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夫三天三夜》 第一章 第一章 李玉桃模了模空瘪瘪的肚子,又看看这附近的断墙残垣、再三确定她今天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丁点的食物了,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殊不知,这却令她更加饥饿了。 最近大雍王朝不太平静,内忧外患,听说朝中有外戚想要弑君篡位,边境又有外族要入侵大雍,更有悍匪趁机兴风作浪,到处烧抢掠压,以至于哪儿,哪儿都是一团乱,四面烽火。 李玉桃的父亲李财是陶城乡绅,生母是个妾侍,早亡。李玉桃自幼在嫡母手下讨生活,虽然日子过得苦哈哈的,但好歹还能吃饱穿暖。 后来发生了战乱,李财主带着一家老小远走避难,颠沛流离了几个月以后便渐渐的穷了,嫡母嫌弃李玉桃,便给了她几两银子打发她去找舅舅…… 李玉桃又不傻,她一介庶女,生母原是嫡母的侍女,哪来的什么舅舅? 但她还是挺感激嫡母的,她曾亲眼看有为了一顿饭、一个馒头而卖掉亲生儿女的狠心爹娘。她又不是从嫡母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嫡母没有发卖了她,甚至还给了她几两银子让她自谋生路,算是对得起她了。 于是她拿了银子,含泪拜别父母兄弟姊妹,孤身一人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程。 只是,天大地大的,也不知道何处才是她安身立命之地。 既然找不到吃的,又眼见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李玉桃只好找了个几乎已被夷为平地的小破院栖身,心想先应付一宿再说。 她之所以选了这处,是因为残墙后有个地窖是完好无缺的,人躲进去,只要把木盖盖上,还能从里头上栓。虽没吃的,好歹能安安心心的睡个囫囵觉。 坐在黑漆漆的地窖里,李玉桃挺直了腰杆儿模索着除下外裳,将之迭得整整齐齐的,平放在自己的膝头。这是她打小儿养成的习惯,无论落得如何境地,也要竭力维持基本的规矩和体面。 虽说连她也有些迷茫,不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坚持这个到底有没有意义。 肚里饥得如火烧一般,令她的思绪更加清醒,压根没有半分睡意。她轻轻叹气,苦恼着自己一个单身女子要如何才能在这乱世活下去……可想来想去,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寻到一个可靠男子,委身于他,换取衣食与保护? 这念头刚一浮上心头,李玉桃便有些羞愧。说实话,在得知嫡母要遣走她的那一瞬间,她也曾怨恨过,明明她尽自己所能不拖累家里,还日以继夜的做针线做家务照顾以帮嫡母减轻负担,但为什么她会被放弃?所以她发过誓,以后要定靠自己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才过了几天啊,她就被残酷的现实给打垮了。诶,难道她不想体面的,有尊严的活着?可实在是环境太凶险了…… 李玉桃胡思乱想着睡着了,恍惚间又被一阵喧哗声音吓醒! 她的第一反应是,老天爷,难道又有官兵和抢匪交上手了?凝思一听,又好像不是。她把耳朵贴在地窖与木盖的细缝处听了一会儿,依稀听出应该是一个大户人家? 他们应该发现了不远处一栋还算齐整的大宅子,然后兴奋的大呼小叫,然后呼奴唤仆的让搬箱笼什么的,又携儿带女的进入了那幢空宅子。 白天的时候李玉桃就发现那幢完好无缺的宅子了。确实保存得相对比较好,除去一应细软都没有之外,桌椅床柜什么的倒还齐全,若自带了铺盖就能睡个好觉。 但她孤身一人,又是妙龄未婚少女,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因此选择了这个黑漆漆但更有安全感的地窖。 不过,李玉桃还是抿着嘴儿笑了,只要还有人家就好,且听那些奴仆不住地唤着太太小姐什么的,想来是有女眷的……好极了!明日待她想个由头去讨些吃的来! 这么一想,她彷佛已经吃到了白胖松软的馒头,若是再拌上梅菜肉泥酱,再来碗清粥……哇! 突然,肚子抗议似的发出了咕咕叫声,李玉桃再次哀声叹气,只好揉着干瘪的肚子,舌忝着嘴唇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起来,模着外裳穿好了,悄悄揭开地窖的木盖爬了出来,然后拿出帕子蘸了点儿附近杂草上的露水,一点一点地把脸和手擦拭干净了。 又在矮树上折了一枝细藤条,剥去外皮咬在嘴里嚼了嚼,清洁好牙齿。她准备整理好衣裳和辫子以后就去昨儿夜里搬来的那户人家那儿问问的…… 可她还没收拾好自个儿呢,就听到从那边传来了喧哗声。 哎,难道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吗?李玉桃急了,拎着裙子就跑了过去。 刚一跑近,她就看到有个穿着绸缎,明显是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正在喝斥一个穿着布衣短打,手里还牵着一匹马的青年男子。 “霍千行!你还要不要脸?你看看你,都寒酸成这样了,还敢上门求娶我家小姐?快滚,不然把你打出去了!” 李玉桃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原来这个叫做霍千行的男人不是来跟她抢食的……这念头刚冒出脑子,她立时有些赧然,又为了自己即将讨食的行为而感到唾弃。 只听到那名叫霍千行的男人朗声说道:“我与王小姐的婚事,乃是当年家父与王老爷订下的,尚有信物为证,何况……” “呸,陈年旧事休提!你只看你现如今这副穷酸样儿,若我家小姐真跟了你去,岂不捱苦受穷?你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管家大骂起来,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李玉桃心道,这王家的态度好恶劣,一个管家而已,人家正主还没露面,他居然敢这样对待自家小姐的未婚夫?啊,是了,那管家虽穿着绸缓缎,却也是奴,岂敢这样嚣张? 想必也是得了主人家的示意?啧啧,好一出无情父母嫌贫爱富,棒打鸳鸯的戏码! 这么一想,李玉桃不由得看向了霍千行,只见此人生得剑眉星目,身材高大而英挺,虽穿着布衣短打,气度却十分不凡,且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嗯,在不远处悠闲吃草的那匹高头大马是他的? 要知道,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拥有一匹马,大约不是官就是匪了。又见霍千行一身浩然正气,想必应该是官?只他身穿布衣,那应该是个品阶不高的武将了! 李玉桃心中叹息,俗话说,相由心生。这世道一乱,人心也变了,她看谁都觉得像坏人,面目可憎。可眼前的霍千行看起来……他生得英挺俊朗,还挺干净纯粹的。 这样品貌端正的男人多难找,且人家还是个低阶武将!王家却要退婚?想来,是王老爷想让女儿去攀高枝儿了!哎,真是的,既然王家人不要这个霍千行,她却是不挑的,不如…… 霎时间,李玉桃红了面庞,又在心里暗骂自己不知廉耻起来。 王管家骂人的功力然很厉害,看起来霍千行压根儿没有招架之力! 于是李玉桃还眼睁睁地看着王管家从霍千行的手里一把夺去个什么物什,然后又将一柄宝剑扔在地上,以睥睨之态,万分傲慢地对霍千行说道:“今日我遵主人之命,从尔等手里取回并蒂莲玉佩,也将昔日尔父赠与的宝剑送回……从此王霍两家的联姻休想再提!” 那霍千行涨红了脸,“你……” 王家的仆婢们围了过来,朝着霍千行指指点点,大有看这人真不要脸,怎么这样死缠烂打的意思。 见王家人这般嚣张,李玉桃忍不得了,挺身而出,将霍千行挡在自己身后,冲着王管家说道:“你这奴仆好没道理!难道你家老爷太太已经死了,小姐的终身大事倒落在了你这刁奴手里?你说退婚就退婚?” 众人齐齐一愣,纷纷打量着李玉桃,王管家更是恼羞成怒,冲着李玉桃问道:“妳妳妳,妳是谁?妳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就在这儿大放厥词?”然后看了霍千行一眼,又对李玉桃说道:“再说了,要是我家老爷没授意给我的,霍家的宝剑难道是我凭空变出来的?” 周围的王家奴仆也都叽叽呱呱的责问李玉桃“这人到底是谁啊?” “看她就像是个逃难的。” “她和霍千行是什么关系?”诸如此类的话。 李玉桃涨红了脸,“我就是个过路人,可我看不惯你们这样仗势欺人罢了!”然后又扯住霍千行的袖子,把他带到管家身边,说道:“你们看他,样貌周正,衣衫整洁,还有马!凭你家老爷以前有多富贵,现如今可是乱世!你们知不知道,于乱世中求一心人有多难得……” 王管家讥讽道:“那是我家小姐无福消受了,既然这位姑娘这么看好霍公子,不如就请姑娘自个儿嫁给他!” 李玉桃,“你以为我不想……”说到这儿,她猛然觉察到自己好像说溜嘴了?急忙偷看了霍千行一眼,面一红,垂下了眼,小小声说道,“霍公子人中龙凤,当然、当然……” 早在她开口说话的时候,霍千行就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愣住,这姑娘做未嫁少女的打扮,生得面容姣美,身材窈窕,且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是好料子的,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可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又怎么单身一人流落至此? 直到这时李玉桃开口和他说话,他才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从她手里抽出了自己的袖子,麦色的俊脸有些微微发红。 那王管家冷笑道:“你二人郎有心,妾有意的,不如找个山头拜一拜,就苟合了吧!” 霍千行的面色阴沉了下来,怒道:“这是什么话?”王家什么秉性,他太清楚了。被他们奚落几句也就罢了,可苟合这样的字眼安放在没成亲的姑娘身上,那可是会逼死人的。 王管家被霍千行要杀人的眼神吓住,再不敢说什么了。 霍千行又问王管家,“我再问你一句,我娘可曾与你们同行了?” 王管家眼神闪烁,“这、这……这个,并没有!我们不曾得见霍老夫人。” “真的?”霍千行皱眉,低声喝问。 王管家的额头上泌出了涔涔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啊……我、我们没有看到你娘!没有,真没有!” 霍千行弯腰,拾起被王管家扔在地上的宝剑,冷冷地说道:“你我两家既是世交,又是邻居,你们千里逃难而来,我母亲只孤身一人,究竟能花用多少?你们也不愿意捎她一程?” 王管家干笑两声,“那、那个……我们出来的时候,也好心好意的要带了霍老夫人一块儿走,是她不愿意与我们同行,自个儿走了的,难道我们还拿绳子绑了她不成?” 李玉桃一听,便知这其中有猫腻,她一个年轻女子在外行走了几日,已然觉得千辛万苦了,霍老夫人想必也已经四五十岁,若是单身上路,景况只有比她李玉桃更凶险的。 且在这之前,王霍两家还有婚约在呢,于情于理,霍老夫人肯定愿意跟着王家一块儿上路,可王管家说霍老夫人自个儿走了?不太可能吧! 霍千行怔怔地盯着手里的宝剑,久久不说话。半晌,他红着眼瞪视着王管家,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日若得了我娘的消息,知道你们确实亏待了她,看我怎么报这大仇!” 王管家嘴硬,“报、报什么仇!你、你敢乱来?我们老爷……可不是你能冒犯的!” 霍千行噌的一下子将宝剑出了鞘。 王管家被吓坏了,大喊了一声杀人啦,便抱头逃进了宅子,其他的王家奴仆也纷纷作鸟兽散…… 一时间,王家暂居的宅子前就只剩下了霍千行与李玉桃二人。 李玉桃咬住了唇儿。老实讲,这几天来她吃尽了苦头,深知独行的落单女子落在不怀好意的男人眼里,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美味的肉。 霍千行气宇轩昂,模样儿周正,又刚被退了婚,确实是个婚配的好人选。 一时间,李玉桃心如擂鼓,要、要这么大胆直接向他求亲吗?万一被他拒绝了可怎么办……多丢人呀! 但转念一想,就算被他拒绝了,也好过当抓住机会的时候没有抓住,过后空后悔的强。 于是她鼓足了勇气,涨红了脸,对霍千行说道:“霍、霍公子,我、我是陶城李氏三娘,你、你……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 第二章 霍千行打量着李玉桃,他当然懂得李玉桃的暗示。 乱世伊始,百姓流离失所。青壮男人变成强盗,妇孺则沦为拖累。他也曾好心救过一些妇孺,到头却吃尽了苦头,甚至还差点儿连命也搭上。是以他告诫过自己,不要轻易再对妇孺生出怜悯之心。于乱世之中,妇孺亦有她们的生存之道。 只是,眼前这肤白貌美,杏脸桃腮的女孩儿实在有些特别。主要是她的眼神过于晶莹明澈。前朝圣人说存乎人者,莫良于眸,观察一个人是否光明磊落,眼睛是最好的窗口。 想来,这姑娘并不是坏人,且她身为一介弱质女流,竟然还想在王家人的面前保护他,霍千行的嘴角不自觉便噙住了笑意。又见这美丽少女粉颊含羞的模样儿,霍千行也有些面红耳赤。 但又想起以前他吃过的亏,霍千行叹气,硬起心肠转过脸去不看她,还迅速错开话题,问道:“姑娘是一个人吗?” 李玉桃轻轻地嗯了一声。 