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嫁》 序言:一念成就幸福 记得前阵子在脸书上疯传过一篇有趣的条漫,开头是一个长相俊美,个性却冷酷不苟言笑的魔鬼上司,令下属们相当惧怕,结果后半部画风丕变,魔鬼上司下班了,回到家竟然换上一副春风笑容,对着来迎接的妻子甜蜜一吻,又抱着女儿玩耍,全然没有一点架子…… 当初这篇漫画一传到群组,小编的闺蜜们全少女心炸裂,纷纷说要嫁就要嫁这种男人。 《求嫁》的男主角方承炜,就让我想到这则漫画中的魔鬼上司。 描写男主角如煞神般霸气的故事很多,《求嫁》却是其中挺特别的类型,因为方承炜绝不是常见的那种眼一瞪则冰冻三尺的冰山霸总,相反的,他内心炽热,是个行侠仗义的大暖男! 故事开篇,他救下落水的崔晓莲,是始于热心,这样的举手之劳很常见,但后来他的行径就令小编吃惊了,因为面对崔晓莲要以身相许,他看穿这姑娘是为了逃离压榨她这孤女的刻薄亲戚,竟一口应下,还允诺将来她想离开,也愿意和离…… 你不是战场上人称鬼面阎罗的杀神吗,救人还包办下半辈子会不会热心过头?这可是终身大事呀兄弟,你就不多考虑考虑?这是小编当下第一个想法。 不过事实证明,小编还是肤浅了,若方承炜也顾虑这么多,或许他就会因此错过了毕生幸福。 所以小编特别喜欢他,征战沙场的经历虽然造就了他的肃杀气势,却没泯灭了他那颗乐于助人的心。也幸好他的善意没有被践踏,崔晓莲始终记着要报答他的恩情,不像旁人因他的身分不同而改变态度。 不过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怎么可能不擦出一点火花?尤其崔晓莲做出的那些新鲜美食,早在不知不觉中牢牢抓住方承炜的胃,两人走到一起是迟早的事~ 至于方承炜的身分,可不只是从军队退伍的将士这么单纯,随着剧情发展,他到底能有多威风,就请大家拭目以待喽! 楔子 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凉风徐徐,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原该令人心旷神怡,却有惊人的尖叫声在小河边迸发—— “救人啊!崔家丫头落水啦!” 一声声的求援引得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姑娘们全都起身往河里头望去,只见两只苍白小手在奋力挣扎,一颗小脑袋还死命地想探出水面呼吸,但小丫头的体力显然敌不过此时高涨湍急的河水,渐渐地便不动了,然后沉了下去。 有几个妇人见状想下水救人,反倒被人扯住了。 “老白家的,妳别冲动啊,妳水性也不好!” “再不去救,那丫头就死啦!” “妳没瞧这水多急,想死呀!” “谁快去村里叫个水性好的来……啊,小莲沉进水里啦!”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有人着急、有人劝阻,但就是没人下水去救人,直到一个身影疾速掠过这群人身边,直接扔了手上的行李,往河里一跃! “哎呀,那是谁呀?” “快快快,去帮个忙!” “谁快去拿条干净的巾子来!” 大伙儿在岸边满脸诧异地瞧着一名陌生男子奋力游向小丫头沉没的地方,然后往水下潜去,过了会儿,便见他仰起脑袋重新冒出水面,大掌一提,令小泵娘的身躯跟着他一块浮上来,然后他一手将她勾在怀里,缓缓地游回河岸边。 直到那男人离开水里,重新站在地面上,这群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们才七手八脚地围上前去。 男人弯身将小泵娘横放在地,任由那些大娘折腾,但随即有人尖嚷起来。 “不得了啦,没气了!” “崔家丫头、崔家丫头?” “真没气了吗?好好一个人……小莲丫头妳命苦啊!” “走开。”男人闻言,没管众人的眼光,仅是令她们让开,伸出长指往小丫头鼻尖凑去,紧跟着英挺的剑眉一蹙,立刻半跪在她身旁,大掌往她胸膛上按了几下,然后一个深呼吸后,便低下头去,嘴对嘴地替小泵娘渡气。 “啊啊啊!” “你这、这、这是干什么!” “哪来的登徒子呀,都什么时候了!” 这十足轻薄的举动令一旁的大娘们吓了一大跳,有人想上前拉开男子,却被他突然丢过来的一记狠冽眼光瞪得收回了手。 “我是在渡气救人,滚开!” 听他一说,没人敢再上前阻止。 不多时,原本被宣告没气的小丫头突然动了动指尖,跟着侧过身子呕出一大口河水。 “咳咳咳……”小丫头瞇着眼,使劲儿地吐了半天,终于重新顺过气来。 “活、活过来了!” “刚才不是说没气了?” “这、这是尸变吗?” “那登徒子方才说什么渡气,难道这样嘴对嘴吹几口气真能救人?” “没人听过这法子呀!有这样的事吗?” 妇人们叽叽喳喳地瞧着崔小莲,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没事了?” 低沉声音响起,引得崔小莲回头,她抹去脸上的水跟发丝,还流淌着水珠的脑袋晃了晃,彷佛尚未回神,大口地吸了几回空气后,才慢慢地转过头。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看来宛若刀凿的威猛面孔,棱角分明、阳刚之气十足,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涛,薄唇挺鼻、剑眉横额,加以他毫无情感的低沉音调,还有一身素袍也遮掩不住的壮硕身躯,看来宛若一尊阎罗雕像,颇为骇人。 他的周身散发出凛冽杀气,令那群妇人们不敢轻易挨近。 男人或许是明白这点,瞧崔小莲愣愣地瞧着自己,只当她是让自己的气势吓着了,便想起身离开。 横竖人看起来是没事了,那他也不必久留。 “等等,请问可是壮士救了小女子?”崔小莲出声道。 “嗯。”男子脚步一顿,“方才情况紧急,多有失礼。” 崔小莲黑溜溜的眼儿眨了眨,虽然她呛昏的时候没什么印象,但从旁人的眼神与言谈里,大略能猜得出来是什么情况。 既是这壮士救她上岸,少不得搂搂抱抱的动作吧,而且没听错的话,他应该还对她渡了气…… “壮士有恩在先,小女子理当道谢,怎好怪罪?”崔小莲说着,伸手揪住了他湿淋淋的衣袖,表情从刚才的茫然无措变成一脸喜色,“方才多谢壮士救了我,小女子无以为报,若是不嫌弃的话,愿意以身相许,不知壮士意下如何?” 什么? 她这话一出,不只男人当场愣住,一旁的妇人们也傻了眼。 等、等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第一章 假成亲、真风波 河岸边的气氛被炒热到最高点,一个花样年华姑娘家居然主动开口求嫁? 虽然经过刚才那一遭,这崔小莲是不嫁也得嫁了,但由她这个姑娘主动说出口,跟由男人亲自上门提亲,还是大大的不同啊! 姑娘家的矜持呢,也跟着掉进水里了是不是? 男人冷淡的面孔看不出情绪,也不知他是否在考虑,半晌后他张口欲言,却被崔小莲抢先一步—— “壮士施恩,本不该如此相逼,不过现下这么多双眼盯着,小女子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如此要求,还望壮士应允,当然倘若壮士已有妻小,小女子愿为妾室,绝不争不抢!” 崔小莲把话挑白了说,瞬间旁边看热闹想嚼舌根的大娘们都静了下来。 这不就是在说她们这群女人家没同情心,回头铁定多嘴毁人清白吗? 男人闻言横扫周围一眼,那锐利的眼神像是能杀人似的,教一众大娘忍不住倒退三大步。 “我明白。”男人回头打量着崔小莲,把她清瘦的脸庞与身形,还有一身极为陈旧,洗到泛白的衣裳都看进了眼里,跟着他点点头,干脆道︰“我会负责。”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崔小莲扬起一抹笑容,朝男人福了福身,“多谢壮士,小女子姓崔,名小莲,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方承炜。”男人言简意赅。 “那么有劳壮士跟小女子回家一趟,此事总要禀报我家长辈。” “带路吧。”方承炜点头。 见方承炜极为配合,崔小莲笑了笑,随即转头往旁边的一位大娘轻唤一声,“白婶,能劳烦妳吗?” 一名略显富态的中年妇人上前,一边用不怎么友善的眼光打量着方承炜,一边匆匆走近崔小莲,把手上的一件外衣给她披上。 虽说崔小莲瘦不啦叽的,看不太出来身材曲线,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就算这男人已允诺娶她,任由她这样一路走回家也着实不妥当。 “多谢婶儿,我现在一身脏湿,不方便拿洗好的衣服,能请妳替我收拾家里那些衣裳吗?”崔小莲苦笑着抹了抹一头水珠。 “没问题,交给我吧。”白婶利落地替崔小莲把一整筐衣裳收妥,正要往肩上扛,不料方承炜却抢先一步,轻松地拿起了沉重的筐子。 瞧他不但主动帮忙,还一脸淡然的样子,彷佛筐子里那些吸饱水分的衣裳根本毫无重量,令白婶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 有点气力的男人才能干活,这点是合格了。 “我来,妳们带路。”方承炜沉沉道。 “那就有劳壮士了。”崔小莲不跟他客气,笑盈盈地点点头,便回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方承炜提着筐子随即跟上。 一众婶婆见状,有人打发自家丫头提衣裳回家,自己跟上去想看戏,有人因衣服未洗完只能留下来继续洗衣兼磕牙,但也有人压不下好奇心,直接提了衣服跟着两人,说好听是帮着崔小莲盯人兼壮胆,但事实上多半存着八卦心思。 白婶算是村里比较照顾崔小莲的长辈,平日崔小莲总是轻轻柔柔地唤她一声婶儿,她是老白家的媳妇,三十多的年纪,干活利落,此时也不像其他妇人们只是想听八卦,但其实心里对崔小莲是漠不关心的。 她牢牢地跟在崔小莲身边,就怕这老实丫头给陌生男人欺负了去。 这闷葫芦嘴巴上承诺得那么快,天晓得若没人盯着他,会不会半路上就把崔小莲杀了弃尸,直接甩手走人? 当然,在陪伴的一路上,白婶也没少跟崔小莲聊上几句。 “唉,小莲丫头妳也真是苦命,妳家婆子平日苛待妳、对妳的亲事不闻不问也就罢了,现下居然还遇上这般意外,害妳不嫁也得嫁,也不知这男人究竟性情如何,日后养不养得起妳。”白婶叹了口气,语气听得出来她是同情崔小莲的。 “婶儿就别担心了,我想一个陌生人愿意冒着风险下水救人,品行应该是可信的。”崔小莲边应话还边打了个喷嚏。 初春天气暖和,河水却还是挺凉的,冻得人发抖。 “就算是这样,可这男人之前没在村里见过,瞧着面生呢,也不知是哪儿来的……”白婶说着,又往身后瞟了眼。 男人为了救崔小莲也是一身湿,就目前他的态度看起来,品行来说确实可以,至少善心这点是没问题,不过…… 瞥见他包裹在身上,略显陈旧的披风,白婶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下。 “外地来的吧。”崔小莲拖着湿淋淋的衣裙鞋袜一步步走得吃力,浅咳几声又道:“早先盛州战乱不是?听闻圣上在平乱后允了不少兵将回乡,妳瞧他人高马大,身形壮实,兴许是当年被征召的男丁。” “有可能。”白婶点点头附和几声,但随即又狐疑地打量了崔小莲一眼。 “我说小莲丫头,妳……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 崔小莲听着默默地咳了几声,而后仰起脸微微一笑。 “哪儿不同了呢?婶儿就是见着我落水再被救起的,难道还能换个人吗?” “我不是指妳长相不同,就是……”白婶越听她说话越觉得不对劲,“感觉妳说起话来流利了很多?” “咳咳……有吗?”崔小莲揪紧身上的衣衫,依旧是那一脸的笑容。 “妳之前说话像蚊子叫,总是小小声的,也不怎么敢跟人应对,可是……刚才妳跟那男人对谈却是干脆得很,甚至还求嫁呢,我都不晓得妳哪儿来的胆子。”白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平时妳连见了村里的男人都是闪闪躲躲,怎么……” “婶儿,妳听说过吗?”崔小莲不待她继续质疑,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听说什么?” “就是呀,有些人经历生死关头后,会性情大变。”崔小莲眼神一闪,朝白婶眨了眨,沾着水珠的长睫毛甩下几滴水来。 “这我听说过,莫非妳真的……”白婶听得脸色一变,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小莲丫头,话不能乱说呀,难道妳刚才真、真的没气了?” 死而复生这种话可不是能说着玩的,教那些迷信的村民听去了,少不得以为她给水里的精怪附身了。 “咳,我就是有那么短短一瞬间没了意识。”崔小莲跟着低了声调,“婶儿向来照顾我,我也不藏话,就是请妳别对外人说。” “欸,我照料妳那么多年,妳几时听过婶儿多嘴?”瞧小丫头神神秘秘的,白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婶儿的人品我自是信得过了。”崔小莲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点,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其实呀……刚才我好像见到了神仙哪。” “神、神仙!”白婶差点惊呼出声。 “是呀,神仙一身通白,头顶上散着白光,严肃地告诉我,今后做人不可再浑浑噩噩,要好好过日子,不负那些疼我的人,要有恩必报,然后还伸手在我头顶上拍了三下,说是给我开智慧……”崔小莲说得煞有其事。 “神仙真的这么告诉妳?难怪妳醒得过来啊!真是老天保佑,妳这丫头傻人有傻福啊,总算老天爷开眼了,知道要帮帮妳这苦命丫头。”白婶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竟忍不住伸手抹了抹眼角,显然是为了崔小莲高兴。 “所以婶儿觉得我变了,兴许是因为神仙给我开智慧了呢。”崔小莲扬起讨好的甜笑。 “那就好、那就好,这可是好事啊,这样婶儿就不担心了。”白婶欣慰地点点头。 “有神仙照应我,妳就别瞎操心了,我先去探探他的身家,再说予妳安心,好不好?”崔小莲笑咪咪地轻轻挽了下白婶的手,撒娇道。 “好好好,妳去,我就跟着你们俩一路走呢,谅他也不敢对妳动手。”白婶对她的软甜声音很是没辙,点点头,松了手放崔小莲去了。 崔小莲转头往跟随其后的男人身旁走去,她仰脸看着这男人的高大身形,目测他最少有一百八十五公分以上。 啧啧,跟自己现在的矮个儿一比,简直像大人跟孩子。 想起自己的身高,崔小莲就忍不住想叹气,因为这根本不是她的身躯。 原本的她是姓崔没错,但名字却是叫“晓莲”,而不是“小莲”,她生活在科技便利的现代,跟几个闺蜜到海边租了水上摩托车玩得正乐,结果一个浪头打下来,就把她连人带车打进水里了。 原本她蒙眬间还看见有人跳下来救自己,正想说这海滩的救生员挺专业的嘛,反应够快,却没想到待她一被拉上岸,醒来过后,面对的竟然是一大群穿古装的婆婆妈妈,还有这个名叫方承炜的男人。 她被水呛得难受,连咳好久才舒缓些,而这具身躯的记忆,也在此时跟着一并浮现。 片片段段的回忆一件件涌进她的脑海里,有些令她发怒,有些令她难受,所幸她正因落水而猛咳,表现出不舒服的样子也没人会质疑她什么。 根据原主的记忆,崔小莲已经十六岁,在古代算是大龄了,可由于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父亲崔士修忧思成疾跟着去世,加上父亲原本是不得宠的庶子,所以她这个女儿因此备受欺凌,在家里根本没人把她当个人看。 崔家目前管家的人是女乃女乃莫梅娘,她有个亲生儿子崔信,已娶妻生子,不过生的都是女儿。 崔信家的两姊妹待崔小莲相当不友善,动不动就是掐她、捏她,把她当下女使唤,所以崔小莲身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 姊姊崔意珊几乎是尽得莫梅娘真传,尖酸刻薄、骄纵霸道,目前年十四岁,正在议亲。 妹妹崔尔雅十二岁,长期给恶霸姊姊打压,所以学会了看人脸色,时常阳奉阴违说一套做一套。 崔家其实家境不错,老家虽在村里,但崔信在县城里开饭馆,还置办了一座小宅院,县城里若有什么热闹的祭典,就会将妻小、母亲都接去住,老家便扔给崔小莲打理。 说实话,崔小莲宁可他们全搬去县城住,她自个儿住反倒不会一天到晚被女乃女乃使唤、被两姊妹欺负,可惜因为那宅院太小,每回住饼去都显得拥挤,所以崔信盘算着再存些钱买间大宅子,再将家人都接过去,因此目前崔家人大半时间还是住村里老家。 今天崔小莲便是抱着一大家子的衣物到河边洗,不料近来春雨频频,岸边湿滑,所以她不慎落水就这么走了,而崔晓莲的灵魂就这么住进了她的身躯。 在大略整理过崔家的状况后,崔晓莲便明白现下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了。 不就是原主被打压得懦弱无能,只能一辈子受欺负吗?理解归理解,她可不想承接这样的惨况。 既然都穿越了,怨叹现况不实际,习不习惯都得暂且搁到一边,早点找活路才是正解,因此眼下最紧要的,就是马上离开那个家,但她一个小泵娘无依无靠,再加上没钱没粮的,是能到哪儿去?所以当她看见那救了自己的男人,心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计划来——嫁人!这是离开崔家最快的方法! 虽说这很冒险,毕竟她完全不知对方的根底,嫁过去也不一定好过,但这对崔晓莲来说不成问题,因为她有着灵敏的直觉,从小到大,她的直觉都灵到不行,大至今天开店不宜会被找碴,小到考试出题考哪一页,甚至是眼前的人心思纯不纯正、善不善良,她都能靠着直觉碾压过一切问题。 想想这直觉唯一失灵的一回,就是这次意外落水兼穿越吧…… 撇开这意外不提,正因直觉灵敏,所以她很清楚,这个乍看之下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之气的男人应该不是坏人,甚至能够帮上她的忙。 正因如此,她才果断地提出嫁人的要求。 而直觉也没骗她,毕竟她的眼可没瞎,看得清楚这男人是打量过她一身寒酸后才答应的,如果是怀着不良心思的男人,一不会下水救人,二不会想娶个穷姑娘。 幸好,穿越过来后她的直觉还在,不然她被困在这种时代,家有刻薄女乃女乃,加恶霸姊妹花,外有古代礼教能杀人,她迟早疯掉…… “妳有话想说?” 就在崔晓莲整理着混乱思绪之际,方承炜低着声音开口了。 说实在话,这男人的声线醇厚,嗓音醉人,感觉都能去唱歌剧了,听起来挺享受的。 “是的,壮士,我……” “叫名字吧。”方承炜面无表情,让人模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好,那么方兄……” “叫名字。”方承炜眉梢微微绷起,再次打断他。 崔晓莲愣了下,这男人真坚持。 “咳,那我喊你炜哥成吗?”有了前两回经验,她索性先征询对方意见。 反正两人已决定成亲了,喊个名字拉近关系也没什么要紧。 “嗯。”方承炜点头,“有什么事?” “刚才我也是一时情急,还望炜哥不要怪我。”崔晓莲也不想被方承炜当成是个不要脸的小泵娘,决定有些话还是得先说清楚。 毕竟等会儿到了崔家,她这事儿肯定会掀起风浪,还是先给方承炜打个预防针才好。 “无妨。”方承炜低头瞧着崔晓莲,声音半丝波澜也无,仅是用严肃的表情反问:“妳在家过得不好吧?” 方才见崔晓莲一身破旧,他只当她是个家贫的小泵娘,说不定家里拿不出什么象样的嫁妆,才想趁这机会把自己嫁出去。 可当他替她提衣筐时,发现自己猜错了,因为她洗的衣裳件件都挺新的,也没什么补丁,而且她说过,这筐内的是她家里人的衣物。 也就是说,崔晓莲在家中过得并不如意,才会连件衣裳都得缝缝补补。 “炜哥真聪明。”崔晓莲笑咪咪的,声音却刻意压低许多。 呵呵,跟个聪明人沟通,事半功倍。 “我家里觉得我克父克母,拿我当扫把星看,加之我父亲是庶子,日子自然好过不到哪儿去,我早有意月兑离家中,却因女子身分限制太多,所以今日情急之下才月兑口而出,不过日后我绝不会纠缠炜哥,待赚了银钱后,我便会将聘金银子还给炜哥,并与你和离,远走他乡。” 为了不让方承炜对自己有芥蒂,崔晓莲索性一口气把话讲清。 方承炜沉着脸不知想些什么,好半晌也没点反应,崔晓莲等得都要质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才听见他开了口。 “我养得起妳。”方承炜怎么听都觉得,崔晓莲这话听起来有质疑他能力的意味。 他原就是为了助人才答应娶她,明白她并未有意缠人的用意后,心里应当是松口气才对,可却莫名地觉得自己给人小看了,这点让他心情不是很好。 虽说是突然冒出来的媳妇,他也不是对她有什么感情或非分之想,但是她连亲都还没结就急着跟他谈和离,他看起来有这么靠不住吗? 明明身边人都觉得他高壮威猛、面庞严肃,甚至稍微正经点说话,就能把小泵娘跟孩子吓到哭出一泡泪来,彷佛他是什么阴间来的厉鬼似的,但这小丫头似乎不这么想,甚至……在短短接触的片刻时间里,她望着他的眼神从未流露出半分恐惧,否则只怕也不会求嫁了。 不自觉地模了下下巴,方承炜记得现在的自己可没易容。 “嗯?养我?那怎么成,都占你便宜麻烦你娶我了。”崔晓莲听着他的回答,觉得有丝微妙。 她还以为被逼婚后,这男人对她的印象即使不会太差,也应该好不到哪去,可他却一副愿意照顾她的态度,让她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不麻烦。”横竖就是结个亲,身边多个人罢了。 “啥?”等等,这男人难道真想与她成亲做一对夫妻? 慢点啊!她没这打算呀,尤其这具身躯才十六岁好吗!也许古代人觉得十六岁是大龄剩女,但她是来自现代的人,十六岁根本还是个孩子! “既帮了妳,我就会帮到底。”方承炜自认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不希望她再觉得他扛不起责任。 一个小泵娘而已,不管是娶为妻子,还是认了当义妹,他绝对能照顾得来。 “呃……炜哥,你慢点,你这反应我跟不上。”崔晓莲忍不住扯了下唇角,“你我互不相识,还是我来纠缠你的,你不排斥我,还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但你用不着一肩挑起责任。” 崔晓莲的响应令方承炜有些不满,“妳一个小丫头离了家,不让我照顾还能怎么办?”他不是想看轻她,可现实摆在眼前。 真有本事自力更生,她就不会离不了家,非得靠嫁人这条路摆月兑那些家人,就表示她需要人照料,不是吗? 方承炜满心觉得自己是在助人,不吝惜伸出援手,只是他怎么也猜不到,眼前这个看来弱不禁风,彷佛能被他一掌拍飞的瘦丫头,骨子里却是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依附男人而活这个选项不在她的人生抉择里。 “我有些小本事的。”崔晓莲拧了下眉心,“日后我打算做点小生意养活自己。” 怎么?这男人是觉得离了他,她就活不下去吗? 要知道,在现代她可是为了生活而学会做不少小吃,而民以食为天,只要她的厨艺好,她相信能养活自己的。 “生意需要本钱。”方承炜虽不知道崔晓莲会些什么,但显而易见,这小丫头是有些主意的,不过眼前实际的问题摆在那儿,若是她想做生意,没钱在手要怎么做?他可不信崔晓莲这样被苛待的姑娘家,手头能存得了什么银钱。 “呃……”被戳到痛处,崔晓莲不禁脸色微僵。 她搜寻过原主的记忆,这傻姑娘真没能给自己存下一星半点的银两,若她真打算做吃食生意,确实两手空空没本钱。 “妳是不相信我,还是不喜欢我?”方承炜见她不再争辩,只当她是默认了。 “什么?”崔晓莲不禁仰脸,神情古怪地瞧着他。 这问题从哪儿连过来的?方兄你逻辑还正常吗?亏你生得如此端正,浑身英气逼人,即使如今一身湿,依然是霸气十足,怎么脑子里倒出来的东西却这样没条理? 