拢,似有忧思。 身旁的柳嬷嬷见着,悄悄地拉拉她的袖角,耒阳公主意会到了,连忙加深脸上笑意。 柳嬷嬷从小就跟在公主身边,一路伺候到大,是公主身边的稳妥人。 “爹爹怎么还没到,茹儿等得好累。”她娇声娇气的说。 “茹儿要有耐心呀,爹爹是出门替皇爷爷办事,肯定更累呢。” “知道了,茹儿不闹。” “茹儿最乖了。”耒阳公主模模她的头,在女儿耳边说着爹爹有多好、多棒……一句句夸赞,全不带重样儿的。 下人们听在耳里,莫不垂头微笑,满京城上下,谁不知道公主有多爱驸马爷,夫妻俩感情深厚,无人可比。 若非如此,朝中陈律,但凡尚公主,在朝堂中只能领一个好看却没实权的闲差,但耒阳公主家的驸马不一样,他帮皇帝做的每件都是实打实干的差事啊,说句夸张的话,说驸马爷是皇上的股肱也不为过。 为啥?因为公主是皇上的眼珠子呐,但凡公主想要的,皇上莫不想方设法替她要到手。 皇上看重公主,公主敬爱驸马,爱屋及乌,皇上便也厚待起驸马和其家人,这些年叶家子弟一个个入朝为官,升迁颇快,全是耒阳公主的功劳。 “爹爹回来了!”娇娇扬声喊,耒阳公主转身望向朝家门而来的马车,一时不察,又让忧思上了眼睑。 车马停,风尘仆仆的驸马爷下车,看见候在门口的众人,先是足下一顿,然后走近妻女,温柔亲切笑道:“怎么都等在门口,也不怕冷,都入秋了。”这话说得似宠似哄,耒阳公主的忧思被几句话轻易抹去。 “相公此行可还顺利?”耒阳公主恭顺问。 “顺利,公主别担心。”叶承轩扬眉轻笑。 三十几岁的驸马叶承轩长得一副好样貌,风流倜傥、卓尔不凡,身量颀长,行走间自带一股温润气度。 想当年考上状元游街时,差点儿被大姑娘、小姑娘丢下来的鲜花手帕给阻了道,那事儿轰动一时,如今还有人津津乐道。 可不就是这样?驸马满月复才华不说,长得比女人还漂亮,这让多少女人醉心、男人不服呀。 叶承轩一手抱过女儿,一手揽住妻子纤细腰枝,往里走去,夫妻俩一路无语,但父亲和孩子的对话,甜得腻人。 “茹儿想爹爹了,想得睡不着、吃不香。”叶承轩呵呵一笑,“是真想爹爹,还是想爹爹给娇娇带的礼?” “想爹爹、也想礼物。”她说的大实话,把夫妻俩都给惹笑。 回房,叶承轩将女儿交给女乃娘,耒阳公主近身为他月兑去外褂,问:“洗澡水已经备下,相公要不要先洗漱一番。” “多谢公主用心,公主暂且歇歇,待为夫浴后再陪公主说说话。” “好,我已命人以文火炖上燕窝。” “多谢公主体贴。”他爱怜地在耒阳公主额头落下一记亲吻,转身往浴屋走去。 公主府的浴屋不小,一池水能容得几十个人入浴,进去之前他先转往书房,取下一柄长剑。 他命伺候的人全数退下,紧闭木门,衣服未月兑、直接跳进池水里。 下一刻,狰狞浮上脸庞,满目皆是戾气,他抽出长剑恨恨地刺向池水。 像疯了似的,他一下下猛砍、狠刺,水花高高溅起落下,握住剑柄的手用尽全力,柄上的雕纹陷入掌心、烙入痕迹。 他愤怒、怨怼,他必须发泄、必须……他不断砍刺,直到全身月兑了力,才把自己沉入水底,啊的放声大叫。 然而从胸臆间吐出的咆哮激狂被池水掩了,只余下微微的余音,在浴房不断回荡……舅舅梁文全是个四十来岁的庄稼汉,家中只有几亩薄田,却要养活一家老小十余口人,生活不可不谓辛苦。 舅妈杨氏打从荀湛、染染进屋后,那双眼珠子就巴在两人身上片刻不离,好像他们是块大肥肉,只差没流几滴口水来证明肉香。 那眼光让人不舒服,但寄人篱下要有寄人篱下的态度,再不舒服也得忍下,这会儿染染却忍不了了,因为哥哥说“他要去从军”。 她不是真正的五岁小儿,她很清楚从军是什么意思,在冷兵器盛行的时代里,每一场仗都是血肉交织出来的组曲,她不想更不愿意让哥哥离开。 荀湛抱着染染,已经在门口徘徊过上百趟,始终无法说服她松手。 “……如今边关战事多,正是哥哥一展长才的机会,倘若错过,哥哥将会一世庸碌无能。” “打仗危险。”她用力摇头,把头摇成波浪鼓。 “若不危险,机会哪轮得到哥哥?人生在世,想获得必先付出。 舅舅答应哥哥会好好照顾染染,你别怕。”她不是害怕,是担心,刀剑无眼,一旦上战场,生死由人不由己。 “哥哥别去,染染赚钱给哥哥吃香喝辣。”荀湛很想笑,多大的口气呀,才五岁的女娃儿就敢发豪语?但他试着同她说道理,“哥哥图的不是吃香喝辣。” “不然哥图什么?”图站在权位之上,有恩报恩、有仇复仇……目光凝滞、牙根紧咬,他回答,“名留青史。”青史很了不起吗?留名又如何,人生短短数十年,该图的是快乐呀,但她明白,这话肯定说服不了有志青年,于是改弦易辙道:“那哥哥考状元吧,以后当个好官,自然能名留青史。” “文官路长,有人用一辈子都熬不出个五品官。”他想迅速扬名立万?天底下哪有什么捷径,人生都是一步一脚印慢慢踩出来的呀,何况哪个志愿上战场的士兵没有雄心大志?但最终能够存活下来、名禄双收的有几人?多数人都是枯骨埋黄沙,留与亲人一捧泪水,可惜她只是个小女娃,这种大道理她不能说。 “可我会想哥哥,每天每天想、每天每天哭。” “你答应过哥要乖乖听话的,难道反悔了?你想要哥哥一面打仗,一面牵挂你?”这话是威胁、不悦?他在用自己的性命威胁她。 接不来话,染染静静望向荀湛,从他眼底接收到坚持笃定的讯息,于是渐渐地眼眶翻红。 明白了,这次不管她再怎么胡闹、耍赖,都无法阻止他的决定。 “染染。”他轻唤。 她松开手,泪眼汪汪垂下头,低声问:“哥还会回来接我吗?”染染的声音很小,不晓得他有没有听见,总之他没回答。 荀湛将她放到地上后,进屋向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道再见,走出家门。 染染无法阻止他,一如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上乡间小径。 荀湛知道她在身后跟着,无可奈何,却硬下心肠继续往前走。 可是她一路跟随,他走慢她疾行,他走快她狂奔,小小的、细碎的脚步声始终在身后响着,再硬的心肠,也被她弄得发软,猛地站定,他想回头责备。 但是下一瞬,染染飞快跑上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荀染染,快回去,哥生气了!”他语带恐吓。 