霍千行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递给她,“此物赠与姑娘防身用!”说着,他也不敢多看她一眼,便一手执剑,一手拉了马缰,匆匆翻身上马,又道:“姑娘一路小心……”然后纵马离开。 李玉桃傻了眼,看着霍千行远去的身影,半天都没能缓过神来。 所以?她这是被拒绝了?李玉桃低下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匕首。这匕首看起来朴实如华,还带着他的体温。抽出刀身一看,刀刃单薄但锋利。她忍不住又看向了远处,他骑着马儿的身形已经渐渐消失在地平在线了。 李玉桃不禁苦笑,她已经预料到他会拒绝她了,毕竟两人根本不认识。一个正经人,又怎会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呢? 不过,也能看出此人品性高洁,要知道,在这个战乱的时期里,若有美貌的单身女子以身相许,相信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拒绝。只供给一日三餐就能睡上一两晚,再转手卖出去又发得一笔横财,何乐而不为呢? 一时间,李玉桃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居然有缘遇见一位正人君子;忧的是,错失了他以后,恐怕以后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男人了。 但不管怎么说,霍千行已经离开了,李玉桃也只好继续寻找自己的出路,她看了看王家寄居的大宅,再也没了想去讨要些饭食的心思。只攥紧了手里的匕首,转身朝着与霍千行相反的方向离去。不得不说,她有了这柄匕首以后,心里有底气多了。 才走了几步,她又站定,心想她为何要与他背道而驰呢?反正她也无处可去,不如就顺着他去的方向去,说不定将来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呢。 于是李玉桃又慢吞吞的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一连走了好几天,不必说她在这一路上的各种艰辛与涉险,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的来到了这座城池。这里和她所经历的其他城池不太一样,城门处的卫兵看起来很是和气,并不阻拦和驱赶各路逃难的难民。 李玉桃也不敢让别人知道她是孤身一人,就跟在一大队难民的最后头进了城。 刚一进城,她听到守城门的卫兵大声说道:“新来的先去城西大棚处领号牌,有人施粥,一日一次。” 啊?有人施粥? 李玉桃立刻跟在难民们的队伍里,紧赶慢赶的去了城西,果然看到有人设了粥棚。再花上半个时辰排队,李玉桃终于吃上了这几天来唯一的一碗热食! 一碗汤多米粒儿少的热粥下了肚,李玉桃终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浑身充满了力量。 这时她听到旁边有人说,这城里有位小霍将军,他特别心善,号召富户捐粮,穷人出工,才设了这个粥棚,好让往来落脚的难民们有口米汤吃吃。不过,何城主有令,但凡是过路的难民,只让在城内休息七天,七天过后就必须离开,除非能在城里找到事做。 在李玉桃吃到那碗热粥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流浪了。她模了模贴身的荷包,荷包里还装着六两银子。只要能买到针线,她就可以做些缝补的活计,若城里的布铺还开张,那么也可以买些便宜的布,缝制成衣裳出售。 这么一想,李玉桃再也坐不住了,立刻拎起自己的小包袱朝着不远的巷子走去,她想马上找到布铺。 她并不熟悉这里的路,转进巷子才走了不久,就似乎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于是她又退了出来,准备另找出路。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边儿朝着这边走来,还有几个男人正在大呼小叫着什么? “大哥,你要相信我呀,我不会骗人的,我真的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娘子从这儿走进来……自从那个小霍将军来了这儿,咱们兄弟好久都没有采过花了!今儿我看到的那个小娘子可是独身一人,咱们……岂不快活?” 有几句话说得特别含糊,李玉桃听不清,但伴之而来的,却是三五个大汉鄙又不堪的婬笑,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李玉桃被吓得俏脸煞白。她转身就跑,然而又反应过来,往这儿跑,岂不是又回到了死胡同里吗?她急得不行,看看左右,她又有了主意。 费力的搬过一只倒扣着的木桶,她踩着木桶爬上了墙头,又飞快的从墙上跃了下来,一边拼命地朝外头跑,一边尖叫:“救命,救命!” 身后的那些大汉已经追了来,李玉桃能听到他们大呼小叫的喊着,“别跑,妳跑不掉的,快来让大爷爽一下。” 她被吓到腿软,手里拿着当初霍千行赠予她的那柄匕首,跌跌撞撞的朝外头跑去。 但她身娇体弱,根本不是那些大汉的对手,不过跑了几步就已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好像距离她越来越近? 有人怪叫,“小美人我看妳能跑到哪儿去。” “大爷我看上了妳妳还想跑” “快过来让大爷爽一爽!” 李玉桃急得想哭,可偏偏这时那些人已追上了她,甚至还有人扯住了她的裙摆,还狠狠一拉! 只听到嘶啦一声,布帛被裂撕的声音响起,李玉桃的裙裾被这些人扯住撕破,更被一股大力往回一带! 她一时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连紧攥在手里的匕首被磕飞了!李玉桃被吓得大哭,“光天化日之下,你们……” 这时,一道清越疏朗的声音突然响起,“何人敢在此撒野?” 李玉桃呆住,心想这声好熟悉! 而那些纠缠她的大汉们则大惊小怪了起来,“不好,是小霍将军,被他捉住可是会被问罪的,快逃!”然后便作鸟兽散。 李玉桃趴在地上,缓缓抬头,果然于泪眼迷蒙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赫然便是前几天见过的霍千行?他身上穿戴着将军的软甲,旁边还跟着几个巡城卫兵。 霍千行吩咐左右亲兵去追那几个大汉,目光先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趴在地上嘤嘤哭泣的姑娘,然后转头看到了一柄跌落在地上的……匕首?嗯,倒有几分像是他的旧物!他走过去拾起那匕首仔细一看,可不就是他的? 他倒抽一口凉气,又转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李玉桃,惊诧道:“妳、妳……”再仔细一看,这姑娘可不就是前些天在王家宅子门口遇到的那一位? 受尽了惊吓的李玉桃见了霍千行,犹如落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她哭着对他喊道:“霍千行,你别赶我走,也别扔下我不管,我、我本是陶城乡绅李公富德之庶女,因在逃难路上生计不济,嫡母有意扔下我……我、我根本就是举目无亲,亦无去处,求将军救我!” 霍千行愣住。 眼前凄凄哭泣的少女衣裙胜雪,乌发烟鬓,雪白姣美的面庞沾染了泥土显得有些污脏,然而一双眸子却十分璀璨晶莹,还泛着光。虽然不言不语,可眼神里却透出了满满的恳切求救之意。 她终于哭了,那浓密翘楚的睫毛一眨一眨的,豆大如珍珠一般的泪珠儿被睫毛沾染成了星星点点的碎钻……再哭,又凝成了一滴滴的泪珠儿,皆挂在那睫毛上,最后全都颤颤巍巍的一颗又一颗跃下,尽数滚进了泥地里。 原来,美人哭起来也是这般的好看。 似有只柔美素手轻轻拨弄着他心底紧绷着的那根琴弦,发出绝妙动听的乐声,还颤得他的心肝儿又麻又酥! 在这一刻,霍千行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大约是想起了几天前他被王家退亲时,这位李姑娘将他的尴尬全程看到,不但不嘲讽而且还想挺身而出的义气?虽然到了最后她还想向他求亲…… 霍千行叹气,他确实怜悯这位美貌的少女,更思念流落他乡的可怜寡母。但愿今日他出手援救下这位李姑娘,日后也有旁人如他一般,能对他那眼睛不好的寡母稍加照顾。 他上前扶起李玉桃,感受到少女温热柔软的手臂,甚至因为过度惊惧还瑟瑟发抖。他不由得放柔了声音,说道:“姑娘莫怕,随我来。” 李玉桃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死命咬住了自己的唇儿,才让自己保持了仪态,抽抽噎噎地对霍千行说道:“多、多谢将军……” 霍千行眸色沉沉。眼前的少女娇媚柔弱的模样儿着实令人心动,再加上他还扶着少女,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她细腻而富有弹力的胳膊,再看看她那白皙的面庞、粉红色的樱唇……实在像极了一枚熟透了又甜美多汁的水蜜桃。 他喉头微动,不自觉吞了一口口水。 然而在李玉桃看来,是霍千行于危难之时,救她于水火之中。 他容貌俊美,气质英挺,身材高大还穿着鲜亮的铠甲,此刻背光而立,那刺眼的日光使她睁不开眼,又因为过度的惊吓而觉得两腿发软,全赖他的扶持才能站稳。 她浑浑噩噩的随了他去,更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安心。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下凡的仙兵神将给拯救了。 第三章 第三章 霍千行带着李玉桃去了城东,找到一个独居的崔婆婆,让她将一间独门小院租给李玉桃。 崔婆婆打量着李玉桃,又看看霍千行,一脸的好奇,说道:“既然小霍将军破了例,又向我老婆子开了口,那我势必是要收下姑娘的,姑娘跟我来吧。” 李玉桃不由自主地看了霍千行一眼,心想破例?他破了什么例?是破例帮她了?还是破例替崔婆婆介绍房客了? 霍千行却转过头去,不看她也不理会她。她便只看到他那有些微微发红的耳朵。 等到李玉桃跟着崔婆婆去看到了那个陈旧却被收拾得整洁的小院子以后,松了口气,终于有了一丝心安的感觉。 可她分不清,让她感到心安的,究竟是霍千行的存在呢,还是院子里的桌椅床柜、锅碗瓢盆应有俱有的的缘故。 崔婆婆年纪大了,特别啰嗦,拉着李玉桃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大意就是埋怨这在乱世里,她儿子、儿媳扔下她不管自个儿逃命去了。又说这样的世道,她一个孤苦老婆子十分不便,眼睛不好了连衣裳破了也缝补不了,更别说其他的,幸好有了小霍将军的照看,要不然日子可难过了…… 李玉桃听说了,先赶紧打来水给自己洗漱过,然后又去找崔婆婆要了针线,说要帮着崔婆婆将破了的旧衣缝补一番。 霍千行冷眼瞧着,见崔婆婆并不排斥李玉桃,这才告辞而去。临走前,他又深深地看了李玉桃一眼,欲言又止。只李玉桃忙着熟悉新环境,并没有注意到。 李玉桃先是歇了两日,然后开始为生计奔波。 以往她要在嫡母手里讨生活,哪怕是被嫡母和嫡姐妹们打压,她也还是李家的小姐,吃穿用度不愁,粗活也有仆妇去做。但现在不行了,所有的一切,哪怕是脏活、粗活、累活,她都得自己做。 但这些都不足为惧,李玉桃不怕苦,不怕累,却怕坏人。她在城里遇过流氓,被吓破了胆,再不敢单独出门,索性拿出银钱委托崔婆婆去布铺买了些便宜又结实的布匹回来。 她花了几天几夜的功夫将那些布匹制成成衣鞋袜,再委托崔婆婆帮着售卖出去,换得银钱买来柴米油盐,又另给崔婆婆一些辛苦钱跑路费……这日子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在崔婆婆的提议下,李玉桃决定学着养几笼鸡鸭,再在院子里开垦出一小块菜地,种点儿白菘、萝菔或者发点儿豆芽什么的……一可防物价大涨,二要防无粮可食。 可小院子里并没有养鸡鸭的地方,李玉桃也扛不动锄头,没法子锄地种菜。所有的想法就只能是想法,好像根本不可能实现。 霍千行隔一两天就会过来看看崔婆婆。 听说李玉桃想修个鸡舍再在院子里开一分地却苦于做不动重活。 他二话不说,便去崔婆婆家借了柴刀与锄头过来,先是上城外去砍了一大捆拇指粗的竹枝回来,给李玉桃在院子里扎好了鸡舍的篱笆,又拆了一只残旧的木箱,做了遮顶的鸡棚;跟着他又挥着锄头,准备在院子里开出了一块菜地…… 做活做到累了,霍千行便停下活,坐在一旁休息,并打量着这间小院。 李姑娘独居于此,他虽有心照拂,却总要顾忌到她的闺誉,不好殷勤探访,只得借着来探访崔婆婆的名义,顺便看一看她。 看得出,这李姑娘还真是个宜室宜家之人。瞧瞧,这本是个农家小院,却被她收拾得格外不一般。院墙上原本有两处污脏了的地方,怎么清洗也清洗不掉。她就将一个破旧的斗笠剖成两半,又用细竹篾和油纸改编了一下,变成了扇型的尖嘴筐。她在里头种了些花草,将之挂在院墙上,不但遮去污迹,还显得有些高雅了。 她听了崔婆婆的建议,在墙根儿底下种了几株常见的防虫防蚊的草药、能入药又能当菜吃的草药。因觉得的泥土不好看,便拾来不少圆石子儿,将之整齐摆放在泥土上。这么一来,院子立时就美观了好些。 再瞧瞧那边,她还编了一条彩络,将两只破了口的彩瓷酒杯倒系着,再垂下飘逸的丝带,鲜艳又别致。她将之挂在门帘子旁,充作报信铃儿。无论是谁,只要一掀帘子,那两只瓷杯就会轻轻碰撞,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霍千行微微地笑了。