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醉缘》 序章 邔城城门外,最远的边墙那头,有一窝乞丐正围在一起烤鸡,每个都聚精会神地看着柴火,等待着之后的饱餐一顿。 有个小泵娘一身外出的轻便裤装打扮,身边带着个丫鬟,还有一只黑狗,慢慢地靠近他们,眼中闪耀着好奇光芒,她身后的丫鬟则是愈靠近乞丐们,以袖掩鼻的动作就愈明显,已经到达快要直接掐着鼻子的程度了。 “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们只是一群普通的乞丐。”丫鬟拉着主子的衣袖,悄声劝说着。 “都还没深入敌营,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个个身怀绝技?昨日酒楼说书的讲过了,愈是高人,愈会潜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传说中的丐帮就是这么来的,你怎么知道咱们邔城里的乞丐不会有丐帮的门徒?” “小姐,那只是说书人编出来的故事啊,要真有那闲工夫建立丐帮,他们怎么不去干些正经活儿混顿饱饭吃呢?” “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说不定有些人就是喜欢四海飘浪,自由无拘。像我,要不是爹拦着,早早就出去闯荡江湖了。倚剑绿林,结交四方侠客,策马扬鞭、快意恩仇。” 丫鬟偷偷在心里翻个白眼。她的这个主子由于过于醉心武林之道,便成日想着要行侠仗义、广交天下英豪;跟府里的护院学了些花拳绣腿,就觉得自己变女侠了,老爷子已经快要被她气死了。 因为她会擅自跑出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三天两头惹祸回来,老爷光是赔罪、赔礼、赔银子就快赔光家产了。 还好他们家的“不醉酒庄”是这一带最负盛名的大酒庄,家底深厚,否则早赔到全家都出去当乞丐了,哪还用得着小姐现在在这儿探听丐帮是不是真的存在;等她当了乞丐,自己创建一个不就得了。 这时主子已经蹲在乞丐们面前,正在试图攀谈。 “诸位侠士,你们在做什么呢?”她煞有其事地抱拳拱手。 “烤鸡啊,你有眼睛不会看啊?”一个乞丐挖着鼻孔,哼着回答。 “你们怎么会有鸡呢?” “臭娘们,瞧不起人啊!这鸡是我们抓来的,可不是偷来的!我们虽然是乞丐,却不做偷鸡模狗的事儿!” “这位大侠,小女子只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抓到鸡的。这儿一共有三只,通常打到第一只之后,打草惊蛇,其它山鸡一定会逃走,要抓第二只第三只就困难了,故而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一次逮到三只的。” “这三只鸡都是他打到的,我们可不知道。”乞丐们一齐指向最边边儿,那个窝在草堆里打呼噜的老头儿。 “他是谁?” “不知道。我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亡命人,谁也不去问谁的过去,那老头儿只是偶尔跟我们一伙儿,想来便来、想走就走。” 小泵娘把眼睛摆到那老头儿身上—— 一身邋遢,但身形不小,敞着衣襟,半露胸膛,看起来有点像庙里的伏虎罗汉金身像。 她对他充满兴味;而她身边的黑狗,则是对烤鸡非常有兴味,眼睛死盯着烤鸡,垂涎直滴,益发靠近火堆了。 “把那只野狗赶走!我们好不容易才有顿吃的,别教一条脏狗给分了!”乞丐们纷纷拿起身旁的家当,拿拐杖的、拿破锅的、拿砖头的……准备打狗。 “喂!它是我的狗,才不是野狗!它只是毛色黑,一点也不脏!”小泵娘马上挡住,接着转头大声教训狗:“元宝!不准看别人家的饭!” “它叫元宝啊?明明只是条狗,居然还有这么响亮的名儿,看样子投胎要是投对地方,就算当狗都比当人好命啊。”窝在草堆里的老头儿说话了。 “老前辈,您醒了。不好意思,打扰到您了。” “你是吃饱太闲来寻乐子的吗?这儿可没什么有趣的,你还是赶快回家去吧,站在你后头的那个倒霉鬼,一张脸臭得都快跟鸡屁|股没两样了。”老头儿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你这臭乞丐怎么说话的!谁的脸跟鸡屁|股一样了!”丫鬟闻言,脑门上火,马上大声叱骂,骂完接着转头对着主子,态度变得温和有礼,“小姐,就说了,不要跟这些下三流的人混在一起,我们快走吧,这里不可能会有丐帮的人的。” “丐帮?”乞丐们个个面露疑惑之色。 “说书人说,乞丐里头有个帮派,叫丐帮,全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呢,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丐帮的人?”小泵娘兴致勃勃地问。 乞丐们听了,登时哄笑不止。 “你找丐帮的人做什么?不会是要拜入门下当弟子吧?有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当,要当乞丐婆吗?”其中一个乞丐尖酸地挖苦她。 小泵娘无视他的挖苦,很认真地道:“我是想要多认识一些武林侠义之士,若有机会可以跟他们切磋武艺、交流武学心得的话更好。” 乞丐们听罢,笑得更大声了。 此时,窝着的老头儿突然坐起身,他那满头灰白乱发所掩住的双眼,此刻放射出熊熊烈焰,完全不似方才窝在那儿半死不活的懒样子。 小泵娘见状大喜。果然!她的直觉没有错,这个老人肯定不是一般的乞丐! 老头儿大喊:“熟了!现在这个熟度刚好,再烤下去鸡肉就要老了!” 众乞丐赶紧把火灭了,急着要吃又怕烫地猛吹个不停,七手八脚地忙乱。 “鸡屁|股别忘了留给我!”老头儿再喊,从脏包袱里翻找可以包着拿鸡肉的东西,最后翻出了一本薄薄的蓝皮书册,他胡乱抓着书背扯下来,随便折了几褶,包着鸡脚,一个劲儿把鸡腿撕下来,开始狼吞虎咽。 小泵娘看到那书背连着书面被撕掉,只剩半截的书皮上写着“刀法”二字,眼睛马上瞪得老大,抓着老头儿直摇,“老前辈!这是什么刀法?” 嘴里塞满鸡肉的老头儿被这么一拉一摇,差点被噎死,他猛拍胸口;小泵娘抢下他手上的书皮,但上面的字已经被鸡油给弄得油糊破烂了。 她快速翻阅书中内容,是画着一堆像人又像动物……还是什么其它东西的形状,又有点像是一些奇怪的动作,其中穿插些许不知所云、符咒似的文字,她狂喜不已,这一定是武功秘籍! “老前辈!这是什么武功秘籍?”她不死心地再问一次。 “这鬼画符你想要啊?一册三文钱。” “好!金桂,付帐。”小泵娘如获至宝地紧抓着破书册,对丫鬟吩咐道。 但她那个叫金桂的丫鬟从刚刚到现在已经忍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可发,现在又看到这乞丐拿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书要诓小姐,她简直快气炸了,但她仍尽量和颜悦色地规劝:“小姐,你不要被那个臭乞丐骗了……” 老头儿又从包袱里翻出另外两册。“这里还有,要的话都拿去吧,一册还是三文钱。” “金桂,给老前辈十文钱!”小泵娘一口气捧着三册,乐得眉开眼笑。 “小姐……” 金桂真的是有苦难言,她这个主子只要提到武艺的事就像着了魔似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回去肯定又要挨老爷骂了,还好这回只花了十文钱,应该不会被骂得太惨才是。 “老前辈,谢谢您肯割爱这三册秘籍,我名唤曲翎书,不醉酒庄的曲江水是我爹,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老子可不姓高,我姓崔。”老头儿正嚼着鸡屁|股,口齿不清。 “崔老前辈,小女子以后可以再来拜访您吗?” “你找我干嘛?” “我可以跟您请益武学、谈谈天下大事之类的。” 乞丐们闻言又是一阵捧月复大笑。 “你还是回家学点刺刺绣啊、纳纳鞋之类的女红,早点嫁人生娃儿吧。”老头儿接着拔下鸡脚,用鸡爪子剔牙。 “崔老前辈!没想到您跟世俗的人们一样迂腐。难道身为女子就不能有壮志凌云的胸怀吗?不能像男人一样豪气干云侠义江湖吗?” 她顿时脸色一变,一改方才的恭敬态度,此时显得愤愤不平,连旁边的黑狗元宝似乎也懂得主子心情,跟着对老头儿龇牙咧嘴的。 “狗仗人势,小心拿你做成香肉锅。”老头儿啐了一声,眨眼工夫间,已然赤手握住狈嘴,元宝登时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放开元宝!”她怒叱。 老头儿马上松开手,元宝缓缓退到主子身后,眼神显得有所忌惮。 一个乞丐插嘴问道:“喂,小泵娘刚才问说你是怎么抓到这三只山鸡的,说来听听,俺们也挺好奇啊。” “抓?那是我在一家酒楼后院顺手拎来的,厨子刚宰好挂在那边放血。”老头儿漫不经心地应着。 “什么?!你偷鸡?!罢刚不是才说你们不做偷鸡模狗之事吗!”曲翎书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那是他说的,我可没说。我不只偷了鸡,还模了你的狗。”老头儿嘻嘻笑谑,还打了个饱嗝。 “小姐,看吧,我早说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别再跟他们瞎搅和了。”金桂轻轻拉着主子,恨不得早点离开这儿。 “快走快走!省得我还要看你那张鸡屁|股脸。”老头儿顺势赶人。 金桂狠瞪他一眼,催促主子进城去了。 才刚走进城门,曲翎书就对丫鬟说:“金桂,咱们去问问是哪家酒楼被偷了鸡。” “什么!?小姐,你又要做什么了?那老头儿偷鸡可不关我们的事。” “崔老前辈八成是饿坏了才偷嘛!谁都会有落魄的时候,你看他偷了不是自己独享,而是与其他乞丐们一起吃,可见他有颗良善之心。咱们挨家去问,找到那家酒楼,帮他赔那三只鸡吧。” “小姐!那老头儿那么坏,你做什么还为他着想!?就算他之后被酒楼的人逮到,被打断腿也合该是自作自受。” “金桂,你是在气他说你的脸像鸡屁|股吗?” “才不是!”金桂声音都尖了。 “你从小就跟着我,我哪会不知道你那性子儿,呵。你要是别老绷着脸,也是个美人呢,你就是那个尖下巴漂亮,这么说来还真有点像鸡屁|股尖呢。” “小姐!” 金桂心下无奈叹息,也不是她想成日绷着脸。她长曲翎书一岁,从小就被指派当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小姐听夫子讲学,她也在一旁伴读,小姐懒得写诗词,常是她暗地里帮着抄写,才能给夫子交差的。 老爷老是骂她怎么没有好好看管小姐,放任她出去惹事,天晓得要不是有她在旁边拉着劝着,小姐惹出来的事可不止这些了。 她知道小姐心肠好,但就是爱强出头、脾气管不住。小姐待她如姊妹,对她很少摆出主子架子,两人平日几乎不大有主仆的分际,她也感恩在心,但她只是个丫鬟,再怎么样能做的也有限啊,总不能真的一棍子把小姐打昏拖回家吧。 曲翎书还真的在邔城内的酒楼一一打听,看有哪家厨下丢失三只鸡的?结果全问遍了,竟然没有一家酒楼少了鸡。 “会不会是酒楼厨子自己忘了总共宰了几只鸡啊?所以根本没发现少了鸡?”金桂歪头推论。 “我倒是觉得……我们被崔老前辈骗了。”曲翎书沉吟道。 “小姐,你终于发现你被骗啦!就说花十文钱买那三册破书,等于把十文钱扔进臭水沟……” “不是!我是说,崔老前辈是不肯透露他抓鸡的功夫,所以才骗我们说鸡是偷来的。他果然是隐姓埋名的世外高人!”她美丽的双瞳闪闪生光。 “小姐!” 第一章 第一章 曲翎书跟金桂才刚踩进曲府大门,里头的家丁就大呼小叫地奔进去通报:“老爷!大小姐回来啦!” “我回来需要这样大肆嚷嚷吗?”曲翎书觉得奇哉怪哉。 才说着,曲老爷已经从厅堂里直奔出来,一脸七窍生烟的神色,拿着曲头拐对着曲翎书一拐当头挥下,她一个杨柳摆腰,闪了过去,接着摆出迎战起手势,脚下踩稳身形。 曲老爷再一横拐招呼过去,她马上后仰下腰,曲头拐从她月复上三寸空扫而过,又让她躲过了。 曲老爷紧接着一拐接一拐地乱打一通,她都轻盈灵巧地一一拆招。曲老爷打得气喘吁吁,她却巧笑倩兮,似在玩耍儿似的,这儿翻过身、那儿跳过去,满庭院跑来跑去,让她爹怎么也追不着。 “爹,你这样不行,出招莽撞只会虚耗体力,愈打愈失准头,小心闪了你老人家的腰啊。” “你这不孝女!还在嘻皮笑脸,看我不打死你!成日净会闯祸,你一日没生事会皮痒是吧,皮痒老子就帮你止痒,打到你皮月兑了为止!” 曲翎书把曲头拐抢住,大呼冤枉:“爹,说话要凭良心啊,女儿今日可还没生事啊!” 旁边看着父打女大戏的家人家丁们,心里暗暗叹道:『是啊,大小姐的想法是:今日不是不生事,是『还』没生事啊。唉。』 “你前几日在外头生的事,今日人家告上门来了!”曲老爷吼道。 “是哪一桩?” “你瞧瞧!闯的祸太多,多到不知道是在讲哪一桩了!分明是要气死我!”曲老爷使力从她手中抽出曲头拐,举高又是一拐落下,她再度空手夺取。 “爹,女儿不是存心生事,每一桩都是冤有头债有主的,我掀了鲁大的包子摊,是因为他故意卖肉包子给尼庵的师父;我把王后娘打得鼻青脸肿见不了人,是因为她虐打继子,让前娘的孩子饿肚子;我把赵公子推到河里,是因为他当街调戏良家妇女……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很该死呢!” “依我看最该死的是你!狈拿耗子,多管闲事!人家就算逼良为娼都不关你一根毛事儿!” “我是古道热肠侠义心!” “我先打死你个鸡婆心!” “爹!打死女儿之前,你得先告诉我今日告上门的是哪一桩啊!” “冯布庄说你去砸烂他的铺子,害他损失了上百疋名贵的布,你爹我今儿个才出去收回来的月帐,这下左手进右手出,全都赔给人家了!” “我没砸冯布庄的铺子,我已经很多天没砸店了!不信你可以问金桂。” “老爷,小姐说的是真的,小姐这阵子迷上听说书,我们镇日都坐在酒楼里听武侠戏曲儿啊。”金桂赶紧护主。 “一定是我砸店砸出名了,现在人家就直接赖我身上,想讹爹的银子啊!” “你还有脸说!砸店出名是光耀门楣的事儿吗?!”曲老爷更加光火了。 “我早就听说冯布庄那个败家子不擅经营,布都放到发霉了还卖不出去,那厮肯定是以为爹不辨是非,缺钱了就来曲府骗钱,赚了爹这个冤大头的钱,实在欺人太甚。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看我不灭了你这个衰鬼!” “喂!什么叫你爹不辨是非?谁想当冤大头?我是替你收拾烂摊子收到懒得问了!我就是生了你这个讨债的,才没清心日子过——” 曲老爷还没骂完,曲翎书已经转身跑出门去了,他再度大吼:“你要上哪儿去?给我拦住她!” 一大群家丁马上跟着曲翎书后头追出去。 曲翎书身子轻灵、脚程飞快,唯一跟得上她的只有她的狗儿元宝,其他人在后头死命追着,整条街一个追一个,拖成了长长的人龙阵,这条人龙一直拖到冯布庄店前才慢慢聚拢起来。 曲翎书踩进门,首先踢翻一张凳子,骂道:“叫你们当家的出来!” “完了!是不醉酒庄的大小姐!” 冯布庄里的伙计一个个脸色青得像是看到阎罗王似的,一个个你推我我推你,没一个敢站出去“迎客”。谁都知道这号人物是这一带有名的女瘟神,不幸沾上就麻烦事缠身。 “你们当家的是死了吗!”曲翎书又掀翻了一张桌子。 “谁在我的布庄里大呼小叫的!”内里走出一个纨袴公子样貌的人来,他衣冠楚楚,手执折扇,腰配玉箫,但气质却是流里流气、油头滑面。 “就是你讹诈我爹是吗!”曲翎书双眼冒火,卷起袖子,准备打人了。 冯公子心下动摇,他没想到曲翎书会找上门来,但表面上还是佯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以一般待客之礼,笑着问她:“原来是曲府千金,今日造访,是要裁些新裳吗?” “今日是要来砸你的布庄!”曲翎书霸气呛话。 “什么?!”冯公子愕然。 “看到我带这一大群来没有?今日要是不把你的布庄翻过来,我就不姓曲!”曲翎书单手叉腰,另一手往后一指。 后头那一群家丁心下暗暗叫苦:『小姐,您误会了,我们是来拉您回去的,不是来帮忙砸店的。』 “曲大小姐,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公子继续装蒜。 “没有误会。你跟我爹说我砸了你的布庄,收了我爹的赔偿。所谓银货两讫,银子都给了,这布庄理当是要砸了的。”