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捕和离妻》 序言:积极面对生活与爱情 生活中总是会面临选择,小则三餐吃什么,大则改换工作跑道、与他人共组家庭展开新人生等等,而会出现这些选择,某方面也与自己的努力有关。 以步入婚姻共组家庭为例,小编身边有对此非常积极的朋友,也有对这方面很佛系的朋友,积极的友人很主动的研究各种联谊相关社团,努力参加活动,即便遭遇失败也不气馁,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果然在她找到心仪对象后,没多久就步入礼堂甚至有了孩子。 然而走到这步她也对自己的生活做了许多调整,毕竟是两个不同家庭的结合,自己的人生从此要与他人共同迈进,加入他人的轨迹,诸如因为工作与家庭的地理位置,得南北两头跑,增加了一笔不小的交通费成为高铁常客,或是因为怀孕不得不暂停手上的工作,以免工作场所的一些物质影响到小孩的发育。 这些都是她对于自己人生的抉择,皆是为了往更好的方向前进,即便当时的选择或许后来不是那么适切,但她一直以积极的态度面对挑战,为自己的每个决定负责。 而在初年的《诱捕和离妻》中,女主角连墨也是有着类似的积极态度,虽然有些时候像是被逼上梁山不得不为,毕竟因为意外穿越进小说的她,只要尝试改变剧情,就会引发天雷追在她后劈。 即便如此,身为炮灰女配的她还是倔强的在夹缝中求生存,毕竟若真的照主线走下去,等着她的结局只有一个死字,于是她努力靠着自己的智慧,一边在古代挣扎着生活,一边寻找自救的方式。 为了生活,她所想到最好的赚钱方式,就是贩卖全国偶像的八卦—— 遭原主设计和离的前夫,一代名相沈之煜。 偏偏为了自救,她不得不遵循“天雷”的指引,心不甘情不愿的被绑在沈之煜身边,努力救他的命…… 至于发现“前妻”的沈之煜,是打算报复,还是准备破镜重圆?又或者聪明绝顶的他,是否已经发现,这个和离前后性格相差甚大的前妻身上隐藏的秘密?两人之间又有什么逗趣爆笑、让人看了欲罢不能的互动?赶快翻开下一页,一切的答案正等着你探索~ 楔子 遐想沈相的小说 凌辰最近很惆怅,他一直知晓他家大人是这端周国无数未婚少女遐想的对象,却不承想也会是文人举子奋笔疾书的对象。 三年一度的科举在即,在得知会试主考官乃是传奇名相沈之煜,这一年参加科举的秀才、举人竟是往年的两倍之多。 人人都说能入得了沈相的眼自然是无上的荣光,即使入不了,能远远瞻仰沈相,一睹他的风姿也是作梦都要笑醒的。 既然是传奇人物,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见到,三年寒窗苦读也不是人人都能坚持,更何况这人才济济的端周国文人墨客何其多,其中一部分自知文化造诣不如人,便在京城内兴起了从其他门道上建立声望、提高名气的风气,以此加分。 是以,在京城各大书肆甚至民间暗坊里流传着各类文体各类风格的小册子,当然,这些册子的主人公不外乎全都是同一个人——沈相,沈之煜。 提及沈相,凌辰的尾巴翘到快要飞起,毕竟他是人家的贴身侍卫,每日做得最多的,便是在驾车而过的道路上,拦截从各个方位扔向车舆的礼品,如手帕香囊、瓜果点心,甚至还有一些贴身之物。 那晚金风阵阵,银白色的月光洒向地面,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将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里面。 “今日凌晨发行的热门连载小说,在下还是托了好大一层关系才拿到这一册。” 鼎仙楼内灯火通明,说书人喝了口茶,将手中的书册小心翼翼的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上回咱们说到男主人公沈日立,在觉恩庵救下因白云道长当众示爱而被众尼排挤欺辱的小尼姑后,却被其他门派口诛笔伐、声讨谴责,这是夺人所爱。沈日立丝毫不惧这些流言蜚语,霸道的劝说那小尼姑不要在意世俗的眼光……” 虽不是饭点,店内无论大堂还是雅座却挤满了人,一个个聚精会神,竖耳聆听。 没有任何人留意,二楼角落临窗的雅阁门口,一袭黑色短打的凌辰俯视楼下正唾沫横飞、讲得不亦乐乎的说书人。 此刻他的心里无数只羊驼奔腾而过,他知道,他家大人此刻一定是同样的想法。 “半个时辰内,我要那本书的全部信息。” 果然,身后传来淡淡略带疏懒的声音,沈之煜倚靠着窗沿,神情冷淡道。 不过半个时辰,凌辰再度飞窗而入,从怀里掏出几本刚从各个书肆买来的时下最火红的几本小册子。 沈之煜侧目随意地瞥了瞥,额角青筋瞬间凸了出来—— 《沈相与我娘亲的二三事》、《恩同父母沈丞相》、《我和沈相不得不说的故事》。 “大人,这次会试主考官是您,所以在考生中兴起了以写作提高名气和声望的风气,以此加分。”凌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诚惶诚恐。 显然,沈之煜要的不是这些。 凌辰犹犹豫豫的从袖口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翻了几页,并没有细看,沈之煜唇角微勾,形成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后转向凌辰,“你说,本相找她的这几年,她在做什么?” 凌辰低着头自然是不敢回答。 “躲了这么久,突然把这些密事加油添醋无限扩大透露给书肆,又想做什么?” 沈之煜似在与人对话,又似在自言自语,黑眸里的狠厉越聚越浓。 “既然她千方百计伪装,那就不要惊扰到她……” 他的目光拂过册子侧面作者那一行——辣目痦子,陷入了沉思中。 第一章 被当采花贼关入狱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朝霞如烟如雾俯洒大地,万物生辉。 金秋桂季,要说这整个京城现在最忙最勤快的,倒不是贩夫走卒,而是来自全国各地奋发图强、通宵达旦的考生。 三年一次的会试如火如荼,京城京郊所有的客栈都爆满,就连方圆十里的驿站四周都打满地铺,连落脚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驿站不远处的一座废弃破败道观,外面朱红色的院墙已经半朽坍塌,两扇大门歪倒在一旁,上面爬满了灰蒙蒙的蜘蛛网。观内更是简陋,坑坑洼洼碎裂的石砖地,灰尘成堆,杂草丛生。 就是在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一群穷苦书生正捧著书废寝忘食,为即将到来的会试战兢备考。 连墨坐在冰凉凉的地板上,放下书从一堆埋头苦读的考生里抬头,整个道观里读书声朗朗,听得人心激奋,然而她旁侧两个却是异类,兴奋叽里呱啦了一上午不带咽口唾沫的—— “说不定沈相看上了我这惊为天人的容貌呢!” 左侧正在对镜帖花黄顺便修剪鼻毛的小扮一脸春心荡漾,如是说。 “作梦吧!看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儿,沈相应该对我这种弱不胜衣的身材感兴趣才对!” 右侧正在摆着各种姿势秀排骨的兄台如是说。 连墨默默听着他们唾沫横飞地争来争去,闭了闭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整个人完完整整的穿越到一本因作者“骚操作”而被狂刷负评的小说里。 《霸道沈相在线求爱》,听听这名字,多么狂热直接,多么霸道酷炫。 当初她追这部小说的时候,沉迷于男主的霸道酷拽不可自拔,女主一出生就是威武大将军之女,集美貌才情于一身,身边烂桃花一大堆。她的初恋是新科状元郎,被赐婚的前夫是权倾朝野的丞相,还和当今皇上暧昧貌似有一腿,典型的所有狂拽酷炫的男人都爱女主,所有女配都恨女主的狗血罗曼史。 而每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主身后,都有一个绿叶陪衬或者炮灰女配。她的出现绝对是为了衬托女主的玛丽苏金手指全开特征,最后落得个惨淡下场。 连墨当时在评论区里替这个可怜的女配打抱不平,痛骂作者,对此作者淡定回应——辱人者,必穿此书被辱之。 于是乎,属于那些骂声中一员的她,穿书了。 而且她穿的角色,就是那个不受待见沦为炮灰无数次、替女主背锅最后惨死在大牢里的女配! 恰巧这女配长得和她一模一样,也不知老天怎么安排的,她穿越来就直接顶替了原主身分!谤本不知道原主去了哪,反正她确定这身子是她自己的。 连墨心里呵呵冷笑,好歹是个穿越的,最后却混得比个背景板还不如,谁有她惨? 想起穿过来这几日吃不饱穿不暖睡破道观的辛酸,连墨心里流了几包辛酸泪。 正兀自悲伤中,道观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坐在门口台阶上的几位考生皆被挤倒在地,一时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全部的注意。 