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了,是爱情啊!》 第一章 第一章 一只光滑修长的大手,无比熟稔的握住一把手术刀,冰冷锋锐的刀面,隐约倒映出一张极为丑陋的男性脸孔。 此刻,那张脸孔正扬动着嗜血的笑容,如鱼眼一般呆滞木然的双眼,充满了兴奋的血丝,咧得大大的嘴巴,清晰可见一颗颗尖牙。 手术台上的女人甫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的便是这张可怖的面孔,当场吓得放声尖叫,美丽皎洁的脸蛋随之扭曲变形。 听见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男人本就丑陋的脸孔益发狰狞起来,握紧那把手术刀,狠狠划破了女人的脖子── “嗨。” 突如其来的一声低沉招呼,吓得杜语葶当场扔飞了手中那本黑色书皮的小说。 随后,她反射性的尖叫一声,从竹编吊椅里跳起来,睁大了巴掌脸蛋上那双最吸引人的圆滚滚大眼,四下张望。 隔着一道石材围墙,顶着一八三修长身高的周允澔,双手稍嫌慵懒地搭在围墙上,指间夹着一根短烟,一头深栗色的中长发,此刻被清晨的微风打乱,散飞而起,却掩不住那双深邃如谜的褐色眼眸。 他抬起修长的大手,将烟送至嘴边浅吸一口,薄唇微张,吐出几个烟圈,烟雾缭绕中,逐渐浮现一张阴柔英挺的面庞。 焦距触及那张俊美的男性脸庞后,杜语葶才缓缓收起脸上的惊诧。 她眨眨眼睫,将倚靠在围墙另一头的高大男人端详仔细,这才迷迷糊糊的回想起,一个多月前的某个白天,搬家公司的货车运来了许多大型家具,以及大大小小的行李。 然后,空了许久的隔壁别墅,开始有了人烟,同时宣告着她终于有新邻居。 但她至今还未与新邻居打过照面,毕竟她的作息与常人不同,经常过着昼伏夜出的吸血鬼生活,要想与作息正常的人碰面,还真有些难度。 杜语葶略显迟疑的抬高纤手,朝着围墙另一端的邻居挥动两下。 “嗨……你是隔壁新搬来的吧?” 她的嗓音软糯软糯的,搭配那一双圆圆大眼,及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目测身高仅有一六二公分,体重约四十五公斤的娇小身形,周允澔不由得多留意了这位可爱的邻居几眼。 “周允澔。” 他拿开嘴边的短烟,深邃的眸子微瞇,依稀闪烁着笑意,上挑的嘴角,笑纹淡淡,更显神态慵懒从容。 “啊?”杜语葶呆了呆,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的名字──周允澔。”围墙另一侧的男人,神色未变,语气却透出一丝不耐。 杜语葶的反应虽然迟钝,可感觉并不钝,听出帅气邻居的不耐烦,她心下有点慌,忙不迭地颔首示意。 “你好,我是杜语葶。”她礼尚往来的奉上自我介绍。 周允澔的目光梭巡过邻居院子一圈,最终颇是玩味儿的望着地上那本小说。 小说的书封采全黑设计,以赭红色字体印刷,形成强烈对比,并且成功营造出诡谲气息。 以他二点零的好眼力,能够清楚看见书背上的字体── 我当杀人魔的那些日子 察觉邻居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近日拜读的恐怖小说上,杜语葶小碎步上前,弯身捡起那本小说,一把往腰后藏起。 她堆起尴尬的笑容,朝着一脸饶富兴味的邻居岔开话题:“周先生,你住得还习惯吗?” 上半身倚在围墙边的周允澔,慢条斯理的抽了口烟,环视过杜语葶身后半旧不新的花园别墅一圈,才悠悠启嗓回答。 “这里的环境还过得去,我要的是安静,不然睡在哪里都一样。” “这一带确实是满安静的。”杜语葶客套的附和着。 “妳一个人住?”周允澔顺势反问。 脑中警铃瞬间大响!杜语葶的耳畔又回响起表姊与表姊夫的各种叮咛── “语葶,妳千万要记得,单身女子独自住在独栋别墅,一定会招来有心人士的觊觎,如果有人问起妳是否单身,妳一定要回答对方妳已婚,而且跟老公住在一起,这样才安全!” “──来,这里是徐书亚的旧衬衫跟内衣裤,妳记得把它们挂在阳台上,这样才能骗过那些不肖宵小。” “我、我才不要表姊夫的衬衫跟内衣裤呢!姊夫,你快拦住我姊!” 彼时,一收到伊湘琦塞来的旧衣物,杜语葶当场小脸爆红,尴尬得想逃离现场,不忘向表姊夫讨救兵。 怎料,向来严肃正经的徐书亚居然没有阻止,反而出声帮腔:“湘琦是担心妳,妳就照她的意思做吧。” 杜语葶原先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如今面对新邻居的询问,她这才明白表姊的担忧其来有自。 思绪一顿,杜语葶改用起满是防备的眼神,直盯着围墙那端的周允澔。 久等不到她的答复,周允澔稍稍挑起有型的峻眉,神色不解的睨着她。 杜语葶小心翼翼的说:“我已经结婚了,我老公……最近出差,大概明后天就回来了。” 一边编派着故事,一边在内心暗暗警惕自己,一会儿她回屋就把表姊夫的衬衫与内衣裤挂上阳台! 周允澔语气有丝诧异的回道:“妳结婚了?真看不出来。我看妳这么年轻,出入都一个人,实在不像已婚。” 杜语葶没料到邻居观察如此入微,生怕谎言被当场拆穿,双颊不禁涌现两抹窘红。 她抑下心虚,继续瞎掰:“因为我老公工作比较忙,又常出差,所以我才都一个人……我家里有装保全系统,而且我公婆就住在附近。” 周允澔见她那副急慌慌的模样,不由得好笑道:“妳没必要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又不是调查局。” 对耶,她何必说这么多?!这样反而更招人起疑。 意识到自己的笨拙,杜语葶心下甚是懊恼自责,恨不得能把时间倒带,重来一次。 她眼神有丝挫折的瞪视着邻居,礼尚往来的问道:“周先生呢?你一个人住吗?” 周允澔耸了耸肩,自嘲一笑,“是啊,我还是单身狗一只。” 杜语葶脑中的警铃闹得更响,十足提防的接着往下问:“周先生是从事哪个行业呢?” 周允澔笑笑地答道:“我目前是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她一时忍不住,低喊出声。 看出她眼中的戒备,及那一副浑身寒毛直竖的紧张,周允澔忍俊不住,抿唇一笑。 为免被大白天看恐怖小说,联想力异常丰富的邻居想成是坏人,他决定还是把话说清楚点,省去不必要的误解。 于是周允澔复又扬嗓补充:“先前我的职业是医生,不过目前是待业中。” 果不其然,话嗓一落,围墙内的女邻居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连带地,看待他的眼神亦产生变化,从原先的防备转为好奇。 “原来周先生是医生啊!”杜语葶的口吻透着一丝敬仰。 周允澔将烟屁|股往围墙上头一捻,大手爬网过散乱的发,淡淡说道:“喊我小周吧。妳一直周先生周先生的喊,都不觉得舌头快打结了?” 对于新邻居说话的直接利落,毫无招架之力,杜语葶只得干笑两声。 “小周。”她从善如流的改口,随后好奇的问:“你是哪一科的医生?” 周允澔挑了挑眉,语气有丝神秘的说:“妳猜猜看。” 杜语葶没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先是愣了下,然后才绞尽脑汁的挤出几个答案。 “我猜……你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外科医生。而且,你先前应该不是住在台湾,而是从海外搬来台湾定居。” 周允澔原本只是闲来无事,逗逗这个看来十分单纯的女邻居,然而她这句无比精准的猜测,简直堪比能参透一个人过去未来的算命师。 周允澔已许久不曾为任何事感到惊愕,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为了杜语葶这句话深受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杜语葶见他如此,紧张地掩下睫毛,内心暗斥自己不该如此莽撞月兑口。 静默片刻后,周允澔眉头微攒的问:“妳是算命师吗?妳全说对了。” 杜语葶忙摇动螓首,心虚的否认道:“我──我只是乱猜的!因为我正好在看一部恐怖小说,里面的主角正好是外科医生,所以我才会猜你是外科医生。” 生怕周允澔不信自己,她拿出藏在身后的那本恐怖小说,高高举起,让他看个仔细。 “那妳怎么知道我之前不住台湾?”周允澔继续追问。 杜语葶傻笑解释:“我没看错的话,你应该是混血儿吧?既然是混血儿,你先前很可能住在海外。” 周允澔嘴角一挑,失笑道:“原来妳是这样推理的,我刚才还以为妳真的是个算命师呢。” 呼,幸好他信了! 杜语葶偷偷在心底喘了口大气,顺便狠狠痛斥自己两句。 杜语葶,妳差点被邻居发现妳是个怪胎……万一周允澔发现妳稍具通灵之力,总有奇怪的预感,能准确说出对方的来历,抑或某些较为隐密的事,妳肯定会被他当作神经病看待! 周允澔自然看不见杜语葶心底那些小剧场,他兀自笑笑地说:“其实,我刚才想跟妳说,我准备从医生转职当杀人魔。” 杜语葶大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脸部表情发麻,下唇微微颤抖。 见此景,周允澔哈哈大笑,“我是开玩笑的。妳看的那部小说,我也有追,我是逗妳的。” 杜语葶窘恼的反应过来,“你别这样吓人!我很胆小的。” 周允澔不客气的调侃起她:“妳胆子小,还看恐怖小说?” “胆子小,不代表我不敢看。”杜语葶下意识反驳。 “妳可真矛盾啊。”围墙边的英俊男人扬开笑容,亮出一排整齐洁白的齿。 杜语葶一时竟是看怔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卷至肘处,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然而身上却没有半点医生的气息,反倒更像个军人似的…… 周允澔抬起修长大手,随意挥了两下,示意这场闲聊已结束,一个转身便往自家屋内走去。 杜语葶蓦然变了脸色,秀颜一秒刷成死白,手里的恐怖小说啪地一声砸落在脚上。 然而这一刻,她已然忘却疼痛,只是瞪大圆眸,僵直的走上前,双手紧贴在围墙上,瞪着那一抹尾随周允澔移动的黑色魂体。 下一秒,她禁不住满腔的惊恐,尖叫一声后,随即用双手紧紧摀住嘴巴。 已站立在门廊上的高大身躯,乍闻背后传来尖叫声,下意识一顿。 周允澔微攒眉心,侧身回望,意外瞥见靠在围墙上的杜语葶,正一脸惊怖的瞪着自己。 他纳闷的来回查看起自己,却丝毫找不着任何异状。 当周允澔再次抬起眸光,围墙另一端的杜语葶却是苍白着脸,仓皇地往后退了数步,他尚来不及扬嗓问个清楚,那个形色古怪的女人已转开身,撞鬼似的拚命往屋内方向拔腿狂奔。 第二章 周允澔一阵错愕,他随即又低下头,反复检视自己的身体。 再三确认过自己一切正常之后,他按捺不下满月复的困惑,几个大步上前,外加一个轻松的翻墙动作,一晃眼他人已经在邻居的家门前。 他抬起肌肉结实的手臂,朝着邻居家的那扇大门,富有节奏的敲击两下。 片刻后,门内传来杜语葶颤抖的嗓音:“你、你你想干嘛?” 正吃着闭门羹的周允澔,不解的扯嗓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妳刚才为什么那么害怕?” “我没有哇──你看错了!小周,你别想乱来,一会儿我老公就回来了。” 听见杜语葶语无伦次的恐吓,周允澔当下啼笑皆非。 他又抬手敲了两下门,打趣道:“妳不会把我刚才的玩笑当真了?我真的是一个医生,不是什么杀人魔。” “我、我我我知道!你快回家吧,我要去煮饭了。” 见她无意开门,周允澔也没辙,只得模模鼻子原路折返回家。 听见门外回归一片安静,杜语葶这才偷偷推开大门,悄然探出半张脸来,瞬也不瞬地紧盯着渐远的高大人影。 当她看见那抹亦步亦趋跟着周允澔的冤魂,正齐首朝她望来,她当场又是尖叫一声,吓得躲进屋内,抖着手把门锁好。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小脸惊悸的紧闭双目,嘴里反复念着佛号,不知过了多久,意识逐渐昏沉起来。 正常而言,白天是杜语葶的睡眠时间。 但她已经十分反常的失眠多日…… 今天,她一时心血来潮,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翻翻她最喜欢的恐怖小说,怎样也没料到,原来她的这份心血来潮,全是为了与邻居相遇…… 她更没想到,遇见邻居之后,她竟然莫名开发了新技能── 她这个不该看得见鬼魂的“梦游者”,方才竟然看见围绕在周允澔身旁的各种魂体! 这太可怕了!她打死也不愿相信,刚才撞见的是事实。 也许是她失眠多日,方会产生见鬼的幻觉…… 是的,绝对是如此!她只要睡上一觉,幻觉便会消失无踪。 怀抱着这般自我安慰的念头,杜语葶抱紧怀中的流苏靠枕,侧卧于法式仿古董软绒沙发上,缓缓陷入深层睡眠…… 放下沾满鲜血的手术刀,詹姆斯露出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站在手术台前方,用着救世主一般的神态,俯瞰着台上被肢解的那具女尸。 然后,他发出彷佛野兽一般的笑声,将整齐切割的尸块放入桶里,来到阴暗的地下室,走道两旁的铁牢里,关着两只容貌可怖的食尸鬼,一闻见詹姆斯手中腐臭的尸体,那两只食尸鬼发出兴奋的怪嚎。 詹姆斯亲手将铁桶里的尸块,一块接一块的扔入牢里,俨然将两只食尸鬼当作宠物一般的喂养,并且满脸愉快地欣赏它们啃食尸块的血腥画面。 喂食完毕后,詹姆斯返回手术室,将手术台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又将死者的衣物扔入一楼火炉里,彻底毁尸灭迹。 等到这一切繁琐的工作真正结束,詹姆斯来到一尘不染的厨房里,打开冰箱,拎出一瓶啤酒,抵住瓶口一饮而尽。 解决完身体的干渴后,詹姆斯接着返回主卧室,将溅上血滴的衣物扔进衣篮,然后站在镜子前,抬起双手,开始撕起脸上那张人皮面具…… 隔壁独栋别墅的二楼书房里,落地窗外,日光暖暖,房内的空调定格于凉爽的二十五度。 计算机桌摆放在面墙那一侧,一盏黑色台灯照亮了摆放整齐,几乎可说是一丝不苟的桌面。 桌机屏幕上开着文件档案,光标闪呀闪的,一双修长大手正规律有序地敲打着键盘,端坐于计算机桌后的高大人影,俊脸上覆着金框眼镜,镜片后的深邃褐眸,专注入神地盯着屏幕上逐一浮现的句子。 蓦地,搁放于桌面一隅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某通讯软件的来讯通知。 周允澔的心神一分,微地攒眉,左手摘下眼镜,右手拿起手机查看。 看见远在伦敦的编辑透过通讯软件催稿,他嘴角浅浅一扬,关闭通讯软件的通知功能,不予理会。 只是,当他重新把心神转回计算机屏幕上,正欲戴起眼镜时,脑海中不意然地飞掠过一张惊恐万分的秀颜。 “我猜……你应该是个很厉害的外科医生。而且,你先前应该不是住在台湾,而是从海外搬来台湾定居。” 思及邻居太过精确的推敲,周允澔的思绪不禁重重一顿。 他放下眼镜,推椅起身,打开落地窗门,单手插在深蓝牛仔裤口袋里,一手搭在阳台的雕花铁栏上,眺望隔邻一道围墙,外观与自家一模一样的独栋别墅。 望着邻居家阳台上只晾着女性衣物,不见任何男性的衣物,以及空荡荡的车位,又想起杜语葶谈论起老公的支支吾吾,周允澔那张俊脸蓦然失了笑。 这位邻居的危机意识确实值得赞许,不过就是撒谎的演技太过蹩脚,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只是,她为什么能如此精准地猜中他的计划? 莫非……她是灵媒? 有可能吗?她看起来这么年轻,而且又如此胆小,如若真是灵媒,她怎可能受得了? ……应该真的只是巧合吧? 冷不防地,周允澔又想起杜语葶正在拜读的恐怖小说,嘴角上的那弯笑弧越发明显。 他返回计算机桌前落坐,戴上金框眼镜,再次让心神沉浸于屏幕上的虚构世界。 这是另一个由他亲手建构的世界──一个由笔名为“伊诺克.c.克劳德”所书写的诡奇世界。 其实,他对于敦亲睦邻这档事,向来没有一丝兴趣,今天之所以会与那位可爱的邻居打招呼,全然是因为他看见她正在拜读自己的作品。 忆起杜语葶那副胆小又崇拜恐怖小说的神态,周允澔嘴角不自觉地扬高,敲打键盘的修长大手,越发快速灵活。 他正毫不费力地使用着流畅的英语,生动地描绘着他一手创造的杀人魔主角,以及那个无比逼真的恐怖世界。 落地窗外的天色,顺随时间流逝,从炽亮白昼转为幽暗。 听见邻居家的院子传来声响,周允澔这才停住持续打字的动作,起身重返阳台,探目往邻居家望去。 透过他所伫立的角度,以及二点零的好视力,正好能看见杜语葶换上衬衫窄裙,明显是某电信公司的制服,外罩一件纯棉薄外套,脚蹬着低跟女圭女圭鞋,戴好安全帽之后,利落地坐上薄荷绿的伟士牌机车,熟稔的骑着机车,乘着霓虹夜色一路离开住家。 周允澔掩下褐眸,睐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此际,时针正指向九,而分针则是指向八。 确认完准确的时间后,他再次抬眼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不难猜出杜语葶上的是大夜班。 