她脸上笑盈盈,却让冯公子看了背脊发凉。 说着,曲翎书就开始大肆破坏,架上的布疋全被扫了下来,能推倒的东西全推倒了,冯布庄的伙计们与曲府家丁们忙着上前想要抢救,但反而把被扫到地上的那些东西全踩坏了…… 最后曲翎书抖开一疋薄纱布,长长的薄纱腾空扬起,像仙女羽衣的披帛似飘卷起来,最后覆在冯公子脸上,她手上只剩一支细长布轴。 她把这支木布轴当成剑,弓腿金鸡独立,摆出剑锋招势,布轴前端指向冯公子,气势夺人地喊道:“想讹我们不醉酒庄?先问过我曲翎书手上这支剑!” 她呛完这台词,心中的痛快感澎湃有如汹涌的潮水,她听说书人讲故事时,大侠们总爱说这句,听到她都会背了,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 冯公子胡乱把覆在脸上的布拨掉,啐了一口痰:“你这疯婆娘!” 他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再看她举手扬起布轴,目露凶光的狠劲儿,本能地感觉到危险逼近,不由得一个退缩,反射性地转身就跑,曲翎书立刻追着进去,家丁们则紧跟着大小姐。 冯公子从后门跑出去,又绕出了大街,一路没命地大喊:“砍人啦!救命啊!扁天白日,目无王法啊!” 街上再度拖长了一条人龙,为首的冯公子像是遇到黑白无常要索命似的,跑得飞快,但曲翎书比黑白无常更可怕,而且跑得比他快,冯公子边跑边回头,被她那愈来愈接近的身影给吓坏了。 他心下惊疑不定:『这女人也跑得太快了吧!身上插了翅吗?』 没多久他便被她一把揪住后领,跑不掉了。冯公子被强力扭转过身,顿时恼羞成怒,目光变得歹毒。 “我看你是个女人才让你三分,你当我真的怕你吗?!我好歹也是个男人,真惹毛我,看我不一巴掌把你打趴在地!” 说着还真的出手往她脸上招呼过去,她一个偏头闪过,他只抓到她几根发丝,紧接着,她快速地一腿踹上他双腿正中央…… 冯公子没料到会有这么一着,完全没有防备…… 街上所有男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倒抽一口冷气,耳边彷佛听到蛋壳碎裂的声音,感觉自己裤裆上也隐隐痛起来似的,不禁下意识地夹紧双腿。 冯公子脸色刷地惨白,噗嗵一声跪倒在地,神情痛苦不已,全身僵硬,缓缓地匍匐倒地,双手还摀着他冯家的子孙满堂。 周围的人们开始响起议论纷纷的声浪…… “妈呀,这娘们不能惹,出手真狠。” “连我看着都冒冷汗了,那是男人的最痛啊。” “冯家的做什么想不开去招惹曲家的瘟神呢?” 曲翎书蹲在冯公子面前,把木布轴丢在他面前。“你骗了我爹的钱,我砸了你的店,这下算扯平不拖不欠了。下次再敢到曲府招摇撞骗,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了事,你最好记清楚了。衰鬼!” 曲府家丁们赶紧簇拥着把大小姐送回家去……果然大小姐今日还是生事了。 一串人再度涌进曲府,曲老爷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忙问:“终于把那个讨债鬼逮回来了是吗?” “爹!我把事情解决了,没白白便宜了冯家那厮。”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摆出邀功貌。 “是吗?你把被骗的银子要回来了?”曲老爷大喜过望。 “不是,我把他的布庄砸了。” “你!”曲老爷一时肝火上脑、气血攻心,眼前一黑…… 身边的曲夫人尖叫出声,扶住老爷。“来人!快去请大夫来啊!” 那一晚,大夫把脉断症:“阴阳应象者,东方为肝,在志为怒,怒伤肝;西方为肺,在志为忧,忧伤肺;中央为脾,在志为思,思伤脾……曲老爷思虑多、忧心多、发怒多,阴虚阳亢,宜静养好好调理,最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他劳心忧烦了。” 大夫开了些宁神静气的调理药方后就回去了。 “我这条老命早晚教你给收了……”曲老爷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爹,你别气了。好嘛,大不了我这阵子不再出门了。”曲翎书看爹昏倒,也是很担心的。 “我才不信你这燥性儿能窝在家里不出门,肯定没几日就又开始想方设法要模出门去野了。” “不会的,我今日买了三本武功秘籍回来,要专心在家修练了。” “什么武功秘籍?”曲老爷一听马上从床上弹坐起身,心里有了不祥预感。 “这个。”她献宝似地拿出三本书册,“这是我跟一位老前辈买来的,你先别担心我是不是被骗钱了,这一册才三文钱而已,我付了十文钱……” 曲老爷吼道:“还说你没被骗!一册三文钱,三册怎么会是十文钱,让你念了那么多书,连算帐都不会吗!被贵了都不晓得!” “爹,你别紧张,我当然知道三册九文钱,是我看老前辈不好过,给他一个整数的。十文钱就能让我练成一套刀法,值得啊。” “你跟谁买的?” “他说他姓崔。” “姓吹的,叫牛皮是吗,你果然是被吹牛皮的骗了!你这个蠢到家的,怎么可能会有三文钱的武功秘籍!大白日就在发梦!” “爹……”曲翎书还想再辩解些什么,她爹又继续骂了。 “一个姑娘家成日爱搞打打杀杀那一套,半点儿闺女内涵也没,你都已经过二十岁了,白白给你生了这副好皮相,可惜这样一个美人儿,方圆百里之内却没人敢来说亲,呕死你老子我了!你自己难道不担心吗?!” “不担心啊。”曲翎书吐吐舌头。 “你!” “老爷,别又生气了,大夫才刚说过。”曲夫人忙着安抚,转头对曲翎书说:“翎书,时候晚了,还是先让你爹歇息吧。” 曲翎书扁扁嘴,退出房门外。 曲夫人端了枸杞菊花茶来,劝着老爷:“喝点热茶,降降火气。” “唉,迎春,我真拿这孩子没办法,这孩子的亲娘死得早,我又忙着酒庄的事,没注意到这么一放任,就让她变得无法无天了。” “老爷,其实我这当后娘的也是有责任教她的,但我毕竟是继室,要是严格管教了,怕人家说我欺负前人之女,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我毕竟不是翎书的亲娘,她也不见得会听我的……” 曲夫人知道老爷虽然总是骂个不停,但其实是非常疼爱这个女儿的,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欸,迎春,我没怪你没管教,你已经帮我生了两个儿子,羿书跟翰书都很长进乖巧,让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不醉酒庄后继也有人,要说将来百年大限来时,我会有什么放不下的,也就剩这个女儿了。她这野马性子,要是生做男儿身的话,就比较没什么顾虑了,是女儿身才麻烦。” “老爷,其实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治治翎书这性子……” “快说来听听。” “我之前听说有人把家里的顽劣子弟送进教授武学的佛门古刹,那里的禅师、方丈们不只修习经书佛法,也会练功养身健体,所以武僧们个个一身绝技,不学无术的孩子送进去,被严格教导后,不只性格转好,走向正道,还练了一身好功夫回来呢。” 曲老爷恍然大悟。“请寺里的师父教养,是不错的法子啊,佛门圣地环境清幽,正宜潜移默化……但翎书是姑娘家,不能送进和尚庙啊,有尼庵愿意收不良闺女的吗?” “也不尽然一定要送进佛门。我意思是说,既然翎书对武学有兴趣,不如找家好武馆,让她专心习武,有师承门派的话,里头门规章法一定是很严谨的,这样翎书就不能随意出去乱跑了。” “嗯,的确,不遵守家规我也打不了她;拜师学艺不守门规的话,肯定会被严厉治罚的,教她不听都不行。” “而且在武馆学了武术,也可以保护自己,有防身之功;再有师父师兄等的辈分之分,也可以让她学会尊上礼下的处世道理。” “听起来的确是条妙计啊。但,翎书是姑娘家,武馆里应该鲜少有女弟子吧,肯定是一堆臭男人,要是吃了亏……”曲老爷不得不考虑到女儿的闺誉。 “所以才要选一家名门正派、可信赖的武馆啊,正道武学的德性要求是很严格的,在武林中享有盛誉的门派,绝不可能做出自毁声名、有辱师门的行为的。再者,若是翎书待在满是男人的武馆,缘分来了,跟哪个武师看对眼了,也可以顺水推舟缔结良缘,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正好可以把她嫁出去,一石二鸟啊!”老爷拍手叫好。 看到老爷终于愁眉舒展,曲夫人也放下心来,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老爷不会听取她的建议呢。 “只是,要选哪家武馆好呢?我得先好好打听打听。”曲老爷搓着胡子,认真思考起来。 他心里暗自盘算:其实也不指望翎书真的能学到什么厉害的武功,真正的学武之路是很辛苦的,这只是让她去亲身体会一下,才知道学武可不是像她在自个儿家里拿本破秘籍、挥舞一支烂木头比划比划就叫功夫了。 等她在武馆吃足了苦头,自然会知难而退,也才能了解世道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想必这样一来她就会懂得收敛性子,回家安分待着,不再惹是生非了吧。 第二章 第二章 当今江湖上公认最有势力的武林门派有三。其一,醉月门;其二,萧家堡;其三,神铎会。 “萧家堡”不是武馆,是镖局,势力庞大,几乎遍布半个中土,声名显赫,但是萧氏一向专心经营镖局,不收门徒,只收武艺精良的镖师。 再者萧家堡并不认为自己是支门派,他们只做正经生意,不过要是有谁存心想挑战萧氏镖局,他们也绝对不会让对方吃到什么甜头,更别提他们曾经随皇军攘夷,胜战而归了。 所以江湖人物都知道,萧家堡这一门势力不容小觑,故而将它列为主要门派之一。 “神铎会”是与醉月门齐名的武馆,但它的本宗远在深山之中,除了表面上的武道之外,传闻暗地里还做一些特别的任务,诸如训练密探杀手、暗器毒师,或是培养皇家大内高手等等。 神铎会的流派风格一直蒙着一层神秘面纱,亦正亦邪,没有门路的外人几乎无法进入本宗,也就无法探究其真实背景了。 曲老爷当然不放心将女儿送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铎会;萧家堡更不可能帮他照管曲府的烫手山芋,三门剔除两门,就剩“醉月门”了。 “醉月门”对曲老爷而言也最合心意。 一来因为它是屈指一数的名门正派、武林世家,从开山鼻祖创下武林难以破解的“醉月剑法”后,代代相传至今。而搭配醉月剑法的“祖师宝剑”已是传宗之宝,为历代继任掌门人所持有,见祖师宝剑如见门主。 现任掌门人是鼻祖的第五代弟子,同时也是他的玄孙。 醉月门的继承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为世袭,但每一代子孙都会出现好几个资质过人的武林高手,这也是人人称颂的传奇。 而现在继承不败血缘的现任门主,江湖上人称“寒冰子”,行事高风亮节,深受江湖侠客的景仰爱戴。 曲老爷深信有这样一个广受好评的门主在,翎书进入醉月门肯定不会出问题。不只教她武功,想来还能教她做人的好德性。 二来醉月门离曲府不会太远,就在邔城隔两个县城外的三十三里坡,曲老爷若是想女儿的时候,不消跑太远就能去探望;而要是女儿耐不了苦,想回家时也方便。 没错,曲老爷已经料准了女儿八成不出个把月就会哭爹喊娘地逃回来,嚷嚷着她再也不练武了。 翎书从小耳朵硬,你跟她说前面有坑,别过去,她就是硬要过去,非得自己亲自踩了坑才肯相信跌坑了会痛。凡事不让她试过,她总以为人家是在唬弄她。 她这性子说好听点是百折不挠,说难听点就是不信邪、爱自讨苦吃。 打小就是:叫她别往东她偏偏要往东;叫她往西,她还是坚持往东。跟她说女儿家要学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她偏要拿棍拿棒地学男人爬树、骑马、打捶丸。 “满脑子大侠梦是吧,就让你去亲身试试何谓习武吧。” 如意算盘拨好了以后,曲老爷提早到醉月门去打点停当,把拜师需要的压帖金先给了个丰丰厚厚,再向门主说明要把女儿送进醉月门的原委,央请师父、师兄们多加关照。 当然他不会说家中有个刁顽的野马需要严格教,而是说—— “我这孩子自小体弱多病,让人多所烦忧。前些日子祖先托梦说,最好让她习武强身;我又到庙里问了菩萨,果然允了我三个圣筊。刚好她自己也对练武非常感兴趣。我听说江湖上要说武学最好的门派,醉月门若称第二,绝对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因此我才决定将小女送进万中选一的第一大武馆『醉月门』,还请门主不嫌弃。” 曲老爷又吹又捧,再天花乱坠地编个鬼话,就是绝口不提翎书在邔城惹出多少“丰功伟业”,只是避重就轻地把重点放在要让女儿学功夫这件事上头。 看醉月门门主没什么反应,曲老爷又多补了几句:“我不指望女儿的武功能学得多高强,只求能打好基础,练身养脉,外出能防身即可。” 门主悠然地啜了口茶,看着曲老爷,笑了一笑。“不醉酒庄富甲一方,是酒肆里颇负盛名的大宗酒商,这样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因为体弱多病、祖先托梦而想要学武?这理由您自己听了难道不觉得牵强吗?” 曲老爷额上渗出了薄汗,开始寻思该怎么圆才能说得通。 “醉月门本来就是武馆,开门收徒,有人要拜师学艺,我们也没有不收的道理,只是一上门就漫天扯谎,让我不得不怀疑贵府另有所图啊。”门主唇边带笑,但眼神却像是看穿了一切似的,令心里有鬼的人生怯。 曲老爷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避开门主的眼神。 他开始有些懂了,为何江湖上的人会称醉月门门主为“寒冰子”了。门主这人初见乍看是气宇轩昂、从容尔雅、笑容亲切,很平易近人的感觉;但那眼神如果放冷下来,却会让人不由得心底发寒。 “武师这一行,一般行规是不收三种弟子。一不收品性不端、根性不佳;二不收好勇斗狠、逞凶生事;三不收天资驽钝、无心习武。想来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是不会有前两项问题的,至于第三点,您也说贵府千金有心想学,总是要教了才知道根基适不适合。再者,我醉月门历代以来也不是没收过女弟子,故而我实在不懂您为何要刻意编一些启人疑窦的借口。” 曲老爷听完“三不收”,顿时觉得背上被插满了箭,翎书最大的问题就是前两项啊! “莫非……您的千金有祸缠身?” 寒冰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涢县发生过恶匪盗掳民间美人的犯案,一时间人心惶惶,很多富贵大户只要家中闺女稍具姿色者,无不急急忙忙砸重金延请众多护院到家中保护闺女,或是干脆把闺女往外送到远方亲戚家中暂住避祸。 难道这曲老爷把闺女送进醉月门,主要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学武,而是因为什么缘由而要把她藏起来?藏在一个武师众多的武馆里自是滴水不漏。 门主的一句话,反而让曲老爷急中生智:“门主果然精明睿智。实不相瞒,是……其实是……有匪徒想要染指我家闺女啊!虽然自己讲是有些厚颜,但我家闺女可是长得明眸皓齿、桃李之姿,我担心她——” “是何方匪徒?”寒冰子再问。 “嗄?”曲老爷搅尽脑汁,满头大汗,这会儿骑虎难下,只能信口胡扯瞎编了。“我不知道……就某日夜里,外头飞来一支箭射进我寝房的窗子,上面绑着纸条说……说……择日要来带走我的闺女!” “纸条呢?” “嗄?纸条……烧了!上头写说看完要连箭一起处理掉,什么也不能留,不照办的话,就要放火把我家烧个精光,所以我就烧了!都没了,烧剩的箭簇也扔进茅坑里了!”曲老爷心想:总不可能会要我把箭簇从茅坑里挖出来吧? “对方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寒冰子的眉心聚拢了。 “敌在暗、我在明,我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掳走我的闺女,终日寝食难安……我的确是另有所图,把闺女送进醉月门,料想对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闯进醉月门自寻死路吧,醉月门高手云集,谁有那本事从门主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掳走呢?