两名禁军模样的人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环顾四周,一个一个的打量着。 “把头都给我抬起来。” 其中一人把守观门,一人在人群中穿梭,一个个仔细端详,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 连墨探出颗脑袋,试图偷偷瞄一眼看着那些禁军手上的画像,一个禁军察觉,回头狠狠瞪向她,连墨吓得一缩,垂着脑袋不敢再动,但她心里突然就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脚步声越靠近她,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想起她刚穿过来时,为了填饱肚子,的确做了些亏心事。 她心里扑通扑通跳,难道被发现了?不应该啊……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就是这么的狗血。 那禁军的视线在手中的画像和她脸上来回,眉头越皱越深,表情越来越严肃,突然一声大喝,“给我把他绑起来!”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只不过是随便乔装打扮一下,顺便在眉毛上美美的画了一颗“性感猥琐”的痦子,让自己看起来更男人,就被抓来了大牢,罪名是——采花贼。 难道天底下长痦子的人都是采花贼吗!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连墨靠在手臂粗的柱子上欲哭无泪。她想起数日前在道上遇到的那个汉子,正是她此刻冒充的身分本人,眉峰中央有一粒硕大的痦子…… 彼时的他浑身丧气满满、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倚坐在石桥边沿,任谁见了都觉得要轻生的架势。本着见义勇为精神的她,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在眼前,于是在一番激烈的抢救下,那大汉终被拖上了岸。 “人家不想活了啦,你干么要拉人家!”大汉从上岸后一直哭唧唧,要死要活好不伤心。 连墨:“……” 这种说话方式,难不成对方和自己一样是女扮男装的女人?可是看那魁梧粗壮的身材和挂面似的络腮胡,怎么看都是正宗纯爷们啊! “这位姑……这位壮士,人生苦短,何必这么想不开?” 大汉闻言突然声嘶力竭吼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被人妒嫉的感受吗?你知道被众星捧月的滋味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连墨抽了抽嘴角,试图安慰,“不要激动不要激动,凡事往好处想……” 那大汉却不听,双手扠腰呈茶壶状,“人家凭实力上位接近沈相,人家为什么要想开?人家就是要让别人嫉妒!” 变脸速度快如闪电,连墨不禁啧啧称奇,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却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你说的沈相,可是当今丞相沈之煜?” 大汉一脸不明所以,“人家说的是人家的情郎沈相,可是人家八十岁的老母硬逼人家上京赶考,人家多么想和他双宿双飞……” 连墨被他一口一个“人家”雷得外焦里女敕,意识到这位沈相是谁时,不由吞了口唾沫。 按照书中的剧情,眼下正是原书中炮灰女配连筱顶替女主上京赶考这一幕,正是有了这一出,才导致连筱一步步走向生命的衰落。 作为知道结局的人,彷佛在见证自己的生命倒数计时,连墨自然是拒绝的。 她找到了一条致富之路,还没好好享受,怎么能轻易交代了? 本想着这劳什子的科举之路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没想到想法才刚诞生,一道雷便劈在了她的脚边。 老天爷彷佛心有灵犀般,每当连墨因想到原主的结局而想要走偏剧情的时候,那道雷便紧随其后,吓得她再也不敢随便更改情节。 此时脑海里快速闪过一个想法,她迅速进入状态,对壮汉道:“你说你是被逼……上京赶考?” “人家才不想和一群臭书生争那几个名额呢!”大汉跺了跺脚,身上的肌肉跟着抖了几抖。 连墨的心也跟着抖了抖,强忍着辣眼睛的伤痛,神秘兮兮的凑上前,“那……要不这样……” 在连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及三寸不烂之舌的作用下,大汉将文书以及准考证和她交换,开开心心地和情郎“沈相”双双私奔去了。 换身分走剧情的想法诞生的剎那,那道预想中的雷并没有劈下来。 那时的她还在为可以避开接下来的是是非非,再也不用担心被雷劈的心酸而高兴,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已经不得而知了,她只知道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牢里,怎么出去才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刷刷刷……头顶上方的木屑簌簌掉落得正欢,连墨目瞪口呆地看着地牢天花板上明目张胆地出现了一道可供一人而出的口子。 难道自己祈祷老天的帮助祂老人家听到了? 那么唯一的问题来了,她怎么才能构得着天花板? 连墨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想着策略,一道绳索如幻影般一甩而下将她揽了出来。 黑衣人带着她一路飞奔,最后在京郊外一辆朴素的马车前停下,拉车的马只有一匹,形体俊美而健壮,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正无聊的打着响鼻。 上一秒还在感叹我命休矣,这一秒已经稳当落地,双眼重新适应阳光时,连墨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待回过神,方才将她带出来的黑衣人已经恭敬地站立在马车的侧边。 “妳……就是这故事的作者?” 蓦地,车帘内丢出一本小册子,落在车辕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声音清冷,尽是淡漠疏离。 连墨忍着对车内人的好奇,弯腰将小册子捡起来随手翻了翻,视线落在作者那一栏——辣目痦子。 连墨心里顿时一个激灵,看向那道遮得密不透风的帘子,讪讪道:“这位兄台,这京城脸上长痦子的可不止我一个……” “不……”车帘内那声音顿了顿,淡淡道:“据我所见,这京城长着痦子,且又丑又猥琐的,就妳一个。” 连墨:“……”想起自己的乔装竟无言以对。她挺了挺胸,维持最后倔强,“兄台躲在车帘内不敢出来,莫非也自知丑得无颜见人?” 此话一出,周围空气霎时一冷,马车随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帘内明显是起身后衣袂摩擦的声音。 随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掀开车帘,便见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浸在日光中,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似笑非笑,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 连墨心下一惊,有这等天人之姿的,是书中男几号? 男子一身竹青暗纹锦袍,一尘不染,五官俊美,眉眼清淡,黑发仅以竹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好看的薄唇噙着一抹笑,眼角微微上翘,深邃的眼眸显得轻佻而散漫。 沈之煜慵懒地靠在车辕上,任连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见连墨一副痴呆的样子看着他,他见怪不怪,微微一笑,“我这小厮唐突,只为救出兄台,望莫要见怪。在下玉之沉,看这位小扮天赋异凛、骨骼清奇,就这样掩没在如潮的考生中,实在可惜。”说罢,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连墨还沉浸在男色中无法自拔,这会儿花了好大力气将自己抽离出来,平复好心情后,她忙谦虚道:“兄台过誉了。” 沈之煜挺起修长的身子,跨步上前微微拱手,诚恳道:“拜读兄台写的小说后,文笔着实让我钦佩。” “你好像找错人了,怎么可能是我写的呢?”连墨连忙摆手否认。 “哦,是吗?”语气里略带失望,沈之煜对身旁的凌辰说道:“原来找错人了,送她回去吧。” 回去?