她既然能住进这一带的高级住宅区,又怎会做着熬夜伤身的大夜班工作? 周允澔对这位邻居的疑惑更添几分,他若有所思的返回屋内,来到一楼厨房,打开冰箱,就现有的食材帮自己煮了一份咖哩饭。 片刻后,他坐定在光洁如新的大理石中岛前,大手握住倒映出俊容的银匙,缓缓舀了一口咖哩饭往嘴边送去。 厨房内一片安静,只余慢条斯理的咀嚼声响,周允澔有些机械式的吞咽着,目光直直望着正前方,焦距却是有些涣散,彷佛迷失在某处。 蓦地,一道腐败的恶臭味儿传来,几乎盖过了厨房内的食物香气。 周允澔眸光一顿,停住了规律用餐的动作,缓缓放下银匙,他抬眸便见一团黑雾冉冉降落,隐约化成一团人形,并坐在中岛另一端,与周允澔相对而坐。 周允澔端详了那团黑雾一会儿,神色自若的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气泡水,一边仰首啜饮,一边返回座位上。 “这附近又有人死了吗?”他兀自问着那团人形黑雾。 黑雾逐渐化为人身,成了一个面色异常惨白的黑衣人,五官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双诡谲的青色瞳仁。 周允澔看着同桌而坐的勾魂使者,那张俊脸不见一丝紧张,反而是稀松平常,彷佛是与一位熟稔已久的老友碰面。 然后,他缓缓开口:“我又睡着了吗?” 打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经常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入梦,直至看见这些面目可怖的黑衣人,才发现自己又做梦了。 意识自己正处于梦境之中的他,竟然想起一件往事── “先生,你是一位很特别的人。” 许久之前,他曾在伦敦一间占卜店,听见那名吉普赛女老板对他如是说道。 “你应该看得见『它们』吧?” 彼时,他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方会走进那间不起眼且一室昏暗,在他看来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占卜店。 岂料,那名年纪稍长却风韵犹存的女老板,一看见他便开口抛出两句话。 “我不懂妳在说什么。” 他当下深感愕然,却是不着痕迹的掩饰起来,故意用着困惑的语气否认。 闻言,一脸浓妆艳抹的女老板只是笑了笑,一脸看穿他似的说:“你之所以会走进我的占卜店,并非偶然,而是你看见了驻守在这里的鬼魂,不是吗?” 他嘴角浅浅一挑,不予置评。 女老板复又伸出戴着数条水晶手环的双手,朝着她桌前的空位一摊。 “来吧,把你的双手给我,我来看看你的命运。” 他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姿态漫不经心地往椅子上一坐,果断的伸出一双修长的大手,放上女老板早已等候在前的双手。 当女老板一握住他的双手,剎那间,她立刻瞪大了眼,彷佛被火烫着一般的,从椅子上跳起身来。 女老板脸上露出彷佛撞见妖怪般的恐惧,并且放嗓嚷嚷着:“走开!离开这里!这里不欢迎你。” 他淡淡扬开一抹笑,反问:“妳看见了什么?” 女老板神经质的竖起食指,用力指着那张俊脸,惊惶的说:“你与死神打过交道!你这辈子都将被死神纠缠──你身上的戾气太重,曾经因你而死的冤魂们,将生生世世跟随着你。” 他缓缓起身,掏出皮夹,放下一张纸钞,面无表情的对女老板说:“打从我出生那一天起,我就听腻了这种鬼话。” 随后,他在吉普赛女老板畏惧的目送中,慢悠悠地步出占卜店的大门。 第三章 弥漫着血雾的天空,歪斜扭曲的红色太阳,地表一片荒芜,寸草不生,干涸龟裂,远处依稀可见战火烟硝。 杜语葶一睁开眼便发觉自己人在此处,她惶恐的左右张望,心下一片茫然。 蓦地,顶上忽尔有架轰炸机飞过,投下无数的炮弹,放眼所及的一切尽数被炸毁。 然后,她看见远处有一伙人在高声疾呼,她不假思索的奔上前,试着看清那些人的面貌。 她知道,她肯定是一时不慎在夜晚入睡,方会误闯他人的梦境。 是的,她是梦游者── 所谓“梦游”,其实是一种特殊天赋,唯有深谙通灵者与所谓的灵媒,才晓得她们这类梦游者的存在。 所谓“梦游”,意即她们平日与常人无异,唯有在夜晚入梦时,能够闯入将死之人的梦境,遇见已游走在生死界线,抑或只剩一口气,实则已跨入阴间却不自知的逝者。 每当有灵媒遇上棘手的状况,无法与陷入弥留状态的案主沟通,便会辗转找上她们这样的梦游者,希望藉由她们入梦,并在梦中与逝者交谈,进而协助转交遗言,或帮助逝者完成未竟遗愿,好让他们放心离去。 这般的天赋,这样的异能,多是万中选一的人才能拥有。 然而,极其不幸的是,杜语葶与几位表姊妹,全遗传了这样的天赋。 后来她们才发现,原来梦游者的天赋,只在她们的母系家族的女性身上出现。 如她们这样的梦游者,没有阴阳眼,更不懂通灵,亦不具备任何灵异特质,平时与普通人无异;唯有在入夜之后,当她们这样的梦游者方能透过梦境,发挥她们的特殊天赋。 家族中只出现一个唯一例外,那便是她们的远房姨婆。 姨婆不仅是梦游者,且拥有阴阳眼,深谙通灵之道,更是这一界受人景仰的知名灵媒,几乎可说是集一身特殊天赋的灵能者。 前些日子,姨婆有意从她们这群表姊妹之中挑选一位传人,无奈几位表姊全抗拒不从,姨婆心灰意冷下,决心延后退休时间…… 啊,这种关键时刻,她不该想这些乱七八糟没帮助的。 杜语葶行走在被战火无情摧残的荒地上,身后远方犹有轰隆隆的爆炸声,她满身大汗的拚命往前奔跑,欲看清这座梦境的主人。 然而,当她看见前方正在急救担架上的重伤病患,身上那件白袍全沾满泥尘,发丝被汗水打湿,黏附在额上、脸上,甚至是扎在深邃的眼睛上,却丝毫没有任何迟疑与停顿的男人,她当下震愣不已的煞住脚步。 “小心!” 下一秒,周遭有人用英语尖叫警告,紧接着一颗炮弹射来,炸毁了杜语葶眼前的所有景色。 她亦被那阵风暴炸飞至远处地上,当她感觉所有器官好似全移了位,流下痛苦的泪水时,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抱起了她。 “撑着点!” 杜语葶再回过神时,她看见自己被男人抬上担架,男人推着她往不知名的远方而去。 当她再一次看清男人的面貌时,她立刻折腰坐起身,纤手一把握住男人推着担架的手。 “小周,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秀颜刷白,无比惊惶的问道。 梦游者所进入的梦境,多是将死之人的梦境──周允澔看起来是如此健康强壮,他怎能会是将死之人?! 或者,他出了什么意外?! 即便他真出了意外,作为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邻居,她为何会无端进入他的梦境? 梦中的周允澔似是不认识她,对于她的提问,他置若罔闻,犹然推着担架一路往前,往前…… 蓦地,杜语葶看见周允澔行经之处,全成了一片漆黑虚无,彷佛是黑夜吞噬了白昼那般,他们开始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当她的身子从担架上掉落,当她开始呈现直线下坠,她胡乱的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随她一同坠落的周允澔。 下一秒,她尖叫着松开双手,并在极度惊恐中丧失了意识── “──语葶,妳醒一醒!” 趴在桌上的杜语葶遭邻桌同事摇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眼前景物之后,连忙坐直上身,佯装若无其事的接起话筒。 “光毅电信您好,敝姓杜,很高兴为您服务……” 娇脆的话嗓未竟,杜语葶察觉桌面上有几滴血迹,鼻尖一阵湿热疼痛,她才发觉自已竟然流着鼻血。 邻桌同事巧君抽来了几张面纸,一脸担忧的瞅着她,“妳睡傻了?看看妳,长期日夜颠倒,都虚弱到流鼻血了。” 杜语葶这才挂上话筒,接过巧君递来的面纸压住口鼻。 她环顾办公室一圈,见主管不在,暗暗松了口气,然后转向同事巧君那头。 “刚刚王姊应该没看见我打瞌睡吧?”她压低嗓音问道。 “算妳好运,王姊刚好去超商买咖啡,不然妳肯定要被训话了。”巧君话锋一转,又苦口婆心的训斥道:“妳的身体状况早已经出问题,为什么还要坚持上大夜班?我怕妳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英年早逝!” 杜语葶单手压住鼻上的面纸,一边鼻音浓重的说:“我没事!我早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妳别担心我。” 巧君皱眉又说:“我记得妳不是有个亲戚在亚懋集团上班?妳怎么不去拜托她,看能不能帮妳关说一下,帮妳找个小职员的工作。” “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姊……她现在是亚懋集团的总裁特助。”杜语葶气虚的咕哝一声。 说起来她与表姊伊湘琦,简直是天差地远的对比。 表姊脑袋好、学历好,继承了父母一笔不小的遗产,及她借住的独栋花园别墅,而且又嫁给了亚懋集团的总裁,俨然已摆月兑梦游者这天赋所带来的困扰,完全翻转为人生胜利组。 反观她呢,学历普通,家世普通,虽然同为梦游者,可她的天赋并不算特别强大,过去梦见的多是家族亲友请托,少有梦见陌生人的情形。 尽避如此,她仍是怕死了哪天误闯陌生人的梦境,因此,她总是刻意挑选大夜班的工作,过上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颠倒生活。 她是早产儿,身体本就比较虚弱,长期日夜颠倒下来,她身体出现了一堆不致死的小毛病,同事巧君大她七、八岁,又是老妈子类型的热情鸡婆,经常苦劝她早点换个作息正常的工作。 “总裁特助?!”巧君十分惊讶。“那权力应该很大呀!妳赶紧去拜托一下,只要能挤进亚懋底下的子公司,就算当着小行政也好过现在啊!” 杜语葶拿开沾了血的面纸,扔进垃圾桶,小声嘟囔着:“我学历不够好,资历也不怎么样,我拿什么脸去拜托表姊?” 见她如此坚持,巧君只好放弃劝说,改口道:“那妳有没有考虑早点找个可靠的对象,趁现在还年轻,还有本钱挑,赶紧找个金龟婿嫁了。” 杜语葶干笑一阵,“我、我我没想这么远耶。” 况且,她母系亲戚那边有许多梦游者,还有姨婆这个主掌大权的灵媒,她们这些梦游者若真想结婚,还得经过姨婆鉴定一番才行。 试问,有多少无法理解她们这种“梦游”困扰的男人,能接受得了她们? 再说了,姨婆老怕她们遭歹人利用这个天赋,对她们的终身大事看得可紧了。毕竟,过去家族中,确实有些单纯的女性,惨遭另一半利用敛财。 一阵闲聊后,杜语葶又返回工作岗位,继续她的电话客服工作。 挨着挨着,时间终于来到早上七点钟,办公室里的打卡电子钟哔哔作响,累了一夜的大伙儿陆续刷卡下班。 杜语葶骑着表姊前不久送的伟士牌机车,穿梭在上班上学的车潮中,一路骑往位在大直的某处高级住宅区。 岂料,她一个晕眩恍神,竟然在转弯处,不慎擦撞迎面而来的一辆黑色宝马。 叽── 伴随尖锐的煞车声猝响,她心爱的伟士牌机车当场歪斜倒地,她整个人亦随之摔了一大跤。 黑色宝马停在路中央,驾驶座车门一开,一道高大修长的人影跨下车,一张俊美的面庞映入杜语葶的眸心。 怎会是他?! 看清自己擦撞的车主竟是邻居后,杜语葶浑身一僵,想起打瞌睡时误闯周允澔的梦境,她不由得心生恐惧。 周允澔快步靠过来,蹲,伸出双手欲扶起杜语葶。 “妳还好吗?”他深攒俊朗的眉心,见娇小的杜语葶被压在伟士牌机车下方,那张俊脸霎时全黑了。 杜语葶不可抑制的发着抖,她推拒着周允澔的协助,嘴里虚软又紧张的说道:“我没事……真的没事,是我不小心撞上你,你不用管我,你快走……” 见她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周允澔只当她是受了惊吓,但又察觉她面色发白,浑身颤抖得不象话,他不禁心生疑惑。 不顾杜语葶的抗拒,他先是拉起机车,把机车立好,再将被压伤一条腿的杜语葶抱起身。 只是,当周允澔抱起杜语葶的那一瞬间,她竟然毫无预警地,透过他的肩膀,看见紧跟在他身后的数团魂体。 “啊!” 杜语葶当下惊吓过度,尖叫一声后,一阵晕眩来袭,就这么在周允澔的怀中昏厥过去。 周允澔见她失去意识前,瞪着自己的身后尖叫,不由得下意识撇首睐向背后。 当他看见那些跟随自己多年,怎样也不肯离开的鬼魂,他终于可以肯定一件事── 原来,他这位可爱的邻居,能看见这些游走于阳间的鬼魂……就和他一样。 第四章 第二章 空气中飘散着咖啡香气,室内空调呼呼地吹,依稀能听见远处传来古典音乐,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响……就彷佛是那部小说中描写的情景一般。 舒适奢华的巴洛克式豪墅里,一身穿戴整齐的杀人魔,正在清洗着他专用的手术刀,被下了迷药的女人就被绑在手术台上,在悠扬的古典音乐中缓缓转醒。 杜语葶心中一凛,原先犹在困意里挣扎的意识,一秒清醒过来,猛然睁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 率先映入视线之内的,是眼前粉刷成米白色的墙,墙上挂着几张照片,由于隔着一段距离,看不真切。 杜语葶复又眨眨水眸,确认眼前并非梦境,这才表情一窒的折腰坐起身。 然而这样的举动,牵动了受伤的右腿,她当下疼痛难耐的皱紧秀颜。 她蹙起两弯细细的眉,一瞥见自己缠着纱布的纤瘦右腿,当下不禁狠狠一愣。 她连忙又抬起眸光,略显仓皇地张望着身处的房间。 宽敞的房间一分为二,她所在这方,摆着一张简单的双人床,一盏站立式仿古台灯,地上铺着一张素雅的灰色编织花纹地毯。 另一方则是布置成小客厅,大理石纹路布沙发,一张长方形玻璃茶几,漆白的电视收纳柜,贴墙而立的同款展示书架,书架上方的米白墙面,则是挂着数个相框,框里有数帧旧照片。 杜语葶迷惘的收回视线,有丝艰难地挪动抽痛的右腿,缓缓下了床,光luo着双腿踩在温暖的地毯上,再次环顾四周一遍后,才一拐一拐地朝门边那面墙走去。 她停在里头空荡荡的书架前,努力仰高纤细的颈子,试着看清高挂于墙上的那几帧照片。 只见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中,周允澔身穿脏兮兮的白袍,发丝被风打乱,俊美的面庞显得削瘦,他身前站着一排几名愁眉苦脸的非裔孩童,后方背景是热辣的艳阳天,以及一望无际的贫瘠土地。 刹那,她忆起稍早之前,梦游误闯周允澔的梦境,看见他竭力为伤患急救的画面。 她的眸光流转,停顿在另一帧照片上,看见周允澔一身沾尘的衣裤,肩上背着医疗包,另一手则是背着一把长枪,这照片应是在拍摄者未告知的情况下,不经意的偷拍摄影,照片中的周允澔侧过俊脸,深邃的褐眸冷峻而锐亮,明显充斥着腾腾杀气。 杜语葶浑身泛起一阵哆嗦,又快速浏览过墙上其他照片,然后才仔细端详起这间房,除去摆设简洁素雅,这里可说是打扫得一尘不染,更看不见任何杂乱,由此不难看出屋主可能有某种程度的洁癖。 端详完毕,杜语葶拉开门把,悄然把头探出门外,左右张望,确认长廊上没有其他人影,才拐着右脚缓慢步出。 古典音乐是从一楼客厅传来的,她来到二楼的楼梯口往下看,觑见采开放式设计的客厅里,角落摆放着一架直立式钢琴,周允澔就坐在钢琴前,修长大手弹奏着流畅的音符。 杜语葶心底有点慌,脑中竟然开始浮现恐怖小说里的情节。 她不动声色的转开身,在二楼长廊上游荡起来,心念一动,她偷偷开启二楼的每一扇门,观察每个房间内部的装潢与摆设。 当她进入书房时,忍不住驻足浏览起来。 书房的墙上挂满了许多外文证书,其中一张证书上头写着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看起来似乎不像英语,她在心中默记第一句,打算回头上网查个明白。 她的目光转移到展示架,只见里头摆满写着英文字的奖杯,这才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个邻居不仅成长于国外,而且还是个优等生呢! 当她走近顶至天花板的书柜,惊奇的发现,里头摆了一部近年来火红的恐怖小说—— 没错,正是她最近迷上,而且越恐怖越引人往下拜读的那部恐怖小说! 而且,此时书柜里摆的还是原文版呢! “原来他也是书迷啊!”杜语葶发出一声惊呼。 蓦地,她的目光焦点被另一侧电脑桌吸引,她拖着右脚缓慢靠近,看见电脑桌上散放着几本原文解剖书籍,桌机的萤幕亮着,一张死状凄惨怵目惊心的死者照片跃然于上。 杜语葶倒抽一口冷气,脚下急急往后退,却忘了自己的右脚行动不便,当场往后跌了一跤,痛得她泪花直冒。 “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来的一声低沉询问,简直吓破了杜语葶的胆,她秀颊惨白的别过脸,惊恐地瞪着门口那抹高大人影。 当她看见周允澔迈开步伐,朝她走近,她立刻放声尖叫:“别过来!” 周允澔眉头轻拧,往杜语葶面前蹲,正欲查看她右脚伤势,怎料,她竟然一把推开他,艰困的爬起身,拖着碍事的右腿直往门口逃。 