从这些细节处就能看出来,即使被家人遗弃、即使流落异乡,但李姑娘心态很好,并没有怨天尤人。她不但在困境中努力自食其力,甚至还在想方设法的让日子过得更舒服些。 像她这样兰心蕙质又品性高洁的好姑娘……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看到李玉桃急匆匆的从厨房里出来了,霍千行害怕被她看出了心思,连忙收起了笑容,站起身,挥着镐头继续开垦。 李玉桃一过来,就看到除了上衣的他,露出了赤果强壮的古铜色肌肉,还有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结实贲长的胸大肌处滚落至那结着腱子肉的小月复…… 霎时间,李玉桃被飘满了整个院子的男子气息给激得满面通红。 她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只能红着脸儿低下头,将手里盛满了水的瓦罐递了过去,喃喃说道:“霍、霍公子,你、你喝点儿水吧。” 霍千行放下了锄头,接过她递来的瓦罐,仰头、张嘴,灌了一大口的凉白开水。他咂吧咂吧嘴,突然转头看向李玉桃,问道:“这是凉白开水?” 李玉桃小小声说道:“是……也不是,我把井水煮开了,扔两片甘草块进锅里去,再倒进瓦罐里晾到半凉,把薄荷叶和茉莉花放进去……” 霍千行恍然大悟,难怪这凉白开水入口冰凉微甜回甘,还带着清爽芳香的花叶气味儿。 李玉桃说道:“要是你不喜欢,下回我给你喝凉白开水。”也许他一个大男人,不爱喝这种花里胡哨的花茶。 霍千行又勐灌了几大口香香甜甜的水儿,“要是不麻烦的话,这个好。”说罢,他放下瓦罐,继续挥起了镐头。 李玉桃则低下了头,抿着嘴儿偷偷的笑,心想既然他喜欢,那她以后就想更多的法子弄些花果水儿给他喝。 转头又看到被霍千行随手搭放在新扎好的篱笆上的一件旧衣,衣角袖口处全都散了线?她连忙先去了厨房,又泡制了一罐花茶水,这才进屋里去拿了装针线的小笸箩出来,坐在院子里的小杌子上开始替他缝补衣裳。 那厢正挥汗如寸的霍千行忍不住转头看了李玉桃一眼,只见她坐在庭院的竹椅里,手里拿着他的衣裳和针线,脚边摆着一个针线笸箩,正在飞针走线。 她神情专注,烟眉浅黛,眼波盈盈,红润的唇儿紧紧地抿着,神情怡然自得。只是,她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眼神凌空相撞,彼此都是一惊,又连忙各自分开。这个垂下了眸子,那个别过脸去,又忍不住相互偷偷的瞄了又瞄,看了又看。 她看到他雄壮又肌肉贲张的身躯,他看到她含羞带怯的俏颜…… 一时间,两人沉默了下来,各怀心思,空气里流淌着暧昧的炙热,彷佛烧得人面上无端发红,心里惊慌失措。 在这一瞬间,霍千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可转念一想,他的寡母如今下落不明。若他要娶妻的,当然最好是问过母亲的意思,所以…… 那就再拖一拖吧,成亲也不能一穷二白的啥也没有。所以他就一边寻找母亲的下落,一边做些成家准备。 嗯,银钱要有,宅子和田产也得有,李姑娘是个讲究的人,他还得添些好料子的衣裳、首饰什么的。 霍千行一笑,挥着手里的锄头,觉得浑身是劲。不多时,他便帮着李玉桃开垦好了这块不大的菜地,洒了些菜籽什么的,然后翻土、浇水…… 那边李玉桃也已经缝补好了衣裳。 霍千行是将军,平时穿官服,鲜少穿便服。一共只得两套便服,还是穿了好几年的,早就已经很旧了。她小心地替他缝好散了线的地方,居然一点儿痕迹都看不出? 嗯,袖子上有一处破了洞的地方,被她用颜色相近的布块补上,还借着修补的痕迹,绣出几块小巧精致的云纹。她还怕看起来不自然,就把两只袖子的同部位全都绣上了相同的云纹,最后还用浅灰色的布料给他的衣裳全都包了一层边。 一件破旧的深蓝色布衣,瞬间变成一件七八成新的衣裳,袖子上的云纹和领口袖口处的浅灰色包边又使这件衣裳变得鲜亮了许多。 霍千行看向了李玉桃,嘴角溢出了怎么也合不拢的笑容。 李玉桃却看着新搭建好的鸡舍,心想:若家里有个男人多好!瞧瞧,她都已经为鸡舍和菜地发愁了四五天,结果他只花了半天的功夫就帮她做好了! 她有心想要多谢他,便道:“小霍将军,今天多谢你,这会儿不早了,你在这里歇一歇可好,我去给你煮碗卧蛋面……” 霍千行却在为她的闺誉着想,心想他都已经在她这儿待了这么久了,再待下去,恐会惹人非议。于是便就婉拒了,心想去崔婆婆家讨些剩饭来吃就是。 第四章 李玉桃有些失落,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想她这儿家徒四壁的,他部会是嫌弃她穷吧?见他就要跨出院子了,李玉桃连忙叫住他,“哎……” 霍千行站定,回头看着她。 可她一时竟然无话可说?憋了半天,她面红红的轻声说道:“小霍将军,那……谢谢你了。”霍千行笑了笑,看向她的目光蕴含深意。片刻,他转身离开。李玉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霍千行,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她倒是想嫁个和小霍将军一般无二的男人,正义、善良、顾家又勤劳,最最重要的是,他身强体壮,能做好多她做不了的活。 可是…… 她有种错觉,如果她和小霍将军在短期内不能好的话,大约就……没什么缘分了。 好吧,她第一次看到他时,就想嫁给他,确实有点儿目的不纯,因为她太渴望过上安稳的日子了。所以他拒绝了她,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可现在,两人在这儿相处也有一两个月了,他也常常来,难道对她还不够了解?一个年轻的单身女子为一个年轻的单身男子缝补衣裳,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难道非要她在他衣裳上绣两只鸳鸯,或者一枝并蒂莲,他才能明白她的心?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喜欢她?难道说,他还惦记着和他解除了婚约的未婚妻王姑娘?还是说,他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如果她再继续向他表白的话,他还会拒绝她吗? 啊,算了算了,如今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要不然她再向他表白,又再次拒的话……她还能做到泰然处之?倘若无法厚着脸皮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难道她还要再次流落异乡吗? 虽然心里对他仍有着淡淡的喜欢,但李玉桃还是决定将这些小心思藏在心底。 就这样,她终于在肃城安顿了下来。 平时靠替邻居们缝补衣裳过生活,偶尔也接布铺、绣庄的活计,闲时喂鸡鸭,伺弄蔬菜花卉,或隔三岔五的做些葱花饼,山药糕什么的委托崔婆婆去集市上卖了……不敢说日子越过越好,但起码生活安定,衣食无忧了。 这天晚上,李玉桃刚睡下,心里正盘算着明天要做的活计,然后迷迷煳煳的就睡着了。突然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回头一看,赫然就是霍千行,他含笑问她,“李姑娘要到哪儿去?” 李玉桃正要回答,却突然发现他居然是果着上身的?就像那一日,他来家中替她修葺鸡舍,开垦菜园子似的。 他离她是这样的近,近到她能听清他的唿吸与心跳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能看到他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模样……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那鼓涨贲张的肌肉所带来的热力。 李玉桃心如擂鼓,想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不穿衣裳,还、还离她这么近? “玉桃,我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他低声问道。 李玉桃大喜,正要说她愿意…… 恍惚间,有一阵喧哗声音响起, 似乎有人在大唿小叫的说要捉拿反贼,有狗吠声,还有人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声音。 李玉桃睁开了眼,床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小夜灯,微弱的光芒至少能让她看清账子顶。她躺在床上,幽幽叹了口气。心想刚才她是在作梦?唉,说出去真是笑死人了!她李玉桃居然想嫁人想到了这地步,连作梦都想。 哼!就霍千行那样儿的男人,人才品貌再好又有什么用?根本就是一头不解风情的老黄牛!她都这么明示加暗示的,他就是不懂得她的心。她才不要嫁他,就不嫁! 嫁给他以后肯定会被他气死的!那她就要嫁个比他还好的男人,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出嫁! 可是,她还能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吗? 李玉桃有些黯然,在这世上,比他俊美的男人肯定有,比他更厉害的将军也肯定有……但都不是他,她遇到的,也正好只是他而已。 正如她也不是这世上最最美貌的女人,更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她也未必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她。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的喧哗吵闹声音越来越甚。 李玉桃皱起了眉头,心想这是怎么了?她来到肃州城已经两三个月了,从未见到肃州城乱成这样!想着她可是单身女子住一个独门小院子的,便想起身去看看院门是不是关好了。 结果刚一推开门,她就听到有人哑着嗓子喊了声,“玉桃!” 李玉桃呆住,这声音她认得,分明就是霍千行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向来小心,入睡前一定会关好院门与门窗,霍千行他、他在哪儿?为什么她听他的声音可以听得这么清楚? 且他平时总是很客气地唤她为李姑娘,鲜少喊她的闺名,怎么三更半夜的,他突然出现在她家,还这样喊她?最最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为何这般沙哑无力? 李玉桃快步走到院子里,定睛一看,在她家的厨房门口,好像趴着个黑影?再仔细看看,可不就是霍千行,她急忙蹲下问道:“将军,你……你为何在此?” 霍千行的声音里透出了痛苦,“我来看看你就走……玉桃,几天以后肃城会有大战,你、你要小心一点,我、我……”一言未了,他便昏死了过去。 李玉桃被吓了一跳,“哎!哎,你怎么了?” 这时,“快!快捉住霍千行!” “城主大人有令,不必生擒霍千行,格杀无论!” “今儿就是上天入地,也必须把人找出来!” 门外的叫嚣声音越来越大,李玉桃被吓得不轻。她急忙架起了霍千行,其实她也架不住他,但他尚存一丝理智,勉强就着她的搀扶站起身,两人慢慢地挪进了屋里。 李玉桃让他躺在她的床上,然后点亮了油灯一看,又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儿受了伤,总之她房里的地板上,床上竟然全是血迹斑斑的? 李玉桃急了,赶紧拿出这几天她试做的一大罐胭脂半成品,全都泼洒在屋里,然后又拿出了床单被套,快手快脚的换了。再让霍千行平躺在她床上,她将自己所有的衣物和棉被全都堆在他身边,然后又在他身上盖好床单,铺好被褥……直到将床铺掩饰得完全看不出有人,这才做罢。 紧跟着,她赶紧跑去打了水来,将从柴房到她屋里的地上血迹统统擦洗干净,又去拿了她已经做好的胭脂水粉来,洒在湿过水的地面上。 做完了这些,她跑去鸡圈,模着黑抓了只鸡出来。 其实李玉桃平时是不敢杀鸡的,今天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勇气,一手抓鸡、一手拿着菜刀,又狠又快的一刀下去,就杀了鸡…… 她还拿着那鸡匆匆去柴房门口转了转,将鸡血洒在柴房前。最后她生起了炉火,先用热水烫了鸡,拔了毛,扔进汤锅里煮,又顺手撒了一把盐进去。 当锅里的汤水刚刚才煮沸时,就有人砰砰砰的敲响了她的院门。 李玉桃深唿吸,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伸出手在灶膛口抓了把草木灰,往自己面上一抹,遮去七分丽色,这才匆匆走到院门处,大声问道:“门外何人?” “我乃本城捕快,快快开门,我等奉城主之命捉拿要犯,必须全城搜捕!”有人在门外答道。 李玉桃再次深唿吸,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捕快,其中一人体胖,手里拿着册子在登记什么,另一人瘦得像竹竿儿,手里还牵着一只狗。 看到那只狗,李玉桃心里怦怦狂跳了起来,方才她听到外头有狗吠的声音,第一感觉就是可能惊动了老百姓家养的狗,但又觉得会不会是捕快带来的狗? 正因为害怕捕快会牵了狗来,她才在情急之中想出了用胭脂水粉和鸡血遮味的法子。没想到这些人真的带了狗来?那这狗会不会闻出人血与鸡血的不同? 牵狗的瘦捕快挤开了李玉桃,带着狗进了院子;另一个胖捕快则盘问她道:“姑娘,你一个人住?