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AUTIFUL》 楔子 “啪”地好大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走廊上。 躺在外墙荫蔽处睡觉的一个少年因此张开了眼睛。少年五官细致,样貌非常清秀,他撑坐起身,攀着窗框往里面的长廊看去。 只见一名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正面跌倒在地,身旁围着几个男同学,讪笑着说道: “哎呀!怎么在平地跌倒了?小心点啊,谁叫你踢到我的脚,我的腿实在太长了!” “好像撞到脸了?应该没关系吧?” “反正又没什么差!炳哈!” 刺耳的笑声回荡四周,竟没有一个人伸手扶起她。 女孩在笑闹声中,双手抵着地面,相当缓慢地抬起头来。她的头发微乱,额头有着撞击留下的红印,鼻子则是流出了鲜血。 除了这些,她左半边脸部,从额头到下巴,有一大块如被紫红色葡萄酒泼洒的深色胎记。 “哇!她流鼻血了!好脏啊!” 男同学嚷嚷着,无关紧要地散了。 女孩摀着口唇,摇晃地站了起来,不发一声地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少年始终在窗外看着女孩抬起脸之后的那双眼睛。 就好像死了一般。一切都放弃了的灰暗。 那之后,他没有继续睡午觉,而是来到了师长办公室,告发学校有这样的欺凌事件发生。 两日后,他被叫进会议室,几位老师和被他告发的主使同学及家长坐在里面等着他。 “我家的孩子这么乖,怎么可能欺负人呢!” 明明就笑得最大声。 “我说啊,你们真的没有搞错吗?” 没,记得很清楚,就是这张脸。 “证据呢,证据在哪里了?有谁拍下过程了吗?” 他就是人证啊。 一个资深的老师,在等家长说完话之后,这才开口问着少年: “孙同学,你不是国中部的吗?怎么会跑到高中部去?” 闻言,少年只是用那尚未变声的稚女敕嗓音道: “这跟我看见欺负事件有什么关系?”很重要吗? 老师一愣。 “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而已。” “我去睡午觉的。”高中部比较安静,不会有人吵他。 老师正想再说话,家长插嘴道: “你一个国中部的跑到高中部教室,这难道不是问题吗?” “哪会有什么问题。”少年看着那位家长。 家长一下子不知该回应什么,愣了愣才道: “总之,我家的孩子绝对不会霸凌别人的!” “谁说的,我就看见了。”少年道。睇着始终坐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主使学生。 家长顿时恼羞成怒。 “你——你有什么证据!你是拍下来了还是怎样?!” “拍是没有拍,不过我录下来了。”少年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因为他不大喜欢抄写笔记,觉得累,所以就带着录音笔将讲课内容记录下来。“但不是那天的,是上个星期的。”他几乎每天都在那个地方睡午觉,当然不是第一次目击了。 他们嘲笑着那个女孩。他数了,截至目前为止,十三次。 而新学期开学到现在不过一个月。 “啊?”家长没料到他还真的拿出了什么来。惊慌之余,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旋即很快又瞪着双目,质疑少年道:“你……你要怎么证明这是真的!我可以说你这是变造的啊!”总之先反驳。 “对一个国中生说这样的话,想象力真好。”少年道。 “你!小孩子在跟大人顶什么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学生家长会代表之一!”家长怒瞪。 “这跟我们在讲的事有关系吗?”少年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 “停、停!”老师赶紧出来打圆场。好让家长息怒一会儿,向着少年道:“那个啊,因为当事人已经转学了,所以我们没有办法问到详细情况,那……也可能是误会一场。” “哈?”少年闻言张大了眼睛。望住老师道:“转学?” “是啊。那位同学早先就办好转学手续了,那天是她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她没有跟别人讲,所以连同班的也不知道。”老师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帕擦着汗道。 “是吧!是误会吧!一个都不在学校的学生了,还想干嘛?”家长气焰依然嚣张。 “原来她转走了啊,还以为她是请假呢。”旁边装乖巧的男学生总算讲话了。“那就没事了吧?人都不在了啊。”他说。 “是呀,应该是误会……”老师搭腔道。 少年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像极一部低成本的闹剧。浮夸的演技,毫无逻辑的台词,脉络奇异的剧情发展。 为什么是被欺负的人要离开?这是多么不合道理的结果。 “……白痴死了。” 对这出莫名其妙的烂剧,他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第一章 第一章 毕业季。 谢师宴开始活络了。 “主任,市场部在找你喔,说已经把东西寄到你的信箱了。” “我正在回应。” “啊!主任,业务部课长有打电话来。我差点忘记说了。” “好,我知道了。” “那个海报的设计比较赶,主任你可以先看一下吗?” “我看了,意见在这里,拿去吧。” “谢谢主任!” 程依棠在回复完市场部的信件,结束和业务部的通话后,拿起桌上杯子,想喝一口热茶润润喉,这才发现原来她自早上到公司之后,根本忙得没有时间倒茶。 从黑色肩背大方包里取出一个纸盒,带着平常使用的保温茶杯,她起身走到了茶水间。 在泡着热茶的同时,她打开了纸盒,拿出里面的手作饼干,将茶水间的公用零食盘整齐排满。 “咦!主任,又请我们吃点心啊?”女职员走进来,眼睛立刻一亮。“每次都是主任请客,主任真好!”赶快手拿了一小包,因知道只要稍微晚一点就会被抢光。 程依棠温声道: “这阵子会因为谢师宴比较忙,大家都要加油。” “当然!”女职员边用手机通知姐妹们下午茶甜点已到,边问:“主任啊,你真的什么都会耶!居然这么会做点心,上次的凤梨酥和雪花饼也好好吃喔!还有这么特别的包装,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外面买的。” “只是很简单的包装而已。”包装材料行里都有的。“做了我自己一个人吃不完,你们愿意帮忙,我很高兴。”程依棠将纸盒收起。 女职员赞美道: “真的很好吃啊!不会太甜,材料也实在,你干脆贩售好了!” 程依棠被如此夸奖,脸微微热了。 “你们吃得开心就好。”她微笑着说。 陆续有职员走进茶水间,问候道: “主任好。” 程依棠友善回应道: “你们好。” 几个人问候过后便涌到零食桌前,道: “快拿啊,不然没了!” “什么什么?”男职员经过,也加入抢夺。 程依棠露出柔和的笑容,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喜欢烹饪和烘焙,无论是做菜或是点心,一人份的菜色还好处理,但做了甜点总是吃不完,于是试着带到公司分享,没想到大家都喜欢,真是太好了。 在午餐前她把工作都按照急缓处理了大半,随即跟着经理进会议室开午餐会议。结束后,经理叫住了她。 “等等,那个……”经理似乎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最后只道:“我说部门缺人补上了没?” 程依棠点头。 “人资已经招聘了,新助理会在这几天报到。”之前的同事因为家庭因素而离职,不巧紧接着进入忙碌期,她知道经理的意思,如果不尽快补人,接下来会更加手忙脚乱。 “你要赶快让新人上轨道,我们需要即时战力。”经理交代着。 “好。”程依棠应道。毕业季,也意味着公司将有新人到来。 回想起自己求职时的过程,有点遥远了。 在一次次的面试失败之后,她终于在这间饭店里找到第一份工作。埋头一路努力,至今已十年了。 因为饭店有着明确的制度,她逐步升上主管职,良好的环境和合理的待遇,让她感觉能在这里工作真是幸运极了。目送经理离开后,她准备回自己的座位,途经茶水间,听到几个吃过午饭的男性员工在里面聊天。 “原来这是主任做的?”一人惊讶。 “你不知道?主任超会做这些,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主任很贤慧耶!做事负责,个性也满好的。” “贤慧是贤慧,好也是好,不过嘛……” “我懂你的意思。” 程依棠并非刻意偷听,但因为自己是被谈论的对象,所以担心惊动到他们,只能停下脚步。站在外面一会儿,她彷若没事一般走过门口。 即使没有回头,她也能感受到里面的人些微不自在地移动视线。 她没放在心上。和以前相比,这些人只是诚实地说出心里所想的而已。 好好地打起精神工作吧。 各种文件接连不断递过来,她忽然想起最近因为太忙,还没有从人资部那里看见新进职员的资料。于是赶紧去一趟拿了回来;不过实在是忙到没时间翻阅,她当天加班到快十点才能够回家,那个档案就这样躺在她桌上到隔天。 一早,新助理报到了。 办公室里忽然有种奇妙的安静,然后在这静谧中,响起了微微吸气的声音。 在和新人照面后,程依棠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原因。 对方是男性,手中翻开的履历表里,标示着他今年二十九岁,而贴在上面的照片,不及他本人俊美的十分之一。 还有,他的……名字。 “哇!来了个超级大帅哥!”有人低声兴奋地说道。 因为这缘故,整个办公室像是停摆了一样,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这个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男人。 程依棠见他直勾勾地瞅着自己,遂正式说明道: “你好,我是事业开发部的主任,敝姓程,程依棠。”她还以为来的会是刚毕业的年轻人,虽然对方的外表看起来要说是毕业没多久的年纪也不会让人怀疑,既然都要三十岁了,那多半不会没有工作经验,部门要的是能够处理各项简单事务的助理,一般都是才离开学校的社会新鲜人,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录取他吗?还是来应征的人不多?可现在是毕业季,应该不至于如此啊。 由于征求的只是非常单纯的助理职务,面试当时人资并没有通知她要在场。 思考着这些问题,待回过神来,只见对方用那双相当漂亮的眼睛,露骨又赤luo的,一直一直地看着她。 那是相当失礼的注视,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尴尬,程依棠一时怔住。 “那个……” 正想说些话来缓和气氛,就听他道: “初次见面。我是孙时延。”他朝程依棠伸出手。 程依棠停顿了下,在礼貌性地轻握手后,很快便收回。 “你的专长是,计算机概论和程序语言,嗯……”她不是很懂为什么人资要塞一个专业的电脑人才过来,部门要的只是处理杂务的助理啊,这实在太不合适了。“你的座位在窗户那边,我先请同事带你认识环境。”她道,一面想着得先向人资那边确认一下,是不是中间过程出了什么差错。 请旁边位子的同事帮忙带人,好几个女职员随即跟着围了上去,程依棠独自去了人资部进行确认。 结果,档案没错,人也是对的,是真的来应征他们部门的助理。奇怪的是,找不到当初面试的主管,履历和一般相比也不够完整,可是该写的也都写了。不过,这种小助理的职缺,本来就不会太严谨。 也许,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想要这个工作,她不应该以自己的想法先入为主。 手机铃声提示她接下来的行程,她赶紧回部门整理文件,开会去了。会议虽冗长,不过还好在午餐时间前结束。 走回部门时,听到几个同事正在邀请新来的助理用餐。 “我们公司餐厅的菜色不错喔。” “吃腻的话,外面也有几家好吃的。” “一起去吧。” 孙时延坐在位子上,看着面前的女同事。 “不要。你们太吵了,我喜欢一个人安静吃。”他道。 “……啊?”众女傻眼。 自讨没趣的尴尬气氛瞬间占领整个办公室。 “那……好吧。”众女也只能僵着笑脸散开。 程依棠目睹这一幕,看着同仁们的表情,有点担心起来。 下午开始,她观察着孙时延的工作情况,负责带他的女同事,原本早上还满开心的,现在却面无表情地对他交代事项,幸好,即便这位新进助理对人际关系没有兴趣配合,处理公事倒是相当利落,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 虽然只是一些影印或打字的简单事项,可无论交付的是什么杂务,他都能够很快做好,甚至连事务机器的使用也无需旁人解说。程依棠仔细观察着他与同事之间的互动,确认孙时延的助理工作很快就上手之后,总算放下心来。 不过,程依棠有种大材小用的感受。但是她很快地告诉自己不要随便质疑别人的生涯选择。 下班时间一到,孙时延便离开了。几个手上还有工作未做完的同事,留下来加班,不久也陆陆续续走了。 在办公室的灯关掉大半之后,程依棠仍留在公司里。 等回到家,已经接近十点了。 关上住处大门,将钥匙放回肩包内,然后进房拿取吧净衣物,卸妆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用柔软的毛巾包住湿发,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 镜面映照出她的素颜。覆盖左脸大半部皮肤的葡萄酒色,是自小就被嘲笑的不同之处。 她的面部有着大块的深色胎记。 懂事以后,她理解了这个事实,并且体会到了它所带来的影响。在青春期那个不知轻重的年纪,是她被嘲弄得最激烈的一段日子。 可是随着年纪慢慢地增加,长大之后,她了解到,在成年人的社会里,尽避内心也许仍是那般想着,却不再会轻率地当面取笑别人了。接着,只要把自己打扮得干净整洁,穿着得宜,就谁也不曾指着她嘲谑了。 轻吁口气,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好想吃个甜点慰劳自己啊。 然后,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第二章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天进办公室上班怎么样?” 孙时延坐在电脑前面,双手在键盘上敲打,用蓝芽耳机和对方通话—— “就那样。” “不跟我讲一些心得吗?”那头的男声说着。 “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什么异状。”不过……孙时延稍微停了动作。 “虽然我让你进公司是调查事情,可是你也该享受一下普通上班族的生活。”男声这么说。 “我想赶快结束。”孙时延眯起眼睛。 “虽然你这么雄心壮志,不过有社交障碍的你,打算怎么做?” 孙时延脸一沉。 “我没有社交障碍。”他只是不喜欢跟人交际而已。“如果我有,那你何必叫我进公司调查事情?”矛盾。 “因为你跟我们不同姓,比较好办事啊!”因为他的姓氏并不怎么常见。放一个和公司老板姓氏相同的人进去,还在人资那里动手脚,那还不马上被看穿?“你本来就是替公司工作啊,只是换了个单位。”男声道。 孙时延沉默了会。 “我问你,难道……”他一直在怀疑。 “没有,跟你妈,也就是我姑姑,完全没有半点关系。”男声带着笑意,回答得超快。 那就是有关了。孙时延道: “算了。” “你不要生气啊,你知道我是不得已的吧?”毕竟是来自亲姑姑的要求。 “我挂了。”不想再讲下去,孙时延切断了通话。 他就知道自己一定是被设计了。他明明就没有社交障碍。 不会与人相处和不喜欢与人相处,完全是两回事。 因为这样而被逼迫到一个不情愿待的地方,简直没有道理,在家族企业里工作就是这样。不过,倒是发生了一件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孙时延望着萤幕上的软体记事表格。 在今天的日期打上了“遇见了那时候的学姐”一行字。 隔天,他准时上班。 一早就做着连训练过的猴子也能做的杂事,无聊得要命,不过为了履行助理这个职务,他也是好好地完成了。 