她嘴里犹在尖叫:“你别过来!你这个变态——” 变态?!周允澔眸光一转,瞥见电脑萤幕上的照片,随即意会过来。 他站直高大身躯,几个大步便在走廊上逮着杜语葶。 脚下一阵踩空,杜语葶惊觉自己被周允澔拦腰抱起,她脑门一热,眼前发黑,竟然在他怀里又晕了过去。 周允澔将她抱回客房,让她躺回床上,片刻过后,她复又转醒,甫看清那张俊脸,尚未来得及有反应,他已递过一杯温开水给她。 “喝完。”他几乎是用着命令的口吻。 杜语葶缓慢地坐起身,握住马克杯的纤手微微发抖,先是小心翼翼的低啜一口,刚把这口白开水咽下,耳畔忽尔传来男人的取笑声—— “你就不怕我在水里下毒吗?” 杜语葶浑身大震,却又见周允澔笑笑地说:“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小姐,你不会是脑洞大开,把我当成小说主角了?” 杜语葶心虚的涨红小脸,仍是满心防备的回道:“你也是伊诺克的书迷吧?我刚才还看见你桌上放着解剖学的书,还有萤幕上的照片……” 周允澔失笑,“你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只凭这几点就把我当成变态杀人魔?” 才不是这样呢! 她晕倒之前,明明看见他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冤魂……这可不是会发生在平常人身上的现象。 周允澔收起唇边的笑意,神色转为严肃的凝睐着她,那过于锐亮的眼神,彷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完全看穿。 杜语葶心中一凛,呐呐道歉:“抱歉,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我想象力太丰富……我刚上完班,头昏脑胀的,有些分不清小说与现实世界,请你别介意。” 周允澔用着医生对待病人的口吻说:“你是不是这样日夜颠倒很久了?你的身体已经出现状况,应该考虑换个工作,调整一下作息。”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杜语葶当然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梦游者身分,每每面对旁人的关心,她总是一语含糊带过,摆明不愿多谈。 看出她敷衍的态度,周允澔嘴角淡淡扬高,语气却无比认真的问:“你先生难道都不担心你的状况吗?” 杜语葶心中一窒,匆匆想起自己早先撒的谎,只得一脸尴尬的干笑连连。 她支吾回道:“我先生不是会过问太多的人,况、况且他自己工作也忙,经常不在家,我总要找个工作打发时间。” “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先生从事什么工作吗?”周允澔好整以暇的问道。 “呃,我先生是……是亚懋集团的高阶主管。你应该有听过亚懋集团吧?” “当然听过。”周允澔微笑以对。“我有一个朋友,他本来有意邀我一起回到他的家乡,共同开设一间诊所,结果他被长懋医院高薪挖角,我们的创业计划只能就此喊停。” 杜语葶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无国界医生吗?” 周允澔挑高峻眉,语气充满怀疑的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杜语葶急忙解释道:“刚才我在你的书房看见一些奖状,虽然我的英文很烂,不过配合你墙上挂的那些照片,我就在猜你应该不是一般的医生。” 周允澔似乎无意在这个话题深究,只是微笑地说:“看来你不只喜欢看恐怖小说,而且观察力还十分入微。”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曾闯入他的梦境,再加上他那些第三世界的照片,综合这些线索才得出这个结论。 “你下班后应该还没吃东西吧?”周允澔非常自然地转移话题。 杜语葶将马克杯往床边小柜一搁,准备起身下床,不料,眼前蓦然袭来一阵晕眩感,她身子一软,又瘫软躺回床上。 见此景,出于医生的本能,周允澔探出大手往她光洁的额心一贴。 刹那,杜语葶苍白的秀颊染上一丝绯红,眸光闪烁的左右飘移。 周允澔自然没察觉她那些小心思,确认她没发烧后,才拿开大手,说:“你的体温有点低,应该还有点贫血,你是不是经常三餐不正常?” 见他切换成医生模式,杜语葶没敢撒谎,神色心虚的轻点一下头。 第五章 周允澔眸光一转,那双温热的大手模上她缠着纱布的右腿,她下意识身子发僵,紧张兮兮地瞪大圆眸。 幸好,周允澔只是在观察她的伤势,他低掩褐眸,大手透过纱布轻抚她纤瘦的小腿,嘴里不忘发挥医生专业的叮嘱着。 “我大致检查过你的右腿,依我的经验判断,应该没有骨折,只是有些擦伤与挫伤,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这两天还是找个时间去医院拍x光确认一下。” 闻言,杜语葶心口泛起暖意,连声道谢,又后知后觉地忆起自己擦撞了他的宝马,这才紧张地问道:“你的车还好吗?”呜,那是宝马啊!光是钣金就不晓得得花多少钱…… 看出她那一脸视死如归的哀怨表情,周允澔忍俊不住,朗声低笑。 他一脸含笑的安慰:“车怎么会比人重要?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求偿的。” 心思遭人看穿,杜语葶霎时小脸炸红,甚是尴尬地说:“这怎么可以?!是我不小心擦撞了你的车,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负责。” “还有,趁刚才你睡着的空档,我已经请附近的机车行,带走你的机车修理检查,机车行那边会再跟我连系。” 闻言,她越发内疚的惊呼:“啊!你人也太好了……修车费用我一定会全部赔给你的!” 周允澔貌似沉思了几秒,“既然你这么坚持,后续该如何赔偿,等我想好再告诉你吧。” 杜语葶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 周允澔满脸笑意的站起身,手长脚长的他,一个探长手便勾着小柜上的马克杯。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弄点吃的过来,我想你得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这怎么好意思……”她嗓音虚软的抗拒着。 “我们是邻居,别放心上,往后还有很多事情得互相扶持。” 听见他这席敦亲睦邻的言论,杜语葶便也不好意思再推辞。 她抬起余光,觑着那抹准备离开客房的背影,忍不住满心的困惑,低低扬嗓问道:“小周,你是哪里人?” 闻声,临到门边的高大人影脚步一顿,周允澔侧过身,别眸笑睐着床上的她。 这一笑,莫名令杜语葶心中直闹慌。 随后传来他低沉的回答:“我是英国籍,但我的祖母是华人……当年战乱,她跟着丈夫一起逃往美国,后来又辗转去了伦敦,因为工作结识了我爷爷,就跟当时的丈夫分开。后来,我父亲成年之后,与在台湾的舅舅连系上,就陪着祖母一起来台湾探亲,长居了一段日子,那段时间正好结识了我母亲。” 听见这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家庭历史,杜语葶脑袋有些打结,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假装自己听懂了。 周允澔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简单来说,我是在英国出生的台湾人。” 杜语葶这才启嗓回应:“你这样说,我就懂了。” 周允澔早已看出这个邻居的大脑回路有点短,与她交谈,话说得越简洁明了越好。 “还有什么问题吗?”周允澔语气夹带一丝戏谑的问。 “……这么说来,你有四分之一的白人血统,对吗?”杜语葶的目光停留在他深邃的轮廓上。 “是的,我爷爷是地道的英国人,而我祖母是爷爷的外遇对象,一直到死去之前都没有名分。” 周允澔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背景,对于家族丑闻更是坦言不讳。 杜语葶顿时深觉尴尬与愧疚,呐呐地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探你的隐私,我只是觉得你的五官立体,又长得特别高,不太像纯种华人。” “往后你对我有什么疑惑,不用怕,尽管问吧,我不在意。” 瞥见周允澔面上那抹善意的笑容,杜语葶不自觉的松懈下来,甚至觉得这位新邻居人还挺好的。 “你先睡一下,我看冰箱有什么食材,尽可能弄出一份营养的早餐给你。” 杜语葶轻声道了句谢,目送周允澔的身影消失于门外。 她再次环顾一圈身下所在的客房,脑中犹在消化方才关于他家庭背景的那些话,想着想着,眼皮子霍然一沉,竟真的昏睡过去。 周允澔端着盛在塘瓷手柄小锅里的瘦肉蛋花粥,以及一杯助眠的花草茶,缓步折返回客房。 只是,他甫踏入门内,赫见一团黑色雾影在床畔徘徊。 他眉峰聚拢,俊脸一沉,飞快将手上的东西往小方桌上一搁,快步走向那团黑雾,压低嗓子低斥道:“走开!” 那团黑雾一阵迟疑后,竟当真乖乖听话,化作一缕黑烟,往窗缝钻去,眨眼工夫便消散无踪。 周允澔神情严峻,眸色冷冽,在客房内来回梭巡一阵,确认那团黑雾已然离开后,他才重新端来那盅粥与花茶。 杜语葶一闻见食物热香便被饿醒,她睁开迷蒙的眸子,折腰坐起,看见周允澔伫立在床畔,手里端着粥与茶,不禁一愣。 周允澔将手里的托盘往小柜搁去,催促道:“饿了吧?太不凑巧,我冰箱里已经没有食材,我帮你煮了瘦肉蛋花粥,你勉强吃一点,填填胃。” 杜语葶忙不迭地摇动螓首,嘴上道着谢:“有东西吃我就很感激了……平常我大多外食,要不就是在家里囤点微波食物。” 周允澔有丝讶异的问:“你很少下厨吗?” 杜语葶面色尴尬地回道:“我的厨艺很差……非常差的那种程度。” 周允澔了然一笑,“难怪你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杜语葶端起那一小盅粥,拿起托盘上的木匙,舀起一口煮得软糯的粥往嘴里送,细细咀嚼起来。 平日吃多了重油盐的外食,许久不曾尝过这般清淡的家常热粥,她的味蕾有些麻木,心口却是被这盅粥煨得发暖。 待到她解决完半盅热粥后,周允澔去而复返,手里多了她上班的女用皮包。 她怔了下,正欲发问,他率先扬嗓说道:“你昏倒的时候,我查看了你的手机连络人,可是怎样都找不到你家人的电话,刚好你一个亲戚打来,我就把你的状况告诉对方。” 她惊诧的追问:“亲戚?!” 他沉颔,“一个姓伊的小姐,她自称是你的表姊。” 幸好不是姨婆!杜语葶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敏锐地察觉杜语葶的前后反应,周允澔嘴角淡淡一扬,接续往下说:“伊小姐很担心你的情况,要我务必帮她转达,等你醒来后,记得回电给她。” “谢谢你帮我接这通电话,不然我姊肯定会担心死了。”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通,你可以帮我解谜吗?” “啊?”她一脸迷糊的睁大圆眸,更显单纯可爱。 “也许是我太刻板印象,但我身边的已婚女士们,很少人会把老公的称呼正正经经地打上名字,大多是用亲爱的这一类的昵称代替——刚才我翻遍了你的手机连络人资料,就是找不到可能是你先生的连络人。” 杜语葶心中一慌,开始犹豫起来。 他这么细心的帮她包扎伤口,还如此热心的照顾她,若是听见她为了防备他,才故意撒谎欺骗他,那岂不是太伤人吗? 杜语葶把心一横,只能将这个谎言继续演下去,“那是因为……因为,我不喜欢帮我先生取肉麻的昵称啊!你应该有看见一位徐书亚吧?他就是我先生。” 周允澔只是若有所思的凝睐着她,片刻后才笑笑地说:“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杜语葶心中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可转念思及那个梦境,又觉得对这位新邻居有所防范不无坏处。 她是梦游者,大多只能梦见身边亲近之人,接受将死亲友的委托,这一次她会误闯周允澔的梦境,必定有其特殊含义存在,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杜语葶起身下床,接过周允澔手中的皮包,再三道谢之后,准备告辞返家。 “谢谢你帮我包扎伤口,还帮我煮了粥,我……改天我再好好答谢你。我晚上还得上班,得先回家打理。” 杜语葶一派镇定的拐着腿,迟缓地步出客房,却在楼梯口前停下脚步,一脸头痛的呆瞪眼眸。 蓦地,一双强壮的男性手臂将她横抱离地,她讶呼一声,生怕摔下去,双手反射性动作的举高,攀抱住男人宽阔的肩膀。 杜语葶怔忡地仰起水眸,望向那一脸轻松自若的抱着自己,踩着稳健且轻快的步伐,拾阶下楼的男人。 周允澔一路稳妥的抱着她下了楼,直接步出家门,绕过自家的花园前院,来到她家的铁栏门前,才将她卸下地。 临离之际,他不厌其烦的重复叮嘱:“记得去医院照x光片,让骨科医生帮你确认一下。还有,你身体状况差,脚也受了伤,机车又送修中,我劝你还是请假个几天,在家好好休养。” 听出他是以医生的专业口吻给建议,杜语葶自然不敢抗拒,连连点头应好。 周允澔见她如此乖顺,俨然是一个生活技能不高,防备陌生人的技巧又太低段,不折不扣的傻妞。 他不由得挑唇笑道:“你先生怎么舍得,放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就不怕你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 她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能照顾好自己,他一点也不担心我。” 他微微挑眉,留下一个颇为玩味的质疑笑容,未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循原路折返回家。 目送那抹高大背影消失在视线内,杜语葶失序的呼息心跳才趋缓。 打从两人初次见面,她身上便发生了许多无法解释的异象,先是无缘无故在大白天撞鬼,后来又误闯他的梦境。 梦游者向来不具备阴阳眼,亦只有在将死之人的梦境里,才有机会遇见阴间的勾魂使者,但……她怎么看都不觉得周允澔是将死之人啊! 杜语葶头昏脑胀的返回家中,先是按照周允澔的建议,帮自己的伤腿拍了两张照片,透过通讯软体传给主管,请了几天病假,然后再换上脏兮兮的制服,用擦澡的方式把自己弄干净,套上一件好穿月兑的宽松洋装,才累瘫在沙发上。 望着窗外满天的晚霞,杜语葶已有浓重困意,可她仍逼着自己,盯紧电视萤幕上播映的韩剧,不准自己在入夜后睡着。 望着萤幕里光鲜亮丽的男女主角,深情凝视彼此,说着肉麻兮兮的情话,她的思绪却飘回那座枪林弹雨的梦境,忍不住漫天揣测起,周允澔的身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第六章 午夜时分,正躺在床上培养睡意的周允澔,一闭上眼便看见某张可怖的面孔,他一惊,随即睁亮眼眸。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记得当他有记忆以来,他的身边便经常发生许多无法解释的异象。 年纪稍长之后,他开始反复梦见各种奇怪且真实的噩梦。 梦中,总会看见人偶似的黑衣人,在滚滚黑雾之中穿梭来去,模样十分骇人。 他从小便拥有阴阳眼,身处于第三世界时,更是看尽战场上各式各样的无辜冤魂,亦看多了人类的自私与残酷,让他对人性的信任一点一滴被消磨殆尽。 最终,他带着绝望的痛苦,决心放弃msf的职务,回归这个功利的现实世界。 只是,当他在书写笔下这个杀人魔的同时,莫名的产生一些可笑的感觉—— 或许自己上辈子真是个杀人魔也说不定? 事实上,担任msf多年的诸多经历,让他看尽人性的黑暗面,他本该是个救人的医生,却在战场上屡次为了保护孩童,被迫背枪自卫。 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初衷,更开始质疑在他手术刀下活过来的每一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他救? 面对这般煎熬的自我检视,以及频繁被它们带往梦境,旁观参与它们杀人夺魂的过程,他开始对活生生的人们产生麻痹感。 面对伤者的疼痛,他不再感同身受;面对患者的哀号,他甚至能够无动于衷。 连他亦开始害怕这般麻木不仁的自己,于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往后的日子里,面对这些东西的造访,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这些东西的存在,他的日子才不至于过得太无聊。 