染染用他的裤子擦干眼泪,再抱过一会儿后,她逼着自己松手转身,低着头,一面走一面抹泪,那一下下抹得鼻子酸涨、眼角微润。 走不到十步,她猛地转回来,冲到荀湛跟前,又抱住他的大腿。 “荀染染……”他严厉的口吻再度逼退她,她又转身、又拭泪、又返回……同样的事他们重复七、八回。 荀湛咬牙,扳开挂在腿上的小身子,蹲下,用无比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对上她。 “如果再这样,哥真不要你了,我不给你写信、不给舅舅寄月银,不回来接你……”他说很多个“不”,多到让她再度明白,他的心志有多坚定。 她急道:“我回去!”说完不等他回应,便匆匆跑开。 看着她奋力跑开,心头一阵疼痛,荀湛闪进旁边的林子里。 跑过几步后,她又忍不住了,猛地转身,但哥哥不见了……真的走了?染染顺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快步跑上前,没有……没有哥哥了……跑着跑着,渐渐放慢脚步,她一下一下不停用手背抹去眼泪,最终确定哥哥不在了,染染放声大哭。 “哥哥……”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 “哥哥,染染要你……”她哭得很凄惨,泪水开了闸门再也收不起,她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很委屈,像只被抛弃的小兽哀号不止。 林子里,荀湛泪水滑下,看着远方的小小身影,轻声道:“永别了。” “真要把她给养大?咱家十几口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哪来的地方给她住?何况多一个人吃饭,咱们就得少一口粮。”杨氏颤巍巍的肚皮抖动着。 娶这媳妇旁的好处没有,就是会生孩子,打嫁进门后一年一个,不断添丁生子,如果多子多孙真会多福气,那这梁家的福气肯定是村子里头一号。 “三百两都收下了,难不成还把人轰走。” “我可连银票的影子都没见着,那孩子我可不管。”哪有好处全是婆婆手里兜着,倒楣事儿却要她来扛。 “没人让你管,你日子照过、饭照吃,不乐意看见那丫头就假装没看见。”梁文全端起酒壶,咕噜咕噜灌一大口酒,他旁的喜好没有,就爱这一口。 杨氏眼珠子转过圈之后,想到一绝妙主意,“记不记得当年婆母把贞娘给卖进大户人家?两年后回来,她身上穿着绸缎,手腕的银镯子可有那么那么粗呀……”她比划了几下。 “那哪是当丫头?根本就是去当姑娘的,村里人见着谁不羡慕?人人都说她飞上枝头成凤凰啦。 那次贞娘回来,我酸言酸语说得她心里头不乐意,还让你拿棍子给打了,记得不?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心里嫉妒、过不去,恨不得娘卖掉的是我。”梁文全看一眼妻子,呸一声,把颗花生放进嘴里,咬得咖滋咖滋响。 就凭她那副德性?就算有钱人家的银子是风刮来的,也不会买她回去碍眼珠子。 不耐烦杨氏废话连篇,他直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瞧,染染比她娘更漂亮,若是在乡下长大,岂不是埋没?要……”话没说完,梁文全已明白她的意图。 “哼,卖女儿那么好,你怎不把金花给卖了?” “那不是亲生的吗?亲生儿女冤亲债主,总得把前世债了结,咱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 再说了,如果金花有染染两成漂亮,我也想替女儿谋个好前程。” “别胡说八道了,光为那三百两,娘就不会卖染染,何况要是咱们把染染给卖掉,阿湛回来你拿什么交差?” “你傻啦,咱们村子里多少人去当兵,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回来?横着被送回来的才多呐。”杨氏试着说服梁文全,几口黄汤下肚,越发厌烦有人在旁边碎碎念,想也不想,大耳刮子啪地把杨氏的话给搧没了。 杨氏忿忿地怒瞪丈夫,咬牙……那三百两沾不上边,她发誓定要从旁的地方讨好处。 趴在墙上,从窗户往里头张望,染染踮起脚尖,拉长耳朵,专心听薛夫子讲学。 薛夫子是金老爷重金聘来的名师大儒,比起鹿山学堂的夫子半点不逊色。 金家老太爷是个背朝天、面向土的泥腿子,租两亩薄田连自己都养不起,眼看年岁到了膝下尤虚,便学人行了“典妻婚”。 所谓典妻婚就是租别人的妻子回来生儿子,儿子生下之后再把女人还回去。 金家老太爷典的妻子肚皮争气,不到一年就生下金老爷,也是金家祖上有德,金老爷打小便与旁的孩子不同。 金老爷十岁离家,从店小二做起,攒足本金后自己当起老板,二十岁不到已经累积下一片家业。 人有钱,就有了作梦的机会,父祖辈的贫困让金老爷对自己有更深期许,身为独生子的他,盼着妻儿成群,盼着改换门庭,从商户转为仕族。 因此有钱之后他立刻娶老婆,娶完大老婆娶小妾,并鼓励她们拼命生。 不仅如此,他也买几个丫头作妾好生伺候亲爹,他当然不乐意手足分薄自己挣回的家业,便给父亲的小妾们灌绝育药。 金老太爷明白儿子的心思,却没多说半句话,毕竟年轻时连个老婆都娶不起,现边有三、四个女人伺候着,环肥燕瘦、各有各的好处,还有什么好抱怨?金老爷膝下六子八女,光是大老婆所出就有三儿三女,金夫人颇有几分手段,因此金家后院还算安宁,乌烟瘴气的事儿很少,许是小妾们因老爷、主母态度鲜明,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吧。 为求改换门庭,金老爷花重金聘请大儒来家里教导孩子们念书。 盼着有朝一日儿子们能入仕途,女儿们一个个摆出去,都是知书达礼的完美千金。 捻着胡子,薛夫子时不时朝窗边瞥去,那丫头五、六岁吧,肤白似雪,五官如画,一双灵动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满脸的聪明相。 她叫染染,是八姑娘金媄蔷的丫头。 