把人咻地一下带出来,又要咻地一下回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这个、这个……”见绳索又要套上她的腰,彷佛看到这狗血的穿书生涯还没改变命运,早早提前在地牢中荒唐度过,连墨急急道:“没错没错,是我写的!” “是吗?”尾音长拖,沈之煜瞥向她,漫不经心道:“这怎么好意思让妳勉强承认呢。” “一点都不勉强,真的!”挣开绳索,连墨凑上前,“我还能给你透露我下一册的构思,独家哦!” 一朝穿越,为了生存不得不跟上潮流,她只不过把原书中男主沈之煜的一些事迹当作八卦卖给书肆赚点生活费而已,没想到这朝代的女子们相当疯狂,册子一出一夜之间全部售罄。 沉默许久,都不见他开口,连墨偷眼看他,日光在他白晢的肌肤上流动,容貌如画。 以她多年的狗血小说阅读经历分析,这男人虽然年轻,但自有一股尊贵的气势,令人不敢冒犯,背后的身分肯定大有来头。 就在她以为时间要静止的时候,沈之煜薄唇缓缓轻启,“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没有谦称,他的话语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相求?”连墨一脸莫名。 沈之煜淡淡一笑,俊脸随之浮上一抹苍白之色,“我将不久于人世,不过是有个不切实际的夙愿没有实现罢了……”说着,突然弓身剧烈的咳嗽,那模样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般,甚是骇人。 一旁的凌辰想上前扶住他咳得直颤的身子,却在接收到他眼角余光的警告时,又退回原处,咬唇摇头,一脸的哀痛——大人,您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和演技,真是与日俱增啊! 连墨耷拉着眼皮只想冷漠对待——刚才那个看起来身体倍儿好、吃嘛嘛香的美男子可不就是你嘛! 她又不敢将疑惑表露得太过于明显,只是一副劝君节哀的样子,“兄台但说无妨。” “咳咳……”沈之煜艰难地挺直身板,气若游丝道:“我……实在太仰慕沈……沈相了,无奈我这病残弱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他一面……我只希望在有生之年,将我的自传呈给他,让他知晓,曾有一个人,仰慕他如生命……” 连墨:“……” “哎,我自知文笔有限,看了兄台妳的著作后真是羡慕得紧。”沈之煜目光灼灼地看着向她,“如若能亲自为我写完这本自传,想必……也能稍稍让沈相刮目相看吧?” 连墨低下头,心头微微发怵,“这个,我恐怕……” 像是料到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沈之煜抬头看向蓝天,彷佛看着半尺远的虚空,悠悠道:“我其实真的不忍送妳回去,妳知道,端周国对待yin贼,施的是什么刑吗?” 连墨小心肝不由得一阵收紧,下意识的摇头。 “哎。”沈之煜面露惋惜,尾音持续拖长,“宫刑啊……” 连墨:“……” 虽然觉得可疑,无奈找不到证据,然后恍惚间,沈之煜低沉的声音飘来了最后一击—— “若能入得了沈相的眼,待我驾鹤西归,我所有的家产都归妳,保妳后半生无忧。” “可以,没问题,什么时候!”连墨不假思索抢答,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我好像还要考科举啊……” “这个简单。”说罢,沈之煜转身,示意凌辰走人,“三日后便是会试,祝妳旗开得胜。对了,还未曾问过兄台贵姓?” “之沉兄唤我郝帅便是。”这是文书上那大汉的名字。 “……” 看着他身手敏捷地抬脚踩着车辕坐上马车扬长而去的背影,连墨一阵无言。 马车的车轮磕碰地面发出辘辘的声音,凌辰犹豫了片刻,忍不住回头,“大人,您刚刚为何……” 车帘内传来沈之煜淡淡的声音,“既然用了化名,本相何不配合呢?如若真是她,玉之沉……这么简单易懂的假名,她会察觉不出来?” 凌辰默了默,囧囧道:“大人,您别欺骗自己了,倘若夫人有这么聪明,您就不会用这么简单易懂的名字了,还拐弯抹角的装病……您只差没直截了当的告诉夫人您就是丞相大人了……” 闻言,沈之煜狠狠皱眉,眸子里闪着锐芒,“好啊,本相拭目以待……会试是吗,那就让本相看看她的能耐。” 从书肆里领到了分红的银子,掂了掂袋子里的分量,连墨这一刻充分了解到,丞相的八卦真是太好赚钱了有没有! 躺在天字第一号房里的软榻上,她好不惬意,但目前不是光顾着赚钱的时候。 原主连筱在这场会试当中,遇到救她一命的男二萧宴,两人从小在将军府长大,感情甚是深厚,连筱更是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在萧宴的帮助下,连筱顺利进入殿试,只是进入殿试,便是连筱生命的一个转折点。 连墨翻来覆去的想着,只要不遇上萧宴,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夜色越来越深,她只觉得困意如潮,此时屋顶上传来窸窣细碎的声音。 敢情这个世界的人都不喜欢走大门,屋顶才是见面首选之地? 想是这么想,她还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辨认来自哪个方位。 还未来得及猜测,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猛然将她拽起来,另一只手正要锁上她的咽喉,她灵活的从对方手肘下方躲过,来人却早就预料到般两指按住她手腕上的筋脉,狠狠压下,一时间,她竟浑身不能动弹。 “说!妳到底是谁!” 来人黑衣黑巾蒙面,声音嘶哑低沉,确是冷澈透骨。 黑暗中连墨看不到他的脸,却看到他露出的极其幽深的双眸里尽是狠厉,压下心底的恐慌,她镇定道:“请问阁下,深更半夜……疼疼疼疼!” 手腕上的力度加大一分,蒙面人冷冷看着她痛得扭曲的脸,另一只手突地在她下颚处摩挲,然而并没有凸起的手感,他脸色更冷峻了几分,“妳千方百计写小说引起轰动,又混迹这次科举,说,妳的目的是什么!” 察觉到整个身子右侧快要废掉,想挣月兑又只是徒劳,不一会儿,冷汗在她额上淋漓,额角青筋暴起,她咬住牙关,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侠,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蒜?”蒙面人手腕翻转按在她脖颈处,五指猛然收拢,厉声道:“妳从何得知沈之煜的事?” 沈之煜?难道是为了她写的那本小说而来的? 然而疼痛占据了整个大脑乃至全身,连墨只觉得快要无法呼吸了,她龇牙咧嘴道:“大侠,能不能放开我,好好说话,你这样……咳咳,我感觉我……” 说着,眼白越翻越多,气息越来越弱,蒙面人迟疑片刻,稍稍收了些力气,手却还按在那里,以防有诈。 连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许久,她吃力道:“大、大侠,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她还没有享受这一切,怎么能就这样死于非命? “妳书中所写的内容,可是在影射当今丞相沈之煜?”蒙面人低沉着声音问。 脖颈处似有若无的力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想活命,就不要胡编乱造。 那本小册子里的人物全部用了化名,且隐去了许多细枝末节,只是借用了当年丞相府中那件密事的框架,然而先是玉之沉,后是黑衣人找来,到底是她入世未深,隐藏得不够彻底。 “大侠,不是我刻意在影射沈相啊,而是现在所有的书坊书肆里,哪一个主角不是在影射沈相?” 连墨说得无比委屈,神情也颇有一种被现实打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黑衣人收回扣着的手,起身负手而立,整个人笼罩在月光中。 可连墨一刻也不敢放松,时刻保持戒备的姿势,以防万一。 “我要妳帮我做一件事。”黑衣人视线如刃般扫在她身上,“下一册的故事里,我要妳专写一个人。” 连墨:“……”这本小说真是害人不浅啊,早知道就不蹭这个热度了。 连墨垂着头,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黑衣人见状,右手复又翻起,一副随时要扣上的姿势,“不答应?我现在就要了妳的命!” 连墨嘴角一抽,到底是保命重要,于是镇定对黑衣人道:“这个人是谁?我要如何写?” “明日就是会试第一场,我会助妳上榜,会试发榜那天我再来告知妳。” 说罢,黑衣人点足跃上窗沿,眨眼间便与月色融为一体,无影无踪。 借着银白色的月光依稀可以看清,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 第二章 考场中的帮助 丞相府大院的青砖上跪满了一地的官员们,时值金秋,可一过正午,阳光便从空中如岩浆似的泼下来,浇在这群穿了厚重官服的男人们身上,任是再心静如水的人也受不了这种炙烤。 不少人背后的官服已被汗水浸湿,几乎每个人都会隔一阵儿就抬起袖子擦拭额上滚落的汗水。 