此际,脑袋一片昏沉,周允澔闭起眸子,任由意识坠入另一座诡谲的梦境—— 澄黄色晚霞映照出一片山灵水秀的景致,远方天空犹有一轮未沉的融融斜阳,芳草如茵,鸽子如一片白幕,纷纷振翅飞起,湖边依稀立着一抹纤瘦人影。 眼前这座绚丽明亮的梦境,明显大大迥异于先前他经历过的众多梦境。 当周允澔再睁开双眼时,他知道他的魂魄已离开身躯,随它们一同进入梦境。 通常在那些将死之人的梦境中,多是颓败残破的景物,少有眼前如此春光明媚的美好梦境…… 蓦地,当周允澔的双足,真切地踩在连绵不绝的草地上,他眯起褐眸,四下寻觅起黑影,却怎么也遍寻不着。 他心生困惑,便将目光转移至湖边的人影,他只觉得那人影有些眼熟,下意识迈开步伐,笔直朝人影走去。 只是,当他走近湖畔,看清那人的面貌后,当即一震,随后不假思索的上前,一把拉住那人的皓腕。 冷不防地遭人这般紧紧扣住,杜语葶吓了一大跳,她抬起盈满惊诧的圆眸,瞥见那张熟悉的面庞后,一句讶呼随之月兑口而出。 “小周,怎么会是你?!” “你认得我?” 这下,改换周允澔深感诧异,只因在过往的经验里,梦境中所遇见的任何人,即便是现实生活中熟识的亲者,这些人在梦里一概认不得他。 是的,他曾经在祖母临终前,被那些诡谲的黑衣人拉进祖母的梦中,并且亲眼看见它们吞下祖母的魂魄。 尽管这些白脸黑衣人无法言语,可他竟然能读懂它们的心思。 亦是透过它们无声的意念传递,他方晓得,由于祖母生前是第三者,死后必须遭受阴间审判拷打。 因此,它们这些帮阴间干活的拘魂工具,不会对这种生前有罪的魂魄手下留情,在带灵魂回阴间受审之前,它们会好好折磨该灵魂一番。 周允澔亲眼看见亲人在死后遭受折磨,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而祖母的灵魂却已经不识得他,她的灵魂憔悴而衰老,似乎已彻底遗忘生前记忆,只是恐惧的不停求饶…… 所以他当真不懂,为何在这个梦境之中,杜语葶竟然认得他? 尚未来得及厘清困惑,瞥见一缕黑烟在湖面上冉冉升起,周允澔心中一凛,随即拉着杜语葶往梦境深处奔去。 当他们开始奔跑时,身后的景致逐渐融化成一摊彩色水渍,而在他们眼前则是迎面浮现另一幅景色。 一片染红的壮阔枫林里,红叶纷纷,地上有些泥泞,两人所踩之处,留下一排湿烂的脚印。 枫林深处是一座石砖拱桥,桥下又见另一座弯月湖,湖面雾气缭绕,仿若一处仙境,桥的对岸矗立着一幢荒废小木屋,爬藤植物缠绕屋顶,屋前尽是杂草丛生。 周允澔拉着杜语葶停到桥中央,再三确认那些东西没追上来,才松开了一路紧握的皓腕。 两人俱是劫后余生般的急喘着,表情复杂的对望片刻后,杜语葶方一脸仓皇的扬嗓。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她略带迷惘的眼神,隐约透出一丝畏惧。 “我经常闯到别人的梦境,而且,我猜想应该是我睡着之后,那些东西把我拉进别人的梦里。” 周允澔没打算隐瞒,直接对杜语葶坦白了一切。 “那些东西?”杜语葶微怔,随即意会过来。“你是说……勾魂使者?” 心蟣uo等唬?茉蕽黄交?拿夹母∠忠坏来ê郏?氖侵室傻姆次剩骸澳阄?裁粗?滥切┒?魇枪椿晔拐撸俊包br /> 眼前情势已容不得她继续欺瞒,杜语葶只好一脸无奈的坦白,“你听过梦游者吗?” “没听过。”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这些梦游者,跟坊间的灵媒有点类似,但我们并不能透过肉眼看见鬼魂,更没有办法直接与鬼魂沟通,只能透过入睡之后,进入弥留者或将死之人的梦境里,在梦中与他们相见。” 闻言,周允澔不禁面露几分诧异,“这么说来,你也能在别人梦中看见那些东西?” 杜语葶小脸惊悸的说:“你口中的那些东西,我们称之为勾魂使者。像我们这样阳寿未尽的人,若是在梦中遇见勾魂使者,那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旦我们生人的魂魄被勾魂使者带走,就再也无法清醒过来。” 周允澔亲眼见过勾魂使者在梦中的能耐,自然可以理解她的恐惧。 “这么说来,你能在梦中与这些勾魂使者打交道?” 她面色有丝犹豫的吐嗓:“我知道,但是……我是梦游者,不是灵媒,我们唯一能与阴间接触的媒介,就只有透过做梦,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他目光湛湛,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似乎不怎么相信她这席说辞。 “如果真是如此,上回你为什么忽然那样害怕?你的表现活似大白天撞鬼,这应该不是我想太多吧?” 她一怔,忆起在他身上发生的一连串怪事,不得不坦白以告:“……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原本我是看不见鬼的,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竟然能看见跟在你身边的那些鬼魂。” 犹有余悸的娇嗓未竟,周允澔神色忽尔一变,直挺挺地瞪着她的身后,并且重新拉起她垂放于身侧的纤手。 “发生什么——” 杜语葶尚来不及把话问完,一个撇首便觑见她身后的天空,一团黑雾迅速滚动着,顷刻间便染黑了整片天幕。 她秀颜刷白,圆眸盈满惧色,刚要喊出声,周允澔已一把将她带往桥的对岸。 正当周允澔欲将她带入荒废的木屋,她心口一窒,浑身紧绷的抗拒起来。 “不可以!我们不能进去——” “没有时间想太多了!那些东西想伤害你,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 周允澔这声严厉的斥喝,震住了杜语葶,她咬紧下唇,神色略显狼狈。 察觉自己态度过于凶悍,周允澔冷峻的面色稍霁,缓了缓口气,“这是你的梦境,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那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她眸色复杂地睐向前方那幢荒废木屋。“那座木屋是我的噩梦,我们不能进去里面,我怕我要是被困在那里,就很难醒来……” 然而,他们顶上的天幕,宛若被倾倒了黑色染料一般,眨眼瞬间,悉数被染成一片幽冥漆黑。 眼看着他们即将深陷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而木屋的门前倏然亮起一盏明炽的灯光,彷佛冥冥之中有意指引他们往木屋走。 见此状,周允澔不假思索的拉着杜语葶,路径笔直的朝着木屋方向走去。 杜语葶眼底的恐惧逐渐蔓延开来,扩散到那张惨白秀颜上,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发抖的纤手,紧紧抱住周允澔的手臂,借此寻求安全感。 周允澔一顿,就着幽微的光线,瞥见那双圆滚滚大眼蓄满泪意,他脚步随之迟疑一下,可当他看见不远处就要追上的黑雾,情况已由不得他再犹豫。 最终,周允澔只得无视杜语葶的惊惧,推开木屋未上锁的门,直接闯入她的噩梦中心—— 第七章 第三章 木屋内一片明亮如白昼,小小的木屋宛若一座城池,让外边的黑暗无从窥刺这方光明的天地。 周允澔原以为,既然这里是杜语葶口中的噩梦,里边应该充斥着各式各样诡谲古怪的事物,然而木屋内摆设温馨,一切正常不见任何异状。 “小周……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打一进门之后,杜语葶便浑身怕得直打颤,她眼眶盈满泪水,上排贝齿紧陷下唇,紧抱住他手臂的那只纤手更是抖得不像话。 周允澔温声安抚道:“你是这座梦境的主人,你可以掌握梦中的一切,不要怕,你必须面对你心中的噩梦。” “不……你不懂……” 杜语葶双膝蓦然一阵发软,险些瘫倒在地,幸亏他及时一把扶住她纤瘦的腰背,助她稳住身体重心。 周允澔几乎是将她搂在怀里,让她倚靠着他坚硬的胸膛,这一幕竟令他有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语葶,我们……之前曾经在梦中见过吗?”他沉沉启嗓,抛出心底的困惑。 杜语葶怔然的眨了眨泪眸,自他怀里抬起苍白的秀颜,眼神覆上一层迷惘。 触见她这抹眼神,周允澔的胸口无端发闷,然而他反复回想,就是忆不起过去两人曾在何处见过。 也许是他的错觉吧。周允澔心下思忖。 两人沉默凝视着彼此好半晌,心底俱是有些异样情绪在发酵。 正当杜语葶欲出声打破尴尬的寂静,霍地,木屋深处传来一道女人的咆哮声—— “杜语葶,你要我说几次才听得懂?!我让你天黑就得叫醒我,你为什么没把我叫醒?!” 女人歇斯底里的怒叱,随着一抹清瘦的女性身影的出现,越发离他们两人越近。 当那名容貌酷似杜语葶,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左右的女性,一脸暴跳如雷的走向他们,周允澔下意识低垂褐眸,睐向怀中颤抖不止,泪水直流的可怜家伙。 这分明只是她往昔的童年噩梦,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依然惧怕着眼前的幻境,由此可见,她心底的伤疤犹未愈合。 杜语葶仰起婆娑的泪眼,望着梦境中的母亲,纤手拧皱了周允澔的衬衫袖子。 女人兀自高声斥责着,随后又蓦然收嗓,呆立在原地放声哭泣。 “我们被诅咒了!我们这辈子都没法好好睡觉,我们在别人眼中就跟神经病没什么两样……” 听着女人自言自语的埋怨,以及埋怨的内容,周允澔多少能猜出女人有多么痛恨所谓的梦游者天赋。 他复又掩下眸光,同情地睐着正小声啜泣的杜语葶,问道:“这一位应该是你母亲吧?” 杜语葶转动被泪水包覆的圆眸,迎视周允澔那双深邃的眸光,见他一脸平静,没有露出半丝嫌恶,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吐露噩梦的原貌。 “我妈跟我一样,都是梦游者……很奇怪,梦游者只会出现在我母系亲戚之中,但也不是每个母系亲戚都是。这个不知该说是诅咒,还是特殊灵通的梦游者天赋,只有女性会遗传,而且每个人的能耐不同,就我所知道的梦游者,大多只能梦见亲友,只有少部分人拥有更强大的天赋,能够随意进出将死之人的梦境。” 她停顿一下,目光又转向已瘫坐于地上,此刻抱头放声大哭的母亲,眼底泛起一抹无能为力的忧伤。 “很不凑巧的,我母亲是少见的梦游者。她不仅拥有阴阳眼,还能随意进出任何人的梦境,无论是生者或将死之人,只要她在夜晚入睡,她的灵魂便会不受控制的,任意前往陌生人的梦境。” 周允澔顺着她幽幽停驻的眸光望去,看见年轻女人异常憔悴的神态,举止古怪骇人,当即读透了一切。 “你的母亲应该罹患了精神疾病吧?”出于医生本能,他直接不讳的问。 “嗯……她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是梦游者,更痛恨拥有阴阳眼的能力,所以一直用着极端的心态,奋力抗拒这个事实。到后来她已经有点精神崩溃,开始出现自残的行为,甚至还会攻击我爸。” 杜语葶鼻尖一酸,眼中的泪意越发汹涌,生怕又在他面前出丑,连忙垂下眼睫,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目睹此景,周允澔胸中一动,竟是为她感到心疼不已。 “我爸爸是个铁齿的人,也不相信我母亲真有特殊异能,他单纯觉得我妈是精神疾病在作祟,才会瞎扯自己看得见鬼魂。一开始他还算有耐心,带着我妈上医院治疗,但医生哪有办法解决看得见鬼魂的问题?” “你父亲最后还是离开你们了,是吗?”周允澔已能猜出大概后续。 “嗯……他们离婚后,我妈的状况更差了,我一个人根本照顾不来。” 她略略一顿,水光浮动的圆眸,隐约掠过一丝难堪,似在压抑着些什么,然后才接着往下说。 “我没办法阻止我妈的各种失控行为,也没有能力抵抗她对我做的那些事情……” “她打你了?”周允澔自然而然的作此联想。 杜语葶咬了咬没有血色的唇瓣,忍住夺眶的泪意,鼻音略重的说:“她生病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望着她满布惊悸的秀颜,周允澔心头一阵抽紧,不由得牵起她冰冷的纤手,带领她循原路折返。 眼见周允澔拉着自己往外走,杜语葶睁大滢滢泪眼,迷惘不解的停下脚步。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朝着前方扭头别睐的俊脸提问。 “抱歉,我不晓得你的噩梦源头,来自于你的母亲,我不该带你进来的。” “我们在这里最安全……勾魂使者不喜欢踏进人们的噩梦。” 周允澔眸光深沉的端详着她,“你有办法让自己醒来吗?唯有这样,我们才能离开你的梦境。” 杜语葶满脸颓丧的说:“我……我很少在晚上入睡,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自己的梦境,我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醒来。” 周允澔说:“这就是你坚持上大夜班工作的真正原因?” 杜语葶有丝心虚的轻轻点头。 “你很害怕被其他人知道你是梦游者?” “我身边同样是梦游者的亲戚,大多不喜欢被旁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有时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允澔甚觉有理的说:“也对,应该会有灵媒之类的找上门吧?” 杜语葶满心困惑的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也有这种能力?” 周允澔笑了笑,正欲解释时,他们脚下所踩的木质地板,开始融解崩塌。 杜语葶下意识伸手,紧紧抓住周允澔,却未曾察觉,那双幽邃的褐眸先是显露几分讶然,随后扫过一眼她紧揪在自己臂上的纤手,焦距便凝滞于此,久久不曾挪开。 这一刹那,真实触见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尽管清楚这只是她的本能反应,可他的心底某一处,似也随着她这记紧握而塌陷。 但此际却由不得周允澔继续深究这份异样情绪。 他们脚下的地板,彷佛成了遇热融化的冰淇淋,一寸寸龟裂瓦解,两人一阵踩空之后,开始直线向下坠落。 周允澔飞快张开双臂,搂紧了怀中的柔软娇躯,同一时刻沉嗓命令—— “杜语葶,停下来!你是梦境的主人,你有能力停止这一切!” 在缓慢却不见底的下坠过程之中,杜语葶倏然忆起什么似的,那双迷蒙的圆眸盈满了震惊,直直瞪着周允澔。 她嗓音轻颤地喃喃说道:“我曾经去过你的梦境,在你的梦里,我们发生了一样的事情……” 周允澔皱紧两道峻眉,不解地扯嗓追问:“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不记得你来过我的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语葶那头长发在空中纷飞,宛若水草一般缠附他的面庞,他眯起被发丝扎痒的褐眸,随后听见她在他的怀中惶然低语。 “是你,这不是我的梦,而是你的——小周,这是你的梦,你的梦骗了我们,还把我困在我自己的噩梦里!” 娇脆的嗓音与下坠风声混杂一起,宛若哨音一般,异常尖锐而刺耳。 当周允澔听清楚她这句话时,他浑身大震,遂扬起犹然不敢置信的褐眸,并在逆风中,直视几欲将两人压扁吞噬的夐黑天幕。 醒来! 第八章 隔着一面结实厚墙,比邻矗立的两幢别墅内,这方位于三楼主卧房大床上的周允澔,与那方客厅沙发上的杜语葶,两人同时睁开眼眸,同刻自梦里返回现实世界。 意识全然清醒回神后,周允澔立刻起身下床,随手套了件衬衫便离开屋子,来到邻居的铁栏大门外,按响了门铃。 呆立在玄关内的杜语葶,迟疑片刻才解开门锁放行。 铁栏大门缓慢开启,周允澔动作利落地闪身而入,迈着大步来到屋前的门廊上,看着一脸怯惧自门内探出头来的杜语葶。 她一手紧抓着门把,睁大水眸凝瞅他,仅有巴掌大的苍白秀颜,上头明显布满了防备。 对比方才在梦境中,两人下坠之前,她紧紧抓住他不放的情景,还真是有些讽刺。 周允澔先是仔细端详过杜语葶一遍,随后才不疾不徐的低沉扬嗓。 “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下来聊聊吗?” 虽然是疑问句,可他的语气却是充满强烈直接的命令。 杜语葶莫名地有些怕这个男人,只得顺从的往后一退,让出入内的通道。 周允澔不客气的登堂入室,月兑去勃肯拖鞋,光luo大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自行来到客厅,环顾屋内舒适的摆设后,才在沙发上落坐。 杜语葶尾随回到客厅,望着眼前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清俊的眉眼亦带着能震慑人心的凌厉,她心底不禁涌现一股危机感。 