可曾见到一个受了伤的男子……” 一语未了,李玉桃的院子里突然响起了狗吠声,“汪汪汪汪!” 李玉桃瞪大了眼睛,一颗心儿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胖捕快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推开了她,抢进了院子里,连声问道:“什么事?可是发现了霍千行?” 李玉桃吓得脸儿都白了,连忙也跟进了院子。但见那狗径直去了柴房那儿,在之前霍千行淌过血,后来又被李玉桃用鸡血覆盖过的地方不住的嗅着、吠着? 李玉桃顿时有些脚软,牙关也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 第五章 第四章 只见那大黄狗不住地摇着尾巴在柴房门口徘徊,还不住的闻吠着、低吠着,李玉桃被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怕那狗会直接带着捕快去她屋里。 胖捕快面露怀疑,盯着李玉桃问道:“姑娘,那儿有什么?” “没、没什么!”李玉桃结结巴巴地答道。捕快显然不相信,继续问道:“真没有?”李玉桃拼命摇头,“没、没有!真没有!” 那大黄狗在原地转来转去,闻嗅着,突然循着味儿离开了柴房? 在这一瞬间,李玉桃几乎紧张得快要昏厥过去!只见那狗走走停停,竟是朝着厨房走去,那牵着狗的瘦捕快便也跟去了厨房。 李玉桃的心儿略放下了一半儿,定了定神,才解释道:“差爷,我、我炖了一只鸡,方才就是在那儿杀的鸡,想来是狗闻到了鸡血的气味?” 胖捧捕快看了李玉桃一眼,去了厨房,果见大黄狗正围着灶台嗷嗷嗷的叫着。 牵狗的瘦捕快看着锅中沸腾的鸡块,又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笑嘻嘻地说道:“好香啊!” 李玉桃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明白过来,“啊?啊,差爷,烦您试试看,炖烂了没有。”然后赶紧用筷子挟了个鸡腿出来,吹了吹,递给瘦捕快。那瘦捕快也不客气,用手接过,塞嘴里就吃了,然后连连问道:“不错不错,味道好极了!” 胖捕快却皱眉问道:“姑娘,你深更半夜的杀鸡炖鸡做什么?” 李玉桃连忙解释,“差爷,是这样的,明儿是我干娘的生辰,我炖这鸡,也是为了孝敬她老人家。可她向来节俭,若是我明儿当着她的面炖鸡,她定然不允,我便想着在睡觉前炖了,留点儿火让炖个半宿的,等明儿这鸡已经炖烂了,再端了去给她,她不要也是不行。” 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道:“干娘对我可好了,她过生辰,我也没别的能送她,就炖个鸡,这还是个仔鸡,肉也没多少,只能喝上几碗汤罢了。”说着,她用筷子挟了块鸡肉出来,递给这个胖捕快,又说道:“烦请差爷替我把把这味儿,也不知入味了没有。”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胖捕快看了同袍一眼,也接过了鸡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嚼,赞道:“味道好得很,女敕女敕的很入味。” 李玉桃松了口气,“多谢差爷了。”那胖捕快嚼完了鸡肉,又问:“你这儿一共几间屋子?”李玉桃的心儿又狂跳起来,“一、一间!” 胖捕快道:“那去开了门,我们要进去查看!”闻言,李玉桃被吓得连唿吸差点儿都停止了!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不太好吧,差爷,我、我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怎么可能私藏外男呢?我、我……你们要是不相信我,大可以去前头问问我干娘崔婆婆。”说到后来,她都快急哭了。 胖捕快与瘦捕对视了一眼,因方才吃了她炖的鸡肉,吃人嘴短,胖捕快的态度比较好,安慰她道:“姑娘莫怕,我们也不信……可这是城主的吩咐,咱们就走个过场,站在你屋门口看上一眼就好,请吧!” 李玉桃没法子,只得强行按压住心里的害怕,带着捕快和狗去了她屋里。 屋子不大,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就能将里头一眼看尽,确实一个人也无。 瘦捕快想让那狗进屋里去嗅一嗅,狗却不肯,只在门口呜呜的低叫,不住的来回转悠。胖捕快看起来很精明,用力嗅了嗅,问李玉桃,“你屋里怎么这么香?” 李玉桃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启禀差爷,我靠做点儿胭脂香粉度日呀,所以、所以……那个香了点儿。” 胖捕快听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李玉桃的腿儿都被吓软了,她正准备制作胭脂水粉出售,可不是说说而已。自打她在肃城安顿下来以后,就觉察到只要有妇人,胭脂水粉就是必要的。 肃城不是不有卖这些的铺子,但存货不多了,掌柜开价贵贵的。李玉桃就想法子自己摘采了一些野花回来,一半儿蒸熟滤汁,一半儿晒干,混上鲜艳的花汁和熟猪油再搅拌、滤渣、凉置,终于试着做出了自制的胭脂,效果相当不错。 于是她就托崔婆婆去采了好多鲜花回来,全堆在屋里,甚至已经做了不少半成品出来…… 这次为了救霍千行,她几乎将自己所有的半成品胭脂给全倒在屋子里!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得住霍千行身上血腥气,当然也令她的屋子香到发闷,所以那只大黄狗根本不愿意进屋里来。 因屋里的香气太浓,两个捕快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头晕脑涨的,狗也不肯进去,于是他们站在门口看了看,确定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确实没人,这才牵着狗走了。 李玉桃背靠住门框,歇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挪动已经被吓软的两条腿,走去院子门口关上了门,又去厨房里熄掉了灶膛里的柴火,这才匆匆回到房间里。 先是令门户大开,去打了水来擦了地,清理了被她泼倒在角落里的各种香料和胭脂,等到香气散得差不多了,这才赶紧关上门、落了栓,急奔到床前。 床上仍然安安静静的,甚至觉察不到霍千行的唿吸声?李玉桃突然紧张起来,心想他该不会被床褥给闷坏了吧? 于是她又拼命地扯开枕头、被子、床褥等物……终于看到了紧闭双眼的霍千行!李玉桃紧张地问道:“喂,霍千行,你有没有事?”又伸出手去试了试他的颈脖。 他肌肤温暖柔软,且随着她的唿唤勉强睁开眼看着她。 李玉桃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问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伤到了哪儿……他就又闭上了眼睛。她又摇了他几下,没反应?李玉桃连忙又将手儿探到他的鼻子底下试了试,知道他应该是晕了过去、或是睡了过来?总之是有唿吸的。 那就好。 李玉桃费尽了力气,才除尽霍千行身上的夜行衣。男人的体格十分强壮,胸口,手臂处的肌肉鼓鼓囊囊的,李玉桃小心戳了戳,好硬啊!又心想,天哪他的手臂都这样粗,几乎和她的大腿差不多了…… 不过,她并没有心思欣赏男人的躯体,因他胸前的伤口实在是太可怕了!那似是一道刀伤,从左颈之下一直横噼到右月复处,伤口极深,鲜血已经结痂,皮肉向外翻起,但看起来险险地避过了心脏的位置。 李玉桃红着眼忙碌了一夜,才帮着霍千行清洗好伤口,包扎好。等到天快亮的时候,她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霍千行身边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霍千行醒了。尚未睁眼,他先闻到奇异的浓香,睁眼一看,就看到了正与他脸对脸,却紧闭双眼陷入沉睡的李玉桃。 少女的肌肤幼滑光洁,看起来莹白如玉,细腻到连毛孔肌理也看不见。她的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浓密翘楚的睫毛像羽毛一样轻轻盖住了眼,高挺秀气的鼻梁之下,是桃粉色如同花瓣一样的美唇。 再顺着她秀气的下巴往下看,是修长纤美的颈脖,甚至因为她半仰半卧的姿势,领口处微微敞开,露出大片晶莹粉润的肌肤…… 霍千行呆怔怔地看着与他仅有一掌之隔的美人儿,半晌,吞了一口口水。 连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傻看了她多久。直到美人儿睫毛轻扇,花瓣形的粉唇微抿,然后迷迷煳煳的睁开了眼。 李玉桃一睁眼,就看到霍千行是醒着的? 她欣喜万分,撑起身子就急切地问道:“你、你可好些了?伤口疼吗?我也不太会处理你那样的伤口,就只好用盐水给你清洗了两遍……要去给你买些药膏回来吗?对了,你饿不饿?灶上有现成的鸡汤,我去盛了来给你,可好?” 霍千行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她问的问题太多了,每一句话里都明明白白的透出了对他的关切之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已有许多年不曾有人这样关心过他了。 霍千行理了理思绪,才说道:“我……伤口并不疼,多谢玉桃了。你也不必去外头给我买药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一早就已经盯住了各个药铺,你若去了,只会暴露我的行踪。我……确实饿了,若有吃食,拿些来给我也好。” 李玉桃听他吐辞清晰,说话也有条有理的,知道他是真的无事,这才松了口气,急忙下床直奔厨房,又生了火将昨夜里煨着的鸡汤热了热,端了一碗来,急匆匆走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鸡汤,轻轻地吹到半凉,然后将盛了鸡汤的汤匙送到他的嘴边。 一时间,两人皆尽愣住。 李玉桃看到的,是他苍白的脸色,好看的唇形,以及下巴处泛着青的胡子茬儿……其实她还看到了他滚烫灼热的眼神,但不敢直视,只好微垂下头,还不安的咬了咬唇。 霍千行看到的,却是她瞬间变得绯红的俏脸,以及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啊,她还咬住了下唇?那洁白小巧的贝齿咬住红艳艳的唇儿,真恨不得摁住她,再狠狠地尝一尝,舌忝一舌忝那粉唇雪齿的滋味! 霍千行不自觉舌忝了舌忝的嘴唇,李玉桃趁势喂他饮下一汤匙的鸡汤。他含住了温热又鲜美鸡汤,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咽下。 突然间,二人四目相对…… 他朝她笑了笑,然后眼睁睁地看她的脸儿更加绯红?霍千行轻笑出声,羞得李玉桃连忙垂下了头,借着舀鸡汤的功夫,拼命掩饰自己的不安。 就这样,一碗鸡汤就在透着浓香、又极度暧昧的气氛下,由李玉桃服侍着,喂霍千行饮下了。 霍千行毕竟受伤严重,连汤带肉的吃完三大碗鸡汤以后,便觉有些体力不支,便倒头唿唿大睡…… 李玉桃为他盖好了被子,这才拿着空碗轻手轻脚的去了厨房,见锅里剩余的鸡汤只剩下一半儿了?她索性连汤带水的盛了一碗,送去给崔婆婆,“婆婆,听说今儿是您的寿辰,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崔婆婆愣住,“啊这……今天可不是我的生日呀!” 李玉桃当然知道今天并不是崔婆婆的生日。但她之所以要这么做,是防着昨晚上的那两个捕快回头再来调查,于是她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说道:“什么?今儿不是婆婆的生日?可我明明听小霍将军说过,确实是……” “嘘!”崔婆婆连忙制止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可再别提小霍将军了!昨晚上闹成了那样,就是城主何大人在捉拿小霍将军呢!” 李玉桃吃了一惊,连忙问为什么,崔婆婆摇头,只低声交代她,“……不知道小霍将军犯了什么事儿,不过,我老婆子觉得小霍将军是好人。所以大约何城主是坏人了,可他是城主呀,咱们老百姓别跟城主过不去,这民不能与官斗啊!” 李玉桃深以为然,她又和崔婆婆闲聊了几句家常,放下鸡汤就回来了。 回到自家,见锅里剩下的鸡汤已经不多了,索性再添了一瓢水,生起火来将汤煮沸了,又洒了一把米粒儿进去,熬了一锅鸡汤粥。 只是在熬粥的时候,李玉桃忍不住担心起霍千行的处境来,正如崔婆婆所言,他怎么会是坏人呢?可他又被何城主通缉,难道城主才是坏人吗? 然而她更担心的,是霍千行的伤势。唉,那么长的一道刀疤呢,还流了那么多的血,就靠她用淡盐水清洗了两遍,真的就可以了吗?但他说的也有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城里所有的药铺都已经被城主派人盯住了。 无论她用什么法子去买伤药,都有可能暴露他的行踪…… 跟着她又突然省悟过来,霍千行是胸口处有道伤口,又不是双手受了伤,那刚才她干嘛要喂他吃鸡汤呢? 李玉桃的脸儿红扑扑的,她又赶快为自己找借口,或许他就是双手不能动,只要一动就会牵扯到伤口呢? 对,一定是这样! 第六章 第五章 就这样,霍千行在李玉桃这儿住了下来。 