他们刚才明明就是在讨论她没本钱做生意的事吧? “若是担心我养不活妳,那不用操心,若我不是妳喜欢的对象,日后见着喜欢的人尽避说,我会与妳和离,再替妳操办婚事。” 方承炜的想法其实很简单,虽说一切都是意外,但他这人的个性便是如此,见不得一个小泵娘家受委屈,既然自己能帮得上忙,自是义不容辞。 当然,只要崔晓莲不要拚命把他的好意往外推就成。 “呃……”崔晓莲听得傻了眼。 这男人也太滥好人了吧?他没脾气的吗? “怎么?”方承炜瞧着她清瘦的身躯,觉得日后有必要给她补一补。 “炜哥,如果今天缠上你的不是我,你肯定被挖空家底。”崔晓莲不禁摇头叹气。 明明救人一命却平白无故被人塞了亲事,没生气也就罢了,还操心着日后要帮嫁娶?要不要帮送十里红妆呀? 这样不行,日后有机会她得好好开导一下这个表面严肃,但实则好心到没药救的家伙。 “妳觉得我好骗?”方承炜挑了下眉梢,他活了二十几年,还真没人这样讲过他,说他像个恶面阎罗的比较多。 “总之你不要太相信别人。”崔晓莲本想机会教育一下,但瞧一行人已进了村,眼看着要到崔家了,就不再多言。 方承炜动了动唇瓣,唇角微微上勾,表情很是微妙。 他活了这些年,向来只有他操心旁人,没有谁担心他过。可如今,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不怕他浑然天成的肃杀之气已堪称稀奇,现下居然还在为他牵肠挂肚? 这感觉很陌生,但不可否认的是…… 他,一点都不排斥。 崔家的老家坐落在魏家村里。 这村子最初是魏家人到宗国这块偏北方的土地上落地生根,一点一滴开垦出来的,这一带多半是草原,还有部分沃土,亦有河流经过,因此经过数十年的拓荒已经有了繁华的城镇与许多村庄,后来被划分在盛州内。 两年前,北方喀兰族挑起战火,盛州瞬间成了交战之地,守着北方的老将军击退不了敌军,眼看着盛州就要落入喀兰族之手,没料到突然冒出一个勇猛过人的年轻小将,率先锋部队大破敌军阵营。 在那之前,没人听闻过这小将名号,可在此之后,此人一跃成名,令喀兰族闻风丧胆,纷纷喊他为“鬼面阎罗”。 据说,这小将杀人不眨眼,一剑挥下去能取三人首级,而且箭法奇准无比,百发百中,箭无虚发。 又有一说,此人是斩人不手软,根本是阎罗附体、恶鬼投胎、煞星转世。 只是不论这些流言如何传递,最后鬼面阎罗在半年内平定战事,还给了盛州安宁,甚至得了圣上封赏。 而在战事平息,喀兰族败退之后,由于当今圣上治理有方,不仅对兵将遗族发以丰厚可观的抚恤银,亦不强留被征召的士兵,多半放他们归乡生活,除了应给的饷银外,也发了路费,所以目前盛州已渐渐恢复到原本安和乐利的景象。 “这儿便是我家,现在女乃女乃他们应该都在。”崔晓莲循着原主的回忆模着路回到了崔家门前。 方承炜抬眼一扫,眼前的二进院是砖瓦屋,相较方才路上看到的不少土胚屋漂亮许多,但却与崔晓莲身上的破旧衣裳格格不入。 他唇角微勾,却没有笑意,倒是带了点嘲讽。 “请进。” 崔晓莲推开了门,前脚才刚踏进院内,耳边就传来了凉薄的质问—— “小莲,妳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众人循声转头,就见一位穿着鹅黄衫裙,盘妇人发型的女子自廊道缓步踏近。 她五官清秀,加上些许胭脂和簪花妆点,看起来有几分艳丽。 在看见这妇人出现时,崔晓莲发现自己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了下,心口也紧了几分。 “这位是我的大伯母。”她蹙了下眉心,她知道刚刚那应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毕竟在崔家里,眼前这个大伯母是对她最刻薄的人了。 平日里除了饭菜给得少,更是连件衣裳都舍不得给她,所以崔小莲身上的衣鞋才如此破旧,只能靠她自个儿修补,回想起来都替原主感到心酸。 “妳家小莲今儿个落水了,先让她去换下衣裳喝点热的吧,莫要染上风寒了。”白婶既与崔小莲相熟,自是知道这个大伯母平日没少苛待崔小莲,只是此时身处崔家,也不好作主什么,只能开口替崔小莲说明情况。 “落水了?”蓝桂柔眨了下眼,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几个明显跟来看热闹的婶婆她都是认得的,就唯有站在崔小莲身后那一脸倨傲的男人看着脸生,似乎不好惹。 “对啊,春泥湿滑,这丫头瘦小,脚一滑便摔进水底了。” “是呀,若不是有这位壮士相救,小莲丫头怕是直接见河神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复述着当时的情况,中间还夹杂着崔晓莲的几声喷嚏,但蓝桂柔像是把她当空气,完全没关心她是否会着凉、染上风寒,反倒细细地问了她落水被救的经过,明白了是方承炜渡气救活她后,便轻蹙秀眉,往崔晓莲跟方承炜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眼里净是轻蔑之情。 “怎么如此不谨慎,衣裳呢?捞回来没有?可都洗好了?” “有,我掉进水里时,衣裳挂在石头上没被冲走,也都洗干净了。”崔晓莲对于蓝桂柔只关心衣裳一事毫不意外,期待这个大伯母关怀自己,倒不如期待太阳打西边出来实际点。 “去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将衣裳晾起来,别碰脏了,那些可都是妳大伯父在县城里订制回来的好料子。” 蓝桂柔的音调听来细柔,可语气之间丝毫没有关心之意,令白婶脸上有些怒气,只是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嘴,毕竟崔小莲到底是隔房的孩子。 像蓝桂柔这样继续将小泵娘养在家里,没随便把她嫁给个有钱老头已算不错了。 方承炜听着眼前这一番对话,眉心便皱了起来。 好个大伯母啊,当着这许多村人的面依然如此轻忽侄女安危,连做点样子也无,难道不怕村里人的闲话,说他们太没人性? 蓝桂柔盯着崔晓莲从方承炜手里接过筐子,吃力地背上肩头,拖着一身湿衣往后院走去,然后才转过身来,朝方承炜跟几位婶婆嫣然一笑。 “不好意思,我家这没用的侄女给各位添麻烦了,请到堂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再走吧,至于这位壮士……很抱歉我家老爷个头不高,衣物给你恐不合身,只能委屈你先在院内烤个火烘干衣裳了。” 若非先瞧见刚才那一幕,方承炜真会以为蓝桂柔是个进退得宜的好伯母,可他没有漏掉蓝桂柔在扫过自己时,眼底里一闪而逝的恐惧跟鄙夷,合着这是害怕他身上的气势,却又嫌弃他穿了一身旧衣吧。 无妨,这样的女人他也不愿往来,让她误会倒方便行事。 “崔大娘,方某陪同崔小娘子过来这一趟是有要事相商。”方承炜做事向来不爱拖泥带水,既然对方无意招待,他也懒得客套。 “这倒好,我也有点事想同方壮士商量一下,请吧。”蓝桂柔依然是笑脸,她领着一众村人穿过廊道步入堂屋,招呼她们坐下后,才拿出个小炭炉跟火石来,递给了方承炜,意思是让他自己在堂屋前的院子生火烤一烤。 她态度冷淡,摆明了是给方承炜难堪,实在教白婶看不过去,索性从自己的衣筐里翻出一条已经半干的巾子递给他。“边烤火边擦擦头发吧。”白婶皱着眉,看得出来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多谢白婶。”方承炜接过巾子,算是承了她这份情,见那些看戏的婶子们都进堂屋喝茶去了,才压低声音回道:“我定会将崔小娘子娶回家,只是还有劳白婶相助。” 一路上跟崔小莲叽叽喳喳谈话的也就这位白婶,而崔小莲找人帮忙时也是头一个找白婶,想来这妇人应当是真心关怀崔小莲的。 “我能帮什么?”听见方承炜这么回答,白婶有丝意外,同时心里也有些感动。 没想到在见了蓝桂柔那样刻薄又势利的女人后,这男人并未嫌小莲有这种伯母太麻烦,扭头便走,反而承诺一定娶走小莲,莫非真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因此给了小莲离开这个家的机会? “就是……”方承炜扬起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低声问了几句。 白婶有些讶异,但仍是点头应允,只是瞧着方承炜这笑容,她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她原本觉得这男人身上的肃杀之气太惊人,如今他这一笑,不仅没给他添点温柔,反倒显得他像是踢开地府大门的恶鬼那般骇人。 “你说的是小事,这、这点忙我自会帮,至于你……你可要好好待小莲,那丫头命苦。”跟方承炜这副罗剎脸面对面,光是扯出几句叮咛就耗掉了白婶毕生的勇气,她迅速点了个头,便往堂屋去了。 毕竟崔家如今没有男人在,所以蓝桂柔让村中那群婶子们留在家中,多少也是为了避嫌,一部分是想壮胆。 待得方承炜衣裳烘干得八九分,而崔晓莲也将衣裳晾好后,蓝桂柔这才去后院正房把歇息中的婆母莫梅娘请了出来。 虽说令客人久候礼数实在不够周到,但蓝桂柔压根没把一身寒酸的方承炜放在眼里,所以不怎么在意。 至于其他婶子们,大多是些村中农妇,没有能比得上崔家财势的人,平时只敢背后悄悄议论,也不敢明面上招惹,因此蓝桂柔毫不在乎她们的看法。 反正过些时日,他们一家就会搬去县城,不会再回到魏家村跟这些镇日翻泥巴的农民打交道了。 也幸亏家里两个丫头今儿个正好去县城看望丈夫,待会儿处理起正事也方便许多。 “娘,您坐。”蓝桂柔很知道怎么伺候这个婆婆,因此平日深得莫梅娘的喜爱,所以即使她只生了女儿,莫梅娘也没要她给丈夫纳妾,而是言明她还年轻,加把劲再多生几胎总会有儿子。 莫梅娘挺注重自身打扮,虽然上了年纪,身形却没走样,身上穿着软棉纱的青墨衫裙,色调令她看来沉稳,却又隐约可见其中点缀着刺绣花样,一袭褙子缀满意喻长寿吉祥的菊纹,头上戴了镶玉的抹额,看来颇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气派。 她这一身,看得一众稍有年纪的婶子们都露出羡慕的眼神,众人的反应也让她心情特别好。 要知道在魏家村里,他们崔家人口虽不多,财力却是数一数二的,更别提他们在县城里还有座小院,村内能跟他们崔家相争一二的,也就只有早年过来开垦的几户魏家人罢了。 瞧着脸生且看来不怎么亲善的方承炜,还有被叫来堂屋,此刻站在一旁,低垂脑袋的孙女,以及一众村内婆娘们,莫梅娘轻皱着眉,往媳妇蓝桂柔投去质问的眼神。 “娘,今日小莲掉河里去了,是这位方壮士救了她。”蓝桂柔简略地把事情说明了遍,尤其刻意提了一句渡气一事。 “什么?妳这意思不就是说,咱们崔家的孙女给人平白轻薄去了?”莫梅娘说着还拉高了嗓音往方承炜瞧去。 “哎,娘,也不是这么说的,方壮士也是为了救人,只是……咱们小莲都是个大姑娘家了,如今这样……娘说该怎么样才好呢?”蓝桂柔故作忧心地叹了口气。 “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在场的各位嫂子都是证人啊,既然妳们都见着了,那就得请方壮士负起责任来了。”莫梅娘边说边往方承炜脸上瞟,可非但没能从他脸上看出半点心虚愧疚,甚至还被他反瞪回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这男人是什么来头?分明一身穷酸,怎么流露出来的气势这般骇人? “我会对崔小娘子负责。”方承炜沉着脸开了口,“事关她的清白,择期不如撞日,我今天就迎她过门。” “什、什么!” “今天就过门?” 这话一出口,看戏的婶婆们都哗然了。 就连原本低头装乖看戏的崔晓莲都飞快地抬眼瞟了下方承炜。 看不出来这男人真是热心肠,知道她在家过得不好,索性也不拖了,打算今天就救她月兑离苦海。 嘿嘿,她的直觉真灵,找这男人帮忙找对了。 蓝桂柔与莫梅娘同样震惊,但还是稳住了,只见莫梅娘板起面孔,端起长辈架子驳斥道:“说这什么话?当我们崔家姑娘是什么随便的人吗?再怎么说也得选日子、备婚服,还得准备聘金嫁妆……” 刚才她隐约瞧出来,这男人身上衣裳相当旧,家里应该挺穷,绝对拿不出什么令她满意的聘金,到时候只怕还得赔上嫁妆,所以莫梅娘是能赖则赖,实在不乐意把这孙女嫁出去。 虽然她对于庶子一家相当不喜欢,总觉得碍眼,但如今他们夫妻俩一前一后都走了,就只剩一个唯唯诺诺的孙女,当个下人使唤也挺刚好的,若是她嫁人了,他们岂不是还得花钱去买一个丫头回来干活? 算算这嫁妆跟买人的钱,莫梅娘就心疼,毕竟他们还在存钱想在县城买间大宅子,替两个嫡亲孙女找个城里的好人家,怎能浪费在这讨人厌的丫头身上? “是呀,就算小莲不过是庶出二房的,但该有的还是都给,娘真是好心。”蓝桂柔边说边瞄了方承炜一眼,眼里满是不屑,但她很快又敛了眼色,回头对莫梅娘提醒,“要我说呢,这基本的聘金、聘礼还是该给的,不然日后可要被人嘲笑,说咱们崔家姑娘是个没人要的,才会连聘金都没有就许给了人家。” 听着婆媳的对谈,方承炜露出嘲弄的神情,这对婆媳八成是嫌他打扮穷酸,怕他贪图嫁妆,所以就一口一个聘金的想吓唬他,要他知难而退,别妄想娶走崔小莲,也不想想当时在河边,可不只在场这些村妇看见他碰了崔小莲的身子,若今天她不嫁给他,日后肯定被人指指点点,想不到这对婆媳如此死要钱,连孙女的清白都可以不顾。 “要多少聘金?”方承炜向来最懒得搅和这种浑事,他干脆地开口,想早点离开这两个势利眼的婆媳。 “至少……要这个数。”莫梅娘瞧着方承炜黑沉沉的表情,努力挤出点胆量,朝他伸出五根手指。 哼,再怎么样,这事都是方承炜理亏,她只要稳住自己,没人能说她的不是。 “这是多少?”方承炜冷着脸再度出声,随着他的沉音,周遭的空气像是结了冰似的,硬生生地把堂屋里的温度驱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当然不会觉得莫梅娘只要五两银子,为了为难他,她肯定会想讨要五十、甚至五百两的聘金。虽然即使莫梅娘索讨五千两银子的聘金,他也给得起,但很抱歉,他不乐意给。 别说五百两,就是五十两,他都不会付给这两个可以牺牲自家姑娘清白的恶婆娘! “五——” “五两是吧,成。”莫梅娘那个“十”字还没出口,方承炜已经截了她的话音,他应得爽快,教崔家婆媳傻了眼。 瞬间,在一旁看得清楚的崔晓莲憋笑到快内伤了。 “等等,五两银子怎么成?”蓝桂柔抿了抿唇,相当不快,“我们这边也是要备嫁妆、要找人缝婚服……” “是啊!要是聘金只给五两,肯定像我媳妇儿说的那样,日后给人小看了,还会影响我另外两个孙女儿的亲事,这不成!”莫梅娘没想到方承炜竟半路截话,气得她绞紧了藏在袖内的帕子,但仍是搬着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清清嗓子驳道:“我要的是五……” “妳要的是多少?”方承炜没给她机会说出口,牙一咬、气势一冷,眸子微瞇,霎时他周遭的空气更冷了,彷佛若莫梅娘敢多要一个子儿,下一刻他就要挥刀砍人。 登时,莫梅娘额上冒出了冷汗,伸出去的手僵了僵,彷佛要被他扔过来的眼刀给砍了似的,让她已到嘴边的话就这么吞了回去。 “五、五两挺好的。”被方承炜看得背脊发凉的莫梅娘话音一收,改口。 “娘!”蓝桂柔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没想到向来强势的莫梅娘居然这么轻易地妥协了。 虽说五两银子够她再去人牙子那儿买个半大丫头回来,但这一来一往,等于没赚头不说,还要给崔小莲添嫁妆,她不甘心啊! 能有嫁妆傍身的,应该只有她那两个宝贝女儿才是,至于崔小莲,就算是给她带走一个碗、一件衣裳,她都心疼。 这个家里的好东西,该什么都先给她家小姊妹的!崔小莲那个赔钱货算什么,这些年吃他们的、花他们的,她就该一辈子给他们家当下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承炜没管婆媳俩的脸色有多难看,毫不收敛地进一步要求,“等下我就请人抬轿上门,接她过门。” “你……”蓝桂柔为了自己的利益,只得硬着头皮跟看来活像凶神恶煞的方承炜杠上,“这、这不成……没婚服、没宴客,又不是卖女儿或嫁人为妾,怎能如此随便!再怎么样,三媒六聘也不能省,少说该备上几个月……” 总之能拖就拖,只要他们不松口,难不上这人还能上门抢人不成?总之她绝不吃亏,更不会让这男人称心如意! “是礼法重要、还是崔小娘子的清白重要?”方承炜往蓝桂柔瞪了过去,“宗国律法,轻贱女子名声者,当众杖刑三十,下狱十日。今天我因救她而毁她清白,若不尽早娶她过门,时日一久,即使我俩已谈好婚约,她依然会被人指责,我则会被判刑,到时候若我在公堂上提了一句,言明我当日求娶,奈何崔家长辈不肯早嫁,就不知县太爷作何感想?” 方承炜话说得重,字字句句直压人心,一想到自己可能惹上官司,蓝桂柔也不禁轻颤了下。 尽避崔家与县太爷也有几分情面,但毕竟每回暗中请县太爷帮忙都需打点不少银两,如果因为跟这男人的一时之争而在日后耗费更多银钱,有些不智。 娇美的面孔有丝狰狞,蓝桂柔一边想维持着端庄姿态,一边又想上前挠这男人几爪子,只是她没那个胆。 “好了,他要娶扫把星就让他娶,正好让家里头安宁些!”莫梅娘终究还是想端点长辈架子,脸一仰就这么把婚事定下来了,只是话语里免不了要刺激一下方承炜。 哼,横竖是庶出二房的孙女,她老早就对崔小莲看不顺眼,要不是能使唤,早叫媳妇把她卖了,哪能留到现在? 尽避她不介意崔小莲的清白,让人议论她一顿,反倒能一解自己心里对于当年当家的纳妾的怨恨,不过这男人看着就不是好招惹的,既然他还拿得出五两银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想这孙女一出生就克死亲娘,没几年亲爹也走了,虽然是替她解决了两个碍眼的家伙,可谁晓得这霉运会不会哪天就祸害到自个儿或是崔家上头? 与其如此,不如就将扫把星丢给这外人去吧! “是,都听娘的安排,既然如此,那嫁妆……”当家作主的莫梅娘都发话了,蓝桂柔也不好再违逆,只能咬牙吞下不满。 “不用嫁妆。”方承炜截了蓝桂柔的话。 这话一出口,厅里又是一阵闹腾。 五两银子的聘金对于小农户来说,算是很有颜面了,再怎么样娘家也该添点嫁妆才算周到,更何况崔家可不是什么穷人家,但方承炜居然直接不要嫁妆?这不是亏了吗?看他那一身旧衣,想必五两银已是倾尽他所有,好歹也该从这抠门的崔家拿些嫁妆贴补一下才是。 蓝桂柔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显,仅是与莫梅娘互看一眼,两人心里都有着算计。 “可这么匆促,哪来的婚服呢?这要到县城买现成的,既耗时又不合身哪……”蓝桂柔故意拖着尾音道。 方承炜怎会不懂这对婆媳的小心思?分明是图着他连婚服都免去! 呵,刚才还说婚事太匆促、太简陋会像在卖女,现下可好,真应了亲事,倒什么也不想吐出来,连件婚服都不想给小泵娘,分明是故意想让小泵娘丢脸。 “白婶。”方承炜视线一转,瞧向了一旁担忧着的白婶。 “嗄?啥事?” 白婶突然被点名,大伙儿的眼光整齐地往她身上招呼。 “不知可有旧的婚服可借用?”方承炜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词。 “旧的?有有有,我成亲时穿的还在呢,保存得还不坏,就是样式过时点,小莲丫头不介意的话,我给她改一改也能穿的。”白婶还记得方承炜早先的交代,连忙应下。 只是她还是暗暗讶异,没想到方承炜会想出这一招来。 刚才方承炜向她打听,想知道能否借到旧婚服,因为尽避县城的成衣铺子多半会备着那么几件现成的简单婚服售卖,但一来一往要费上几个时辰,可他不想拖。 这点小事,白婶自是乐意帮的,而且故意当众说出来,等于是在崔家婆媳脸上狠打一巴掌,这事她老早就想做了! “崔小娘子可介意?”方承炜转向了一直没发言的崔晓莲。 崔晓莲眼底里闪过一丝笑意。 啧啧,这男人思虑要不要这般周到啊?崔家婆媳是出名的难缠,表面和气,实则遇事耍赖推托无下限,今儿个对上方承炜却什么便宜也没占到,真是教她看了场好戏。 “不、不介意的,只是麻烦白婶了。”崔晓莲尽量装得柔弱无助,毕竟在崔家人眼里,原主就是这样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 “那好,亲事就这么定了。”方承炜满意地下了结论,然后大跨步地上前,从腰间模出两三块碎银来,合计差不多就是五两,全摆到了茶几上。 “这是我给崔小娘子的聘金,两个时辰后,我会让轿子上门接她。” 瞧他眼不眨一下地掏出银子来,在场的婶子们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桌上瞄去。 五两银子省点花,能让一家四口过上几个月了啊!这男人居然这般爽快地拿钱出来,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 莫梅娘不吭一声地示意媳妇收了银两,微一点头,算是应了。 蓝桂柔对于没能拿到更多银两有些不高兴,但这男人身上那股子戾气实在骇人,想来崔小莲嫁过去也是苦日子,这么一想,她心里也就舒坦了些。 方承炜也没管崔家婆媳的心思,而是兀自转身,横扫一眼在场众人,缓缓吐出了深沉吓人的警告声—— “崔小娘子如今已是我方某的未婚妻,还望各位莫要在外妄言,以免触犯宗国律法。” 第二章 煞星与扫把星 午时方过两刻钟,魏家村里便响起了热闹的炮竹声,一顶装饰简朴的花轿由四个健壮轿夫抬着,后头跟着四个十来岁小丫头,沿途撒着鲜花跟红纸包裹的糖块,惹来不少小萝卜头惊喜的叫嚷。 花轿前方,方承炜坐在一匹身形壮硕结实,毛色通体雪白,唯有额前生了束黑毛的高大白马背上,尽管未着婚服,但那袭旧披风已褪了下来,露出里头一身漆黑的棉袍。 因着他气势慑人,衬着幽黑色袍子看来更加严肃,背后还背着一把用漆黑布条捆绑得严严实实的长剑,若非身后跟着花轿,冲淡几分戾气,只怕大家会以为这是哪来的土匪要进村劫人,而不是来迎亲的。 见到这异样的迎亲队伍,魏家村人都忍不住跑到路上来张望。 村子中几时有人定了今日迎亲呀,怎么都没听说呢? 尤其前头那新郎官,瞧着相当脸生呀,这是哪个村子的人,怎么连婚服都没穿? 道路两旁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跟在后头撒花、撒糖的丫头打听。 这一说出来,不得了啊,村民们就炸开了。 居然是要去迎娶崔家那不受宠的扫把星? 崔家人待那庶出二房的孙女刻薄,人尽皆知,怎么舍得把她嫁出去,让家里少个下人使唤?这其中必定有鬼呀! 可无论他们怎么打听,也没能多知道一点内情,倒是惹来前头方承炜的回眸一瞪。 那彷佛要杀人的视线吓得几个村人立刻缩回人群里去。 要命,哪来的冷面煞星呀,耳朵还这么尖! 不管村民如何议论,花轿顺利地来到了崔家,尽管是崔小莲要出嫁,但崔家门前却毫无装饰,连张红纸也未贴,彷佛这轿子停错了门似的。 不过蓝桂柔已是等在门口了,见到方承炜不仅带花轿来抬人,还花钱顾丫头撒花、撒钱让大家沾喜气,甚至沿途放鞭炮,还坐着不知打哪儿借来的高头大马,她心里的怨气不由得往上直窜。 哼!居然还有这等闲钱可花!都怪娘,平时不是很爱装富贵大户老夫人的派头?结果一面对这男人却半点气势都装不出来,明明能拿更多聘金的…… “我来接新娘子了。”方承炜完全没把蓝桂柔放在眼里,也没想拿她当长辈看待,反正他只是帮人,不是真的要跟崔家当姻亲。 蓝桂柔的眼底掠过一抹恨意,却也只能回身去将候在房内的崔晓莲喊了出来。 白婶的旧婚服虽然大件,但经过巧妙修改,看不太出什么异样。喜气洋洋的大红色裹着瘦削的身躯,看起来有丝宽大,绣着鸳鸯花样的红绸巾盖在崔晓莲的头上,遮去了她的脸庞。 崔晓莲一手微微护住红盖头,一边偷瞄着脚边,小跑步地跟在蓝桂柔身后往大门走。 说实在话,虽然事情已谈定,但还没踏出大门上花轿前,崔晓莲还是忐忑不安的。 怕这对婆媳反悔、怕去了县城玩的姊妹花提早回家碍事、怕很多变故…… 毕竟崔家人可不乐见她嫁出去,所以压根没管她要出嫁,什么也不替她准备,幸亏白婶准时送来婚服,又替她改衣服、上妆,一手包办一切,让她感动不已。 但在同时,她不断地忆起更多关于原主的过往。 从小被喊作扫把星,没爹娘疼爱,明明也是崔家孙女,过的却是比下人不如的困难日子,一切只因为她出生时娘就去世,还有她爹的庶子身分。 