再者,我家闺女在醉月门学了功夫,将来多少也能够防身自保,就算打不过厉害的,至少能打退一些登徒子小辈……” 曲老爷滔滔不绝、神色惊慌,他慌的是怕门主看穿他的信口雌黄;而门主在先有了误解之下,想法就先入为主了,曲老爷那急着辩解的模样,看在他眼里,倒像是一个为了女儿的安危而心焦失措的可怜老父。 寒冰子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放松口气:“曲老爷,我了解了。我同意让令千金当我醉月门入门弟子。” “啊!感谢门主大恩大德!”曲老爷终于能喘口气了。 “不过……” “不过?”曲老爷一颗心又提了上来。 “既然成了醉月门的门生,就得跟其他人一样练功,习武是很漫长而辛苦的一条路,我不会因为令千金是姑娘家就特别宽待,不管是什么身分,都得遵守门规、照排辈分。” 曲老爷满口答应:“不用特别宽待,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说我家闺女对习武有兴趣是真的,她很喜欢听说书人讲武侠故事。” “真正的武林跟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可是两回事。” “我懂、我懂,感谢门主给机会。”曲老爷搓着手,接着想起刚刚的扯谎:“啊,对了,匪徒射箭这件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讲过,就连我家闺女都不知道,因为不想让她担心受怕,能不能请门主帮忙保守这个秘密……”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感谢门主。”曲老爷再度欢喜叩谢。 与醉月门门主谈定要入门的日子后,在那前一晚,曲老爷把女儿唤进厅堂,在大伙儿面前宣布,曲翎书听了,欢喜得尖叫出声,一把扑上去抱住爹。 曲老爷叹了口气,养她这么大,给过她多少好东西,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高兴的模样,可见她真的很想学武,但真要把她送去吃苦,当爹的还是舍不得啊。 不过,眼光放长远一点,让她去苦一阵子磨磨性子,也是好的。 那一夜,曲老爷睡不着了,女儿要离开身边,虽然不是出嫁,但还是挂心。 那一夜,曲翎书睡不着了,终于可以进入武馆,成为武林侠士的一分子,她兴奋得满脑子绮想,甚至开始想着要帮自己取什么响亮的名号了…… 第三章 醉月门,位于三十三里坡上,月复地广大,从最前关到正殿有一段距离。 曲翎书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醉月门的前关口,那儿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楼,上头镌刻着“醉月门”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气势磅礡。 曲翎书掀起马车帘,看着周遭景色,在满心期待的心情下,一草一木、一石一砖看起来都充满了侠气、江湖味!这里就是武林三大门派之一的醉月门! 穿过石牌楼后,又经过一片葱郁的高耸树林,林子中间有一排栈道,两侧大概每隔十步远的距离就会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人形,每一个人的动作都不大一样。 曲翎书看着看着,突然懂了什么,她大喊:“停车!” 随即跳下马车,跑回到入口处,接着开始拔足狂奔,并且朝着右侧看,跑到林子的终点,已经看到醉月门正殿大门了;但她却马上转回身来,继续跑,这次是看着另一边的石碑阵,跑回到入口处后,她气喘吁吁,却两眼炯炯有神,开心地大笑。 家丁们看到大小姐莫名其妙地来回跑之后竟在那边笑个不停,心下纳闷,彼此互问:“大小姐是鬼附身了吗?” 曲翎书发现这些石碑上刻的人形动作是连续的,所以她来回跑过一遍,借着飞快的前进速度让石碑动作串接起来,看起来就像动起来了一般。 她确认右边石碑上画的是棍法,左边是双刀术。 她空手摆出石碑上的动作,很快地照着大致比划一遍,呼喝有声,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动作而已,她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家丁们看到大小姐在那里瞎舞弄些什么,再次彼此交头接耳:“看来大小姐真的是沾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了,是不是这个林子太阴了啊,树太浓密就是容易聚阴气啊。” 在林子里的某一棵树上,有个人隐身其中,那是寒冰子。 他打从曲家这一行人进到三十三里坡,就一路跟着他们,只是没让他们发现罢了。他不动声气,默默观察,在心里评量着—— 『千金小姐就是千金小姐,要上门拜师学艺,却坐着马车来,带着一大票随从跟班,排场就像官老爷要上任。看样子是吃不了苦的,我倒要看你能在醉月门待多久,你爹一番苦心是白费了。也罢,至少你待在这儿一段时间,那个想要你的匪徒逮不到你,久了也会放弃吧,到时你就可以回家去了。』 起初寒冰子是这样想的,但是看到她中途跳下马车,开始跑看石碑阵时,他又讶然改观了…… 『真看不出来这小姑娘竟然有一双快腿,跑起来如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动作,加上身轻如燕,所以更加迅足如飞,看来是很适合练轻功的底子。』 再看到她胡乱学着比划招式,活泼明朗,神采飞扬,毫不矫饰的笑声,那是真的开心,不是装出来的…… 『莫非她真的对武学有兴趣?这石牌阵很简单,练过武的人随便都看得出来;但是对不好此道的人来说,根本连多看一眼都懒,更别提能看出什么端倪了。』 寒冰子再仔细打量她,陷入沉思了。 她的确长得颇具姿色,鹅蛋脸、弯月眉,小巧的鼻子衬着小巧的嘴儿,特别是一双眼珠子清澈明亮,闪耀着慧黠光芒,笑起来连眼尾儿都会笑,非常灵动可人。 『看来曲老爷的忧心是有道理的,这样一个美人儿,怪不得会被匪徒觊觎……难不成曲老爷派这么多人陪着她来,其实是为了要保护她?是我误会她在摆千金架子了?』 寒冰子决定不动声色,继续隐身悄悄观察。 竟然会有喜欢武学的姑娘?行为举止没有一般千金小姐的娇气矜持,而是动作大剌剌,且动如月兑兔。她,已经勾起他探究的心了。 金桂终于沉不住气地出声婉言提醒:“小姐,我们要不要继续走?醉月门就在前头了。”她很担心小姐会不会兴致一来就在那儿比划到太阳下山。 “喔,好啊。” 曲翎书心情大好,脚步轻盈地抢先跑到前头去了。没两下子,就已经站在醉月门的红漆大门前。 看着上头那一对漆金门环,再仰头看门顶屋檐的云形炼瓦,边角上翘的瓦形倒映在地上的影子,乍看之下竟有些像是昂首的龙头。绵延的长墙,可看到高大树枝从里头延伸出来。 她直觉自己会喜欢这里。她整理一下衣服,抖擞精神,正式敲门了。 醉月门大门慢慢地打开来……她的心情彷如即将要走进去的地方是仙境一般,既紧张又期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非常空旷的练武场,其后的堂屋建筑群里头,最醒目的就是有非常多的楼阁,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八角檐的六角檐的,每一座都有自己的特色。 宽阔的练武场上有很多人在练功,呼喝声此起彼落,其中一个身材精硕、浓眉大眼的男人微笑着走向曲翎书。“想必你就是要拜入醉月门的曲府千金是吧?门主已经先跟我说过了。” “你是……” “在下醉月门青龙堂堂主,江湖上人称『朔风子』,这里的门生都叫我青堂主,你也这样叫我好了。” “拜见青堂主。”曲翎书一个拱礼,心里沾沾自喜,可以跟真正的侠士说上话,感觉真是新鲜。 “无须多礼。既是入门,就要住在这儿,大伙儿早晚起居都在一起,当兄弟家人一般相处就好。你现在看到的都是你的师兄。” “师兄。”曲翎书试着轻轻唤了一声,嘴角不觉上扬。她有师兄了,她是人家的师妹了,光是称呼就让她兴奋不已,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 “这儿都是男人,你一个姑娘家想必会有所不安。先不用紧张,慢慢适应就好,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我说。” 朔风子对她的态度相当温和,后头那一群门生因为有了师妹而精神振奋;这个充满男人汗臭味的地方,终于有点香味进门了,更不用说这个师妹还长得非常标致动人,众人心情更加愉悦了。 “青堂主,你们这儿真大、真漂亮。这么多楼阁,怎么会叫『醉月门』呢,应该叫『醉月楼』的。”曲翎书试着轻松攀谈,想借此快点融入这儿。 “妓院才叫醉月楼。” 有道声音自后头出现,曲翎书警觉地猛一转头。“是谁?” 只见一个身着墨绿色镶月白劲装衣靠的人从屋檐翻身落地,动作利落,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门主寒冰子。 众人看到门主回来,正要出声叫人,寒冰子一个抬手,众人马上会意噤声。他嘴角噙笑,对曲翎书自我介绍道:“在下醉月门朱雀堂堂主。你叫我朱堂主就好了。” 众人一听,皆讶异不已,不解门主为何要用旧称。 的确,寒冰子在成为门主之前是掌管朱雀堂的,但老门主退隐,由朱雀堂堂主接任新门主之位已经多年,如今门主突然自称是朱雀堂堂主,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大伙儿又想:门主这人本来就有些古怪的癖性,一向难以捉模,说不定他有什么考虑,眼下还是顺着他的话,称呼他朱堂主好吧。 “拜见朱堂主。”曲翎书抱拳郑重揖礼。 “你是来拜师学艺,还是要去庙里进香?后面带那一大群是要吓唬谁?”寒冰子开口就不客气。 “他们是陪我来的。我爹说这儿人生地不熟,所以多派了些人来照顾我。” “你是来这儿练功夫的,还是来这儿摆阔的?你看我醉月门里的人,谁身边有丫鬟小厮使唤的?要当千金小姐的话,回家去当。” “不,我是认真要来这儿学功夫的,我不回去。”曲翎书敛起眉,毫无惧色,正面顶了他的话。 寒冰子内心悄悄赞许她的胆识,接着他注意到那条黑狗。“居然连狗都带来了。是要进门先孝敬师父,做香肉锅用的吗?” “不是!它是我的狗,从小养到大的,我不想跟它分开,它一定要跟着我 …叫『元宝』。” 曲翎书明显嗔怒。之前崔老头儿也说要拿元宝做香肉锅,现在又被讲了一次,她更添不悦,爱吃狗肉的人真有这么多吗! 看到主人愤怒,元宝跟着发出低鸣,对寒冰子显出威吓之意,但寒冰子只是笑笑地看着它,唤了它一声:“元宝。” 元宝登时就像被蛇盯住的蛤蟆似的,不只没了声响,连尾巴都夹起来了。寒冰子天生不怒而威的气质,让元宝本能地感觉到这人不能惹。 “你不想回去的话,那么这些人就得回去。你是来拜师的,门生就该有门生的样子。”寒冰子逐客意思很明显。 未等曲翎书出声,金桂抢先开口了:“小姐,其他人可以回去,但我不回去,我打小就跟着您,您不在,我侍候谁呢?” “所以你也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寒冰子凉凉地道。 “小姐待我如姊妹,她从未把我当成下人。”金桂心中隐怒,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应对。 “又是一条忠犬啊,呵,而且是气势汹汹的猛犬哩。” 第四章 “请让我留下来,小姐练武时,我可以做丫鬟厨娘的杂活儿,不会白吃你们的饭的。这儿全都是男人,小姐一个姑娘家孤身待在这儿,我实在不放心。”金桂口气委婉,但态度相当坚定。 “说得也是,你是该不放心,男人个个是禽兽畜牲,好歹你家小姐沐浴时你可以帮她看着门,免得被我们这群臭男人给偷瞧了去。”寒冰子语带嘲讽。 “金桂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一片忠心。”曲翎书忍不住替金桂发难了。 “别说我不讲人情,不如问问其他几堂堂主的意思吧,要是有人反对,就一切照规矩来,再忠心的丫鬟或狗都得遣回去。”寒冰子盘起手。 “嗯?不是问门主的意思吗?这里主事的是门主吧,我爹已经跟门主说好了,压帖金也给了。门主已经答应的事,你们能随意更改吗?” “门主答应让你进门,可没听说会有一票人跟着进门啊,又不是在街市口买菜,买了瓜还送葱吗,还送这么一大把?”寒冰子冷哼。 “曲姑娘,门主是……”朔风子正要开口,就接收到寒冰子冷峻的目光,只好改口:“门主是很倚重各堂堂主的,特别是众堂之首的朱雀堂,所以基本上只要朱堂主说好,其他堂主都不会有意见。而我个人是赞同金桂姑娘与元宝留下来的。” 曲翎书听了,看向下巴微抬的寒冰子,他那副高傲的姿态让她看了实在火大!明明就是他说了算,却故意说要问其他人的意思,是在摆什么谱! “青堂主,请问其他堂主在哪儿?我跟金桂亲自去问他们的意思。”她故意把眼光撇开,负气不看寒冰子。 “白虎堂堂主与玄武堂堂主刚巧有事在外,目前不在堂内。”寒冰子笑着,等着看她要如何反应。 曲翎书也不是傻的,在家里是大小姐,可以呼风唤雨;出来当人家徒弟,居人屋檐之下,就得遵守师门辈分,这做人的基本道理她不是不晓得。 在家是别人看她脸色,在这儿她就得学着看别人脸色了。所以平日的大小姐气焰她不得不收敛。 最要紧的是,若是惹人家不高兴了,刚进门就被逐出师门,那她想当侠女的大梦不就吹了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思量过后,曲翎书放软身段,眼波含情如秋水,语调轻柔如莺啼…… “朱堂主,我一个女儿家,突然来到这满是男人的武门,说心里不忐忑是骗人的。我相信这儿的人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具男子气概,绝不会亏待我;但女儿身本来就有很多周身杂事不如男儿身方便,若是能有个女伴在身边互相照应,相较之下自是比较妥贴的,所以能不能请您再考虑考虑,给个通融,让金桂留下来呢?” 是的,她在撒娇,她拿出女人最有用的武器了!平常她闯下大祸后,大多是用这招把爹摆平的;若是连撒娇都没用时,就用眼泪,几滴泪珠滚落,爹即便有再大的怒气都不得不消了,故而一向拿她这宝贝女儿没辙。 这会儿醉月门的男人们听了美人儿的娇声软语,无不纷纷骨软筋酥。待在醉月门这么久,有多久没听过女人撒娇卖俏了,这娇声软语无异春风拂面,让人心花朵朵开啊。 寒冰子很意外她竟然会撒娇,方才的倨傲不驯与现在的温柔娇媚形成强烈对比,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很有撩拨男人的本事。 但他堂堂一个门主,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着了她的道,表面上他还是冷着一张脸,摆着他的威严。 其实他也并非真的想要过分刁难她,只是想让她知道,来到这里就不是千金小姐了,要有根本的觉悟才行。 曲翎书继续装出可怜样儿道:“而我家元宝,它只认我的,若是不让它留下,想必它也不会走,肯定是待在大门外守着,任凭风吹雨打 …是狗,听不懂人话,也不是叫它走它就会走的。” 在场的男人们听了,全都心生不舍,忍不住想要替她说情了。 曲翎书用哀哀切切的眼神看着寒冰子,略带一点哭音:“朱堂主……” 寒冰子心想:『也差不多了,再刁难她也没意思了。』于是摆摆手,施恩似地道:“金桂跟元宝可以留下,其他人离开。” “多谢朱堂主。”目的已达,曲翎书福了身,对他展现甜甜笑容。 寒冰子看到她那笑容,内心惊讶于她的多面性。一样是笑容,在石碑阵时的笑容是那么自由奔放,现在的笑容却是如此含蓄嫣然,连他都差点心猿意马起来……还好,只是差点。 他不禁暗忖:『让她进醉月门真的好吗?这女人会不会是红颜祸水?』 他别过头,号令道:“让你的家丁们帮忙把你个人的随身家当搬进去后,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多余的东西也统统带回去。你就住在南边鬼宿的最后面那间癸房。”说完就摆袖离去。 “鬼宿?”曲翎书纳闷,让我住鬼住的地方吗? “鬼宿是星宿的名字。