丞相府大厅内倒是阴冷无光,沈之煜身着七品文官官服,负手而立,剑一样的目光扫视了厅外院中的官员们一圈,面无表情道:“皇恩浩荡,本相幸得圣上信任,受命于本次会试主考官,为我端周国广纳栋梁之士,是本相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本相听闻贡院里,泄题舞弊已经成了某种风气……” 他话一收,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倘若这天下有谁的狠戾手段最令人胆颤,那人必数沈相无疑。 若论这天下有谁的心思最深不可测,那人还是沈相无他。 一时间,官员们额汗骤落,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个个噤若寒蝉。 沈之煜看了看众人的脸色,又冷哼道:“此次会试,本相和圣上极为看重,深知文采并不代表一切,各方面皆出色才能成为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如今整个京城里甚至各位的府上皆被本相秘密安插了风纪组人员,如若有人胆敢舞弊营私…… “本相此次也将放下官威,融入本次举子之中,对举子们的行为举止、德体美暗中考察,以此加分。如若你们胆敢私下透露本官的身分……仔细你们的脑袋吧,各位!” 这几天遇到的人和碰到的事,对于连墨来说,不过是一个插曲,只要不是萧宴一切都好说。 能不能改变命运又不违背书中剧情就看今朝,所以她格外重视,因为没有什么比预先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更可怕的事情了,这一刻她深深地为没有看完全书就在作者评论下怼她而感到羞愧。 原书中的作者借用古代科举模式,稍作修改便有了端周国规定。在京城,会试共考三场,一正三副四人充任主考,由皇上钦命特派。三场考试分别由三名副主考监考审卷,前二十名者,再由正主考官决定十人进入最后的殿试,由皇上亲发策问。 贡院即开科取士的地方,连墨心情复杂的站在又被称为“龙门”的贡院大门口,看着门顶牌匾上气势如虹的几个大字——为国求贤,同在场众多考生一样,皆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她想起那个已经和情郎双宿双飞的大汉,虽害得她被错抓为采花贼,但人家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不然怎么会一路通过层层选拔到现在的会试,她又哪有这么好的机遇。 贡院大门才打开一条缝,在场的考生便一拥而上。 连墨四处找寻着,终于在长廊末端看见了挂有大汉名字的号房。进了屋子,还未来得及坐下,她看见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人。 “之沉兄?” 沈之煜一身玄青色盘领袍,衬得整个人高贵清华,腰系革带,头戴幞帽,很明显是文官的公服,看起来气势凛凛,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回过神来,他已然站在门栏外,神情淡淡。 “之沉是……监试官?” “嗯,我负责监督考场风纪。”沈之煜挑眉道:“试卷发下来之前,为了防止夹带舞弊,我们风纪组需要做全身搜查。” 闻言,连墨不由得睁大眼睛,强压下心底的惊愕,她努力让自己表情自然,“我、我怎么会私下夹带呢?呵呵呵呵。” 话是这么说,视线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隔壁,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发现他们均已月兑下外袍露出光膀,更有甚者正准备解开腰带…… 将视线赶紧收回,此刻的她,表情像便秘了许多天。 将她五颜六色的表情尽收眼底,沈之煜沉声道:“虽说我有求于妳,但律法在前,我总不能知法犯法,妳说是吗?郝帅兄?” 那低沉的声音听在她耳里嗡嗡作响,看来,只能走这一步了。 她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做了个决定,“大人,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将真相告知了。” 沈之煜眼角笑意更深,神态却自若,“但说无妨。” 连墨惴惴不安,内心纠结了许久,只得硬着头皮豁了出去,“哎,以前家穷,我不幸身染恶疾,没钱医治,如今扩散至全身……”她闭上眼,一副忍受着苦痛的神情,手指握拳紧掐掌心,让声音里带着哽咽,表情看起来更逼真。 沈之煜微微沉吟,却不动声色,又淡淡道:“月兑衣吧,时辰快到了。” “大人真要揭我的伤疤吗?每当我沐浴包衣时,我都不忍直视这一身的浓疮……”说着,将宽松的袖袍卷至手腕处,露出皆是脓包的肌肤,满目疮痍,有些甚至已经破皮长出粉女敕的新肉。 她别过脸,眼角闪过泪光,“这副丑陋恶心的身躯已经让我生不如死,我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大人,我想我帮不了您了,请您另请高明。” 沈之煜:“……” 许久,他背过身,不发一言。 连墨顿时觉得自己后背的衣服被冷汗全部浸湿,还好原书剧情中面对监试官的搜查,连筱想出来的便是这一招。 所幸这时敲锣打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第一场考试,开始了。 接过试卷正要打开,却见沈之煜并未离去,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大人还有事吗?”你这样很影响我发挥呀。 “不是要帮我写自传吗?得先从了解我开始。”他煞有介事的点头低声道。 说来奇怪,这长巷里,除了远处站着的几个监试官,再没有其他官员路过。 可能这会试规矩就是如此吧,连墨并未多想,然而—— “可我现在正在考试,大人确定要在这个时候……” “当然不能影响妳金榜题名。”沈之煜左顾右盼,突地将一张白晢的脸凑向前,神秘道:“我,是来帮妳的。” 连墨心里微微发紧,她想起昨晚黑衣人说会助她一臂之力,难道,眼前的人便是? 尽避如此,她还是想试他一试,毕竟,在这条完全不知道剧情的支线中,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啊! 连墨小心翼翼,“大人不是说……要知法懂法守法吗?” 沈之煜好看的眉轻轻一挑,“妳不想金榜题名?妳不想一夜暴富?妳不想扬名万里?” 如果按照套路出牌的话,那么下一句……连墨试探性的询问道:“洗洗睡吧,别作梦了?” “不。”他冷笑着,修长的手指按在领口处,作势要解开领口的盘扣。 “……大人,请您自重。” 见她慌张不安,沈之煜没有理会,径自解开外袍,仅以她一个人能看到的角度撩起一侧的袍子。只见那衣袍的里子上都是黄豆大小的字迹,仔细一看,密密麻麻的赫然是八股文的范题。 连墨两眼一黑,四肢无力,身子都差点没坐稳,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才不信有这等好事。 “大人,我乃是将要成为端周国栋梁之士,为报效国家做贡献,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待我通过这次会试,一定登门拜访,彻夜长谈,各方位全面的了解您,替您先把序写了,这样可好?” 连墨内心长吁了一口气,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连自己都快要被感动了。 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他,静静等着他的反应,如若他表明来意,那么,这人确定是来帮助她的了。 见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沈之煜深邃的眼眸里渐渐凝起冷霜,“那妳好自为之。”话落,转身走向长廊的另一侧。 莫名其妙!连墨心里犯嘀咕,撇了撇嘴,确定他不是那个助她一臂之力的人,百无聊赖地将试卷打开——弯弯曲曲笔划复杂的繁体字映入眼帘,她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连墨扶了扶额,居然忘记了这是古代,文言文什么的早被她还给国文老师了。 眼珠转了转,面上端端正正坐着,脑袋里却九曲十八弯,她回忆著书上的剧情……可作者并没写明怎么答题啊…… 书中只是寥寥数笔带过,连筱打开试卷后便一头栽进答题中,而她这个连作文都一塌糊涂的三流大学毕业生,更别提写这些策论了。 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炷香只剩拇指大小了,连墨终于开始坐立不安。 如果她没按照剧情考上贡生,没有进入殿试,那剧情又被她走偏了,一想到那个如影随形的雷,顿时心如死灰。 