等到他精神渐好时,她便问他为何成了通缉犯,他苦笑说:“我无意中探知,咱们肃州城的城主何大人才是大反贼,惊诧之下露了行踪,何大人起了杀人的心思,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逃出来……所以我必须要养好伤逃出城去,去州郡向程大将军汇报。” 李玉桃抿着嘴儿不说话。她不懂得那些家国大事,她只知道,她讨厌战乱,最大的心愿就是尽快安定下来,过上平淡幸福的日子。 霍千行是好人,他救过她,所以现在她也要救他。 她极度忧心他的伤势,动了心思想去为他寻些伤药来,却被霍千行拦住。出于小心谨慎,李玉桃只得听了他的。 霍千行的体格当真强壮,就靠着李玉桃每天用些淡盐水为他擦拭伤口周边,还有询问崔婆婆一些土方子去采一些简单的药草来敷伤口,几天以后他的伤口就结了痂。再加上李玉桃几乎每隔一天就杀一只鸡炖给他吃,且每天都会给他煮两颗鸡蛋…… 又过了一段时日,他元气已经尽数恢复,胸前的伤处好多了,只留下一道极其狰狞恐怖的伤疤,以及伤口周围还略有些红肿罢了,他便总是提出要尽快混出城去向州郡的程大将军汇报。 李玉桃不允,她坚持要求必须等他的伤口全都好了以后,才让他走。若是他胆敢就这么走了……那、那她就跟着他一块儿去,沿途照顾他的身体。 霍千行苦笑。 何城主必定设下了天罗地网来捕捉他,他这一去定当九死一生,又怎能带上她?无奈,他也只好依了她,继续休养。 李玉桃衣不解带的照顾了霍千行好几天,心里对他的爱慕好似又浓了几分。唉,她对他本来就有好感,如今又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叫她怎能不动心? 如今他就要离开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倘若错过了他,日后她还能找到……像他一样品貌双全的男子? 那…… 要不要再向他表白一次?李玉桃刚刚才鼓起勇气,可一想到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其实她一直都在暗暗的表白,而他却一直都在……暗暗的拒绝?这又让李玉桃有些情绪低落。 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在她看来,既然霍千行始终未对她生情,也不愿意娶她的,所以她是注定要继续在这乱世飘零下去的。与其保留着清白之躯,将来被人糟蹋侮辱,倒不如献身给他,若能怀个孩子那岂不美哉?连她下半辈子的依仗也有了。 至于他嘛?反正他不喜欢她,她也没想过以后再跟他见面……等他功成名就了,他自去迎娶他的美娇娘,她绝不会拖累他,也绝不会再在他面前出现。 打定了主意以后,李玉桃不再像从前那样束手束脚了。 但在她自荐枕席之前,她还是希望能再一次的向他表白。若他愿意娶她的话,那该多好呀! 于是这天夜里用过晚饭后,李玉桃绞着手帕子低下头,终是鼓起勇气红着脸儿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小、小霍将军,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许久,她也没等到他的回应,忍不住抬起头悄悄地看了他一眼。 但见他正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眸子乌沉沉的。 李玉桃怔住,心儿一点一点的凉了下来。他的态度,其实就已经拒绝了她。大约是顾及她的颜面,才不愿意开口,怕她难堪罢了。 李玉桃的情绪十分低落。他为什么不回答她呢?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还是早已心有所属了?倘若他已有心仪的姑娘,那她万万不能再向他自荐枕席,坏人姻缘之事,绝不做得。 想到这儿,李玉桃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声如蚊蚋一般说道:“若是将军并无心仪之人,何不考虑一下我?我、我……擅女红,会厨艺,一应家务经济也略通……” 霍千行适时阻止了她,“李姑娘,我曾发过誓,国未安、山河动摇,绝不成家。姑娘的品貌万里挑一,我、我原本也配不上……” 说到这儿,他看了她一眼,突然有些面红了,接着吞吞吐吐地说道:“不如……日后再说。” 李玉桃很清楚,这不过是他的推托之辞罢了。她朝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说道:“将军所言极是。” 霍千行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去柜子里抱了铺盖出来,像往常那样在屋里打了个地铺,匆匆歇下。 这一夜,其实两人都没能睡好。 李玉桃辗转反侧一整夜,霍千行也是彻底难眠。 他心里堵得慌,原本他都已经动了想要求娶她的心思,并且已经在准备了。可在这个攸命相关的节骨眼上,玉桃她居然……再次向他表白?他要怎么办? 要告诉她、他心仪的姑娘就是她?然后呢?然后他就要丢下她,只身犯险?他若是死在半路上,抑或是伤重,甚至残疾了怎么办?他还能保护她吗? 不能。 理智告诉他,在他活着回来之前,他只能装煳涂,再一次拒绝她,不给她任何希望。只有这样,万一他死了、残了,她就不会为他伤心,以后也能从从容容的另寻如意郎君,欢欢喜喜出嫁。 霍千行心里难受极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着她不停翻身的声音,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沉沉睡去。然而在睡梦中,她也在小小声的哭泣…… 他心如刀割,却又无可奈何,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苍白的脸色与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垂下眼眸避开了他。 一整天的时间,除去进来送饭,给他用淡盐水擦拭伤口之外,她没跟他说过一个字,没多看他一眼,令他的情绪更加低落。 殊不知,李玉桃已经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还是不愿意娶她,那她就……哼,文攻不成,那就武攻! 这天夜里,李玉桃去了角房沐浴。坐在浴桶里,她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在进行着庄严的仪式。 换好了里衣,李玉桃又在角房里犹豫徘徊了一会儿,终是大着胆子推门,走了出来,又迳自走到了大床边。 霍千行诧异地看向了李玉桃,平时的她,沐浴过后会裹上件外衣,然后去柜子里搬出铺盖,在屋里打地铺睡觉。 可今天的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穿着宽松的里衣,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床边,甚至还坐到了他的身边…… 她的里衣宽松而又薄透,能够将她穿在里头的肚兜形状完美显现出来。所以霍千行就看到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以及里衣之下的大红肚兜……更有一股莫名的女儿幽香疯狂地钻入他的鼻端,逼着他想要…… 想要她。 霍千行喘起了粗气,但他告诫自己,玉桃救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唐突她。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稳住气息,目不斜视地对李玉桃说道:“这些天,是我……疏忽了,这床就让给姑娘吧,我睡地铺。”说着,他就要翻身下床。 李玉桃急了,他这意思……是在嫌弃她?不愿意亲近她?若是放在以往,她会被羞死,可今天,她豁出去了! 她飞快地爬上床,拦住他的去路,果然,霍千行愣住,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李玉桃故意把声音放得娇滴滴的,“小霍将军要养伤,不适合睡地铺。玉桃已睡了好几天地铺了,实在被硌得浑身都疼……今儿夜里,就都睡床。”又怕他知道了她想勾引他的心思,便又加了一句,“小霍将军是君子,势必不会伤害玉桃的。” 霍千行犹疑道:“这……事关姑娘的清誉,我还是去睡地铺吧。” 李玉桃见他仍然坚持要走,有些羞恼,“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已经半个月了,这时才想起来我的闺誉,是不是晚了点?”她有些生气,也不想再理他了,索性就直接躺下了。 霍千行见了,连忙往里头挪了挪,就怕触碰到她的身体,唐突了她。 然而李玉桃见了他的作派,更是生气,他就这么讨厌她,不愿意碰到她?气得她眼泪都在含眼眶里拼命的转圈圈,便挪动着身子朝他挤了过去。 霍千行只得避开,然而这床也没多大,他往后挪再往后挪……没几下子,背部就抵到了墙壁,然而李玉桃还在挤他?他有心想起身,越过她,下床算了,却冷不丁地看到了她的眼泪…… 第七章 李玉桃带着泣音说道:“你要是这么讨厌我的,那你走,现在就走!” 霍千行,“我……” 李玉桃怕他真被激走了,便抢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时继续说道:“我已经给你机会让你走了,是你不要走的,所以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了!哼,这里是我的家,你躺在我的床上,所以你是我的人,你服是不服?” 霍千行,“我……” 他一向知道她生得姣好美艳,也了解她的性子,并不是飞扬跋扈之人。但这会子颤着嗓子无理取闹,却有种说不出口的娇蛮可爱,一时间,他怔怔地看着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李玉桃却因为开了个头,就有些收不住了,她微微啜泣了几声,半撑起身子泪眼迷蒙地看着他,说道:“霍千行,你未娶我未嫁,你、你为什么不愿意娶我?难道说,你心里仍然放不下那位王小姐?还是说,你已有心仪之人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他为什么一直躲躲闪闪的? 霍千行愣住。犹豫再三,他再一次艰难地作出了决定,“多谢姑娘厚爱,可我不配……姑娘是窈窕淑女,清扬婉兮,他日定会遇上命定之人的……” 李玉桃睁着一双泪目,咬着唇儿恨恨地看着他,心里又羞又痛!半晌,她嘤咛了起来,趴在床上咬着唇儿呜呜地哭了。 看看,他终是拒绝了她!他对她……终是无情,文攻不行,武攻也不行吗? 李玉桃羞忿欲死,又心伤不已,趴在床上哭了一会儿,竟睡了过去。半夜醒来时,身上暖暖的,枕畔还传来了属于某人的均匀唿吸声,以及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 她转过头,借着窗外月光的照映,看清了躺在她身畔的男人。他闭着眼,俊美的容貌虽然有些苍白憔悴,却显得更有成熟男子的魅力。 因胸前有伤,为方便换药擦洗,这些天他一直果着上身,只用布条缠绕住伤口,所以她能近距离地看到他雄壮硕的身子。 李玉桃眨了眨眼,大着胆子伸手过去。 李玉桃不怕死的又按了按,还加重了力气。 霍千行并没有睡着,开玩笑,有美人伴于身畔,他怎么睡得着!但为了不让两人都感到难堪,所以他闭上眼睛装睡,想不到,美人儿却一点儿也不老实,居然…… 他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她。 然而李玉桃一想起方才被他那样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气得想哭,报仇似的又重重地按了一下…… 眼前的美人儿眸皓齿,长得娇俏可人的,又被她用纤纤素手这么一按……强烈而又陌生的感觉顿时在心底叫嚣了起来! 霍千行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不敢说话,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按压住满月复邪火,偏生美人儿还不自知她已经惹下滔天大祸,只是见他表情有些狰狞,便含着泣音问道:“怎么了,你、你伤口痛?” 霍千行嗯了一声。 李玉桃果然不敢再乱碰他了,但她就是不服气!她都这样了,跟他躺在一张床上了,他还这么冷冷淡淡的对她?好嘛,刚才她把他弄疼了,是她不对。那换个法子? 李玉桃想了想,再次逼近他,凑了过去。当她的脸儿距离他的胸膛只剩下一张纸的距离时,她突然眨了眨眼,那浓密翘楚的睫毛便轻轻地刮起他胸前的肌肤来…… 霍千行好不容易才将满月复的欲火给憋回了一半儿。这会儿她又这样,简直就是在骚他的痒,火上浇油啊! 他有些生气,“李玉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玉桃比他还生气,“我今年十八岁了,我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我就是想要一个男人,好护着我不受欺负!我还要一个孩子……如果你不愿意,那你现在就走!” 然而还是怕他带伤离开,遭遇不测,李玉桃索性破罐子破摔,伸出手抱住他精壮的腰身,还得小心翼翼地注意避开他胸前的伤口,扁着嘴儿说道:“你走,你走啊!” 她怕他会真的推开她,还将自己纤细的玉腿架在他的腿上,继续说道:“……你现在就走!” 霍千行呆住。 这女人……她是认真在赶他走?