每日上学,姑娘少爷都带着丫头小厮随身伺候笔墨茶食,主子听讲时,下人们便聚在旁边的屋里说说笑笑,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有这个刚入府的小丫头,主子上课她也没闲着,攀在窗边听讲,听学态度比起她家主子更佳。 一时兴起,薛夫子点人默书。 “八姑娘,默《诗经》〈螽斯〉。”正在神游的金媄蔷没想到会被点名,慌张中起身站立的同时,用手肘推推坐在旁边的四姊姊,暗示帮点小忙。 可惜金媄薇胆子小,不敢与夫子作对,只能想尽办法把头压低,假装没发现八妹妹的求助。 金媄蔷气得噘嘴拧眉,把目光转向哥哥们,可哥哥们要不是正襟危坐,就是张眼等着看好戏,没人肯伸出援手。 “螽、螽斯羽,诜诜兮……”她把一首好好的诗、背得坑坑巴巴,满面懊恼。 不是她不努力,实在是脑子不好。 她就不懂,这个螽斯好好待在家里不行,非要搞出一篇乱七八糟的诗做什么,欺负人吗?金媄蔷苦恼的模样落入薛夫子眼底,他微哂,转头发现趴在窗口的小丫头张大嘴巴,用明显的口型提示自家主子。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果然啊,这丫头记全了。 “进来。”薛夫子指指窗口。 少爷姑娘们的视线全落在染染身上,她缩起脖子,不敢动弹。 “让你进来呢。”薛夫子又道。 染染看一眼金媄蔷,她嘴噘起,朝染染招手。 染染缩手缩脚走到讲台边,还没开口,立马跪下,“夫子,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偷听。”认错动作要迅速、快捷,态度要精心、诚恳,绝对不能表现出半丝敷衍,这是她当丫头一个半月以来的心得。 薛夫子淡笑道:“默《诗经》〈甘棠〉。”染染又看向八姑娘,见主子微点头,才硬着头皮背。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居然毫不犹豫?这丫头是根好苗子呐!薛夫子又接连考校数首,起初脸上还带着嘲笑讽意的少爷姑娘们越听越心惊,只是个刚进府的小丫头,不过跟着听几天课,怎么就……太强了吧?金家儿女脸上露出或佩服、或嫉妒或无法相信的表情,惹笑了薛夫子,他又道:“你懂意思吗?”染染犹豫地点了下头,接下薛夫子一个个问题。 越问薛夫子越是满意,带着几分试探,接连问《大学》、《中庸》,那是年纪大的少爷们功课,也是染染小时候被母亲押着背的文章,谁让她娘是中文老师,加上哥哥在船上教过她,以及这几日的听课,总算让她能记起全篇。 听她一字一句慢慢默出,少爷们的神色渐渐凝重。 “你喜欢念书吗?”薛夫子问。 染染歪头想过半晌后摇头。 “不喜欢为什么趴在窗口听学?” “进府时陈嬷嬷嘱咐奴婢,要对八姑娘忠心耿耿。” “这与忠心耿耿有什么关系?” “陈嬷嬷说,八姑娘做不来的事,奴婢得帮着做。 八姑娘不喜欢念书,奴婢便得认真念书,等变聪明以后,夫子布置的功课,奴婢就能帮着做。”竟是这理由?四少爷金亚数抿唇笑开,看一眼这对主仆,聪明奴婢笨姑娘,这是要硬生生逼死主子呐。 金媄蔷心思简单,听见这话哪还有多余想法,所有念头全都用来感动了,就说她眼光好吧,一眼就挑中染染,陈嬷嬷还嫌弃她年纪太小,服侍不来呢。 性子率真却也鲁莽的六少爷金亚慎站起身,指着染染问:“你是说媄蔷读不来书,是个蠢货?”这话太挑拨、太刨心、太置人于死地。 拜托,她只是个五、六岁的小婢女,哪值得高高在上的少爷恶意针对?是嫉妒她背书太强、智商太高?心眼这么小,将来怎么博大事业?染染很想把白眼翻上天,这位六少爷远远输他亲爹一大截,这心胸啊……得好好练练。 不过她也明白这话若是应对不好,伤害主仆感情,小婢女的日常将会很悲摧。 “每人擅长的事儿不一样,我只会背书,可我家姑娘可厉害得呐。”薛夫子闻言,语带笑意问:“哦,你家八姑娘哪里厉害了?” “我家姑娘有天底下最强的舌头,味道有一点点不同就能分辨出来。”大姑娘、三姑娘、八姑娘和二少爷、四少爷、六少爷是夫人所出的嫡子女,金老爷钱多,夫人对庶子女宽厚,即便如此,嫡出孩子还是有些优惠待遇,比方有自己的小厨房。 秦嬷嬷掌管的是八姑娘的小厨房,秦嬷嬷是染染入府后第一个对她发出善意的人,她心疼染染年纪小就进府当丫鬟,对她特别上心,常给她开小灶、留吃食。 一来二去的,两人有了信任和感情,染染便有意无意指点起秦嬷嬷做菜,菜肴只是一点点的小变化,旁人分辨不出,八姑娘却能一尝便察觉。 “你说媄蔷是个吃货?”金亚慎哈哈大笑。 这是活生生的离间!染染咬牙,把帐记在心上,这家伙……不暗整他,她誓不为人。 她用崇拜目光看金媄蔷一眼,回答,“民以食为天,人人都会吃,吃好像是种天生本能?其实不然,鱼直接下锅熬煮,跟过油后再熬煮,熬成的汤品滋味全然不同。 有人囫囵吞枣、分辨不出,但我家八姑娘一尝就知其不同。 “所以会吃不算什么,能吃、懂吃又是另一番境界。 试问,会煮饭的人满街跑,人人都能成为御厨吗?“再说了,我家姑娘除味觉灵敏之外,还有双天底下最厉害的巧手,姑娘做的绣品灵动、鲜活、有生命,与绣娘手下的匠气绣作大不同,倘若日后绣成一幅锦绣江山上贡朝廷,谁知会有什么大造化?“然而才干、能力都是外在的,可以透过训练学习而得,我家姑娘天生有一颗最柔软、最善良的心,她宽厚仁慈、善解人意,从不看轻任何人,这是要多大的胸襟才做得到,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家姑娘半点不输……”她太心急了,话一句一句往外窜,忘记自己只是个稚龄小婢女,直到发现主子们一个个张大眼睛、吃惊不已,才发觉自己说得太过了。 看着她猛然想起,颇受惊吓的目光,薛夫子捻须一笑。 这丫头肯定被精心教养过,是家道中落才卖身为奴吗?可惜这么一棵好苗子……“行了,大家都知道你家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坐到你家姑娘身边,好生伺候吧。”薛夫子出声救场,拿起书册继续讲学。 染染回过神,意思是让她跟着听课?她下意识咧开嘴巴,露出刚掉的大门牙,可爱的小模样惹得金亚数又想笑了,这丫头真有趣。 金媄蔷笑逐颜开地上前拉住染染,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这么好呢。 “快过来,我们一起坐。”看一眼主子丫头的互动,薛夫子心道:旁的不说,这位八姑娘果然如小丫头讲的,是个宽厚仁慈、懂得将心比心的好姑娘。 放学前,薛夫子刻意选一篇拗口文章,指定让少爷们和染染背诵。 有染染作为刺激,少爷们回去后竟一个个挑灯夜战,隔日人人都能把文章给默出来。 薛夫子将此事转告金老爷,金老爷乐弯两道眉毛,从此染染成了专业伴读。 他没想到这个决定,竟让骄傲、不服输的金家少爷们,一个个卯起劲来念书。 若干年后,金家六个少爷有三个考上进士、一人拿了举子,从此商户改了门楣,成就金老爷的梦想。 第五章 赚第一桶金 “姑娘回来了。”金子沏来茶水,笑问:“今儿个姑娘有没有让薛夫子称赞?”这些年有染染护航,八姑娘的书念得不好却也不坏,至少每回薛夫子罚人时罚不到八姑娘头上。 而八姑娘手巧,擅长刺绣作画,在染染的鼓励下把练字当作画,经年累月下来也练出几分成绩,偶尔能得夫子赞美。 “赞了。”金媄蔷笑弯眉头。 每回薛夫子赞过,父亲就会记点,她已经有九点了,再一点就能兑换银子,有钱就能去逛街。 说实话在这件事情上头,染染相当佩服金老爷,她不过提了个头,金老爷便制定出一套完善的奖励制度。 金老爷相当会赚钱,他的口袋满满,却不会无条件满足孩子任何要求。 他在孩子身上花最多钱的是学习,除薛夫子之外,小主子们还得学习琴艺、画技,姑娘们的礼仪规矩和女红也请了夫子教导。 金老爷立下家规,府里下人有月银可领,但主子们除一年四季衣鞋,头面首饰和吃食之外,没有月银这等福利。 缺钱?自己赚!学习好、表现佳,可记一点,记满三点兑半两银子,十点兑二两,五十点兑二十两,一百点五十两。 富家子弟哪个不是予取予求,金老爷这条家规不但教会孩子,自己想要的就得靠自己挣,还教会他们自制与忍耐。 想想哦,集满三点,每点只有六分之一两;集十点,一点是五分之一两;五十点,一点是五分之二两;一百点,每点就是二分之一两了。 要怎么忍耐着暂时不吃糖,才能获得最多的糖,这可不容易。 金媄蔷的自制力不高,集满十点已是极限,一拿到二两就立刻出门花掉,因此一穷二白是八姑娘的日常写照。 “姑娘不是很想要『妩香楼』的胭脂?要不多集几个月?”金子良心建议。 妩香楼里什么都贵,二两怕是只能买到最便宜的。 染染进屋后先把姑娘的书册、卷子归位,乖巧地站到姑娘身后,她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个好丫头。 这些年她在薛夫子跟前风头出尽了,原本她也想过要藏拙,但薛夫子是谁?金老爷又是谁?成为专业伴读一个月,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顾人怨,于是开始学着隐藏实力,没想薛夫子一眼看穿,金老爷则把她带进书房。 她是个孩子、奴婢,但金老爷用对待大人的谈判口吻与她说话。 他说:“若你当不了链金石,就没有进出书房的必要。”她很清楚知识就是力量,没有足够的力量,很难在这个社会占有一席之地,当然她更想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经济政治、世风民俗,她必须了解这个世代的运作,才能在这里转得开。 金老爷又说:“我给你和少爷、姑娘们同样的机会,若你能得夫子赞美,赞美一回得一点,集点集银子,如何?”给完巴掌赏甜枣,那天她轻飘飘地离开金老爷的书房,认真认分地当起链金石。 既然已经在金老爷、薛夫子跟前出尽风头,回到小院里她就得乖巧安静认分,当个完美的下人。 因为木秀于林这点常识,是人都知道的吧。 为了不被其他下人排挤,说真的,这些年她过得非常小心翼翼。 染染十岁了,五官长得越发精致,最重要的是,她那两条小短腿有开始进入发育期的征兆,这让她提着好几年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那不是得等上好几个月?”金媄蔷捧着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金子。 “若能攒足钱买到玫瑰露,下回林家姑娘再显摆时,姑娘就不会弱了气势。”金子再傲气不过,她见不得自家姑娘被人踩在脚底下,那个林家姑娘啊,实在是……哼!有几个臭钱,就当自己是公主。 金媄蔷叹气,拉拉染染手心,噘嘴撒娇。 “染染,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金子见状心里不舒服,干么事事问染染啊?她呆头呆脑又不懂人情事故,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她除了背书之外,还会啥?”这是实话,成了专业伴读,染染连伺候人的活都不必学,以丫头角色作为评判,她是真的不及格。 染染陪笑讨好。 “金子姊姊说得对,奴婢要学的还多着呢。”金子对她的示弱很满意,扬眉道:“奴婢去小厨房拿点心,给姑娘填填肚子好不?吃饱脑子转得快,才能想到办法。” “金子姊姊真聪明,可不是吗?饿着肚子啥都想不来。”染染谄媚到不行。 金媄蔷看着两人互动,抿唇轻笑,金子离开后她才拉着染染坐下。 “你呀,别事事让着金子,让得她脾气越发大了。” “家和万事兴嘛,同在一个院子里,吵吵闹闹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金媄蔷道。 几个姊妹中她的脾气最软和,御下功夫最差,但院子里不争不闹、风平浪静,都是亏了染染,有她在,东边哄哄、西边说说,调和调和,再大的干戈也能化成玉帛。 “回到刚刚说的那事儿,姑娘想发财吗?”染染认真问。 “发财?我吗?怎么可能?”金媄蔷连连摇手。 “可以的,只要姑娘想。”她笃定道。 金媄蔷细细审视染染,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模样尚未长开,已教人惊艳,再加上一身气度……她很讨厌上学,但从染染身上,她承认月复有诗书气自华,读书对人真的大有好处。 