那双清澈的圆眸闪烁不定,躲开周允澔过于锐利的眼神,盯着大理石地板的花纹,她小声嗫嚅问道:“你想喝点什么吗?” 周允澔霍然站直高大身躯,一把拉住转开身的她,将她拉至自己对面的双人沙发里,逼她与他面对面而坐。 “现在是大半夜,我可不是来喝茶的。”他用一记严峻的眼神,将她定在沙发上,不得动弹。 杜语葶坐立难安的望着他,一脸尴尬的笑了笑,客套问道:“小周,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是放心不下,来帮我检查伤口的?” 见她的态度如此,周允澔当下明了,这女人肯定怀疑他是否还记得梦境,所以一迳儿的装傻测试他,假使他真记不得了,便打算就这么瞒混过去。 周允澔嘴角浅浅一扬,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果不其然,此话一落,对面沙发上的杜语葶,浑身明显一僵,神色微变。 可她犹在硬撑,干笑回道:“呵呵,听说做梦是睡眠品质不好造成的,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允澔直勾勾盯着她僵硬的表情,慢悠悠地说:“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怪得让我想不透。” 杜语葶紧张兮兮的追问:“你还记得梦境内容吗?” “嗯,好问题。”那张俊脸煞有介事的露出沉思貌。“我已经记不清楚梦境的全部内容……” 杜语葶暗暗松了口气,浑然不觉对座的男人将她的表情变化全看在眼底。 周允澔故意用着恍然大悟一般的口吻,说:“不过,我好像记得大概的梦境。” 迟钝地读透男人眼中的那抹戏谑,杜语葶这才会意过来,秀颜当即浮现两抹嫣红。 她瞪大圆眸,气扑扑的娇斥:“你是故意耍我的吗?” 他不以为然的微挑峻眉,笑说:“我耍你?怎么会呢?严格说来,应该是你在耍我吧?” 闻言,她小脸心虚涨红,支吾辩解:“我、我以为你真的记不得梦境了!如果你真的记不得梦中发生过的事情,我突然向你说起,不是更奇怪吗?” 宽拔的肩往身后一靠,坐姿看似慵懒的周允澔,却是眸光灼灼,好似一眼便能洞察她的内心。 “我看你八成想着,要是我真记不得刚才的梦境,你打算就这么装傻下去,最好我永远也别想起来,对吗?” 杜语葶嗓音虚软的反驳,“我总不能一看见你,就告诉你,我是个梦游者,你肯定会把我当成神经病吧?” 周允澔淡淡一笑,“你没有试过,又怎会知道我信不信?” 杜语葶这才想起,她始终还没弄清楚,为何这个男人拥有梦游者的能力? 岂料,未等她扬嗓询问,周允澔已率先读懂她满心的疑问,只因几次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位邻居总把心思往脸上摆,实在太好捉模。 “我从小就看得见鬼魂。”他坦率大方的为她解惑。 杜语葶一怔,“你有阴阳眼?!” 周允澔淡淡颔首,“除此之外,我经常能在梦中看见你所说的勾魂使者。” 闻言,杜语葶当真震惊极了。 她记得姨婆曾经说过,能看得见鬼魂,其实并不稀奇,毕竟,民间有无数的灵媒人士与体质敏感者,皆有这种见鬼的能力。 更甚者,看得见鬼魂不代表就能与鬼魂沟通,有些人看得见,却无法与之接触或交流,仅仅只是能看见鬼魂的存在罢了。 唯有能力足够强大的灵媒,方能与鬼魂进行沟通,至于如她们这样的梦游者,虽然不具备阴阳眼,却能在梦境中接触鬼魂,甚至是灵媒看不见亦碰不着的勾魂使者。 望着对面沙发上外型出众的周允澔,杜语葶心底涌现诸多疑惑。 她又一次仔细的端详起这个男人,小心翼翼扬嗓问道:“你以前曾经发生过重大意外吗?” 周允澔淡淡的摇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我不是发生意外之后才看得见鬼魂,而是从一开始就看得见它们。” 杜语葶轻蹙黛眉,“可是,除了我们这样的梦游者,应该没人看得见勾魂使者。” “我们?”周允澔抓出她话中的关键字。 “刚才在梦里,来不及告诉你,我的母系亲戚有不少人是梦游者。这可能是一种能力遗传,但至今我们没有人能解释原因。” 周允澔有丝诧异的说:“这么说来,你对勾魂使者并不陌生?” 杜语葶轻点着头,“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见过勾魂使者,不过是在梦里,离开梦境之后,我就看不见它们。” 周允澔的眉间浮现折痕,“我跟你们这样的梦游者不一样,我只是单纯能在梦中看见勾魂使者。” “这真的太奇怪了……”她困惑不解的嘀咕着。 他玩味一笑,“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我已经解释过,我不是什么杀人魔,况且,你不是来过我的梦境?你都看见了什么?” 生怕他误解自己,她紧张兮兮的解释起来:“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要闯进你的梦里!事实上,我们这些梦游者,大多时候处于被动状态,都是那些有意借由我们传达讯息的阳间弥留者,主动找上我们,拉我们进入他们的梦里。” 他扬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逗她,“我想,依你的胆量,应该也不敢主动来我的梦里。” “没错——”慢着,他这是在取笑她吗? 见她有些不高兴的瞪着自己,周允澔无声的笑了笑,连忙岔开话题,“刚才你是怎么发现,我们是在我的梦里?” 忆起方才于梦中遭遇的险境,杜语葶心悸犹存的回道:“因为我发现,以往在我自己的梦中,我确实能掌控一切,而且我并不是将死之人,没道理勾魂使者会闯进我的梦。” 周允澔不以为然的点出症结,“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却经常能看见勾魂使者,这又该作何解释?” “所以我才会说你很奇怪……”杜语葶小声嘟囔。 周允澔下意识月兑口问道:“在你认识的众多梦游者之中,有人能帮我们解开这个谜吗?” “……有。我姨婆是一位知名灵媒,我们这种说出来没人相信的『鬼』事,也只能找她帮忙解决了。” 事实上,杜语葶一度想撒谎否认,毕竟姨婆可不好招惹。 但思及周允澔不仅有阴阳眼,更看得见勾魂使者,甚至拥有挖掘他人噩梦的古怪能力,她想,若是不把他带去见一见姨婆,难保往后不会出什么大事。 “我们明天就去见她吧——”眸光瞥及她受伤的右腿,周允澔略略一顿,随即又改口:“你先去过医院检查伤势,确认没伤到骨头后,我们再找个时间,一起去见你的姨婆。” 见他细心考虑到自己的伤势,明知道他应该是职业病使然,杜语葶的心底不禁泛起丝丝暖意。 周允澔迎上那双迷蒙的圆眸,思及方才梦境里,她依偎在他怀里,紧抓住他手臂不放的情景,他的胸口不受控地涌上一股异样的骚动。 两道目光于空中交会,暧昧的沉默悄然滋长。 这一刻,两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梦中经历的种种,一种奇妙的革命情感,混杂着更复杂的情绪,在彼此心底蔓延开来。 周允澔薄唇一扬,浅浅的笑意,软化那一脸冷峻的线条,他嗓音沉沉的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杜语葶眨了眨两排浓黑的眼睫,小脸如梦初醒的回道:“今天晚上我不敢再睡了,万一我又跑进别人的梦里,那可就糟了。” 周允澔不怎么苟同的皱起眉头,“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总不能过着一辈子熬夜的生活吧?” 杜语葶一脸无奈的反驳,“为什么不能?我有个远房阿姨就是这么做的。” 周允澔好无言。“你不会真打算这样搞坏自己的身体吧?” “……我讨厌自己是梦游者,我更讨厌一入睡就进到别人的梦里,被迫与那些即将往生的人,或是弥留者接触,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见她低掩水眸,语气幽怨,满面愁容,周允澔除了同情之外,竟然萌生一丝不舍。 ……不舍?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与杜语葶亦认识不过才没几天,他有什么好不舍的? 八成是刚才在梦里,无意间窥见她脆弱的一面,又与她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方会产生这种心理作用。 周允澔将那股不舍自心底抹去,退回一个邻居该有的客套有礼。 “既然这样,你找点事情做吧,免得不小心又睡着。” 杜语葶只是偶尔迟钝了些,但她可不笨,自然也听出他无意再介入她的生活太多。 说不清为何心底会涌上失落感,她只能扬开一抹干笑,“谢谢你,我会好好追剧提神的。”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把门锁好。”临走之际,周允澔仍不忘叮咛。 目送那抹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处,杜语葶怅然若失的环顾四周,随后在沙发上跌坐下来。 周允澔离开之后,她竟然觉得偌大的房子,一瞬间安静得好可怕…… 杜语葶往沙发上一躺,抽起靠枕紧抱在怀里,忍不住回忆着方才的梦境。 思及在梦中的危急时刻,周允澔体贴的抱着她,陪着她面对心中的噩梦,她的心不禁一阵悸动。 惊觉自己竟然对邻居发起花痴,杜语葶连忙猛摇螓首,试着把脑中不该有的憧憬甩开。 不过,周允澔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不仅有阴阳眼,更看得见勾魂使者,甚至拥有在梦中困住她的本事,这个男人的能力未免也太高强了! 对了,姨婆曾经说过……说过什么了? 杜语葶抬起纤指揉着两侧太阳穴,努力回想姨婆过去的各种碎念——啊不对,是各种关心的叮咛才对。 犹记得,姨婆曾经如是说过—— “有一种人,他不是灵媒,也不是梦游者,却跟我们一样,看得见阴间的鬼魂,而且他不是将死之人,却能把梦游者拉进他的梦里,这种人我碰过一次,而且……” “而且什么?”彼时的她,困惑的睁大眼。 姨婆脸色不太自在的咳了一声,说:“而且那个臭男人,居然跟我有累世的因缘,所以我才会被他拉进他的梦里。” “什么叫作累世的因缘?”她傻傻的反问。 姨婆给了她一记白眼,“就是某几世跟我有感情上的纠葛,一直没有解开这段因缘的话,缘分便会延续下来,等到因缘俱足时,就会在某一世相遇。” 这样说来,莫非……周允澔便是与她有着累世因缘的人? 杜语葶为这个推论感到不可思议,脑海又浮现周允澔抱住她的画面,双颊不由得浮现两朵红云。 这一夜,用不着追剧逼自己集中精神,光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足够她耗到天亮,直至精疲力尽才睡去。 第九章 悠扬的古典乐在静谧的房中回荡,周允澔躺在大床上,一双锐亮的黑眸始终盯着天花板,不知想些什么而失神。 自从能梦见各种古怪的梦境后,他便有严重的入睡障碍,有时还得仰赖安眠药方能好好睡上一个安稳的觉。 除去这些与灵异相关的梦境,他也经常梦见昔日在第三世界时,他耗尽全力想救,却终究没能救下的病患,那些只剩下断肢残骸的尸体…… 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周允澔皱紧眉头,翻了个身,闭起灼热的眼眸,试着逼自己遗忘那一切。 那时的他还太年轻,责任心与自尊心都太强,总以为自己能救下所有的病患,当一个人的力量,又怎抵得过残酷的战争,庞大的人性私欲? 明白医生的力量在战场上很有限,看尽生死的他,遂下定决心月兑离他曾经视为信仰的无国界医生。 他对人性的自私贪婪已深感绝望,甚至一度想放弃医生本业,一边写书一边过着半退休的日子。 只可惜,他体内总有一股强烈的救人冲动,彷佛他生下来便是为了救助病患,然而那几年在第三世界的经历,却让他不愿再见证病患的生死,在这般矛盾的心情下,他决定离开英国,落脚台湾。 其实,之所以会选择来台湾,主要还是前两年他总梦见台湾,冥冥之中似有股神秘的力量,牵引他来到台湾。 总觉得,有什么正在台湾等着他的到来…… 意识逐渐放松,周允澔终于酝酿足睡意,在混乱的思绪中跌入另一座梦境。 清冷空灵的箫声,千回百转,曲调带点幽怨,逐渐自远处传来,周允澔被箫声唤醒,连忙睁开那双迷惘的褐眸。 他甫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在一处深宅大院内,脚下所踩的是以青石砖铺成的园林小径,身后蓦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随即转身望去,却见两名古装打扮的双髻少女,一路嘻笑玩闹着,小碎步直朝他这方走来。 周允澔当下一愣,正当他以为这两名少女会发觉他的存在,她们却从他身前一穿而过,彷佛他只是一面无形的墙。 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身在梦境之中,这肯定又是勾魂使者在搞鬼。 他眯起褐眸,四下寻找着黑雾的踪影,却始终搜寻无果。 于是他迈开步伐,在这一座彷佛置身于几百年前,建筑物古朴却精巧,处处可见古董摆设的宅院里,漫无目的地游走。 幽幽的箫声再次传来,他心头莫名一拧,脚步循着箫声的出处走去。 月洞门前,蔓草丛生,院子里的几株梨花开得灿烂,然而花谢落一地,化作尘泥腐烂,遍地可见颓唐景色。 这方似被人遗忘的院落,跨过一地发烂的花泥,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周允澔毫不迟疑的进入这幢古宅。 他随意模索了一阵,而后在通往东跨院的游廊台阶上,看见一名衣裙脏兮兮的少女坐在那儿。 她手里握着一把竹箫,苍白的唇瓣贴着吹孔,悠扬婉转的箫声,回荡于静谧的院落内,更添几分寂寥。 周允澔绕到少女的面前,仔细端详起她的面貌,赫然发觉,尽管少女的容貌对他言是陌生的,但她那双圆滚滚的大眼,却是那样熟悉…… 杜语葶! 周允澔意识到眼前的少女,一双清亮的圆眸与杜语葶如出一辙,可他随后又发觉,少女的焦距涣散无神,依照他身为医生的直觉判断,当下便能判定少女是个盲人。 她脑后的发髻有丝凌乱,白皙的脸颊上沾了几块脏污,身上那袭粉藕色绣青花的古服,皱得不像话,随处可见干涸的尘泥痕迹,看起来这个女孩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打理自已。 周允澔单膝跪地的蹲,近距离端详着面前的盲眼少女。 当他望入那双清澈却木然的圆眸,他的心竟是一阵抽紧,紧得几乎发疼。 出于一股诡奇的吸引,他缓缓朝少女探出修长大手,欲碰触她削瘦的秀颊。 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周允澔整个人弹开。 幸亏,这只是一场梦境,周允澔并非是实体,仅仅只是一抹出窍的灵魂,即便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他依然毫发无伤。 有过这一次的经验,他便晓得在梦境中,他只能旁观,不能触模梦中的任何东西,包括出现于梦中的人。 于是周允澔停在几步之外,静静观察着这场梦境。 盲眼少女独自一人吹响手里的竹箫,不知过了多久,游廊另一端伫立着一抹颀长的人影。 周允澔微皱眉心,抬目望去,尽管间隔一段距离,他依然能看清那抹人影的容貌。 单单只是这一眼,便足已深深震慑住他! 当那名身穿天青色锦衫的男子迈步走近,最终停在盲眼少女的身后,周允澔终于能将男子的面貌看个真切。 眼前一袭古装打扮的男子,长相当真与他如出一辙! 周允澔不敢置信的凝瞪着这一幕。 只见男子面上扬起一抹近乎沉迷的笑,眸光炽烈地直勾勾盯着盲眼少女的背影,这一刻无须言语,明眼人皆看得出来,这名容貌与自己相同的男子,分明是是爱着盲眼少女的。 “是谁?谁在那里?” 蓦地,盲眼少女拿开嘴边的竹箫,神色无措的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个圈,朝着男子所伫立的方位提嗓问道。 男子一瞬收起唇边那弯笑,面上的温柔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酷。 他悄然无声的往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盲眼少女伸出双手模索,嘴里不断反复问着“是什么人”。 看穿男子明明爱着盲眼少女,却偏偏冷漠对待的矛盾,周允澔不禁攒深了眉心,眼底的困惑越发浓厚。 “你究竟是谁?这样捉弄我很好玩吗?” 迟迟得不到来者的回应,盲眼少女不禁有些动了怒,那张苍白的娇颜微露愠色,白皙的纤手握紧了竹箫,作出防备的姿态。 见此景,男子这才缓缓扬嗓:“是我。” 闻声,盲眼少女刹那面色刷白,恐惧如同潮水一般漫过她的脸蛋。 她僵在原地,睁着一双不能视物的空洞大眼,唇瓣微微颤抖,好片刻才逼自己吐出话来。 “容灏?”少女几乎是发着抖喊出这个名字。 “是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讳?”男子严厉的训斥。 盲眼少女双肩一震,随即颤巍巍的改口:“大公子。” 这下,周允澔已经知晓男子的名字,原来叫作容灏。 只是他不明白,这个容灏明明爱着少女,为何要在她面前装作如此冷漠? 怀着满腔的疑惑,周允澔沉住气继续观察。 “你多久没有洗漱?”容灏嗓音透出浓浓的鄙夷嫌恶。 盲眼少女自惭形秽的垂下脑袋瓜,双手紧握住竹箫,始终没有吭声。 “玲琅阁的下人都上哪儿了?” “……我也不晓得。” “你这模样可真是丢尽了咱们容家的脸面。”容灏冷笑一声。 “容音知错,还请大公子饶恕。” 周允澔当场震惊极了。 容灏?容音?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寻思间,赫然又见容灏几步上前,一把扯过容音细瘦的皓腕,不顾她满面的畏惧与惊呼,就这么将她带入玲琅阁的正厅。 看着容灏这般粗暴的对待容音,周允澔心中甚是不忍,他立刻迈开步伐尾随那两人的脚步追至正厅。 此时,容灏已喊来本该在玲琅阁里伺候的一班下人,严苛的训斥起来,而容音则是瑟缩在一旁,丝毫没有半点主子该有的架子。 周允澔看得出来,这些下人根本没把容音放在眼底,他们只惧怕与忌惮容灏。 训斥完毕后,容灏遂又发话下去,换了另一拨人过来伺候容音,虽然他话中总挖苦着容音,可周允澔却能感觉到容灏对容音的关心,只是他习惯把话说得难听罢了。 显然,这些愚蠢的奴仆,以及两眼看不见的容音,全都认为容灏是厌恶容音的,只是碍于容府的面子,才不得不善待她。 容灏前脚一走,新来的这一拨奴仆七手八脚的动了起来,几名婆子伺候起容音沐浴洗漱,余下的奴仆则是开始打扫屋里屋外。 见容音被婆子带去洗漱,周允澔心念一动,欲追出玲琅阁,想探一探容灏的真实身分,霍地,一道诡谲的力量将他震出这场梦境。 下一瞬,现实世界中的他,倏然睁亮了迷离的双眼。 大床上的周允澔猛地折腰坐起身,熟悉的古典音乐回荡在耳畔,提醒着他已离开那场古怪的梦。 “……容灏?容音?” 他下意识的复诵着这两个人名,打着赤膊的身躯窜过一阵颤栗。 遭漫长岁月封印的亘古记忆,于这一刻被解除枷锁,此时正在他脑海内钻游而出,迫使他不得不面对。 在那灵魂的至深处,在那记忆的最初,最初—— 原来,早在某一世,他与杜语葶便已经认识彼此。 第十章 第四章 黑夜降临,今晚医院有场为癌童举办的募款晚会,詹姆斯不得不将预订好的计划搁置,抑下嗜血的冲动,被迫月兑去白袍,换上尘封在衣柜内已久的法兰绒西装。 先是不着痕迹的端详男人几眼,随后才望向男人身侧的杜语葶,微笑的打了声招呼。 “真的好巧。” 周允澔嘴上客套地说着,那双深邃的褐眸,却直勾勾地盯着杜语葶揪在徐书亚袖管上的那只纤手。 “你好,我是周允澔。”他主动朝徐书亚伸出大手。 “你好,我是徐书亚。”徐书亚礼尚往来的伸手回握。 “你……应该就是杜小姐的先生吧?”周允澔笑容里多了一抹极淡的敌意。 徐书亚面不改色的睐了杜语葶一眼,后者正满眼惊惶的发出求救信号。 读懂杜语葶的意思,徐书亚直视着周允澔,笑笑的承认:“是,我就是语葶的先生。” “久仰大名。”尽管面带笑容,但周允澔眼神暗暗锐利了几分。 两个外型俱是同样高大俊美的男人,在纷乱的医院大厅一隅相对而立,登时惹来不少惊艳好奇的注目。 徐书亚的眼神亦在端详这个男人,当他在对方的眼中清楚触见那抹妒忌,他心下便有了底。 尽管以言行举止看来,这位小周应当是个正人君子,不过……对人多些防范总是安心一点。 思及此,徐书亚甚是主动配合的演起戏来,他一副宣示主权似的,抬起手臂搂住杜语葶的肩头,成功引起周允澔更深的敌意。 “你就是小周吧?语葶说了不少你的事情,我经常在外面出差,一直放心不下语葶,现在有了你这位好邻居,以后她若是临时出了什么紧急状况,终于有邻居可以求救。” 两个男人的目光于空中交会,周遭彷佛能听见火焰滋滋作响的声音。 周允澔嘴角一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讽刺,说:“徐先生就这么放心老婆经常一个人在家?难道就不怕有别的追求者把老婆拐跑?” 宾果! 徐书亚眼底显露一丝笑意,面上却无动于衷的说:“我不怕。依我跟语葶的感情,我想没有人能把她拐跑……我比较怕会有那种不怀好意的歹人,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闯入家中伤害语葶。” 听出徐书亚话中有话的警告意味,周允澔不以为意一笑,口吻颇呛的反驳。 “徐先生若是能放下工作,在家好好陪着老婆,又何必做这种无谓的担心?” 迟钝如杜语葶,亦能嗅出两个男人过招的烟硝味,她秀颜浮现不安的左右觑睐两个男人,心中实在懊悔莫及。 她当真没料想到,先前看起来脾气挺好的周允澔,一碰上徐书亚便好似变了个人,每句话活像是从他嘴里掷出的炸药,将现场气氛炸满了尴尬。 幸好,远处有别的医师瞧见周允澔,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靠过来,转移了周允澔的注意力。 趁着周允澔与其他医师谈话的空档,徐书亚压低音量审问起杜语葶。 “你认识这个周允澔?”徐书亚又抬眼望向两公尺外,身穿白袍的高瘦人影。 迎上徐书亚不解的询问目光,她小声嗫嚅道:“这个周允澔……前不久搬来我家隔壁,他就是我的新邻居。” “他是长懋的医生?”徐书亚再次投睐而去,将那名容貌俊朗的男人彻头至尾打量一遍。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晓得他是外科医生。我怕他会对我起什么歹念,所以一开始见面就说谎骗了他。” 徐书亚一派淡定的追问:“你都骗了他什么?” “我骗他,我已婚,跟老公同住……还骗了他,我老公在亚懋集团上班,因为经常要出差,所以才老是不在家。” 徐书亚赫然失笑,“你这个谎会不会编得太超过了?我们又没住在一起,过不了几天,你这谎肯定就要被拆穿。况且,就我看来,你这位新邻居不像是坏人,你多提防一点就好,至于让我假扮你老公的谎言,我看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杜语葶扁着小嘴,好尴尬的说:“可是、可是我谎都撒了!刚才小周又误以为你是我的老公,我总不能当面对他说,我那是在防他,把他当成坏人,才会故意对他说谎。” 徐书亚无奈的叹了口气,淡淡吩咐:“回头你自己跟湘琦解释。” 如今的徐书亚俨然已是一枚标准妻奴,务必会向表姊钜细靡遗报告今天发生的事,杜语葶闻言自然不意外,只是一脸感激的扬开灿笑。 她连忙挂保证,“姊夫你放心,我一定会向姊好好解释。” 徐书亚笑睨着一副求饶卖乖的杜语葶,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还想多问两句,好把这个周允澔的底细模得更透彻些。 所幸,在车上等候许久的林特助,已寻来医院大厅,快步凑近两人,神色有丝紧张的提醒徐书亚:“徐总,今天的车况有点塞,我怕要是再不快点出发,可能会赶不上董事会议。” 杜语葶顺水推舟的催促道:“姊夫,你赶紧出发吧,万一迟到那就糟了。” “好,那我先走了。你等会儿自己搭车回家注意安全。” 连声叮嘱完毕之后,徐书亚才领着林特助离开长懋医院。 “这位徐书亚,真的是你先生?” 身后冷不防地蹦出这一声低沉的询问,杜语葶当下被吓出一身冷汗。 她单手紧摀胸口,缓缓转过身,迎上周允澔阴沉的俊脸,心虚的岔开话题。 “咦?小周,你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周允澔面色稍霁的解释道:“我今天来长懋医院报到——对了,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我准备在长懋医院当代班医师。” 杜语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思绪一顿,杜语葶不由得又仔细端详起,打扮与往常不一样的周允澔。 他本就有着四分之一的白人血统,深邃俊朗的脸庞,白人比例的修长身形,再披上医师白袍,当真帅气逼人。 方才他光是静静的站在这儿,便能感觉到大厅内的女性目光,全往他身上这头飘来。 周允澔见她恍神,不由得探出修长大手,往她那双涣散的水眸前轻轻摇晃。 “你还好吗?”他微拧眉头,面色担忧的问。 杜语葶眨了眨眼睫,恍惚回神,惊觉自己竟然看着周允澔发起愣,两朵红晕悄然在颊上绽放。 “我、我还得去排队,就不跟你多聊了。”她低垂泛红的小脸,抱紧怀中的小说,小碎步往候诊区走去。 周允澔只是待在原地,目送那抹娇瘦的背影离去。 不由自主地,他脑海中浮现容音的身影,以及冷酷的容灏,思及容音所受到的虐待,他的胸口便阵阵抽痛着。 倘若容音便是杜语葶的某一世,那么,他想对她好,想弥补容灏对她的伤害…… 第十一章 一个钟头后,杜语葶劫后余生似的,瘫坐在药品批价的等候区座位上。 顶着自家集团大老板姻亲的殊荣,杜语葶在骨科医师的细心诊疗下,拍了两张x光片,确认没有伤及骨头,仅是皮肉伤之后,医师重新帮她上药,又开了两支药膏才放她离开诊疗室。 “不会哇,眼睛大大的,挺可爱的,很文静的样子。” 两名护理师的讨论声虽然不大,杜语葶却是尽收耳底,忍不住觑了一眼周允澔走在前头的挺拔背影。 他不是今天才来报到吗?人气也太旺了! 也对,他外在条件如此优秀,又顶着外科医师的光环,想要不受女人的欢迎都困难。 尾随周允澔一同踏进医院员工专用的电梯,望着金属门合上,惊觉两人独处于密闭空间,杜语葶整个人紧绷起来。 心中直闹慌,她连忙扬嗓问道:“小周,我们要去哪里吃午餐?” 周允澔别眸笑睐,说:“你好像很紧张?怕我吃了你?” “啊?!我、我没有呀。”出于心虚,那张白女敕的秀颜一秒遍染嫣红。 “员工餐厅在六楼,你不介意上员工餐厅吃饭吧?” 杜语葶与某人笑意暖暖的眸子对望数秒,那句“我介意”不知不觉地又咽回喉间。 “我……我不介意。”这明明是现实世界,并非是无可掌控的梦境,她何必这么怕他呢? 杜语葶发觉自己一碰上周允澔,便不敢随意拒绝他的要求,心中莫名的对他充满了顺从感。 当!银色金属门再度开启,周允澔泰然自若地牵起杜语葶的小手,领着她步入正值尖峰时刻的员工餐厅。 霎时,员工餐厅内飘来或好奇、或惊诧,或艳羡的目光。 周允澔是新进的外科医师,过去又曾出任无国界医师,一来长懋便成为众人的讨论焦点,更是许多未婚护理师锁定的目标,如今他毫不遮掩的与年轻女性牵手现身,自然引起不小的骚动。 周允澔挑了个角落的座位,主动接过杜语葶肩上的侧背包,再将她安顿在位子上。 “青椒吃吗?”他忽尔问道。 她当下一呆,迟钝的点着头,“吃。” “茄子?” “……吃。” “有什么不吃的?”他主导一切的强硬语气,令她下意识地乖顺回答。 “红萝卜,苦瓜,肥肉——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困扰的蹙起纤眉。 “你占位子,我负责打菜。” 话嗓甫落,周允澔随即转开身,步伐笔直的朝着自助餐区走去。 杜语葶傻坐在位子上,望着周允澔正在打菜的身影,心口不禁因他的体贴而泛起暖意。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慢、慢着!她可是“有夫之妇”,他怎能——怎能一路牵着她的手?! 红晕在白皙肌肤上扩散开来,杜语葶浑身冒着热气,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她根本是公然“外遇”。 她一时大意,竟也没有制止他牵手的举动啊啊啊! 不行,周允澔身上有着离奇诡异的能力,令她打从心底感到惧怕,她应该与他保持安全距离才对啊! 于是,待到周允澔陆续端着两盘饭菜回座,杜语葶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义正严词的开口指责:“你刚才怎么可以牵我的手?我已经结婚了!” 周允澔帮着她摆好餐具,语气凉凉地笑回:“你刚才也没拒绝我啊。” 杜语葶双颊窘红,结结巴巴的反驳,“不是那样的!是我反应本来就比较迟钝……” 周允澔自顾自的拉起她握紧的粉拳,将铁筷塞进她手中,然后扬起湛亮的眸光,定定望入她的眸心。 而后,他用着彷佛是在谈论菜色一般的轻松语气,沉嗓宣告:“杜语葶,我不管你结婚与否,我想跟你在一起,而且我不怕任何的阻碍,所以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闻言,杜语葶张大嘴巴,彻底傻掉。 春日的阳光正暖,院子里的吊椅,随风轻轻摆荡起来,铺成小径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烁发光,一切看起来是那般闲情惬意。 杜语葶却连自家大门也不敢跨出一步,她只能挨在窗边的贵妃躺椅上,望着花圃里绽放的鸢尾花。 几天前,姨婆忽然来了电话,说是梦见她发生可怕的意外,软硬兼施的让她把大夜班电话客服的工作给辞了。 那通电话中,姨婆如是再三告诫她的—— “语葶,姨婆梦见你被一个杀人魔缠上,这肯定是个不祥预兆!你自己出入务必要小心!” 她当下握紧手机,怕得浑身哆嗦,嗓音打颤的追问:“姨婆,你别吓我,我最近……运气真的不太好,才刚发生车祸呢。” 姨婆劈头又问:“你老实告诉姨婆,你最近是不是见了什么人?还是,跟哪个人在交往?” 蓦地,那一天在长懋医院的员工餐厅中,周允澔异常热烈的凝视,以及他强势且不容拒绝的宣告,全在这一瞬间跃入脑海。 他直勾勾的凝睇着,神色严肃认真,不见一丝玩笑成分,字字掷地有声的说—— “我想,我们的相识,在我梦中的相见,一切绝非偶然,这是早已决定好的轮回,我注定会找到你,深深的爱上你。” 倘若她不是梦游者,不曾误闯周允澔的梦境,更不曾与他在梦境中相遇,肯定会觉得他就是个韩剧看太多的神经病。 偏偏上述的一切全部真实发生过。 因此,当周允澔对她说出这席话,她不得不怀疑,这个拥有奇异能力的男人,或许与她的命数有某种关联性。 当她听见姨婆这番告诫,她藏不住满腔心慌,只好将周允澔这人如实交代。 姨婆在线路彼端甚是惊诧,“他有阴阳眼,又看得见勾魂使者?!这怎么可能?他若真的具备这两种能耐,他肯定是万中选一的阴阳媒介。” 姨婆所说的“阴阳媒介”,便是民间俗称的“灵媒”。 姨婆是她们家族中唯一的例外——既拥有梦游者的天赋,亦拥有阴阳眼。 意即姨婆无论白天或黑夜,张眼闭眼皆能看得见不属于阳间的妖魔鬼怪。 姨婆作为名号响亮的知名灵媒,这辈子不知交手过多少真假灵媒,更揭穿了众多神棍的敛财真面目,她既然说至今不曾见过同她一样,身怀两种天赋的人,可见如姨婆这般的人,确是世间罕见。 如今忽然冒出一个周允澔,不仅拥有这两种天赋,更重要的是,梦游者这样的天赋,向来只会出现在女性身上,周允澔这样一个大男人,竟然能在梦境中自由穿梭,还能无惧勾魂使者的存在,于她们这些梦游者来说,周允澔是何等神奇的一个人啊! 第十二章 听完她钜细靡遗的讲述起两人相识过程,姨婆沉默了好片刻。 “语葶,你仔细听姨婆说。” 她敢发誓,此时在电话彼端的男人,正用着一副警察抓小偷的得意表情,等着当面戳破她的谎言。 “我发现,你跟你先生的关系可真特别。前两天我跟两位医院高层聊天,不聊不知道,一聊才晓得,原来你先生是亚懋集团的总裁。” 啊啊!他果然已经发现真相!杜语葶在心底抱头申吟。 周允澔接着又故作惊诧的说:“我上网搜寻过后才发现,徐总裁一年多前结的婚,可是我怎么看那照片上的新娘,都不像是你啊。” 杜语葶单手掩面,登时有股冲动,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呜。 事已至此,她清楚没必要再继续掰下去,只能乖乖认错道歉,“抱歉,是我撒了谎……因为我们不熟,我一个单身女子独居,实在很害怕邻居是什么变态,所以才会一开始就撒那样的谎。” 周允澔早已猜出她撒谎的原因,本就没打算苛责,单纯只是想闹闹她罢了。 他笑笑地问:“你放心,我没生气。我只是很好奇,徐总裁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愿意假扮成你的先生?” “因为徐书亚是我表姊的先生,我都喊他姊夫……他和我表姊的感情很好,那天是迫于无奈才被我逼着一起演戏。” 待到解释完毕之后,她才迷迷糊糊的思及,自己何必对周允澔解释这么多呢?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周允澔含笑的嗓音再次飘来:“这么说来,我不用担心会被当作隔壁的老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追求你罗?” 杜语葶霎时小脸泛红,支吾回道:“你别乱开玩笑……我们根本不熟。” 岂料,周允澔用着性感低沉的嗓音说:“我可以在梦里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只是你愿意听吗?” 杜语葶没由来的心头一震,有丝颤抖的驳回:“我才不要去你的梦里!” 霎时,话筒里回荡着周允澔的轻笑。“你讨厌我吗?” “我——我、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她结结巴巴的否认。 “不讨厌我,却很怕我是吗?”他近乎叹气的问。 “我……我为什么要怕你?”她下意识反驳。 其实,她确实有那么一点怕他,只因每一次听见他命令般的口吻,(漏句) “既然不讨厌我也不怕我,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 “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你敢不敢过来一趟?” “我——”不敢。杜语葶险些月兑口而出,急忙改词:“你想给我看什么?再怎么说,我们彼此不熟,孤男寡女的,我总要多提防一点。” “你说的没错,你确实要多提防我一些。”出乎意料,周允澔竟然也认同她的话。 杜语葶被他这一连串矛盾的对话,弄得脑回路打结大当机。 她头疼的问:“小周,你一下要我别怕你,一下又要我多提防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能看得见我的过去吗?”周允澔一顿,复又提嗓补充说明:“我的意思是,你看得见我的前几世吗?” “我不会通灵,更不是灵媒,怎么可能看得见你的前世。”她无奈的回道。 “那,你的姨婆看得见吗?” 尽管不清楚他为何问起这些,杜语葶仍是照实回答:“就算是姨婆,也无法完整看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顶多只能感应到这人的过去是否为善类。” 周允澔沉默半晌才岔开话题,“你应该是伊诺克.c.克劳德的书迷吧?我看你经常在读他的小说。” “嗯,我是呀——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她不解的反问。 “我这里有《我当杀人魔的那些日子》的最新原稿,你想看吗?” “你骗人!”她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 周允澔往身后的人体工学椅靠去,一手按着耳上的手机,一手抚过桌上那叠刚列印出来的小说原稿。 “把你的e-mail address发到我的手机,我先传点东西给你看。你拿纸笔记一下,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按捺不住满腔的好奇,杜语葶乖乖把周允澔的手机号码记下,并且把自己的e-mail address透过简讯发给他。 约莫五分钟过后,她打开平时惯用的笔电,打开电子信箱查看,果真看见一封署名为“les.c”的寄件人发来一封电子邮件。 她犹豫两秒才点开那封邮件,邮件内文只有周允澔的署名,以及两张照片附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内容。 她挪动滑鼠,点开那两张照片,瞬即瞪大水亮的圆眸,捧着笔电从沙发上跳起身。 “——不会吧?!” 一声惊呼过后,杜语葶将笔电往桌上一搁,不再有所顾虑的夺门而出,直往邻居家小碎步奔去。 客厅内,桌上的笔电萤幕犹然亮着,周允澔俯案签名的照片跃然于上,从拍摄者的角度,能看清全黑封底的小说书皮上,签着一串漂亮的英文名字。 只要将照片中的签名放大检视,便能清晰看见“伊诺克.c.克劳德”的签名字样…… 第十三章 第五章 邻居家的铁栏门大敞,杜语葶毫无阻碍的进入庭院,拾阶步上门廊,立定在别墅的雕花大门前。 一口气尚未喘顺,刚要按下门铃,这扇大门彷佛能感知她的到来,即刻为她大敞—— 抬眸瞥见立在玄关的那抹颀长人影,杜语葶顿时涌上浓浓的困窘。 毕竟刚才在电话中打死不肯来的人,此刻竟然急乎乎的出现在此,这个男人肯定在内心取笑她。 不过,为了弄清楚那张照片的真伪,她再丢脸都得来! 杜语葶正欲提嗓,周允澔已率先面露微笑的开口邀请:“进来吧,我帮你泡好一壶花茶了。” 杜语葶怔了下,秀颜发恼的问道:“你早就猜到我会过来?” 周允澔好整以暇的笑道:“既然你已经收了信,看见我提供的照片,没道理不过来。” “我、我不相信!”杜语葶没头没脑的月兑口驳斥。 那双美丽的褐眸上挑,周允澔双手环胸,下巴微扬,笑睐着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 “为什么不相信?”他犹然是笑,丝毫没有半点不悦。 “你——他——你怎么可能是伊诺克.c.克劳德?!他是英国人呀!” “我是英国籍。”他好笑的纠正。 “你、你还这么年轻!伊诺克.c.克劳德至少应该是四十岁以上的老作家,不可能是你!” 闻言,周允澔绽开莞尔的笑容,哭笑不得的反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看过很多评论,大家都猜测伊诺克.c.克劳德是写作经历资深,而且人生阅历丰富的老先生,绝对不可能是你!” 杜语葶一脸打死不信的笃定。 周允澔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探向她,当他修长的指尖碰触上她柔女敕的肌肤,进而一把圈住她的皓腕,刹那间,她的心口窜过一股麻热感。 “跟我来。”他姿态熟稔的牵着她往屋内走。 眼前这一幕,令她产生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杜语葶眼底浮现一抹迷惘,心口亦鼓噪着,却遍寻不着原因。 莫非早在很久以前,他们两人曾经在梦中相见? 怔忡间,周允澔已将她带往二楼的书房,走向堆满各类医学书籍及文具的书桌。 其中一包颇有分量的牛皮纸袋,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当周允澔打开牛皮纸袋,取出厚厚一叠列印好的文件,她面色犹豫的蹙起秀眉,来回瞅着他与那叠厚重的文件。 见她一脸小心戒慎,周允澔不由得失笑,“这是最新版的原稿内容,不是我放出来的狗,你放心,不会咬你的。” 听见他的调侃,杜语葶颊上的两抹红晕渐深,这才肯伸出双手接过那叠文件。 当她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句子,她眼前一晕,连忙又把文件推回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根本看不懂!”她脸红抱怨。 周允澔一脸恍然大悟的道:“是我的错,我忘了你英文程度不好。” 杜语葶自觉丢脸的浑身发窘,火大的将文件放回书桌上,转身便想离开。 周允澔仗着那双长腿,两三步便追上来,一把挽住她纤瘦的手肘,将她带回书桌前的人体工学椅上。 杜语葶终是敌不过他强壮的力道,只得被动的被他按进宽大的椅子里。 个头娇小的她,坐在为高个子设计的人体工学椅里,予人一种被困住的错觉。 她仰起一双水滢的圆眸,黛眉紧蹙,不悦的抗议:“我已经说我看不懂英文,你还要我留下来看什么?” “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回来。”俊美的眉眼凝着一束温柔,周允澔含笑叮咛,随后离开书房。 当他返回书房时,手里多了一壶花茶与一只骨瓷杯,大手勾着玻璃壶提把,将描有花纹金边的骨瓷杯,注满澄黄色的花茶。 须臾,空气中飘散着令人放松身心的茶香。 看着周允澔这一连串优雅的动作,杜语葶心口悄悄发烫,视线无法从那双指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挪开。 以女性的角度来看,周允澔确实拥有一双漂亮的手,手长脚长的他,做起任何事来,总有种不费半丝力气的轻松。 兴许是医学专业的薰陶,他看起来总是冷静理智,说起话来更是有条不紊。 撇开这些不谈,光是他能任意把她拉入他的梦境这一点,她便应该离得远远的,根本不该坐在这儿…… 当周允澔亲手将那杯花茶递过来,两眼发怔的杜语葶如受蛊惑一般,本该一口拒绝的她,竟是乖顺的伸手接过。 周允澔之于她,似乎有种无可抗拒的魔力,而她为此感到无比的心慌,却又无计可施。 他扬起温柔的笑,沉嗓安抚道:“你先喝杯茶,我打个电话。” 尽管满月复疑窦,可一迎上那双灼灼有神的褐眸,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反抗,只能再次默默屈服。 于是她捧着温热的骨瓷杯,不安的坐在宽大的人体工学椅里,有一口没一口的轻啜花茶。 周允澔拿起手机,拨出一串号码,几秒钟过后,线路彼端被接通,传来一道年轻沉稳的男性声嗓—— “les?你怎么会打给我?”男人的声音听来颇为惊讶。 周允澔淡淡的说:“莫泉,我刚完成第四部的原稿,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礼,不过你能不能先帮我翻译一部分?” 名唤莫泉的男人当下十分惊讶,“总公司的主编还没看过你的原稿,你这是打算翻译给谁看?” 周允澔侧过身,笑睐座位上的杜语葶,后者因他这记突来的注视而愣住。 见某人尴尬的低垂小脸,把秀丽五官藏起来,周允澔只得转开目光。 他笑笑的回应莫泉:“我有个朋友不懂英文,但她是我的头号书迷,我想让她当第一位阅读新书的人。” “朋友?我看是女朋友吧?”男人敏锐的直指重点。“从我拿到中文版权到现在,从没见过你这么急着找我翻译,只为了让朋友第一个看你的原稿。” 周允澔轻叹了口气,故作无奈的说:“严格说来,对方还不能算是我的女朋友,但如果她愿意,我倒是挺乐意的。” 闻言,杜语葶困窘的咬了咬粉唇,恼瞪着某人高大的背影。 手机那头的莫泉笑了笑,爽快的应允下来,“你把原稿发给我,我现在就开始。” “麻烦了。” 随后周允澔又道了声谢才收线,从他轻松的语气不难听出,他与这位莫泉有着不错的交情。 周允澔再次转过身来,正巧对上杜语葶娇羞的瞪视。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奇怪的话?你根本是在捉弄我吧?!” 周允澔将手机往书桌一搁,朝她走来。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却在无形中流露出慑人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往身后的椅背缩去,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得纤细娇小。 望着这一幕,周允澔心底不禁涌现强烈的保护欲。 思及梦境中怯懦瘦弱的容音,他很难不把她们两个人重叠在一起,这令他越发迫切的想对她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你想太多了,我是真的想追求你。”周允澔神情认真的解释着。 又来了。 又是这般毫无头绪的似曾相识感,又是令她无力招架的温柔深情,可她始终不懂为什么? 她自认外貌并不特别出色,这个男人却一再对她步步进逼,那双深邃的眼眸透出她无法理解的执着。 霎时,两双眸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纠缠不清。 他的主动大胆,对比她的怯懦迷惘,彷佛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她已然退无可退。 “为什么?”最终,她吐出这句不解的质疑。 “难道追求你还需要理由?”他好笑反问。 “我没有特别漂亮,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你为什么想追求我?”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不然呢?” “难道……你对我一见钟情?”她歪着螓首,认真考究起来。 周允澔忍住险些月兑口的笑声,从善如流的点头承认,“确实是一见钟情。” 杜语葶当下傻乎乎的信了,怪不好意思的脸红嗫嚅着:“真的吗?可是……我先前怎么看不出来,你对我一见钟情?” “现在你看出来了,不是吗?”他弯下腰,伸出大手抚过她的脸颊。 她一僵,浑身酥麻,小脸红若熟成的苹果。没有男女经验的她,哪里承受得了他这样的撩拨? “你……我……”她咬紧粉唇,害羞得不知所措。 周允澔适可而止的退开身,勾起玻璃茶壶,又替她斟满手中的空杯。 “别担心,我们可以慢慢来,不急。”他微笑安抚起她紧张的情绪。 这一世,他不再是容灏,而她亦非容音,他可以好好弥补她。 杜语葶红着脸凝瞅他,双手紧捧着温热的骨瓷杯,胸中的那颗芳心频频失序狂跳。 “趁着莫泉替我们翻译的空档,我们来互相了解彼此。” “啊?”她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他兀自往下说:“如你所见,我的职业是外科医师,目前在长懋医院当代班医师,闲暇时候大多在写书,所以我有很长的时间待在家里,可以就近照顾你。” “我很好啊,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小声补充。 “你长期日夜颠倒,身体肯定吃不消,往后只要我下厨,你就来我家吃饭,我会帮你计算营养与热量。” “不、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哪好意思天天上他家蹭饭! “一点也不麻烦,两个人的菜量反而比较好煮。”他用着不容她拒绝的口吻强调。 “……噢。”她脑袋一片空白,无话可反驳。 “你呢?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他反问。 “我?”她杏眸圆睁,傻了傻。 “你,有没有想了解我什么?” 她眼珠溜溜一转,半信半疑的问:“你真的是伊诺克.c.克劳德?” 他赫然失笑,“你只在意这个?” “当然!我可是伊诺克.c.克劳德的头号书粉!”她一派骄傲的微挺胸口。 周允澔寻思一会儿后,探手取过她手中的骨瓷杯,转动她臀下的人体工学椅,再打开桌上的笔电。 杜语葶不解的仰起小脸,“你要做什么?” 周允澔大手握住滑鼠,点开笔电萤幕上的照片档案。 “你自己看吧。”他笑笑的退开身。 杜语葶这才转动眸光,望向萤幕上的照片,她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连忙握住滑鼠点开下一张。 “你慢慢看,我去切点水果。” 见杜语葶的注意力全被萤幕上的照片吸引,周允澔识趣的离开书房,下楼来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苹果,慢条斯理的削起皮来。 蓦地,厨房的门轻轻晃动,下一瞬,砰地一声,猛然合上。 握着水果刀的大手停住,周允澔面色一凛,随即扔下水果刀,上前试着打开合上的那扇门。 岂料,那扇门竟好似上了锁,任凭他一个大男人如何使尽了力气,依然打不开。 蓦地,那团熟悉的魂体,自门缝钻进厨房,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似在阻止周允澔打开这扇门。 “滚。”周允澔阴沉的瞪了那团魂体一眼。 岂料,那一团诡谲的魂体,彷佛真听得懂他的话,再次从门缝钻出。 思及杜语葶仍在二楼书房,周允澔心中一紧,连忙又冲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喊—— “回来——给我回来!不准去碰她!” 第十四章 书房里,杜语葶正全神贯注盯着萤幕上的照片。 看着一张张伊诺克.c.克劳德签书的照片,她总算相信周允澔便是神秘的伊诺克.c.克劳德。 只是,她实在很难想像,年轻俊美的周允澔,竟然会写出这般血腥恐怖的小说…… 霍地,背后袭来一阵飕飕寒意,杜语葶一顿,缓缓转过身。 当她看清那团由无数冤魂交缠在一起的魂体,她立刻发出恐惧的尖叫声,并且飞快从椅子里跳起身,惊慌失措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她对这里根本不熟,不晓得有什么地方可躲,混乱中,她膝盖撞上玻璃桌的边缘。 下一瞬,她膝盖发软,摔倒在地板上,额头不知叩着什么硬物,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随后,她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座古城,古城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死亡气息。 她看见一名被士兵簇拥的男人,身披银色铠甲的端坐在马背上,他手中高举着一支火把,毫不犹豫的往城门一扔,将城门堆放的干草点燃。 转瞬间,这座古城便已陷入火海,无辜的百姓受困其中,然而城门已烧毁,他们无处可逃,只是在这座城中流窜。 杜语葶双手紧摀嘴巴,脸色苍白的瞪着这一幕。 当她不忍心的别开眼,不愿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烧死,眼前的梦境忽又一变,她看见被大批精兵簇拥的男人,骑着身下的黑色骏马,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焦土。 