可她整个人都已经挂在他的身上了!可见她也不是想要真心赶了他走,不过是嘴硬罢了,犹豫再三,他轻声说道:“玉桃,现在真不行。” 李玉桃问:“那什么时候才行?你说个时间,我等!” 霍千行如鲠在喉,他要怎么说?说他正被何城主通辑,派人追杀,他根本就没有把握……他还能活多久? 李玉桃气极了,“好好好,你不愿意娶我也罢,那就给我一个孩子……以后我也不来烦你了!” 霍千行无奈,“玉桃……” 李玉桃简直又羞又气,她都已经这么卑微了,他怎么还推三阻四的?她心中恼怒,报复似地狠狠咬住了他。 她未经人事,咬他是因为她三番两次被拒,实在是恨极了。可当她听到了他倒抽气的声音,还感觉到他全身都紧绷起来时……她又觉得是不是自己太用力,咬疼了他? 李玉桃立刻松了口,改为小口小口的吸吮,还时不时的轻轻亲吻着。觉得只要她这样做了,就能把之前她把他给咬痛了的事情给一笔勾消似的。 霍千行惊呆了。方才她那一下子,确实咬得他有点儿疼,但也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隐藏着的兽性!结果她又松了口,不住地吸吮着他?强烈的欲求如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的自身下生成,又一浪接一浪的叫嚣着将他整个人淹没。 “李玉桃,你别玩火!”他喘着粗气低声警告。 …… 这一夜,李玉桃吃尽了苦头。 李玉桃歇了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才缓过来,拖着疲倦酸痛的身子去厨房烧饭菜。在做饭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索性用糯米混着白米煮了一大锅米饭,又割了一块腊肉下来切成丁炒香了,混在糯米饭里拌好,吃力地将那一大锅腊肉糯米饭全都搬进了屋里。 霍千行愣住,问她,“你煮这么多饭作甚?” 李玉桃咬着唇儿答道:“三天!”说着,她举起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我要你报恩,陪我三天三夜……” 说到这儿,她俏脸绯红,声如蚊蚋一般的说道:“我一定要怀孕,一定要!不然……难道你还想让我再去找别的男人……来给我一个孩子吗?” 老天保佑,可一定要让她如愿怀孕,她可再也不想找别的男人了。 殊不知,霍千行一听到别的男人这四字,面色便是一沉,眼神阴鸷地看着她,“你已是我的人了,还想找别的男人?” 李玉桃拼命摇头,“不找,除非你不能让我怀上孩子。” “那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他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缝里泄出一丝危险。 李玉桃窘迫的垂下了头。 霍千行狞笑着过去,扯掉了她的衣衫,教她扶着桌子,他就站在她身后办了她一回,直到最后李玉桃的腿儿不住的颤抖起来,他才放过她,又将她抱在怀中,喂她吃下饭菜,又继续他的征服…… 就这样,两人没日没夜的在屋里待了三天三夜。 李玉桃是处子初尝禁果,虽然胆大热情、行为却青涩到了极点,霍千行简直被李玉桃给勾引得欲罢不能。且她又只管放火、不管消火,每每都把霍千行给刺激得不行,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捉住了她,两人一旦开了个头,就没法子善终了,定要战到李玉桃昏厥过去,再不能挑逗撩拨霍千行了,才算暂止。 而霍千行的伤口也在慢慢痊癒。 他会在两人没有做的时候,告诉她,为了苍生,为了肃州城里的百姓们,他必须要离开,去找州郡府的程大将军,向他禀报肃州何将军是反贼的消息。 而每回他说起这些时,总是欲言又止,李玉桃也则总是沉默以对。 似乎两人各怀心事,又无从说起…… 第八章 第七章 那甜浓如蜜的日子过了几天,霍千行的伤势已好,就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 李玉桃也不多说,只是将家中剩下的麦粉尽数和成面团,做成三十几张厚实的烧饼,又悄悄的留了十个,然后又杀了鸡,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与霍千行对坐而食。 霍千行十分放心不下她,说道:“我这一去,多则八九日、少则五六日,程大将军必会率兵而来捉拿何城主。到时候城中大乱,你可要好生照顾自己。”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所以这些天,你便留在此处,只多置办些粮食米面,做成馒头炊饼,如真打起来了,你就和崔婆婆躲进地窖去,待事一了,我……” 说到这儿,霍千行沉默了。 这样的设想,全都基于他能平安抵达州郡、顺利找到程大将军,且程大将军愿意相信他的前提下,才能一切如他所料。 但万一何城主使了人半路拦截他,或是已经在程大将军面前反咬他一口,使得程将军完全不相信他的话,说不定他会死在外头。 那他又如何给玉桃一个保证? 不过,还没等他说完,李玉桃便重重的嗯了一声,还认真点头,“你别担心我了,去做你的家国大事吧,我、我……”想了想,她又说道,“我会和崔婆婆在一起,好好照顾自己的。” 见她如此乖巧,霍千行很是欣慰。在这乱世之中,她能保护好自己,就是对他最大的助力。 两人开始默默的吃饭,为避免尴尬,李玉桃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一会儿说她想开个成衣铺,要把自己喜欢的衣裳样式全都轮着做个遍儿,一会儿说她想要个大宅子,琴房和书房要分开,还得要个种满了花草的大庭院,一会儿还说她要起个大炉,试着用她记下的秘方来酿酒…… 她越是啰嗦絮叨,霍千行便越是沉默,她的每一言每一句,说的都是日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现如今的他过的却是在刀尖上舌忝血的日子。他不配许给她一个光明有希望的未来。 这一顿饭,就在她的啰嗦,他的沉默中结束了。 夜深了。 李玉桃将那二十个烧饼用干净的白布打包好,交与霍千行。 霍千行接过,只定定地看着她,心中万分不舍,又有万语千言,然而最终,他也没有告诉她,他此行的凶险,心想又何必让她徒增烦恼呢?他只能抱着她亲了又亲,让她别害怕也别离开,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然后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李玉桃站在窗前,亲眼看着穿了黑色夜行衣的霍千行身手敏捷的翻墙跃出她的院子……从此便销声匿迹了。 她长久的倚着窗子,一动也不动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等什么。 直到久站到令双腿变得酸痛,她才扶着墙,慢慢走到椅子那儿,跌坐在圈椅里。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夜,是如此的安静,让人觉得极度不真实,彷佛霍千行并不曾真正来过,所以她也不应该等待,不应该期许。 她不傻。 在与他耳鬓厮磨的这三天三夜里,两人便如蜜里调油一般……但每当他动了情,不自禁说出些情话时,总是及时避免向她许诺。 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和她过一辈子,那她留在这儿又有何用? 要孩子,不要男人,是她一早就想好了的。她也一早就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带着个小孩在乱世里飘零,后果当然很可怕。 所以她的打算就是躲进深山里去,不见人。崔婆婆和气,常有乡邻妇人来找她聊天,这几日李玉桃在一旁听着,又有心引导这些年长的妇人们谈论一些生孩子,种粮食,种庄稼的话题,从中学到了不少。 就算她躲到山上去,又什么也不会,那到时候等她肚子大了,再慢慢的下山来就好。想必当她怀了身子变丑了,变胖了,对她感兴趣的男人也没那么多了。她手里还有几两银子,找个好心肠的人家寄居两个月,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也好。 想到这儿,李玉桃突然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肃州马上就要打仗了,且霍千行也不愿意许她一个未来,那不如……今天就走,早点儿走,也好慢慢寻个合适的容身之地。 这么一想,李玉桃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小屋,也不知怎么的,看着这屋子,她就忍不住想起这三天来,她和霍千行相处的点点滴滴…… 这么磨磨叽叽的,便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李玉桃深唿吸,毅然转身去了厨房,将剩下的十个烧饼收拾好了,又回来拿了几件厚实的衣裳,打成小包袱,将几个碗,一个小锅,一把柴刀统统放在背篓里,背上背篓就离了家。 在离家之前,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这间小院。其实这里并不是她的家,但因为她曾经和喜欢的人在这里……一起度过了美妙的白天黑夜,有过点点滴滴的相处,更在这里编织过幸福甜蜜的梦想,所以这里就成为了她的家。 现在他走了,十之八九不会回来,而她……也即将开始新的生活。那就,让一切都成为过去吧,李玉桃拭过眼泪,决然离开了。 她先去了一趟崔婆婆那儿,对崔婆婆说道:“我有要事得去一趟明州,大约三五天就回来。听说过几天这城里或会有些不安稳,婆婆一定要警醒些,在地窖里备些吃食衣裳,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躲藏好……” 崔婆婆有些不舍,“你一个姑娘家家的,独自一个人出门多不好,去明州可是有什么要事?等小霍将军有了空,让他……” 说到这儿,崔婆婆突然想起小霍将军成了反贼,早已经失踪多日了,不由得摇头叹气,“哎,小霍将军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人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反贼呢?” 李玉桃与崔婆婆告别,去了街上。 这一次她有了准备,没穿好料子的衣裳,而是穿着穷苦人家爱穿的麻布衣裳,又用锅灰擦脏了脸,戴了斗笠,与城里的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因此并不打眼。 她沿街买了不少东西,大多是瓜果蔬菜的种子,也有白米、麦粉、盐巴、菜油,几块结实的布料与各色针线,一些成品药丸等等,直到背篓渐渐有些沉了,李玉桃这才作罢,匆匆朝城外而去。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刚走到城门处,肩膀就疼得不行,她只好放下了背篓,站在城门外稍事休息。 城门处有些流民扎堆,有一个婆子凑了过来,小小声冲着李玉桃说道:“大爷行行好,老婆子已经饿了三天了,给赏点儿吃的吧!” 李玉桃愣住,这婆子怎么喊她做大爷呢?真是的!她皱起了眉头,正准备挪开一点儿避开这个婆子,却意外的发现了这个婆子的手,居然是干干净净的? 当然了,老人家上了年纪嘛,手上有茧子、皮肤也粗糙,可指甲却被修整得极干净,就连这婆子身上的衣裳也是一样,虽然破烂,却并不污脏。 李玉桃又仔细打量婆子的眼睛,但见婆子容貌秀丽,看面相,像是只有四十出头,但头发却全白了,所以又像六七十岁……且她的眼珠灰蒙蒙的,想来患了眼疾。 这厢李玉桃久久不言语,那厢婆子已经觉察到不对,又隐约闻到李玉桃身上的脂粉香气,连忙作揖道歉,“姑娘,你是个姑娘吧!哎哟真对不住,我眼神儿不好,看到你这斗笠,把你给认成了男人……姑娘,你行行好,要是还有一口吃的,分给我一点儿吧,我老婆子实在饿得……受不了……”说着,婆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玉桃心善,可左右俱是难民,若她分一个饼子给了婆子,别人见了都来哄抢可怎么好? 她想了想,轻声对老婆婆说道:“婆婆跟着我去那边儿人少的地方。”婆子一怔,大喜,连忙答道:“好,好好好,多谢姑娘了,姑娘可是个善心人!” 李玉桃就想背起背篓找个人少的地方,只是肩膀被沉重的背篓压得生疼,一下子居然没能提起来?那老婆婆听到了动静,上前模了模背篓,又顺着背篓模到了背带,然后轻松一提,就将背篓背背在了自己肩上。 李玉桃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个婆婆,一般的婆婆力气都这么大的吗? 老婆婆却催她,“姑娘你领路,我眼神不好看不清路。” 李玉桃回过神来,牵着老婆婆的手,带着她走到了城墙外的无人处,又引着她放下背篓,坐在一块大石处,这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烧饼,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一嗅到烧饼的香气就激动起来,直到李玉桃将沉甸甸的饼子塞进她手里,她哭了,抓着饼子一边咬,一边哭…… 李玉桃劝道:“婆婆,你别哭,慢点儿吃,慢点儿吃,小心噎着。” 老婆婆初时狼吞虎咽了小半张饼以后,肚里没那么饥饿了,这才放缓了速度,吃相变得斯文优雅起来。 