学问让染染看起来神采奕奕、自信满满,她言之有物,处事有道,便是四哥哥、六哥哥也都特别喜欢同她说话。 “只要我想就行?” “没错。”染染给金媄蔷递个眼神。 “翡翠,玉屏。”她唤人。 两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进屋。 “你们把门关上,守在外头,谁都不准进来。” “是,姑娘。”领命出去后,金媄蔷拉着染染坐下。 “快说,要怎么发财。” “老爷怎么发财的,咱们就怎么发财?” “爹爹靠做生意致富,你的意思是……” “没错,咱们也做生意。” “做生意需要本钱,何况我们能做什么生意?”那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轻松能成的,得要目光奇准、运气奇佳才行呀!有多少人做生意做到倾家荡产,连回头路都找不到。 别说她了,就是哥哥们缺钱,他们也不敢在生意上动脑筋。 “第一个问题:本钱。 四少爷那里至少累积一、两千点没用,折合银子至少有五百两以上。 姑娘先向四少爷借,分一年摊还,并允诺给予利息。”四少爷金亚数功课最好,前年和大少爷、二少爷都考上秀才,但四少爷拿了小三元,金老爷兴奋至极,一口气送上五百点,现在三位少爷都在岳明书院求学。 住在书院里,学子之间该有的应酬、礼尚往来不能少,因此他们开始有月银可领,而过去的点数,凭白放着不用多可惜。 “你打四哥哥的主意?”金媄蔷倒抽口气,染染胆儿真肥呐,四哥哥是何许人啊,与他打交道,只有吃亏的分。 “会还的,我保证一年之内摊还。 再说第二问题,做什么生意?老爷做生意成日在外头应酬,每回碰到重要人物便请回家里,让秦嬷嬷下厨,姑娘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秦嬷嬷手艺好呀。”金媄蔷的钱有一大半花在吃上头,将京城各餐馆吃过一轮后,她还是觉得秦嬷嬷手艺最好。 “没错,如果让秦嬷嬷作大厨,开食铺呢?” “秦嬷嬷出去开铺子,往后我吃啥?”她可不想虐待自己挑剔的舌头。 “铺子刚开张,生意肯定没那么好,一开始先让秦嬷嬷两边顾着,日后多培养几个下手,再从中间寻个有本事的进府里小厨房。 “姑娘可知道,『御味轩』每个月能净赚多少银子?至少六百两以上。 咱们手上现银不多,开不了酒楼,只能开个小食铺,我也不指望赚多少,一个月若能有百两净利,半年就能回本,之后就全是赚的。”百两净利?听到这里,金媄蔷心驰神往……她知道一百两真的不多,娘给她打的首饰,随便一样拿出来就是那个价儿,问题是这辈子她还没碰过这么多钱呀。 “你确定?会不会到最后连四哥哥的银子都还不上?”金媄蔷犹豫。 首度做生意缺乏信心,染染能理解,但她非得说服姑娘点头,人生能不能翻盘就看今朝了,于是卯足劲儿、咬紧牙关,斩钉截铁道:“奴婢发誓,绝对能帮姑娘赚钱,倘若将成本给赔掉,奴婢保证,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尽办法将钱还给四少爷,但如果真像奴婢所言,每月能为姑娘赚进百两利润,奴婢想求姑娘一件事。”说完她双膝跪地,往地上磕头。 金媄蔷不是那等重礼数、动不动就要人下跪的主子,染染这一跪,跪得她胆颤心惊,这头磕得太重,重到金媄蔷……隐隐担忧她接下来的话,“想求什么事?” “求姑娘允许奴婢和秦嬷嬷自赎。” “可卖身契不在我手上,到时你们离开,去隔壁开另一家相同的铺子,我怎么办?”她性子虽然单纯,好歹是商家女,耳濡目染,该懂的自然明白。 “拿回卖身契之前,我保证帮姑娘训练出能接手铺面的厨子与掌柜,绝不令铺子面临倒闭风险。 另外,我也愿意签下契书,保证绝不开雷同的铺子,与姑娘争夺生意。”染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金媄蔷并不想让她离开,当下就想打退堂鼓,但每个月百两净利……她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明知道话很过分,却还是艰难问:“如果我不同意呢?”说完不等染染回应,急急拉起她,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中,满目真诚道:“染染,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不拿你当丫头、视你如姊妹,我有得吃就绝不教你挨饿;日后随我出嫁,我保证给你寻个好男人,到时你当我的管事嬷嬷,咱们和和美美过一辈子行不?”这话听在别的婢女耳里,肯定要感激涕零了,但听在染染耳里,心微凉。 她不会当一辈子下人,她想作主自己的人生,虽没把握离开金府就能混得风生水起,但至少是个自由人。 “姑娘,对不住。”她摇头,目光坚定。 “难道是我待你不够好?”金媄蔷反省自己。 “与姑娘无关,奴婢一心想当个良民,不愿终生为奴为婢。” “我说过,会视你如姊妹。” “没有姊妹会握住对方身契。”这话说得硬了,却也实际,薄薄一张身契代表的是一柄刀子、一道牵制,若真是姊妹应许以真心而非挟制。 这道理彼此都明白,只是在拉锯着,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 “如果我不同意……”金媄蔷犹豫。 “染染会当个好丫头,尽好当奴婢的职责。”染染俐落接话。 身为奴婢,不必为主子的经济窘迫考量负责。 金媄蔷心知肚明,染染受父亲重视,她有月银可领、有点数可集,几年下来她攒下的身家可不少,若非为了身契,何苦冒险?再说了,爹爹同她谈过,要让染染成为激励哥哥们上进的竞争者,就不能以奴仆视之,所以父亲予以厚利,让她心甘情愿做那磨刀石。 而自己什么都不允,只以“姊妹待之”这句空口白话就想缠她一世,要她一生为自己作嫁……染染那样聪明,怎能轻易点头。 金媄蔷明白的,只是舍不得染染离开,她只能晓以大义、分析利弊。 “若没有金家庇护,一名弱女子很难在外头生存,京城到处都是有权有势之人,染染模样好,万一入了贵人眼,非要强迫于你……”染染垂眸,金媄蔷所言句句属实,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想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即便重重困难横在眼前。 金媄蔷讲得口干舌燥,连五成利润都许出去,染染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一双沉静瞳眸望着,始终不发一语。 慢慢地,金媄蔷明白了,染染对自己别无所求,仅求一个自由身。 叹气,她妥协了。 “就照你说的办吧!”终于听到这句,染染松口气,这关过了……接下来,是她展现实力、改变困境的时候。 “金金食堂”卖的是小吃,筒仔米糕、肉圆、鳝鱼意面、浮水鱼羹和腐皮虾卷。 染染挑选的品项都是不易被盗学的,因这年代尚未出现肉松、意面、鱼羹,也没人使用腐皮作为食材。 炸意面、捣肉松不算难事,食材也不难取得,困难的是腐皮。 倘若向卖豆浆的铺子购买,大家很快就会知道腐皮是什么,少了特殊性、竞争力必然下降,为此染染租下一间民宅,制石磨、大量囤购黄豆,垒数口大灶,打造十来口平锅,买回五个下人。 染染指导他们磨豆煮浆,先将腐皮提出、卖与“金金食堂”,之后点卤、压模,做成豆干,再卤制成各种口味,川辣、炭烤、蜜汁……这部分用的是染染自己的钱,属于私人产业。 目前人手不足,卤制好的豆干只能分送到各铺子、饭馆寄卖。 原意只是为了让食铺有腐皮可用,没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豆干竟成了京城的热门小吃,让她在年底时有了百两收入,且逐年增加中。 向四少爷借的五百两只要不用来买铺子,是很好支用的,扣除预备金、装潢费用、宣传费、食材、人员……等等,还够她租下三间两层楼铺面。 铺面打通,设计好动向,摆入近三十张桌子,二楼还能辟上十来个单间,每间放置足以容纳十人的大圆桌。 开张之前金媄蔷过来看过几趟,既兴奋也焦虑,担心场面弄这么大,万一没生意怎么办?这会儿她更能体会,染染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与压力,见染染还能笑得一脸自信,这让她倍感安心。 染染选用的菜肴都必须事先备好,而非现炒现做,因此客人上桌之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出菜,翻桌率非常高。 就这样子,在金老爷还没弄清楚染染为何要向薛夫子请一个月假时,“金金食堂”开张了。 然而染染还是过度乐观,生意并没有想像中好,毕竟是没有吃过的东西,滋味如何,食客多少心底存疑,况且京城酒肆食铺众多,竞争力大,就算开幕那天弄得热热闹闹,仍没吸引太多顾客上门。 已时,铺子里只零零散散坐了三、五桌。 染染在柜台后细看收支簿,金媄蔷凑近跟着一行行读,心越发动摇了。 “染染,要不……咱们收手吧,说不定能少亏一点?” “不,今天我让秦嬷嬷各项小吃都多备上五成。” “还加备?前几天已经丢掉不少吃食。” “放心,我让人到大街上吆喝,接下来五日咱们要买一送一……”她雇十来个样貌俊秀、口齿伶俐、十岁上下的男孩子,将他们打理得干干净净,换上前后绣着“金金食堂”的制服到外头拉客。 染染允诺,每拉一位客人给两文钱,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有成绩了。 “买一送一还能赚?” “不能,但我算过也不赔,只是会让伙计和厨房翻倍地忙,因此这几天过后,我打算给他们一点红利作为补偿。” “不赚钱还给红利?染染,你在想什么?”媄蔷怀疑她脑袋被敲了。 见她忧心忡忡,染染笑道:“我的好姑娘,您先回府里吧,铺子里的事安心交给我。” “你还笑得出来?咱们丢的可不是一两、五两,你攒钱不容易,那是要用来寻找亲人的,要是全往这里填了……”话说到此,金媄蔷一跺脚,说:“算了算了,如果五百两全赔光,了不起我典当首饰头面,还给四哥哥便是。”染染闻言一暖,真情换真心,金媄蔷不自觉的几句自说自话,让她在染染心中位置蜕变,从此从主子升级为好友。 拉过金媄蔷,染染认真道:“好姑娘,您信我一回吧,我绝不会搞砸的。”见她依旧满满自信,金媄蔷叹道:“行,全交给你,我先回府,下午五姊姊生辰,请几位姑娘进府,我得回去帮着张罗。”这是金老爷另一项令人赞叹的地方,金家姑娘不仅读书学才艺,打十岁过后就有嬷嬷在身边指导,学习理家、执掌中馈。 每当家中姑娘、少爷有应酬宴会,金夫人就让几个女儿作主安排布置、作为练手。 染染认真相信,这样的教育方式,绝对能教养出光宗耀祖的下一代。 送走金媄蔷,染染转进铺子里,时间尚早,里头坐的都是第一批客人。 她走到每张桌子旁边,笑吟吟一鞠躬道:“各位大爷、公子,本店从今日起,接连五日买一送一,桌上点的菜都能让厨房再送上一份,不须加钱,倘若吃不完还能让小二打包。”听见这话,铺子顿时热闹起来,平白的便宜谁不想占?于是打包、上菜、加点的,欢声笑语满铺面。 不久派出去的男孩带回第一组客人,成绩不错、竟有八人之多,小二上前招呼后,染染直接数十六文钱给男孩。 男孩忙将铜钱塞进兜里,笑弯眉毛。 他爹爹在码头搬运粮草,辛苦一整天都晒月兑皮了,只勉强能挣上二十文钱,他不过出去吆喝几声就能拿那么多,这银子实在太好赚,收下钱、他忙不迭往外跑。 染染笑道:“动作可得快点,铺子里桌数固定,若是坐满了或东西卖完,你再拉多少人进来都兑不了钱。”男孩忙点头,直道:“知道,我很快就带人过来。”给了点竞争因子,男孩越发勤快。 就这样,一组一组客人进门,因上菜够快、不卖酒,再加上食物够美味特殊,客人很快就吃干抹净、没有长坐理由,且单价本就中等,再加上买一送一,很多人在店里吃完后还外带几份。 于是原本门可罗雀的“金金食堂”,立马翻身长红;乏人问津的吃食,在被尝出好滋味后,一传十、十传百,生意逐渐顺利平稳。 荀湛冷眼看着在空地上对打的士兵,从军已经五年,他把头系在裤腰带上不断卖命,斩下的头颅都能堆座小山了,却也只升到千总。 他很清楚,自己大部分的功劳都让廖将军揽走,若不是看在他武功高强、英勇奋战,并且不居功、不抢功,乖得像个孙子,恐怕连千总也没有他的分。 