不过原主认命、她不认! 有她的万灵直觉,她绝对会把日子过得滋润美好,才不让崔家人纠缠她一辈子! “我来接妳了。” 沉音迸落,崔晓莲记得,这是方承炜,她穿过来后头一个对她迸出关怀的声音。 听着这低沉稳重的音腔,她感觉似乎有股无形的力量传递过来,于是毅然地伸出手去,任由方承炜牵着她上了花轿。 繁琐仪式一切省略,她这新娘子上轿后,方承炜翻身上马,领路前行。 蓝桂柔拧着眉心瞧着轿子远去,不甘心地绞扭手中的丝帕,但是身旁凑上来问话的村人们所透露出来的消息,却很快地使她转怒为喜。 “恭喜啊,崔夫人,这是什么时候定的亲,怎么喜事办得如此匆忙?” “是啊,我刚跟轿夫打听过,说他们待会儿送嫁是送往临坡的那片荒草地,那儿不是只有几间破屋而已吗?都十来年没人住了吧?是不是弄错了?” 蓝桂柔听着眉梢突地上扬几分。 虽然很想败坏那讨人厌丫头的名声,但想到方承炜的恐吓,她再气也没那个胆,只得将订亲嫁娶一事含糊过去,推说是去世公公定的亲事,今儿个对方突然上门迎亲了,所以才这般匆忙。 “我就说呢,怎会嫁得这样草率,原来是早年定的亲啊!” “瞧那人不是个好相处的,小莲丫头嫁过去只怕有苦头吃了?” “是呀,如果真住在那荒草地的破屋里,那不就是嫁了个穷鬼吗?” 蓝桂柔越听,心头越乐,原本的不满顿时都消失无踪了。 “唉,我这也是没法子呀,那人一上门就喊着要把他订亲的丫头接走,连点准备时间都不给我们,就连婚服都是匆忙借来的呢。”蓝桂柔说着听似抱怨,实则隐含喜悦的怨言。 呵,果然是个穷酸男人,还摆什么派头?又是租用轿子跟马、又请丫头撒糖的,有什么用?回头这笔帐八成都会算在崔小莲头上吧! 她就不信崔小莲嫁过去有什么好日子过,哼,等着被那男人折磨吧! 一想到即使没得打扮,但天生相貌就比自家一双宝贝女儿漂亮的崔小莲,蓝桂柔就有诉不尽的满腔怒火,可如今想到日后崔小莲会被那浑身戾气的男人蹂躏得不成人样,她又愉快了起来。 生得一张好皮相又如何呢?还不是嫁个穷鬼,一辈子翻不了身? 蓝桂柔心情大好,对待身边那些平时她看不起的村民们也和颜悦色了几分,说说笑笑了好一会儿,直到鞭炮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转身回屋。 花轿在魏家村北边村尾的荒草地旁停了下来,这儿荒废已久,杂草疯长,都有半个人高了,所以平时大人们总告诫孩子不许随便跑到这儿玩耍,免得给躲草丛里的蛇给咬了。 因此原本还跟前跟后的一群孩子全都停步在荒草地旁,不敢再过去,而好奇跟来,想瞧瞧这个娶了魏家村扫把星的冷面男人究竟住哪儿的村民们,也在见到眼前的景象后全都愣住了。 荒草地依旧,那三、四间的破屋也还勉强立着,门前直到荒草地边缘开出了一条路,看来是真的住在这儿没错,只是瞧着摇摇欲坠的墙面跟破洞大开的茅草屋顶,村民们个个傻了眼。 这真能住人吗?就这几间破屋还娶个妻子回来,恐怕是想要个下人使唤吧? 几个原本存心看戏的村妇们见到这景象也是直摇头。 白婶也在其中,看见那几间破屋,她心头一沉。 本想崔小莲离了崔家后,能有个人疼疼她,现在看来也是条吃苦的路啊……为啥老天爷就是不给这可怜丫头好日子过呢? “娘子,前边路不好走,在这边下轿吧。”方承炜无视旁人不断投射而来的打量眼光,径直走到轿旁,低唤一声。 崔晓莲被轿子一路摇晃过来,早就晕到想吐了,听见方承炜这要求,简直像是听见了天籁,连忙掀了帘子下轿。 由于盖着红巾,她并没能看见身旁众人个个都对她投以同情的眼神。 方承炜给了那几名丫头、轿夫赏钱后,便挥手让他们抬轿子回去。 见村民们还愣在一旁,他只是一拱手,“今日刚搬来,不便待客,改日再备酒席招待各位。” 听着他充满送客意味的话语,大家也很识趣地一一散去,毕竟这荒草地配上破屋子,也不可能突然就变出几桌席面让大家讨杯喜酒喝,况且方承炜那张脸虽俊,眼神却颇骇人,还是少来往为妙。 倒是白婶还迟疑着,最后鼓起勇气走近了点,“我说……你们这屋子真能住人了?要不我先替你们俩扫一扫,再借你们几床被褥……” “放心,屋里该有的都有。”方承炜从腰间模出一个荷包递给白婶,“过几日我会带娘子上门致谢、送还婚服,今日多亏白婶帮忙了。” 那荷包有些沉,模着里头像是装了碎银,让白婶不由得连连摇头。 “说这什么见外的话!你如今有了小莲丫头要照顾,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这银子收着给她补补身子,置办点家里该用的也好。” 这方承炜看着面冷,心却是热的,明明手头没多少钱还是把崔小莲娶过门,还借了婚服、租了轿子跟马,让她出嫁时有点面子,现下居然还想给她谢礼。 看来老天爷还是心疼小莲丫头的,这男人穷不要紧,重点是品行好,知恩图报,懂得疼人。 “白婶安心,我不缺钱,再说钱本来就该花在应该花的地方。”方承炜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崔晓莲在旁听了,忍不住掩嘴轻笑。 横竖旁边也没别人了,她索性张口应道:“炜哥这意思是与其多给聘金,宁可把这笔银子用来向帮我甚多的婶儿道谢吧。” “正是。”方承炜干脆应道。 看来这新娶的娘子深知他的心。 “这……”白婶捏着荷包,只当方承炜那句“不缺钱”是客套话,也忍不住迸笑了,“好,这喜钱我就收下了,赶明儿个缺了什么尽管跟我说,知道吗?” “好,承白婶照顾了。”方承炜也是大方。 白婶点点头,随后也不再推辞,对着两人叮嘱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荒草地上如今就剩了他们夫妻两个。 “都没人了,我能把盖头拿下来了吧?”听着脚步声远去,崔晓莲问。 反正本来就是假成亲,没必要搞什么掀盖头、喝交杯酒的仪式。 “也好。”方承炜知道崔晓莲并无意真的与自己成亲,也就随了她。 毕竟通往门前的小路是临时辟出来的,不怎么平坦,若两人是真成亲,他还能亲自抱着新娘子进家门,但现下的情况显然不适合,他与她之间还是得维持清清白白的关系,对她才好。 崔晓莲闻言,干脆地扯落盖头,还顺势吐出一口气。 “呼——这样透气多了!”说着,她忍不住伸了伸懒腰,让坐到僵直的四肢活动一下。 方承炜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见着她清雅的面容上点缀着妆容,一时之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初见她时,他忙于救人,根本无暇注意她生的是何模样,只是隐约知道,这个身子骨薄得像纸的小丫头有张端正秀气的长相,可如今近身细瞧,他才发现,虽然模样过分瘦弱了些,可仍旧掩不去她天生的姣美。 瓜子脸上一双清亮杏眸,眼神不时透出几分灵动,小巧直挺的鼻梁下,两瓣粉唇唇角微微勾起,在颊边挤出一个小酒窝,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指尖揉上几下。 她肤色白皙,虽然让崔家人荼毒不少年,天生的好模样却消磨不去,在些许胭脂的点缀下,惨白没生气的脸庞染上了几抹霞红,眼角勾勒出红妆,添了些许娇美之色。 挽起的发髻用简单的头绳系紧,插上一根兰花纹的木簪子,不用说也是白婶顺手捎来的。但就这些简单的妆扮,却硬生生将崔晓莲原就清丽的相貌更添媚色,令方承炜惊艳不已。 “炜哥?”崔晓莲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动了动,才发现方承炜好半天没吭声了,甚至还盯着她发愣,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嗯?”方承炜眨了下眼,终于找回自己丢失的理智,“没、没事,只是……妳这样,很好看。” “呃?”崔晓莲愣了一下。 这男人在夸奖她吗? 模了模自己的脸,崔晓莲这才想起来,她都还不晓得自己这身躯生的是何模样。 “我长得很好看吗?”铜镜那效果压根看不清,所以就算刚才白婶让她照过镜子,她还是没看清自己现在长什么样。 既然有可能回不去现代,日后得长年使用这具躯体,她当然希望生得样貌端正漂亮点。 方承炜没想到崔晓莲不仅没半点羞涩反应,居然还直白地反问,一时之间失笑出声。 崔晓莲愣愣地看着他笑得放肆的表情,不由有那么点着迷。 这男人呀,看起来像修罗恶鬼,笑起来却是爽朗豪迈,其实还挺有魅力的。 “我屋里有镜子,等会取出来给妳看个够。”方承炜瞧崔晓莲望着自己,觉得这样大笑似乎有伤小姑娘颜面,于是清咳两声止了笑音,领了她往屋里走去。 “铜镜就不用了,照不清楚。”还不如明早打盆水照一下。 “那是缺少打磨。”方承炜迈开大步踏进屋内。 “打磨?”镜子还要磨?不会花掉? 虽然身为现代人,崔晓莲也看多了各种古装剧甚至穿越剧,亦因个人兴趣在不知不觉中积攒了点古代知识,但毕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所以听见方承炜这么说,她有些好奇。 跟着进屋后,崔晓莲本想着待会儿要找地方打水,再四处打扫一下,不然晚上可能没地方好睡,哪晓得真进了屋子里,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大吃一惊。 因屋子老旧,所以方承炜把家当都放在东厢房,只是屋内没有崔晓莲想象中的杂乱不堪,而是早就有人打理过,地板不仅干净,还都擦洗清洁过,墙面上更是找不到半根蜘蛛丝,若非摆设的几件家具看来陈旧,表面也褪色磨损得厉害,她真要以为这儿其实并非无人住的破屋。 这间厢房占地颇大,只是落地罩跟博古架都已损毁,没什么隔间作用,几张缺脚的圈椅跟方桌被堆到角落,让出一大块空地,铺上了几张看来柔软舒适的长毛毯子,边角迭放几个软靠枕,还散落着两本书册,靠墙摆放着几个箱笼,屋内由于窗纸剥落严重,倒是迎来满满日光,照亮一室阴暗。 崔晓莲瞧着这布置得像在野营的景象,除了满心的诧异,更多的是一种放松的感觉。 突然被扔到古代,还在半天之内赶紧把自己嫁掉免得被虐待,紧绷的心情令她一直保持着不自觉的戒备状态,可现下,虽然屋内就他们两个孤男寡女,但她却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迸开了笑声。 “看不出来你还真会享受!”崔晓莲蹲下去模了模毛皮,既干净又柔软,再加上一旁还有软靠枕搁着,让她真想不顾一切的扑上去大睡一场。 方承炜本以为这临时的布置会让小姑娘不自在或感到嫌弃,没想到她竟是一脸放松的神情,在意外之余,脸上一贯的冷硬表情也不禁软化几分。 走到箱笼旁,方承炜翻找了几下,拿出一面巴掌大的手持镜抛到了崔晓莲手上。 “妳试试,这镜子磨得光滑,应该够清楚。” 崔晓莲好奇地翻看这柄精致的手持镜,背面有祥云纹,边框跟手柄上还镶着琉璃珠,看来就价值不菲,而它的镜面正如方承炜所言,平滑净亮,让她一照便见着了自己如今的样貌。 “哇……原来铜镜可以照得这么清楚?”崔晓莲还是头一次亲自照着铜镜,瞧镜里的小人儿,化了妆后与自己小时候有点像,她也只能感叹或许这就是缘分。 “喜欢就给妳吧。”方承炜瞧着她惊叹的反应,随口抛出一句。 “咦?”崔晓莲连忙把镜子搁下,“不、不用了,这看来很贵,你留着,反正我只是好奇自己的长相,看过就好了。” 她比较奇怪的是,这男人看着很穷,怎么身边净用些珍贵的玩意?这毯子、这手持镜,还有方才一并牵进院内的那匹漂亮白马,怎么看都不像是这身打扮的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用不着,镜子还是适合小姑娘用。”方承炜摆摆手,没收回去。 “呃,还是你收着,我一身空荡荡嫁过来,连个箱子都没有,也没地方收它。”崔晓莲苦笑一声。 方承炜先是一愣,然后起身稍稍整理了边的箱笼,腾出来一只小空箱,替她把镜子跟红盖头都收了进去,再翻出一身男装递给她。 “这箱子给妳用,婚服穿着不方便,妳暂且换上我的衣裳吧。” “好,谢谢你。”崔晓莲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事先跟方承炜言明两人只是假成亲,但在她能自己赚钱之前,还真是事事都得麻烦他照料,亏得他居然没半点不悦,果然直觉不骗人,这男人挺好的。 “这边过去是睡房,妳到那边换衣服吧,这给妳,免得看不清楚脚下。”方承炜将一个小小的木雕盒子一并交给了她。 “这是……”借着薄薄日光,崔晓莲看清了不及她巴掌大的小盒,上头镶着卷云纹样,还雕着老虎,那美丽的珠白色泽令她忍不住惊呼,“莳绘!” “莳绘?”方承炜挑眉,“这是北方人说法?京城那边都称这样的盒子为螺钿。” “咦?”崔晓莲看看盒子,再瞧瞧方承炜打量的眼神,忍不住想拍自己一巴掌。 啧,不小心就月兑口而出了,这时空也不晓得有没有日本存在,莳绘是日本的说法,她常听几个闺蜜聊起就记着了,螺钿这字眼她较少听到,据说一样是贝壳装饰技法,手工越精细的越贵,怎么这男人却像不用钱似的随便扔给她? “呃、对啦,我们这边北方嘛,哈哈哈……”崔晓莲没再多说,只能干笑几声敷衍过去。 方承炜也没多在意,仅是指着小盒,“太暗了就打开。” 崔晓莲见他没追问,安心之余没敢再逗留,点了头便抱着盒子跟衣物往睡房去。 这儿的窗户比较完整,洒入的日光不算明亮,更被许多东倒西歪的家具掩去光芒,于是崔晓莲不疑有他地打开了小盒,没想到里头居然透出惊人的灿白亮光! “这、这……”崔晓莲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瞧里头那颗圆润若凝脂,又宛如半透白玉的小珠子,只觉得脑袋里有点晕。 这该不是传闻中的夜明珠吧?哪个穷鬼身上会带着夜明珠,还随便借人当油灯用啊! 这方承炜究竟是什么人啊! 八脚地换了衣裳后,她匆匆叠好婚服,收了珠子,转回方才的厅堂去。 她想找方承炜,把夜明珠还给他,没想到扑了个空,厅里没人,倒是外头荒草连绵的院子里居然有交谈声。 她瞧着手里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实在没胆随便搁,只能先连同婚服一块收到他给自己的小箱子里,然后转身踏出厢房。 破落院子内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方承炜,另一人则是高瘦精实的身形,脸庞端正,但却有道惹眼的疤痕从额头斜划过鼻梁,停在右颊上。 方承炜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疤脸男子立刻瞪大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炜哥?你有客人?”崔晓莲觉得自己还是出个声招呼比较好。 方承炜回头,看见她那一身有些惨不忍睹的打扮,不由得挑了下眉梢。 毕竟是他的衣服,穿在瘦削的崔晓莲身上就像麻袋,即使她努力把袖口卷起来,过长的衣摆则自腰间折起,暂且用腰带固定住,那模样仍显得不伦不类。 “爷,这衣服……” “是我的,再加四套姑娘家的衣裳鞋袜。”方承炜没给疤脸男人多问的机会便截了他的话。 “是,可还有其他吩咐?” 方承炜没应声,却是朝崔晓莲招手示意她走近。 “炜哥,这位是?” “昔日同袍,路魁恩。”方承炜简单地为两人互相介绍,“魁恩,这是我娘子崔小莲。” 听他介绍自己是他的娘子,崔晓莲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崔晓莲朝路魁恩点点头。 “不敢,魁恩见过夫人。”路魁恩有些惊慌地躬身一敬。 崔晓莲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尴尬,只能疑惑地望向方承炜。 路魁恩这么恭敬是怎么回事啊?还有那句“夫人”…… “你有什么需要的?魁恩要去县城,可以晚点替你带回来。”方承炜没回应她,仅是丢出这句。 “需要……”崔晓莲回头打量了下那破烂不堪的屋宇,再想想初识时方承炜允诺她的话,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基本的锅碗瓢盆、面粉、牛女乃、鸡蛋、醋、盐巴之类的吧,然后可以的话,给我一块像这样的圆形铁板、一根这种形状的小木棍、一柄小平铲,需要磨得平滑不扎手。”她边说边拾起脚边的枯枝,在地上画了样子。 前半边的吩咐路魁恩还听得懂,但见到崔晓莲指定的铁板跟木棍他却是不解,只能瞧向方承炜,眼底透出询问。 “就照她说的带回来。”方承炜点头。 路魁恩领命后,即刻翻身骑上一匹黑马,飞快离去。 崔晓莲即使再没常识,看着这两人的互动也多少有点明白了。 “原来你说养得起我,不是在客套。”四周复归宁静,崔晓莲站在原地仰脸望着方承炜,长长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搧起一丝惑人风情。 “我从不跟人客套。”方承炜略一勾唇,知道她将自己说过的话牢牢记住,心情挺好。“昔日在边关征战立了点功劳,所以有些家底,你做吃食生意还需要什么尽管说。” “你怎知我要那些是要做生意?我什么也没提,你就不怕我知道你有些家底,便赖上你了?”崔晓莲泛出一抹笑意。 “一般人想下厨做菜,不会托人买牛女乃,那玩意又腥又稠,即使是北方人也不爱食用。”方承炜边说,一边迈开长腿往屋里走去。 他没说的是,普通人要想赖上他是不可能的事,他还没傻到连一些低级骗术都上当。 “你的意思是这儿没牛女乃?”崔晓莲忍不住一惊。 要命,牛女乃可是做各种吃食小点的标配材料啊! “牛女乃少,羊女乃多。”方承炜进了厢房后,很是随意地往长毛毯上一坐。 “羊女乃也行,虽然腥羶味重点,但可以解决。”崔晓莲点点头,跟着坐下。 宽大的男装裹着她,一坐下后,让她看起来个头更娇小了。 瞧着自个儿的衣衫覆在崔晓莲的小身板上,松垮垮的挂在她细瘦肩头,高紮的马尾让她整个脖颈全露出来,一方白皙令他看着看着,喉间滚了滚,好似有什么哽住了咽不下去。 “你想做什么吃食卖?”方承炜抓过靠枕,整个人侧躺在毯子上,姿态极其慵懒放松,为的却是甩开自己不明所以的反应。 崔晓莲笑咪咪,不动声色地将猛男休憩的好景致尽收眼底,这才扬笑开口,“可丽饼。” “没听过,是胡饼那种,还是汤饼之类?”方承炜瞧着崔晓莲的大方应对,忍不住跟着聊了起来。 “都不是,等材料买回来我做给你们尝尝。”崔晓莲笑得一脸神秘。 “那我就不客气了。”听她连路魁恩的份儿都算进去,方承炜唇角微勾,却没多提半句。 “钱都是你出的,你还跟我客气就是让我过意不去了。”崔晓莲耸耸肩,“我也不想占你便宜,虽然你目前不缺银钱,但过日子天天都得花钱,总不好让你用买命钱一直养着我,所以这些铁板、棍子、面粉牛女乃什么的,就当我跟你借的,日后我赚了钱便还你。” 方承炜正要开口,崔晓莲已经先一步抬手制止。 “我知道名义上我现在嫁给你,是你的娘子,我很感激你把我从那个没人性的家里救出来,不过我不习惯欠人恩情,所以日后煮饭、烧菜、洗衣这些事我会做,就当是报答你的,而且外人见了也不会多想,只觉得应该。” 崔晓莲什么也都考量到了,倒让方承炜没什么可以挑剔的,毕竟他跟几个同袍的手艺都不怎么样,待在军营时,也是有什么吃什么,不会吃死人就成。 而今崔晓莲居然还想着卖吃食赚钱,或许真有两把刷子,既然如此,他也乐见其成。 再说……让一个小姑娘这般照顾自己也是挺新鲜的,尤其她还不黏着自己讨好处。 “好。”方承炜爽快地答应下来。 见他没再多言,崔晓莲扬起笑容,这般爽直俐落的性子真是好相处,看来她在这个古代,暂时有个可以安身立命之处了。 重新站起身,她理理衣衫,指着外头的院落说:“后头应该有厨房,我去把灶膛清理一下,晚些好做饭。” 这片荒地的破屋虽是破烂不堪,占地却大,大概是以前哪个大户人家的宅院,所以土灶什么的应该补一补还能用才是。 方承炜原想劝她不用自己动手,反正他已交代路魁恩顺道带些吃食回来,至于这屋子,他预计打掉重盖,不必花时间整理。 不过他对于崔晓莲口中那没听过的吃食“可丽饼”有着十足的好奇,想想便改口道:“不必那么麻烦,我在院里给你搭个临时的灶台。” 重新搭一个会比清理简单? 崔晓莲不懂方承炜的逻辑,但几次应对下来,她也明白这男人说一不二的性子,于是干脆地点头,“好,麻烦你了。” 当路魁恩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荒草地破屋时,方承炜已替崔晓莲在院内砌了个临时灶台,还备上不少柴火。 由于天色已微暗,所以两人在廊下点了油灯,原本方承炜想拿夜明珠来照明,却被崔晓莲瞪了回去,理由是太招摇了。 见路魁恩回来,崔晓莲匆匆换上新买来的女装,随手将长发紮成马尾,便兴冲冲地抱着食材跟器具去生火准备烤可丽饼了。 就如同方承炜说的,这儿羊多牛少,所以路魁恩带回来的是羊女乃,不过没差。 她先是把羊女乃倒进锅里,用小火煮沸后加了醋,静置后再以粗棉布当滤网,把乳清跟凝乳结块分离开来,接着用重物压出多余乳清,就能有松软的羊女乃起司了。 看着一团团带着微黄女乃白色调的起司,崔晓莲笑眯了眼。 呵呵,前世学做吃食果然是对的,只要有材料,她不管去哪个地方都能吃得上美食呢! “这是什么?”方承炜从头到尾在旁边给她当帮手,又是添柴火控制火候,又是帮她拿东西递器具,看着她那把羊女乃变成了一团团块状,不由得好奇起来。 “羊女乃起司!”崔晓莲马不停蹄地把铁板架上,待加热够了便刷上薄油,把预先调好的面糊舀起一勺,淋了上去。 方承炜刚要提醒她那面糊会滑出铁板,就见崔晓莲举起那根细木棍,俐落地往面糊上压转一圈,就这样把面糊铺平开来,随着火烤而变成薄薄一层饼,让他不由得露出赞叹的眼神。 “来来,把起司给我。”崔晓莲没空注意方承炜,只是忙着把路魁恩后来又不知打哪儿采来的一些莓果对切开来,跟起司一起撒在可丽饼上,然后小平铲一起一落,就将可丽饼给卷了起来。 因为没纸盒能装,所以崔晓莲索性先用木盘子盛着,递给方承炜。 “喏,你尝尝合不合胃口。”说罢,她又回头去做下一份。 方承炜一口咬下那热呼呼还带点烫口的可丽饼,薄脆的口感衬着莓果的酸甜,以及起司的香浓,在嘴里交叠出美味的滋味,令他不由得瞪大了眼。 “这真是好吃!” 听着他毫不吝惜地丢出连番夸奖,崔晓莲心情大好。 “要不是少了蜂蜜,还会更好吃,而且做甜做咸都美味……” “再来一个。” 没等崔晓莲介绍完,方承炜已经把空盘推到她身边。 “吓死人,你也吃太快。”崔晓莲瞪着只剩碎屑的空盘,只得把第二份也递给他,一边问:“是说路大哥呢?他去哪了?” 方才拎东西回来后,路魁恩跟着他们一起简单吃了些买回来的油鸡、包子,然后去林子里摘了一篮子野果回来后,又不见人影了。 “他去附近散步。”方承炜咬着第二份可丽饼,心想着赶明儿个得让路魁恩去买些蜂蜜回来。 “可丽饼现烤的才好吃耶。”崔晓莲手速很快,接二连三又弄了三份出来。 见识过方承炜的食量后,她索性多准备一点。 “那就叫他回来吃。”方承炜吞掉两份可丽饼,觉得满足了,听崔晓莲这么一说,便从脖子上抽出细绳,它的末端挂着一个精致的小哨子。 仰头吹了两声后,方承炜又把哨子塞回衣襟里。 过不了几分钟,一脸戒备的路魁恩果然现身。 崔晓莲诧异地瞪着路魁恩走近,再看看方承炜,只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扬扬手让他去吃饼。 见路魁恩一脸松口气的表情默默坐下吃东西,崔晓莲突然觉得有点罪恶感。 看这情况,路魁恩很像是保镖之类的人?而方承炜是他主子?不然路魁恩怎么会一听见哨音就冲回来? 虽然方承炜吹的哨音超小,感觉好像没出声,但路魁恩却听得见,这是什么天赋异禀吗?总觉得这两人身上谜团真多…… 不过,他们既帮了自己,那就互信互赖吧!反正她身上不也有着惊世之秘? “路大哥,两盘都给你,想多加什么就跟我说。”崔晓莲推了推盘子。 听着崔晓莲对自己的称呼,路魁恩忍不住回头往方承炜望去,眼神里净是疑问,然而方承炜仅是点头,没吭声。 崔晓莲假装没看见主仆俩的眉眼交流,迳自咬着可丽饼问起了意见。 “炜哥,你觉得这生意做不做得起来?” “可丽饼?当然可行。”方承炜爽快地应声,“需要什么,让魁恩替你准备。” 财大气粗啊你!崔晓莲心里吐槽了一句,随即又想到,倘若莫梅娘跟蓝桂柔知道其实方承炜的家底不只那五两,会不会气到中风? 呵呵,一想起来心情就好。 “路大哥觉得呢?” “好吃。”路魁恩点头,“我去过不少地方,却没吃过这样别致的点心。” “你真识货!