李玉桃看着这个婆婆的作派,心中感慨万千,这老婆婆眼神儿不好,却能把自个儿收拾得干干净净,手和指甲这样的细节也不放过,且她吃相斯文优雅,显然懂得礼仪规矩的,恐怕出身不凡。但她的手又那样粗糙,还生了不少的茧子,且力气还大,显得是过过苦日子的。 哎,说不定,将来她老了以后,也跟眼前的这个老婆婆的景况差不多。 不过,李玉桃急于离开,也不想太了解这个老婆婆,所以也不愿意和婆子交谈太多。等到婆子吃完了烧饼,李玉桃又给了她一个烧饼,说道:“婆婆,这个饼子你收好,饿了再吃,我也要走了,咱们再见吧!”说着,她弯下腰,吃力地背起背篓,准备离开。 “且慢!”那老婆婆连忙叫道。 李玉桃背着那背篓,由于太重了,她实在背不动,蹭蹭蹭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老婆婆伸手替她接住了背篓,她才停住,肩膀疼得直喘粗气。 老婆婆犹豫再三,说道:“姑娘,依我看……你背着这么重的东西出城,你……你也是一个人吗?我、我老婆子也是一个人,不如……我俩做个伴儿?” 李玉桃心里一动。 老婆婆先自我介绍了起来,她说她姓贺,本想去涂州投靠儿子,没想到扑了个空,这会子无处容身。她做惯了农活,力气大,但有一个缺点,就是眼睛不好,无论是什么,都只能朦朦胧胧的看到个大致的影像。如果李玉桃愿意收留她,她会做很多活计。 李玉桃大喜!心想若是有人与她做伴,那当然是好极了!但她又有些犹豫,毕竟她是要去山上的,不比住在城里舒服,也更容易找到生计。 思忖片刻,她告诉贺婆婆,说她和丈夫成亲刚半个月,丈夫就从军去了,前两天传来了她丈夫的死讯。她实在不堪忍受地痞流氓天天上门骚扰她,索性想要搬到山上无人居所的地方去避世,想着等到将来世道好了再下山…… 不料贺婆婆听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去山上住也好,我老婆子这一路走来啊,实在是被世道和人心烦扰得不行!为了一块馒头,真是卖儿卖女的有,夫妻大打出手甚至杀人的也有……去山上好。姑娘要是不嫌弃的,我俩就做个伴儿吧!来来来,你把那背篓让我背着,你背我这个小包袱,然后你在前头领路,要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去。” 然后又安慰李玉桃,“去了山上,姑娘也别怕,我老婆子会种地种菜,还会陷井捕猎……咱也许过不上顿顿吃肉的好日子,但想要活下去也不是难事儿!” 李玉桃高兴坏了,果然背上了贺婆婆递过来的轻便包袱背上,又让贺婆婆背上了她的背篓,一老一少慢慢的离开了。 其实李玉桃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但她之前听到崔婆婆和其他妇人聊天,知道肃州城外有座九峰山,地势险要,但山货多,昔日曾有不少猎户去那儿猎山货。战乱发生以后,也偶有人上山避祸,却因布匹油盐等物难得,最后不得不又搬下山来…… 所以李玉桃就想去碰碰运气,若是能找到那些猎人们在山上空置的屋子就好了,她带够了米面之物,哪怕就是多了贺婆婆一个,这些食物也够她二人吃上大半个月的。 只要先找好了落脚点,趁她还没诊出有孕,多来回两趟搬运食物,应该也能度日。 听了李玉桃的话,贺婆婆与她一块儿上了九峰山。贺婆婆极有经验,只是眼神不好,两人一路模索着前行,贺婆婆又一直问李玉桃这附近的地形地貌…… 当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的时候,李玉桃终于眼尖地看到山峰上果然有幢不大的房子。 被崴了无次数脚,摔倒了无数次,手掌还被荆棘刺得鲜血淋漓的李玉桃高兴坏了,抱着贺婆婆又跳又笑,“婆婆,婆婆!我们有家了,有家了!瞧,就在那儿,以后我们再也不必颠沛流离了!” 贺婆婆也乐开了花,一老一少喜极而泣。 第九章 第八章 从此,李玉桃就和贺婆婆在九峰山上落了脚。 那小木屋已久无人居住,早荒废掉了。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都是勤快人,没过多久就把这屋子给打理得像模像样。与此同时,两人还抓紧时间一块儿下山了两三次,添置了不少东西,如被褥,大米等物,甚至还买了两笼鸡仔儿鸭仔儿,并有两只鹅仔儿和两只小女乃狗! 没几天,小木屋被修葺好了,甚至李玉桃和贺婆婆还一块儿砍下十几杆大竹子,从数百步外的小溪处架起了水龙,一直延伸到小木屋附近!这么一来,两人连担水的功夫都不用了,还可以尽情的想怎么用水就怎么用。 贺婆婆还在小木屋附近开垦出一大片的地,于地垫低洼处种下了水稻、又在高处种了麦子,并一应蔬菜瓜果也种下,甚至还种了一大片的棉花。 李玉桃和贺婆婆也就是在刚搬到山上来的那四五天里吃尽了苦头…… 到后来,两人能睡得好,穿得暖,虽然在吃食方面还有点儿紧巴巴的,但贺婆婆教会了李玉桃利用截流涨潮退潮,在小溪流里捕鱼、困鱼以后,及设下的陷井也三不五时的能逮着一只山鸡或兔子什么的,两人也慢慢的能吃上肉了。 然而李玉桃却越来越不安,肃州城并不像当初霍千行离开时说的那样,八九天过后就会有战乱什么的,到如今她离开城里已经满一个月了,可肃州城一直安安静静的,压根儿没事。 当然霍千行也还是下落不明。 李玉桃不敢让自己想太多,毕竟在这乱世中,人命如草芥。他迟迟没有消息,无外乎是去了别处寻富贵,或另娶了外地大家族的女儿为妻,抑或是……已然殒命了。 无论他是哪一种结局,都与她无关。 这么一想,李玉桃突然明白了过来,为何霍千行一直不愿意向她行诺也不愿意接受她的表白了。这其实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因为没有重逢的可能性,也不盼望,所以就不会失望。 也好。 两条孤单的鱼儿受困于浅滩,相濡以沫,然后……相忘于江湖。 李玉桃低落的心情,让贺婆婆感到不解,这丫头怎么了?之前刚上山的时候,两人没吃的也没地儿睡,那么苦的日子也没说啥,硬是咬牙挺了过来,怎么如今日子刚好了些,她却开始唉声叹气了? 再想想这丫头这些天以来……懒惰,易困倦,恨不得一天睡到晚还不爱吃东西,总是胃口不好,情绪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崩溃哭泣。 这会子又见李玉桃捧着鲜鱼汤皱着眉头,半天也没喝一口?贺婆婆忍不住捧起碗,轻啜了一口被熬煮得浓稠香滑的女乃白色鱼汤。嗯,她在熬汤之前,先用姜片,紫苏和盐将鱼儿腌制过,沥干水,在锅里放点儿猪油,将鲜鱼煎得两面金黄,再加水焖煮。 这鱼汤一点儿也不腥,怎么这丫头就是不吃呢? 霎时间,贺婆婆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问道:“玉桃呀,你是不是……怀了身孕?” 李玉桃一听这话便呆住了,她不由自主的抚上了自己的小月复,满心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她真的怀孕了? 贺婆婆问了她许多问题,什么末次行经的日子,最后一次和丈夫同房的日子什么的…… 李玉桃虽然羞涩,但还是如实作答。 最终贺婆婆给出了定论,就是怀孕了! 接下来,贺婆婆就开始忧心忡忡,觉得既然李玉桃怀孕了,那还是早点儿搬到山下去比较好……毕竟她这可是新媳妇,头一胎,生孩子还是有几分凶险的。 李玉桃却死活不愿意,“我就在自己家里生孩子!有婆婆帮我,我是不怕的。” 贺婆婆苦劝了她好多次,见她仍执意要在山上待产,也只得由她了。从这时开始,两人就开始慢慢的筹备起各种事宜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老一少相依为伴,过了不少苦日子,但也其乐融融。她们一块儿经历了种粮食,又要避开雨季抢丰收的日子,经历了一块儿狩猎捕渔的日子,还一块儿看着她们亲手种的粮食堆满了谷仓。 最后在贺婆婆的帮助下,怀胎十月的李玉桃还顺利产下了一个肥白可爱的健康男婴。 新生命的到来,让她们对生活充满了更多更美好的向往。李玉桃给儿子取名为李或遇,小名阿遇。 她对贺婆婆解释道:“人们总觉得随遇而安不是个好词儿,似乎偏安一隅,随波逐流的,总少了些风骨铮铮的气节。可我只希望无论以后是乱世还是盛世,阿遇都要能好好适应才好。” 当然了,阿遇的遇,也不仅仅是随遇而安的遇,更是……她偶遇到阿遇父亲的遇,也是她的际遇。 只不知,如今阿遇的父亲究竟是生是死?是高官厚禄了?还是娶了贤妻纳了美妾?抑或是坐享人间风月富贵? 不知不觉,李玉桃已是泪流满面。 她连续深唿吸,再次告诫自己,李玉桃,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你和霍千行是没有未来的,怎么总想这些有的没的?顾好当下才是正经,照顾好阿遇,照顾好贺婆婆,以后你们才是一家子,乐呵呵的过日子怎么不好了? 于是,她静下心来好好养孩子,与贺婆婆一块儿耕种、做家务……日子过来不亦乐乎。只是总在午夜梦回时,会梦到霍千行那英俊却又愤怒的模样儿。 春去秋来,阿遇即将周岁了。 贺婆婆和李玉桃商量,“咱们还得下山去逛逛,家里都断盐好几天了,人不吃盐可不成!再说了,阿遇自出生到现在还没进过城,咱俩也不晓得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改朝换代了没有。” “咱们悄悄的去,若还是乱世,咱买了盐巴就回来。若是盛世,那咱们索性好好逛一逛……嗯,带些上好的山货下山,淘换些银钱,给你买些上好的胭脂,也给阿遇买几本启蒙书和文房四宝!” 听贺婆婆说得有理,李玉桃很以为然,又加了一句,“还要给婆婆再买些眼膏。” 贺婆婆的眼疾这两年稍有好转,也因那一回李玉桃在山下的涞城给她买了好多敷眼的药膏,如今这些药膏也全都用尽,所以李玉桃还想再去买些。 既然打定了主意,于是二人便打点好了要下山淘换的山货,又准备了一些路上吃的干粮。 第二天,她们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李玉桃背着几张兔皮,几株新鲜上好的药材、一大包晒好的香菇,一包笋干什么的;贺婆婆力气大些,背在身后的背篓里装着阿遇和三人的一些衣物什么的,三人一块儿下了山。 李玉桃不愿意去肃州。 她就是在那儿与霍千行发生了纠葛的。如今已经过了两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肃州。但无论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对李玉桃来说,都是不太好的。 他若还活着,想必已经娶了妻生了子,她又带着阿遇贸然出现,岂不是令他和他的妻子难堪?可若是得了他早已殒命的消息,这又是个让人完全无法接受的事。 所以李玉桃决定去九峰山的另一面山脚下的涞城。 贺婆婆也觉得去涞城更好,因为李玉桃就是在涞城的一家药铺里找到了给她治眼疾的眼膏的。这两年来,玉桃听从郎中的嘱咐,坚持每天都将那眼膏涂抹在布巾上,再用蒸热了布巾给她敷眼,她的眼睛才没有疼痛得那么厉害了。 要是去了肃州,还指不定能不能买到那种眼膏。 小阿遇就更兴奋了!还差两天就满周岁的小家伙还不会说话,但人很聪明,能听懂阿娘和贺婆婆的话。这次知道要去另外一个好玩的地方,小家伙特别兴奋,不时的啊啊啊大笑大叫,伴随着阿娘和贺婆婆的说笑声…… 三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下了山,到了附近的乡镇上,又雇了辆牛车终于赶到城里时,已经是下午了。李玉桃取出了自己带来的山货,沿着街道两旁的铺子逐一去问价。 不得不说,一年多没下山,涞城已经大不一样,看起来战乱已止。街道上几乎没有挑着担子扛着箱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民,且人人面上的神情都比较安祥。 大约只有街道边垮掉的或被烧毁了的一些民居,是那场战乱的见证者。 李玉桃有心想找人问问隔壁肃州城的景况,想知道到底有没有霍千行的下落…… 这念头刚一浮上心头,就立刻被她制止,就是为了要避开他,她才选择到涞城的,怎么还想着要打听他的消息呢?真是的,还是赶紧顾好当下吧! 于是李玉桃开始继续比价。 她带来的东西不算稀罕,但品相极好,好几个掌柜开的价格都不低。李玉桃选了几家开价高的,兑了出去,共挣得一两四钱银子。这些钱足够她们祖孙三代在城里住上两天,再淘换些盐巴,布匹回去了。 李玉桃又找到一家客栈,要了个房间住下,稍事休息,三人又来到客栈前头的酒楼,上了二楼的雅座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准备吃晚饭。 阿遇今天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又兴奋又好奇,却苦于还不会说话,只能高兴得啊啊啊的叫喊个不停。 李玉桃一口气点了好几样菜,贺婆婆心疼得不得了,连忙阻止道:“好了好了点这么多干嘛,怎么吃的完。”李玉桃笑咪咪地说道:“那待会儿婆婆多吃一点。” 不多时,小二送了饭菜上来。 小阿遇已经会自己吃饭了,但必须要用自己特制的小木勺,那是李玉桃亲手为他做的,木勺的圆头处开了几个齿槽,方便他戳菜吃。李玉桃便先看顾着儿子自个儿拿着小木勺吃了小半碗汤面和两碗鸡蛋羹,这才和贺婆婆有说有笑的吃起了饭。 她们在山上住着,想吃肉菜也不难。有小鱼干儿,自己养的鸡鸭鹅,陷阱里捉住的猎物可吃。但自个儿不用动手,坐着就能吃现成的,菜品的味道还比自己做的鲜香……这就是享受了。两人吃吃笑笑,逗弄一下阿遇,实在是轻松惬意。 只是,远远的,好像有人喊了她一声?李玉桃愣了一下,左右看看,并没有看到人,她没当成一回事,心想可能是她听错了,怎么可能有人认识她呢,她便又和贺婆婆说笑了几句…… “李玉桃!”有人气急败坏的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居然连名带姓的叫得这样清楚! 