他以前的工作内容不怎么需要接触人群,现在被弄到这里来,他也懒得抵抗那些家人,不过如果是要看他笑话的话,那他是绝对不会给人有机会笑的。 把事情做好。然后没辙的和看戏的,就都会放他回去了。 将影印好的资料敲了敲弄整齐,再用钉书机钉好,看着主管签名栏还空着,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到主管的办公桌前。 “请过目签名。”他将文件放上桌面。 程依棠正在用电脑处理工作,闻声望着那叠文件,道: “谢谢。”她拿到眼前,仔细确认上头文字是否有误。在签名的时候,她道:“如果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透过公司帐号告知我。” 公司里每个员工都会有自己的帐号,除了可使用信箱及公司的共享资源与商业福利,无论处理任何事情都会留下纪录,找得到人负责。 “帐号……”孙时延喃念了下。 这不确定的语气令程依棠微怔,她抬起脸,道: “你还没申请吗?”这应该是一开始就要办理的,因为要有帐号才能进入内部作业系统。 负责带他的女同事阿洁伸长了脖子在听他们的对话,这下赶忙站起身,走过来解释道: “我昨天太忙了忘记讲,不过后来看他可以使用系统了,以为自己其实已经告诉过他了。”说真的她吓了一跳。本来因为午餐的难堪准备稍微整一下他,想说给个下马威,让他不知所措地求救这种程度就好,可是没想到一回头却发现他已经顺利在处理工作了,简直莫名其妙啊!一定是有谁偷偷帮助他了吧。 这种超级美男子就是吃香到可恶又可恨啊!就算态度那么傲慢也有人心甘情愿主动奉献。 是因为昨天中午时候的事吗?程依棠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她没有责怪女同事,只是问着孙时延道: “所以你可以使用系统?” “可以。”孙时延平淡回应。 没有设好帐号和密码的话应该是不行的,那大概就是有谁私下教了他。这个场面不好详细询问,程依棠想了想,最后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那就好。都回去位子上吧。” “是。”女同事本想知道到底是谁那么三八,结果落空。不过,没有被责备已经是万幸了,程依棠的宽容让她自觉错误,有点不好意思。 孙时延则是又看着程依棠。他毫不掩饰自己露骨直接的视线。 程依棠好久没这样被注视过了,从高中之后就没有过。只能温声道: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要告诉她吗? “……没事。”孙时延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程依棠实在不懂。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她也就忙着去处理事情了。 孙时延坐回椅子上,再次望向程依棠。他那奇怪的目光,自然都被附近的同事察觉了。 “这个,帮忙输入一下。”坐在他旁边的女同事,也就是阿洁,这回不敢再乱来了,拿着一份资料递给他。 “好。”孙时延接过,敲着键盘进入系统。 女同事原想告诉他这份资料要放在哪一个线上档案里,却见他毫无障碍地点出正确路径,并且迅速作业起来。 修长的身材,挺直的背脊,明明只是普通的衬衫和长裤,穿在他身上却散发出亮眼光芒,就连敲打键盘的手指都那么好看,整个人像是画作一般赏心悦目。 到底是谁教他要怎么做的?一定是个超级三八啊!女同事虽感不悦,但倒是省了她很多事,不需手把手花时间带人。 在心里哼了一声,她专注解决自己的工作了。 孙时延没多久就处理完手上的资料交出,接下来就一直重复着影印和打字这两件事。很快到了午休用餐时间,这次没有人再找他吃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人时光。 下午,他送文件到另外一个部门,再次引起广大注目,他完成任务后,毫无感觉地在众人目光中离开。 下班时间一到,他就关掉电脑起身走人。 不管别人要他如何,虽然是和以前不同的环境,他仍旧照着自己想要的那种样子来进行。 不要有人接近他,也不想接近任何人。 回到家里,洗过澡后,随便吃了些东西当作晚餐,拿出冰箱里的罐装咖啡,他在书房的电脑前坐下。 萤幕开启后,进入公司的作业系统。一时间房间里回荡着机械键盘的声响。 隔日一早,办公室里,女同事率先疑惑道: “咦!怎么回事?” “怎么了?”对面的探头过来。 女同事指着萤幕里的某个作业路径道: “我记得要进这里之前还要再认证一次的。”明明已经使用个人帐密了,还要再输入确认,她还抱怨过有够麻烦,难道是她记错了? “有吗?”对面的同事没什么印象。 “有吧?”女同事自己也有点搞不大清楚了。到底是不是记忆有误?思考片刻后决定算了,不要浪费时间去探讨这个,反正这样使用起来顺畅多了。 孙时延坐在自己位子上,目不斜视地输入资料。旁边在讲些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反应。 午餐时间,他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了两个三明治和咖啡。 在回部门的途中,经过吸烟室时,有人挡住了他的路。 “喂,你过来一下。”是同部门的两个男职员。 孙时延移动视线,睇着那个烟雾弥漫的空间,并没有跟着对方走进去,而是站在门边。 “什么事?”他问。 男职员只得跟他一起站在门口。本来想关起门说悄悄话的。 “你啊,看主任看得太过火了吧?”压低了声音。 “啊?”孙时延挑起漂亮的眉毛。 两个男职员身高不及他,被他这样一注视,顿时又更矮了两截,原本想说他脸有够娘炮,就算长得这么高应该也没什么气势,好像也不是那样。尽避面对这个绝对疯狂受女性欢迎的超级帅哥,有种同为男人好像输了的感觉,不过倒也不至于难看地嫉妒,更何况这小子一个年近三十的大男人,做的都是那种超级简单的工作,毫无专业性谁都可以取代,上帝是公平的。 男职员道: “我可以理解,我第一次看到主任也吓了跳。”虽然没有表现出来。 另外一个附和道: “是啊,好像油漆泼在了脸上。庆幸的是,就算没那个胎记,她也不是漂亮的长相。”不然就太可惜了。 “最惊人的是,她的名字感觉起来是个大美女对吧?”继续一搭一唱。 “对对!有够残酷的!”简直太搞笑了。 像是在说笑话一样,他们口沫横飞,趣味似地讲着。 “——哈?”孙时延用一个音节打断他们讪笑的对话。 两个男职员一愣,左边的先回过神来,道: “那个,总之啊,就算主任长得那个样子,你的注视也太露骨了。” 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这种提醒又算是什么。孙时延沉下了脸。 “……臭死了。”他低声启唇。 “咦?你说什么?”男职员没听清楚他的低语。 孙时延微扬起了线条优美的下巴,往下睨着他们,一脸嫌恶地道: “我说,烟味臭死了。白痴。” 第三章 第二章 奇怪。 说不出理由,就是一种感觉,办公室的气氛变差了。 程依棠坐在座位上,很明显地感觉到变化。虽然每个人都好好地在工作,但就是有种微妙的氛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在这种情况下,她要怎么开口邀请大家参加迎新活动? 虽然公司并没有硬性规定,不过有新进人员时,她这个作主管的,都会邀请大家餐聚表示欢迎新同事。 最伤脑筋的是,当事人可能根本不想参加。思及孙时延曾经拒绝同事的午餐邀约,大概这种社交活动他根本没有兴趣。 可是如果就这样跳过他,又显得不公平。 唔……程依棠思考着两全其美的方法。对了,以往都是去餐厅,不如这次换个模式好了。 她起身来到孙时延的座位旁,和善地询问道: “那个,今天中午我打算叫些东西来吃,我请客。你喜欢吃什么呢?” 为什么要问他?孙时延抬起脸,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这样的注视到底什么意思?程依棠不明白,仅能确定并不带恶意,或许是对她脸上的胎记好奇,也可能是在对话的时候习惯这般看着人吧。 一旁的女同事见他又这么没礼貌,叫了下他: “喂!主任问你想吃什么啊。本来我们都是出去吃的,为了不合群的你,主任这次才换个方式配合你的。”她随便猜也猜得到,因主任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为了我?”孙时延无法理解这个对话。 女同事阿洁翻了个白眼。 “迎新啊!就是欢迎你的到来。” 程依棠见状,为顾及孙时延,婉转地道: “原本也没规定要迎新,是大家在配合我才对。” “谁说的!主任请我们吃东西多棒啊!”女同事立刻力挺。每次都还会尽心注意到他们的喜好,要让所有人都满意可不是容易的事。 “对啊!”对面几个也加入声援。 这情况可不在程依棠预料中,她温和地对孙时延道: “你就说个自己喜欢吃的就好。”不要有压力,要是感到不舒服就不好了。“不然,说说讨厌吃的也可以。”这样可能比较简单。 原本是准备拒绝的。孙时延又注视她好一会儿,最后道: “随便。” “咦?”程依棠顿住。 女同事道: “哇,你真的超像那种难伺候的正妹!”说着随便,却是百般挑剔。 “我什么都吃。”孙时延道:“能吃饱就好。” 这种说法好像怎样都无所谓,女同事还想抬杠,程依棠赶紧道: “能吃饱的是吗?我知道了。” 她向办公室里的人说明今日午餐迎新,最后叫了最通俗的披萨炸鸡派对。 所有人都乐陶陶地享受,孙时延也如他自己所言的不挑,吃下了属于他的那份。当事人不想成为主角,程依棠完全理解,虽然并没有什么迎新的味道,变成了单纯的请客,不过气氛稍微转好了,大家也都开心,这就够了。 “这么高兴?”经理用完餐回来路过,说了这么一句。从来没请客过的经理向来不加入这类活动,于是众人也只是朝他打个招呼。“那个miss林,等等过来找我。”说完随即步入隔壁的独立办公室。 “……是。”部门里最年轻的林姓女职员小声地应了。她拿卫生纸将手擦干净,缓步离开现场。 几个部门里的人交换了眼色,程依棠则是在望见她走离后,立刻跟了过去。 果然,经理办公室的门关起来了。程依棠抬手敲了敲门板。 里头传出经理的声音: “谁?” “是我。程依棠。”程依棠回答。 经理并未立刻让她进去,隔着门道: “干嘛?” “我有些事情想请教经理。”程依棠得体地说道。 里头沉默了几秒后,门开了。 就见经理手握着门把,林女则是非常拘谨地坐在会客沙发上。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经理问。 程依棠先确认道: “经理和小林谈完了吗?”小林是昵称,部门同事都这么唤的。 经理似乎啧了一声,对着小林道: “你出去吧。” 小林赶忙起身,紧张地鞠个躬,就快步离开了。 程依棠在心里松口气。剩她独自面对经理,她却觉得容易多了,工作上的问题,要多少有多少,总之她提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话题,经理果然一脸无聊地打发了她。 “谢谢经理,打扰了。”退出经理办公室,她回到部门。 午餐时间已结束,小林一见她,立刻从座位站起了身。程依棠见状,只是对她露出安抚的笑容。 程依棠回到自己的位子,继续着下午一连串的工作。 “经理真的有点恶心啊,为什么老故意叫你miss林,把你找到办公室里关上门到底又要干嘛?可惜还没有能抓到他什么把柄,你下次手机开录音放在身上好了,不然哪天主任没办法救你,不就糟糕了?主任老是一个人对付他也很让人担心,听说他是有背景的……啊。” 谈话声在孙时延踏入茶水间时戛然而止。孙时延看着几个女性职员围在小林旁边,在他进来时,不自然地转身去倒茶水。 她们完全不想和他这个才来没几天的男性,在毫无任何信任基础下分享刚才的敏感话题,就算是他帅到没天理也不行。 孙时延才没有兴趣加入别人的交谈。他越过她们,打开公用冰箱,拿出罐装咖啡。他早上放进去的。 女生们端着自己的杯子鱼贯走出,包括小林。只有座位在孙时延旁边的那个女同事阿洁稍微停住脚步,在孙时延也要离开的时候,拿起点心盘里所剩无几的一包饼干,塞到他手里。 “你不想理我们没关系,但是,主任是个好主管,希望你对她的态度好一点。”那样一直注视着主任,真的是超莫名其妙的。女同事说完即走离。 孙时延拿着手里的饼干,望了一眼那个点心盘。原来这个部门还有甜点可以吃。 他回到座位,先喝了咖啡之后,处理工作。做完了,才吃了那块饼干。 因为包装相当简朴,想着味道应该很普通,大概跟他过去在便利商店买的零食差不多。 孙时延并不是一个很会挑剔食物的人,能够接受的范围相当宽广,只是除了最极端的难吃和美味之外,大部分他都一视同仁地归类为可以吃而已。 不过这个饼干,倒是在好吃的那条线上了。 “嗯……”从被强制安装进这个部门以来第一次,他有了到这里来也不错的想法。 这天回家,他稍微查了一下经理的背景。结果发现,经理居然还真的是某个没见过面的亲戚的儿子。 “哎呀,你发现得很快嘛!”电话里,男声笑盈盈的,说:“除了性骚扰之外,他还有贩卖客户资料的传闻。” 客户资料都在公司的系统里面,系统不仅禁止向外传输,若是有类似的动作也会立刻启动内部警报。这个系统是相当严谨的,不可能会被破解。 “你是真的要我『调查事情』?”孙时延望着萤幕里的人事资料。经理的学经历一片贫瘠,是完全空降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的。 “不是啊,我是因为姑姑的拜托才调动你的。当然,是我把你安排在我觉得好像有问题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浪费的概念。 不需明说出来,孙时延也懂他话里的意思,毕竟他们像亲兄弟一样。 “不意外。” “那个经理是表舅的儿子,是上一代塞进来的。如果他乖乖做事也就算了,同样是表舅的孩子,另外一个表舅外遇所生的年轻人就好好地在我们中部的据点当房务人员啊,还非常勤劳呢!”男声说道。这根本不是谁的小孩的问题,毒瘤就是要趁烂掉之前割除。 “你为什么这么确信我会插手?”孙时延眯着眼睛。 “因为你有正义感啊。虽然你看起来老像对人没什么兴趣,不过我记得很清楚,你国中时发生的那件事。”男声一笑。那时还让他这个高中部的班联会会长出面,真是难忘的一页青春。 “……我挂了。”他毫不客气地切断了通话。 关掉灯,他躺在床上。 就算闭上双目,当时的记忆都宛如就在眼前那般鲜明。 那个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假使受害的人不愿意,那么旁人再怎么出头也是没用的。 这就是现实。 上班日,孙时延总会提早一些出门,为了避开上班尖峰时间。 稍微早的这个时段,车厢里比较空,大多是穿制服的学生搭乘。 “可以和你交换联络方式吗?” 在往闸口走去的途中,忽然后面有人拉住了他背包的带子,他因此停下脚步。转过头,身后站着的是两名高中少女。 “不行。”孙时延拒绝,马上就要走开。 “拜托嘛!” “我们已经见过你好几次了,真的很想认识你。” 少女们哀求。 他一句话也没和她们说过,为什么会想认识?孙时延仍是冷淡道: “不行。” 对于他不友善的态度,少女有一点恼羞成怒。其中一个或许是带着赌气的意味,威胁道: “你不给的话,我就去找站务人员,说你在车上模我们的**!” 孙时延仅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卑鄙的事,我的回答都是不行。” 两个少女一下子无言了,可能还有些被他严厉的眼神吓到。 就在情况僵滞的时候,一旁忽然有人道: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声音有点熟悉。孙时延转眸看过去,居然是程依棠。 “呃,你是谁?”少女瞪着眼睛问道。 “我和这位先生是同事。”程依棠稍微说明了下,站到孙时延旁边。道:“其实,我刚刚和你们是同一车厢的,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 “那、那又怎样?”少女涨红了脸。 “你看,他一直提着东西呢,应该是没有办法腾出手来的。”程依棠温和婉转,用浅显的证明说道。 孙时延看着自己手里那袋罐装咖啡。 少女仍不放弃。 “这……” 程依棠尽量放低了姿态,温柔道: “还是不要做这种事了。嗯?” 另外一个中途就没再发言的少女拉着同伴,紧张道: “好了啦!算了啦!”虽然气呼呼的,可终于松动愿意走了。