不公平吗?当然,但这种事司空见惯,不管是在文官或武官体系中,都经常发生。 文武官员的差别在哪儿?差别在于武官死得快,往往功劳被截人也死了,冤屈无处诉,最终家中亲人只能领到微薄的抚恤和一具尸首。 而文官能把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话挂在嘴边,慢慢钻营、细细铺路,总会等到那么一个翻身机会。 惨吗?当然惨,但谁让廖桐进有个好爹、好祖父,就算他脑满肠肥、胸无点墨,不懂兵书、不解阵式,只要安安稳稳躲在后头,自有下面的人用性命帮他铺就锦绣大道。 刚进军营时,他对这种扯到令人发指的状况痛恨至极,然数年下来,他面对这种状况已游刃有余。 他打胜仗,把大口大口的肉送到廖桐进嘴边,阿谀、卑微、谄媚,然后捞点汤汤水水,喂给自己和同袍们。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与属下建立起生死交情,他们同心齐力、沆瀣一气,手指处、刀剑所向,于是打胜仗的机率越来越高,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少。 渐渐地,他带领的这支队伍建立起自己的名声,不少将军有意将他们纳入旗下,荀湛也不客气,透过各种管道将此事传扬出去。 于是廖桐进明白,不是荀湛依附自己,而是自己仰仗他们。 为了将荀湛拢在旗下,他放出去的权、给的军需越来越多,渐渐地,荀湛抢到手的,除了汤汤水水之外,还能捡到几口肉。 重点是,每回战前沙盘推演,廖进桐已经习惯听荀湛的,这给了他足够的发挥空间,即使他只是个小千总。 讶异对吧?曾经冷酷自负、骄傲到令人生厌的荀湛,竟为了在军营中生存,学会卑躬屈膝、逢迎巴结,学会示弱与圆融。 听起来很可悲,但这份可悲让他在从军这条道上,少跌许多跤。 他的人就算不打仗,也得天天操练,然打架也是操练的一环。 阿胜正和阿烨在对打,阿胜跟在荀湛身边两年,从傻乎乎的大块头长成聪明俐落、反应机敏的大家伙,他一手好刀法,杀敌无数。 阿烨刚进军营才数月,脸白秀气,身量偏瘦,模样和刚从军时的荀湛相仿,满身书卷气,说话文诌诌,处处守礼,一看就是富贵家庭的子弟。 守礼之人哪抢得赢饥饿豺狼?因而刚来那几天,连口馒头都吃不上。 吃瘪糗样成了众人谈资,大家都说他娘、嘲笑他没鸟蛋,还有人故意去模他的胸部和下面,说是想弄清楚他是男是女。 这是霸凌了,非常可恶,几度搞得阿烨脸色惨白,转身而逃。 但这是军中生态,他可以选择适应或放弃,很多人暗地里以为他待不了太久,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他不但忍下来,并且越过越好。 阿胜常常挑衅他。 “你哪根筋不对,不好好啃书,跑来当哪门子兵?”仇富心态古今皆有,好不容易明珠掉进鱼眼堆里,不压一压,对不起自己可怜的嫉妒心。 “是炕头女人嫌弃你不像男的?还是你压根儿喜欢男人?” “怎样?不爽,不然打一架啊。”阿烨没有理会各种言语挑衅,但身上每天都有非常明显的变化。 第三天,他抢到饭了,再不需要靠荀湛额外施舍。 第五天,他和人打上一架,把对方揍得无力还手,顺利抢到一处卧塌。 这让大家发现,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弱。 第十天,半夜他被一群人拎到河边,往河里一丢。 他挣扎上岸,天亮未亮之际,回到营里,把欺负他最凶的几个人一一点名,然后以一敌五,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当然,他斯文秀气、风流倜傥的脸庞也没得幸免,但是以一对多还能获得如此战况,他赢得许多赞叹与欣赏。 这件事报到荀湛那里,他罚六人顶着水盆在烈日底下晒着,六人看看彼此的惨状,噗地笑了,一笑泯恩仇。 荀湛在暗处观察,明白阿烨是个聪明人,若他将五人分别诱开、暗中施加手段,自己定能毫发无伤,其他人的下场只会更惨烈。 可是他也会因此更难以融入团体中,他这等作法不但能赢得众人佩服,还结交上几个朋友。 第十五天,在“朋友”的指导下,阿烨终于学会把衣服洗干净。 第二十天,他不再介意和一群臭男人下河洗澡。 三个月过后的阿烨,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精神奕奕、满脸自信,便是打架,也只剩下阿胜敢正面迎战。 阿胜的亲爹可是漕帮帮主,从小就被摔打、训练长大的,他的武功师父一个个都是鼎鼎有名的江湖高手,就连荀湛也从他身上受益颇多,若非他是次子,不需要接掌家业,家里哪肯放他从军。 至于阿烨……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家里肯定不简单,因为荀湛发现,他不仅懂文识字、读过许多兵书,还能运用自如,肯定受过名师指导,他加入军队只是为了增长见识与经验吧。 两个人再度打成平手,荀湛上前道:“你们跟我来。”阿烨、阿胜互望对方一眼,跟着他进入营帐。 荀湛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后,淡声道:“我打算擒下阿拉善。”闻言,阿烨、阿胜倒抽一口大气,这话,千总怎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阿拉善是北狄将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连年内战,新王凭借着阿拉善,逐渐将北狄统一。 若阿拉善被擒……北狄王断的可不仅仅是一只手臂。 想到这里,阿烨、阿胜热血沸腾。 阿烨问:“怎么做?”没有反对?所以野心勃勃的不光是自己?荀湛笑开。 吃饭时,营帐内热闹喧腾,看见荀湛三人进来,没有安静,反而更吵了。 “老大,坐这边。” “老大、阿胜、阿烨,我们这里有位置。”大家都想和他们坐,三人笑了笑,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不多,他们只打算挑选五十人。 