这上头其实能点缀很多好吃东西,要不是缺少材料,我能把它做得像珠宝盒!”崔晓莲听了眼儿一亮,兴致勃勃地跟路魁恩讨论起来。 听着两人从莓果聊到面团,再从蜂蜜聊到粉糖,方承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快。 “晚了,打理一下早点歇了。”方承炜打断了两人热络的交流,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去整理厢房。”路魁恩匆匆把盘子一收,一转身便不见人影。 崔晓莲灭了火,把材料收拾起来,一边盘算摊子该怎么设计,以及少了冰箱该怎么保存食物的问题,一边对方承炜问道:“你知不知道这院落里有没有水?” “后边院子有一口井。”方承炜伸手一指,又道:“不过厨房里已经打满一缸水了,有需要去那边取,别自己动手,免得掉井里。” 崔晓莲脸一红,知道他是体贴,自己瘦小也是事实,于是匆匆抱着碗盘去厨房了。 路魁恩简单把厢房理了理,出来正好迎上方承炜。 “爷,我清理过睡房,但那张床怕是不稳当,于是我一样在地上铺了两层毛毯跟垫被。” “对小姑娘来说应该够暖了。”方承炜拍拍路魁恩,“买酒了没?夜里咱们睡厅里,正好聊聊,看看这块地该怎么划分。” “呃?爷不是……”路魁恩望了眼厢房,再瞧瞧方承炜,一脸的纳闷。 照理来说,今天可是方承炜的新婚之夜啊! “你想到哪去了?”方承炜没好气地往路魁恩肩上一搥,“我娶她是因为她那娘家实在没人性,苛待她多年,加上她落水时是我救的,碰都碰了自然是要娶的,但我跟她早说清楚,就是做对假夫妻罢了。” 路魁恩恍然大悟。 “也是,就凭爷的身分,即使想娶公主也是行的。” “别提公主了,她那股刁蛮性子我消受不起,幸好她觉得我是天煞星转世,才免了那场无妄之灾。” 方承炜摆摆手,示意路魁恩闭嘴,这才背着手进了厢房。 “爷怎会是天煞星,那不过是不愿嫁与爷为妻的京中贵女编派出来的流言。”路魁恩微皱眉心,脸上的疤因而跟着拧起,看来更为骇人。 “无妨,她们这样造谣倒让我赚了清闲。”方承炜刚想松开外衣、鞋袜躺下,却想起等会儿崔晓莲会经过厅里,只得歇了手。想起求娶崔晓莲的过程,他一手托着脸颊,若有所思地道︰“不过,一个天煞星、一个扫把星……倒也是奇缘一桩。” “爷?”路魁恩挑眉。 “没什么,等会给小姑娘备个油灯,再把那口箱子替她抬到睡房,中间弄个屏风什么的隔一隔吧。”方承炜敛了心神,不再多言,便往毯子上躺下。 路魁恩依言将一切备妥的同时,崔晓莲也回到了厢房里。 刚才她烧了点热水给自己洗了手脚跟脸妆,如今身上总算是清爽了点。 见路魁恩布置得完善,她忍不住给了他感激的眼神。 路魁恩自是不敢居功,连忙解释都是方承炜的安排。 虽说是假成亲,但名义上这小姑娘就是方夫人了,应有的尊重礼数他还是一样不落。 “那么,请夫人好好歇息。” “欸,等等,路大哥,我想问问你,炜哥有没有特别爱吃什么或讨厌吃什么?”总归他是帮了自己的人,日后这家里暂时是她掌厨,崔晓莲自是想顿顿都煮得让他喜欢。 “爷不挑嘴的。”路魁恩细想了会儿,又道:“军中伙食一般般,都是有什么能吃便吃什么。” “难为你们了。”崔晓莲扯出一抹淡笑,话音却透着某种说不出口的怜惜之意,“他说你是军中同袍,莫非你也这般不挑嘴?” “是。”路魁恩干脆地点头。 “那好吧,多谢你们了,明儿早上见。”崔晓莲笑笑,随即执着油灯绕过屏风往睡房去了。 路魁恩有丝纳闷,回转身正要躺下,便瞧见方承炜睁着眼瞧他。 “是个值得相助的好姑娘吧?” “是。”只是路魁恩想不透她眼底露出的怜惜是所为何来,表情不由得陷入沉思。 “她懂得战事辛苦,才说那句『难为你们了』。”同袍多年,方承炜很容易便看透了路魁恩在想什么,不由得出声解惑。 “夫人有心了。” “嗯。”自从遇上她开始,方承炜就觉得这小姑娘偶尔挺让人模不着头绪。 虽说是大龄了,但以她被娘家刻薄的情况看来,实在不可能养成如此坚决灵敏的性子,还有她面对自己一身的戾气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处处为他着想,又能体会军中生活不易,这些……着实不像个小村姑会拥有的。 只是,他不否认,这种让她关怀的感觉挺好的,既陌生又暖心。 不带什么讨好献媚的意图,而是很单纯的体贴。 在军中征战杀伐的那段时日,在京中对勾心斗角的日子里,要遇上这样纯真的心思,可说是比黄金还难求。 或许,把崔晓莲留下也不错。 倘若,即使她明白他是谁,依旧初衷不变的话—— 第三章 可丽饼开卖 崔晓莲是说做就做的性子。 她没打算一直依赖方承炜,所以早早画了草图,细细地跟方承炜、路魁恩讨论可丽饼的小摊子该怎么设计。 虽然方承炜直白地表示直接租间铺子就行,不必架摊子,太麻烦,但被崔晓莲打了回票,理由是一开始不宜铺张浪费大手大脚的乱投资,于是方承炜只得模模鼻子不吭声。 他做事从不缩手缩脚,这已经是习惯了,现在却得跟小姑娘一块讨论怎么样才能省钱,着实不习惯,彷佛……回到了他幼年时候。 不满七岁就成了孤儿,然后因缘际会入了军营,再因立功而封赏……真是连他自己都快要忘掉的过往。不过他没能神游太久就被崔晓莲拉着继续商量,最后画了张草图,暂定了所需摊位大小,到时可以放三块铁板一起烘烤,上头架个顶蓬遮阳,杆子上也能挂器具,一举两得。 为了不让起司之类的食材容易坏掉,方承炜坚持订了个冰鉴,让她能够稳妥妥地保持果物、起司的新鲜度,崔晓莲考虑后,虽然觉得心疼但还是同意了,毕竟材料馊了可不能卖。 看着草图,崔晓莲有种自己彷佛又活回了现代的错觉,只是瓦斯炉变成了铁炉,烤东西得用炭。 决定好后,她托路魁恩代为寻找适合的摊子地点,以及订制摊位需要的东西,她自己则在家里反覆研究到时候要推出什么口味的可丽饼。 当然,她也没忘了将婚服送还给白婶,至于出嫁三日后的回门……呵呵,她懒得理,反正崔家人不会想见到方承炜出现,她也不舍得送回门礼给崔家人,何必互相伤害。 倒是白婶那边,她请方承炜备上了两大条鲜鱼、两匹细棉布,还有两块腊肉,反而像极了送回门礼。 白婶自是又替她的破费心疼了一番,但瞧一同上门的方承炜并无半点窘迫的感觉,也就安心收下,又给他们送了一篮子鸡蛋、两小坛自个儿腌制的酱菜。 “婶儿这才是破费了吧,你家有个半大小子呢,鸡蛋留着给他多吃点才好。”崔晓莲摇着头想把鸡蛋推回去。 “什么半大小子,祥哥儿都十四岁,顶半个大人了,现在天天跟着他爹下地干活呢!”白婶拍拍崔晓莲的手,笑道:“你安心补补身子,都嫁人了,身子还像张纸一样薄,将来生孩子有你受的。” “呃、哈哈哈……还久、还久嘛。”崔晓莲尴尬地瞄了眼坐在门边喝茶的方承炜,就看见他往自己瞟了眼,表情看似严肃,眼底里却藏着一抹不意察觉的嘲弄笑意。 “不管久不久,补一补是必要的。”白婶硬是把篮子推到她手边。 “欸,那就谢谢婶儿了。”崔晓莲怕极了白婶又提起怀孕生子一事,连忙转移话题,“是说,今儿个来是有点事想问问婶儿的。” “有什么事尽管问。” “我记得婶儿家养了三头羊,有两只是母的,是吧?现在可能产女乃?”崔晓莲知道,要做古代人没吃过的起司,稳定的货源是很重要的,尤其一大桶羊女乃做出来的起司分量并不多,所以她得找固定提供的人。 “能,前不久才产了羊崽,女乃水正丰。”白婶点头道:“你想喝的话,婶儿每天给你留一大碗?” “太好了!那就卖我吧?”崔晓莲真想欢呼。 “说什么卖不卖,一碗女乃而已……” “不,我是说,每天产的羊女乃都卖给我!”崔晓莲眼睛亮晶晶的眨了眨。 “什么?那可有满满一大桶呢!你喝得完吗?”白婶讶道。 “不瞒婶儿,我跟炜哥要在县城支个摊子做点吃食生意,羊女乃是一定得用到的,所以就想到婶儿这边来了。” “原来是这样。”白婶没想到方承炜还留着做生意养家的本钱,没给崔家诈去,欣喜地点头应允,“那好,婶儿也不多收你的,基本草料的钱给我就是了。” “不不不,该多少就多少,要照顾羊可不容易,而且我有诀窍可以让它产更多的女乃,只是得多劳累婶儿,所以就照市价给婶儿吧?” 白婶哪里想得到,原本是图着养羊过年卖好价钱,却突然冒出这笔生意,当下同意了。 于是,两边谈好,每天一桶女乃二十文钱的价码收购,另外也收购白家田地里出产的一些蔬菜,崔晓莲又给白婶讲了些喂养的窍门,承诺要把剩下的乳清送来给她喂养,增添羊只的营养,听得她连连应声允诺,然后才跟方承炜一块回到破屋。 有了主要的食材,接下来就是准备肉跟水果、还有重要的炭火。 肉还好,反正是要在县城租摊子,一样在县城肉铺订了去取便行,问题是水果这玩意儿,在这年代算是稀罕物,侍弄果树、栽培水果的人少之又少,加上不易保存,即使有人会入山入林摘采,多半做成果干以保存长久,数量也不会太多,对于需要固定数量的崔晓莲来说是个问题,所以她打算只每日提供不定量的甜口味,附近山林能摘多少就供应多少,再视情况考虑后续应对。 倒是炭火这方面,对于用惯电磁炉跟瓦斯炉的她来说,实在陌生。 “用白炭吧。”方承炜听着她的询问,干脆地给出答案。 “白炭?炭还有分黑白吗?” “黑炭烟大气味重,烧砖瓦之类的才用,白炭无烟耐烧,适合在屋内取暖或用于灶间。”方承炜简单解释完,又丢出疑问:“怎么你晓得如何增产羊女乃,却不知这般基本事物?” “呃——”跟你们这古代人怎么解释?崔晓莲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想到方承炜口头上说着陪她去向白婶道谢,却把她们俩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走了。 “你知道白炭价格多少吗?贵不贵?”崔晓莲直接无视了方承炜的问题。 “早年一斤六文,后来因着战事涨了些,现在……约莫一斤十文钱,过些年等大家日子更好过了,应该会再降一点。” 在庆幸方承炜没追问自己的同时,崔晓莲也忍不住多瞟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花钱不手软,没想到对这些价格知之甚详。” 方承炜直接学她,不回应这个问题。 “你估一下每日需要多少白炭,让人送到你摊上去,横竖家里也是需要的,一块订了便是。” “也好,那么该准备的大致上都弄好了,剩下的就是等铁板那些订制好,就能开卖了!” 老实说,崔晓莲真没想到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只能说果然有钱好办事,要不是方承炜在背后替她撑腰,她可不觉得要支个小摊卖吃食能这般容易。 “那点东西用不了两天,你在家多练练手,省得开卖了应付不了。”方承炜说罢,像是想到了什么,翻身自毛毯上跃起,在箱笼里翻找了会儿,搜出一张牛角弓来。 被打磨得黑亮的弓柄散发着岁月的光泽,弓弦看着弹性极佳,一并被翻出来的箭袋是猪皮缝制,灰黑的色调跟方承炜总是一身的黑衣挺相衬。 “看来还行。”方承炜抽出一枝箭,对着箭镞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你要去打猎?”崔晓莲还是头一回见到弓箭的实品,心里不由得有些兴奋。 “猎点野味回来给你练手。”方承炜沉稳的脸庞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犹豫神情,半晌才续道:“不是说可丽饼也能做咸的?” 虽然在京城封赏后,他吃过不少滋味鲜美精致的珍馐,但那般新奇的食物以及爽脆的口感,还真是头一次吃到,让方承炜有点上了瘾。 当然,这是崔晓莲当着她面前替他做的这点,也加了不少分。 崔晓莲这才会意过来。敢情这男人迷上可丽饼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真看不出来他是这种闷骚性子! 她还当他是个闷葫芦,性情沉稳可靠,就是神情骇人了点,可几天相处下来,她觉得自己对方承炜的看法差不多都崩毁光了。 又或许,他平日里端着那张冷脸是因为懒得跟外人打交道? 这么说起来,他是不拿她当外人喽?一思及此,崔晓莲觉得有点喜孜孜的。 “咸的味道绝不输给甜的。”崔晓莲眼神闪亮亮地往方承炜眨了眨,“我还没见过人打猎,能带我去吗?” 方承炜有丝意外,过往遇上的女子,哪个不嫌这事野蛮残忍? 不过想想崔晓莲那出身,也许对她来说,能填饱肚子才重要,肉的来源她已顾不得。 “怕不怕骑马?”方承炜试探着问道。 “你要骑马去?好啊好啊!不麻烦的话带我一起!” 哇赛!能近身看人拉弓射箭,还能体验骑马乐趣?不去是傻子!要知道在现代,养马骑马那都是钱坑呀! 没有想像中的退却,却换来几乎要冒出星光灿灿的眸光注视,方承炜哑然失笑。 “成。”方承炜俐落地背起弓箭,长腿大跨步往外头迈去。 崔晓莲匆忙跟上,就见方承炜直奔后院,那儿一样杂草疯长,但已被割出一块平地,还钉上简单的围栏,而迎亲当日方承炜骑的那匹额前一抹黑的白马则在那儿悠闲吃着草料,旁边还有个水桶,盛着半满的清水。 见方承炜走近,白马乖乖地任由他上鞍,“你来,喂它点草料,像这样。” “这是先培养感情,让它喜欢我吧?” 崔晓莲笑咪咪地扯起一束草料,步伐缓慢地走近白马。 “白戈,来。”方承炜一手顺着白马的鬃毛,一边安抚,一边介绍,“它叫白戈,干戈的戈。” “它参过军?这名字真像军马。”崔晓莲扬扬草料,白戈许是因为主子在旁,也没为难她,张口便咬进嘴里。 “呀——吃了吃了,我还是头一次喂马,真有趣。” “日后你有的是机会。”方承炜望着外头一片空旷的荒草地,若有所思。 “欸,所以你忙的时候我可以喂它?”崔晓莲一心一意看着白戈,倒没多想什么。 “可以。”方承炜拍拍白戈,尔后一踩马蹬,俐落地翻身上马。 “哗——好帅的动作!”崔晓莲毫不掩饰地大声赞美,只差没拍起手来喊安可。 方承炜沉稳的脸庞上,眉梢微微抽动了下。 他不是没听过女人的夸奖,但对方多半是因着他过往的身分而赞美,像崔晓莲这样,赞他夸他却不是为图好处的,还真是头一遭。 “不介意跟我同骑的话就上来吧。”方承炜往崔晓莲伸手。 横竖两人名义上都是夫妻,他连她的唇都碰过,同骑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好好好,你拉好哦。”崔晓莲压根没有古代男女大防的概念,得了允许,她喜孜孜地握住他的大掌。 他的手相当宽大,足以把她的手整个包覆起来,粗糙的触感包裹着她,不觉得磨手,反倒令她有股安心感,这明显是一双拉过弓、挥过剑的手……就这个年代来说,反而是个足够可靠的存在哪! 方承炜使劲一拉,便令崔晓莲坐上马背。 “坐稳了!”说罢,他缰绳一拉,双腿一夹,白戈登时像枝飞箭一般,迅速地飞奔起来,载着两人一路直往远处山林而去。 魏家村外连着一大片草原,绿油油的,再过去才是一片鲜有人去的老林。 毕竟距离村子太远,即使能打到猎物,拖回村里也是一番折腾,所以村民并不太到老林来,最多就是在草原上割些草料回去喂羊,因此这片老林里几乎处处是宝。 “有野菇啊!还有小根蒜、蕨菜!我应该带篮子来啊!” 由于老林不适合骑马进入,因此两人把马系在林外,步行进入,崔晓莲一见到那些能吃的野菜跟野菇,巴不得马上月兑了身上的外衣当包袱巾,把这些好东西统统打包回去。 “喜欢的话,去买就是……”方承炜话到嘴边,就看见崔晓莲一个白眼过来,连忙打住。 “我说炜哥,不是我想念你,而是不管你家底多厚,银子不会自己生出来,你现在又不在军中,没了军饷,日后若大手大脚花钱又没个好收入,迟早坐吃山空好吗?”虽然方承炜待自己体贴,但有些事崔晓莲还是不得不提醒一番。 “好,你挖,我去猎看看有什么山鸡野兔,你自个儿当心,想寻我就看一下树干。”方承炜挥挥手止住她的杂念,然后往树边一指,“没篮子,找些大片叶子包也成。” “好主意!好好好,你去吧,别受伤了。”崔晓莲一下子就把自己想看他拉弓射箭的念头抛到脑后去,专心一意地挖起那些野菇来。 敢情我比不上一堆野菇野菜? 方承炜酸溜溜地看着崔晓莲专注的眼神,耸耸肩,带着弓箭往林间深处去。 这老林确实是块宝地,他不过找了半刻钟,便猎到两只野山鸡。 有鸡就应该有窝,所以方承炜在附近模索了起来,果然没多久,他便掏着了鸡窝,模出六枚鸡蛋。 寻了树间枯藤随手编成绳索,方承炜用随身匕首把鸡放血,再绑起来跟鸡蛋堆在一块儿,打算等会儿再回头拿猎物。 就在这时候,一只野兔飞箭似的自他身侧窜了过去。 方承炜提弓跟上,搭箭瞄准,箭矢一出,便又多了只猎物。 他正要跨步去捡,就听见耳边传来拍手的声音。 “挖!你好厉害啊,太强了吧!速度那么快,还是在这种密林里耶!”崔晓莲眼神闪亮地瞧着方承炜。 刚才她采够了,循着方承炜刻在树干上的记号找过来,没想到刚好瞧见他露了一手,现场实况表演啊,比看网路上的影片过瘾多了! “战场上练出来的。”方承炜扯了扯唇,没多少笑意。 崔晓莲鼓掌的手掌一僵。 欸,对哦,要这么威,肯定平时练得多,他又说当过兵、被赏过,肯定杀敌无数…… 吞吞口水,崔晓莲脑袋有点空白,总觉得眼下情况似乎说什么也不是,最后忍不住冒出一句“谢谢”。 方承炜把野兔提了起来,动作一顿。 他平时跟人这么应对时,对方可从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好回应。 不是责备他不懂人情事故、应对不够圆滑,就是说他宛如恶鬼,居然提起这种事面不改色,但崔晓莲却完全不同。 “为什么谢谢?”方承炜迷惑了。 “要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谁想杀人?你也是被征召的吧?从不想杀人变成杀敌无数,只为了让我们这些老百姓不用沾上血腥,那我不是该谢谢你?” 崔晓莲眨了下眼,自认这逻辑还挺不错的。 方承炜从没听过这样的回应,被征召入军营的他并没有想得太多,只是尽一己之力想要帮助那些在战火中逃离家园的百姓。 他见不得人欺负弱小,既然自己有能力,就会出手,这是他的本性,所以他杀敌,然后被封赏,即使太多人表扬过他的功蹟,到头来,能眩花人眼的金银珠宝,却不及崔晓莲这短短几句话来得让他感动。 这是头一次,他觉得当时救了她真好,娶了她,更好。 如果……能够一辈子留下她,或许就是好上加好。 “炜哥?”崔晓莲眨眨眼,还以为自己这论调他不赞同,正想说些什么,就看见方承炜朝她一笑。 这一笑,笑得崔晓莲觉得自己的脑袋天旋地转,有些眼花。 妈呀!帅哥不要随便乱笑啊,尤其是这种超级对自己胃口的猛男兼酷哥,不笑已经迷死人,笑了会让人直接原地去世好吗! “两只鸡、一只兔子,六颗蛋,我想应该够了。”方承炜没错过崔晓莲有丝晕陶陶的迷离眼神,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原来他这张被喻为恶鬼、煞星、催命阎罗的脸孔,还是能吸引到小姑娘的。 “够、够了!咱们快回去吧,也得准备做饭啊,不知道路大哥回来没有,会不会急着找我们,走走走快点回家了!”崔晓莲猛地回过神来,脸上一臊,连忙弯身抱起搁在脚边的野菇,顺手抓了几片大叶子包好。 听出她的紧张,方承炜仅是好整以暇地理理衣衫,收好弓箭,再把野兔跟鸡绑一块,然后喊她过来,把鸡蛋也包进叶片里。 走一趟收获满满,还意外发现了崔晓莲会被自己勾动心思,让方承炜心情很好。 两人回到破屋时,路魁恩也回来了,言明已找了个合适的位子租下摊位,也预付了租金,铁板到时候会直接送到摊子上架好位置,总之崔晓莲只消人到场,看有没有出错的地方,便能开她的可丽饼摊了。 于是,三个人将猎物处理了下,在院里支着铁板大烤可丽饼。 “路大哥真能干。”崔晓莲边烤着可丽饼,一边感叹。 比她在现代还方便啊!不用营业许可证、不需要什么证照…… 一边把烤好的鸡肉摆上可丽饼,再铺些羊女乃起司,然后丢了点切碎的菇进去,又撒了一点盐巴调味,崔晓莲俐落地铲起可丽饼,递给方承炜。 “喏,你心心念念的咸味可丽饼,今天是鸡肉野菇起司口味。” 方承炜忙不迭地咬了一大口,薄饼酥脆,鸡肉混着起司跟野菇,香喷喷又滑女敕,好吃得连舌头都能一块吞进去。 “路大哥再等等,很快就好。”家里只有一块铁板,只能轮流吃。 “无妨。”路魁恩点头,视线却是看向方承炜。 他真不晓得方承炜这么喜欢可丽饼,居然特地进林子打猎,明明这种事只消喊他一声就行,何必劳累他自己。 “不练练身手会退步。”方承炜大口吃着可丽饼,替自己找了个听来完美的理由。 路魁恩当然不会去吐槽方承炜,仅是点头,又道:“云哥把地划好了。” “他办事,我放心。”方承炜迸声,“过两天摊子开张,我正好去县城一趟。” “官府文书都已办妥,云哥让我问问爷,这屋子要找县城的人搭建,还是找村里人?” “监工找城里的。”方承炜想想,丢出回应。 “你要修屋子?”崔晓莲拿着刚烤好的可丽饼递给路魁恩,听见两人在聊房子的事,忍不住搭话。 “盖新屋。”方承炜回头扫了眼房子,“要修太麻烦。” 都倒了半边院落,与其东补西补,不如直接盖新屋,省事多了。 “那重盖时,咱们住哪儿?”这事崔晓莲倒没意见,毕竟房子是要长久住的,新建的安全点,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不就暂时无处栖身? “重盖?”方承炜疑惑地瞧着崔晓莲,半晌才听出她的意思,“挑个新位置盖好再搬过去,这座院落拆掉就是。” “等等,你是要另外盖?那要先买地……” “已经买了。”方承炜喝了口酒,转头对路魁恩问道:“你给她指指咱们的地在哪。” 路魁恩应声站起身,“夫人,请看那边。”他指向破屋外的荒草地。 “那一块?”崔晓莲看向外头那片荒地,除了他们开出一条路以外,其余地方都长满野草,而且据说这附近土地不肥沃,应该不贵。 “嗯,从我们开路的荒草地边缘开始……”路魁恩说着转了个身,再指向远处老林的方向,淡声道:“直到老林为止的草地,都买了。” 崔晓莲脑子一片空白,她左看看再右看看,视线在老林跟荒草地之间来回十数遍,嘴巴张张合合许多次,然后才颤抖着手瞪向了方承炜,拔尖了嗓音,“你——” 嗯,正常反应,这下小姑娘应该知道他家底够厚实,不必担心了。 方承炜正满意地吞下最后一口可丽饼,不料崔晓莲却爆出了让他差点噎死的高音—— “败家子、你这败家子!盖房子买那么大地方干什么啊!” 她简直欲哭无泪了,方承炜!你家底厚也要有个限度啊,那么想把钱花光饿死自己是不是呀! 不管崔晓莲如何担心着方承炜的口袋还剩多少存款,她的可丽饼摊位已经如期设置好,可以开卖了。 带着预先在家里做好的羊女乃起司、蔬果,崔晓莲跟方承炜一块骑着马进了县城,路上还惹来不少村里人羡慕的眼光,显然是没料到这穷小子居然能有这么匹英挺的白马。 在路魁恩的带路下,三人来到摊子前,只见铁板、顶蓬、炭火等等,全都一应俱全,崔晓莲当即感激不已。 “肉已经跟街上的肉铺谈妥,每日现切现送,夫人瞧瞧这样可好?” “好、当然好,多谢你了,路大哥!”崔晓莲一一检查后,满意地点点头。 “我跟魁恩有点事要去忙,你一个人小心些。”方承炜瞧她灵活地在摊位上转来转去地准备,眼底透出一抹鲜见的柔和。 即使明白他买得起这一大片魏家村的地,她仍是态度不改,要他不要乱花钱、碎念着她得早日开张把钱赚回来还他,丝毫没有半点想赖着他不放的意思。 “没事,你们该忙什么就去忙,但不准再乱花钱了!”崔晓莲仰脸朝方承炜瞪了眼。 “是,娘子。”方承炜勾起了唇瓣。 崔晓莲被他这么一应,霎时满脸通红。 咱们俩是作戏没错,但你有必要如此入戏吗? 路魁恩突然觉得自己在旁边好多余,刚才他就该先一步走人的,哪晓得居然会瞧见平日不苟言笑的爷当街调戏小姑娘——嗯,可是这姑娘是爷的妻子,也不算调戏,应该说当众秀恩爱? 不管哪个都让他觉得浑身发毛,这情况太诡异了。 “去去去!不要碍着我做生意!”崔晓莲深怕方承炜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连忙挥手赶人。 主仆俩一前一后上马走人后,崔晓莲开始加热铁板,煎肉、切块、调面糊,顿时香味四散,让两旁的摊主都忍不住频频往她这儿瞧。 “我说这位小娘子,你卖的这是什么,煎肉?”一旁卖着各式小箩筐的老头嗅着味儿,月复中馋虫忍不住蠢蠢欲动。 一早只吃了清水配干巴巴的大饼,现在闻着这香喷喷的肉味,谁能耐得住啊! “这是可丽饼,待会儿我做一份送老伯尝尝。”崔晓莲笑咪咪道。 她快速地倒面糊、撒起司、上肉片,再加上调料,然后铲了起来,用预先备好的油纸一包,递给老伯。 “来,请用,尝尝鲜。” 老头原只是好奇问问,没讨食之意,见小姑娘热情送上,虽不好意思也不好推辞,只得先接过,然后在身上掏了掏,模出几文钱来。 “小娘子,你这什么饼的,一份多少钱哪?” “有肉的一份五文钱、其他一份三文钱。”