“对不起!”她这么说,拉着同学快步离开。 程依棠吁了口气,庆幸着能以口头劝说解决。她对孙时延笑道: “你没事吧?”不是只有女性才会受到这种交友困扰的。虽然她也是第一次见识男生被这样堵着胁迫。 她的问话显示了她先关心他的心理状态,而且是笑着问的,让他不会因为方才的事件有太多不安与负担。孙时延望住她。 “……同一车厢?”他只是问道。一点也没在乎那两个少女。 程依棠迟疑了会,道:“大概是前天吧,我发现我们好像是一样的路线。”虽然搭同一班车,因为她走路比较快,所以会比他早进办公室。刚才本来也想象平常那样先走一步,却听见了他和女高中生的对话,还好,事情没有变得糟糕。 “是吗?”孙时延道。那表示,之前她虽然看到他了,却并未有想要上前打招呼的意思。 “那就这样了。等会儿见。”程依棠一笑,丝毫没有要和他一起走的想法,挥个手就转身离开。 第四章 孙时延也没追上去,仍是照着自己平常的行走速度,花了约十分钟的时间,缓慢地进入办公室。 他来到了自己的座位,在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后,望向程依棠。 程依棠正在讲电话,一脸和善的笑容。 “嗯,就这样做,记得要通知其它部门……”忽然察觉有人站在面前,她的视线从萤幕上的文件档移往对方的脸上。 孙时延站到她面前,同时在她桌上放了一罐咖啡。 她一时间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孙时延道: “刚才的事,谢了。”话说完便回自己座位。 程依棠先是愣了下,之后将通话结束—— “嗯?啊,就这样没错,谢谢。”收线之后,她对着孙时延的背影道:“不用客气。”本以为他刻意对人保持距离,没想到会特别过来道谢。 程依棠睇着那咖啡,扬起嘴角,随即打开电脑,开始了一整天的工作。 光是这个月就有十三场谢师宴,都是冲着他们饭店品牌而来。前置作业几近完成了,接下来便要看饭店第一线人员的服务了。 接下来的夏季,饭店要推出几款新商品,将客人吸附住是很重要的;又因为现在六月已经很炎热,因此必须提早将凉爽感带给顾客,所以菜单及饭店的布置都要做调整。 这个部分,她已经写好报告,就等经理过目再上交。 “程主任。” 听见有人叫唤,程依棠抬眼。 就见部门秘书双手叠在身前,婉约地伫立在她桌旁。 程依棠应道: “怎么了?” 秘书道: “部门这个月的安排事项,我都已经发送到信箱了。另外。经理要我转告,这次的考察出差,他想要带新人去,所以请告知miss林随行。”部门经理是没有专属秘书的,得要更高的职位才会配置,眼前这位秘书,平常负责处理整个部门的事情,并不只是经理的部分。 “考察是吗?”程依棠道。饭店在北中南各有据点,虽然偶尔会有联合企划活动,不过大多时候是各自为政,只向母公司负责。 而每半年一次,相互会派出部门人员,到各地出差。一方面观摩学习他人长处,一方面保持竞争意识。 不知是否高层考虑到避嫌的缘故,考察出差至少得三人才能成行,过往一般都是主管带新人,近几年经理都是带着秘书,然后再从部门里挑选一位同仁。两天一夜的行程,不仅要参访各处,回来之后还得写详细的制式报告,所以其实并不是美差,大多数的人也仅在新人时期去过一次就好。 既然有秘书在,不是和经理两人出差,或许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那个啊,因为不巧我有要事没办法同行,所以这次可以拜托程主任吗?”秘书微微笑道。 正关心着小林,听见秘书这么说,程依棠当然道: “好的,我很乐意。” “那就太好了,谢谢你了,程主任。”秘书礼貌地笑着,转身离去时,收起了客套的笑容。 这位秘书原本在部门里和程依棠两人是当时热门的升职人选,她贴上了经理当靠山,岂料最后上头选了程依棠升为主任,不过经理因此将她收为了秘书。公司秘书的职等较普通职员来得高,并不是单纯处理文件的位置。作为辅助部门或主管的职位,没几项专长是不行的,所以这安排她还能接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得一直陪着色迷迷的经理,虽然她总是很有技巧地回避了那些肢体骚扰,不过那可不代表她必须一直忍受下去。 她瞟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孙时延。原本以为这次出差的人会是部门里新进的超级大帅哥,若是这样她还有点动力,没想到部长指名了其他的年轻女职员,那她才不要跟着去呢。反正她已去了很多次,找个理由推托掉,谁也不会怀疑。 抬起手稍微拨了下肩旁的秀发,秘书优雅地走了出去。 “小林。”程依棠起身,来到小林的桌边,告诉她出差的事情。“我会和你一起去,不用担心。之后我再把资料给你。”她对着小林微笑,让人相当放心的。 “谢谢主任。”小林真的非常感激她。她完全应付不来经理。 程依棠一笑,仅是打趣道: “回来要写很难的报告呢!加油喔。” “好。”小林用力点头。 程依棠轻拍了下她的肩表示鼓励,正准备回座位时,恰好和孙时延四目相对。 孙时延直勾勾地注视着她,就算被她察觉了,也未收回目光。 程依棠虽仍是不明白,却并不在意。 对了,上班路线得稍微更改一下了,幸好从公司到她家也有公车可以搭,只是时间上就要拿准一点……在位子上坐了下来,她重新专注在工作上。 要出差的话,得先把手头上的工作安排好,该完成的要先完成,可以延后的就等回来再处理。突然的行程令程依棠得进行调整,在连续几天的加班后终于迎来了假日。 工作愈是繁忙,就愈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虽然她并非讨厌工作,但是实在很难将上班当作一种生活的消遣调剂。 她去超市里买了材料。假日里,一个人在家里揉面团,切水果,煮果酱,光是这过程就是一种疗愈了。最后做了樱桃口味的果酱酥饼。 是一种在女乃酥中间填上果酱的饼干,她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个,但是不容易买到,因为并不是每个卖场都有贩售,所以干脆自己动手做。这样口味也可以随着季节水果做变化。 这是她第一次用樱桃当材料,看起来应该是满成功的。 试吃之后,她用心地将饼干包装起来。 周一,一早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她先到茶水间填满点心盘。 同事们陆续进办公室,和她打了招呼;看着进到茶水间的同事每人手里拿着饼干出来,她心里有着满满的成就感。程依棠认真努力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 “您好,我程依棠。” “主任。”那方是小林的声音。 “嗯?”程依棠望一眼小林的座位,空的。电脑萤幕右下方显示已经超过上班时间了。“怎么了?”她问。 “主任,不好意思,我妈突然急性盲肠炎开刀,所以我必须请几天假照顾她,我已经提出申请了,跟您说一声。”小林的声音有点疲累。 “好。”程依棠没有说太多,只简单真挚地温声安慰道:“没事吧?妈妈还好吗?” “没事,是小手术,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好,但是妈妈没人陪我不放心。”小林说道。 程依棠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公司的事,好好照顾妈妈。” 小林原本还想说什么,听到她这么讲,顿时安心了。道: “谢谢主任。” “不用谢。应该的。”再关心了几句,程依棠收线。 部属的工作大多都是她分配的,她先过目了下小林手边的,当然可以均匀请其他人分担,不过大家都是正忙的时候,考虑了半秒,她将那些未完成的文件塞在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空闲的日程表里。 只要加班到晚一点就可以了。部门职员大多有伴侣有家庭小孩,她自己一个人是最有空的,比较没有关系。 一旦专注忙碌起来,时间便过得飞快。直到几个女同事找她一起去吃午饭,她才发现已经中午了。 “我还有一点点要弄,你们先去吧。”她手上打着字,想要先把信件回复完。 “主任快来喔!”女同事们有点不放心。因为主任偶尔会就这样不小心忘记吃午餐了,等等没到得传个讯提醒才行。 “好。”程依棠道,加快了速度。 很快地半小时过去了,手机传来催促的讯息,她在确认完成过后,拿起自己的小钱包,起身离开办公室。 才走出去,便遇到了秘书。程依棠朝她点头打招呼,赶着去员工餐厅。 “程主任你啊……”秘书却是开口和她说话了。道:“真不知道是不是算计好的。” “咦?”程依棠一怔,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算了。”秘书道,走了开去。 原本在部门里面,就可以感觉到秘书对她的竞争力道,自从升职过后,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改变。这似乎是莫可奈何的事情,尽避自己释出善意也不可能每个人都相处得来,但是同为一个部门的人员,如果能够不要这么有敌意的话就太好了。 手机又传来讯息,程依棠赶紧搭上电梯下楼了。秘书那句不知什么意思的话语,因为太多事情,她就这样忘记了。 接下来就是一直忙,就这样忙到了出差的那天。 要搭乘早上的高铁,到那边当地饭店会派车来接他们。程依棠总是习惯提早时间,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能够应付。 背着简便的行李,她站在车站前。昨晚一直工作到半夜,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直到这时候,她才想到原本一起出差的小林请假了,那么,得要三个人才能成行的这趟出差,会是谁来顶替呢? 她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所以多半就是秘书吧。毕竟过去几次都是经理和她。 不过,秘书之前就说了有事,就是因为这样才希望她能帮忙不是吗?而且,这种考察通常都要带着新人,所以…… 就在思考的时候,程依棠望见朝她步近的一个人影。 那人一路缓慢地走来,高挺的身材,异常醒目的外貌,吸引着所有旁人的视线。 是孙时延。 第五章 第三章 车窗外的景物,因为高速前进的缘故,在能够看清楚之前便向后飞逝。 孙时延将手肘靠放在车窗边,支着自己的脸。 因是平常日,所以自由座车厢并未坐满,而经理是商务座,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至于程依棠,则是坐在和他隔了一个走道的隔壁,上车之后就拿出平板电脑,好像一直在处理事情。 这趟出差行程,他原本就是知道的,因秘书知会程依棠的时候,他听见了。之后秘书推辞,女职员家里发生状况而突然请假,他也都晓得。 其实他也不是想来。虽然他是部门里仅剩的新人了,可是经理也不会主动找上他,不过,他想要赶快结束在这个部门的调查,回到原本的工作,若是如此,他必须就近观察部门经理,所以最后就是这样了。 他请秘书告知经理的时候,程依棠忙得根本没空接收这个讯息,早上见到他时果然一脸惊讶。然后快要迟到才出现的经理,身为主管,却是一副完全提不起劲的样子。 孙时延从窗面倒影看了程依棠一眼,又将视线放在了外头的景色。 不多久,他们便抵达了。走出车站后,饭店的小巴接驳车已经在等候了,一行人搭车前往。 “您们好。” 进入到大厅,饭店等候已久的接待人员立刻迎上前招呼。在短暂的寒暄过后,即开始一连串的考察行程。 首先是大厅酒廊,贩售各式调酒,也有简餐,或是单点的甜点和咖啡。另外开放订购生日蛋糕,窗明几净的台子摆放着漂亮美味的点心,接待人员介绍着新的菜单,程依棠则是认真聆听,并且做着笔记。 孙时延站在后头,眼睛稍微扫了一圈,只见经理已经在酒廊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并且抬手叫唤服务生。 大白天的,而且还是上班时间,经理便开始喝起了鸡尾酒。 “接着我们去餐厅参观。”接待人员说明到一个段落,见到这情景,眼里有些讶异,只是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经理摇着酒杯,道: “那个……我们部门的主任,你带着新人去瞧瞧吧。”他还是想不起自家部门主任的名字。 “是。”程依棠点点头。示意孙时延和她一起,跟在接待人员身后。 这些都是要先经过安排的,并不是突然想到要去看哪里就马上过去,那会带给现场员工麻烦。接待人员照着顺序,依次带着他们参观,饭店餐厅共有五间,都是属于不同类型的料理,刚好是季节转换,正更新一波主打菜色的时候。 程依棠所属的部门,是在幕后的企划居多,经过讨论之后推出方案,然后交由前线执行。所以,工作比较偏重在办公室里,虽然也会接触第一线的范畴,可并不会每天都在饭店面对客人。 她其实是很喜欢自家饭店的食物的,尤其是甜点的部分。除了饭店自有品牌的商品,也网罗国内外知名的店家,或者西点师傅前来客座销售。 这类的推销总是受到好评,并经常成功造成一波旋风。 她非常认真地记录资讯,也和餐厅里的师傅交谈,这些都是她坐在办公室里无法获得的。 接待人员在介绍完毕之后,亦让他们享用了晚餐,虽然只是饭店自制的餐盒,处处都是可以参考的地方。 孙时延全程在她后面,安静不多话,就像个新人那样。再次经过大厅酒廊的时候,他发现经理已经不见了。 “诶?这是你们饭店的员工吗?”有名打扮华贵的女士,见到孙时延便亮了眼睛,她询问着接待人员。 “是的。”接待人员立即恭敬的态度,显示这位多半是位重要的客人。 女士掩嘴一笑。 “那我可以指名他来我们的派对服务吗?” “这……不大方便。”接待人员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个突兀的要求。 程依棠见状,温声道: “不好意思,他是新人,还没有受过服务的训练。真的很抱歉。” 女士并未刁难,只是盯着孙时延俊美的容颜。 “没关系。不过,他长得还真是帅啊,别在饭店工作了,上电视去吧。”她玩笑一句便离开酒廊,往vip室的方向走去。 孙时延面无表情,好像和他完全无关那般。 接待人员在女士离去后吁了口气。虽然每天都在与客人打交道,不过他还没资深到无懈可击的程度,仍会有一时无法反应的状况发生。 “谢谢程主任了。”他对程依棠道,觉得自己的应对还需要再加强。 “我没做什么。”程依棠只是微笑。她应该是在场年纪最长、资历最久的了,只要友善地笑着,诚心说明,便不会激怒人。 接待人员看孙时延一眼,新人没有半点反应,该说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还是什么的。振作起精神,他道: “那么,接下来带你们去房务部看看吧。” “好的。”程依棠又进入笔记模式。 房务部,简单来说就是客房服务中心,本身就有好几块区域,接下来的客务部还分有八个组别,另外还有内务部和工务部。出差之所以需要两天一夜,全都是因为真的要详细地参访下来,的确就是需要这么多时间。 等到观摩完二十四小时的柜台接纳作业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孙时延虽没有讲什么,不过一整天下来真的感觉到了疲累。 程依棠找不到部门经理,打了电话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接待人员道: “你们是有安排住宿的,我看看……”他按着柜台电脑键盘,进入系统。“——咦!”望见资料时他愣住。 “怎么了?”程依棠问道。 “你们订的是一间三人房啊……奇怪。”接待人员不明白到底哪里出错了。 “一间?”程依棠露出困惑的表情。 孙时延倒是马上就领会这多半为经理的用意。把出差当作后宫之旅,可惜天不从人愿,同行者都不是经理原本想要的。 接待人员道: “请等等,我帮你们协调出另外一间空房。”垂首安排。 程依棠转过了头,对着孙时延道: “这边我处理就好,你先上去休息。很累了吧?” 孙时延看着她,想不出有什么拒绝的理由,而且他真的累了,于是接过了柜台人员递来的房卡,先行上楼了。 进入客房后他将背包放下,舒服地洗了个澡,然后拿出笔记型电脑,坐在桌前使用。 十几分钟过去了,程依棠并没有出现。接着,半个小时过去了,程依棠依旧没有联络他。 一直到超过半夜十二点,他想程依棠或许已经入住了另一间房。 