身子微微侧靠在门栏上,她四处张望,可走廊上除了来来往往的监试官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连墨这下彻底慌了,额角开始渗出细细的冷汗,双眼直直盯着空白的试卷,彷佛眼睛眨一下,试卷上就会凭空出现字来,这种想法越来越甚,以至于有一卷纸从门栏侧边偷偷塞进来也毫无所觉。 “咚咚咚!” 忽然,墙壁传来轻微又有节奏感的敲击声,连墨下意识侧头倾听,眼角余光便瞥到了墙角里那卷纸,偷偷观察监试官的行踪,她小心翼翼挪动着左脚将那卷纸磨了过来。 天助我也!那卷纸赫然是一张试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甚至在姓名那一栏,连郝帅的名字都写好了。 虽然心下惊愕,但想到那黑衣人的话,连墨瞬间了然了。 不假思索地将空白试卷收进怀里,将答题工整的试卷铺平,镇定自若地等着收卷。 摇头晃脑的哼着小曲儿,抖着二郎腿,不一会儿,时间到的铜锣声如约而至的响了起来。 直到监试官收完卷,连墨从门栏处探出头,便看到隔壁那人正冲着自己礼貌的微笑。 那是一张相貌平平极其普通且平凡的脸,有些憨厚,配着一身简洁朴素的青色长袍,多看几眼也记不清长相。 尽避心下满是狐疑,但也回给他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那人微微点头,不再看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连墨快要坐麻变成雕像的时候,她才终于想起来,一旦进入贡院,意味着三天内吃喝拉撒睡都会在这里进行,直到会试结束方可出去。 书中的连筱意识到这点对自己女扮男装的情势不利,便假借突然病发难忍,住进了贡院临时搭建的医馆,从而避过了耳目。 入住医馆后,碰巧那坐诊的郎中是萧大将军的旧识,自然认识自小长在将军府中的她,从而替她隐瞒了真实身分,从此连筱名正言顺的考试时回号房,考完后回医馆。 连墨转了转眼珠,将宽大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那些脓包,再将自己的头发弄乱,狠狠地咬破自己的嘴唇,“救……救命……” 当她倒在地上扭成一条蚯蚓发出求救时,许是声音太小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她心念一转,那就—— “救命啊,我要死了!” 一声分叉裂音划破长空,脚步声终于由远而近迎来,连墨大喜过望抬头时,便看到沈之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连墨蓦地一怔,大脑当机了片刻后又重启,她伸出满是脓包颤抖着的手,嘴唇哆嗦着道:“大、大人……” 只见他修长的眉毛微微蹙起,一双如同清泉般清澈的双眸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淡薄的唇角紧紧抿起,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 沈之煜眼眸中绽放出一丝冷冽,声音清冷,“发病了?” 连墨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睁大眼睛盯着他,她在心中权衡片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弱弱道:“怎敢,劳烦大人……” 沈之煜淡淡瞥了她一眼,幽幽道:“同为天子门生,体恤同僚,是本官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阁下若能高中,将来共同为江山社稷做贡献岂不更好?” 说着,不等连墨反应,他招手唤来两名医官。 两人搬来担架将地上的连墨手脚并抬移上架子。 连墨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顺利,她并没有看到沈之煜的视线停留在隔壁那间号房的人身上。 那人一双明眸平淡无波,全程观看了连墨的表演,却自始至终坐在位置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淡然,见沈之煜在看他,方才起身行礼。 沈之煜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那人坐下后,唇角勾起的一丝嘲弄转瞬即逝。 连墨被安置在颇为简陋的医棚里,倒也十分心安。 因为书中连筱就是被安排在这种医棚里,且位置隐蔽,在长廊尽头,寻常除了医员不会有任何闲杂人等进来。 棚子里挂着用灰布制成的垂落帘布,许是为了给予尊重和保护隐私,分成小块区域隔了开来。毕竟能进入会试的,都是通过乡试、府试层层选拔而来,尽避状元只得一人,但其他留下的多多少少也能入职京城各个司所,自然得给未来可能的官员尊重。 连墨长长吁了一口气,深深为自己的机智慑服时,突然有掀开棚帘的声音。 她赶紧假装还没醒,闭上眼睛。 “今天这个病人有些怪异。” “此话怎讲?” “他双臂后颈所见的肌肤都长满了脓包,甚是骇人,手臂上还流着脓水呢,你说会不会传染啊……” 明显是两人对话的声音,只是他们的对话让连墨的心猛地下沉。 其中一人道:“唯有上报沈相请太医全身诊视确认是否为传染病,以免在这封闭的贡院里造成恐慌。” 连墨眼皮子底下的眸子转动了好几下,活生生把那满腔的震惊全都压了下去,现在她不能动,依旧假装沉睡。 直到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连墨方才慌乱地坐起来。 上报沈相?沈之煜?找死啊! 当初看书时,男主沈之煜是中期才出现的,甫一出现,瞬间收获一众书迷的心。 他五岁成名,八岁名噪天下,十七岁入朝为官,二十岁拜为丞相,可谓是一个传奇。 而连筱的身分,原本是女主萧灵身边的小丫鬟,因大将军平定边境内乱,庆功宴上皇帝一个高兴,将萧灵指婚给丞相沈之煜。 一个是威武大将军之女,一个是位高权重的丞相,郎才女貌,一时成了世纪佳话。 没想到大婚当天,萧灵逃婚,追寻初恋男二去了。 帝王赐婚怎可没有新娘子?于是急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就此嗝屁的萧大将军转身看到身形差不多的小丫鬟连筱时,灵机一动,让其代替萧灵完婚,毕竟两人从未见过面,谁知道沈相眼中的大将军之女长什么样呢。 而在相府受尽屈辱的连筱则跳进了恶毒女二的圈套里,灌醉沈之煜签了和离书…… 要是让沈之煜知道,那个害他被和离的前妻出现在贡院里,不得早早玩完?书中描写这位沈相可是极度月复黑阴险之人,不然以弱冠之龄怎会登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丞相之位。 不行不行,她要逃! 贡院内,一盏盏挂在长廊上的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中散出昏黄而柔和的光芒来,月黑风高,夜深人静,最是偷溜的好时候。 连墨从门帘缝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她赶紧拉开帘子,蹑手蹑脚挪着步子溜到无人把守的某处围墙。 白天她偷偷模模观察了许久,这一处天时地利人和,一棵粗壮枝叶繁茂的老榕树正好屹立在墙根处,挡住了来来往往人的视线,树后那窄小的角落正是爬墙的极佳之地。 既然剧情的走向发生了些变化,那她应该可以溜之大吉,保住小命吧? 连墨本想学着电视上吐口唾沫在手心再搓搓手,让翻墙充满仪式感,可实在太过反胃,便直接踩着墙上凸出的地方往上爬,直到实在找不到踏脚处,她用力踩住树干借势抓住了一根大腿粗细的枝桠。 连墨蹬着双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想借力跨上另一根伸向墙外的树枝,眼看快要搭上去,便听到头顶上传来咔嚓的响声。 那一瞬间,她僵住了,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得身子一抖,树枝又往下斜了一些。 我去!她不该为了过嘴瘾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啃了五个鸡腿,喝了两碗红枣银耳汤。 连墨只觉得欲哭无泪,整个人突地往下降落,吓得她闭紧了双眼,两只手扑腾了一下,却什么东西都没抓到,眼看着离地面越来越近,只等着那一下剧烈的疼痛时,身子却好像落入了软绵绵的棉花中一般,不仅不疼,反而还有一阵淡淡的清冷气息萦绕在鼻息间。 咦? 她偷偷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闪而过的青色袖袍,一双如同夜空般深邃的眼眸淡淡地看着她,彷佛有无数璀璨的星光,剎那间摄人心魄。 连墨觉得,这样的画面若是以公主抱的形式呈现的话,应该会更加美好一些,而不是他拽着自己的领子,如同拎小鸡一般,让自己的脚尖踮着月兑离地面。 “深更半夜,妳在做什么?”沈之煜松开她的衣领,神情淡淡。 “大人万福,呵呵……就是……吃多了,锻炼锻炼,消化消化……”连墨尴尬地笑着。 沈之煜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病好了?” “锻炼身体,增强体质。”连墨愣了愣,当下一副虚弱的样子,只想赶紧将他打发了,“大人,小的已经锻炼完了,就不打扰大人巡夜了,告辞。” 说着,转身就要走。 沈之煜似乎有备而来,瞇了瞇眼,微微一笑,“三日前本官说的话妳可还记得?而妳,是不是将本官的话当耳边风?” 气氛陡然剧变,连墨只觉得周遭空气一冷,自己彷佛置身冰窖中一般,那般冷彻心扉的寒意自脚底缓缓地往上蔓延。 连墨扯了扯僵住的唇角,按下心中的惊恐,“大、大人,眼下当然是会试更……” “本官白日里帮妳,妳不领情,眼下已经是晚上休息时间,妳却还要推托……” 连墨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张和蔼中带着阴沉,微笑中带着阴谋的俊脸,突然想往他脸上扔狗屎是怎么回事? 她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额前滑下的冷汗,认命道:“大人,您有话直说。” 不知道为什么,连墨总觉得他气势太过于强大,让她不得不小心翼翼说话和行事,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嗯……”沈之煜从鼻腔内发出声音,漫不经心道:“当然是为了我的自传。” 第三章 小册子引发的血案 星月交辉,月明风清。 贡院长廊尽头,老榕树的气根从两丈多高的树干上垂下来扎到地上,三五十根粗细不等,有些枝条已然伸向了半空,郁郁葱葱的枝叶活像一把张开的绿绒大伞。 粗而壮的气根正好掩盖住了树下两人的身影。 连墨一愣,这得是多大的仰慕之心才会如此坚持?京城里关于沈相的书籍浩如烟海,眼前这个人多半也想蹭一蹭热度让自己火红一把。 “那,大人想要怎么写?” “自传嘛……自然是以记述本官的生平事迹为主,从今日起始,本官的一言一行妳都要记录在册。” “一言一行……”连墨囧了囧,“大人是在提前给我一份官职吗?” “不,本官是在保护妳。”沈之煜眸色深深,闪烁着令人不懂的光芒。 连墨茫然地看着他,有种挖坑等着自己跳的感觉。 “据本官所知,妳所著的那本小册子,其中的爱恨情仇令一众王公贵女欲罢不能,沈相深受困扰,已经下了密令捉拿妳这搬弄是非、夸大其词的人。只是本官惜才,才出此下策救妳。” 连墨听得小心肝儿一颤一颤的,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呵呵呵呵,大人真是爱说笑……” 沈之煜眉峰一挑,微微俯子,在她耳侧低声道:“以沈相的权势,要找到一个人何其简单……妳可知沈相的手段?” 连墨呆滞了数秒,她怎会不知道呢? 以他阴狠手辣,报复心强的性格,如若被他抓到,才不会给她一个痛痛快快的死法,而是动用十八种酷刑慢慢折磨到想死都死不成的那种。 因为书中有一幕,仅仅是因为某个下人打碎了房中摆设的东西,就是如此下场。 于是,她握了握拳,维持最后的理智,“大人,其实我并不想混迹于……” 轰隆隆—— 官场二字还没说出口,只见一道闪电像火蛇般在黑夜中飞舞,它似乎要冲出浓云的束缚,撕碎云层,解月兑出来。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像老天爷生气时的怒吼,那样强烈,那样鲜明。 连墨吓得脸色比白纸还白,浑身一个激灵赶紧闭上了嘴。 是在警告她不可走偏剧情吗?老天爷啊,祢有怪莫怪,我只是开玩笑的,祢千万不要生气! 沈之煜的脸色顿时高深莫测起来。 原本乌云密布、电光闪闪的天空,霎时恢复如初,月亮重新挂在了夜空。 一时间连墨内心余悸难平,再也不敢提这件事,瞠目结舌地看向沈之煜,她嘴巴张了张,孰轻孰重的念头在心头剧烈挣扎,最后咬了咬牙,“那……真是多谢大人救命之恩,眼下我该怎么做?” “将今晚本官冒着被沈相责罚、被免职的危险,也不想放弃一个才华四溢、将来能为国家做贡献的人的光辉事迹记下来,这样沈相对我的好感兴许加分不少。” “……” 连墨吃惊地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艰难地扯出了一个钦佩的笑脸。 他可是监试官啊,如此重大的考试,他怎能把舞弊违规做得如此坦然、如此淡定! “怎么?很难?” 说着,长腿一迈,正要转身离去,连墨慌慌张张叫住了他。 “大、大人,您的自传小的自当亲力亲为为您撰写,眼下有件急事,可否请您帮个忙?”连墨满脸堆笑,弯腰曲背道。 沈之煜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示意她有屁快放。 “是,是这样的……”她讪讪道:“小的这怪病,发的突然……怕被人当成传染病,更怕在这事关前途命运的时候造成恐慌,请大人安抚众学子的心,务必不要将小的同其他考生放置在一间医棚里……小的更怕被人歧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对待……” 沈之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恼忽哀的表情,半晌,徐徐道:“好!” 果然,有了玉之沉这个助攻,连墨这三天里倒也平安无事,就连医员也甚少进来,顶多是查看一下脓包消退的情况。 她自然是有所准备的,那医员反复查看后也只是摇头说这病十分怪异,为避免引起恐慌,对外宣称高热反复。 然而,试,还是要考的,戏,也是要做全的。 连墨面无表情坐在案前,任由那瀑布般的汗绵绵不断地滑落。 太热了,简直热到心态要爆炸的那种。 那医员不知是听了玉之沉的嘱咐还是哪根筋不对,将她全身用纱布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双手,活生生一个行走的蚕蛹,美名其曰,不宜见风。 接下来的两场考试连墨再也没见过他,倒也一切正常。 只是隔壁那陌生人,总是在考试最后关头将写好了的试卷放在墙角,姓名那一栏上依旧是郝帅。 许是这一切都是那位黑衣人所安排,连墨倒也没再多想。 三日后,连墨走出贡院大门,只觉得像被关押了许久,总算见到太阳一样,一时间豁然开朗。 贡院这等逼仄的地方,本来就容易崩溃和生病,许多学子也是走进去,抬出来的。 连墨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她等待了许久的人。 他长身玉立,一身墨绿色的衣衫上没有过多的修饰,腰间除了一枚红玉佩,再没有多余的点缀,玉佩随着他疾行的脚步大幅度左右摆动,连墨三步并作两步才勉强追上了他。 “兄台,这位兄台。” 连墨气喘吁吁叫住了他,那人终于停下了步子,只是看着连墨的神色里尽是疏离。 “阁下有何事?” 连墨干笑两声,直接挑明道:“多谢兄台相助。” 那人望着她,眼珠黑得吓人,“兄台坐的位置是在下的幸运数字,助妳等于助自己。” 他说得很平静,又很有力,连墨听了却不禁毛骨悚然。 那人明显不想过多纠缠,淡淡瞥了一眼兀自震惊中的连墨,转身离去。 回过神来,连墨在吃惊之后又有种愤怒袭上心头。 自己轻易将试卷交了出去,万一有诈,岂不是百口莫辩? 那人似乎丝毫不把如此重大且竞争激烈的会试放在眼里,更不把端周国的律例放在眼里,连墨越发觉得可疑,反正离发榜的日子还有几天,正愁没事打发,便决定跟踪他,一探究竟。 连墨跟着他进了一家拆了招牌等待整修的客栈,客栈大堂里倒是稀稀疏疏坐了些人。 那人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且径直上了楼。 连墨担心行踪败露,在大堂楼梯口背面坐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看到那人下楼的身影,便也跟着要了一间房。 宵禁过后,京城十分静谧,半夜凉风大作,吹得树影东倒西歪,而那从树影中接连一跃而出的身影,着实让连墨暗暗心惊! 她只不过是饭后消食想对月诉说一下心事,窗子才开了条缝便看到如此景象—— 一共十人,可个个身手敏捷,行动无声,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连墨咽了咽口水,又紧张又兴奋,毕竟,人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这种场面。然而对方来势汹汹,翻入客栈的墙内便亮出明晃晃的利剑,顿时吓得连墨赶紧关上了窗子不敢继续偷窥。 客栈北面高高的明月楼上,站着一道凌厉的黑影。 沈之煜冷眼望着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打开倒在这些尸体身上,不过须臾,一个个化成了血水,随着风的吹动,直至腥味消散,毫无痕迹。 “大人,隐匿在客栈的暗探还盘踞在周围。” “嗯。” “属下会一直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辛苦你了……想起那些未看的考卷,本相头疼。” 