这是崔晓莲早先合计过的价码。 她找路魁恩打听过,有肉馅的大包子,一个两文钱,相较之下她的可丽饼似乎贵了点,但胜在精巧新鲜,而且起司实在太耗羊女乃,一大桶只能做出一小团,她用的又是精细面粉,足足比一般粗粮贵上两到三倍,果子也得入林摘采,所以才订下这价格。 老伯一听,揪着铜板的手实在伸不出去,毕竟他这箩筐,一早上才卖出去三个,一个一文钱罢了。 可瞅着手上这热腾腾的饼子,味道实在香,那白女敕女敕的东西也不晓得是什么玩意儿,透着浓厚迷人的味道,更不用说肉片,那可不是肉末,而是货真价实的整片肉啊!对得起这五文钱了。 “老伯,我这开张讨吉利,希望大家都和和气气一块赚大钱,所以这饼是送的,你吃得高兴,替我多说两句好听话便好。”崔晓莲还盼着左右两边摊主互助合作的,所以自是没打算收钱。 “小娘子说得是,大家和气一块儿赚钱嘛!”另一边的婶子闻声也凑了过来,手上揣着个小馒头,眼睛直盯着大块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去。 “婶儿也来一份吧,日后还要蒙你照顾。”崔晓莲哪看不出来她的意图,不过生意刚开张也不想打坏关系,顺手便弄了一份可丽饼递上。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她最爱用小东西与人打交道,即使对方不见得会回报,也不至于找她麻烦。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这小馒头是我家传的,又白又软,你也尝尝吧。”那婶子占了便宜,乐极了,忙把巴掌不到的馒头往崔晓莲手里塞。 “那就谢谢婶儿了。” 崔晓莲穿越前顾摊子、顾店面都是拿手绝活,早练就一张甜嘴,再加上直觉也告诉她,跟这两人交好是有好没坏,于是她越发亲切起来。 打过招呼后,有那好奇的客人也上门了,初时一听带肉的要五文钱,大家都傻眼了直呼太贵,不过眼瞧一旁老头捧着热呼呼的饼大口咬下,香味四溢,有些人口袋余裕些,还是咬牙买了个新鲜。 “小娘子给我个有肉的!”一把将五文钱拍在架上,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男人豪气地开口。 “好!现作稍等!”崔晓莲俐落地倒面糊、擀平、加料调味,动作一起呵成,教一众围观的客人都忍不住吞口水。 谁教那白软软的东西一放上去后就有些化开了,那香味简直教人忍不住想多吸两口。 “小娘子,你这白白的是什么呀?这么香?” “这叫起司,好吃得很哪,不论是咸的、甜的都有放,有兴趣的买个甜的尝尝?”崔晓莲笑应道。 “好!来一份甜的!” “我、我也要一份!” 生意因为稀有的羊女乃起司一下子热闹起来,最早点可丽饼的男人接过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大咬一口,脆脆的饼皮与咸香的肉片混着起司,完全是没尝过的新鲜滋味,教他不由得边喊烫边直呼好吃。 “小娘子!你这味道好呀,肉也够大片!再给我来三份,一咸二甜,我带回去给我家里人尝尝!”男人边说,又掏出十几枚铜板搁上。 听着他这般捧场,有那原本就心痒痒的人也忍不住了,于是立刻有人跟着要买。 崔晓莲在现代做惯生意,记性也被训练得极好,因此毫不慌乱,还游刃有余地招呼客人,顺道扭头对邻摊老伯喊道:“老伯,跟你买三个小筐!” 老头一听,忙挑了三个递给她。 那小筐编得精巧,上边细细的提把磨得平滑不扎手,底下的筐子口宽微深,正好够让她放上三至五份的可丽饼,还能散热,方便得很。 “来来来,买多的附送漂亮的小筐子方便大家提回去,欢迎大家带甜的回去给娘子甜甜嘴、带咸的回去给丈夫填填胃!” 崔晓莲毫不心疼地将筐子连同可丽饼一起递给最早点饼的男人。 “多谢惠顾,以后常来啊!” 听她一口好听话,大伙儿也笑开了,尤其买多送筐子,不用烫手一路拿回去,也是挺方便,于是便有人索性多买几份回去。 崔晓莲忙得几乎没什么停歇的时间,待这一波客人散去,她忍不住甩甩手,伸了个懒腰。 “老伯,那小筐一个多少钱?我先跟你结个帐。” “好,一个一文钱,刚才前前后后拿了十一个,一共十一文钱,就算你十文便得了。”老头没想到崔晓莲居然直接买他的筐子当盛器,所以小的几乎都快卖光了,乐得他笑容满面。 “不成,十一文就十一文,这筐也不好编呢,怎能占老伯便宜,明算帐才能做长久生意。”摇摇头,崔晓莲掏出三十文钱,然后指着剩下的三个小筐说:“这三个也卖我,多的算是订金,麻烦你继续卖小箩筐给我,好吗?” 老头哪想得到会突然多出这笔生意,有些激动地接过三十文钱,连连点头,“好!没问题,明儿个我多做些过来,包准让你好用!” “多谢老伯!”崔晓莲趁着眼下空档把刚才收到的小馒头拿出来吃,虽然没有刚出炉时那么温热,但依旧柔软可口。 看来婶子没夸张,这手艺顶好。 “怎么样?虽没包馅但也挺好吃吧?”由于刚才客人多,连带小馒头也卖出不少,让婶子开心极了,眼下有机会喘口气,忍不住凑过来搭话。 “婶儿,这手艺好啊!一个多少?麻烦再卖我两个。”崔晓莲两三口便吞掉了馒头,觉得甜丝丝的,意犹未尽,忍不住开口。 “傻瓜,托你的福今日生意可好了,来来,婶子请你吃!”听见崔晓莲连番夸赞,还想再吃,蔡婶也是心情特好,难得大方地揭了蒸笼取出两个,直接塞她手里。 “多谢婶儿。”崔晓莲也不客气,大口咬了起来。 嗯,果然刚出炉的比较好吃,就凭蔡婶这手艺,馒头应该卖得不错才是,怎么生意似乎也只是普通? 崔晓莲还在琢磨,那老头也跟着凑近聊天。 “就像蔡大娘说的,托小娘子的福,我们生意也变好不少。” “我姓崔,叫小莲,老伯、婶儿,不用那么见外,叫我小莲就好了。” “呵呵,好、好,真是个活泼性子,我姓朱,喊我朱伯就是。” “好,朱伯、蔡婶,日后请你们多指教啦!” 三人聊得开心,时不时招呼一下客人,和乐融融,使得可丽饼摊子的开张头一天,就这么欢欢喜喜地过去了。 下午,方承炜过来帮着她收拾,瞧她忙得两颊红扑扑,额间冒出薄汗,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唇角不禁微勾。 他这娘子确实是个勤奋性子,连忙活工作都如此快乐。 由于摊子是租来的,他们只消把一些器具跟剩下的食料打包带走,其余只消挂个大锁便成,平日自会有人巡逻,而这条西大街上治安也不错,因此还未发生过什么偷盗之事。 回程时依旧是三人两马,听着崔晓莲聊起今天的事情,方承炜刻意放慢速度前行,双手环着她的柳腰,下巴不时地碰触着她的发丝,这情景说有多亲昵就有多亲昵,只是崔晓莲却恍然未觉。 路魁恩目不斜视,没多往方承炜跟崔晓莲那边瞧,但心里依旧觉得自家爷的形象有点崩坏。 所幸进村后,方承炜便敛了那过分的温柔,依旧端出那张戾气满点的表情来,这才教路魁恩安心了些。 三人进村后,正好碰上不少村民忙完农活回家,见方承炜他们骑马经过,眼底里都露出诧异神色。 不是说崔小莲嫁了个军营里退下来归乡的煞星小子,还是一穷二白的,怎会有马? 有早上也见着他们骑马出门的村民见他们又骑着马回来了,知道这绝不是借的,而是他们自个儿的,就想着上去问个究竟,可一瞧后边路魁恩一脸的严肃,再看看方承炜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只得模模鼻子作罢。 倒是有个扛着锄头的小伙子一见到马背上的崔晓莲,突然眼儿一亮,便急匆匆奔上前去。 “小莲!”小伙子使劲地朝崔晓莲挥挥手,满脸欣喜地喊道。 “小祥?”崔晓莲眨眨眼,看清小伙子的脸后,连忙拍拍方承炜的手臂,“放我下去。” “这是谁?”方承炜轻拉缰绳让白戈停步,瞧那小伙子急步走近,心里警戒。 “白祥啊,他是白婶家的独苗,以前很照顾我。”崔晓莲虽没与白祥来往过,但原主却是经常受着白祥的暗地帮忙的。 白祥常给原主送吃的,也会在遇见她独力搬着沉重的洗衣篮时出手帮一把,偶尔见她脸上有被打的痕迹,还会偷偷拿跌打药来给她,甚至会把从田边模出来的小虾烤好了送给她。 所以对于白祥这个小弟弟,崔晓莲也是有好感的。 方承炜微一挑眉,将崔晓莲放下马,自己也跟着下来,然后把缰绳交给路魁恩,让他把白戈牵回家。 “你不用陪我啦,就村里这段路,你还怕我走失?”崔晓莲好笑地瞧着方承炜一副护花使者的态度。 “我是你丈夫。”方承炜表情不改。 崔晓莲脸一红,低语道:“你今天很奇怪,干么一直强调?你分明晓得那只是权宜之计……” 他想弄假成真不行吗? 方承炜没吭声,崔晓莲也拿他没法,只得佯装没事,回头跟白祥打招呼。 “小祥,好些天没见到你了。” “我一早就去田里了,听我娘说你突然就成亲了,现在还跟我们家买羊女乃做生意?”白祥边问边往方承炜瞟了一眼,两人视线一对上,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稍退离他远点。 “是呀,他就是我丈夫,方承炜。”崔晓莲点点头,一把扯过方承炜,“炜哥,他是白婶的儿子白祥。” “你好。”白祥仰脸瞧着方承炜的个头,原本他觉得自己比起同龄的小伙子来说,已经锻炼得不错,可跟这男人一比,那根本是鸡蛋比石头,光手臂肌肉的结实度就不一样,顿时有几分丧气。 “嗯。”方承炜略一点头,没多应声。 “你别理他,炜哥不爱说话。”崔晓莲怕气氛尴尬,连忙推着白祥往前走去,“你来得正好,我要找你娘,一块儿走。” 什么时候有这事了?方承炜在心里默默反驳了句,但还是迈开长腿跟在后头。 身旁的村民见白祥居然有胆凑过去聊天,心里头那股好奇再也压抑不住,跟着凑上前去想打听方承炜的身家。 “我说小莲丫头,你们不是住那破屋里吗,怎么还有钱买马呀?” “刚才一起骑马走掉的男人是谁呀?” “你家伯母说,他是你去世的爷爷定的未婚夫?” “他是从军营退下来的?待你怎么样?” “你们这是去县城了吗?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一伙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个没完,让崔晓莲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过,没想到蓝桂柔居然没说出她与方承炜订亲的缘由,果然面子对崔家还是很重要,尤其在听过方承炜搬出律法来恐吓后,大概也不敢嘴巴犯贱乱讲话吧? “各位,我丈夫确实是从军营退下来的,马匹是他打仗的赏赐,至于去县城,我们只是想找找有什么活计,毕竟也不能坐吃山空嘛。”崔晓莲三言两语打发了一票人的好奇心,然后加紧脚步跟白祥一块赶到了白家。 路上她跟白祥聊了聊,从白祥的态度可以得知,他对自己与原主前后判若两人的行为大转变并不讶异,想来是那日落水被救后,她跟白婶瞎掰的话起了作用。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只要大家相信她态度大变是因为落水遇了奇事,就不会有人以为她给山精野怪附身,拉她去沉塘。 “小莲丫头!你回来啦?快进来喝碗水吧!”白婶见三人进门,热心地招呼了几句,然后便把想看热闹的村民都拦在了门后。 “谢谢白婶。”崔晓莲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水,干涩的喉咙总算稍稍舒缓。 看来明天她最好带个竹筒装水去喝,不然招呼客人一整天没喝水,可是会渴死人的。 “我记得你今天是去做生意吧?头一天开张,卖得好不好?”白婶挥挥手让双脚沾泥的儿子去后院打水洗脚,自己则拉着崔晓莲跟方承炜到厅里坐下。 毕竟原本乏人问津的女乃水突然冒出了一桶二十文的好价格,自是想保住的。 “卖光了。”崔晓莲笑咪咪地应道,“我算了算,如果生意一直这么好,下个月打算多买点羊女乃,白婶知道谁家可靠吗?” “要更多羊女乃?那敢情好,我一定帮你问到老实人家,交给我就好。”白婶听见生意好,心里乐了,连忙点头应下这事,瞧见白祥进屋,又喊他过来重新打招呼。 洗去一身泥后,约略看得出来,白祥长着张相当端正的脸孔,虽然眼角还有几分稚气,但或许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分担农活,眉宇间已有几分大人气息。 方承炜瞧他一进屋,视线便一直瞅着崔晓莲打转,时不时还殷勤地倒水拿瓜子,偶尔飞快扫自己一眼,然后马上别过脸去,心里突然冒出了个不怎么爽快的猜测——这小子,该不是喜欢他的娘子吧? 第四章 恶人欺压当反击 迟钝如崔晓莲,不管在现代,还是如今穿越到古代,她脑子里都只有赚钱。 她深信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钱包最好……呃,不对,是靠自己赚钱最好,所以她很年轻就在各种小吃摊兼差存钱,打算早点退休养老。 至于谈恋爱?嗯,这个人生行程永远被她排在存款的目标之后。 所以对于方承炜待她的态度前后不一这点,她除了感到奇怪、有些羞窘,倒没想太多。 现在的她,只想把可丽饼摊早点发扬光大。 毕竟她可欠着名义上的夫君为数不少的债务,而且方承炜花钱如流水,她光想都心疼,一定得早些把银子赚回来不可,然后好好教一教这个没节制的大男人什么叫理财规划! “陈爷多谢惠顾啊!”一手将装满五份甜、咸口味可丽饼的箩筐递过去,一手接过铜板,崔晓莲笑容满面。 “崔娘子好记性啊!”陈爷很是满意地提篮而去。 崔晓莲手起手落,转瞬间又装满下一筐,白软的羊女乃起司散发着独特香味,教排队的人潮不减反增。 凡是来过三五回以上的客人,崔晓莲大概都记得对方,偶尔抹去零头,有时候多添点莓果或起司,客人也都相当高兴,所以才不过开张半个月左右,可丽饼摊已经变成了西大街最热门的小吃摊子。 就连住在客栈的客人们听说了可丽饼的滋味,也都会让伙计跑腿带几份回去尝尝。 因着这热潮,朱老头的箩筐也渐渐供不应求,最后他将主力放在编织各式小箩筐上,也跟崔晓莲商量,做出各种造型,使得生意变得更好,喜得他近来精神好上许多,看上去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一旁的蔡婶因着不少人在等候时也会顺手捎上几个她家的小馒头,所以生意多添了几笔,但依旧是不敌崔晓莲的可丽饼,她瞧着朱老头因为箩筐生意跟崔晓莲搭上线,每日收入翻了两倍不止,心里忍不住有些酸了。 这天趁着人潮散去,蔡婶犹豫半晌,还是端着小馒头凑了过去。 “我说小莲啊,你这生意越来越好了哪!” “欸,还不多亏婶儿跟朱伯互相照应。”崔晓莲正啃着方承炜替她买来的热烧饼,表皮酥脆内里夹馅咸香,一旁还备有满满一竹筒的凉茶,让她吃得极享受。 “唉,我哪有照应到你呀,真正帮上忙的是老朱的筐子。” 崔晓莲听着这回应,脑子里转了转,瞄向蔡婶的摊子。 一早上,她带来的料都快卖光三分之二了,蔡婶的馒头才卖出六笼,直觉告诉她,蔡婶是想多卖点,所以才来打探有什么好法子。 “别这么说,有时候人太多我没注意到,还是靠你替我招呼两句呢。”崔晓莲也不介意,毕竟谁不想多赚钱?更何况蔡婶又不是想占她便宜。 “哎呀,你就是嘴甜。” 蔡婶找不到什么好起头的话,心里正愁着,不料崔晓莲却突然丢出一句令她喜形于色的问话。 “对了,我想到一些让蔡婶生意更好的点子,不知道蔡婶有没有兴趣试一试呢?”其实早在之前她对这小馒头有了好评价后,便想了些变化,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把建议告诉蔡婶,一方面也是因为双方没那么熟,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干涉人家生意。 可今天,直觉告诉她就是现在! “真的?是什么点子?你说说。”蔡婶惊喜地睁大眼。 这可真是刚要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她正愁着这该怎么开口,没想到小莲竟早有主意?敢情这小娘子是连她家生意都放在心上了?真是个值得往来的。 “多添几种口味,然后换个形状。”崔晓莲把自己预先想到的几个点子说了出来。 现代很多人做花式馒头,好吃养生又吸睛,像什么地瓜馒头、芋头馒头、起司馒头,又或是加果干、坚果等等,还有五谷的,不过这些材料在古代不一定好取得,所以崔晓莲仅是先提出可以用容易拿到的芋头、地瓜来作馅,或混入面皮里,这么一来能让外表颜色产生变化,刺激购买欲。 “另外还有一种,就是把馒头作成花形。” “什么?这成吗?”蔡婶吃了一惊。 “可以的,你照我说的方法试试。”崔晓莲大略把作法说了一遍。 其实后世在考究一些宫廷菜式时,可也看到不少精致度惊人的菜品,只是寻常人家哪有那些精力去研究,再说,即使花大把工夫做出来,一般百姓也消费不起。 相较之下,只是稍微改个外观添点颜色的简单变化,就能让原本朴实的小吃看来差异很大了,而且不怎么费工,价格自然可以一样平实。 蔡婶一听,简直是喜出望外,没想到她说的方法如此简单,让她恨不得立刻收了摊子回家试做。 “多谢你了,小莲,要是生意因此变好,婶子一定重重酬谢你!别的不说,至少天天送你小馒头吃!” 崔晓莲忍不住喷笑一声。 嗯,就这个稍微有点爱计较,但其实心地算好的蔡婶来说,丢出这话就表示她是真心感激了。 “我开张时就说了嘛,希望大家一起和气发财。” “对对对,一块发财。”蔡婶一边反覆复习着崔晓莲说的作法,想着回家后要试验,一边点头连连应是。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时,一个女音飘了过来—— “那个可丽饼就是这摊?” 听见生意来了,崔晓莲本该立刻回应,但不知怎么地,她却手背颤抖了下。 这反应,跟她头回听见蓝桂柔的声音的反应真像,莫非…… “对啊,就是这儿。”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蔡婶连忙替崔晓莲出声招呼。“两位姑娘想吃点什么口味的?” “一甜一咸吧。” 声音再度飘入耳里,崔晓莲重振精神,端起平静无涛的表情回过头,“好的,八文钱谢谢。” 站在摊子前的两名姑娘原本以为蔡婶便是摊主,冷不防地见到背对自己的小姑娘起身收钱,先是一愣,待看清她的长相后,才异口同声地冒出了尖声叫嚷,“扫把星!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音不大不小,但足够引起附近人们的侧目了。 “什么扫把星?”蔡婶错愕地转头看向崔晓莲。 “没事,蔡婶你去忙吧,这儿我来就好。”崔晓莲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哄走蔡婶,然后才转身倒起面糊铺料。 “扫把星,你敢不回答我?你不是嫁给那穷煞星了吗?说!你在这里做什么?”其中一名个头偏高的姑娘毫不客气地开口质问。 她的眉眼与蓝桂柔有丝相似,只是因着年岁轻,脸庞较为圆润,所以尖锐之气略少,但音腔里的酸意可是藏也藏不住。 一身目前县城正风行的桃红衫裙罩在她身上,耳上戴着银珠耳环,纤手上还能见到一对银镯,眼角、唇上还点着胭脂的她,正是蓝桂柔亲生的大女儿崔意珊。 而站在她身后的,自是小女儿崔尔雅了。 虽然也是一身粉女敕姑娘家装扮,但崔尔雅的衣料明显没有崔意珊身上的来得好,少了耳环不说,镯子也仅有一只,两个小姑娘的地位落差由此可见一斑。 “我不叫扫把星,炜哥也不叫穷煞星。”崔晓莲低头忙碌,没打算跟这两个小姑娘应对。 她曾整理过原主的记忆,所以深刻明白这具身躯本能地害怕着这两个小姑娘的原因。 不像蓝桂柔那样在衣食上极尽苛待之能事,这两个黄毛丫头大的才十四,小的不过十二,却成天对她这个姊姊斥责打骂,动不动就是拧她的手臂、打她巴掌、扯她 头发,再不然便是故意把她的鞋丢到鸡窝去,使尽各种欺负人的小手段,完全把她当出气包。 要说原因,自然是因为崔家人上下一心地说原主出身庶出二房,只够格当崔家下人,再加上原主性子怯懦,不敢还手也还不了嘴,长年下来更加畏缩,不敢忤逆半点。 当然,除了出身庶出的二房,还有另一个缘由使得蓝桂柔他们待她极差,那就是长相。 原主这身躯随了娘亲,生得清丽姣美,还有一身晒不黑的白皙肌肤,即使先前给崔家残害得营养不良,消瘦得骨头都跑出来,但如今养了大半个月,方承炜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早就没了先前那番干瘦样子,还添了一股天生的柔媚风情。 反观崔家这两个姑娘,除了眉眼稍有点蓝桂柔的影子,其余的多半是偏向她们的爹,也因此两人即使上了胭脂,费尽心思打扮,却不及素净着一张脸的崔晓莲来得美。 姑娘家多半爱比较,尤其被平素瞧不起的崔晓莲比了下去,这教她们如何不妒恨?在她们看来,这张好皮相就应该生在她们身上才对。 所以,她们各种恶毒的手段尽出,甚至还曾在大冷天给崔小莲泼了一身脏水,逼着她只能在晚上自个儿打井水洗浴,差点因染上风寒死掉。 不回想没事,一回想起来,件件都是戳得人心肝肺一块发疼的恶劣行径。 “我说你是,你就是!克死你爹娘的扫把星,居然有胆勾引男人,为了嫁人连清白都不要了,简直不知羞耻。”崔意珊高傲地仰脸冷哼。 “姊姊,娘不是说了,不能在外头说她……”崔尔雅虽然也对于崔小莲竟然能找到人嫁感到不悦,平日也当惯长姊的跟屁虫,就为了多替自己图谋点好处,但相较于姊姊,她还是比较听蓝桂柔的话,毕竟银钱可都握在女乃女乃跟娘亲手里。 “你住嘴!我教训人轮得到你开口?”崔意珊狠狠地瞪着自家妹妹一眼,口气不悦。 崔晓莲冷眼瞧着两姊妹上演惯常的阋墙戏码,没搭理她们,仅是将可丽饼用油纸包起,放到架上,然后朝着两人再一次迸出冷声,“八文钱。” 崔意珊不敢置信地瞧着崔晓莲的熟练手法,没伸手去拿。 这个没用的丫头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特别的吃食了?而且这家可丽饼摊是最近火红的点心摊子,就连到崔家饭馆用饭的客人都会带上几份,每回总引起注目,毕竟它时常大排长龙,还有过不到未时便卖光的傲人成果,因此惹来不少人以吃过可丽饼为荣。 虽然里头的青菜,那层薄如脆饼的饼皮,以及夹馅用的肉片,都不是太别致的材料,可就唯独那个白软软的“起司”,不少人有心研究想要仿制,却怎么也做不出来。 偏偏若可丽饼少了那一味起司,整个饼的滋味便硬生生少了一半,所以仿不了可丽饼的人还是只能乖乖到崔晓莲的摊子前排队。 冲着这股潮流,还有不甘落后于人的虚荣心,她们两姊妹说什么也要尝尝看,今儿个才趁着到县城选胭脂时过来碰运气,哪晓得这可丽饼摊居然是崔晓莲的摊子! “你到底给不给钱?堂堂崔家饭馆的女儿买东西不付帐,传出去可不好听。”崔晓莲看着这两个曾狠狠欺负过原主的小姑娘心里就来气,恨不得拿扫把将她们打走。 “你敢!”崔意珊愤恨地瞪着崔晓莲,不懂先前还唯唯诺诺的她怎会突然变了性子,难道嫁人后长胆子了? 半个月前,她们姊妹俩到县城玩了一趟,没想到一回家就被告知,说崔小莲因为失了清白已经嫁人,娶她的男人还是个一脸戾气的穷煞星,娘亲还要她们少接近荒草地那边。 因为如此,她们好几天都没人能使唤,直到娘亲总算从人牙子那边买了个十二岁的丫头进门,日子才舒坦了。 可身边少了崔小莲,虽不用天天看见她那比自己漂亮的脸,但也少了出气的对象,且新来的丫头不似崔小莲那么懦弱,总能找到借口躲懒,让她们使唤起来都不顺心。 本以为崔小莲就像娘亲说的,嫁给那个气势看来骇人的男子,肯定没半点好日子过,两人又住在破屋里,一穷二白的,迟早崔小莲会被折磨死,所以她们也乐得把此事丢到脑后,哪晓得……这红遍县城的可丽饼,居然就出自崔小莲的手? 而且她还开了摊子?那男人不是穷到快被鬼抓走吗?她哪来这笔银两? “你们敢赖帐,我就敢说出去。”崔晓莲冷着脸迸声。 “好你个扫把星,居然敢要胁我!”崔意珊虽年仅十四,但吃穿用度向来是家里最好的,因此个头几乎跟崔晓莲一样高,她指着崔晓莲咬牙高声斥道:“不过是个下人,还是个死过一次的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给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附体了?” 她这话一出,顿时就有那正要上前买饼的人顿住了脚步,在一旁窃窃私语起来。 “姊姊说得是,我听说你分明就是死了,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又活了,这中间听起来有鬼呀……”崔尔雅从旁附和着。 