其实明早再说也可以,不过他就是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仔细一想,他们并未交换联系方式,因为没有办法确认,他只好离开客房,来到大厅询问。 “程主任?她说不用麻烦了,高铁还有车次,她可以一个人回去。还说你可能睡了,不要吵你,明天早上再告诉你就好。” 听见接待人员这么说,孙时延登时愣住。 虽然程依棠这么做不失为妥善的处理方式,只不过却是对除了程依棠自己以外的人妥善而已。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都已经半夜了还非得赶着回去。 隔天是周末,他在饭店人员招待下享用了早餐后才离开。这当然也是出差的功课之一。 星期一,当他进公司时,发现程依棠已经在座位上了。讲着电话打着字,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孙时延先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其余的职员都在九点前到了。 请了数日事假的小林也来上班了,出现在办公室时,大家关心她,身为主管的程依棠还走至她桌旁,并且送上一个礼盒。 那是出差的时候,程依棠在饭店里购买的,当时他忖着,她还真是捧场,原来是因为这样。孙时延有话想说,可却又不是很确定该说什么。只是,他就是不大能接受那天程依棠的处理方法。 慰问过小林后,程依棠走进茶水间,孙时延起身跟了过去。 一踏入,便望见程依棠在摆放点心。 “早安。”程依棠看到他,微笑问候着。 “你……为什么先走了?”孙时延问。 “咦?”程依棠想了下,这才会意过来。“你是说出差的事吗?你吃过那边的早餐了吧?觉得房间怎么样呢?这些都要写报告的,你要加油。”她一笑,鼓励着新人。 孙时延皱眉,道: “你有听到我说的吗?” 程依棠还是淡淡地笑着。她温和道: “只剩两个人总是不妥的,对你尤其是。那时候还搭得上末班车,我就提早走了。” 孙时延懂她的意思,可是她未免做得太彻底了,当时的情况并不是她故意造成的,更不是她的责任。而且,“对你尤其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好像是若传出什么,会损害到他似的。难道不是应该是身为女性的她比较会被流言伤害? 程依棠见他不语,依旧笑着说: “写报告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提问。回位子去吧。”拿着保温杯,她准备走出茶水间。 孙时延却挡住了去路。程依棠因此露出疑惑的表情。 做为一个刚进入部门的成员,孙时延可以感受到,主管保护了他。 可是他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被保护,反之,深夜独自在外的女性还比较令人担心。 “我……可以一拳打坏教室的门。”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曾这么做过。这是没怎么和人相处的他,唯一能想到并且举出来的例子了。 是否他的外表让她感觉他柔弱了?但是不管怎样,他是男性,而且比外在给人的印象更加地有力气。 程依棠听他这么说,简直一头雾水。 “啊……嗯。”不晓得该讲什么,只能点头应道。 尽避孙时延无法完全释怀,这件已经发生的事情,终究也只能过去。他让开了身,使程依棠能够离开。 程依棠走回座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望着孙时延也在她之后回到了他自己的办公桌,这才放下心了。大概是那时候只事后留言,像被放鸽子,让他有措手不及的感觉,所以才会那样质问吧。 程依棠在心里解释一番,便将精神放在工作上了。 除了手上已经处理了大半的案子,以及这次考察的报告之外,她还有一个年底销售的企划要写。 很忙,但是也很充实。 今天如常加班到晚上,是最后一个关灯离开的人。 站在公司对面的公车站,她想着晚餐要吃些什么。车来了,排队上车,晚间八点,虽已是离峰时间,车座还是几近坐满。 她在空位上坐了下来,摇晃了几站,有年迈的老人上车,她微笑着让出了座位。 拉着吊环,她想着家里冰箱剩余的食材,决定简单吃吃就好。 途经捷运站点,她望着人群往来的出入口。 小学时,她曾经和一个男同学巧合同班整整六年。 上了国中以后,又是同一所学校,虽然没有再同班了,可是却被拿来调侃。男生们起哄着把他们两个配对,使得男同学十分难堪。 不过那时教室离得远,所以还好。可是他们读的是完全中学,而后升上了高中,男同学在她的隔壁班,有时候还会一起上体育课。 男生们把女孩外貌做排名,并且私下取笑她的长相,说她的胎记丑陋,之后,那个男同学和她同班过的事情又被提起,便开始找别人一起捉弄她,接着渐渐地升级,变成了令人不舒服的欺负。 她现在能懂。那个时候,是因为太不成熟了。 可是,她也明白,自己必须和异性保持一定的距离。 如果只是同事的话,那就完全只有同事的空间,彻底地避嫌。 否则,就会害对方被嘲笑。 第六章 肩膀被撞了一下,孙时延回过头。 就见一名女子红着脸低下头,好像在跟他说对不起的样子,匆匆越过了他。他没有特别回应,仍是笔直地朝车站出口走去。 直到进入公司,他才拿下耳机。 因为几乎每隔几天就有完全不认识的人向他要联络方式,所以他干脆把耳朵塞起来当作没听见,到目前为止这方法还算有效。 坐在大门的柜台小姐似乎刚到,对他说早安,他只是点了个头,连眼睛都没有看过去。搭乘电梯来到办公室,他先进茶水间,将罐装咖啡放进冰箱里,瞥见点心盘里摆满了长条女乃油酥饼,顺手拿了一个回到座位。 打开电脑进入系统,界面干干净净的,因为他的职称是助理,所以若没有同事给他文件处理的话,他就是待机状态。 旁边的女同事在快要迟到前才赶来,一坐下来先是喘口气,接着很快便进入状况。开启信箱将资料全部复制之后,透过网路寄给孙时延让他去影印,不意见到孙时延桌上的饼干,她道: “咦!主任这么早就放了?”说着快速冲进茶水间。 出来的时候,她笑脸盈盈,回到座位将手里的饼干放一个在抽屉里,然后,拆了一个吃。 察觉孙时延在看她,她斜眼道: “干嘛?我每次都拿两个的。” 孙时延沉默不语,气氛顿时变得很干。 早已习惯他难相处的女同事挑挑眉,想着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才投来视线,那还有什么? “考察报告,若有问题要问的话,我还是会回答的。”毕竟自己是职场前辈,这小子是和主任一起去的,主任最近又这么忙,尤其是之后的企划案很重要的,她想帮主任分担一点。 “没有必要。”孙时延这么道,转开了脸。 “喝!这什么态度?因为你,我开始讨厌起帅哥了。”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虽然真的非常养眼,可是让人气得牙痒痒啊! 孙时延接收了资料,整理过后起身到影印机前打印。 接下来两大叠需要输入的文件,他在中午之前就全部搞定了。去便利商店随便买了午餐,用过餐后,他来到男用厕所。 他在外向来只用个人间,所以走进去关上了门。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只听两人对话道: “你说的是楼下柜台的那个正妹?她不是号称铜墙铁壁,没人约得到吗?” “是啊!可我还是想试着追追看。” 孙时延按下冲水钮,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开门离开个人间,走到洗手台前;那两个男职员瞬间变得非常安静,甚至一见是孙时延,连招呼也没打,赶紧上完厕所,随便手冲个水就出去了。 孙时延则是用公司供应的杀菌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个干净。 自从上次那件事,他在男职员间的风评似乎很不好,不会有人主动问候他,更别提找他聊天交朋友了。他完全无所谓。 不用社交对他来说,无疑是最轻松的。 回座位途中,刚好见到程依棠从经理室出来,应该是准备回办公室的,却在走了两步后停下,最后居然站着不动了。 孙时延睇着她的背影,朝她走近。 程依棠发觉脚步声,一下子醒过来似的。在看见孙时延时,先是怔了怔,然后一笑道: “吃过饭了?” 孙时延望着她,想确认她脸上的表情。 “……嗯。”他应道。 “午休要结束了。”程依棠保持着笑容,准备走回办公室。 “茶水间的点心是你负责的?”孙时延启唇问道。早上听女同事那样说,他有点意外,这不是主任这个职位范畴内的事务。 “咦?”程依棠眨了眨眼。“啊……嗯。”她点头。虽然好像不能用“负责”两个字。 “你是找了个人制作的卖场?”看起来是。朴素的包装,手工的质感。 “怎……怎么了?不好吃?”程依棠问,有一些担心。可能同仁们人都很好,没人对她说真话也不一定。 孙时延道: “不。是太好吃了,我好奇你怎么找到的……”个人制作能做到这种程度,他都想下订了。话没有说完,因为程依棠一下子脸红了,令他愣住。 完全藏不住,像被热气蒸过那样,半边脸的皮肤明显忽然泛红着。程依棠听惯了熟悉同事的称赞,可以说是免疫了;除了那些同事之外的人,她还没有适应。 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晓得那是她做的,现在若坦承会有点尴尬。 “是吗?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她只是面红耳赤地笑道,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 孙时延看着她似是喜悦的侧脸,并没有搞清楚自己说了什么让她产生那样的反应。 回到座位,孙时延习惯性地朝程依棠座位的方向盯着,直到旁边的女同事在他桌上放下一叠很高的文件。 “又在没礼貌地看主任什么了?不要偷懒。”女同事哼了声。 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偷懒过。孙时延安静地将桌面那堆积如山的工作消灭,接着又是一叠。 在系统里输入资料,只是单纯打上字,不带任何思考,是相当枯燥和无趣的作业。等全部处理完毕,他想到了考察报告,于是开启视窗,打算趁空档解决。 页面上飞快地跑出文字,他这一写下去,超过了下班时间。 待回过神来,旁边的人差不多都走了,他干脆存档关机。拿起背包,他站了起来,将椅子靠上办公桌,看了一眼还在座位上的程依棠,他离开办公室。 翌日,他如同这些日子以来的每天,在同样的时间出门,然后搭乘几乎相同时间的列车。车厢里,也一如以往,这个稍早的时段,大部分都是学生族群,在众多制服之中,穿着便服的话,稍微显眼了。 然而,他再也没有见过应该是和他搭同一班车的程依棠。 虽然也不是想要遇见,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原因。 并非在意,而是一种直觉,他也可以撇过不去探究。耳机里传来交响乐声,他没有再想了。 进公司之后,他先到茶水间放好咖啡,然后拿了饼干,回到座位。 女同事又是压线时间到。上午工作的时间,女同事的手机不停地跳出讯息,频繁的提示声令孙时延冷瞥了她一眼。 女同事则是在读了讯息后,整个人变得非常愤慨。午餐的时候,她把经常一起吃饭的伙伴全叫到了她座位旁。 “企划案明明是主任负责写,为什么却是要给别人上台发表了呢?” “这也太夸张了吧!” “什么理由啊?” “一定是经理吧!那还需要问理由吗!” “难不成是指定给秘书发表?” “就是她在跟其他部门的秘书炫耀时被我听到啊!” 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每个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为首的女同事阿洁忍不住拍了下桌面,扭头问道: “你也觉得很离谱吧!” 孙时延正准备去便利商店,闻言本来不想理会,最后却道: “如果当事人选择接受的话,你们做什么都没用。” “啊?”女同事傻眼,几乎是从鼻孔里喷出气地道:“你这什么意思!是在把责任推给受害者吗?” “对啊!”其他人异口同声。 孙时延自认自己只是持平的发言而已。他没有再讲话,离开了位子。 在超商里选了两个饭团,排队结帐后回到公司,女同事们已经不在桌旁,去吃午餐了。 他拿出咖啡。茶水间的冰箱冷度够强,咖啡只放一个早上,已经变得很冰了。 为了别人而伸张公理,那如果对方并不希望旁观者伸张呢?毕竟,他曾经那么做过。 用完简便的午餐,午休时间刚好结束,隔壁的女同事回来,更不给他好脸色了,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只做着交付过来的工作。 然后,一天又结束了。下班前,他看了程依棠的座位一眼,旋即察觉到这快要变成了习惯,因为这个行为是没有道理的,所以他收回了视线。 在离开办公室要去电梯的途中,一定会经过经理室。 忽然间,经理室的门打开了,秘书从里面走了出来。 “哎,你……”经理在秘书后面跟着,见到走廊上有人,便闭上了嘴。 秘书看见孙时延,马上站到了他旁边。孙时延冷眼睇着两人,然后毫无停留地继续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秘书被抛下有些讶异,但是赶快道: “明天见了,经理。”她一双穿着黑丝袜的美腿踩着细高跟鞋,很快地跟上孙时延。 孙时延伸手按了墙面的下楼键。 秘书则是站在他身侧,抚着胸口道: “呼。谢谢你救了我。” 孙时延望着灯号。 “我什么也没做。” 秘书巧妙地往旁边一点,稍微接近他,道: “你不是在我正危急的时候出现了吗?谢谢你。” “并没有。只是刚好经过。”才不是为了她。 秘书有点僵掉,不过很快恢复。 “那个……经理让我十分困扰,总之……我有点害怕。你可以陪我到车站吗?”她楚楚可怜地问道。打算到车站后再想办法进行其它邀约。 孙时延总算将目光放在了她脸上。 “你不是常搭经理的车回家?”而且还满开心的,他不止一次看见。 “咦!”秘书呆住。 “也会搭他的车上班。”这他也看过几次。 “啊?”秘书张着红唇,不知如何回应。 “你想假装成这样也跟我无关,不过……”电梯到楼了,孙时延走进去,道:“你身上那个过浓的香水味,在电梯这种密闭空间里会残留很久,所以,我要自己一个人搭。”语毕,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滑顺地关起,将秘书震惊的表情隔绝在他的视线之外。 他才不是有正义感。 只是很不喜欢刺激的味道而已。 第七章 第四章 “……我稍微看过你的企划案初步构想了,我觉得还不错啊,就照着你的意思继续写下去吧,每次部门的联合会议都得要拿出些新东西,麻烦你了,不过啊,这次开会,听说上面有大人物要来,所以我想,反正你每次都出席上台,对你来说应该也没什么差,是不是把机会让给别人呢?毕竟嘛,有大人物在场的话,从我们部门推出去的代表,还是体面一点的好,当然,企划案还是你的名字,只是交由别人上台报告而已,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出清水,程依棠用双手掬起,然后闭上双眼清洗脸孔,随后拿干毛巾擦拭。离开浴室,她换上套装,略施薄粉,将仪容打理得干净整齐。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 体面……吗? 她叹息地对自己笑了下,拿起肩包,离开住处。 一如以往地在上班时间开始前就抵达办公室,她在位子上坐下来,先是开启电脑,然后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到茶水间倒了温开水。回到座位时,她登入系统,点出收信匣浏览信件,接着排好今日工作的顺序,并将其中几项写在便利贴上,黏在萤幕边缘,以防自己忘记。 正准备开始工作,有人递了一只资料夹到她面前。 程依棠抬起眼,就见孙时延站在她的桌前。 于是她道: “早安。”和她一样,他总是习惯很早来公司,之前就都和她搭同一班车。 孙时延只道: “报告我写好了。” “是吗?”程依棠有点意外,因为那并不是一份能轻易完成的作业,而他比她所预想的更提早写完了。她翻阅资料夹里的报告,讶异他的内容,绝非草草应付了事,而是相当详实地记载了所见的一切,最后还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印象里他似乎不曾请教过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而这种完成的速度与程度,绝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一开始,他就不忌讳让别人知晓,比起团体行动,他更乐于独自一人。