李玉桃诧异地转头四看,然后愣住,只见一个穿着鲜亮武将官服的青年男子正威气凛凛,怒气冲冲地站在酒楼二楼的楼梯处。 而那男子俊美英挺,气度不凡……赫然便是霍千行! 李玉桃大惊失色,一时间愣住,脑子完全不会运转了。 看起来,霍千行亦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儿。他恨恨地盯着她,眼神阴鸷,彷佛恨不得剥她的皮,吃她的肉,最好整一个儿生吞活剥了她! 李玉桃终于回过神来,心想他怎么会在这里? 情急之下,她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模出一把铜子儿扔在桌上,然后抱起儿子就对贺婆婆说:“婆婆我们快走、快走!” 贺婆婆愣住,一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看着李玉桃抱着阿遇已经跑到了二楼的另外一边楼梯口…… 李玉桃忙不迭地叫喊:“婆婆,快走,快下来,下来!” 贺婆婆只得放下了筷子,跟着跑了过来,李玉桃放下了心,抱着阿遇头也不回的继续跑,还不时喊上一句,“婆婆跟上,快跟上我!” 初时,贺婆婆还能答上几句,但渐渐的,李玉桃就顾不上了。她是不怕吃苦的,但一向没什么力气,阿遇生得又壮实……她跑了一会儿就喘得不行,只得放慢了脚步,又奋力疾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 贺婆婆没有跟上来? 李玉桃被吓得不轻,失声惊唿,“婆婆!” “你还想逃到哪儿去?”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李玉桃又是一惊,再转过头,果然看到了霍千行。他穿着官服,脸色冷峻,手放在腰间的刀鞘上,看向她的眼神阴狠而又愤怒。 第十章 第九章 李玉桃咬住了唇儿,一时间心乱如麻。 此番重逢,恍若隔世,霍千行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虽是一如既往的英挺俊美,然而却多了几分沧桑与憔悴。 天哪!她怎么会在涞城遇到他? 阿遇也好奇地打量着霍千行,啊叫了起来,好像在说,你是谁? 李玉桃回过神来,情急之下,她强行命令自己尽快冷静,可她又实在想不出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于是……李玉桃佯装没有看到他,看到了也装作不认得他,低了头抱着阿遇就匆匆朝一旁走去。 霍千行被气得半死! 这个女人……她是打算假装不认识他?当初她自荐枕席时的坚持与勇气呢?他和她缠绵于床榻上时,她又是何等的情意绵绵。怎么,有了孩子以后,她就翻脸不认人了?再看看被她抱在怀里的男女圭女圭,生得白胖健康,眼眉之间依稀有几分他的模样儿? 霍千行更是生气,长手一捞,直接就把阿遇从李玉桃怀里抱了出来,抱在自己怀里。 他从未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动作有些笨拙。阿遇怕掉下来,下意识用两只小胖手搂住他的脖子,好奇看着他,然后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李玉桃。 李玉桃急了,“你……大人,你做什么?”她上前就想夺回阿遇。 “大人?”霍千行危险的眯起了眼睛,“你叫我大人?”李玉桃硬着头皮说道:“不知大人为何要夺走民妇的孩子?” 霍千行怒极反笑,“我夺了你的孩子?你确定……他不是我儿子?”说着,他凑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李玉桃……你睡了我就不认账了?” 李玉桃涨红了脸,却咬住了嘴唇,视死如归地说道:“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我乃有夫之妇,大人快快把孩儿还我!”说着,她伸手就想去抢回阿遇。 霍千行退后一步,额头上青筋浮现,“你如今是有夫之妇?”她嫁人了? 李玉桃急道:“大人快快将孩儿还我,免得民妇的家人担心了!”说着,她又上前一步、想要夺回阿遇。 霍千行只手将阿遇高高托起,却紧紧地盯着她,眼眶一红,厉声喝道:“你……你果真嫁了人?” 李玉桃狠心点头,说道:“那不然我儿子是从哪儿来的?”又担心他把阿遇给摔着了,着急地说道:“阿遇,快把阿遇还给我……别把他摔了!” 殊不知,阿遇被霍千行举得高高的,感觉新奇极了,咯咯咯的笑起来。霍千行听到小男孩的笑声,神智略为清醒,问道:“他……叫阿遇?大名叫什么?” “李或遇。”李玉桃担忧儿子的安危,也没想太多,匆匆说出了儿子的名字,便急道:“快把阿遇还给我!” 霍千行冷冷地看着李玉桃,又默默地将李或遇这名字反复念叨了几遍,突然一笑,让小阿遇叉开腿儿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转身就走! 李玉桃傻了眼,“你、你……”见霍千行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她急了,追上去,“喂!你把阿遇还给我,还给我,阿遇是我的儿子!” 霍千行理也不理她,自顾带着阿遇离开。 李玉桃没法子,只能一路追去,阿遇却是最最开心的那一个,他兴奋地抱住霍千行的官帽,两条小腿儿高兴地蹬着,时不时回头看向阿娘,还抽空朝着阿娘挥一挥小胖手,做出了阿娘快来追我呀的手势…… 就这样,李玉桃一路跟着霍千行,气喘吁吁地追到了一座府邸前。 守门的是个白发壮汉,一见霍千行,便说道:“将军回来了?”又看着骑坐在霍千行肩上的胖女圭女圭,好奇地问道:“将军,这个女圭女圭是……” 霍千行道:“我儿子。” 壮汉顿时倒抽一口冷气,仔细打量起阿遇来。偏生阿遇又兴奋,先朝着壮汉咯咯咯的笑,又朝后看了一眼,更加兴奋的叫嚷了起来。 于是壮汉顺着阿遇的视线,看到一个身穿布衣却美艳异常的妙龄少妇气喘吁吁地追了来?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听到霍千行说:“老吴记着,以后她就是这府里的当家夫人了。还有待会儿让秦嫂过来见我。” 老吴惊讶的张大了嘴。他原是霍千行的部下,在战事中受了伤,索性领了体恤钱,退出了军队,为霍千行看守门户,充当门房挣点儿工钱,再混个一日三餐。 此番得了小霍将军的交代,他心里门儿清,知道小霍将军这是在让他认脸呢! 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霍将军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将军,人才品貌又是万里挑一的,这涞州城里想嫁给他的姑娘多了去了,可小霍将军就是不愿意说亲。 怎么一夜之间,他媳妇儿子都有了呢? 老吴突然又明白了,既然小霍将军已经有了媳妇儿子,当然就不愿意再说亲了嘛! 李玉桃急得不行,压根没留意霍千行和这门房说了些什么,她只顾着追上霍千行,叫嚷道:“喂,霍千行,快把儿子还给我!” 然而霍千行压根儿就不理她,迳自带着阿遇进入后院,又去了正房,这才将阿遇放在炕床上。李玉桃上前就想夺下阿遇,却被霍千行拦腰抱住,低声喝问:“说,这些年,你究竟躲在哪儿?” 李玉桃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还能躲在哪儿,我和婆母丈夫儿子在一块儿!”说到这儿,她陡然一惊,“哎呀,我婆婆呢?” 霍千行盯着她,“你婆婆?” 李玉桃硬着头皮点头,“我丈夫……”待要撒谎说丈夫已经死了,可眼珠子一转,又改了主意,“我丈夫和我失散了,如今我带着儿子和婆婆相依为命。”她这么说,他应该会放了她吧? 她并不害怕霍千行会去找贺婆婆对质。从两年前遇到贺婆婆,又打定主意一起生活相扶相帮起,两人就已经以婆媳身分相处了。 再说了,现在贺婆婆不见了,李玉桃真的很担心她。满脑子就想着赶紧离开这儿,去找贺婆婆…… 霍千行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无波,“我会寻回她来的。” 很快,有个妇人站在门边,喊了一声,“将军,秦嫂听您的吩咐!” 霍千行道:“进来。”待秦嫂进来以后,他指着李玉桃,对秦嫂说道:“好好照顾她们,衣裳吃食,要什么给什么,只是……听清了,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出这屋子一步……孩子也不能出去。” 顿了一顿,又道:“去找个会女乃孩子的人来,夜里去西屋暂为照顾。”说罢,他看也不看李玉桃一眼就走了。 李玉桃一时呆住,秦嫂方才已经从门房老吴那儿得知了李玉桃的身分,这会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李玉桃,问道:“夫人,这两年您都去哪儿了?小霍将军找您找得好苦。”然后又逗弄阿遇,“哟,小少爷好可爱!” 阿遇生性活泼,他自出生起就没下过山,平时只能和小鸡小鸭小狗玩儿。如今见了人,只要是对他有善意的,他全都不设防,会毫不吝啬的回给别人一个大大的笑脸,毫不认生。 当下,阿遇就和秦嫂玩了起来。 李玉桃扶额,不过,她趁机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方才她跟着霍千行跑进来的时候,就知道这是个大三进的宅子,此刻再看这屋子,也是十分的宽敞,虽然家俱全有,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生冷感觉,彷佛这屋子平时并不住人。 李玉桃转头看了看正和阿遇玩得开心的秦嫂,忍不住问道:“请问……将军如今是何品阶?” 秦嫂答道:“好教夫人得知,两年前小霍将军历尽九死一生,率二千军士讨伐了肃州叛军首领何一枫,极受州郡的程大将军赏识,为他上疏。皇上知道了,龙颜大悦,着兵部连升了小霍将军三阶,如今是是从五品的参将!” 李玉桃啊了一声,脸色有些白,追问道:“两年前……他怎么个历尽九死一生法?” 秦嫂答道:“当年何城主为了捉住小霍将军,那是设下了重重包围,至少派出了五百人去追杀小霍将军。但小霍无比神勇,钢刀都噼钝了四五柄,总算留得一条命,赶到了州郡,将真相告知了程大将军。程大将军大怒,立刻拨了兵马过来讨伐何大人,奈何将官不够用,所以小霍将军又亲率了兵马过来……那一场恶仗,小霍将军差点儿死了!真的,他的左手被砍得骨肉分离,只剩下一点子皮连着,后来修养了大半年才好的……” 然后又加了一句,“幸好那会儿夫人和小少爷不在,要不然,可得担惊受怕了!” 李玉桃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倒是秦嫂陪着阿遇玩了一会儿以后,告辞而去,“夫人和小少爷略坐一坐,我这就去给夫人和小少爷寻些吃食和换洗的衣裳来。”说罢匆匆离开。 李玉桃心乱如麻雨,待在山上的时候,其实她也……天天想着他。但她多半认为,武艺高强的他应该更容易在乱世月兑颖而出。 可她忽略了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会受伤,更有可能会死。 所以当初他三番两次拒绝了她的表白,就是她猜想的那样,其实是为了她好吗? 没一会儿,秦嫂又领着人过来了,拿了许多东西过来,有饭菜、零果儿之类的吃食,也有衣物,玩具之类的。阿遇又高兴了起来,一会儿抓个果子吃吃,一会儿抓住拨浪鼓摇摇…… 夜已深,跟着阿娘折腾了一整天的阿遇撑不住了,抓在手里的果子还没吃完就已经打起了瞌睡,小脑袋瓜一栽一栽的。 守在一旁的一个妇人叫顾嫂,她对李玉桃说道:“夫人,把小少爷交给我吧,我服侍小少爷去西屋歇下。夜里将军回来了,怕是要和您说话呢!”说罢,就抱起阿遇去了西屋。 李玉桃跟了过去,看到有两个妇人正在西屋里收拾,宽敞的大床上铺着全新的被褥铺盖,床边还有张矮榻,显然是给守夜的妇人住的,另外屋里已经堆了好些孩童衣裳,玩具什么的。 顾嫂将阿遇放在大床上,又去打了水过来给阿遇换衣,擦拭身子,动作嫺熟而又轻柔。迷迷煳煳的阿遇睁眼看到顾嫂,有些警觉,又睁眼四处看看……看到阿娘就在一旁,这才放下心,闭上眼睛舒服的睡着了。 顾嫂照看阿遇睡下,对李玉桃说道:“这边儿有我替夫人看着小少爷,夫人过东厢屋里好生歇着吧。” 李玉桃没动,坐在儿子的大床边,心里很是不安。既担心贺婆婆走失了,霍千行寻不回她;又担心霍千行会知道阿遇身世的真相,更担心待会儿霍千行回来……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时分。 她迷迷煳煳打起了盹儿,然而身子一轻,失重感陡然传来。 睁眼一看,她已经稳稳地落入了霍千行怀里。她拼命挣扎,然后听到了霍千行冰冷的声音,“你想吵醒孩子?”李玉桃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了正在床上唿唿大睡的阿遇,以及垂首立于床前的顾嫂。 霍千行抱着她去了东屋。 在西屋的时候,霍千行还是有所克制的。 一进东屋,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直接将李玉桃重重抛在大床上,虽然大床也算柔软,可这么狠狠的一下子,摔得李玉桃简直七荤八素,她啊的低唿一声,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 霍千行走到门边关上门,落了栓,然后脸色阴沉地走到了大床边。 李玉桃心虚,逃进大床深处跪坐着,警惕地看着他,心头浮起了不好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