门生住的屋舍全都以星宿命名,每一排屋舍的房间又以天干分房,你的是最后一间,所以是鬼宿癸房。”朔风子亲切地为她领路并说明。 “住鬼宿也就罢了,还住癸房啊?这房名听起来也太阴了,念起来都是鬼。”曲翎书小碎念着,又问:“那青堂主住在哪儿?” “我住在东边的青龙阁。” “喔,我知道了,那朱堂主八成是住南边的朱雀阁是吧。”曲翎书马上举一反三,以四象方位、二十八星宿来排的话,也不难推敲了。 “是的。”朔风子点了点头。 寒冰子从朱雀堂堂主接任掌门人后,还是住在老地方,没有搬到门主专属的院落,理由是老门主还健在,但其实老门主退任后,就云游四海去了,没人知道他老人家上哪儿游历去了,一年也才回醉月门几次。 “我可以搬到东边去吗?跟朱堂主一样住南边,感觉压力会很大的样子。”曲翎书偷偷打着商量,青堂主看起来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朔风子笑了。“不行,东边现在没房间了,西边、北边也没了,就剩南边还有几间空房。” “果然就南边的最不讨喜,一定没人想跟朱堂主住同一边吧,谁受得了他那臭脾气呢。”曲翎书皱皱鼻子,金桂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其实门主……门主最信赖的朱堂主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有他的做法,而严格也是在上位者的必要之恶。像我就是没有威严,所以管起人来就不及朱堂主有成效;若论武艺,不可否认,朱堂主教出来的门生表现也比较好……” 朔风子正说着,鬼宿已经到了,他打开癸房的门。 金桂一看里头摆设,不由得月兑口而出:“这么小一间?跟我住的下人房差不多啊。”然后马上警觉自己的无礼,急忙掩住口。 “醉月门门生众多,所以房间当然不可能像曲府千金住的那么宽敞,只好委屈你了。” “青堂主,快别这么说,入境随俗,我不挑剔的。我跟金桂就住这儿,睡同一张床。”曲翎书说着就先进门了。 “青堂主,不能委屈小姐跟我这下人睡同床,请问你们有没有简单的小床板或躺椅,让我在这房里另外搭床睡呢?”金桂央求朔风子。 “这房已经不大了,再放上你们带来的家当,哪还有地方让你搭床呢?我看你不如就住隔壁的壬房吧,反正也是空着,家当分两间摆放的话,房间就不会显得那么拥挤。” 主仆两人喜出望外,同声道谢:“多谢青堂主!” 接着朔风子又带着她们简单介绍醉月门里大致的环境,水井、灶房、茅房……等等的位置。家丁们则是把东西整理摆放好后,就打道回府了,真的只剩下曲翎书、金桂、元宝要住这儿了。 那天夜里,金桂服侍曲翎书沐浴后,两人待在房里,金桂一边帮小姐梳头,一边闲谈。 “小姐,我不喜欢那个朱堂主,他说话的方式很讨人厌。” “我知道,你都写在脸上了,我猜朱堂主八成也看出来了。其实说真的,你这样很容易树敌的,脾气比我还烈,要是我俩换个身分,搞不好你比我还像千金大小姐呢。” “小姐,我没有犯上的意思。”金桂连忙解释,心里则偷偷想:『说到树敌,我哪及得上您呢。唉。』 “我知道,你紧张什么呢。我只是说,性子是天生的,你只是刚好出身当丫鬟,对主子唯命是从,可不代表你会卑卑怯怯地失去自己的本质。你啊,就是强势性子,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那我就不嫁,跟着小姐一辈子。”金桂俏皮地笑了。 “不过,也多亏你这么坚强,若是换作别人来当我的丫鬟,恐怕只会成日哭哭啼啼而已吧,哪能像你这样兵来将挡,被我爹骂到耳朵皮都硬了。” “换了别人应该不只是哭哭啼啼而已吧,恐怕早被小姐吓破胆了。”金桂取笑她。两人私下在一起时,就像同年纪的伴儿,金桂也比较不会像在外头那般严守主仆分际。 “也许,从某个角度来说,我是很依赖你的,你就像我的姊姊一样……” 曲翎书有两个弟弟,她也是当人家姊姊的,可她却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姊姊,反而比较像妹妹。两个弟弟成熟聪明又持重,偏巧她有一张娃儿似的女敕脸,走在一起弟弟们看起来倒像是她的兄长了。 “时候不早了,金桂,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曲翎书打发金桂回壬房后,自己也歇下了,正朦朦胧胧快睡着时,门外传来细微的搔刮门板声,她再度下床,打开门,外头是元宝。 “老早就发现你不见了,跑哪儿去了呢?都这么晚了,是不是到了新地方,就忙着到处做记号,划你的地盘了?呵。这儿就你一只狗,没别的公狗会跟你抢的,以后多的是时间让你慢慢逛。” 她宠爱地模着元宝的头,放它进屋里睡了。 第五章 第三章 大清早,寒冰子起身,打理好以后,准备要开始一日的行事了。 今日开始曲翎书就要从基本功开始练起,他很期待看她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或者应该说,他很想看一个千金大小姐要怎样学功夫,面对各种辛苦的训练,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醉月门历代以来女弟子非常少,且都是前几代门主教出来的,现在都已不在醉月门里。寒冰子手下还未有过女弟子,所以他非常期待。 姑娘家与大男人无论骨架、体质、体力等等都是不一样的,教起来想必也很不同,他很想带带看,借以比较男弟子与女弟子的差异,与教出来的成效。 与其说他想教曲翎书,不如说他想尝试教女弟子,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挑战,愈难的愈有挑战的价值。 他的爹,也就是老门主,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爬过了一座高山,如果你就此满足了,那你就无法品尝到征服另一座更难爬的山之后的痛快。』 但是碍于他现在是门主,若是亲自下去教,恐怕不是很妥当,至少基本功先让其他师兄带她吧。 寒冰子决定先去看看她起床了没。现在才刚进入卯时,天色尚蒙蒙的未完全亮,平日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想必还在温暖的被褥里赖着吧。 他英姿飒爽地打开朱雀阁的门,大跨步迈出,右足才刚踩地,就感觉到一阵异样,低头一看—— 是狗粪! 他踩在狗粪上了! 天啊!那个该死的女人养的该死的狗!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自家地盘里被暗算,拥有身经百战的一身绝学竟然也会中伏,且还是中这种粗浅可笑的伏。 正因为他从未想过门口可能会有狗粪,当然也就不会提防,所谓的偷袭就是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他误踩敌人的陷阱了,但他这不叫失算,而是完全没算到啊。 他脸色铁青,愤怒得想朝天呐喊,但他不能,堂堂醉月门门主踩到狗粪已经够丢脸了,岂能大呼小叫、风度尽失? 他换了鞋,提着那只沾了狗粪的臭鞋,怒气冲冲地朝鬼宿癸房兴师问罪去。他一日的开头就栽在这坨狗粪上,这条罪可大了! 屋里的元宝听到脚步声,率先警觉地醒来,朝着门的方向低鸣威吓,寒冰子敲了门,元宝便吠叫起来。 隔壁的金桂是早就醒了,才刚把头梳好,就听到狗吠声,她赶紧出来探个究竟,一开门就见到朱堂主那臭得不能再臭的脸,绷紧了剑眉地站在癸房门前。 曲翎书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半梦半醒。“元宝,好吵喔……” “把你家大小姐叫起来!”寒冰子直接对金桂用命令口吻,他极力压抑着,让自己不要大声吼出来。 金桂赶紧敲门。“小姐,您醒了吗?” 里头的元宝还是吠个不停,过了一会儿,曲翎书终于开门了,门才一开,寒冰子就把鞋扔进去,直接命中元宝。元宝惊跳一下,看到是朱堂主,尾巴就夹紧了,退到主子身后。 “再吠啊。”寒冰子脸上罩着寒霜。 “你做什么打我的元宝!”曲翎书登时完全醒了,马上怒叱。 “把鞋给我洗干净,那上面有『你的元宝』的狗粪。”寒冰子特别强调粪是谁拉的。 “什么?”曲翎书一时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我的房门口有狗粪,不是你的元宝干的好事还会有谁?” 曲翎书回头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鞋。“所以是……朱堂主踩到了?” 两个女人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僵硬不自然,她们在极力忍笑。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出来,咬紧牙关,把要上扬的嘴角硬生生地崩下来,金桂甚至交握双手,用指甲掐紧自己的手心,死命忍住。 寒冰子看了更是火冒三丈,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们在忍笑!这两个女人彻底把他当成傻子了! “我叫你洗鞋!不洗的话,你的元宝直接就变香肉锅!” “我洗,我马上洗!”金桂马上抢进主子的房门,捡起朱堂主的鞋就要到井边去。 “我去帮忙。” 曲翎书说着就要跟着金桂去,却被寒冰子一把揪住后领,身量高大的寒冰子轻易拎住身子相对娇小的她。“你过来给我把剩下的狗粪清掉!” 曲翎书被拖到朱雀阁门口,看到那被踩了一脚印,已经散掉变形的狗粪,再度升起想笑的冲动,但看着朱堂主那副很想杀人的脸色,她只好硬吞下去。 “请问……该怎么清呢?”她蹲在狗粪前,抬眼看他,双眼水灵灵的,一副很是无辜可怜的模样。 她晨起只换了衣裳,还没梳头,现在这样一头青丝如瀑自然披散下来,又用这种仰视角度、这种求助的神情看着他,不刻意矫饰就浑然天成的妩媚,惹得寒冰子内心纷乱不已。 “我不知道。你自己想办法。”他别过头不看她。 曲翎书歪头思考着。她从未做过打扫的活儿,所以被踩扁的狗粪该怎么清?朱雀阁的回廊是木造地板,也没办法整块挖起来丢掉啊。 她环顾四周,跑去从树上折了一截小枝回来,开始又戳又刮地要把黏在地上的狗粪刮起来,但感觉没什么用,戳了半天,狗粪还是在那儿,只是从整片黏着的状态,变成被刮起来的一堆屑屑。 她很认真地戳着,树枝沾满了狗粪,突然一个不慎,戳进了木造地板的接缝处,她使力抽出来时,树枝也随之弹起来,上头的细小粪屑全弹飞到她脸上了。 “啊啊啊啊啊!”她当场尖叫出声。 “是在鸡猫子乱叫什么!”寒冰子怒叱,紧接着看到她脸上沾了好几点粪屑,不由得放声大笑! 尖叫声与大笑声把整个南边的门生都吵醒了,大伙儿纷纷开门互相探问发生了什么事。声音是从朱雀阁传来的,人群渐渐聚拢过来。 金桂也循声跑过来了,她连忙拿起手绢儿帮主子擦脸。“小姐,我们先去洗脸,这些狗粪,我待会儿再过来清,保证一定会清得干干净净。” “金桂,别把狗粪抹到我鼻子去,好臭啊!”曲翎书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动作快点!等一下你家小姐还得洒扫庭院呢,天都亮了。”寒冰子故作口气严厉,其实是很想再大笑一场。结果因为曲翎书也沾到狗粪了,所以他所有的窝囊气都一扫而空了。 “扫庭院?”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问。 “新进门生当然是从扫庭院开始,没有一个例外。”说着又摆袖走了。 练武场一隅,曲翎书与金桂拿着扫帚,正在扫地。 金桂扫得很顺手,因为本来就是个丫鬟,扫地这种小事是家常便饭;但她的小姐可不是了。 曲翎书拿着扫帚,心懒意散地左挥挥右挥挥,就是扫不干净,没多久手就酸了,她停下来甩甩手,揉着手心,眉头皱得跟包子上的捏纹似的。 “小姐,你到旁边歇着吧,我来就好。”金桂觉得自己坚持留下来是正确的,像这些事怎么能让金枝玉叶的小姐做呢。 “好吧,那我就——” 曲翎书正准备放下扫帚,旁边有人出声了:“谁说你可以休息的?”是寒冰子。两个女人看到他,脸又垮下来了。 “我是来学功夫的,不是来学扫地的!”曲翎书马上反击。 “拜人为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是最基本的。不管家世背景如何,每个门生都要经过这个阶段。你连支扫帚都握不好,还谈什么握刀握剑呢,手掌的用法都不会,练得好功夫才有鬼。” “……”曲翎书闭上了嘴,心想,若手上这支扫帚是长棍的话,她能拿得好吗?不禁想起外头石碑阵的棍法,她试着举起扫帚,依着记忆中石碑上的动作做比划,却发现不是很顺手,跟空手比划的感觉差很多。 她垂下眼睫,不得不承认朱堂主说的是对的;但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我们还没吃早膳,让我们空着肚子打扫,太过分了。” “晨起先做些简单的活动之后再吃早膳,对身体才是好的。练武之前要先强身养体,身子骨不健壮,武功也不可能练得好的。” 曲翎书扁扁嘴,心里泛嘀咕:『这人真讨厌,讲什么都振振有辞,偏偏他讲的好像又很有道理,我却没什么能拿出来辩的,真是气死人了……』 “那其他人呢?都不见人影,他们都不用打扫吗?”发问的是金桂。 “这儿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做,每个人都要在开始晨练之前把周身事打理妥当。不信你可以到处去看看。” 曲翎书马上把扫帚一丢,拉着金桂就跑。 她们在醉月门里到处跑到处看,看看各房门生都在做什么。灶房有人在准备早膳,广庭那儿有人在洗衣晾晒,井边有人在打水挑水,也有很多在各处洒扫的,还有从外头买办米粮杂货,整箩筐、整箩筐地扛进来…… 更有一些已经开始自己做晨操的,他们打着赤膊在各个空地上做着各种基本伸展热身,看得两个女人脸蛋儿悄悄臊红起来。她们哪有什么机会看到男人赤luo上身,更何况这一大群男人个个身材精壮,各有千秋。 男人们发现两个姑娘傻傻地站在那儿看之后,马上更加卖力表现,每个动作都喝喝有声,使力让肌肉贲张,汗水在他们强健的肌肤上飙飞发光。 “金桂,我们还是回去扫地吧。”曲翎书吞了口口水,扯着一旁金桂的衣袖,把她拉回神,因她已经看得嘴儿微张了。 第六章 回到练武场,曲翎书开始比较认分地扫地了。 她一边扫一边研究握扫帚的手势,该怎么握才会省力、该怎么运用手腕才会顺手、扫的动作该怎么拨才会扫得干净……她一边扫一边尝试各种变化,从中去分别出差异性。 金桂则是动作很快地全扫完了,她主子扫的只有一小块地方而已。 扫完后,她们终于被允许吃早膳了,饥肠辘辘地来到南边的大饭堂,人多得让她们俩咋舌。桌上摆的东西更是让她们吓到了。 “一大早就吃这么多肉吗?”曲翎书看到桌上摆满一盘又一盘的大鱼大肉。 “师妹,练武之人很耗体力的,要多吃肉,肌肉才会有力。”旁边有个男人亲切地招呼她们,“饭锅在那儿,自己盛。” 金桂一听,马上就去盛饭了。 “原来说书的说的是真的,大侠到酒楼都是先喊『店小二,来两斤熟牛肉!』所以当大侠一定要吃很多肉吗?”曲翎书眼睛又发亮了,只要印证到一件说书人有讲的事,她就会特别兴奋。 “也不是这样说,而是会比平常人多吃一点肉。并不是非吃牛肉不可,其它五谷杂粮、各色菜类果子也都要吃的,光吃肉的话反而是偏差,身上的养分不均,对身子不好。” 男人带她们到一张还有很多空位的桌子边。金桂帮曲翎书摆好添好的饭碗与箸,男人接着自我介绍:“忘了报上名姓,我是住轸宿甲房的商陆生。” “轸宿在哪儿?”曲翎书还搞不清楚这大杂院的地理位置。 “就在朱雀阁的隔壁,所以一大早发生的事,我有看到。”他笑着。 “啊……”曲翎书双手摀着脸,想起自己脸上溅到狗粪的事,羞耻得一张脸不晓得该往哪儿摆。 “很难得会看到门主笑成那样子哩。”商陆生这话一说出来,马上被旁边的人肘击,暗示他称呼错了。 昨日门主自称朱雀堂堂主之后,当时在场的人随后纷纷私下跟没在场的人讲,千万别揭了门主的谎,虽然不知道门主有什么打算,总之就是顺着他的话说就对了,现在一律改回称呼,叫“朱堂主”。 “门主?”曲翎书疑惑,又看到旁边的人脸色有异,更加纳闷了。 商陆生搔搔头,只好扯谎圆自己的失言:“呃,是我不小心叫错了,别声张啊。其实是……我们都看好朱堂主会是下一任门主,所以私底下开始说他是门主了,这只是我们南边的私底下这样叫,其他人不知道,朱堂主更不知道,所以别说出去啊,会酿祸的。” “他真这么厉害啊?”