沈之煜无奈摇头,当即身姿一掠如惊鸿飞鸟,顷刻间不见踪影。 贡院。 沈之煜正拿着一迭被密封好的卷宗缓缓拆开,坐在阅卷室的檀木桌旁,桌上一盏雪鹤银烛台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暖暖的橘色光芒,映衬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衬托出他完美的轮廓,一双长睫微微垂下,目光专注。 卷宗里,是二十份其他副考官们一同认可印了“通”字的考卷,再由主考官选十份出来参加殿试。其中由国子监监丞特别批注的两份考卷里,字体皆是形体方正、笔划平直的小楷。 前一篇策论的答题倒是深得他意,直到看到最后一篇,他默然了。 右手长指轻轻一拨,姓名栏便展了开来,随后他抬手用力按上那纸,沉眉不语。 是因为他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所以才敢如此猖狂的提及当年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吗? 沈之煜低头侧脸,面容冷峻,渐渐陷入了沉思。 连墨没想到第二日深夜会再见到凌辰。 为什么这人就是不喜欢走寻常路,非得提着她的衣襟在屋顶上拖行呢? 关键是长街上偶有出门打酱油的百姓,他们一点儿也没有明显惊讶的样子,看来大家对这些身怀绝技、把屋顶当马路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直到她被拉拽着一路到达鼎仙楼露天楼顶,才终于得以喘一口气。 幸好她没有惧高症,要不然这一路的尖叫不知道要引起多少户人家开窗乱骂。 鼎仙楼乃是整个京城最为有名的茶楼,但是却不只是简单的茶楼,因为这里也是文人雅士的聚集之地。此楼一共七层,比之一般佛家寺院的九层楼塔少了两层,“鼎仙楼”这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远远就能看得到。 一楼大堂是普通寻常百姓可以消费得起的价格,越往上与美味相对的是昂贵的价格和清雅的环境。楼层越高价格越贵,看到的风景自然更多,视界更为广阔。 因临近墨水湖,又逢节庆,湖上早已搭建了戏台,碧波荡漾,湖边大红灯笼灯光莹莹。 微风习习,挑动着他的衣角,沈之煜一身月白素淡锦袍,金线涤丝腰带,简单的装束在他身上却显华贵清雅,宽肩窄腰,乌发仅以一支碧玉簪随意挑起簪住,披落肩后的发恣意随风轻舞。 他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偶尔欣赏湖景,偶尔端杯抿酒,这惬意的姿态让连墨都快要看怔了过去。 见她来了,沈之煜微微挑眉,嘴角的笑容慢慢明显。 不知为何,连墨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正想着他又有什么花样的时候,却听他笑咪咪地问:“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嘴巴比大脑反射更快,连墨赶紧躬身行礼,“大人!” 他招了招手,示意连墨坐在他对面的位置。 连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眼睛默默地关注着对面人的一举一动。 楼下戏台上一曲终了,灯光暗下来,紧接着响锣阵阵,花旦小生相继入场,演的是《女状元》。 连墨脸色一白,她怎么会知道戏曲名呢,因为这一幕是男主沈之煜和顶替女主萧灵上京赶考的连筱多年后第一次正面交锋的场景。 那曲词讲的是女扮男装冒名赶考,偶中状元等一系列化险为夷的故事。沈之煜在鼎仙楼上试探连筱,而连筱虽然呆,却并不傻,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怀疑连筱的身分,连墨穿书前并没有看到这一章。 沈之煜并不给她回忆的时间,他把玩着手里的五彩瓷杯,不动声色的暗暗观察她脸上的神情,“这曲子是京城最出色的戏班自编自演……妳觉得如何?” 连墨的心在他的目光中抽筋,听到话后更是嘴角抽筋,“呵呵……真是唱得好。” 沈之煜微微一笑,犹如春波荡漾,“不知妳是否了解威武大将军萧南天呢?” 连墨赶紧端了面前的酒杯高高举起,“自、自然!骁勇善战、卓越英明的萧大将军,放眼端周何人不识!” 她一副肃穆的样子,心下却是紧张得不行。 眼下是什么情况?此时此刻她的身分是郝帅,面前坐着的人也并非男主沈之煜,怎么同书中的剧情如此相像呢? 纵使她脑海中有无数个问号,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同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在脑海里排练筛选好几遍,唯恐露出破绽。 本想用书中两人的对话来应对,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看来只能即兴发挥。 沈之煜反倒笑道:“听说这曲子深得萧大将军喜爱,抑或是……将军府里的人。” 听见这话,连墨心下猛地一跳,低下头,结结巴巴道:“呵呵呵呵……我等平民怎会清楚呢。” “本官也只是好奇而已。”沈之煜眼睛顿时瞇成一条线,含笑道:“不知道将军府中人听到此曲,此时又会是怎样的心境……” 连墨被他笑得头皮发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沈之煜见她发愣,转头端茶浅抿,片刻,淡淡出声,“把方才有关萧大将军的问话也记录吧。” “嗄?”连墨下意识不解,却在看到他目光灼灼的视线,蓦地明白了,“哦哦,好的!” 见他并没有再提及萧大将军的事,连墨心里的大石头稍稍落了地。 应该只是巧合吧,她安慰着许是自己神经太过紧绷,反而慌了手脚。 沈之煜自然没放过她千变万化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不减反增,看着连墨的窘态更是觉得心情十分畅快。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于“和善”,连墨全身毛发立刻竖了起来,人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变态。 连墨终于在这种心惊胆战的气氛中忍无可忍了,猛地一拍桌子,“大人!您笑起来实在是……” 沈之煜饶有兴趣地挑眉看她,示意她继续。 “实在是……” 加油啊连墨,说出来,把妳的心里话说出来啊,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等待猎物送上门的狼,笑里藏刀,棉里藏针,居心不良,总之就是不怀好意! 她深深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拳,极其严肃道:“实在是太好看了……大人,坐了这么久了,还不上菜,这里的服务看来不怎么好!”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于真挚,沈之煜这一刻居然有些动容,“……妳居然敢拍本官的桌子?” 勇气这东西,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的,连墨默默垂下眼,糯糯道:“小的……只是太饿了……” 来吧,尽情地鄙视我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 气氛一时得到了缓解,再也没有先前那般诡异和紧张。 “其实,也没什么其他事……今日算是答谢宴。”沈之煜幽幽道。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掌,便有侍从端着各种美味佳肴鱼贯而入,看得连墨目不暇给。 “大人,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连墨的视线瞬间被满桌子的珍馐所吸引,那凤尾大裙翅孜孜不倦地散发着勾人的香味。 “不,本官是提前告知妳,接下来,才是重中之重。” 连墨从美食中抬眸,不解的看向他。 “自传嘛,自然是想到什么妳就得记下来,毕竟本官身体不好,容易忘事,这样吧,择日收拾妥当搬来我府中,我们好好彻夜长谈,从怎么写目录开始。” 连墨看到他脸上欢快的笑容,浑身一哆嗦。 虽然他的笑颜让人神魂颠倒,但,毫不掩饰他强烈的目的性,让人望而生畏。 搬去他的府邸?怎么有种把自己送入狼穴的感觉呢? 连墨正要开口拒绝,沈之煜缓缓抬手,“美食在前,妳说话太多,是对它们的亵渎。” 气氛终于和谐了下来,于是,连墨识趣地闭上嘴,安安静静的享受着美食。 回去的途中,因连墨吃得太多,导致体重加重,那侍卫几乎是拖死狗一样拖着她在屋顶楼阁中穿梭。 即便是他这样高手中的高手,也免不了累到喘不过气只得半路停下休息。 连墨捂着一路颠簸快要吐出来的肚子,使劲地给自己往下顺。 再也不化悲愤为食量了,这些食物在肚子里逐渐膨胀,稍一动感觉就要从嘴里喷出来。 