实际上,这阵子观察下来,他也都完全不和同事交流。 虽然程依棠并不认为他这样是不好的,不过在一个组织里面,倘若不能配合他人,有时候会出现一些被动产生的问题。她本来有点担心,可是他看起来相当稳定,工作也都有好好做,甚至可以说是做得非常好。 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即便那并不符合一般的认知,但是只要适合自己就好了。 程依棠露出了安心的笑容。道: “我觉得你十分优秀。”这和她最初读到他的履历时是相同的感想。“你不想调到其它部门吗?我可以帮忙的。”她更加确认了,让他在这里打字和影印送文件,是大材小用了。 “不想。”孙时延简短地回答。 程依棠倒是也没有期待他会说出理由,不过,既然他本人不愿意,她也不会强迫。 “那好吧。”她道。将资料夹收起,说:“你完成得很好。” 孙时延并没有离开,只是看着她。 一直看着。 虽然之前也有过类似的视线,不过此刻又好像有点不一样。程依棠并不是很确定,仅是一种感觉。 她困惑又迟疑地问道: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孙时延注视着她,半晌,启唇道: “有话要说的应该是你。”竟然可以一副完全没事的样子。 程依棠没料想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吗?”她有什么该说的? 她在数秒间思考了他这耐人寻味的一句话,结果只是一头雾水。 孙时延眯了下眼,最后仅探出手用长指挑起萤幕旁的一张便利贴,并道: “九点十五分要开会。”上面写的。 “啊。”程依棠经他提醒,连忙确认时间。只剩三分钟而已,她立即打开抽屉,取出前两天准备好的会议资料。 抬起头,便见孙时延已经回自己的座位了。 没有闲余再介意了,她离开办公室,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孙时延睇着她的背影。 又要跟“那个时候”一样了吗?只是选择沉默地接受,最后逃避。 ……其实,那都不关他的事。 他转开脸。忍不住说了那些话已经够了,像这样的事情,他不想再理会。 结果这天,隔壁的女同事,整个早上都有点浮躁,似乎在看他脸色,孙时延虽然察觉到了却毫无反应,最后,还是女同事自己开口了。 “我们和主任谈过了。”见孙时延没有回应,女同事也很习惯,所以她只是把想讲的讲完,续道:“主任说,她确实上台过好几次了,应该把机会让给别人这一点是没有错的。当然我们也提了,那也不是用主任的企划案借花献佛啊!可是主任只是笑笑的,说没有关系,企划案仍是她的名字。”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孙时延盯着电脑萤幕,并没有停下在键盘上打字的双手。 女同事翻个白眼,道: “因为之前你不是讲了嘛!如果当事人不愿意什么的。其实如果我们意气用事给经理和秘书难看也可以,不过昨天在和主任交谈的过程中,我感觉主任就是不想要我们那么做,所以她什么也没表示,她是想要保护我们啊。”见到主任那个样子,她重新思考过了。“而且要是真的闹出了争议,对部门来说也不是好事。主任选择了就算自己有点吃亏,可是对大家都好的方式来解决。”尽避内心仍然不平,却不想辜负主任的苦心。 “……是这样吗?”孙时延淡淡地道。 女同事叹一口气。道: “说到底,还不就是因为所谓的大人物要来。到底是谁啊?搞得那么神秘!就不要到时候只是一个小角色,害主任受委屈!” 她之后的碎念与抱怨,孙时延已经没有在听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下班前都看到程依棠在电脑前忙碌着。很明显地除了手边原本的工作之外,也在赶写企划案。 几天之后,部门公布了会议的出席名单。 虽然上面有程依棠的名字,不过,最后会是秘书上台报告的传闻一直没有断过。 就这样到了跨部门联合会议的那天。 程依棠再三确认企划案的文字部分没有任何缺漏后,等在经理办公室前。 “时间到了。”秘书打开门,让经理先行走出。 “这个。”程依棠将文件交给秘书。电子版的她在上个星期就已经寄到秘书的信箱里了,方便她做上台前的练习。“投影片夹在第二页,所有的数据跟我之前给的一样,要特别说明的地方,我都做了注记。”她温声嘱咐着。 “知道了。”秘书接过,看着她道:“你这是小看我吗?就算我只是代替你上台,我也不会出半点错误。” 程依棠闻言一愣,正色道: “不,我相信你的能力。就算是代替我,你也一定能够做好。”她们,原本可是曾经竞争过的对手啊,虽然之后转换跑道成为了秘书,不过她的实力,程依棠是相当清楚的。 秘书望住她,一时顿住没有言语。 “还不走?”经理在旁催促。 “是。”秘书将文件抱在胸前,昂首跨步。 程依棠亦跟上他们。 联合会议在最大的视听会议室举行,或许是因为有高层要出席,所以多少有种紧张的气氛。他们公司是间老牌的饭店了,虽然一直以来评价都还不错,可却不会是旅客的首选,也有过一阵子定位不明的阶段,自从数年前新任董事长接管后,大刀阔斧地革新局面,重新整顿了一番,带来了明显的转变,业绩蒸蒸日上,住客也好评不断。 从那个时候开始,公司的要求就不只是守成,而是创新。 也因此,这一季一次的联合会议,是各部门展现自己的最好时机。 虽然程依棠没有要上台,但仍可以与会,她坐到后面座位。公司非常重视准时这点,果然时间一到,现场灯光即转暗,会议开始。 各部门分别轮流上台介绍本季进步的地方,解说下季的目标,以及未来新的构想。 比较特别的是,系统部门总是不列席,似乎从数年前开始便不曾上台报告过。饭店所需要的系统自然是网页及订房部分,现今生活极度依赖网路,由于他们是老牌饭店,关于这方面,曾经有过跟不上时代的评论,不过都在新任董事长上台之后彻底改善了,他们的订房系统简单清楚且有着使用者直觉化的好用,在顾客间相当好评,官网首页的设计也极为高雅气质,最重要的是对个资的保护,系统部虽然好像有点神秘,可是确实做得非常完美。 程依棠相当认真仔细地记录着内容,即便那都不是自己部门的业务,不过或许有一天就会有需要合作的机会。况且,多聆听并不是坏事。 终于,轮到程依棠所属的事业开发部。 就如程依棠所预料的那般,秘书美丽优雅,台风稳健,用细致的方式将她的企划案口条清晰地解说,直到最后下台都是无懈可击。 现场响起的掌声,比其它部门的都还要热烈。程依棠在台下真心地鼓掌。 直到长达四小时的会议结束,会议室灯光大亮,前方响起一阵惊呼。 原来这次与会的高层就是董事长本人。 他应该是灯暗之后才进来的,因此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大家好。”董事长是个外貌看来不到四十岁的朴素男子,面带笑意,实在很难把他和当初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联想在一起。“长篇大论的无聊话只是浪费时间而已,我就是来看看你们努力的成果。”他笑着说道。 却完全没有给人说笑的感觉。仅是短短的两句话,已让台下所有人感受到了他的锐利。 在紧绷的氛围中,总算是顺利散会了。 与会人士鱼贯地步出会议室,想尽快离开这个空气似乎不是很流通的场所,程依棠整理着笔记,直到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椅子上起身。 刚踏出门外,恰好遇到董事长和一群高阶主管经过,她礼貌地往墙边退了两步,想让对方先行。 董事长却像是把她当成目标似的,朝着她径直而来。 “事业开发部的程依棠程主任。”甚至,还非常清楚地唤了她。 程依棠在此之前和董事长完全没有任何接触,甚至那几个高阶主管,她也极少见到。因此,她愣了一下。 公司在数年前世代交替,她是曾听说过新任董事长年纪很轻,却没想到居然年轻到和自己差不多岁数。即使如此,在董事长上任之后,他所做的改革以及统率能力,却是有目共睹的。 程依棠很快反应过来,礼貌道: “董事长您好。”为什么董事长会知道她?又为什么唤住她? “不用那么拘谨。”董事长在她面前停步,让身边的部属先离开。 “是。”程依棠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这次你们部门的企划案是你写的,着眼点很不错。”董事长像闲话家常般地说着。 明明刚才还不认识的人,现在却用着跟熟人说话的语气。程依棠实在不解。 “董事长您……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企划案上有你的名字啊,虽是印在了最后面,字又那么小,我可没有看漏喔!”董事长笑了一声。 但是,董事长是如何知道她就是程依棠?上台报告的人并不是她。刚进公司时,她曾因为名字和本人给人的感觉落差太大而知名,也许是这个缘故? “……谢谢董事长。”尽避满月复问题,可她并未逾越职级质疑。 董事长显然看出了她的疑惑,却仅是哈哈一笑。 “我呢,就是被人责怪了是始作俑者,所以特地前来表达一下。不过,我自己也有点好奇就是了。” 程依棠真的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董事长并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找来,又自顾自地准备结束对话。 “你挺不错的,无论是年资和能力。就继续加油吧。”他这般说道,然后便离开了。 第八章 程依棠觉得这大概只是客套话而已,礼貌地目送对方离开,回到部门办公室,刚好是午休时间,大家都出去吃午餐了,她到茶水间泡了一杯热茶,回忆着董事长与她的交谈,因为实在理不出头绪,只好放弃了。 正准备离开茶水间,孙时延进来了。 尽避孙时延似乎不大主动和别人打招呼,程依棠依旧对他点了下头。 他却在她经过身旁时忽然启唇道: “结束了?” “咦?”程依棠停住脚步,转头看着说话的孙时延。“你是指跨部门的联合会议吗?是的,刚才结束了。”她反应过来,笑着回答道。 孙时延打开冰箱,拿出自己放在里面的罐装咖啡。 “这样的结果就好了吗?”他垂着眼眸,单手挑开拉环。 程依棠先是一怔,随即不自觉注视着他。她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半晌,她恍然道: “你……是在抱不平呢。”原来如此。 孙时延闻言一顿。 “哈?”他瞪着漂亮的双眸,道:“为什么我要?” 他的反应,教程依棠眨了下眼。 “啊,不是。或许不到抱不平的程度,但你确实是有意见的。”她修正了讲法。“你之前说过,有话要说的人是我,是这个意思啊。”她现在才想通。 孙时延紧皱清秀的眉毛,口气不是很好地道: “现在是在说会议上的事。”不要扯到他身上。 虽然他的态度很差,不过程依棠却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当然也会觉得不公平,不过,最重要的是,一切都顺利。”下次再加油就好了。这是一间不会漏看员工努力的公司,最好的证明,就是她当上了主任。 听到她这么说,孙时延只是用那双漂亮到有点过火的双眼看着她。 如同之先前每一次的过度注视那样。 “……你现在笑得出来了。”他道。 闻言,程依棠愣住,不禁停住了动作。 孙时延没有明显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是有点冷淡的。 这句话,加上他不怎么友善的口气,有点像是在讽刺;可是程依棠并没有被刺伤的感受,倒不如说,好像还被关心了一样。 像之前的其他人那般,因为她遭受的不公平对待而发声。 原本,她曾以为,他那从一开始就相当直接的视线,或许也可能是因为她的名字和样貌落差太大的关系。 不过,她却在此时此刻感觉到,似乎不是那样的。 “什么……意思?”那句话,她不解其意。 孙时延没有说明,只是越过她走了出去。 程依棠有种今天老是听不懂别人话里意思的感觉。虽然如此,她还是稍微了解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原来孙时延是那种不会用正确言语表达的个性。 部门里的同仁,若是与他交流再久一些,应该就可以理解他了吧。虽然不大好亲近,却意外地非常喜恶分明,这样的性格,说不定比想象中的还要来得容易相处。 对于至今在部门团队里仍是孤狼的孙时延,身为主管的程依棠,只是单纯地这么想着。 “主任!”几个女职员拎着食物回到办公室,想说主任还没吃饭,帮她带了点东西。不过,用餐的事好像得等一下了。其中一人道:“我们刚在电梯口碰到有人想找你。” 因为她们的说话声很大,所以坐在座位上的孙时延亦闻声看了过去。 程依棠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只见女性同仁身后的是一名年约四十岁的男子。 男子有点腼腆,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道: “程主任,你好。” 程依棠觉得他有点面熟,因此想了一下。 “……啊。” 是她出差时,在餐饮部见过的西点面包师傅。 点心盘里没有东西。 自从开始注意到茶水间的点心之后,孙时延察觉了那些饼干或小蛋糕,很快就会被拿光。 之前运气好,他进来取咖啡,还可以顺手带走仅剩的。可是当真的想要吃的时候,就发现原来大部分时间都要用抢的。 点心盘何时会装满,好像还是看程依棠什么时候会摆上。 不过程依棠并非每次一到公司就会先进茶水间搞定,而且也不是每天。 其实孙时延没有特别爱吃零食。 可是,也并不讨厌。尤其在看到隔壁桌还拿到了两个的情况下,他会认为自己为什么一个也没有。 坐在位子上,他斜目瞥着旁边女同事的键盘附近,那朴素包装的饼干。 女同事忙着工作,一刻不得闲。一直到中午,总算能喘口气,她召唤平常一起用餐的同伴,也问了程依棠。 “主任啊,今天想吃什么?” 程依棠听到她这么问,这才从萤幕前抬起脸来。望着显示的时间,她“啊”了一声,赶紧收拾桌上的东西。 “抱歉,我今天有事。”匆匆忙忙的,她离开了办公室。 女同事们没约到她,也就结伴去员工餐厅了。 孙时延则是一如以往,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商店觅食。他总是买两个饭团或三明治配他的黑咖啡。 在排队结帐的时候,不意望见程依棠坐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 落地窗边的位置,和她同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昨天那个西点师傅。 茶水间的点心是这么来的吗?孙时延只是看了一眼,随即拿着购买的午餐,上楼回到部门里。 翌日。 孙时延早上站在茶水间,点心盘依然是空的。不过似乎是本来就没放。 他打开冰箱,正准备将罐装咖啡摆进去的时候,几个女同事忽然挤了进来。 她们停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众人瞧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在不在都无所谓,于是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最新的八卦。 “我听说啊,那个男的,不是因为工作找上门,好像是想认识主任耶!” “什么?!”全体惊讶! “他是我们饭店餐饮部的,谁有跟餐饮部的人熟?去打听一下。” “我有认识的喔。”有人高高举起手。“什么名字来着?”提问并且做笔记。 “好像姓方啊,负责西点面包的方师傅。” “好,我去问问。” 孙时延想离开,却被她们挡住去路,正欲开口叫她们让开,程依棠在门口出现了。 “怎么都在这里?”她温声问道。 一群女同事连忙齐声道: “主任早安!” 程依棠感觉她们有趣,露出了笑容。 “早。” “我们回座位了。”该讲的已经讲完,解散。 “好。”程依棠目送。不大理解她们怎么回事,不过这一群年轻女生,总是有点可爱,她想过如果有妹妹,大概就是这样子。转过头,这才发现孙时延伫立在最里面。“早安。”她打招呼道。 孙时延没有回应。她也不大意外就是了。拿着杯子,用饮水机装了一杯温水,再抬起眼时,孙时延已经站到了她旁边。 