崔晓莲瞄了眼崔尔雅这只标准的应声虫,她每回总是这样,一边附和别人的话题,一边故意加油添醋引人乱想。 “哼,死人卖的死人饼,谁吃了谁倒楣!”既知可丽饼是出自崔小莲的手,崔意珊登时没了兴致。 “我说你这丫头,都是能议亲的年纪了,怎么说话如此口没遮拦?让人听了去,要说你家教不好了!”一旁的蔡婶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插嘴了。 尽管她与崔晓莲也不过相识半个月左右,但成天一块摆摊子,崔晓莲为人如何她看得很清楚,这丫头不与人斤斤计较、态度亲切,又懂得拉拔相助他人,若要她在这样的好丫头与眼前这名气焰嚣张的陌生姑娘之间选一个,她绝对是站崔晓莲这边的。 更何况崔晓莲可是刚教了她不少生意上的好点子啊!这种时候,她怎能不出来帮忙说句公道话? “你以为你是谁?我娘都不训我了,轮得到你来教?”崔意珊在家作威作福惯了,面对眼前这只是个普通市井小民的蔡婶,自是不会客气。 “呵,就是因为你娘从不训你,才养出你这上不了台面的骄纵德性吧!”崔晓莲冷冷哼了声。 突然,朱老头迸出一声闷笑声。 小姑娘们的争执,他一个老头子实在不好插手,可他没想到崔晓莲招呼客人一流,这嘲讽人的功力更是炉火纯青啊! 因朱老头这一笑,顿时身后几个原本要上前买饼,却都站着看戏的客人,全都跟着不受控制地爆出了高低不一的笑音。 崔尔雅见苗头不对,心里暗暗怨恨不听自己警告的姊姊,可明面上还是佯装镇定,端出一张无辜小姑娘的表情,幽幽应道:“不要骂珊姊,再怎么样她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啊!” “胡说,她明明就是想赖帐,点了东西又不付钱,还搬出一堆子虚乌有的事来污蔑人。”蔡婶真要给这睁眼说瞎话的丫头气笑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她实在对这个突然装起柔弱的小丫头感到厌恶。 “诸位有所不知,这可丽饼摊的摊主,原是我家庶出二房的姊姊,平日里根本不懂如何烧饭作菜,而她甫一出生便克死她的娘亲,没两年又克死她爹亲,前阵子据说落水而亡,却又离奇地死而复生,后来作了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赖上一个带着微薄薪饷回乡的军爷,硬是嫁了过去。” 崔尔雅语音微顿,又低声劝道:“现下她突然就开了这可丽饼摊子,大家不觉得奇怪吗?她哪儿来的手艺呢?这饼……说不定有问题呀!珊姊也是想提醒大家而已。” 崔晓莲冷眼看着崔尔雅唱作俱佳的演出,心里着实佩服,这丫头不去当童星可惜了,这么能瞎掰,还即兴表演哪! 而且崔尔雅这番话,污蔑了她与她的可丽饼不说,还活生生将她自个儿塑造成一个好心帮姊姊说话的小姑娘形象,真是一石二鸟的高招。 而果然不出她所料,崔尔雅这话一出口,登时四周人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三个女子有所争执,还能说是自家姊妹拌嘴,但厨艺这回事,可没有什么神仙一点通,能够说变就变好的。况且这年代的人多少有点迷信,在魏家村时,白婶早就把她落水后被神仙点化的事悄悄散播出去,所以不会有那么多人拿异样眼光看她,但这儿可是县城,大伙儿跟她不熟,自是不明白崔家这对恶毒姊妹花多会抹黑人,扭曲事实什么的都是常态。 “噢,但不知这位小娘子所说的『见不得人的龌龊事』所指为何?”围观看戏的人潮中突然飘出了一抹清亮音色。 “这事怎么好在众人面前说出口呢?”崔尔雅面露为难,心里头却是得意的。 她用眼角余光瞟了眼崔晓莲,心想她现在应该快哭了吧?被众人这样当面羞辱,依她那个性,肯定会羞惭逃走。 只是崔尔雅没料到,崔晓莲居然用一副玩味的眼神回看着自己。 顿时,她心头一惊,连忙低垂眉眼,装出无辜的样子。 不对呀,这实在不像崔小莲……难不成村里那谣言是真的?她真的被神仙点化开智慧了? 崔尔雅心慌慌,崔意珊却是沉不住气了。 “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成亲前就跟男人不清不白的,正是因此才赶着嫁了人……” 崔意珊努力地败坏崔晓莲的名声,不料却有个带着凉意的沉音传了过来—— “你说我娘子跟谁不清不白?” 霎时,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把视线往声音来源转了过去。 方承炜牵着白戈站在人墙外,原本他揣着一罐刚买到的上好蜂蜜,正想来跟崔晓莲献宝,想哄着她晚上再给他烙上两张蜂蜜起司可丽饼,哪晓得便听见有人当街欺负他的好娘子,这教他如何忍得? 这家伙是顺风耳啊,来得这么是时候?崔晓莲瞧着方承炜缓缓排开人潮走近,看他那张黑沉沉的表情,火气就先去了一半,倒是想闷声偷笑。 明明被欺压的人是她,他却表现得一副他才是苦主的态度。 不过,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有人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边,感觉真是好,心头就先暖起来了。 方承炜将白戈的缰绳交给路魁恩,转头瞪向了崔家姊妹。 “回话!”他咬咬牙,这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崔家姊妹见到高大的方承炜走近,心里已先紧张起来,毕竟对方上过战场,那一定是杀人不眨眼,现在又听见他近似恐吓的质问,忍不住互相挨在一块,小脸都吓得惨白。 “那、那是……”崔家姊妹当天不在场,所有事情都是经由娘跟女乃女乃曲解说出来,再加上自个儿胡乱加油添醋的,现下哪回得出话呢? “说不出来就我来说。”方承炜走到摊子前,挡在崔晓莲跟崔家姊妹之间,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们俩,“当日我娘子落水,是我下水救人给她渡气,因着我俩原就有婚约,所以我立刻迎她过门,这才是真相!” 这些日子以来,他没少听路魁恩探查回来的消息,知道崔家人因着他撂下狠话,不敢说出他为了救人坏崔晓莲清白一事,胡扯了两人早有婚约,也就顺水推舟,正好拿崔家谎言堵崔家姊妹的嘴。 “噢……原来两位小娘子言之凿凿,却是一派胡言。”那清亮嗓音再度传来,还跟着往火上添油,引得崔意珊愤恨地转头,岂料她这一眼望去,竟看见一名锦衣玉袍的年轻公子,手摇摺扇,一派悠闲的姿态,那俊逸出色的脸庞几乎要叫她看得羞红了脸。 瞧这人衣着打扮皆富贵,这是哪儿来的世家公子? “我们只是将自己听得的消息说出来罢了,算不上胡说,要怪,也该怪那放出流言的人。”在俊雅公子面前,崔意珊下意识地收敛了脾气。 “是、是呀,珊姊说得对,我可没说谎,我这大姊原本就不擅厨艺的。”崔尔雅不敢迎视方承炜那一脸骇人的表情,光是站在他面前,她就觉得快被一股无形的压力逼到窒息,只好躲到崔意珊身后。 “是我教的。”方承炜毫不犹豫地丢出一句谎话,腔调还理直气壮。 路魁恩飞快瞄了眼,雷打不动的淡然面孔难得地闪过一丝笑意,还是很惊奇的那种。 那年轻公子微一挑眉,摺扇一展,半掩面孔,微眯的眼角泄露了他正在笑的事实。 “原来是你夫君教会你这门好手艺的啊!”蔡婶才不管这是不是事实,她只想反驳这两个心思不正的小娘子,“听见没有?别傻不隆咚的跟着人造谣惹是非!就算她是庶出,同样是姑娘家,你们就该知道名声对女子如何重要!像这样胡乱编派流言害着自家人的小姑娘,将来谁敢娶回去?只怕是给家中添乱、惹是生非!” 崔意珊正值议亲之龄,听见蔡婶这般教训,面色一白,想发火却又顾及那俊俏郎君正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只能憋着满肚子的气。 “大娘说的有道理,若是让我知道谁造的谣,这般诋毁我崔家名声,肯定好好教训那人。”崔意珊佯笑敷衍着。 “呵,也是,宗国律法,轻贱女子名声者,当众杖刑三十,下狱十日,我倒真想看看是哪个人不要命了,嘴巴这么大。”崔晓莲打脸不手软,虽然不晓得崔意珊的脾气突然压抑住了是为何,但能乘胜追击她是绝不会停手的。 “言之有理。”年轻郎君轻挑一双上扬的剑眉,点头附和,薄唇轻吐,“不如现在就请这位小娘子带路,一块儿去找找最早传出谣言的人是谁,如何?” 众人一听宗国律法竟有这条例,都忍不住露出吃惊表情,听这年轻人一提,更是赞成之至。 本来嘛,人家一个小姑娘卖饼养家已属不易,生意红火后有人眼红也是正常,但大家没想到,像这样在背后泼脏水的行为居然是可以告官的! 崔家姊妹听着不禁刷白了脸。 这些话有大半都是娘亲与女乃女乃说的,这事能提吗! “我……我不记得是哪儿听来的了,瞧公子如此熟悉律法,能否请教公子大名、家居何处?若是改日找着了那罪魁祸首,再请教公子如何教那人得个教训……”崔意珊强装镇定,心里还是对着那俊俏郎君有着一丝恋慕,不由得大着胆子开口询问。 “在下云子良,不过一介布衣、并非什么贵人高官之后,这声公子实在担当不起,还请小娘子莫要妄言,免得为你我二人惹来无端刑罚。”年轻男子收了扇,扯唇轻笑,一双狐狸眼上的长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搧了搧,衬着他那张脸、淡粉薄唇,煞是惑人。 崔晓莲瞟了云子良一眼,再看看周围一伙人,只要是女的,不论婆妈还是小姑娘,全都露出一脸惊叹着迷的反应,忍不住想笑。 这宛如偶像见面会的现场啊! 不过这年轻人明显是帮着她说话的,不错不错,没有辜负老天爷赏他一张好脸皮。 只不过看崔意珊那态度,摆明着是看上人家了吧?一声声的叫公子,是觉得人家皮相好、穿得好,就默认对方是世家公子了?呵呵,结果人家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哦!教你失望了!呵呵。 这宗国律法规定,不是官二代不能随便以“公子”自居的,根据原主早年的记忆,据说前年有个地方富商之子,自视甚高,走哪儿都摆威风,让奴仆都尊他一声公子,喜孜孜地四处游山玩水大摆威风,结果不到三个月,消息传到地方官耳中,立刻就办了他送进大牢,不仅挨了一顿板子,还被罚了一大笔银两。 崔晓莲内心吐槽得过瘾,那头崔意珊却是脸色极为难看。 这男人真不解风情,不懂她是在示好,赞美他的气度像个官家子弟? 即使不是官家出身,光凭那身昂贵的珠光锦,她就知道男人应是出身于哪家富商,而且绝对比崔家有钱多了,要知道珠光锦可是京城一带的富户才用得起的上等衣料,不像普通棉布一疋才几十文,珠光锦可是单单一尺便要价十二两银子啊! “多谢云公子提醒,可惜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聊,我与妹妹先走了。”崔意珊总算是知道了对方姓名,她想着日后有机会再探探此人身家便是,所以找了个借口就想溜。 “站住。”方承炜哪能如此轻易放走这两姊妹? “姊夫有事?”崔意珊强撑着最后一丝勇气,勉强给了个礼貌的回应,可天知道她多不想认这个一脸戾气的男人,尤其她从来不当崔小莲是姊姊。 “向我娘子道歉。”方承炜板着脸命令道。 崔家姊妹下意识的就想反驳,但崔尔雅却被崔意珊一扯袖子制止了。 这男人看着不好惹,而一旁那云子良还没走呢,她可不想在众人面前坏了自己的形象。 “姊夫,我们也不过是年轻误信了流言,你就这样羞辱我们?”要她给崔小莲道歉?门都没有! “做错事道歉算是羞辱?这就是你们崔家的好家教?”方承炜喝斥道。 “姊夫何必说得这么过分呢……你口中的崔家也包括莲姊呀。”崔尔雅试图转移话题。 崔晓莲听着她佯装亲近的称呼,只得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必装亲热,我跟你们不熟。”她冷笑,“我没有你们如此尊贵的妹妹,我不过是个连下人都不如的人罢了,再说我活到这年岁,大伯母从没教过我一星半点,所以这等好家教留着你们自己吹捧吧。” 崔意珊听着崔晓莲句句讽刺,话里话外把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气得绞紧了袖里的丝帕,直想扑上前把崔晓莲那张美貌的脸皮给撕了。 “原来你们待这姊姊并不好呀,怪不得见人发达就来闹场子呢。”蔡婶揪住机会,又补上一刀,引来旁人更多的私语。 要你多嘴!崔意珊在心里恨恨地将蔡婶骂了个遍。 “我不管你们过去的恩怨,总之不道歉就上官府。”方承炜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晓得崔小莲过去在崔家并不好过,如今见着这两个跋扈姊妹,更能猜想从前的惨况了。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他一贯的宗旨,即使对方是女人,他也不会差别对待。 崔尔雅心里一沉。 刚才要是崔意珊听她劝,现在也用不着闹成这样,哼,这个姊姊就是这样惹人烦,老爱压在别人头上,做事却瞻前不顾后,往往闹出一堆糟心事不说,还拖她下水。 崔意珊强行忍耐的火气已濒临爆发边缘,但她仍强撑着不在脸上显露出来,只是那不停翻动的眉峰,已经泄露了她的心思。 她飞快地扫了云子良一眼,心想着就当是在他面前添一分好感吧,然后她忍着满月复怨恨,一脸高傲地仰脸,对着崔晓莲丢出一句听不出半点诚意的回应,“抱歉。” 然后彷佛是想逃离这令她难堪的场面一般,崔意珊拽了妹妹快步越过人群,很快的,两人的背影便消失在街道之中。 “呵,还真有『诚意』啊!”崔晓莲扔出一句嘲笑声,然后转向还没散去的围观人潮,大方道:“不好意思占用大家时间了,不过就如同我夫君说的,我这条命是他救的、厨艺是他教的,所以我既没给山妖水鬼附身作祟,也不是什么邪灵附体,还请大家尽管放心来尝尝我做的可丽饼!” 她落落大方的态度,以及完全感恩丈夫的小妻子宣言,立刻博得了在场众人的一致好感,许多人纷纷凑上前来,有的是只闻其名未曾尝过,有些人是特意前来,全都张口下了订,所以余下的材料立刻卖得精光。 于是崔晓莲向替她出声的蔡婶再三道谢后,早早便收拾材料摊子打算回家,只是她没料到,那云子良居然雇了马车,一路跟着他们走,而且还跟进了魏家村! 现在是怎么样?那个男人跟着他们作啥?总不会是路上帮了她一把,就想来讨功劳? 崔晓莲心中忐忑不安,但瞧方承炜却浑然不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 “炜哥……那云子良一直跟着我们是不是?他到底……”崔晓莲瞧着马车一路随行,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呀! “同袍。”方承炜应得简单又干脆。 崔晓莲秒懂,瞬间,各种猜测都被丢到脑后去,取而代之的是喜孜孜的得意。 怪不得云子良会那么凑巧地出现,还一路帮她,甚至刻意回避崔意珊的示爱,原来根本是认识的人嘛! 呵呵,若是崔意珊知道了这事,不晓得会不会直接气到中风? 方承炜一行四人回破屋休息后,趁着天色未晚来到了村长家门前。 一路上由于云子良的长相太引人注目,所以不少人家的闺女都大着胆子凑上来想搭两句话,只是全给云子良极有技巧地避开了。 崔晓莲看着云子良游刃有余的应付众多情窦初开小姑娘,大概可以猜想到过两天崔意珊得知此事时,脸上那精彩绝伦的铁青表情,让她巴不得现在就去敲响崔家大门。 “想什么?”方承炜让路魁恩去叫门,瞧崔晓莲瞄向云子良,心头酸酸地低问一句。 他知道这同袍的长相是挺吸引小姑娘家的,自己虽也生得样貌端正,但一身戾气过重,又不擅言辞,也不爱笑,多半只会吓哭小姑娘,因此当崔晓莲对他毫不畏惧,甚至是望着他时还会闪出晶灿灿的眸光时,他心里相当意外又感动,但如今…… “我在想,崔意珊什么时候会从村里人口中得知,她的心仪之人正是你的同袍?”崔晓莲呵呵暗笑两声。 方承炜不禁挑眉,合着他这娘子并不是怀春心动,对云子良有什么遐想? “我说,你不觉得子良他……”方承炜舌忝舌忝唇,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怎么?” “他那张脸——” “哦,生得挺俊。”崔晓莲点点头,“怎么?” 瞧她一脸茫然地等着自己回答,方承炜突然有点尴尬,结果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穷紧张?其实小莲对云子良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事。”方承炜心虚地转移视线,听见路魁恩来请他进门,趁机扯开了话题。 一伙四人进了屋,只见一头发丝与胡子都已花白的魏村长早让人泡来茶水,端上瓜子零嘴,正招呼着他们,一阵寒暄后,大家各自坐定,云子良代替方承炜开了口,言明已办妥手续,将那大片的荒草地买下,现在打算盖房子,之后则准备在那片草地上养马。 魏村长听了颇为惊讶,毕竟崔小莲突然成亲的事,虽因崔家人不喜多提,没在村里掀起太多波澜,但方承炜这人本身惹眼,走到哪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杀伐气势,因此大家虽不敢亲近,背后的闲言碎语跟猜测却不少。 “这听来事情似乎都定下了,我瞧文书也无遗漏之处,不知道各位还需要我帮什么忙?”魏村长扫了眼云子良,总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跟方承炜不同,浑身透着一股子贵气,要不是方承炜说云子良是他军中同袍,他会以为这是哪来的贵人子弟。 “我们打算在村里铺条石板路,方便通行。”云子良直言来意。 “石板路?”魏村长手里的杯子差点滑到地上去。 魏家村虽然规模算大,但可没有县城那样繁华,所以村里都还是泥路,尽管已经压实了,但一遇上大雨的日子,还是容易变得满地泥泞,所以若有条石板路,那自是最好的,不仅往来方便,村里有人拉牛车时也好走许多。 但魏家村虽然人口数颇多,算得上县城附近第一大村了,可也没那么多的银钱能铺石板路呀! “是的,我同官府打听过了,县城通往村里的道路归官府管,但村里的路可以随村里人心意修整,若村长不嫌弃,就让我们替村里尽点心力,村里人不需出银钱,但必须派人帮忙,每户两人,若有困难再议,不知这样村长觉得如何?” 听着云子良提供的主意,魏村长一双老眼霎时灿亮,神情甚至有些激动,“这可是真的?” “我不骗人的。”方承炜自始至终没多吭几声,倒是在这个时候放下茶杯,吐出一声挺有魄力的应答。 这事,是他这阵子与云子良相商的结果。 北方这附近既有广大草地,环境也适宜养马,而且地理位置方便,首指魏家村,但他们终究是突然冒出头的外姓人,要想在魏家村站稳脚步,势必得做出有利于全村人的贡献。 而这造桥铺路最是适宜,也最没有什么争议,所以与云子良相商后,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当然,这其中多少有他的私心,毕竟他现在不只要照顾同袍,还有个妻子需要他……嗯,如果她最后没跑掉的话。 “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这连络村里人的事就交给我来办,我先代大家谢过了。” 石板路啊,这附近几座村子可都还是泥路的! 没想到突然搬进村的这男人根本不是煞星,而是福星呀!居然能够眼都不眨地拿出一笔银两修路! “那就有劳魏村长了。”云子良笑着将桌上用红巾包起的盒子往魏村长推去,“日后还有许多事要麻烦,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不麻烦,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虽是一把老骨头了,但魏家村的大小事我还是能作点主的。”魏村长笑呵呵地应声,又对崔晓莲连番夸奖,说她真是嫁了个好对象。 崔晓莲自是客气地应了几句,只是脸上表情却有些古怪,一伙人谈完后便离开了村长家,迳直回到破屋里。 一回到家中,没等云子良好好跟崔晓莲打个招呼自我介绍一番,方承炜已经先一步扯了她到一旁去。 “你不是又介意我乱花钱了吧?”刚才在村长家里,方承炜可没错过她脸上略僵的神情,而且她一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修路是帮整个村子的好事,我不会怪你。”崔晓莲哪会不晓得便利的道路能给人们带来多大的利益,不提别的,就是她自己都不爱走出门就双脚沾泥,又怎会因此责怪他。 “那你……” “我只是在想,你究竟是什么人?”崔晓莲仰起脸庞,认真地盯着方承炜,“最初,我以为你是战后退下来的兵丁,可能杀敌不少,所以领了些赏银,你才能回乡买屋买田讨媳妇。” “差不多。”方承炜耸耸肩,没多言。 “可我仔细想想后,觉得你应该不只是个普通兵丁。” “怎么说?”方承炜不禁扬起唇角。 原来她有在注意他?那么……她会猜出他究竟是什么人吗? “小兵不会有夜明珠,还带着战马回乡,甚至眼都不眨就买大片土地来养马、盖新屋,甚至……” “甚至什么?”方承炜好奇地追问起来,他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能发现多少? “你说路大哥是你同袍,待他也如友人,但他总唤你一声『爷』,喊我夫人,而云子良……他那身气度太过浑然天成,必然是好人家养出来的,看着身分就不低,可遇上重要的事却是等你决断,对你的态度亦是恭敬。”崔晓莲往频频朝自己瞧的两人扫了眼,淡声续道:“你不是兵,而是将,我说得对吗?” 虽然一开始她就怀疑过,但想着他如此照顾自己,也就没多想,既然他不说,她也不愿去触碰别人的秘密,而且这半个多月以来,他待她极为君子,却也在同时呵护着她,不让她吃半点亏或受委屈,甚至凡事都是她说了算。 她管家,他便由着她去计较金钱;她要做生意,他便出钱出力出人手,从未有任何反对。所以尽管人情上过意不去,虽然可丽饼摊子的收入渐丰,够她租个小院,与他和离独居,但她的直觉却一再挽留她,笃定此刻只身离去不妥,因而让她赖在了方承炜身边。 他待她这般好,她自是不再去多深究他的身分。 但今天,他居然要修路,买大片地是为了养马,这些讯息就让她有点消化不良了。 “不管我是兵、是将,都会好好护着你。”方承炜的笑容益发扩大。 崔晓莲比他想的还要聪敏许多,这纤细的心思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她对他这般注意,代表她也在乎着他吧! “我又不是睁眼瞎子,你替我做的、你帮过我的,我都看着呢。”崔晓莲听着他明显的讨好,脸上一臊。 这男人讲话不客套、不说谎以外,还直白得教人不好意思。 “看进心里了?”方承炜低头盯着她娇柔泛红的脸庞,心里头那股热意直往头顶上窜去,很想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使劲地揉捏两把。 崔晓莲红了脸,成了煮熟的虾子。 这男人可以不要一直逗她吗?对一个这辈子跟上辈子都没交过男朋友的女人来说,这种听来有情话之嫌的回应很容易想太多好吗? “你听我说完!”制止声少了魄力,倒是像极了娇嗔。 “好,你说。”方承炜闷笑了几声。 没辙,近来他越来越爱逗弄她了,尤其看着她这副被自己撩拨得脸红心跳的反应,真会上瘾。 “过去人人当你煞星,不会来缠你,但既然你要替村里人出钱修路,情况就不同了,尤其养马……那可是个钱坑,能教人把银子当铜钱使。” 方承炜听着她夸张的形容,不由得迸出大笑声。 把银子当铜钱使?真是贴切! 他笑得放肆,惹来一旁云子良若有所思的眸光,以及路魁恩再一次的惊愕。 “笑什么?我是在替你烦恼,也替我自个儿烦心呢。”崔晓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两人仅是名义上的夫妻,她一定会狠狠往他的腰上拧一把——虽然到头来可能是她手痛,毕竟他的腰看来就是厚实又肌肉满满……啊!不对!她妄想什么呀! “钱是花我的,你操什么心?你都猜到我是将不是兵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方承炜真是越听越搞不懂他的娘子了。 过去她急于挣钱,是担心他的银子被她花光,两个人都无以维生,但如今既明白他家底厚不可测,又为何要担心? 