然后,她在漫天的血腥之中,看清了男人的面貌。 男人的容貌竟然与周允澔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梦中身披铠甲的男人,蓄着一头黑亮长发,一双利眸总是布满杀戮,神色更是冷酷骇人。 他手中的剑,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而他似乎乐此不疲,始终带领着那票精兵天南地北的征战。 她听见百姓在临死之前,恨恨的指着苍天咒骂:“我诅咒赵允这个暴君不得好死!” “赵允,我诅咒你绝子绝孙,永远不得所爱!” “赵允,你死后必下地狱!” “赵允,我一家十余口全因你而死,我死后必化作冤魂,生生世世纠缠你!” 梦境中,自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落的诅咒声。 杜语葶不得不摀住双耳,惊惶的环顾四周,看着那一缕缕面目可怖的冤魂,死后依然不肯离去,始终跟着他们口中的赵允,她隐约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个赵允是个骁勇善战的君王,为了满足自己统一天下的野心,他亲自率领精兵,烧毁了无数座城池,杀光了无数不愿臣服的百姓。 他嗜杀成性,丝毫不在乎他所杀的这些人无辜与否,只要稍有不顺他的意,便能杀光眼前的人。 杜语葶不敢再多看、多听,她只想快些月兑离这场梦境。 只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又是一转,周遭是一片漆黑迷雾。 她看见几名鬼差押送赵允前往地府,几名勾魂使者在一旁虎视眈眈,似乎是觊觎着赵允这抹罪大恶极的魂魄。 随后,她又看见赵允竟然挣月兑了鬼差,逃离了地府,并且与勾魂使者达成了某种交易,让勾魂使者带着他上阳间。 她正准备尾随上前,跟着赵允与勾魂使者一起转移梦境,远处竟然传来姨婆的叫唤声—— “语葶!回来!” 这声命令一落,梦中有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将杜语葶震弹出梦境—— “——语葶?你还好吗?” 杜语葶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迎面而来的是周允澔担忧的脸庞。 她怔忡好片刻,正欲开口,前额传来的疼痛感,让她率先痛喊出声。 “我的头……痛死了!”她伸手轻碰一下额心,发觉上头肿了个大包。 “你刚才跌倒,不小心撞到头,我刚刚帮你擦了药,你先别碰。” 周允澔沉嗓安抚着,一边拉下杜语葶抚在额上的纤手。 杜语葶这才转动眸光,呆呆望着床边的周允澔,再环顾身下所在,对她而言并不陌生的客房。 “刚才……我好像看见一团鬼魂,它追着我跑……然后我就跌倒了。” 杜语葶逐渐缓过神来,回忆着跌倒前发生的事情。 周允澔不以为意的说:“你别怕,它们伤害不了你。” “它们?”她这才意识到他的淡定,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 读懂她眼中的震惊,周允澔扬嗓解释:“我经常能看见它们,但是它们没办法伤害我。” “你、你根本是灵媒体质啊!”她不可思议的低嚷。 “我笃信医学,其实不该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偏偏我从小就看得见鬼,后来还看得见这些勾魂使者,这与我所学的实在是互相抵触。” 见他皱起眉头,一脸困扰的模样,杜语葶顿时感同身受。 “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姨婆,也许姨婆会知道你为什么有阴阳眼,又为什么看得见勾魂使者。” “好是好——”周允澔睨了一眼手上的腕表。“等我们吃过午饭再说吧。” 杜语葶定下神,左右觑视,压低嗓子悄问:“那些鬼魂还在这里吗?” 周允澔的眸光在房中环视一圈,“已经不在了。” “你……”她有丝忌惮的瞅了瞅前后左右。“你曾经跟这些鬼魂打过交道吗?” “我?”他再次皱眉心。“这怎么可能?这些鬼魂又不能说话,我怎可能与它们打交道。” 她在梦中看见的那个赵允,应当就是周允澔的某一世吧? 她看得很清楚,赵允生前杀害太多无辜的百姓,冤气过重的鬼魂便一直不肯下地府受审,只是一直纠缠着已然转世的赵允。 当然,这些全是她自己的推敲揣测,至于事实的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已经作古的赵允最清楚。 只不过他们应该可以透过姨婆,尝试看看窥得真相一隅。 “发什么呆?”周允澔蓦然握住了她的手。 杜语葶猛然回过神,干笑两声,“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原来你真的是伊诺克.c.克劳德。” 周允澔挑了挑眉梢,“真的信了?” 杜语葶点点头,满眼惊奇的望着他,说:“我看过主编的照片,你那些签书照片里都有主编。” “伊诺克.c.克劳德不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先生,你很失望吗?” “……我也不知道该说失望,还是不失望。我只是很惊讶,没想到这个神秘的伊诺克.c.克劳德就是我的邻居。” “而且他还想追求你。”他不忘补充重点。 她秀颊泛红,忍不住望向被他握住的那一只手,怪不好意思的想收回来。 岂料,察觉她的意图后,他的大手攥握得更紧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偷觑他,反而迎上他火炬般的灼热目光。 “小周,怎么了?” “语葶,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怕我,好吗?” “啊?” 杜语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先前自己撒的谎,以及这阵子刻意躲着他的行为,连忙以傻笑掩饰尴尬。 “老实说,前几天我姨婆打了通电话过来,她帮我卜了一卦,卦象好像不太妙,所以她让我小心一点,少跟陌生人来往。” 周允澔心中暗自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的笑问:“所以,你姨婆让你离我远一点?” “不是的。”她忙不迭地摇首否认。“姨婆只是提醒我而已,她根本不晓得你是谁。你别把灵媒想得太夸大,姨婆只是偶尔能预知一个人的灾厄,帮忙往生者的家属传达讯息给亡者。” “东西方的灵媒都挺像的。”他若有所思的说:“先前我在英国也遇过能帮人占卜吉凶的吉普赛灵媒,大概就跟你姨婆一样。” “你会排斥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我有什么好排斥的?”他不以为意一笑。“你刚才不也说我这是灵媒的体质?我不怕鬼,更不怕勾魂使者,又怎么会排斥灵媒。” “那我们快点去找姨婆吧!”语毕,她急匆匆的下了床,拉着他往外走。 周允澔任由她拉着自己,心中一暖,却在踏出大门的前一刻,反手将她拉回玄关。 “怎么了?”杜语葶纳闷的问。 “你不饿吗?”周允澔温柔的望着她。“你想吃点什么?我来煮。” “我……都好。”听见他要亲自下厨,她实在受宠若惊。 “等我们吃过饭,再去找你姨婆吧,嗯?” 她如受蛊惑的点了点头,顺从的被他带回厨房,乖乖坐在中岛旁,看着他套上黑色围裙,姿态流畅而熟稔的切菜。 望着周允澔为了自己忙进忙出,杜语葶忍不住又想起梦中的赵允。 周允澔真的是赵允吗?这两人简直是南辕北辙,天差地远啊! 一个是以掠夺杀人为乐,残忍暴虐的君王;一个则是靠着医学知识,用双手去救人的医生。 她越想越觉得茫然,实在无法将这两人联想在一块儿,最重要的是,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梦见赵允? 莫非,这个赵允与自己有累世因缘? 倘若周允澔当真是赵允的转世,那么,她跟赵允又有着什么样的因缘? 第十五章 出神寻思间,周允澔已经端上四菜一汤,外加一锅白饭,很不真实的冲着她微笑。 杜语葶双手捧颊,恍惚的望着这一幕,直至周允澔俯身凑近,她才眨动眼睫回过神。 她尴尬的坐直身,看向那四道香气扑鼻的台式菜肴,不禁惊讶的说:“哇,你竟然会煮台菜?!”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说:“只要你喜欢,不管西式还是台式,我都能煮。” 闻此言,她险些被自己的唾沫呛着,“小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样不好吗?”他挑眉反问。 “从来没有男生对我这么好……我很不习惯。”她坦白以告。 “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习惯了,因为我以后会对你更好。”他微笑宣告。 “为什么?”她迷惘的追问。 望着那张单纯的娇颜,周允澔一度想月兑口向她坦白:因为他曾经亏欠了她,因为他确实对她一见钟情——只不过是在两人受困梦境里的时候。 但,他当然不可能吐露实情,最终只是归于那一句—— “因为我在追求你,当然要对你好。”周允澔面上始终端着一抹温柔浅笑。 杜语葶小脸又是一红,连忙低下头,盯着周允澔帮她盛好的那一碗白饭。 “小周,谢谢你。”她腼覥的道着谢。 如果她知道容灏与容音之间的纠葛,她还会接受他的示好,甚至是向他开口道谢吗? 周允澔低掩眸光,大手握着筷子,直往杜语葶的碗里夹菜,不一会儿便为她堆满一座小尖山,登时看傻了她。 “我、我吃不了这么多。”她尴尬的说。 他却不怎么认同的皱起眉头,温声劝道:“你太瘦了,而且长时间日夜颠倒,更需要摄取营养,尽量多吃一点。” “噢……”见他用着医生叮嘱病患的口吻,她不敢再反驳,只好乖乖握紧筷子,努力朝碗里那座小尖山进攻。 用餐间,周允澔的手机铃声蓦然响起,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机接起。 趁此空档,杜语葶偷偷把碗里的菜夹回周允澔的碗里。 周允澔停住交谈,侧过身笑睐一手悬停在半空中的杜语葶。 “别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菜夹回来。”他低笑警告。 杜语葶的手抖了一下,只能默默收回那一手,将来不及夹进周允澔碗里的那口菜吃掉。 结束通话后,周允澔望着乖乖吃饭的杜语葶,说:“我的朋友已经翻译了一小部分,你想当第一个读新书的人吗?” 杜语葶险些噎着,忙不迭地猛点头,“我当然想!” “那我们改天再去找你姨婆,好吗?”周允澔自然而然的推迟了这件事。 “嗯,不急!”杜语葶此时的注意力全在新书上,哪里还管得了其他杂事。 “你先吃饭吧。”周允澔抽过一张面纸,弯为她擦拭嘴角。 对上那张贴近的俊脸,杜语葶双颊发烫,手忙脚乱的接过面纸,自行胡乱擦拭起来。 周允澔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手足无措,一颗心直发慌。 “这里——”他探出修长的指头,朝她嘴角边轻轻一抹。 杜语葶当场怔住,眼睁睁看着他把沾在指尖上的饭粒舌忝去,随后对她扬起性感的笑,她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身。 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尖叫,忍住想逃离现场的冲动。 望着她红通通的耳根子,满面的红霞,周允澔这才满意的退开身。 “吃饭吧。”他语气愉悦的催促着。 杜语葶快把整张酡红的小脸埋进碗里,只是点了点头,微抖的纤手握紧筷子,猛往嘴里扒着菜与饭,全程不敢再与周允澔对上眼。 即便杜语葶再迟钝,也渐渐能感觉得出来,周允澔似乎不大愿意去见姨婆。 每一次当她提起拜访姨婆这件事,他总是会借故岔开话题,抑或者找借口推托,几次下来,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提及。 她知道有些人对灵媒是很感冒的,特别是在现今科技发达的时代,许多人把灵媒视作旧时代的敛财术士,大多对此嗤之以鼻,或是避而远之。 可她实在不懂,先前她提及姨婆时,周允澔不曾流露排斥之意,为何现在会抗拒随她一起去见姨婆? 先撇开这些不谈,自从周允澔宣告要追求她后,他对她简直好上了天! 他天天帮她准备三餐,若是在医院忙至半夜,他还会直接叫外送到她家,甚至连钱都先预付好了,让她有一种……自己好像是他老婆的错觉。 老婆?!杜语葶被这个念头狠狠吓了一跳,差点一脚踩进人行道上的坑洞里。 她紧急煞住脚步,小心翼翼的绕过坑洞,循着熟悉的路径,来到一处安静的高级社区,找着姨婆的家。 “奇怪?姨婆不在家吗?”杜语葶按下门铃,却迟迟不见姨婆前来应门。 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姨婆的踪影,她只好掏出手机,拨打姨婆的手机号码。 “姨婆,是我。”线路彼端接起后,杜语葶便急匆匆的扬嗓。 “是语葶吗?我是你远房的那个表姨,你还记得我吧?姨婆跟我们一起来台东泡温泉啦,她前阵子太劳累,所以想出来散散心,也不太想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杜语葶心下好无奈,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偏偏姨婆也不在家 “——你找姨婆有什么急事吗?姨婆刚睡着,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你转达。” “不、不用了。阿姨,你好好照顾姨婆,我没什么事,只是想问候一下姨婆而已。”杜语葶连忙回绝表姨的好意。 只有当着姨婆的面,她才能把那些古怪的梦境,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她怎可能透过旁人之口转述。 一阵简短的寒暄过后,杜语葶讪讪的收了线,正欲转身离开,一只手冷不防地搭上她的肩。 “哇!”杜语葶缩了一下双肩,转过身迎上一张眼熟的女性脸孔。 “语葶,真的是你!”打扮亮丽的年轻女人发出惊呼。 “……于真?”怔忡过后,杜语葶认出对方的身分。 “是呀!我是林于真。”林于真欣喜的高嚷。“真的好久不见了,自从毕业后大家都散了,同学会你也不来参加,大伙儿都很想你呢!” 杜语葶干笑两声,自嘲的说:“真的吗?谢谢你,我以为大家应该已经忘了我。” 眼前这位林于真,是她的大学同学,过去交情还不错,毕业后自然而然的疏远了,再加上她曾经受同学的已逝亲人所托,帮这些亡者传达遗言,以至于同学间流传着她是灵媒这一类的传闻,害得她遭受某些同学的排挤…… 算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她又想起这些做什么? “是你自己不跟大家连络,怎么可以怪我们忘了你?我一直想跟你连络,但你后来手机号码换了,还搬了家,大伙儿根本不晓得上哪儿找人。” 没记错的话,林于真算是较为热情的同学,至少是不曾用有色眼光看待她的同学之一。 于是,杜语葶打住思绪,朝着林于真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于真,你说的没错,是我自己没跟大家连络。” “来来来,我们来交换一下line id。”林于真二话不说的掏出手机。 杜语葶没有拒绝,欣然与老同学加了line id,顺口聊起几位印象较深的同学近况。 林于真说至一半,忽然指着姨婆家紧闭的大门,说:“我今天是听亲戚介绍,来这里找一个很厉害的灵媒算姻缘。” ……很厉害的灵媒? 杜语葶缓缓别首,望着林于真所指的方向——姨婆家紧锁的大门。 她心中一紧,连忙佯装惊讶的说:“是吗?这么巧!我也是来这里算命的。” 她可不想再被昔日的同学当作异类,还是先装作不认识姨婆吧! “语葶,你该不会也是来算姻缘的?” “啊?呃……我什么都算,事业命运姻缘,什么都算。” “你应该还单身吧?” 对上林于真闪亮亮的目光,杜语葶一头雾水的颔首。 “是呀,我还是单身……”这话说得好像有点心虚,她现在的状态,还能算是单身吗? 脑海中跃出周允澔的身影,杜语葶不禁有些恍了神。 “语葶!语葶!” 听见林于真的连声叫唤,杜语葶这才回过神,尴尬的随口应了一声。 “怎么了?我在听啊。” “所以你同意了?”林于真喜孜孜的问。 “啊?”她同意什么了?杜语葶满眼茫然。 岂料,林于真兴高采烈地挽过她的手,拉着她往捷运口的方向走去。 “于真,你要带我去哪里?” “联谊啊!我多带一个人过去,可以打九折,反正你也是来算姻缘的,我们刚好一起结伴省钱——” 联谊?!等等等、等一下!她几时同意联谊了?!呜,她才不要去联谊,她明明就有小周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