她因为没有注意到他的移动,因此怔了下,并且稍稍后退一步。 “你什么时候才会放东西上去?” 听到他的问话,程依棠停住准备走出去的动作。 “咦?” 孙时延指着空荡荡的方形盘子。 “那个。” “啊,喔。”程依棠通常都是做好面团冷冻,有空就分次烤好带来。最近面团用光了,本来正在想周末要来尝试做几样新的东西。“下星期,我会带很多很多来。”一不小心,她用了对家里弟弟的口吻。 她在家里是大姊,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孙时延,那讨吃的模样,实在太像她两个弟弟了。 孙时延果然眉头一皱。好像他很贪吃似的。 他不再说话,走出去了。 程依棠立时反省了一下。虽然他年岁较她小,也不想被这样对待吧。 不过,在她心里,这些部属真的就是后辈。无论是年龄或者资历,似乎与她不是同一世代。 虽然不至于产生隔阂,也不是真的差到了足以感慨的岁数,就是有种自己年纪大了的感觉。大概,是她的心老了吧。 工作到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又只剩她一人。收拾好东西,正要关灯离去时,手机传来讯息音。 她滑开一瞧,露出讶异的表情,旋即赶快到了楼下。 方先生在大厅等着她。 “辛苦了。”他宽和地微笑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等我。”程依棠感觉到抱歉。 方先生笑了起来,眼角出现一些褶痕。 “不。中午的时候,你跟我说不确定会加班到什么时候,是我自己想等看看的。”他稍微侧过身,对她道:“你说过你回家是搭公车,我和你一起走吧。” “……好。”程依棠仅能点头,却不清楚他的用意。 虽是出差时认识的,不过方先生当时是支援与指导者的身分,刚好最近又调回来了。当他来部门找她的时候,她以为是和公司有关的事情。 然而,方先生只是和她约了午餐时的见面。 中午的时候,在咖啡厅里,她坐在他的对面,依旧以为他是要讲关于工作方面的话题,结果只是聊天而已,都是些生活小事,结束时他甚至还抢着付帐,她过意不去,于是他说了,下次再换她请客就好。 下次?那时见面就会有个要严肃讨论的主题了吗? 她不是很明白。 “程主任。”两人并肩走着走着,方先生开口了。“我觉得,我还是直接一点好了,不然你似乎有些困惑的样子。”他道。 “啊,是。”程依棠挺直了背脊。平常在公司接触的,除了经理外都是比她年轻的同仁,如今面对长她几岁的对象,她不自觉地有点紧张起来。 方先生慢腾腾地向前,道: “之前,在厨房里第一次和你见面,你当时的表现,我感觉你是个相当认真有礼的人,留给我很深的印象,因此我调回来之后,就想到了要找你。”在候车亭前,他停住了脚步。 程依棠听着他说话,见他转过头,两人面对面了。 “找我?”要做什么呢? 方先生很含蓄地道: “我今年三十九岁了。说来惭愧,本身并没有太多交友的经验,但还是希望能更进一步和你认识。” 程依棠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咦?”她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只是傻在那里。 难以回答,更不能思考。她就只是看着对方。 他们总共才见过三次,出差的时候,昨天一起喝了咖啡,然后就是现在了。 方先生看她那模样,原本镇定成熟的脸庞,顿时变得有些着急。他重整态势,道: “是我太突兀了吗?我是真的想认识你,和你做个朋友,希望你不要拒绝。” 程依棠愣住许久,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 “啊……但是……但是你……会被笑……”她不觉说出了口。都已经长大成人了,不会再发生那时候的事情了,可是,她总记着。 “被笑?那也没有关系。”他和善地道。 程依棠低着头。 “那……嗯。” 只是朋友的话,没有道理不行。 得到如此回应,方先生一脸开心。 “那就太好了。” 程依棠没有经历,也不会应付这个气氛。所幸她要搭的车来了。 和方先生道别之后,她上了公车。 方先生则是站在原地,目送她。 回到住处,程依棠进浴室把自己清洗干净,直到这个时候,她的思绪终于清晰了。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的脸。 因为外貌的关系,从小到大,从未有男性这般对她释出善意。 她有异性同事和同学,却没有过异性友人,当然亦不曾有谁像这样,不计较被人侧目的可能,主动提出能与她交友的希望。 三十二年来都是如此。 今天,却有一个人对她说,想和她做朋友。 就像普通人那样,平凡又简单地因为某个触发点而和谁产生了纯粹的友谊,这是她从未经历过与想象过的。 镜里的自己,露出了笑容。 她彷佛一个小女孩,纯真喜悦地笑了。 第九章 第五章 “一百七十公分,没有不良嗜好,没有结过婚,从事面包工作十五年,其中十年在我们饭店。” “确定没有结过婚?现在是单身?” “确定!” 孙时延冷淡地睇着一群挤在茶水间角落的女人。 公司是九点上班,据他观察,绝大多数的人会在八点五十进入办公室,然而最近女性职员们却在这十分钟霸占茶水间的空间,彷佛在商讨什么国家大事般,分享着八卦内容。 “走开。”孙时延居高临下地瞥着她们。老挡住路,那些休息的座位应该换个摆放位置。 几个女同事连头也不抬,只是坐着拉椅子,稍微让出了路。 “确定是单身喔!这非常重要!” “百分之百!” “那就好。” 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祥和了。 “哇,要九点了,那就先这样。中午再找主任吧!” “好!” 接下来的半天,办公室不知何故弥漫着奋斗的氛围,程依棠真切感受到了高昂的士气,想着不晓得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就这样到了午休,秒针一过十二点,就有人立刻站起身道: “主任!请跟我们去吃饭!” 程依棠有些怔愣,察觉到似乎有种一定得跟她们去的讯息。 “呃……好啊。”有空的话,她本来就也都是会和她们一道用餐的。 她们把程依棠拉到了附近的小餐馆,而不是员工餐厅。迅速点好餐之后,便开始了专属女孩子的聚会。 “主任啊,和上次那位方师傅有在联络吗?”女同事代表阿洁问着。 程依棠正帮着大家倒开水,闻言,顿了一下。 “有啊。”为什么问? “那他有说要追你了吗?”直球。 “咦?”程依棠差点把水洒在桌上。“啊……不是的,我们只是当朋友。”她澄清道,看她们的表情便明白她们误会了。 怎么可能啦!众女瞪大眼睛,只齐声道: “朋友?” “嗯。我跟方先生……成为朋友了。”应该是吧?程依棠放下水壶。 大家交换个眼神。也是,才认识没几天,可能还在起跑点上。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问了: “他算是主任喜欢的类型吗?” “喜欢的类型?”程依棠手心有点出汗,放在桌下交握着。只是朋友而已,有需要考虑这些吗?还是说,是指对朋友的喜欢? 最年轻的小林道: “主任没有喜欢的男人类型吗?” “我们每个人都有喔。不管以后会不会在一起,反正就是一种喜好啊。”又有人插嘴,道:“我喜欢爱干净的。” “帅哥!肌肉!长得高!” “我比较想要可爱型的呢,会依赖我跟我撒娇的那种。” “现在不是在问你们啦!”阿洁喊停。 几个人又同时望向程依棠。 原来真的不是在讲朋友之间的感情啊。程依棠有些许困惑。 “这个……就、能接受我就好了。”突如其来的恋爱话题,她回答得十分生涩。像是这种男女之情的设想,她是一次也没有思考过。“只要能接受我的样子就好了。”她笑着,双颊一下子烧热。 此话一出,女同事们不约而同都有点心酸。 “就……就这样?”她们问。 “就这样。”她微微笑道。 她不会,也不敢站在挑选别人的位置。 仅仅只要如此就足够了。因为,从来没有谁以恋爱的心情对待过她。 大家看着她,都感到疼惜。 主任是个好人啊!更是个好女人。 然而,公司里的那些臭男生,有时候休息时间聊天,会讨论主任的外表。 听到真是气死了!那些人都不懂得主任的优点,现在有人终于感受到了主任的美好,她们当然都非常关心! “主任,那你觉得方师傅怎么样呢?”阿洁问。 “嗯?”程依棠对这个问题感到讶异,因为对方又不是那种想法,她若是胡思乱想好像太过冒犯了。只是,回忆起方师傅和善的态度与笑容,她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不过……应该是个好人吧。”虽然他们彼此都没有那种意思。 明明仅是用很平常的态度说明,可是聊这些有点让人难为情。 因此,她脸颊又微微发烫了。 女同事们见她这模样,心里都为她感到高兴! 跟主任熟悉起来以后,她们就聊过类似的话题,原来主任根本没有任何和男人交往的经验,虽然比她们年长,在感情方面,主任却可以说根本还是停留在新生儿的阶段啊! 也许主任现在还没开窍,她们会守护主任成长的!这是对主任由衷的感谢。 女孩子们又是叽叽喳喳的,围绕着最照顾和保护她们的主任,开心地聊了一整个午餐时间,有意无意地传授了恋爱小技巧。程依棠觉得她们可爱,因此并没有再提醒她们,自己和对方只是朋友关系而已。 那个周末,方先生约她去看电影。 她答应了,因为还欠着上次的咖啡钱。在她的坚持下,终于由她付了电影票的费用。 再下个周末,方先生找她吃饭,由于她要回老家,所以婉拒了。然而,方先生在隔周再约了她一次,这回她不好意思再拒绝,因此他们去了一家知名的美食餐厅。结果是方先生抢着结帐。 因为这样,她还得再回请一次才能够再扯平。想着这件事,她似乎稍稍变得希望假日能快些到来了。 他们都是约在某个地点,然后进行单一的活动,真的就如程依棠所认为的普通朋友那样。和方先生相处并不难,因为他总是相当温和,就算他们彼此都有点紧张和尴尬,最后结束时回想起来也不会觉得讨厌。 总有种很想感谢对方的心情,说不出是怎样的理由,她就是想要谢谢他,为了这段友谊。 原本这个假日两人也约好了,可方先生临时有事,所以改成了周五晚上见面。前一日,明明工作很忙,程依棠还是挤出些时间,烘烤了自己最拿手的两样点心,想着要当作谢礼。 将之包装好,她希望明天能够顺利送给方先生。 虽然她做完这一切才想起来,对方是个专业的师傅呢!不过,即使是这种业余的手艺,方先生也一定会露出笑容收下吧。 说起来,他们有着烘焙这个共同的兴趣,下次,就试着聊一下吧。 周五早上,她不知何故有一点想要装扮自己的想法,比平常稍微花点时间,镜子里的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她对自己一笑。 到了办公室,她先将要给办公室同事的点心拿出来,摆了满满一盘。而要给方先生的,她用上了特别的包材,包成漂亮的样子,口味也不大一样,因为是礼物,她稍微区分开来。 等一切就绪,正转身准备走出去,孙时延刚好踏进来。 “早。”程依棠礼貌地打招呼,先让开给他过。 孙时延拿着咖啡,在经过她身边时,不禁开口道: “头发……” “咦?”程依棠看着他,问候之后并没有预期他会回应。 孙时延注视着她,随即撇开脸,道: “没事。”之前她一直都是绑马尾,一副干练利落的样子。今天突然把头发盘起来,乍看之下他还以为剪掉了……不过这跟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程依棠走出茶水间。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他刚刚说的那两个字,是指她的发型很奇怪的意思? 果然还是保持平常的样子就好了。她对自己完全没有自信。 仅是做个发型的变动,也感觉自己弄错了什么。 幸好之后来的女同事们,发现了她有别于以往的装扮,纷纷给予好评。 她们得知她晚上有事,还特别分担了许多,让她能够顺利下班。程依棠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想到这是她们支持她的方式,她收下了这份心意。 傍晚六点,两人约在热闹的百货公司附近见面。今天比较不同的一点是先去吃饭,然后接着看晚场电影。 程依棠准时到达时,方先生已经在等她了。 他们一起愉快地用了晚餐,之后就等着电影开演的时间。 程依棠抚着自己的肩包,想着该什么时候送出东西。 方先生见状,问道: “怎么了?” “啊,没事。”再过一会儿就要进去了,还是等电影散场后吧。 方先生却道: “那个……虽然有点突兀,不过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不,我应该先说抱歉,每次都那么突然。” “没关系。什么事?”程依棠见他似乎是在烦恼什么,关心地问。 “就是……我说我找到了想要交往的对象,父母就一直催我带回去,请问……你明天有空吗?”方先生问道。 ……这是要带她去见他父母的意思?可是,交往的对象? 程依棠傻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 “我去上个厕所,你考虑一下。”他有些不安定地走离。 程依棠看着他走远,全然搞不清楚状况。想着待他回来之后,再问问他是怎么了。 岂料,他这一去,去了十几分钟都不见人影。 第十章 其他观众陆续入场了,程依棠也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总算,在电梯口,她望见了人。 “方先生。”她唤。接着发现他面前站着一对男女。 男女身材修长,穿着时髦有品味,男俊女俏,散发成熟优雅的气质,方先生似乎正在跟他们交谈。 听见她的叫唤后,他低下头,甚至背对着没有回应她。 程依棠走近,那男的打量她一眼,遂向方先生问道: “怎么,是你认识的人?” 方先生并未说话,只是看着地板。程依棠不明白他的反应,对现场的状况产生了困惑。 女的倒满友善,对程依棠道: “你好啊,我们是老方的同学,好久不见了,刚刚巧遇吓了一跳。” 男的道: “你为什么老是不来同学会呢?好像失踪人口一样。” “对啊。”女的应和。又道:“你以前说你在大饭店工作,我们还以为你是主管,后来不知道从谁那里听来的,原来你是做面包的是吗?是在饭店里开了店吗?哪天我们去捧场啊。” “不……不用了。”方先生总算挤出一句话。 “干嘛这样!喂,这位小姐到底是不是你同伴啊?你把人家晾在一旁。啊,还是她是你老婆?你结婚了——”女的话未说完,立即被打断。 “不是!”方先生抬起头,大声地否认。“我们只是同事而已!刚刚在那边遇到的,和遇到你们一样。今天还真是巧啊!”他睁大眼睛,有些激动地解释,最后还很不自然地笑了。 女的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那也不用说这么大声啊!你就是这样,搞不懂你想干嘛,以前大家才不大想跟你玩。你说是同事,那也是做面包的罗?” 程依棠愣着,仅是望住了方先生的背影。 男的看了下名牌腕表,道: “时间不多了,我们要走了。下次若再遇到,再跟你要联络方式吧。”说着牵起女人的手。 女的挽着男的膀臂。挥了挥手道: “再见。” 两人很快进入电影院。方先生垂着脸,彷佛全身泄了气般地颓立着。 程依棠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电影开始了,可是,那已经无所谓了。 最后,方先生开口了。 “他们……是我以前的同学。两人是班对,家境都好,又长得好看,根本是人生胜利组……从以前就很让人羡慕。干嘛来找我讲话?我跟他们一点都不熟啊,是又想向我炫耀吗?炫耀那些我不会有的东西……他们才是,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他自言自语着。 这一番话,令程依棠懂了。为什么对方在说到她时,他会是那样的回复。 “我觉得……面包师傅很好。我很喜欢吃面包的。”她轻轻地笑着,用温柔的声音告诉他。双手抓着肩包背带,她道:“那我就回去了。”这么说着,她挺直背脊,转身离开。 也许自己别站在他的面前,就不会令他那么难堪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 在心里反复地告诉自己,直到最后,远远地走开。 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可想起今日部属们帮她分担了许多工作,她不觉来到了公司。大厅冷冷清清的,连柜台职员都下班了,只剩保全人员站岗。她对他们点了下头,刷过识别证,搭上电梯。 