果然!听见他亲口承认,崔晓莲重重地叹了口气。 “农村姑娘谁不指望嫁个有钱人过好日子?我是在烦,日后想讨好、想纠缠你的人,一定会不断地凑上来。”崔晓莲很想扒开他脑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为何老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 一想到原本平静赚钱的好生活很有可能天翻地覆再也回不来,甚至连原本远远躲开方承炜的小姑娘,都会因为钱而巴上来,妄想当小妾之类的,说不定还会想挤掉她这个正妻,她就觉得心累。 嗯……好像还有点心酸。 过去就只有她觉得方承炜好,不会有人来烦他们俩,但之后……一想到要跟很多女人抢方承炜,而且那些女人九成九不是真心的,虽然他们俩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她就是觉得不爽。 “真是的,结果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我嘛,就我一个人穷紧张,天天想着要早点把银子还你,可是对你来说那笔根本是小钱……说,你有没有在背后笑我穷忙活?” 崔晓莲扁扁嘴,说着就觉得委屈,忍不住往方承炜瞪去。 “没有。”方承炜忙摇头。他哪里舍得笑她?是她总把他的好意往外推吧? “那你干么不跟我说清楚?莫非你觉得一旦我知道你有钱就会巴着你不放?”只有她被蒙在鼓里,感觉不好受。 “你觉得我脑子这么不清醒,看不出你是什么样的人?”方承炜伸指往她额前一弹,“再者,卸甲归田,从此身分是浮云,何需多言?况且我就喜欢你处处为我打算。” 崔晓莲听得脸红。他这是不计较还喜欢得紧? “你听我的,不管日后多少女人纠缠,她们缠她们的,我们过我们的。”方承炜对于为钱而来的女人没兴趣。 “不可能,你不知道女人抢起男人来,那手段不输上场打仗的军师,谁知道到时候你会不会也动心,那我这个『正妻』就尴尬了,尤其别奢望有娘家可依靠,毕竟出自不受宠的庶出二房,绝对配不上你。”崔晓莲认真地摇头,眉眼间净是苦恼跟酸涩。 她不喜欢什么身分差距之类的说词,总觉得要是两人相爱,身分地位根本不在考量之内。但在宗国,这思想就不合规矩了,倘若她是嫡出的小商户之女,或许还能勉强说方承炜现在也不当差,就是个养马的商人,两人很般配,可偏偏不是。 庶出二房这个出身压在自己身上,真是要人命。 “你说得好像你见过。”撇开她这些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话不提,他颇喜欢听她自称为“正妻”。 “欸……听多了城里人的闲言碎语嘛。”总不能说她看过不少古装电视剧,那些宅斗、宫斗的戏码多半在描写女人的心机有多深沉,而她完全不想亲自体验。 “把那些听来的都给我忘了。”方承炜伸出手臂,一把覆上她的双颊,把她的脸蛋硬是往上抬,逼着她正视自己,“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谁都能误会我、猜忌我、诋毁我、害怕我、怀疑我,但唯独你不行。” 十多年的孤身一人,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日后有同袍陪伴便好,哪晓得一时的顺手救人,竟会给自己多添一个日日嘘寒问暖的小春阳? 所以谁要在他背后说话都行,但唯独崔晓莲,他私心地想要她完全的信赖自己、陪伴自己。 “呃……炜哥……”这姿势有点暖昧,而且旁边有人在看呀!路魁恩跟云子良都还站在旁边好吗? “我这辈子的女人就只有你,不论嫡庶出身。”方承炜完全没去在意自己那两个同袍,低头往崔晓莲凑近了点,几乎是再弯下去一些,鼻尖就能相碰。 他唇间的热气吹拂在崔晓莲的脸上,带起一丝温热的情愫,令她的心口猛烈地跳个不停。 “你懂我在说什么吧?”方承炜幽黑的瞳仁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崔晓莲看,紧紧捧住她脸蛋的双臂,没让她因羞涩而闪避,只是按着她,任性而霸道地索求着她的回答。 “你、你你你……你是说……”崔晓莲的脑子混乱起来。 方承炜是在跟她示爱吗?也太突然了! 又或许,其实她早就有那么点意识到,只是从没去面对过?不然怎么总让他逗得脸红心跳? “我要跟你当真正的夫妻。”方承炜直白地应道。 轰的一声,崔晓莲觉得自己听见脑袋炸开的声音。 霎时,她的脸庞红得像能滴出血来。 “你这人……说话也太老实……”崔晓莲结巴半天,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说过,我不说谎。”方承炜再度重申,漆黑的眸光望进了她的眼底,“现在,回答我,好、还是不好?” 他说过会护着她。 既然如此,他就会让她丝毫不用担忧,即使只是她心里多想,才惹来那么多无谓的操心,他也不会容许。 “什、什什什么……现在?”崔晓莲扳不开他的大掌,只能任由他这样亲近自己,跳动剧烈的心脏彷佛随时都要蹦出胸口,怎么压抑都止不住那股悸动。 “现在。”方承炜坚定地迸声。 崔晓莲的脑子像猫玩过的毛线球,一团混乱,她觉得自己无法思考,但身体却自然地动了起来。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单音—— “好。” 第五章 煞星翻身 魏家村近日来出了火爆的消息。 不得了啊!那个私下被人传说是杀人不眨眼、满面戾气的煞星,居然大手笔买下荒草地,还要起座三进的青砖瓦大宅,甚至设马场养战马! 更有那偶尔进出县城买卖东西的货郎把小道消息带回了村内,说那近日来卖得火红的可丽饼,便是出自崔小莲那扫把星的手。 连番震撼让魏家村的村民们惊讶、错愕,但这都远不及魏村长跟着丢出来的大消息—— 魏家村要修路了!而且不是用碎石铺填的小石子路,是紮紮实实的石板路,下雨天走起来不泥泞,马车驶过会发出喀啦喀啦声响又不会让车轮陷进去,就是县城里才能用得上的那种石板路!而且钱还不用村里人出,全数都让方承炜包办,各家只消出人手便成。 这事一宣布,村民的心登时就沸腾起来。 邻近几个村子,还没哪座村子有石板路哪! 相较那些只跟方家有关的消息,还是修路跟大家有切身关联,所以村民们都连忙到村长那儿打听细节,比如家中少男丁该如何补上。 魏村长也不含糊,回头便将村里人有难处的一一列下名单,再跟方承炜、云子良一块商量,定下替补的条件,跟着便开始动工了。 由于魏家村人口众多,所以修路绝不缺人手,看着一车车的石板被送到村口,大伙儿心里别提多激动了,那真是巴不得凑上去把每一块石板都亲手洗干净。 一大群人热火朝天地干了七八日的活儿后,魏家村的道路就从泥路摇身一变成了石板路,对于家有牛车、骡车的人来说,这简直太方便了,所以个个都对方家感激不已。 原本私下会说两句闲话的妇人们也不碎嘴了,甚至路上见了崔晓莲都会多夸奖几句,说她嫁了个好对象,甚至时不时捎上点田里的菜送往他们家,还有热心肠些的汉子,拍胸脯言明盖新屋时一定要喊上他,管两顿饭就成不收工钱,权充回报。 因着刻薄的崔家之故,崔晓莲和村人算是挺有隔阂的,可如今因为受了方承炜的好处,人人都跟她亲热多话起来,两相往来后,她也跟不少婆婶熟悉起来,让她的心里得了些新主意。 “你想养牛跟羊?” 瞧着崔晓莲一脸的热切,方承炜在欣赏着她嫣红脸颊的同时,也忍不住抛出疑问。 “不是都请白婶一家帮忙提供羊女乃了,还不够?” “够是够,但我想扩大生产更多种起司,牛女乃做出来的味道跟羊女乃可是不同的。”可丽饼摊的生意越来越顺利,她教给蔡婶的方法也成功提升了小馒头的销量,所以蔡婶镇日笑咪咪的,待她也比早先更亲切了,这一步步走过来,让她想多做点生意的心思蠢蠢欲动。 “做那么多起司,你究竟想做什么?”方承炜知道他这娘子就是个小财迷,大概是因为过去日子苦,如今没银子傍身她就难过,也不想想他随手扔给她压在箱底的夜明珠,一颗就够她过一辈子的好日子了。 “等屋子盖好,村里的活忙完了,我想上街寻间铺子租下来,开间点心店。”崔晓莲笑咪咪地应道。 “点心店?” “对,我会的点心可多了,不拿出来推广多可惜?”红豆饼、烤牛女乃、爆浆鸡蛋糕、珍珠女乃茶……光想就流口水,她绝不会承认是因为她想吃才想开店。 见她一脸喜孜孜,方承炜伸手往她柔女敕的颊上掐了一把,又用略粗的指月复磨蹭了几回,吃尽豆腐,这才应允,“都好,都随你。” “真的?不怕我败光你家产?”崔晓莲用闪亮亮的眼神瞧着方承炜。 说实在话,即使知道方承炜是将不是兵,她还是不晓得他的家底有多厚,尤其光为了修路、盖屋,上百两的银票他常是眼都不眨地丢出去,让她不由得暗暗咋舌。 “就凭你?”方承炜唇角微扬,“即使你把铺子开遍宗国都花不完的。” 瞧他带着嘲弄的眸光投来,崔晓莲忍不住伸手往他颊上跟着掐了把,只是他皮粗肉厚,掐他他不痛,倒惹得自己手疼。 “你这皮肉也太厚实。”崔晓莲噘了下粉唇。 方承炜趁机低头往她唇上偷香,狠狠地汲取了下她唇瓣间的香气,大掌更是毫不客气地插入她的发丝之间,捧着她的小脑袋往自己凑得更近。 他的舌尖毫不客气地撬开她的双唇,诱惑着她的小舌迎上,直到将她亲得晕头转头,气都快要喘不上了,这才眷恋不舍地松手。 “你……”红潮扑满崔晓莲的双颊,将她一脸赛雪美肌衬得更是娇俏,还多添一抹艳媚。 “真希望新屋明天就盖好。”方承炜压抑着自身蠢蠢欲动的,只是眼底里那抹火苗却怎么也掩不住。 “哪可能呀!”崔晓莲小小声地嘟嚷了句,“急色鬼。” 虽说两人心意已通,就差没洞房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但碍于这旧屋太破,他们目前又是与云子良、路魁恩住一块,所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把洞房保留到新屋落成之时。 也因此,即使方承炜频频偷香,但总会在最后一刻停下手。 “我要是色鬼,你现在都怀上孩子了。”方承炜毫不避讳扫了眼她的纤腰。 “不跟你胡扯了,总之不管你要养多少马,记得留块地给我养牛羊!”崔晓莲满面通红地推开他,“我去找白婶问问找人手帮忙的事。”说罢,她像个乱炸的小炮仗一样,从毛毯上跳了起来就要往外跑,却给方承炜一把扯住,又将她按回毯子上。 “急什么?”方承炜蹭着怀抱里的软玉温香,一边吐出沉音,“我知道你有意拉白家一把,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啥?”崔晓莲眨眨眼,总觉得话中有话,“你对白家有什么不满?” “那个祥哥儿。”方承炜眼一眯,显露出略带凶狠的气息,“别当他只是个女乃女圭女圭,都顶半个大人了。” “我当然知道啊,毕竟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姊姊嘛!”崔晓莲想了又想,突然不知哪儿飞来灵感,她闷笑出声,边瞟着方承炜黑到像炭一样的脸色,一边用颤抖的笑音问道:“你……天哪,你该不是觉得小祥对我有意思吧?拜托,我都成亲了耶,不过……哈哈哈,原来你老端着冷脸,结果也会吃醋啊!” “不是觉得,而是确定。”方承炜瞧她半点警戒心也无,还反过来嘲笑自己,不由得恼火地往她唇上啃了一口。 “啊!”崔晓莲扳开他的脸,埋怨地回瞪,“咬我做啥啦!肿起来怎么见人哪!” “正好,肿了就别出门。”方承炜二话不说又往她的脖颈啃去。 “别闹了!”崔晓莲抵抗不了,只能在他的双臂里被又亲又啃的蹂躏了一回,直到她发丝凌乱,衣襟也被扯得半松,才听见方承炜闷闷地哼了声,大口喘了气,然后起身拉起她,还替她理了理衣裳。 瞧着他一脸欲求不满,崔晓莲不禁偷笑出声。 “早叫你别闹了。”既然那么想等到新屋落成再度春宵,何苦如此?呵呵。 “忙你的去!”方承炜咬牙迸声,“不然爷现在就把你拎到县城酒楼开间房办了你!”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生出想珍惜人的意愿,偏偏崔晓莲这般不合作,动不动就能惹得他心痒难耐。 “哎哟——我好怕哦!”崔晓莲假惺惺地缩缩肩头,却半点恐惧表情都没有,笑呵呵地重新梳拢了下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随云髻,任由两侧鬓发散落几丝,斜插一支日前方承炜送给她的双鱼玉簪,簪珥垂挂着银珠,随着走动在耳侧摇曳,看来宛若玉鱼悠游水光之上。 “把这挂上。”见着她整理衣襟,瞟见那素净的雪白颈项上刚烙的红痕被牢牢包覆在立领之下,方承炜很是满意,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扯下,扔到她手上。 “这不是你用来叫路大哥的哨子?”崔晓莲讶道。 “戴上,有事就吹哨。”方承炜板起了面孔,认真迸声。 “哦。”崔晓莲也不争,毕竟她跟方承炜争从来没赢过半次。 而且会把这哨子给她,就代表他很注重她的安危,这心意她收下了。 毕竟身在古代,虽说往来出入多半有方承炜护着她,但难保有意外发生,尤其现在可丽饼摊子火红了,时不时有人来探问她愿不愿意卖起司的方子,那话里明着暗着有的是纯示好,有些却是隐晦的要胁,而方承炜要忙马场的事,不可能随时护着她,所以有点保障也好。 “魁恩的耳力不同旁人,这哨子也是特别订制,他一定听得见。”没等崔晓莲问,方承炜便主动解释。 “哦,原来路大哥听得见超声波啊……啧啧,两万赫兹耶。”崔晓莲细细看着哨子,先前只觉得它精致,如今细瞧才发现那哨子外型像颗黝黑的核桃,两端有细孔,模着应是瓷制,雕工极巧。 “抄声波?两万……鹤资?那是什么?”方承炜没错过她恍若自言自语的回应。 “欸?哦——就是、就是在形容那种可以听见旁人听不见的声音的奇人!”崔晓莲没想到他耳朵这么利,顿时骇出一身冷汗。 要命,她真的要把嘴巴再关紧一点! “你哪听来的?”方承炜狐疑地盯着她略显僵硬的表情。 “呃……书、书上……” “你识字?”越来越怪,他不信崔家人会容许这孙女读书。 “会一点,之前爹教过一些……”崔晓莲的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硬挤出一个听来合理的解释,“那、那哨子的事,我是听、听来的,之前崔家饭馆曾经有个说书先生,说了个故事,我在家里听见崔意珊她们聊起,说里头有个这样的奇人,外号顺风耳……” “原来是说书先生。”这类人的故事通常杜撰居多,方承炜听了也就释怀,没再追问。 崔晓莲松口气,没敢再逗留,谢过他的哨子后便开溜了。 在方家忙着盖新屋的同时,马场的范围也被一块块清理出来。 原本的荒草地经过细心的打理,形成一片碧绿的海洋,自方家逐渐成形的新屋旁一路延伸至老林。 路魁恩亲自带了一批从村里招来的汉子,有老有少,也包括了自告奋勇的白祥,指挥着他们将栅栏牢牢地固定,不过数日,马场已经大致成形,就连马厩都开始动工了。 新屋这边,三进宅子所需物料相当多,但由于有了石板路,牛车运货来甚为方便,缩短不少人力、时间的浪费,使得盖屋的进度飞快,外村送石料、木材过来的匠人们更是不停地夸赞着魏家村这条路铺得好,让村民们都感觉颜面有光。 因着进出这荒地的人多了,崔晓莲担心制作起司的技术会被有心人偷瞧了去,索性在可丽饼摊上挂上告示牌,言明休息半个月,目前正筹划开铺子,于是又惹来一阵惊叹。 崔晓莲同朱老头谈妥,先给一部分订金,请他备妥小筐,到时候一样用这筐子让客人外带可丽饼,知道生意不受影响,甚至有可能更好,朱老头自是欢喜。 而蔡婶那馒头的新口味跟新造型也打出了口碑,于是崔晓莲言明到时候给她空出一个地方,并提供起司作为内馅,算是合作,蔡婶自是乐不可支,马上点头同意了。 打点好县城那边,崔晓莲又同前来帮忙给上工的村民供餐的白婶谈过,到时候想请她来帮忙店里,或是帮着照顾羊只跟牛只,并托她找些可靠的人手来,白婶二话不说便点头,又说不介意白祥年纪小些的话,他喜欢养羊,不妨就让他过来看顾。 若是在过去,崔晓莲肯定马上同意,可偏偏方承炜才同她提醒过,白祥似乎对她有意,而且就她的直觉来说,这也是不好直接答应,于是只能委婉表态,言明养牛羊是她负责的,人手都要与她有交集,偏偏方承炜容易吃醋,有年轻男子来帮忙,怕他不喜。 即使她有自信就算白祥喜欢她,她也绝不会变心,但人言可畏,直觉可靠,为了安全起见,崔晓莲还是只能忍痛婉拒。 倒是白婶丝毫不介意,只笑笑说自个儿疏忽了,要她别放在心上,只是依然托她问问,若马场那边是方承炜负责管事,需要男丁的话,希望可以考虑一下白祥。 这年头谁不希望能多攒点钱在身边,尤其白祥已经到了可以说亲的年纪,该开始相看媳妇了,聘金少了可找不到好对象,崔晓莲想想白家一直待她好,加上方承炜言明管理马场的人会另有住处,不会跟新屋、牛羊放牧场这边交集太多,也就承诺下来。 只是,这要怎么跟方承炜开口才好? 崔晓莲左思右想,最后找上了路魁恩。 “夫人的意思,是想让白祥到马场做事?” 路魁恩刚带人定下几间棚屋的位置,才骑马回到破屋,刚下马喂草,崔晓莲便找来了,初时他还以为夫人是要他代寻适合的铺子,订做点心要用的铁器,哪晓得居然是要他帮忙说人情? “我想说建马场时他来帮过忙,你应该知道小祥认不认真、合不合用。”就算做人情给白婶,崔晓莲也不想找个人手过来是偷懒耍滑的,所以问路魁恩再适合不过。 “白祥确实做事勤勉。”路魁恩仔细回想了下,又道:“那几日帮工,每个人都得了百来文钱,他还同简老头说真希望多点这样好的工作,能补贴家里。” 崔晓莲尴尬一笑,合着你这监工还兼监视器,把大家明面暗里的话都听了去呀! 就你这双顺风耳,怪不得找你带着村里人做事。 “那么你的意思是?” “白婶子真心待夫人好,帮工时处处替夫人考量,白祥做事规矩认真,算是信得过合得来的好帮手。”路魁恩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把人们私下的谈话听了去有何不妥,仅是公事公办地回应。 “所以白祥没有假公济私,借口来做事其实想亲近我?”崔晓莲想想,坦白地问了出口。 路魁恩明显一愣,尔后摇头,“并无。” “那么,就麻烦你点人帮忙时捎上小祥的名字吧。”崔晓莲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应该是炜哥多心了。” “爷觉得白祥恋慕夫人?”路魁恩讶道。 “但我不觉得,你不也说了,他没存什么私心,该做事就做事。”崔晓莲搔搔脸颊,觉得这种话有往自己脸上贴金之嫌,虽然瞅过镜子后,她也晓得这张脸蛋有一定姿色,但也不会自恋到觉得每个男人见了自己都会心生爱慕。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直觉从来没让她提防过白祥。 “这……” 见路魁恩一脸的欲言又止,崔晓莲狐疑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不瞒夫人,爷看人奇准,所以若爷觉得有问题,夫人还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妥当,或是……先问问云哥?” “你说云子良?为什么?”说实在话,虽然云子良生得赏心悦目,但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她还没机会跟他有半点交集,尤其他多半都跟方承炜在忙着马场的规划,用心程度简直像是在搞什么国家建设。 “夫人有所不知,当年我们时常打胜仗,除了爷的英勇过人,大半是云哥的功劳,他心思极细,每逢大伙拿捏不定主意,都是由他决定。” 听着路魁恩少有的吹捧,崔晓莲想想,这大概就是个军师型的人物吧。 只是,就为了白祥要不要来马场的事,要问过这么多人的意见,会不会太小题大作? “唉……钱债好清人情债难还。”崔晓莲烦恼地堆起苦瓜脸。 “世上没有还不了的人情,但不知夫人是欠了谁的?” 两人正说着话,云子良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崔晓莲回头,就见他一身青衫绿竹飘飘,腰间镇着鸟纹玉佩,衬着一张玉容,活月兑月兑的风雅二字写在身上。 “白家。”人都来了,崔晓莲也就顺势道出自己的难处。 云子良听闻后,只是摇了摇扇,轻声笑道:“这有何难?雇人时尽管添上白祥便是。” “可炜哥他……” “不必担心,只要夫人行得直,坐得正,让白祥来反倒好,真有那心思正好教他死了心。”云子良眼儿微眯,透露出一抹期盼神情。 “我怎么觉得你这话有鬼?”麻烦告诉她是她多心了,云子良并没有算计白祥的打算。 “这世上有很多事,暗着来比明着来轻松,同样都是要做事,捡轻松的活不是正理吗?”云子良咧嘴迸笑。 “行,你说是就是,反正炜哥若有意见我叫他找你。”有人想担责任,崔晓莲绝不会跳出来强出头。 “无妨,我走到哪儿都是收拾麻烦的命。”云子良也不推托,仅是逸出一抹浅笑。 “就你这脸蛋、这气质,说你是一介布衣我真心不信。”崔晓莲忍不住想起方承炜曾在言谈间问过她对云子良的看法,当日她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该不是在担心自己被云子良的俊雅脸庞勾了魂? 呵呵,那倒是不用方承炜操心,她不好白女敕小鲜肉这一口,又酷又充满男人味的她才爱,所以比起担心云子良倒不如担心路魁恩。 “家父仙逝后,在下确实便是一介布衣。”云子良的眼里掠过一抹得意。 “哦——果然你曾经是位世家公子?”崔晓莲忍不住掩嘴迸出闷笑。 她就说嘛!果然是贵人之后,啧啧,崔意珊看上云子良这般狡猾的人算她倒大楣。 “云哥确是官家之后。”路魁恩跟着搭了话,“当年人人尊他一声灵犀公子。” 崔晓莲不禁瞪大眼。 居然有这等雅致的别称,啧啧,她还以为这事只会发生在戏曲里。 “都过去了。”云子良依旧是那抹笑。 “既是官家之后,你怎么不回老家呢?”这话崔晓莲忍很久了,想着自己不过是个假夫人,多过问他们的私事似有不妥,但如今,既然她与方承炜是真的情投意合,决意当真夫妻,对于他亲近的同袍兄弟自要多关心几分。 “父母皆逝,因故参军后,觉得爷颇有抱负,便跟上了。”云子良淡声笑应。 “那路大哥你呢?” “战火蔓延之际,老家遭难,全家仅剩我一人存活,爷离京前问我,若无处可去,他养马缺个人手,我便跟来了。”路魁恩如实应道。 “哦,就是觉得这个大哥人不错,便死心塌地跟随了。”崔晓莲点点头,算是理解了原因。 看来方承炜在军中颇有人缘嘛,虽生了张冷脸,但大家还是明白他有着好性情。 “大哥?”云子良失笑,“夫人误会了,要论年岁,我虚长爷两岁。” “是的,我们三人,云哥最长,爷次之。” “什么?”崔晓莲笑容一僵,她瞪着云子良那张看来人畜无害,还零毛孔的俊逸脸蛋,再瞧瞧路魁恩因为带着伤疤,看来稍嫌老气的脸,然后想想自家丈夫棱角分明,威仪十足的老成长相,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难怪她一直觉得哪边不对劲,原来就是因为路魁恩总是叫云子良为云哥。 “我看你改名叫女圭女圭脸公子啦,我还以为你顶多大我两岁!” “这脸是天生的,怨不得我呀。” 不同于云子良故作无辜的笑容,原本正搭着话的路魁恩突然眼神一凛,扭头往破屋的方向瞧去。 “怎了?”崔晓莲瞧他神色突变,还以为是方承炜那边出了什么事。 “有人……”路魁恩拧起眉心,“方才有脚步声,就在老屋这一带。” “是爷得了闲来寻妻,或是?”云子良闻声转头,四下扫了眼。 “我瞧附近没人呀。”崔晓莲四下张望着。 “兴许是下午上工盖屋的人说话大声了些。”路魁恩在附近走了走,见不着半个人影,也就不去在意。 “上工时间到了?那我去帮白婶的忙,先走了。”崔晓莲朝两人挥挥手,踩着碎步往建了一半的新屋直奔。 路魁恩又回头刷了刷马,云子良则是眯起眼,不动声色地重新扫视四周围。 是真没人?还是…… 人多有钱好办事。 因方家提供的饭菜好、吃得饱,每日上工只要不偷懒耍滑,还能赚个四十文钱,前来帮厨的妇人们更是日日能拿十五文,饭菜有多还能打包回去补贴家里,所以房子盖得相当快,天天换一个样。 过不到一个月,三进的大屋便盖好了。 瞧着那气派的砖瓦屋顶、灰泥白墙围建的高门大院,还有特地移植来的青竹微微冒出墙头,魏家村的人都羡慕地看红了眼。 早知道这方煞星家底厚实,他们作啥冷落人那么久,不早就凑上前亲近些了。 看那白家,不就因为早年同崔晓莲交好,如今因着崔晓莲之故,也在方家盖屋建马场时得了不少好处? 