曲翎书半信半疑。 “朱堂主是醉月门里武功最高强的,潜心武学又会带人,懂得非常多。”商陆生口吻中在在显示他对寒冰子的崇敬之情。 “可是他为人很小气啊。” “怎么会?”商陆生从未听过有人说门主的坏话。 “光是为了踩到狗粪就发那么大脾气,还不够小气吗!人生在世哪有不踩到狗粪的。”曲翎书嗤道。 “你不要把踩狗粪讲得好像一日三顿饭那样自然。我醉月门没有狗,哪来狗粪可踩?要不是你带了只该做成香肉锅的狗进来,我这辈子都不会踩到狗粪。”寒冰子又阴阴地出现在她背后,他的话是从齿缝迸出来的。 “你都不会出门吗?外头狗粪可是随处可见。”曲翎书有些被他吓到,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就算外头有狗粪,我也不会踩到,我走路有在看路,只有不长眼的才会踩到狗粪。” “不长眼的不就是在说你吗,你已经踩到啦。” “我朱雀阁的门口本来就不应该有狗粪!”寒冰子不觉又被她激怒了。 “那是元宝喜欢那儿,才会大在那儿的,公狗都是这样做记号划地盘。” “朱雀阁是我的地盘!不是它的地盘!”他大声吼道。 “你居然小气到跟狗争地盘。” “你!”寒冰子的眼睛已经喷出火了,整个大饭堂的门生们开始冒汗。 金桂发着抖,低声对她说:“小姐,少说两句,不然元宝可能真的会变成香肉锅啊……” 曲翎书这才惊觉自己忘了现在的身分是人家的门生,还气焰嚣张地强辞夺理。她抿着嘴,忍了下来,再看到他脑门生烟的模样,心想:『至少我赢了,吵架就是愈生气的那方才是输家啊。』 她敛了态度,恭敬地行了个礼。“对不起,我会跟元宝说朱雀阁是朱堂主的地盘,别越界到人家家里做记号。但我不确定它听不听得懂……要是它再犯,我会负责去清干净的。” “要是它再犯,你就负责把狗粪给我吃下去!”寒冰子说完就拂袖离开。 曲翎书憋着不敢擅动,等了好一会儿,觉得他“应该”走远了吧?才低声问金桂:“他好像不吃早膳呢。” “他应该是气饱了吧。”金桂无奈回答。 “你瞧,就说他很小气,吵架吵输就生闷气不吃饭,多吃亏啊,像我都照吃不误,做什么跟自己肚皮过不去呢,哈哈哈。” “小姐,您还是别再惹朱堂主了。”金桂冷汗涔涔地劝道。 “也好,他不在我们也比较好用膳,否则看着一张臭脸,饭都变难吃了。”曲翎书好整以暇地坐下,才刚端起饭碗,寒冰子就端着一碗刚添好的饭,黑着脸坐到她身边的位子。 吓得曲翎书与金桂拿着的竹箸都掉了,原来他只是去添饭啊。 “真是不好意思,你们的饭要变难吃了。”他一字一句都像从地狱发出来的诅咒。 “你这人真是不光明磊落,存心吓人的吗!”曲翎书开始动手夹菜。 “最不光明磊落的不就是你吗!背着别人说坏话。”寒冰子也开始夹肉。 “我哪有背着你,我刚刚就当着你的面说你小气了。” “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啊。” “我已经道歉过了。” “你道歉我就得接受吗?道完歉还继续骂人吗?” “不然你还想要我怎样?” “果然是娇惯的千金,刁蛮性,看样子没先教你做人的道理是不行的。拜师入门,为人弟子竟然对师父不敬,简直大逆不道,今日你的第一项功课就是给我抄写门规。” 寒冰子收敛心息,他不能再被她挑起脾气,自己堂堂一个门主的心情岂能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千金小姐随意拨弄,一开始没忍住是他失策。 “说到师父……我还没敬师父茶呢。门主在哪儿?我得先正式向他老人家行拜师礼才行。”曲翎书这才想到这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大声向周围喊着,看有没有谁能回答她,意思就是她不是在问朱堂主,她在忽视他。 “就凭你,还不够格让门主亲自出马来教你。”寒冰子冷哼。 “不然谁要教我?我该叫谁师父?可以让青堂主来当我师父吗?我想搬去东边住,青堂主有耐心多了。” 大饭堂里的众门生听了,心里暗叫不妙。这个天真的小师妹又要惹门主生气了,人在南边却心向着东边,这是大忌啊。 醉月门的四个堂向来和平相处,入了门,是由门主或各堂主共同决定新门生要编列在谁的堂下,门生自己是不能选择的。各堂之间也不允许结党营私、各据势力,门生不得有拥护某一堂、排挤另一堂之情事。 寒冰子从朱雀堂堂主升任门主之后,朱雀堂的门生还是住在南边,但堂簿挂名就改编列到其它三堂之下,武学授习也改由三堂堂主轮流来教,寒冰子只会在有空时、有必要时,才会下来指点。 原本应该再升一个人上来接任朱雀堂的,但是一直挑不出够资格的人选,所以就一直空着。老门主当初就说了,如果没有适任的人才,宁可让它空着,也无须勉强挑一个出来滥竽充数,醉月门不随便降低门风水准。 这也刺激了各堂名下的旗主、香主们更加努力精进本身武艺,力求表现,以搏得门主的肯定,争取上位机会。 “你想让青堂主教啊,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想尽办法……『不』让你如愿的。”寒冰子的冷笑有如阴风惨惨。 在座门生们都觉得完了,门主肯定是想亲手“整治”她。小师妹谁不好惹,干嘛一进门就先惹了最不该惹的人呢? 曲翎书正要开口回击,金桂立刻动作飞快地猛夹一堆菜放到主子碗里,嘴里连声催促:“小姐,快吃,您一定饿了,先吃饱再说,您看看这些菜色这么丰富,不吃太可惜了,吃不够我再去帮您添一碗饭。” “呃,金桂,满出来了……” 金桂杏眼圆睁,逼近着凝视她。“求您快点吃吧。”金桂在暗示她:求您不要再跟朱堂主一句来一句去了。 曲翎书翻了翻白眼,想说算了,吃饭要紧,她也着实饿了。当她开始认真吃起来,到金桂帮她添来第三碗饭时,旁边的寒冰子不禁停了箸,一直盯着她看。 “你……你也太会吃了。”他惊叹。这食量,简直跟男人差不多啊,看她身材秾纤合度,没想到这么能吃。 “侠客就是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啊。怎么,怕你醉月门被我吃垮吗?”她对吃从来不客气的,吃饭是人生第一大事啊。 “想吃垮醉月门倒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只是……你平常都这样吃吗?” “是啊。” “姑娘家不是都吃很少吗?” 寒冰子以前曾经在参加武林大会时,会后被强迫与各武门乡绅吃饭喝酒,名义是恳亲话叙,其实就是那些人想把自家闺女引荐给他;寒冰子尚未婚配,堪称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人选,众家闺女无不媚声作态,想赢得他的青睐。 其中他只注意到那些闺女们席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问她们怎么不多吃点,她们只是吃吃笑说,自己天生食量小,吃不下了。 他纳闷她们那种弱不禁风的平板身材将来能好好生养娃儿吗?有女乃给娃儿吃吗?一个个骨瘦如柴,气色差得还要靠胭脂水粉添色,让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想。 他一个习武之人,注重的是身强体壮,可不想娶一个面黄肌瘦的病西施回来供着,吹个风就染风寒、走两步路就体力不支、晒个太阳就犯头晕,别人认为是楚楚可怜的那种柔弱美人,他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第七章 “别的姑娘家吃多少我不知道,但我很容易饿,只要太饿就会心情不好。”曲翎书已经开始吃第三碗了。 金桂在旁心里泛嘀咕:『因为您成日东奔西跑、蹦蹦跳跳,没一刻安静的,吃的全都用掉了,当然就饿得快了。』 曲翎书吃饱后,又另外装了一大块白斩鸡胸肉,拿着就要出去。金桂则是忙着收拾碗箸善后。 寒冰子喊住她:“你拿着鸡肉要上哪儿去?” “放着我待会儿肚子饿的时候吃。” “什么?” 曲翎书回到癸房,元宝正守在门口,她把鸡肉拿给元宝,一副授功模样的宣布:“你的狗粪帮我出了口乌气,这是赏你的。” 寒冰子隐身在树后瞧见这一幕,脸再度黑了。他本来就不相信她是要留着肚子饿的时候吃,故悄悄尾随她而来,想看看她在玩什么把戏,结果果然被他料中,是要喂狗的。 他恨恨地咬牙低语:“这女人……” “下次不可以再拉在朱雀阁门口了,知道吗?我已经答应朱堂主了,不要害我再去清你的狗粪啊。” 寒冰子这下倒是意外了,他没想到她还真的教训起狗。 元宝也不晓得听懂了没有,只顾着吃。 曲翎书蹲在它面前,双手抱膝,喃喃自语:“虽然朱堂主老说要把你做成香肉锅,但他也只是那张嘴穷嚷嚷而已,要是他真的有那种打算,今早一开门,也不消问,他大可直接宰了你的,哪还会给我机会清狗粪呢。所以说他还是个好人的。” 元宝一下子就吃完鸡肉了,对着主子猛摇尾巴,期待还能再多给一些。她模着它的头,继续叨念着: “如果他不要那么小气,看起来也是个风流倜党的俊俏男人呢,在门生之间好像还挺有人望的。要选师父的话,当然要选武功最高强的啊,听他们讲起来,好像就属朱堂主最厉害了吧,但是他很小气,一定没耐心教我的。住在南边的话,师父应该就是他了吧?如果他不要那么小气的话,我会很高兴让他教的,偏偏他就是小气又爱发脾气,大侠就是要大器啊,你说是吧,男人最忌讳小气啊,这么小气的男人是怎么当上堂主的……” 隐在树后的寒冰子终于忍不住跳出来了。“你到底要说几次小气才够?我只不过教训你几句,就要被你小气小气的叫!” “你怎么跟着来了?”曲翎书又被吓到了,这男人是怎样啊? “我是要看你拿着鸡肉想搞什么花样!” “你看,还说不小气,连我拿块鸡肉你也要计较。” “你!” 寒冰子握紧拳头,内心翻腾。他想不透,为什么这女人能轻易撩起他的怒火。这一切到底所为何来?回推到一开始的根源,是那坨狗粪! 难道他不该为那坨狗粪生气吗?他应该在踩到以后,哈哈大笑三声,自己把鞋洗一洗,好彰显他的雍容气度吗?他不该教育她在别人家里的基本礼节吗?他已经特别宽容地允许她的狗住进来,她难道不用把自己的狗管好吗? 他闭上眼睛,调整内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去抄门规,抄百遍。若是抄百遍还背不起来,就继续抄到背起来为止。”他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曲翎书在“缮书房”抄门规,金桂在旁随侍磨墨。 她抬头看着挂在门顶上那个大横匾,写着密密麻麻的门规,门规的首行,字写得特别大。 “练武先练德,武德者,修心重于修身。” 接着后面全是四个字一串的,“须”尊师重道、广结善缘、虚怀若谷、除恶扬善、慎独其身……之类的;“须”完了,后面还有“不得”同门相残、恃强凌弱、因循怠惰、故步自封、为非作歹…… 她全部认真看过一遍,四个字一行,约莫有二、三十行之谱,算算共有百来个字啊,这要抄百遍?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想起小时候抄的三字经,没想到长大了还要抄四字经,真是愈活愈回去了。 她支颐,噘着嘴,毛笔顶在嘴唇上,耳朵听着外头远处师兄们练功的呼喝声,真想过去加入他们啊……她受不了了,按桌起身。“金桂,我写得累了,出去透透气。” “小姐,您才写两行……” “你替我写吧。百遍耶,我不用抄百遍就背得起来了,分明是朱堂主存心欺负人。就拜托你喽。”说完就跑出去了。 “小姐!” 金桂苦着脸,也只能拿起笔开始写,反正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帮小姐抄书了,从小伴读她就抄过千百次了,也因为这样她字写得比小姐的还漂亮。 曲翎书出了缮书房,环顾四周,看到旁边庭园的林子,有许多看起来树龄颇大的粗壮老树,有些树的顶端好像还结有一些小果子,她心念一动,翻身上树。 爬树可是她的看家本领,从小爬到大,再难爬的树都难不倒她。她很高兴地一棵树越过一棵树,这一枝荡过那一枝,甚至爬到最顶端,看着蓝天白云、感受着微风习习,甚是舒坦。 “啊,还是活动身子的感觉最好,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抄书,我看抄完**也生根了。” 她伸了个大懒腰,找到一棵树有两枝枝枒交错在一起,正好可以躺在那间隙中间,适合打盹儿;她心喜这儿可以当成秘密藏身之处,要是再找棵坚固的树,绑个秋千之类的就更好了。 接着她又发现某棵树上有鸟巢,有几只雏儿正嗷嗷待哺,她躲在比较远一点的枝枒上,观察一对亲鸟忙碌地飞进飞出,咬虫儿来喂给雏儿,看得入迷…… 寒冰子从外头办事回来,已经接近日落时分,他第一件事就是到缮书房。 因为他料想这千金小姐应该不会认分地抄门规,肯定是偷懒打瞌睡,到现在还抄不到一半的份儿才是。 抄门规其实除了让她懂规矩以外,还有练心性的功能,就像他有时遇事心烦意乱时,会在夜里抄佛经内修定性。 没想到他到了缮书房,却半个人也没看见,正待发作,看到桌上一叠整整齐齐的誊写宣纸,他拿起来一看,惊异那字体如此工整娟秀。 她真的全抄完了?怎么可能! 他出了缮书房,到处都看不到人,于是又去问其他门生有没有人知道小师妹上哪儿去了,大伙儿开始帮忙找人,最后看到金桂带着元宝从外头回来。 “你上哪儿去了?你家小姐呢?”寒冰子寒着脸质问。 “我、我带元宝去外面大便……小姐在缮书房那儿不是吗?”金桂有些惊慌,莫非小姐不见了?她慌忙往缮书房方向跑去,其他人也跟着去了。 金桂直接往林子里寻找,她记得自己要离开时,有看到小姐在树上。没花多久时间,就看到曲翎书在其中一棵老树上好梦正酣。 “小姐!” 曲翎书被惊醒,看到下面聚了一群人,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一脸肃杀之气的朱堂主,她反射性地就想逃,于是开始在树枝间摆荡穿梭。 “把那只野猴子给我抓下来!”寒冰子下令。 没多久,猴子就被拎下来了。 寒冰子坐在缮书房的太师椅上,面色严峻;曲翎书与金桂必恭必敬地站在他面前,头垂得低低的。 “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很牙尖嘴利吗?我倒想听听你这会儿还能说出什么鬼话。”他抱着胸,压抑着怒火,语气平淡地嘲讽。 “练武先练德,武德者,修心重于修身……”曲翎书开始背门规,洋洋洒洒,一字不漏,全数背完。 金桂听了,眼睛睁得跟牛眼一样大。她的主子不是才抄两行吗?难道她看过一遍就全记得了?她知道主子很聪明,但没想到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啊。 寒冰子内心更是惊愕,一时间,竟不知道要骂她什么了。她门规抄完百遍了,也全背起来了,他指派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没错。 “门规里没有说不能爬树呢……”曲翎书声音小小的,试图替自己平反,一边略微抬睫偷看朱堂主的反应。 寒冰子看她一脸无辜模样,也狠不下心再责难什么,只好甩袖起身。“明日练基本功之前,先去外头跑几圈,热热身子!” “是。” 曲翎书低着头等朱堂主出去后,才转头对金桂眨眨眼睛,小吐舌头,露出淘气的笑容。 金桂这才放下心头大石,今日算是勉强过关了,但……接下来的日子不知还有多少硬仗呢。 第八章 第四章 这一夜,寒冰子把自己关在练功房小练内功。 “小师妹呢?怎么还没看到?” “吃饭是最要紧的,她不是禁不起饿吗?” “不会是还没起身吧?难道是昨日被朱堂主罚惨了,起不来了吗?” 大饭堂里,大伙儿没看到小师妹,纷纷询问。 “不是的,朱堂主没有罚我们……”金桂放不下心,只匆匆随便吃几口,就开始帮小姐打包留饭,准备出去找人了。 正要走出大饭堂,就遇上朱堂主,她心里暗叫不好,急忙把手里包好的饭盒藏到背后去。 “你家小姐呢?” 果然被问了,金桂急忙解释:“小姐一早就遵照朱堂主昨日的交代,出去跑步热身子了。而且她是先扫完练武场才出去的。”她得特别强调这一点,免得朱堂主又说小姐偷懒。 “她一个人去跑?” “有带着元宝。我现在就去找她回来。” “商陆生,跟着金桂姑娘出去找人。”寒冰子转头指示。 “是!” “找到人就跟她说,大饭堂已经收了,她没饭吃了。没办法守时,就甭吃饭了。回来先罚站桩。” “是!” 金桂在商陆生的带领下,沿着三十三里坡把他们平常会跑步的路线都找遍了,就是没看到曲翎书。 “我觉得……小姐一定不会照着你们的路线跑,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你们有正规的路线,她一定是看哪条路新鲜有趣,就往哪儿弯去。” “她该不会跑到兽道去了吧?” “兽道是什么?” “就是很少有人走的山中小路。” 金桂与商陆生开始找有哪条兽道看起来比较像有东西会吸引小姐的,像是有漂亮的花草,或是有奇山异石什么的。 后来果然在某条通往山顶瀑布的路上发现曲翎书了,她在山中小溪边徒手掬水喝,元宝则在下游喝着。 “小姐!我们找您半天了,您怎么会跑到这儿来?”金桂见到人,一方面放下心,一方面又有些气急败坏。 “喔,我就听到有瀑布水声,好奇想看看那瀑布在哪儿,找半天只找到这条小溪,想必瀑布就在山顶吧。” “您月兑了鞋要做什么?”金桂注意到她光着脚。 “我正打算洗鞋。刚刚不晓得踩到什么,这不会是熊的粪吧?”曲翎书指着鞋底那黑漆漆的东西。 “熊粪?这儿有熊吗?”金桂惊问,一边不安地张望四周。 “我看那应该是野狼的粪,这儿没听说有熊出现过。”商陆生安抚金桂。 “野狼也很可怕啊,要是您出了什么差错,我要怎么跟老爷交代呢!” “不会的,就算狼出来,我还有元宝可以跟它们说话呢,叫它们别咬我。” “狗跟狼怎么能相提并论呢。”金桂可不觉得这是可以说笑的事。 “狗跟狼看起来不是差不多吗?好了,先别说那个了,金桂,我刚跌进一堆野草里面,起来后全身黏满鬼针草,好多,拔都拔不完,你帮我拔一拔。” 曲翎书指着身上那些黑色的细长种子,种子上有勾刺,会黏在经过的人的衣服上。这下黏得太多了,要清除可得费一番工夫。 “您怎么会摔成这样,有没有伤到哪儿?”金桂说着就开始动手帮她拔。 “我没事,你别穷紧张。” “小师妹,我看我们不如先回去吧,你这一身还不如直接换了衣裳比较快。”商陆生建议。重点是再晚些回去的话,门主可能会叫更多人出来找。 商陆生与金桂出去以后,过了一个时辰许,终于把曲翎书带回来了。寒冰子黑着脸站在门口等候他们的大驾。 看到曲翎书回来时一身脏兮兮的狼狈模样,他原本要发火都发不出来了,反而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听到商陆生的回报,发现她不过是跌倒又踩到粪时,寒冰子简直要大笑出声,但他忍住了。 他微勾着嘴角,嘲弄道:“走路不长眼的,踩到粪的感觉如何啊?”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了,我踩到的瞬间,就月兑口而出骂了声『你个王八乌龟蛋』!”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全被吓到了。堂堂一个千金小姐说话竟然这么粗野? “小姐,您怎么可以骂粗话呢?”金桂跟着感到丢脸,虽然已不是第一次了,但她本来想说来到新地方,至少能改头换面,留给人家一个好印象,没想到小姐还是没维持住。 “就是一股气嘛,不骂不痛快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骂粗话了。” 不是第一次?众人再度吃惊。 “小姐,我们快进去换衣裳吧。”金桂忙拉着她进去,免得让她再多说些什么丢人现眼的话来。 换完衣裳,曲翎书就被叫出来罚站桩了。 当然,在那之前她已经先在房里很快地把金桂帮她留的饭吃完了。金桂要她记得假装没吃,因为朱堂主说过不许让她吃的。 “朱堂主说你出去跑步还贪玩走偏路,最后还要劳动人家去找回来,得先罚你站桩半个时辰。” 商陆生让她站在一棵树荫下,金桂则是抱着主子那件满是鬼针草的衣裳,坐在树旁的石头上认真地一根一根拔。 曲翎书站得直挺挺的,笑道:“不过就是站桩嘛,有什么了不得的,小事小事。我在家也常被我爹罚的,不只罚站而已,还得一边提水桶哩。” “商陆生,马上去打两桶水过来让她提着。”寒冰子又不着痕迹地出现了。 曲翎书鼓起双颊,气呼呼地:“你这人怎么这样!” “怎样?我怕罚得太轻,让你给瞧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站桩很简单吗?站桩跟你爹的罚站可不一样,不是光站着就好了。脚后跟得虚悬,想像脚后跟底下有只虫儿,既不能把它踩死,也不能让它逃了,那刚刚好踩住虫儿的虚悬高度、细微地提足劲儿,脚跟不能真的离开地面。” “什么?踩什么虫儿?”她一时还没弄懂。 “假想的虫儿。虚悬,可以把三条阳经的经气调动起来。三阳者,一乃足少阳,即胆经的阳陵泉穴,可强筋壮骨;二乃足太阳,膀胱经的承山穴,可祛湿升阳;三乃足阳明,胃经的足三里,增强气血……”寒冰子背着手朗朗说明。 “等等等等……什么经、什么虫的,我都糊涂了!” “踮起脚尖!”寒冰子下令,曲翎书刚要踮起,他又马上喊:“停住!” “等等!我还没踮起来……” “就保持这样,你现在脚的重心在前掌,脚后跟虚浮,但又还没离地,这就是站桩。给我站半个时辰,不准放松。” “嗄?”她愕然。 “喔对了,商陆生还没把水桶提过来,等一下还要加提水桶。” “朱堂主,这样站着就很累了,还要提水桶吗?” “不过就是站桩嘛,有什么了不得的,小事小事。”寒冰子学着她方才的话,故意拉长了语尾,讪笑着。 曲翎书扁着嘴,心里暗忖:『脚跟虚悬不离地,这样你也看不出来我到底有没有虚悬啊,哼!我就实实地站半个时辰,你能奈我何?』 “你别想要偷懒,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有没有真的站桩,到时让我发现你没有确实虚悬的话,午膳就不用吃了。”寒冰子一语道破,让她又吓了一跳。 “你这人真过分,早膳已经不许我吃了,午膳还不许我吃吗?我看我武功还没练成,就要先饿死了。”她开始装出受虐可怜样儿。 “你早膳都吃完了,还在卖什么苦肉计。” “嗯?”她一愣。 “别以为我没注意到你那忠心的丫鬟替你偷藏的饭盒。” 金桂在一旁惊得下巴都松了。原来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不说破而已。 商陆生把水提来了,寒冰子看着她把水桶提好了才离开。他走了以后,她就开始跟师兄抱怨。 “真是不懂怜香惜玉,还罚人家提水桶。” “朱堂主罚得够轻了。站桩也是基本功之一,你站一会儿就会有感觉了。” 听商陆生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自己这样站着时,**是夹着的,虚悬的是脚跟,用力的却是腰臀,而为了稳住身形,得很专注才行。 金桂往水桶里瞥了一眼,劝道:“小姐,师兄才打不到半桶的水,已经很帮衬您了,想必朱堂主也知道,他没骂商师兄,就是默许放水了。您还是乖乖站桩吧,别偷工减料了。” 第九章 商陆生离开了,曲翎书安分地提着水桶站桩。过了一阵子,金桂也去洗她的脏衣服与沾了粪的鞋了,剩她一个人站在树下,渐渐觉得无聊起来。 她闭上眼睛去感受全身,发现闭着眼,身上摇晃不稳的感觉会更加明显。她开始尝试微调身子的重心,从每一个小动作去感受身体会出现什么不同的感觉,甚至去体会身子发热的源头、呼吸的起伏…… “腰不挺、背不直、月复不缩、肩不正、心不静、眼神飘忽!是谁教你这样蹲马步的?”寒冰子口气严厉。 商陆生紧张地解释:“我有说明,但小师妹好像不太懂,我又不能直接碰她身子帮她调正……” 如果同是男儿身的师兄弟,早就不客气地亲手扳正了;但曲翎书是姑娘家,没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就怕被冠上唐突之名。 寒冰子扫了一眼在旁围观的门生们,再看向曲翎书。她似乎也很是不满。“我这样还不够正吗?不然还要怎样?脚很酸呢。” 寒冰子毅然出手,扳正她下垂的肩头、拍直她微屈的后背、压低她的腰身。 “练武还怕人碰的吗!过招的时候身体的碰触是免不了的,在外头遇到危险时,坏人可不会因为你是女儿身就不碰你,要练武就要有这层觉悟,要是觉得我们教你时所产生的碰触是在占你便宜的话,那你可以包袱收拾收拾,回家去等嫁人吧。” “我又没说师兄们会轻薄我,是他们自己不敢动的,总不能让我一个姑娘家自己喊说『你们尽量模我没关系』吧?我自己是不怎么在乎……” “小姐!”金桂只是在一旁待着,就已经听不下去了。 “朱堂主,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模了我的肩背,就要死要活地逼你娶我,我才觉得那种被看到一条臂膀就非卿莫嫁的八股闺女实在太自甘堕落了。”曲翎书再补句解释,免得他到时自命清高地说要娶她以示负责,那可就麻烦了。 “小姐!那不叫自甘堕落,是洁身自爱,闺女本来就该庄重矜持。”金桂再度纠正主子的思想。 “本来就是自甘堕落!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这样嫁人了呢?万一对方是什么牛鬼蛇神的该怎么办?像我如果因为这样就嫁给朱堂主的话,那一辈子不就毁了吗!”曲翎书义正严词的。 “为何嫁给我一辈子就毁了?你知道有多少姑娘挤破头想嫁给我吗?”寒冰子顿时又心生不悦。向来都是他挑别人,还没有谁挑过他的,而这个千金小姐竟然嫌弃他? “真的吗?那么,那些姑娘一定是只看你长得俊俏又武功高强,就一个劲儿地倾心于你,压根儿不知道你这人心眼儿坏、气量又狭小——” “小姐!”金桂几乎是用大吼的声量才能强盖过主子的声音。 曲翎书扁扁嘴,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了,小小声地对他低个头。“对不起。” 寒冰子心情非常复杂,要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这口无遮拦的女人!一边说他的好处,一边又说他的坏话,让他不知道是要高兴还是要生气,他从来没遇过这么让人……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女人! 曲翎书进醉月门已有一段日子了,都没看到有什么女眷,她颇纳闷:“既然这么多人想要嫁给你,那你怎么会还没成亲呢?莫非你是身上有什么——” 寒冰子怒喝打断她:“别人想嫁我就得娶吗?不是我要的,我宁缺勿滥。明日开始你的日课马步给我多蹲一炷香的时间!”骂完又拂袖而去了。 “小姐啊……”金桂简直欲哭无泪,为什么主子总是说话不经过脑子? 练武场上顿时变得很安静,每个人又回去练自己该练的了。 其实南边的练武场旁不知何时起悄悄围聚了一大堆人,满脸羡慕地看着南边的练武场。那是东、西、北边的门生。 他们好羡慕南边的有了小师妹,还有小师妹的丫鬟;两个姑娘各有各的美,让这些每天只能跟男人对打的门生,光是看着就如春风拂面、精神振奋,巴不得自己也能调过来南边。 再加上小师妹个性活泼,有如初生之犊不畏虎,总是发出天真的惊人之语,还有无法预测的行事风格,让一向风度翩翩、遇事淡然处之的门主几度失控发火……啊,现在要叫朱堂主才对。 总之,差不多是日日都有妙事儿可拿来闲嗑瓜子儿啊。 在那些聚着流口水远远望着南边的男人后面,有一个身量高大魁梧、满身肌肉贲张的壮硕男人,跟那些人比起来,明显高出一个头,鹤立鸡群。他一双虎眼,跟着众人偷看南边的练武场已经很久了。 “小师妹真是可爱啊,叫什么名字?”壮硕男人问。 “叫曲翎书。多么诗意温柔的名字,但个性可辣的哩。”一个门生说道。 “辣得俏啊,就是要这种辣劲儿才迷人。”另一个门生又补充。 门生们眼睛盯着南边一动也不动,头也不回地直接回话。 “那旁边那个呢?”壮硕男人又问。 “叫金桂,是小师妹带来的丫鬟。” “我喜欢小师妹这一味儿。” “我比较喜欢金桂姑娘。” “我两个都喜欢。” “你也太贪心了。” “哈哈哈哈……” 男人们开始热烈讨论起来,后头的壮硕男人又插嘴了:“啧啧,两个都不对我的味儿,对我而言那太瘦了,胸脯不够大。” 前头的门生们听了一致响起责难声浪:“你也太挑了!小师妹跟金桂姑娘都这么美了,你还嫌啊……” 他们一回头,看到壮硕男人是谁后,突然间话全吞回肚子里了,个个踮起脚尖,准备开溜。壮硕男人沉沉一声:“一个也不许走。” “是!白堂主!”每个人大声回应,站在原地不敢擅动,面色如丧考妣。白堂主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人偷偷通传一下啊? “白虎堂里没有小师妹实在太遗憾了,可不是。”白堂主看似十分扼腕。 “不是!”所有人一齐大声回话。 “仔细一看,你们这一群还有青龙堂的、玄武堂的,看来我得去找门主好好谈一下了,关于没有小师妹,会没心思练功的问题……” “不不不!完全没问题,我们马上回去练功!” “玄堂主不在也就算了,连青堂主都不管啊,我就说青堂主为人太和善了,哪天叫你们给爬到头顶上都叫不动了,青堂主该换人当了……啊,我白虎堂的旗主跟香主是死了吗?我不是说我不在时就由他们管人,怎么手下一堆人跑来这儿『嗅脂粉味儿』都没发现?” “白堂主,我们不敢了,可以让我们回去练功了吗?” “还不快滚!”白堂主一声狮吼,每个人都像狗儿夹着尾巴一般,一下子跑得不见人影。 第十章 缮书房里,寒冰子在抄写佛经,反正心浮气躁也没办法练内功了,索性抄经还比较能静静心神。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不听话的女人,应该把她吊起来,狠狠打几下才能消气。当他发现自己竟然有这种想法时,又觉得甚为不妥,曾几何时他也变得如此野蛮气了? “她已经要说了不是吗,如果大哥没打断她的话。”白堂主依旧不知死活地继续讲。 “老三,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寒冰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好了好了,兄弟间干嘛为了这种小事起争执。老三你少说一句,大哥最近为了小师妹的事头疼得很呢。”朔风子忙着圆场。 “不过就是个女人,有什么好大不了的,交给我!不出三天,包管教得她像只小猫儿那么乖。”白堂主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翌日,曲翎书与金桂被叫到西边的练武场去了。 白虎堂门生整群在练武场上站得直挺挺的,白堂主站在最前头,旁边站着曲翎书与金桂。曲翎书抬头打量着白堂主,心里惊叹他的高大。朱堂主已经很高了,没想到白堂主更高,这会儿显得她们俩就像小鸡站在老鹰身旁似的。 白堂主大嗓门自我介绍道:“我是白虎堂堂主,江湖上人称『烈阳子』。眼前这群口水流满地的,不用分大小,统统叫师兄。现在我把小师妹带过来了,你们不用再羡慕南边的了!好好表现啊,别让小师妹看笑话!” “是!”众人情绪激昂,大声回应。 “我说小师妹……” “叫我翎书就可以了!”看大家这么热烈,她也跟着兴奋起来。 “翎书,你今日起正式编入白虎堂,但是白虎堂没空房了,所以你们还是住南边原来的房间就好,白日练功时就过来西边,晓得吗?” “晓得!”她心情大好,终于可以不用再看朱堂主那爱发怒的冷脸了。这白堂主看起来性子似乎很五湖四海,肯定会跟自己很合的。 “现在先告诉我,在朱雀堂学了些什么,我才好决定从哪儿开始教。” “我学的都是基本功而已。站桩、肩功、腰功、踢腿、压腿……”她扳着手指一边回想一边数。 “那里头哪一种让你觉得最累人?” “蹲马步!”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最无聊。” “嗄?”烈阳子原以为她会说因为脚很酸。 “就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无聊得要命。我想要动、想要打、想要跟师兄们过招。”对她而言,没什么比不能动更乏味的了。 “行话是这么说的,『练拳先蹲三年桩,学打先扎马』。马步蹲得好,腰肾就壮、筋强气足,下盘稳、平衡好,就不容易被人打倒。” “真的吗?” “你打我看看,我都不回手,你看能不能扳倒我。” 烈阳子蹲好马步,宛若一尊石像,曲翎书用尽各种方式,不只用打的,还左推右拉下扫腿,甚至用身体去冲撞,就是没办法让他移动分毫,还弄得自己气喘吁吁。 “是白堂主你太壮了,所以我才动不了你。” “是你太弱了。即便换成身形比我瘦的其他堂主,你一样动不了他们。” “是吗?”她心里估量着,就算动不了,只要往他们下盘要害一踢,就不信有哪个还蹲得住的,不过如果这样做的话,她一定会马上被扫地出门,所以还是算了吧。 “蹲马步好处很多。比方说还可以锻练男人腰月复肌力,下盘支撑力,行房时血行强健、雄风持久,还可以控制何时要出——” “白堂主!”