这两、三年来,荀湛领军屡战屡胜,北狄将兵但凡听见荀湛带军出征,未战心先怯。 打仗打的是一鼓作气,心中有了怯意,如何能与气势高涨的大穆军对打?他们自然是杀人如收韭菜,一荏割过一荏。 近百场战事,北狄死在荀湛手下之人早已超过上万,因此阿拉善对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斩他的首级、吸他的骨髓。 几次正面对峙时,荀湛发现阿拉善越发沉不住气,失误也越见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若再给他一点刺激,阿拉善会怎么做?心中正想着,一名士兵拍上阿胜肩膀说:“今年终于可以松活松活,过个顺心年。”闻言,阿烨目光一转,问:“为什么?” “北狄埋伏在江边那支三千人队伍已经撤退,怕是被咱们家老大的名声给吓得打退堂鼓,回去哭爹喊娘找姥姥啦。”他说完,众人哄堂大笑。 “真假?” “你没发现从昨儿个晚上起,北狄军中就不见炊火,不是撤退还能做啥?”人活着就得吃,连灶都没啦,肯定是知道他们这块饼子太硬,啃不下。 浓眉微蹙,荀湛目光对上阿烨,撤退?不……两人默契,同时摇头。 那支队伍盘踞江边已经大半个月,弟兄们日日提心吊胆,就怕他们什么时候趁机攻打过来,日夜巡防,夜里连觉都不敢睡得太沉,以便随时应战。 北狄开始驻军那天,消息传来,廖桐进吓得簌簌发抖,他从来没这么近面对敌军过,直抓住荀湛问:“这可怎么办才好?”荀湛轻笑,阿拉善太看得起他,他的手下不过三百余人,拿三千人压三百人,这是打定主意非要他的命不可?既是以十打一、非赢不可,心高气傲的阿拉善怎能允许自己无功而返?因此……不见炊火是吗?眉心一拧,表情凝重,荀湛沉声道:“今晚北狄必定夜袭。”他压低声音,对身边数名亲兵道:“你们去联络各小队长,两刻钟后到我营帐里,现在……笑、大声笑,欢声雷动地笑。”闻声知意,阿烨哈哈笑开。 “阿拉善那个孬种,一想到咱们大穆军,就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遁逃!”阿胜反应过来,也扬声道:“北狄被大穆军队的赫赫威名吓到,对咱们『一箭双鸟』的本事五体投地,决定趁鸟儿还在,回家多下几个崽。”这一说,众人扯开嗓子哄堂大笑,一个个嘲笑北狄军孬种无用,高兴从今儿个晚上能够睡个安稳觉。 荀湛在阿胜、阿烨耳边低语数句后,阿胜走出食帐,奉命去联络其他四名千总。 阿烨走得略慢,出帐果然看见两个鬼祟影子往外疾奔,他紧盯对方背影,如果廖桐进知道心月复早被北狄收买,不知会是什么表情?他没有跟着对方离开,反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做……守株待兔的准备。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营区一片静默,偶有几句鼾声传来,那声音出自廖桐进的营帐内,平日就觉得吵,今日更显得呼声高亢。 几名黑衣人趁着夜色迷蒙潜入大穆营区,发现夜巡士兵只有寥寥数人,一个个漫不经心,走着走着便寻个能够偷懒的地方,歪着脖子稳稳睡去。 黑衣人笑意扬起,心头奇乐无比,一声清亮啸声远远传送出去,不久三千余人的军队碾压式地朝营地走来。 进入营地,迅练有素的北狄军,三十人为一组,举刀迅速散开,将每个帐篷牢牢围住,一声夜枭似的长啸声起——冲!他们冲进帐篷里拿刀就砍,下一瞬间叫喊声、申吟声,声声响起,带队的军官乐极,扬声高喊,“杀!”没想到帐篷竟然一个接着一个塌陷、着火,里面的大穆军和北狄军一个都没有往外逃。 领队的军官目光一紧,嗅到危险气息,正要喊撤退的同时,火箭从天而降,紧接着大穆军由四面八方狂奔而至。 中计了!念头刚起,着火的羽箭一根根从天而降,自后背刺入、胸前突出,暴涨的眼珠子充满愤怒与不解。 为什么?明明是再完备不过的计划,明明笃定荀湛活不过今晚,怎会……战况丕变?这一仗,北狄三千军士全数歼灭,无一人生返。 而吞下蒙汗药的廖桐进,一觉醒来就被偌大功劳给砸晕了脑袋,然后像过去那样顺手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荀湛没意见,仍像过去那般乐呵呵地接受了廖桐进的赏赐,然后转手将银子分给所有士兵,添酒加菜,办个盛大的庆功宴。 其他千总们及士兵为他打抱不平,荀湛反倒安慰起对方。 “咱们从军不是为着捞功劳,而是想护卫在后方的亲人,让他们能安居乐业,幸福过日子。”阿烨听见,接话问:“千总家里还有什么人?”荀湛朝南方天空望去,久久,笑了。 “我一个妹妹,名叫染染,忒会撒娇、忒会黏人,她很聪明,字只看一遍就能认得出,她老爱爬到我身上坐着、躺着、窝着,老说我最爱哥哥……” 三千颗脑袋垒成一座小山,消息像风一样传回北狄,气得阿拉善疯狂,大怒之下竟仗着一身好武功单身涉险,欲杀荀湛为北狄军出气。 可惜他不知道,设在大穆营区里的棋子们,已经被阿烨用特殊手法给“策反”,他们正等待阿拉善自投罗网。 最终,阿拉善被荀湛、阿烨合力生擒,首级高挂在营前,千万大穆军士欢声雷动,举酒狂欢。 当然,这次廖桐进还是熟门熟路地重操旧业——抢功。 军报返京,每天都要喝酒、寻军妓做乐的廖桐进一反常态,正正经经、规规矩矩操练起兵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耐心等待天使带来好消息,廖桐进连作梦都梦见自己被封爵。 可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圣旨抵达,竟是封荀湛为正三品怀化将军,一口气将该他的功勳全给了,而阿烨、阿胜受封为副将。 至于廖桐进,传旨天使二话不说,当场将人上枷,送京论罪。 直到这时,他们才晓得阿烨果然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帝的儿子,排行老六的穆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