据说白家的祥哥儿还早早就被定下,言明日后帮着打理马场,月银可高了。 不过世上没卖后悔药,如今小有心思的村人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家围绕着草地边缘那道几乎望不见尽头的长长木栏杆,默默猜测着这儿能养上多少值钱的战马了。 不过村民们再后悔,都没有崔家人来得气恼。 眼看着不受重视的崔小莲居然能住上三进大院,还在县城里觅了铺子打算开点心店,先前的可丽饼摊更是火红得很,让一家老小着实气得不轻。 莫梅娘跟蓝桂柔都不是个能忍着吃哑巴亏的,再加上两个孙女在眼前搬弄是非,说是崔小莲在县城里给她们难堪,而且身为嫁出去的崔家孙女,居然连个回门礼都没送,反倒白白便宜了白家婆娘,那新仇加上旧恨,说有多恨就有多恨。 一恨方承炜娶妻时装穷,让他们亏了聘金,二恨崔小莲在县城羞辱两孙女,三恨崔小莲都嫁人为妻了,竟然还与云子良不清不白地亲昵谈笑…… 当然,前两笔帐是莫梅娘跟蓝桂柔最介意的,第三笔则是崔意珊私自在心里补上的。 方家人近月来做尽惹人眼红之事,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令她心仪的云子良便是方承炜的昔日同袍? 想到自己瞧不起的姊姊居然嫁了个有钱人,还住上自己都没能住的三进大院,崔意珊气得差点把闺房内的摆饰都给砸烂了。 这怎么成?自从那日见了云子良,她就日夜难忘,可没料到他居然是方承炜那骇人煞星的属下?如果她嫁给云子良,身分岂不是矮那丫头一截? 这事她怎能容许!尤其崔小莲如今已不同以往,村里人都在传谣言,说她落水那日给神仙点化开了窍,才能琢磨出好吃食卖钱,更与方承炜这外冷内热的好汉子牵上姻缘,日后少不得当个享福的少女乃女乃了。 这事她想起来就恨啊!凭什么那个畏缩没用的崔小莲能得到这一切! 崔意珊越想越不甘心,于是偷偷寻了空档溜出家门,避人耳目地想去见见日思夜想的云子良,没想到却给她撞见崔小莲与云子良、路魁恩亲亲热热谈笑的场景。 简直不知羞耻! 都嫁人了还勾引云子良!真是生了张狐狸脸皮的狐狸精! 只是她没想到路魁恩耳朵那么利,差点就给他发现了,但好在冒这风险还是值得的,因为她听见了,那云子良原本可是官家之后呢! 即便现今少了实质身分,但想必平日往来也结交不少达官贵人,若是他俩结亲,拿钱让云子良前后打点,再加把劲考个功名,她便是人人羡慕的状元夫人了。 不过,她该怎么样才能成为云子良的夫人? 过去她与崔小莲不和,想必那扫把星一定会加油添醋的大加渲染给云子良听,所以若她想嫁给云子良,非得在云子良面前扳回颜面不可。 又或者……若是把崔小莲跟那煞星弄走了,不也成吗? 如果崔小莲那对夫妻出了什么事,再也不出现在魏家村,时日一久,再大的事情都能轻轻揭过,即使初见时云子良对她的印象不佳,日后再多亲近、培养感情便成。 尤其他们崔家可也小有家底的,崔家饭馆小有名气,收入颇丰,若要资助云子良上京赶考,或利用他的人脉买个小官位,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崔意珊美滋滋地想像着自己跟云子良成亲的景象,却完全忘了,若云子良真想出人头地,也用不着跟着方承炜到北方之地来养马,只管留在京城,找寻父亲旧友关照一二便可。 她一心一意作着美梦,一想到那样美好的将来,立即提了裙摆,急匆匆往正房赶去。 女乃女乃跟娘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爹平日也宠她多过于小妹,如果他们知道云子良是官家之后,而且上无高堂要伺候,嫁过去便是她管家,那绝不会反对这门亲事。 至于年岁落差的问题,就凭他那张不显半分岁月的俊雅脸庞,她不介意! 所以她只要她好好鼓吹一番,跟女乃女乃撒个娇,再说说嫁给云子良的各种好处,相信娘亲一定会比她还热心想着办法赶走崔小莲,好让她能顺利嫁入云家! 第六章 来者不善 崔晓莲这头自是不知道崔意珊为了嫁给云子良已经完全把她恨上了,她只是喜孜孜地筹划着新点心店的开张事宜。 有了方承炜等人的协助,她很快就在县城找到了间大小适宜的铺面,着人好生打点一番后,便开始架炉子、架铁架,而且不像多数卖吃食的店家,都是把厨房设在后院,她反倒让人将这买下的店面前后打通,前面隔出一区设置可丽饼、红豆饼的炉子,又开了扇大窗、上边支起遮风挡雨的屋檐,如此一来,烤饼的香味一飘出去就是活生生的宣传了。 至于后头,除了原有的室内座位,她还仿了现世的露天咖啡厅,将打通的小院内栽上漂亮花草,设置遮荫挡阳的竹凉伞,底下的座位铺上舒适柔软的坐垫,一边享受美食一边赏花,气氛可一点都不比现代差。 当然,既然都设了座位,光卖饼类食物可不成,客人渴了怎么办? 所以崔晓莲又准备了各式凉茶、当季果饮,又因那专属于她的牧场已经引进了女乃羊跟女乃牛,所以她每日都有供应不断的牛女乃,便向云子良这个贵人子弟讨教一番,觅来跟牛女乃相合的茶叶,煮出了香浓女乃茶。 这前后忙碌一番后,点心店终于开张了。 崔晓莲早早就宣传了一番,也提前向朱老头订了一大批小筐、竹盘等等的器物,喜得朱老头都嚷着今后光是赶她的件都用不着上街摆摊子了。 至于蔡婶,崔晓莲依着原本约定,替她设了蒸笼区,那白女敕香软的小馒头如今已变化出许多新花样,蔡婶也是个精明的,做过玫瑰馒头后,又自己研发出兔子造型、葫芦造型,如今可也是极受欢迎的小摊了。 现在因着崔晓莲之故,她成了点心店的一员,看着簇新的铺面,心里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虽说每个月要缴交月租,但举凡炭火、器物,都是跟着铺子一块儿用的,有坏的也用不着她操心修理,她只负责做馒头,内馅的起司要多少尽管向崔晓莲取货,一并都是月结。 而且崔晓莲甚至替她打了两柄铁具,可以让她在馒头上烙字样,一柄烙出来是团圆、另一柄则是福气,令馒头的卖相更讨喜。 至于这些卖出去的馒头,收入自然都是她的,这等优渥条件她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简直是故意拉拔她呀!也因此蔡婶益发觉得,那日站出来为崔晓莲说话,真是站对边了,她就知道这姑娘是个好的! 开张头一天,挑了个吉时放了鞭炮,方承炜这个因崔家姊妹闹那一出戏而走红的暖心丈夫,亲手给店面揭了匾,只见上边的字迹秀丽雅致,颇有寓意地写着“团圆点心店”,下边落款小小地写了“灵犀公子”几个字,引发不少人的好奇打探。 崔晓莲自是不会把云子良的身分抖出来,只委婉地言明是自家夫君从前的同袍,这才求来的题字。 原本她是盘算着让亲亲夫君替自己题字的,而方承炜也同意了,可没想到他大笔一挥,那团圆点心店几个字,看起来一点勾人食欲的感觉都没有,倒是有几分杀伐之气,彷佛那可丽饼是人肉叉烧包一样会把人给吃了似的,几度折腾下来,她跟方承炜都放弃了,改请云子良出马。 “各位,承蒙先前大家的爱护,才让小女子的可丽饼由小摊变铺子,今后希望大伙儿继续捧场,多谢。”崔晓莲这个店主笑咪咪地说了开场白,然后抛出了重点,“今天初开张,只要是买饼的客人都会送上免费的果饮,欢迎大家尝尝鲜!” 听闻买饼送饮料,众人都赞美崔晓莲大方,更有那等候不及的客人早早就进了门寻位子坐下。 白婶跟白祥一早就过来帮忙了,同行的是白婶自村里找来的手帕交春婶子,以及她两个女儿,春花跟春叶。 春花年方十七岁,已经嫁了人,对方是个勤恳务实的庄稼户,家中有良田十亩、薄田四亩,生活算是普通,丰年之际也有些余裕,只是对方下边还有两个弟妹,一个上着学堂,另一个就快议亲了,因此她便同丈夫谈妥,跟娘亲一块过来帮忙,添点收入。 至于春叶,虽只是十四岁的年纪,但也开始相看亲事了,她做事勤快俐落,在村里名声不错,也是春婶子的小小骄傲。 原本春婶子家也有六亩左右的田地,偶尔还上山打猎,得了好皮子便能送进县城多笔额外收入,哪晓得年初入山却跌了一跤,右腿骨折,得养上几个月才不会落下病根,所以只能暂且把田佃给同村的人种,收些租金,可这么一来收入便少了,正愁着考虑要不要卖了几头羊补贴,白婶便捎来好消息,言明那些羊女乃,崔晓莲全收了。 这意外之喜解了春婶子家的愁,因此一听得崔晓莲不只要收羊女乃,现在还要顾人在县城打点生意,她马上找了白婶谈。 崔晓莲也听白婶提过一点春婶子的事,知道她名声不错,两个女儿也是规矩,直觉认定请这两姊妹花来,不仅于生意有利,更对日后人生有所助力,虽不知缘由,但直觉向来不出错,于是她也大方地应允,还细细交代了店铺里的事项,于是开张这天她就有人手了。 白婶、白祥跟春叶穿梭在方桌之间,记下大伙儿点了些什么,而春花跟春婶子则帮着厨房备料切菜,再加上蔡婶把馒头上蒸笼后也会过来帮忙,因此不至于太过忙乱。 “夫人挺会做生意。” 后边小院里,方承炜带着同袍挑了处凉快的角落,慢悠悠地享受着亲亲娘子送上的各式点心跟饮料,新鲜的花样看得人眼花撩乱,即使每种只尝两口也能教他吃撑了肚子。 云子良刚将一个包着红豆沙的红豆饼送进嘴里,绵密的内馅与薄薄饼皮之间还夹着美味的起司,滋味迷人。 这一个个圆型的饼内馅丰富,口味奇多,有蔬菜、有果子酱,也有包着甜煮玉米跟起司的,还有红豆、地瓜等等,一个大男人纵使胃口再大,吃个三、五个应该也饱了。 “夫人制的饼都是圆的,所以才取团圆饼这名字?”路魁恩也是吃了不少,那女乃茶有冷有热,他都尝了些,虽是甜腻了点,但想必挺受姑娘家喜爱。 “她那天在房里抓着我问了七八个名字,我也记不起来,当中就这个最顺口,寓意也好,我就指了这名字。”方承炜吃了五、六种口味的团圆饼,外带一杯凉茶、一杯女乃茶,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懒。 啧啧,谁说美酒、美女使人怠惰的?依他看,美食也会。 “真不知她那脑袋瓜里装了什么,怎能想出这许多花样。” “爷这意思是赞美夫人聪慧。”云子良兀自下了结论。 “她是聪明。”方承炜一手抵着脑袋,一手勾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只不过……聪明得有些过了头。” “爷这是何意?”路魁恩放下手里的竹筒杯,有些纳闷。 “你不是替我打听过崔家?你认为崔小莲像个在崔家受苦受折磨的小可怜?”方承炜把视线转向路魁恩。 “这……”路魁恩也不禁沉思起来。 “爷是觉得夫人并非崔家人?”云子良啜了口果饮,酸甜可口得恰到好处,明眸闪了闪,他咧嘴迸出似笑非笑的轻音,“还是说,夫人真遇上神仙点化了?” 一记白眼飞来,直接砍在云子良的俊脸上,他倒是接得不惊不惧。 “子虚乌有的事,妇人谈笑就罢了,你跟着胡闹什么?”方承炜啧了一声。 他哪会不晓得,根据路魁恩的暗中调查,这黑心崔家人之前可把崔小莲当下人使唤,使她性情唯唯诺诺的,一点都不敢反抗,跟嫁给他的时候相比,根本是两个人。 “这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云子良摇摇头,“爷可记得鬼黑山之战?原本咱们挑了个晴日火攻,没想到万里无云硬是下起雨来,正懊恼计谋要失败了,没料着那雨却落不着地。” 让云子良一提醒,方承炜也忆起了那场战事的异象,过去他可是从未见过雨不落地的。 因着那诡异的大雨,方承炜这个领兵的先锋小将一战成名,连连击败敌军不说,还追击十里,将喀兰族打了个措手不及。 事后,人人都忍不住朝上天膜拜,说是老天开眼,保佑了宗国大军,后来消息传回京里,据说皇上还率文武百官一同祭天谢神,他也因此得赏加封军衔,更因为追击时为了防身挡浓烟,戴了一张铁黑色的半脸面具,被吓破胆的敌军起了个“鬼面阎罗”的别号。 一想到那无法解释的情况,方承炜抿了下唇,没再反驳。 “况且……恕我多嘴一句,爷是喜欢现在的夫人,还是据说逆来顺受、唯唯诺诺,一声不敢吭的夫人?” 在云子良看来,现在的崔小莲挺好,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对于他曾是官家之后,也是听而一笑,并无特别追问,面对路魁恩那道伤疤更是从未有过嫌弃之意,更难得的是,她在面对方承炜这张充满英气,却也气势骇人的煞星脸时,那眸光里闪烁的,永远是喜乐开心的情绪。 要知道当初在宫里头,方承炜这张冷脸足以连那些自命大胆的小郡主跟小王爷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还曾有不知道哪个府的贵女只是瞥见路魁恩一眼,便误以为是恶鬼在大白天现身了,差点晕了过去。 所以,要他说呢,这崔小莲不管是给哪路神仙开智慧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方承炜今后的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就成。 “就你会辩。”方承炜啐了声。 “过奖。”云子良得意一笑,看来刺眼。 两人聊得正热,冷不防的路魁恩却脸色一沉。 “爷,崔家来人了。” 方承炜眉一挑,搁下了手里喝得半空的女乃茶。 “终于有动作了?”他就知道,依崔家人的性子肯定不会白白吃这闷亏,只是直到他们新房都落成了,也没见崔家人上门讨要好处,原来是在等今天新店开张。 路魁恩凝神细细听了会儿,点头道:“来人是崔当家,崔信。” “无事不登三宝殿。”云子良眯眼一笑。 “我去瞧瞧。”方承炜丢下手边美食,身形一转,人已出了露天小院,直往前头厢房去了。 崔信是莫梅娘的亲生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所以从小格外受宠,因此崔家的产业自是都交由他来打理,他也不负期望,将崔家饭馆经营得不错,颇有名声。 只是最近客人上门后,对他们提供的甜品明显没那么有兴致了,虽然饭菜还是卖得极好,但糕点之类的却少用了。 他一打听之下,原来不少人都迷上了包裹着特别滋味的可丽饼,又因为有甜有咸,价格实惠,不少原本偶尔会上门打牙祭的小康人家都转移目标带上可丽饼回家食用,让他们小小损失了部分生意。 崔信对此自然是不怎么高兴的,尤其从女儿们口中得知,那摊子竟是崔小莲所设,心头火气更是旺盛难平。 当初崔小莲被娶走,只留下五两聘金一事,他人在县城无法插手,但也没有多加在意,反倒觉得赶走那个令娘亲从小看不顺眼的二房侄女是好事,而且听说那男人气势骇人,浑身上下充满戾气,想来不是善类,想着崔小莲肯定被折磨至死。 没想到,一切都出乎大家意料之外! 也不知道那男人是什么来头,明面上穷得像要被鬼抓走,还住在荒草地的破屋里那么久,却能给崔小莲设摊子、给村子铺路,现在更盖起大宅子,设了马场养战马,还在县城开了点心店抢他生意,简直要气死他! 既知不论是娘亲或妻女都吃了崔小莲与其夫婿的亏,他身为崔家的当家,自是要担起责任来,把原就该属于他们崔家的全都讨要回来! 崔信打量了一会儿门面,见到匾额上题字的人,忍不住忆起崔意珊再三交代的话来。 那灵犀公子可是官家的后代,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好人脉可用,身上的衣物更是京城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珠光锦,这样的人竟是方承炜的手下,可见那煞星来头不小,正面硬杠确实讨不了便宜,倒不如…… “合作?”尾音高扬,显示出崔晓莲心里的惊愕。 她不是没猜想过崔家会眼红她此刻的发达,也明白这些亲戚肯定会凑上来撕咬个几口,但她没想到崔家人并不是直接往家里找人,而是趁着她开张时大摇大摆的上门,而且来的还是这个有些狡猾的大伯父。 在原主的印象中,崔信并未苛待过她,多半是不冷不热地搭两句话,没有对她好过,但也没动手打骂,不出手就得个好名声,旁人知了只当是家有母老虎,说他辛苦。 她是庶出子女,即使不待她好,外人也没什么说三道四的权力。 所以,不管哪方面来说,崔信这个明明有权管,却又什么都不做的,才是占了便宜的那个人,因此在崔晓莲看起来,这种冷眼旁观的家伙绝对是个真小人。 “是呀,我说小莲,你毕竟是个妇道人家,都成亲了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夫妻俩和和美美地过好日子就成,开店做生意这事,交给大伯父打理就行,毕竟咱们崔家的饭馆也小有名气,两边合作还怕生意不招人眼红吗?” 崔信啜了口凉茶,那回甘的滋味教他这经营家中生意多年的人也不由得惊艳,没想到就连茶品,这点心店用的都不是普通货色。 崔晓莲微一抬眉,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下手真直接,想抢走她的生意?想得还真美。 打从她开了可丽饼摊子,就一直有许多饭馆酒楼的掌柜来询问她卖不卖起司的方子,有那诚恳的、客气的,也有暗地要胁的,但当中最不要脸的当数眼前这个大伯父。 “大伯父要打理崔家产业已经很劳累了,怎好如此麻烦大伯父?”崔晓莲迸出冷冷淡淡的音调。 “自家人这么见外做啥。”崔信满脸自信地扯动着唇角,说得口沫横飞,“依我看,这店里就几样点心,实在太少了,不若一块儿并进我那饭馆里,当成是招牌点心推出,我那儿客人多,包管马上就能把这生意做起来,一点也不劳累,所以你安心把这些点心的方子都交给我吧,大伯父会替你打点好。” “哦?那不知这银钱该怎么分?”崔晓莲冷笑迸声。 “这……自家人说什么见外的话?自然是替你存起来啊,日后你生孩子养孩子、孩子成亲盖新房子,都需要花费的,难道你还怕大伯父会吞了你的银子不成?”崔信没想到侄女就像谣传中的那样,一点都不好唬了,心里警戒起来。 “人说亲兄弟明算帐,更何况我可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崔晓莲扬眉驳道:“即使我有困难,也有我丈夫替我顶着,所以不劳大伯父费这么多心思了。” 存?分明是贪图她这店内的利益吧!真不知耻,也不想想崔家饭馆经营得不坏,也是月月几百两银子进帐的,有那么大笔收入了还把主意打到她这嫁出去的侄女身上来,更何况她丈夫可是活跳跳的还没死好嘛! 方承炜前脚刚踏进房内,便听见崔晓莲丢出这么一句反驳,心情顿时大好,唇角都忍不住高高扬起。 “我娘子说得没错。”方承炜走到崔晓莲身后站定,人高马大的他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崔信,浑身杀气故意掩也不掩地往外散发,若非这儿是后院厢房,恐怕已把客人都吓跑了。 崔信仰头瞟了眼方承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还真是人如传闻,满脸戾气的煞星啊! 明明是个俊小伙,偏偏……啧啧,白费一张好脸皮了。 “生意的事有我操心,不必劳烦他人。”方承炜刚在门外可是听了个仔细,火气也装满了一肚子,他不介意倒一点出来让崔信尝尝他过剩的火气。 “这……我说你们夫妻俩还年轻,这生意上多少暗地里的门道你们不懂,还是交给我……”崔信毕竟见过世面,又掌理着饭馆生意,也见过不少凶神恶煞上门,所以面对方承炜虽然有丝恐惧,但一想到能到手的利益,还是硬着头皮挺直腰板,堆起笑脸继续游说。 “交给你?怕是进了虎口什么都不剩吧!”方承炜向来不爱与此等小人言语周旋,尤其还是欺压过自家娘子的人,所以他倾身向前,大掌往桌面上一拍,当下震得桌上茶盏茶壶全跳了起来,差点把崔信给吓尿了裤子。 “侄女婿你说这什么话呢?我也是一番好意……”崔信被吼得心虚了几分,说起话也没那么有底气。 “好意?真要对我娘子好,当年就不该对她不闻不问,任她在你们崔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方承炜怒火高涨,掌心压着那方桌,不知不觉间竟将桌面压出一个凹痕来,不大不小,正是他的掌型。 崔信吓得一股冰凉感从脚底爬到头顶去,浑身打颤,他万万没料到这方承炜竟能一掌就在桌子上拍出一个掌痕来,这绝对是个练家子呀!一个不小心惹恼他,让他往自个儿脑门上拍个一掌的话,岂不是小命休矣? “我……那都是些误会啊,我这趟来就是为了解释清楚,让咱们日后能互相亲近些……”一想到崔意珊的交代,崔信还是努力扯动脸皮,把胡话倒了出来。 “亲近?是觊觎吧?”方承炜咧嘴冷声几声,森白的牙齿看来像能咬掉人的喉咙。 “不、不是,没这回事,我可是正当的生意人……” “正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方承炜怒斥道:“真要我抖出来?” 崔信一下子刷白了脸。 为了让崔家饭馆站稳脚步,他当然多少会给对手下绊子,但这年头做生意的,谁人手里不捏着点小秘密?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怎么方承炜这个初来乍到的外来客,居然说得好像他什么都清楚明白? “你、你你你……”崔信哆嗦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图着哄骗崔晓莲交出方法,再把团圆点心店接手过来,然后拉近跟云子良关系的种种计划,全都被方承炜这一吓忘个精光。 “我什么?我不会再让你欺负我娘子半点!”方承炜像头发怒的雄狮,大掌则是他的利爪,彷佛下一刻就要将崔信撕成碎片。 “炜哥。”崔晓莲知道他打仗立了功,实力是有的,但眼前这等彷佛是武侠小说里才会有的好掌力,可是连她也看得惊讶了。 为了避免方承炜当场把这不长眼的大伯父吓死,她只能起身拍拍方承炜,要他镇定。 “那些都过去了,现在有你护着我。”她是粗略同方承炜聊过一些崔家的私事,但她没想到方承炜会对此火冒三丈,彷佛他才是那个受害人。 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想来是彻底查过崔家人的过去吧! 她这丈夫呀,真是正义感十足,从来就见不得人受欺凌,不论那个人是谁,他都想伸手护着、帮着,也难怪她一穿越过来就受尽他的帮助,甚至得了他全心的爱意。 而今,他所护佑疼宠的人,正是她。 方承炜咬咬牙,忍着直接把崔信一掌劈了的冲动,沉声喝道:“滚!我方家不欢迎你们崔家人!不准再上门,不然别怪我下手无情!” 崔信被他吼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爬带滚地冲出了厢房,一脸惨白地往外逃去。 等在门外的小伙计听不清楚里头发生什么事,见自家老板出来,正想上前去问候,没想到就被崔信使劲一推,整个人跌在地上。 “老板?等等我呀!”小伙计摔得疼,但还是连忙爬了起来,拍拍裤子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老板不是说来谈生意,为啥吓得像是后头有厉鬼在追啊? 这厢崔信吓得没命奔逃出店,而厢房内崔晓莲则是一个劲地安抚着自家夫君。 “好了,别气了,我人好好在这儿呢。”崔晓莲拍拍方承炜结实的胸膛,轻言软语地安慰着。 几回下来,她也明白了他这性子,总是搞得她不知谁才是受害者,因为他总是比她还要生气。 不过他这反应,她喜欢,也受用! “对付那种狼子野心的人,说理没用。”方承炜敛了火气,低头瞅了自家娘子一眼,然后一往她身边坐下。 “我身分上依旧是崔家人,即使那大伯父生着一颗猪脑袋,还是得敬上三分。”崔晓莲无奈的耸耸肩,“要我说,拿血缘说事就是种天生的暴力。” 方承炜瞪着眼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颊抵着自己的胸膛,迸出闷声,“这点我帮不了你,但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安心生活的地方。” “就像你给了宗国百姓一块安心生活的土地一样?”崔晓莲笑呵呵地赖在他的怀抱里,她就爱他的宽肩、胸膛,还有这一身的霸气。 “嗯。”方承炜摩挲着她的发丝,它们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枯黄,而是带着乌黑的光泽,甚至还透出些许香气。 自搬进新家后,有了方便的净房,崔晓莲便天天沐浴,所以身上总散发出诱人的馨香,每每总是令一块躺在床上的他把持不住,直想往她身上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