一道愤怒的声音打断烈阳子的详细说明,那是寒冰子。 “朱堂主!”白虎堂的众门生马上一齐行礼。 “你对着小师妹在讲些什么!”寒冰子眼光锐利逼人。 “讲蹲马步的好处。这些每个门生入门都听过了,每一个听了都很认真地在蹲马步,这是一生受用的好功夫啊。” “她是女人!不需要知道那些,要教什么之前先想想什么该教、什么不该教!再怎么说她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啊……”白堂主这才注意到,登时搔搔头,哈哈大笑起来。其他门生也跟着低声窃笑。 曲翎书正听得津津有味之时,突然朱堂主又冒出来,害她话只听到一半,心痒难耐,不禁开口抱怨:“朱堂主,我已经是白虎堂的人了,你不要来添乱。” “添乱?”寒冰子一愣,添乱这词儿是用在他身上的吗?他在心里怒吼:『要说添乱的第一把交椅,不就是你吗!』 “是添乱啊,人家白堂主明明讲得好好的,你做什么跑出来多嘴?”曲翎书又补了一句。 “我多嘴?”寒冰子再一愣,多嘴这词儿是用在他身上的吗?他心里再度怒吼:『要说嘴巴最该缝起来的,不就是你吗!』 “你赶快回你的朱雀堂去,这里不是你的地盘,别打扰我们练功了。”曲翎书像在赶苍蝇似地挥着手,让在场所有人惊得瞪大了眼睛。 寒冰子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拉紧的琴弦一样,“绷”地一声断掉了,他脸又黑了,冷着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一句轻轻慢慢地说了—— “整个,醉月门,都是,本『门、主』的地盘。” 他受够了!他真的受够了!他一定要让这只没大没小的野猴子知道这里是谁在当家!她到底是在对谁说话! “你是门主?!”曲翎书与金桂异口同声惊呼! “正是。” 寒冰子已经不想发怒了,发怒根本一点屁用也没有,对她大呼小叫只会显得他气量狭小没风度。对!只会让那个女人对他加诸更多偏见,只会让他夜里抄佛经的日子增加…… 但是!他不会把她赶出去。他绝对不可能因为没办法制服这只野猴子,就干脆把猴子野放赶回山里,这样有违他的行事风格,而且传出去会让江湖上的人耻笑。 堂堂醉月门门主、人人敬重的寒冰子,因为管不了一个小师妹,所以就把她逐出师门了……像这种话传出去能听吗! 所以他决定杠上她了,他不信管教不了!她激起他的好胜心了。 曲翎书小声偷问白堂主:“他真的是门主吗?” “谁有那个胆子敢诈称自己是门主?”白堂主大笑。 “那他为什么要诈称自己是朱堂主?” “门主没有诈称,他本来就是朱堂主升任门主的。” “可是所有人都叫他朱堂主……” “门主想怎样,没人敢不配合的。” “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他是门主?” 寒冰子不等烈阳子回她,就抢先回了:“我高兴,我怪癖性,我就是喜欢隐瞒身分探人虚实,这样可以吗?堂主你不放在眼里,嚣张直口;那门主呢,你总该给点面子了吧,总该尊称一声『您』了吧。”他话里能有多尖刻就有多尖刻。 “不肖门生曲翎书,见过门主。”她正式屈膝行礼,金桂也跟着福身。 寒冰子抬了下巴,总算有点被当成门主的感觉了。接着指示烈阳子:“她虽然是女人,但也不用特别对待,与其他门生一视同仁。” “门主,要一视同仁的话,您刚刚怎么又要白堂主分什么该教与不该教的……”曲翎书忍不住又插嘴了,但她有记得用“您”。 寒冰子瞪了她一眼,继续对着烈阳子道:“像这样目无尊长、口无遮拦,对门主、堂主顶嘴无礼的事,是最该严厉惩治的,就算是女人也该懂得做人的道理、应对进退的基本礼节。” “门主,那你怎么没惩治她?”这回换成烈阳子疑问了。 寒冰子还没开口,曲翎书就开始装可怜。“白堂主,门主有惩治我了,罚了好多好多呢,罚我清狗粪、抄门规百遍、站桩还要提水桶、还不许人家吃饭,人家吃了好多苦头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小女子计较好吗?” 她水灵灵的双眼直望着烈阳子,态度柔得要出水,在场男人每个心都软了,除了寒冰子。他想:『又来了,这女人又要用同一招来糊弄过去了!』 金桂则是在旁悄悄摇头,心中叹道:『门规是我抄的,饭我也让您偷吃了,狗粪最后也是我清干净的,都是罚到我,您就连提水桶都不到半桶水啊……』 烈阳子难得被姑娘撒娇,他清清喉咙,摆出威严:“咳,在白虎堂要是犯事是没情面可讲的,以后可得好好守规矩,没下次了。” “知道了。”她又露出桃花般的迷人笑靥,看到这笑容,还能有谁能对她发得了火呢。 那日夜里,曲翎书与金桂在房里闲谈。 “朱堂主……不,门主真是太爱记恨了。哪像我,吵过架,只要睡一觉起来就忘光光了,他怎么老是斤斤计较呢,这样日子不是很难过吗?男人应该要不拘小节啊,亏他还是门主哩。” “小姐,我才觉得您是不拘小节过了头,再怎样人家是门主,就算是堂主也罢,这儿每个人都是您的前辈,我们是最小的,您对人家说话可不能用大小姐的态度啊。” “好嘛。”曲翎书翘着嘴。 “我倒是觉得门主对您已经够有耐性了,要换作是别人,应该早就把您逐出师门了吧。我看得出来他老忍着气,已经很有君子风度了。” “他有在忍气吗?” “您看不出来吗?”金桂反倒觉得看不出来的才让人惊讶呢。 “应该说,我不觉得我有惹到他啊。” “小姐,您还是谨言慎行,少说少错吧。对着门主还是堂主,你还能滔滔不绝,我也算服了您了,像我都敬畏得不大敢开口呢。” “我不觉得他有多么高高在上啊,我反倒觉得他就像平辈友人一样,年纪也没大我多少,没有距离感,是可以笑笑闹闹的人,不用忌讳什么啊。” “拜托您还是忌讳一下好吗?” “好嘛。”曲翎书又翘起嘴了。 第十一章 第五章 进入白虎堂的曲翎书,果然安分了好一阵子。每日认真地练功,成果突飞猛进,众师兄们都赞许她领悟力很高,身形动作很灵巧。 烈阳子教她也教得很有成就感,兄弟们偶尔聚在一起,都是在讨论小师妹学得如何,也许是因为她是姑娘家又天资聪颖吧,所以特别值得一提。 “老三,你可以教她轻功,她肯定适合练这一门功夫。”寒冰子建议他。 “何以大哥会这么觉得?不会只是因为她是姑娘,身子轻吧?” “你如果看过她爬树与跑步,就会知道为何我会这么觉得了。她很懂得借力使力的窍门,而且又有一双飞腿。” “这倒有趣。”烈阳子模着胡子,开始盘算新的教习内容。 就在烈阳子开始教曲翎书轻功一两个月后…… 某日夜里,寒冰子睡梦中发觉屋顶有不寻常的细微声响,他警觉地坐起身,正打算飞身上去瞧瞧时,突然屋顶发出崩裂声,好像有什么重物滚动着,伴随着什么的碎裂声响,一路往门前方向滑落而去的感觉。 他迅速一跃下床,“啪”地一声打开房门,只见一个黑影从门前屋檐滚落,那人影落地时滚了一圈,接着跌坐在地后,又惨叫一声,改趴在地上扭动,发出痛苦的申吟声。 “刺客?”寒冰子一个箭步已经掐住来者的脖颈、按住命门,他把那人的头扭正一看,竟是曲翎书! “你这野猴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在寒冰子的怒吼声下,整个醉月门今夜又不用睡了…… 曲翎书在床上哀哀叫着疼。 金桂站在床边,头也不敢抬地对着门主与堂主们猛道歉:“是我没看好小姐,请责罚我吧,小姐已经受伤了,请饶过她。” “我让白堂主教你轻功,不是要让你去做贼的!更别提你只学了几分火候,三更半夜爬上屋顶是想干什么!”寒冰子简直气炸了! “我只是想练习……”曲翎书趴在床上,泪眼汪汪。 “怎么?不当猴子,准备改行当宵小了吗!” “我听天桥下说书的说,大侠都可以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一间跳过一间,人家也想试试看嘛,但是白日里如果爬上屋顶一定会挨骂的,所以我就趁夜里练,我已经练好几天都没被发现了,哪知道今夜会失足。都是门主的屋顶害的,那一处的檐瓦都松动裂坏了,怎么没叫人来修?下雨天不会漏水吗……” “托你的福!我屋顶现在真的得叫人来修了!”寒冰子怒叱。 朔风子反到注意到一点。“你说你练了好几天了?” “是啊,我一天爬一座屋舍,都没人被我吵醒呢,本想说今夜爬完朱雀阁就算是把南边全爬完了,明天开始要去西边爬的。我很厉害吧。” “你才学多久而已,这倒是真的挺厉害的。”朔风子真心称赞。 “名师出高徒嘛,是师父教得好。” “你这小娘儿倒挺会说话的,哈哈哈哈!”烈阳子朗声大笑。 “你们够了没有!”寒冰子可一点也笑不出来。 “好了好了,夜也深了,今日就到此为止。门主,要责罚也等小师妹摔的伤好了再罚吧,想必她也受到教训了。大伙儿先回房歇下,明日请大夫来看看小师妹的伤……” 朔风子话还没说完,只见寒冰子往曲翎书的后腰一按。“这儿疼吗?” “不疼。” “这儿呢?”他把她翻过身,往两个膝盖一按。 “不疼。” 接着他又分别按她骨盆两侧、脚踝、手腕等主要关节,她都说不疼。 “那你到底是哪里疼?” “。”她手伸到后头猛揉。 “……”寒冰子无言,对朔风子说:“不用叫大夫了,她没事。” “咦!我疼,您模都没模过就说不用叫大夫?” “小姐!门主怎么能模您的呢。”金桂忙着抢话,就怕门主听了主子的话,真的去模。 “可是,万一我怎么了……” “小姐!” “这几天看好你家小姐跟她的,别让她出房门!” 曲翎书的没什么大碍。 她摔下来时,及时以蹲伏姿支撑,滚一圈减轻冲击力,的伤是她滚完后一坐在碎檐瓦上造成的,尖锐的瓦片直接戳在她粉女敕的上,幸亏没有戳出伤口来,但瘀血乌青可不小,这些日子她不能坐着,就整日都趴在床上。 这对金桂而言可轻松多了,只要小姐不出去,就不用担心她会再闯出什么祸来,她压根儿不知道小姐半夜会去爬屋顶,真是让人连睡个觉都不省心。 小师妹没出来练功,各堂师兄们颇为担心,但听说她是伤在,大伙儿也不好意思去探视。 寒冰子则是最高兴的那个。“这只野猴子总算有吃瘪的时候了。” 但是过了三五日,曲翎书还是没出来,寒冰子就开始觉得不大对劲了。 再怎么说也只是跌伤,不可能这么久还下不了床才是,莫非她在借口偷懒?要真的是在偷懒的话,非得把她揪出来再多打几板不可! 但,他回头再一想,不对!这野猴子是尖,不可能有耐性窝在房里那么多天的,若不是偷懒,那是真的伤得重了?是跌伤了腰盘吗? 他左思右想了一夜,这日清晨一醒来,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鬼宿癸房前敲门。金桂开门看见是门主,顿时精神又绷紧了。 “你家小姐休得够了吧?” “呃……身上还……不大好。”金桂吞吞吐吐的。 “不大好是怎样?难道有伤到别的地方吗?那日怎么没说?我叫人去请大夫过来帮她看看。” “不是,上的伤是没事了……但,小姐现在身上不方便……” “不方便是怎样不方便?说话不要这么暧昧。” 正说话间,寒冰子就听到里头传来微弱的申吟声,好像正在受着什么病痛折磨的哭音,他心中一动,把挡着的金桂推开,直接跨入房门察看。 只见曲翎书蜷缩在床上,脸色发白,咬紧牙关,好像在忍耐着什么,神情甚为痛苦。 “你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变这么严重?你这样多久了?是哪里疼?” 寒冰子看到她这病况,真的紧张起来了。他从来没看过她这样,平常是那么神采奕奕、到处蹦蹦跳跳、精力用不完的野猴子,怎么现在像是快死了似的。 他才刚伸出手,就被她一把抓住,使劲儿地掐,把他的手都掐红了。他的手被掐得吃痛,但他知道她所忍受的痛苦肯定比自己这种皮肉痛要胜过无数倍,否则她不会掐得这么使劲儿。 “金桂姑娘,快去叫大夫!” “门主,这不用叫大夫……”金桂很是为难。 “为何不用叫大夫?你没看她这么难受吗!”他不禁发怒,一个丫鬟怎么这么不称职! “小姐是……月事造成的疼痛,每次都是这样的,月事过了就好了。”金桂无奈,只好吐实。 “她每个月都要这样疼一次吗?可是她已经进醉月门大半年了,我从没见过她有什么异状啊!” “小姐的月事不固定,不是每个月都来的,久时甚至半年都没一次,但一来就痛不欲生……”对着一个大男人说姑娘家的私事,金桂很不自在,可是不说的话,门主肯定不会放过她的,说什么也会逼她说出来。 “就算月事会不舒服,疼成这样也太奇怪了,你们没请大夫看过吗?说不定是哪里有问题。” “当然是有请过的,大夫就说这没办法,可能要等小姐将来生了娃儿,改变体质才能改善了。小姐虽然看起来身强体健,但其实身为女人的底子不大好,大夫也说,月事不固定,将来要怀娃儿也比较困难。” “生了娃儿才会好?那没生娃儿的话岂不是要一直疼下去?这是哪个庸医说的浑话?” “好像真的是那样,因为我们继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年轻时也是很疼,嫁给老爷后接连生了两个壮丁,之后就再也没疼过了。所以我们老爷也就比较安心了点,至少不是会死人的病。而且疼过后,小姐又是一副生龙活虎样,老爷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小姐自己也说,反正几个月才疼一次……” “去叫大夫,你不去,我就叫别人去。”寒冰子脸上罩着寒霜。 “金桂……”曲翎书终于说话了,“去叫……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就说是请大夫……来看跌伤的……别声张了……” “是。”金桂马上领命出门。 第十二章 房内只剩寒冰子看着曲翎书,她的手始终抓着他的,好像需要什么凭依似的。她那脆弱可怜的模样,让他看了心中隐隐泛着不舍,他从没想像过这只骄傲的野猴子也有这么虚弱无助的一面。 “很疼吗?”他语气非常轻柔。 “嗯……” “要这样疼多久?” “大概……两三日左右……之后就慢慢比较不疼……慢慢没了……” “恕我唐突了。”他把左手放上她的膝内侧,按住血海穴,轻轻施力揉着;右手放到同一脚的足踝内侧上三寸处的三阴交穴,一样揉着。 “你……不……『您』在做什么?” “武学里有所谓的奇经八脉,人的身上有很多穴道,有些穴道是可以减轻疼痛的。你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了?” “……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有一点……” “以后疼的时候就叫金桂姑娘帮你揉这两个穴道。” “嗯……” “虽然不是会死人的病,还是要治,否则要是月事不调,弄得你连娃儿都生不出来,哪还能指望生娃儿可以帮你治好这个病痛呢。待会儿大夫来,请他帮你开个药方,让金桂每个月固定去抓药回来,持续调养身子。” 她的疼好像真的渐渐好一些了,于是闭上眼睛休息。“谢谢……您人真好……我爹都没这么关心我这毛病……” 他怔了一下,这女人这会儿怎么变得这么温驯? “也许曲老爷只是因为身为男人,不好对女人的贴身事置喙。” “您不也是男人……” 他又怔了一下。是啊,为何自己要这么在乎她疼不疼,这不听话的野猴子疼了也是活该而已,疼了醉月门就有几日清静日子过了。 “您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喜欢上您该怎么办……”她迷迷糊糊,像在喃喃自语地说着。 她这句话轻轻地说,却重重地打在他的心头,他震了一下。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他有些乱了套。 半晌,再仔细看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他叹了口气,帮她盖好被子,出了癸房。元宝守在门口,抬头看着他。 “你在看什么?我没对你家主子怎样。”寒冰子对它挑挑眉。 好像听得懂他的话似的,元宝轻轻摇着尾巴。 “你不怕我了吗?”说着就蹲,一把手放到元宝头上,它就趴下了,一脸臣服样儿。 过了很久,金桂终于回来了,她拖着一个一脸衰样的老头儿。 这个倒楣的衰样大夫心里泛着嘀咕,一早眼睛才刚睁开,就有个臭丫头在外头狂敲门板,门板就这样被敲到又月兑了栓,整片掉下来了。 这门板之所以这么不劳靠,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日也是这样,他早上一睁眼就有一群莽汉破门而入,拿着家伙硬把他押到山上去替一个女人看病。他上山后才知道那是传闻中的强盗窝“疾风寨”!吓得腿都软了。 幸好看完病后强盗们有放他回来,然而这门板从那次被弄坏后就没修好过,他只是用栓子把它挂着固定,禁不起敲也禁不起撞的。这会儿又被这丫头弄坏了,他真不知是这片门儿比较衰,还是自己比较衰。 