侍卫脸上惨兮兮,内心却哭唧唧表示,他是受了他家大人的命令,不能背不能抱不能近距离接触……所以,他只能要么单手拎着她,要么单手拖着她飞奔。 他曾怀疑,大人是不是不想把这个矮小且有些猥琐的男子当人…… 两人在离客栈还有百尺的亭台上休息片刻准备起身时,连墨眼尖的发现屋檐下那个人。 她拉了拉侍卫的衣袖,示意他等一等,将自己带到离得近一点的地方。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油灯微弱的灯光只能照到那人的轮廓——是那个在贡院帮助她的陌生人。 那个隐在黑暗处和他说话的人连墨看不真切……他在这里做什么? 连墨蹲在屋顶凸起的亭角后偷听,细小轻微的声音,如呢喃细语。 因着夜深人静,仔细听,竟也能听清两人之间的对话内容—— “殿下,沈相似乎察觉到我们的行踪,派出去的人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我们……” “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依计划行事吧。” “是!” “嗝——” 一声极长且猥琐的饱嗝声打破这片和谐,空气顿时凝结成冰,连墨捂紧嘴巴赶紧隐在黑暗中。 要死了,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 黑暗中的两人立刻警觉地收声,一左一右分散消失在黑暗中。 连墨等了好一会儿,才示意侍卫送她回客栈。 回到客栈已经是丑时,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要大亮。 连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这几天发生的事、遇到的人在她脑海中过了一遍,明明她已经换了一个身分走剧情,那道如影随形的雷也没有再出现,为什么总感觉同原书内容有着惊人的相似呢…… 直到脑袋里的疑惑越来越大,快要掩没了她,连墨使劲蹬了蹬腿,终于将这一切抛在脑后。 随后,她在心里开始埋怨沈之煜,让她错过了保养时间。 每天脸涂得乌漆抹黑伤皮肤就算了,还不让人好好睡觉让皮肤静养。 直到她数完了手指数脚趾,数完了脚趾数腿毛,就这样,带着对沈之煜的怨念,终于迷迷糊糊进入了睡眠。 窗外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疏落的残星,一丝丝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射入房间里。 连墨是被痒醒的,确切的说,是被脸上突然冒出的痘痘痒醒。 她拥着被褥坐起身来,欲哭无泪。 昨夜太晚又心有余悸忘了卸妆,导致皮肤过敏了,眼下虽然还没到奇痒无比的程度,但也十分难受。 想着本来就长得不怎么出众,再怎么也不能更丑吧,于是她赶紧爬了起来,准备出门找大夫。 只是才推开门,便看到门口那个挺尸的人…… “你受伤了!”连墨看着那人皮开肉绽的手臂仍在渗血,不禁惊呼。 那人面无表情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在下无名,躺在这里实属不得已。” 连墨在门内踌躇片刻,直到脸上又开始痒了起来,便径自绕过了他。 无名一顿,“……妳见死不救?” 连墨尴尬地转身,警戒地看着他,“你目的性这么明显,我怎么知道会不会是阴谋……” 这世上还有人叫无名的? 任谁也无法不怀疑一个明明受伤,不去医馆却莫名其妙且默不作声地躺在别人门口的人的动机吧。 不管他认没认出昨夜那个打嗝的人就是她,她都不想跟他扯上任何联系。 无名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我没钱看大夫。” 连墨:“……” “毕竟,上京赶考,是需要花钱的。”他喘着粗气换了个姿势撑着地,谁知才动一下,猩红的鲜血又汩汩往外冒。 连墨囧了囧,“要是我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你就要一直躺在门口吗?” “不会。”无名斩钉截铁道:“因为我是来转告那黑衣人的话,如若妳还不出来,我会直接闯进去。” 他说得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连墨还在原地犹豫,直到他飘来最后一击,“在下还是治疗敏感肌肤的一把好手。” 噔噔噔—— 连墨二话不说将他抬进了自己的房里,随手用他垂落的衣襬擦干净了地上的血迹,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无名:“……” 见她坐在离他半尺远的椅上,无名上下将她打量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麻烦替我上一下药。” 连墨撇嘴摇头,“你不是还有另外一只手吗?” “手麻,抽筋。” 连墨翻了翻白眼,不得不慢吞吞向床榻那边移步。 为了以防有诈,她的双手虽然伸向前,但身子却弓成弧形,以一种弯曲的姿势给他上药。 看着边沿已经开始结痂却狰狞的伤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平平无奇的脸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过于苍白,连墨拔开瓶塞将粉末撒上伤口。 药粉入肉,无名的肩抖个不停,却咬紧了牙关也不吭一声。 “兄台可否去城西的铺子给我买件衣裳?”上好药,无名拢了拢袖子,将伤口遮了遮。 连墨见他原本墨绿色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手臂处已经见了肘部,表示了然。 只是—— “买衣服的银子谁出?” 无名沉默了半晌道:“以黑衣人的消息换妳的银子。” 连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告诉我,你哪来的自信。” 无名缓缓抬头,眼眸清澈如秋水,“眼下丞相沈之煜已经对妳起了杀意,唯有我才能救妳。” “我凭什么相信你?”连墨强作镇定道。 无名唇畔勾勒出一抹嘲讽,“那册子上妳暗示沈相和那位深居简出的夫人已经和离,可当真?如若是真,妳堂而皇之的写了进去,揭露这等密事,沈相自然是容不得妳;如若是假,妳搬弄是非,他更是容不得妳。” 连墨深吸了一口气,后悔之情在心头泛滥,一切皆起始于那本小册子……她可真是太难了。 连墨将衣服递给无名的时候,他也很守信用的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这是治过敏的药,一般的药只能治根不能治本,而我这药,治根又治本。”无名漠然道。 连墨半信半疑地接过,“真有这么神奇?” 作为敏感肌肤的人来说,如果是真的,这相当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想起从小到大深受过敏体质折磨的心酸,哎,说多了都是泪。 无名面无表情道:“在下从不骗人。” 他的目光过于真挚,连墨承认自己心动了。 她将药膏均匀的涂在了脸上,清清凉凉一阵舒适,痛痒感瞬间消失无踪。 心中给正在看着她的无名点了个赞,继续将没有涂到的地方抹匀。 连墨没看到他眸子里明明灭灭,闪烁着看不懂的光芒。 “昨夜妳为何在那里?” 连墨正在铜镜前左看右照,听到他话峰一转,不觉愕然,她僵硬地扯起嘴角,“什、什么昨夜?” 无名眸光微动,缓缓将视线移向窗外,“妳刚刚涂的是奈何粉,如果完成不了黑衣人交代的任务……” 他并未把话说完,却已能让人想到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引得连墨心脏猛缩。 果然啊丙然,他一定认出了昨夜的她,不然怎会这般恩将仇报? 她哆哆嗦嗦道:“我、我听不懂你们的方言啊……” 无名与之气势完全不符的脸上面色不变,淡然道:“如若听不懂,怎会知道是方言?” “你……”连墨无语。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无名说话时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不变的冷漠,彷佛一个没有感情只能说话的机器。 他漠然地瞥了一脸呆滞的连墨一眼,冷冷道:“可以出去吗?在下要换衣服了。” 她愤愤地看着他,“黑衣人要你带什么话?” “下一册的人物,妳用萧连这个名字随便编写一个和沈相有关的故事。” 当连墨幽怨地站在门外时,才恍然大悟——这,好像是她的房间吧,为什么出去的是她! 临近午时,连墨下楼要了份饭菜上来,房间里的无名已经不见踪影。 她赶紧凑近铜镜前照了照,除了脸色更黑之外,真的一点儿也不痒了,连因为过敏而冒出的小痘痘也不见了。 她用水洗了把脸想提提神,再照镜子时,脸还是那么黑,甚至比没洗时更黑。 连墨不禁在心里祈祷,无名只是唬弄她、用来威胁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