被拖进醉月门后,衰样大夫松了口气,幸好这次不是强盗窝啊。 他帮床上那病恹恹的女人把了脉,开了月事不调的药方,交代那个把他家门敲坏的臭丫头按时煎药。一直站在旁边那个一脸严峻的男人才眉头稍微舒解,衰样大夫一度很担心要是没医好她,这男人会不会不放他走。 等到金桂开始煎药后,寒冰子才放心地离开癸房。 然后,那天夜里,寒冰子躺在床上不小心又想起曲翎书说的话:『您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喜欢上您该怎么办?』…… 后来,他起身去缮书房抄佛经了。 数日后,曲翎书复活了,她再度像只精力旺盛的野猴子一样在西边的练武场上“喝刹、喝刹”个不停。 寒冰子站在远处看着她,心下实在纳闷,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他,自从听过她那梦呓般的话之后,心情就一直很纷乱,不知道在乱些什么,一直想着,如果她喜欢上他的话,会怎么样呢?该怎么办呢?而他最无法理解的是,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竟然有一丝丝的雀跃之感。 被人喜欢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代表自己是受人喜爱的,但从以前到现在,有多少女人倾心于他,他却从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的,何以这野猴子说出来的话就这么让他胡思乱想呢?他很想去确认她到底有没有喜欢上他。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之前还说嫁给他就一辈子毁了,所以这会儿如果她喜欢上他的话,那就是他赢了!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是自己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他这样告诉自己。 在寒冰子还没找到机会再次跟曲翎书确定她是否喜欢上他前,她大小姐又惹事了。 起因在某一日,烈阳子同意让她跟其他师兄出去镇上买办日常米粮,她对于这个差事兴致高昂,好久没出去转转了,于是开开心心地跟师兄们出发了。 这次不只要买鸡鸭鱼肉、菜类果子,还要买米,所以他们还拉了拖车出去。一路上师兄们让她与金桂坐在拖车上,笑笑闹闹地唱着曲儿,元宝也很高兴地跟着一路跑、一路撒尿划地盘。 出了三十三里坡,后头就是阆城,两个姑娘就沿路逛街市,东瞧瞧西瞧瞧,阆城跟邔城不一样,有很多她们没见过的市井风俗。 师兄们也没让她们帮忙提东西,只说她们可以自己去走走,难得出来一次,去找点自己想买的小玩意儿吧!买办全交给师兄们就好。所以两个姑娘就到处看着买着,但也没离师兄们太远。 这样晃着晃着,不多久,曲翎书就发现有几个人行动有些不寻常,他们挨家挨摊露出凶神恶煞脸,随便拿人家卖的东西吃却不付帐,每个店家还得交一些银子给他们,她马上就看出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些恶棍在勒索那些老实的生意人!她顿时肝火上升…… 正当他们因为一个卖菜老婆婆给不了银子,眼看着就要踢翻老人家的菜篮,她终于看不下去了,卷起袖子,从那人后襟一扯,那人一转头,她冷不防朝他面门结结实实揍了一拳,那人当场流鼻血。 “臭娘儿们!你找死啊!” 那些人马上将矛头对准曲翎书,她也不客气,一一回敬,她把在醉月门练的身手应用上去,一时间他们根本连她的衣摆都模不着,还被她扫了几拳几腿,她得意地对他们扮鬼脸。 金桂躲在旁边,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蝗,求神告佛,什么也不能做的她,只好跑去找师兄们来救人了。 恶棍们真的光火了,摆出战术把曲翎书围起来,这回她那半生不熟的功夫就显得捉襟见肘了,当她给了其中一人肘击时,背后也被人呼了一掌,她吃痛跌了一脚,才稳住身形,一回头,一个忒大的拳头已飞到她面前,她急忙偏头闪过,那拳头不偏不倚揍在后面的包子摊上了,整笼包子都翻了! 元宝跳出来咬住那人的腿,更激怒了他,正要抄起路边的竹竿一棒子打下,就被人半路拦住攻势,师兄们即时赶来救援了。 一时间街市里乱成一片,一场混战打得鸡飞狗跳,师兄们的功夫了得,没多久就把一帮恶棍收拾掉了。 曲翎书从地上捡起碎石头,对着准备逃跑的恶棍们乱扔一通,骂道:“下次再敢欺负良民、勒索钱财,我就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们满地找牙,连你娘都不认得!” “你们是混哪里的!给我记住,我一定回来找你们算帐!”恶棍要跑之前还死要面子,咬牙切齿地放话! “我们是醉月门的!姐姐我叫曲翎书,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下次回来记得叫声姑女乃女乃啊!”她挺起胸膛,洪亮地大喊,元宝在旁边也跟着凶狠地汪汪吠叫助长气势。 “醉月门?兄弟们,快跑!醉月门惹不起啊!”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得不见踪影,还有人鞋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这件乱子当然没能瞒得住门主与堂主们,回到醉月门后,出去买办的师兄们全都有动手,所以一个不漏,全被罚了,连元宝都被罚一天没饭吃。 而罪魁祸首的曲翎书被关进闭关用的石室里。她跪坐在地上,被寒冰子劈天盖地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本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件以后她会安分一点,没想到马上又惹祸,而且还是在外头打群架! “一个姑娘家居然学人家在外头逞凶斗狠!凭你现在的程度,要是没师兄们救你,你能平安无事回来吗!打输了不是受伤而已,你是个女人!要是落到不安好心眼的人手上,可能还会被凌辱!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我不是逞凶斗狠,是行侠仗义,那些坏人恃强凌弱……” “还敢顶嘴!下次再惹事就直接逐出师门!” 她扁扁嘴,没声音了。 本来烈阳子也是要骂的,但是大哥骂完后,他反而不知道要再骂什么了,因为所有能骂的都被大哥骂完了。 最后烈阳子只问了她一句:“打赢了吗?” 她一听,眼睛又亮起来了,大声回应:“打赢了!” “白堂主!”寒冰子怒喝! “门主,打架是错了、该罚,但既然都要打了,就不能输,咱们醉月门的招牌可不能污了。”烈阳子讲得头头是道。 “是啊是啊!醉月门名声好响亮的呢,那些人一听是醉月门的人,吓得屁滚尿流……”曲翎书兴高采烈地补充。 “你给我闭嘴!”寒冰子再度怒喝,曲翎书识相地把嘴闭上了。 烈阳子佯装怒吼道:“翎书!给我在石室好好反省三日三夜!” “是……” 第十三章 石室沉重的门关上了,只剩石墙上的几个小窗,窗上有纵立的砖块隔成一格一格的,每格间隙宽度连她的头都伸不出去。 金桂是唯一没有动手的,不用被罚,她原本要求与小姐一起关,但被驳回了。她连站在石窗外都不行,因为不准她跟曲翎书闲聊。 曲翎书在里头坐了半天,闷到快疯了。她趴在石窗上大喊:“金桂!我好渴啊!给我一点水!” 金桂始终待在石室附近没有远离,一听到喊声,马上赶过来给水。由于只有一日三顿递饭递水时才能开石室门,钥匙还在门主那儿保管,所以金桂是从石窗递给她水的。 “金桂,我好无聊。” “小姐,您还是认分点儿,好好反省吧,我不能跟您说太多话,待会儿被门主看到,又要挨骂了。” “要不然你帮我拿我的秘笈过来,我自己慢慢研究。” “什么秘笈?” “你忘了?我花十文钱跟崔老前辈买的那三册秘笈啊。” “您是说那个老乞丐?小姐,那不是什么秘笈,是他拿来包烤鸡的草纸啊。”金桂想起来就有气。 “唉唷,你不懂啦,快点去帮我拿来,我塞在衣裳箱笼的最底下。” 金桂再不愿意也得去拿,就当让小姐解闷吧。 这次在阆城打了这一架,让曲翎书信心大增,她明确地感觉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盲挥瞎打,而是真的有招有数的,这让她心中大悦。她要更加努力,变成武功高强的侠女,才可以拯救更多无辜受苦的人。 拿到秘笈后,她认真地翻阅。虽然自买回来起就看了很多遍,却从没看懂过上面的鬼画符到底是什么,但总有一天会让她看出端倪的,她如此深信。尤其是现在有武功底子了,重新再看一遍应该会有所斩获吧。 当日夜里,寒冰子睡不着,盯着房里天板,想起那新补过的檐瓦,他很怀疑曲翎书真的会在石室里好好反省吗?这女人……不防不行啊! 所以他又来到石室了。他悄悄地靠近石窗边,打算先偷瞧一下里头的动静。里头还打着灯没熄,他很纳闷,这女人这么晚还没睡? 再仔细一看,发现曲翎书不晓得在比划些什么,有点像在练功,又好像是在跳什么舞。她舞动一会儿后,会拿一本书起来翻看,接着又继续舞。寒冰子愈看愈觉得好奇,那是什么书?再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打开石室门,直接进去探个究竟。 “你在做什么?” 曲翎书被这突然的说话声吓了一大跳,她正练得入迷呢。“您是存心吓死人吗!这么晚了,门主不去歇息,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看看是不是又有猴子想方设法偷跑出来当宵小了。” “您就这么不相信我?” “你自己说,你值得让人相信吗?” “门锁都让您捏着了,我跑得出去吗!” “这可难说。谁晓得你会不会有什么怪招,还是有内应之类的。” “金桂已经回房去睡了,在这儿就只有金桂是我的人,其他都是您的人,我能有什么内应?” “你从刚刚就在那儿比划了老半天,那是什么?”他懒得跟她做口舌之争,直接切入重点。 “这个?这是我的武功秘笈。”说到这个她心情就变好了,她一直很想跟人分享讨论,但金桂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哪儿来的武功秘笈?”他狐疑。 “买来的。很便宜,只花了十文钱呢。” “……”他顿时冷掉。这个笨女人,哪有什么武功秘笈是十文钱就买得到的!肯定是被诓了。 “我一直没看懂过,今日看了,感觉好像有点开窍,就试着照着搬演看看了,但还是觉得不大对。门主,您要不要帮我看看?” 他不耐烦地一把抽过那本连书皮都没了半边儿的破书,胡乱翻看。这画的乍看之下的确很像是武功招式,但细看就会发现全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乱招,招与招之间根本不相接,甚至互相抵触,成不了一个连续动作。 “来路不明的秘笈可不能乱练,要是不小心走火入魔可就糟了,你基础都还没打稳,不该自己乱练胡来。”他好心警告她。 “它是我跟一个老前辈买的,才不是来路不明。” “连剑谱名字都没有,还说不是来路不明。” “它有啊,只是那一册的书皮被撕掉了而已,它还有第二册、第三册呢。” “还有?”这倒让他意外了。 曲翎书把剩下的两册拿给他看,这两册的书皮上头写着:“醉鸡刀法”……他脸色一垮。“你花十文钱买的这个是做醉鸡的食经吧。” “才不是!它是武功秘笈。”她微嗔跺脚。 “那你练出什么名堂来了吗?” “没有。我才刚练,总觉得手脚伸展不开来,而且我的背还在痛。” “背痛?” “打架时背后受了一掌,总觉得还隐隐作痛。” 他脸色倏地一变。“你怎么没说?” “我觉得应该没怎样吧,过两天就好了。” “过来,盘腿坐下。”他让她坐下,自己则盘坐在她身后,大掌抚上她说的背伤处,用指掌去抚触感觉,看有无气结或肿胀,好确认内伤程度。 她感受到他大掌的热度传到她的背伤处,暖暖的很舒服,他的掌根施力推压着,她猜是要把瘀伤推开吧。 “您现在是不是在用内力帮我疗伤?说书的说武林人物都会这样救人。” “……”他实在懒得回应她这种蠢问题。 “说书的说传内力给人时是要月兑衣服的,我不用月兑吗?” “闭上你的嘴!”他暗怒,她到底是去哪儿听了什么鬼说书的,下次让他知道哪儿有说书的在招摇撞骗,先赏几巴掌让那些蠢货闭嘴好了。 曲翎书心想:『说书的说传内力帮人疗伤是很辛苦的,我不能吵他。』心里一方面则暗自窃喜,她又体验到一种武林侠客才会的事了,内力疗伤呢,听起来就好厉害。 过了一会儿,寒冰子起身对她道:“你也太不谨慎了,上次叫我模你的,这会儿又说要月兑衣服,你难道没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而我是个男人吗?” “我没有叫您模我的,我那时的意思是说,您又没有确认过我的伤势,怎能擅自断定我没事呢。” “那这回又说要月兑衣服,你有没有羞耻心?若我叫你月兑,你就真月兑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内力疗伤到底需不需要月兑衣服,如果您说要月兑的话,那我就会拒绝您帮我疗伤了。这点背伤,又死不了人。” “你别小看背伤,背上有督脉、膀胱经等等,一个不好,可是会带伤一辈子的。我明日会给金桂姑娘一些伤药,让她早晚帮你推一推。” 说着寒冰子拿着三册书就要出去,曲翎书急急喊住他:“您做什么拿走我的秘笈?” “没收。有伤还练什么醉鸡食经,完全不知反省,还不快点睡!” “什么?!喂!喂!” 石室门重重地关上了,只剩下她趴在石墙上大骂:“你这个强盗!土匪!抢人家的东西!你将来下地狱会被阎罗王剁掉手!” 寒冰子置若罔闻,他只担心万一这女人又乱练一通,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这秘笈确实诡异,他要先研究一下,确定不会造成什么危害之后才能还她。 曲翎书被关在石室反省出关后,着实安分多了。 至少在她从朱雀阁屋顶摔下来之后,寒冰子私底下指示各堂每夜都要派人起来轮值夜巡,确认有没有猴子半夜爬上他们的屋顶,但几个月过去了,都没有发现异状,代表她确实没有再乱来了。 这日,醉月门来了一群访客,那是阆城推派出来的乡亲父老代表。 “我们这次来打扰贵门,目的是想表达感谢之意。自从上次曲女侠与贵门各位壮士打退了那帮无赖之徒,他们知道阆城是醉月门在照管的之后,就不敢再来勒索要钱、找麻烦生事了,我们也能安心做买卖了。” “不,阆城不是醉月门在照管的——” 寒冰子正要推却,那群人已经拿出几箩筐东西摆在堂前。“这些是我们自家买卖的东西,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只是一点微薄心意,还望不见笑。” “各位前辈,醉月门不能收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嫌弃,而是这些东西是你们辛苦的生计,岂能收取,这样跟那些地痞无赖又有何差异。敝门也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反而是门生管教不严,在外头惹了争端,已经是本门之耻。” “请别这么说。贵门的门生见义勇为,我们铭感五内。以后还要受你们照顾,若是不收,那么以后贵门到阆城采买粮货时,我们会算便宜一点的。” 听到风声,早就跑来堂外躲着偷听的曲翎书忍不住跳出来了。“各位乡亲父老,感谢您们的抬爱,我曲翎书助人不求回报,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 “你给我退下!”寒冰子低喝一声,曲翎书就被白堂主拎到后面去站着了。 “各位前辈,往后醉月门若到阆城采买,请依原本的价钱卖给我们,断不能让你们亏本,若你们坚持要算便宜一点,那我们只好到别处去买了。” “门主,请别这么说……”众人急了。 “这不肖门生惹的事,你们没有见怪,已是本门之幸,真的不需要再多礼,还劳烦你们专程跑这一趟,实在很不好意思,请各位留下来喝杯茶、歇歇腿之后再回去吧。” 曲翎书站在后头还是忍不住高声喊出:“真的真的!下次我再到阆城去时,你们给我打声招呼,我就很开心了!” 然后她就被寒冰子扭着耳朵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