缓缓走进已熄灯的部门办公室,前方漆黑一片,她忽然又好像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了,心思有些漂浮,最后来到茶水间,先是开了灯,而后站在摆放各种用品的长桌前。 镜面橱柜反射出她的模样,那个有别于以往的发型。 果然还是不适合她啊。抬起了手,她把盘起头发的发夹拿掉,一头长发瞬间坠披在背上。 忽然想起什么,将自己的肩包打开,她拿出没有能够送出的饼干礼盒。 她花了一些时间,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可惜了。 不过,还好没有送成功,不然真是不适当啊。叹息地苦笑着,她拉开缎带,将方形纸盒拆开,把里面的饼干,一包一包在点心盘上排好。 然后她慢慢地,放下了手,停住了动作。 那种,觉得自己比别人卑微的心情,她懂的。 “你在做什么?” 门口忽然传来问话,她吓了一跳。转头望去,看到了孙时延。 “咦?”她露出讶异神情。孙时延一直都是准时下班的,今天怎会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孙时延走了进来,边注视着她边问道: “你不是早就下班和谁出去了?”就算他不聊这些,也拜那些女同事所赐老是听到。 “啊。嗯、喔。”程依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低下了头。“已经……结束了。”她笑了笑道。 有一瞬间,孙时延还以为她要哭了,脸上的表情很勉强,最后却还是牵起了嘴角回应。他觉得她有点奇怪,瞥着满满的点心盘,他忖度着她和男人见面之后为何又跑回公司。虽然心里有疑问,但是他真的不想问,因为那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既然你摆好了,那我现在可以拿了吧。”被他遇到了,当然先抢先赢。 “啊,可以。”程依棠见他过来,便稍微退开。 孙时延拿了两个,很快便发现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包装不一样了。” 闻言,程依棠温声慢道: “那个小袋子很别致,只有在送礼的时候才会用上,平常放在公司的是另外一种,我买了一百个呢。从我开始做烘焙之后,就变得喜欢这些小东西,因为它们好可爱……”话说到一半,她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只见孙时延瞠着漂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程依棠反应过来,连忙道: “啊,一直没机会告诉你,这些其实都是我自己做的。”这个时机太差了。 所以,他就是在本人面前,毫无保留地一直在说好吃。 就像个贪吃鬼一样。孙时延微恼地瞪着她。 “你……” “我、我弟弟也很喜欢吃。”慌乱之下,她也只能说出这种安抚。 孙时延的眼神更凌厉了。 “我不是你弟弟!”这样说着,却是伸手将盘子里的一把抓光占为己有。 反正都被贴上爱吃的标签了,那他就不用再客气了! 孙时延转身离开茶水间。 程依棠见状,跟了上去,道: “那个,你为什么在公司留这么晚?是工作上有什么不会的吗?可以问我,我来帮你。”她从包里掏出皮绳,将头发扎成马尾,好方便做事。 “没有什么不会的。”孙时延进到黑漆漆的办公室里,仅有他座位的电脑萤幕是微亮着的。 难怪一开始她没有发现他。 “你在……做什么呢?”她疑惑。 “没做什么。”孙时延将电脑关机,然后把抢夺来的点心全塞进背包里,随即背着包走出办公室。 越过程依棠,他往电梯走去。 “啊,下周见。”程依棠趁人还在时赶忙说道。 孙时延却是睇着她,皱着眉头。 “你不走?”看起来不像是回来工作的。 “我?”程依棠一怔。“我是……要走。”她背好肩包,也往电梯步去。 两人下楼到走出建筑物的这段路途,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孙时延本就不是爱聊天的性格,只是因为这样,他仔细回想,发现在上班之外的时间,程依棠似乎除了礼貌的问候外,并不会主动和他闲聊。 才这么想着,就见程依棠要往捷运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再见。”她微笑道。 “你还要去哪里?”孙时延不禁开口问。 “咦?”程依棠停住,转回头。“我要回家。”她道。 “你不是跟我同路线?”孙时延又蹙眉。 “啊。”是这样没错。程依棠笑了笑,道:“我也可以坐公车,公车站在那里。”她指着有些距离的公车亭。 孙时延听不懂她讲的话。可以坐公车没错,问题是为什么变成坐公车了。 难怪后来都没有再遇见过她。 望着远方那个没有人的公车站牌,他又低头看了下表,晚上九点。他不是很确定这个时间算不算太晚,想了想,他道: “捷运有灯比较亮。”人也比较多。 程依棠愣了下,然后才会意过来。 “我常在这个时间搭公车的,没事,很习惯了。” 孙时延听她这么说,却更是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难道你常这么晚下班?”然后一个人在夜晚的公车站等车? 程依棠眨了眨眼。 “也没有……很晚。”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孙时延不是很认同地道: “出差时我就这么觉得了,你的危机意识太薄弱了。” 其实是在担心她夜归吧?只是说话口气像是在责怪。程依棠笑道: “不会有人想对我怎样的。” 孙时延冷淡道: “谁说的。”哪有什么是一定的。“你是个女生。”怎么老是不当回事。 闻言,程依棠张大双眼望住他。 她长得非常安全,脸上的胎记甚至会吓跑人。以前班上的男同学总是这么讪笑着说她。 即使成年之后,认识的男性们依旧如此看待她。 她有着一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对她出手的外表。 除了家人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角度担心她。 “啊……”程依棠并不是想要和他争论,只是好像不晓得要再讲什么了。“我……我走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最后,她这么道。 孙时延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下表,啧了一声后,朝着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程依棠坐在候车亭里。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让她的脑子有点混乱。 只是,或许因为孙时延在她沮丧时突然闯了进来,让她稍微忘记了难受的心情。 抬起眼眸,她本想确认一下公车抵达的时间,不意却瞧见有个瘦高人影缓缓地走进对面的公车亭,而后坐了下来。 虽然,周围不是很明亮,还隔着一条马路,不过程依棠还是看得清楚。 那是孙时延。 不是要去搭捷运吗?她不明白。 要搭乘的公车很快来了,车里空位很多,她上车刷卡后,坐在了位子上。 往窗外望去,非常清楚地看见孙时延站了起来,并且像是在确认她上车似的,直视着她。 四目交会的那一瞬间,程依棠愣着没有动作。 仅仅数秒,公车即往前驶离,孙时延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转身朝捷运站的方向走去。 公车里,程依棠怔了好半晌。然后,牵起了淡淡的微笑。 虽然冷淡,讲话又不好听。 不过,是个好孩子呢。 ……从以前就是。 第十一章 第六章 “拜托帮忙送个文件。” 部门职员将一叠文件往孙时延桌上一放,交代过后便转身离开。 孙时延望着上面贴着的便利贴,照着注记将文件送到了营运部,熟悉得好像他本来就是在这里工作一般。 他在这里太久了。 想要寻找经理的错误,骚扰不是个好选项,因为那不容易举证,也要考虑相关女性的心情,或许她们也不愿意曝光,因此,找到窃取客户资料的证据才是主要的行动。而且他一定要确认,到底是不是系统有漏洞。 然而,他并没有观察到经理不法的情况,甚至他都在办公室没人的时候,用自己擅长的方式进行搜查,不过依然没有查到资料盗印或输出的情况。 到底经理是怎么将资料携出的?大概,是比想象中更加意外简单的。 “——你不想做可以不要做!不要以为自己多有价值,随时有人可以取代你!” 经过经理办公室时,从未关的门里爆出响亮的责备声。 孙时延看过去,站在经理桌前的,是程依棠绑着马尾的背影。他脚步未停,回到座位,旁边的两个女同事关心着外头的情况,压低声道: “经理今天吃了炸药?” “他最近心情很不好啊。听说,真的只是我听来的,他好像有什么问题,公司内部要调查他。” “是性骚扰吗?” “这我就不确定了。主任就是倒霉,在这种时候被迁怒。经理也只会欺负她。” 孙时延原本敲打键盘的手指细微地停顿了下。 他大致可以猜测到,内部调查这件事是故意放出风声的手段,目的是让当事人自乱阵脚。 程依棠从外头走了进来,女同事连忙道: “主任,你还好吗?” 程依棠闻言,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神情柔和道: “我?我很好。” “刚刚经理骂得好大声。”女同事道。 程依棠微微一笑。 “没事的。”将被撕成两半的资料放回桌上,她走了出去。 来到女厕,她进入个人间,锁上门。 安静地站在独立空间里,她轻缓地呼吸着。经理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将怒气发泄在她身上,尽管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这是件很难习惯的事情。 虽然刚才露出了笑容,可能还是有点不大自然吧。抬起双手,她拍拍脸颊,让自己尽快调整好心情。 待离开厕所,她已经平静许多了。 正准备回办公室,走过转角,险些迎面撞上人。 “抱歉。”她停住脚步,后退了些。抬起眼,就见孙时延站在她面前。“……你要去洗手间?”因为他不说话,也没让开,她只得笑问。 孙时延垂着眼眸睇视着她。 虽然她挨骂的事不能算在他头上,不过确实和他的调查行动有关。 面对程依棠疑惑的表情,半晌,他启唇道: “你……”就算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他又要说什么。“你……就算被那样毫无道理地骂了,你也笑得出来?”结果,他这么说了。 程依棠闻言一愣。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但是,他不是恶意的。 她很清楚,他是个好人。就算总是讲话不好听。 认真地想了一想,程依棠温声道: “我笑得出来。这是习惯了,是我帮自己打气的方式。”语毕,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孙时延不禁注视着她。在学校时,她那彷佛死掉的眼神,以及面无表情放弃了一切似的脸孔,他始终没有忘记过,一直到现在也还在脑海里那么鲜明。 片刻,他道: “我不懂有什么好笑的。不过,大概比之前好吧。”虽然不是刻意的,不过他提到了那时候的事情。 纵使听来有点没头没脑的,他就是说了 程依棠怔住。从他总看着她的视线,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有些片段,会令她怀疑,他是不是……记得以前,也记得她。 虽然想问,孙时延却说完自己想说的就转身回去办公室了。 现在是上班时间,还是别谈私事了。程依棠提醒着自己,将被辱骂的委屈整理干净,抬头挺胸,回位子上工作了。 午餐时间,几个女职员拉她到餐厅,兴致勃勃地想知道她的交友状况。 “应该……不会再联络了。”她苦笑了下,并没有说明原委。 那日之后,方先生便不曾再联系过她,以往每天都会响起的通讯软体悄无声息,她想,他大概就是决定这样淡掉了吧。说想要和她当朋友,到底是真心还是虚假,她也无法分辨。 一众女同事虽有些失望,可是安慰道: “主任,下次会遇到更好的男人的,我们还可以安排联谊。” 尽管对那样的场合有些为难,程依棠仍微笑应道: “嗯。”面对她们的关怀,她就不再解释和方先生之间真的并不是那方面的事了。 女职员因为她的笑容而放下心来,叽叽喳喳地聊天用餐。 程依棠喜欢看着她们有活力的样子。她也感觉到,她们是想要让她忘却不好的事情。 像是失败的朋友经验,或者早上的那顿责骂。 体会着这番心意,她想着,得再做些好吃的甜点带到公司给她们了呢。 下午,她专注在工作上,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到了下班时间,她见孙时延准点离开,不禁想着前几天他究竟是为什么留到那么晚? 虽有疑惑,却不晓得该怎么询问。还有,她觉得自己似乎该跟他谈一谈。 不过那都得等到她有空才行。 除了手边该交出的季度报告,早上被经理撕毁的资料她已重新写过,希望经理明天心情能够好一些。 确认工作都已经完成,关掉电脑时,已是晚上九点了。 她拿起肩包,离开大楼。 往公车亭走近时,她先是看见了一名穿制服的女学生。约莫从上个月开始,大概是星期二和四,很高机率会碰到她,应该是补习班下课之类的原因。 以往她都是一个人,今天她身旁却坐了一名男子。 明明候车亭还有其它空着的座位,男子却坐得那么近,近到都要贴住人了。 是认识的人? 不,程依棠很快就发现不是那样的。于是她快步走上前,毫不犹豫地拉起女学生的手,微笑道: “过来跟我一起坐吧。” 女学生原本一脸不知所措与害怕,在被她带到身边安置之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谢……谢谢。”女学生有些哽咽。那个人一直靠过来,还模了她的腿,她真的被吓到了。 程依棠摇了摇头,警戒着那个男人,却用温和的笑脸对女学生道: “你搭几号车?”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 女学生回答了,那是一条没办法用捷运取代的路线。招计程车的话,这个时间对少女来说也不是安心的选项,真的要搭的话,至少也要陪她到家。 正当程依棠考虑着各种解决方法时,女学生要搭的车来了。 太好了。程依棠让她赶紧上车,目送公车驶离,她也放下了心。 正准备离开现场的时候,男人一下子靠近过来。 程依棠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便被男人逼进候车亭的角落。凭着壮硕的身材,男人威压十足地死盯着她。 那已经是男人的鼻息几乎要喷吹在脸上的距离。 如此有着恶意的侵略姿态,给程依棠带来了爬满背脊的战栗。 她保持着镇静,不泄漏害怕的模样,也未做出任何挑衅的言行,避免和对方四目相对。握着口袋里的手机,随时能够打电话或者录影,她希望这个人能够自己退开。 “原来是个丑女。”男人这么说道,嘴里有种不好闻的味道。 程依棠安静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就算她想求救,也得找到机会,此时此刻最妥善的方式就是不要激怒对方。 男人一脸鄙视,咧嘴道: “我在叫你啊,丑女!” 程依棠依旧不语,思考着能够安全月兑身的方法。 岂料男人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将她用力地压在压克力墙面上。 “你这个丑女人,鸡婆什么!” 男人不悦道,扬起了手。眼看那只大掌就要挥打在自己脸上,程依棠下意识地屏住了气息,准备承受剧烈的疼痛。 下一秒,男人身后响起喝斥声: “你做什么!” 同时,有什么人从后面抓住了男人的手腕阻止了动作。 程依棠移动视线,见到的竟是孙时延。 孙时延迅速将男人拉开,男人吼了一声反抗,孙时延冷怒地按住男人的肩膀,并且使劲地将他往后推去,让他一头撞在透明墙面上。 男人有些眼冒金星,没想到会被这么大的力气压制。虽然对方比较高,可是明明看起来只有他一半的体重啊! 孙时延低喘一口气,转眸看向程依棠,确认她没事之后,拿出手机报了警。 在移动到警局的这个过程,程依棠其实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 “他说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 女警问着她,她明白自己得做笔录才行。 “他说,你这个丑女人。”程依棠努力开口说道。 “欸?”女警露出讶异神情。 程依棠误以为她没听清楚,就又重复一次道: “他说,你这个丑女人,鸡婆什么。” “啊,嗯。”女警连忙键入内容,眼神里掺了丝怜悯。 坐在她对面的孙时延同样做着笔录,自然听见了程依棠说的话。 “你看到了,所以跑过去,然后呢?”男警问。 孙时延只是睇着那方的程依棠,最后,叹了口气。 “我想打个电话。”他对男警提出要求。随即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喂?借我个律师。”他道。 律师在十分钟之内火速到达,接着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律师。 “走了。”孙时延站在程依棠面前,让她回过神。 程依棠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发愣,不像平常那样能好好思考。 “啊……嗯。”她站起身,向员警们道谢之后,跟在孙时延身后离开警局。 第十二章 夜晚的路上冷冷清清。程依棠回忆着自己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做得错了的地方,才会变成这样的结果。 那个公车站是不安全的吗?可是她平常也都是那个时间搭车的,而且如果她不在那里,那个女学生就更危险了。或许是应该叫计程车和女学生一起离开?下次,下次她就知道了。 “——喂!” 听见孙时延的声音,程依棠连忙抬起脸来,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应道: “是。” 他叫她好几次了。孙时延皱着眉,觉得她好像从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家住哪里?”虽知道是跟他同一方向,那确切位置呢? “啊。”程依棠明白他的用意。“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家。”她不能再麻烦他了。 孙时延睇着她。看起来好像没事,可他就是觉得,她应该受到不小的惊吓。 不是直觉,而是凭日常相处的观察。此时的她确实不是平常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却仍是婉拒了麻烦别人。 “你现在还要说这种话?”孙时延非常不认同地开口道。准时下班只是个幌子,为了进行调查工作,他必须等到办公室里没人了才好办事。今晚吃完饭后正要回公司,无意间看见她在对面马路遇上麻烦,他若没有立即赶过去,真不知道会怎样。 “……对不起。”程依棠低下头。先前她曾被他指责过危机意识太薄弱,如今也真的发生了状况。 孙时延道: “与其说对不起,不如好好保护自己。”做笔录时她说的他都听见了。“就算是为了替别人解危,考虑到安全,你应该用更好的方式解决。”他说。 程依棠无法回话。在那个当下,的确可以有更妥善的处理方法,是她太过轻忽了。 见她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自责得脸都没办法抬起,孙时延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是这样的,好像在责备她一样,到底要怎么说才对? 一直都不大乐于和别人打交道的他,此时感觉很难将自己心里的想法传达清楚。 “但是,错的人……不是你。”最后,他也只能挤出这种无聊的结语。 程依棠总算缓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说话的语气向来都是不好听的,可是,他救了她。 所以,他现在所讲的这些,多半是出自关心吧。不去在意那糟糕的口气,好好地听清楚他的意思。 “嗯。”程依棠轻轻地应了一声。 孙时延实在不擅长这些。他用力地叹口气,正色道: “那家伙已经被抓了,之后如果要开庭什么的,你和我都是当事人,我们就一起。”当然他会让专业人士先摆平绝大多数的事情。 程依棠安静了下。感觉得到他想缓和刚才的气氛。 “那个……原来你有认识律师啊。”她配合地转移了话题。 “不,不认识。只是跟别人借来的而已。”孙时延冷淡道,往前走了几步。 借来的是什么意思?程依棠思绪本就还混乱着,不觉跟了上去。 不管怎样,要先道谢才行。 “谢谢。”她非常诚挚认真地说道:“谢谢你。真的。”说完,她露出了笑容。 孙时延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她。 “就算是这种情况,你也都要笑吗?” “……咦?”程依棠睁着眼眸。 孙时延注视着她。 “虽然你说那是在给自己打气,我却觉得像勉强在忍耐什么一样。” 在他的眼里,原来看起来是那样。 “……笑比较好。”程依棠低声道。 这是什么话。孙时延道: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明明很害怕的,见她那个跟平常截然不同,迟钝又发呆的样子就知道了。“又没有人逼你。”他说。 虽然,讲话的语调冷淡,没有丝毫关怀。可是,却让人有点想哭。 “你说过……比以前好。”她抿了下嘴唇,不知不觉,轻声说出口:“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什么?”孙时延停住脚步。 大概,现在并不是个很好的时机,可是她想要讲出来。 程依棠握紧了双拳,凝视着他,道: “你可能还记得,你对我……有恩!” 孙时延一顿。 “哈?” 程依棠双眸清明,一字一句清晰道: “高中的时候,我和你读了同一所学校,你是国中部的学弟。那时候我遇到了困难,你也像今天这样帮助了我。” 因为被欺负,她用了一些其他的借口当作理由,请父母将她转学,在等待离开的日子,她始终隐瞒着这件事,只想默默地消失。最后,她如愿地逃走了。 但是那天,班联会长透过电话联系上她,告诉她,有人可以为她作证,证明她在学校里遭受霸凌的状况,替她讨回公道。 然而,那个时候,才刚用尽力气逃跑了的她,已筋疲力竭,没能再面对。 她婉拒了。 而且,被家人知道的话,他们会很伤心的。在得知她脸上的胎记无法以医疗方式去除时,母亲哭了,她不想再看到家人因为她而伤心难受,所以她告诉自己,就这样,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埋藏起来就好。 她是这么想着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总是回忆起当时,无论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否正确,她却辜负了愿意为她站出来的人。 她知道做错事情的并不是自己,所以,她想改变。就算是因为那个人给她的勇敢也好。 因此,无论如何她都会笑着。 可以帮忙他人,她就帮忙。 长大之后,她经常想着,和那时相比,自己一定有什么不同了。 让她有勇气改变自己的,就是当时那个愿意帮助她的人。 即使对方忘记了,她也会记在心里。 永远永远。 孙时延望着她许久。 其实第一次在办公室里一看到她,他就认出来了。 不过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过往,所以那时他只稍微试探了下,若她没有印象那就算了。其实不要想起比较好吧。 那么不开心的记忆,她忘掉是最好。 “……你怎么认出我的?”他问。严格说起来,当时他们并没有照面过,因为只有他看到了她,而她没有。 程依棠微微一愣。这表示他果然是记得她的!虽然在这一段日子,她似乎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最初他们重逢时,孙时延说了初次见面,所以她只好就真的当作完全不认识。 但是果然,从一些细小的地方,她发现他其实是记得的。 她也是。从一开始就是。 “你来公司报到的时候,我一看名字就知道了。”他的姓名并不常见,而且,履历表上填的学校也是她熟悉的。她道:“因为那个时候我想答谢你,所以问了会长你的名字……” 孙时延回想着,那宛如黑色玻璃珠的漂亮眼睛往上一抬。 “那个高级水果礼盒?”因为是寄到学校的,他明明是国中部的学生,却被故意摆在高中部班联会室的桌上,取笑他一整天。 那是她用打工赚来的钱买的。程依棠微微地笑了。 “能够当面向你道谢,真是太好了。”真的。她打从心底这么想着,无比由衷地对他说道。 她那副真诚的表情,教孙时延一下子不知要怎么回应。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当时的年纪,没有让他做到更妥当。 “……你太夸张了。”最后,他如此说道。 他是真的不觉得那样算是什么恩情。 程依棠却不是这么想的。原本还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既然知晓了他是记得的,这长久以来的感谢,她要一次告诉他。 “因为知道有人曾经站在我这边,所以我努力变得和以前不一样。就算遇到了困难,我也会笑着面对。”她温声说道。 这算是对那时为她挺身而出的他的回报。 无论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她都会坚强,不会再逃避了。 孙时延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眸。 “你……我不是说你太夸张了吗?”真是够了。 他撇过脸,直接往前走。 程依棠站在原地,因为他的反应,直到这时才觉得有点难为情,赶忙道: “但是,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快点。”孙时延放慢速度,要她跟上。“我送你。”他说。 “啊……嗯。”程依棠朝他走近。 或许她的谢意真的是太沉重了吧,好像讲了太多莫名其妙的话,他根本不想听,她还说个不停。 这样的顾虑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跟在孙时延身后,月光下,他那对稍微发红的耳朵,泄漏了他那一点点的别扭。 三个月十七天又十一小时。 这是他待在这个部门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久,久到部门里的职员都已经把他视为其中一份子。 就算他根本就没有和他们交流。 “帅哥,把那个影印一下。”一位大姐走了过来,将文件放在他桌上。 孙时延蹙着眉头。 旁边的女同事见状,调侃道: “怎么?你讨厌被叫帅哥吗?哇,明明就长得超帅,大方接受就好了啊。”因为他老是摆脸色,总之先亏一波。 孙时延面无表情,拿着文件起身去影印室了。 在等待机器动作的时间,他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交谈声响,其中认出了程依棠的声音。 说是谈话,其实听来就是经理在责骂些没营养的词句。 之前还懂得在室内借题发挥,现在已经迁怒到不分场合了。 程依棠仅在最初应了一声,之后就安静没有发言。孙时延拿着印好的文件走出去时,正好遇到程依棠也要回办公室。 “啊。”程依棠见到他,轻轻地笑了。 孙时延睇她一眼。现在看见她的笑容,他不禁想到原来这都是因为自己,她是因为他当年的行动而产生了变化。 “……怎么又是只有你一个人被骂。”他开口道。 程依棠朝着办公室走,没想到他会搭话。 “原来你听到了。”今天还算好的,没有撕她的资料了。“只骂我一个人的话,是好事呢。”她打趣道。 “什么?”孙时延无法理解。 她温和地笑说: “只骂我一个人就够了的话,难道不好吗?”不要找其他人的麻烦,她一个人代表承受。 那仅是对其他人来说是好的结果而已。孙时延不以为然地道: “你这什么奇怪的论调。” 现在的程依棠可以非常清楚知道,这是表示他看不过去的发言。是一种他独特的关怀,就像其他也曾关心过她的同事一样。 “我没有做错事,所以,保持乐观的态度就好。”她笑得真挚。 孙时延被她这样一笑,登时不觉停住了脚步。 那个,放弃了一切的女生,已经不存在了。而这,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的一个甚至仅能称得上是顺手为之的行动,她从那时起,如此努力地改变了自己。 一直觉得受害人不愿意,就什么都没用。如今,她却以另外一种形式告诉他,尽管坏人并没有受到惩罚,可是他所做的那些事,仍旧是有其意义的。 程依棠见他忽然停下,问道: “怎么了?” 孙时延一顿,道: “没有。”他越过她先进入部门。 第十三章 回到自己座位,他却又习惯性地追寻着慢他一步进来的程依棠的身影。意识过来后,他对于自己难以收回的眼神追逐,在心里展开了一番逻辑上的讨论。 之前老是看着她,是因为过去的那件事让他产生注意,现在已经清楚知晓她是认得他的,介怀的理由不再存在,也就是说没有继续投去视线的道理了,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在知晓程依棠因为他而彻底改变了自身后,现在的她,令他更加在意了。 “帮忙输入一下喔。” 厚重的资料放在桌面上。孙时延机械式地打字,瞥着坐在位子上的程依棠。她正像平常那样在工作。 直到午休时间,她都非常专注。 在她忙了一阵准备关掉电脑萤幕的时候,又忽然想起什么,弯腰拿起了一个纸袋,起身往茶水间走去。 孙时延反应过来,也跟着她进了茶水间。 果然,她正在从纸袋里拿出一包一包的小点心,放入桌上的盘子里。 “你不去吃饭吗?”程依棠见他进来,好奇地问了一句。 “……那个。”孙时延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那个?”程依棠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移动目光。“本来早上就要放的,忘记了。”因为被经理叫去骂了。 孙时延上前拿了一包起来,先确保后才道: “你说早上,是早上什么时候会放?”若是知道,就不会被抢空了。虽然并不是不吃会死,可是扑空的感觉也很讨厌,当然能吃到是最好。 “有空的时候。”程依棠微笑。有时候一来就忙。 “订个固定的时间,快点,现在。”孙时延表情认真,朝她靠近一步。 “咦?”程依棠一头雾水,“呃……怎么了?”她在他逼近时后退拉开了距离。 孙时延不想解释,绕着弯之后讲出来的却是更奇怪的说明: “你不是说我对你有恩?这点特权我可以有吧?”他道。 “啊……”程依棠反应不过来,只能道:“那我……以后来公司就放。” 她很早到,他也是。孙时延马上发现这对他很有利。 “嗯。”他满意了。到冰箱那里去拿了罐装咖啡,见程依棠愣站在原地,他有点想知道地问:“你现在回家,没有搭公车了吧?” 那晚,他送她回家的时候,终于得知为什么她后来再也没跟他相同路线上班的原因了。 和她被扯在一起,他可能会被取笑?什么莫名其妙的结论。居然就只是为了那种无聊的理由。 况且,只是同样的上下班路线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需要避讳成这样。即便他完全无法理解,思及她中学时候那段不好的回忆,或许在他认为是根本无所谓的事情,对她来说,一定不是那样。 程依棠闻言,明显停顿了下。 “嗯……” “什么?”孙时延瞪着眼。这么不肯定的回答是怎么回事?他以为经过上次她一定会提高警觉的。“我说了我完全不在意。”他重申。 程依棠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他不介意,而和她同车站的小女生因为之前的事情也开始由家人接送了,她没有任何理由再改路线了。 只是,就在不久之前,也有人这么对她讲过类似的话,最后却…… 当然她不能把孙时延拿去和谁相提并论,但是,要怎么说才好,是她自己失去了信心。 “知道了。”不过,她用给予他承诺的口吻说道。她以后会小心,不再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孙时延睇着她。半晌,掏出手机,道: “号码给我,” “什么?”程依棠一愣。 孙时延仅道: “快点。”那个骚扰惯犯因法律而暂时被限制了,也并不是一定又会遇到什么,不过,有个保险还是最好。 程依棠犹豫了下,可是他都已经明确表达了,她再计较下去好像想法太过阴暗了,即使内心很不习惯,最后,她也只能把私人手机号码给他。 察觉到她的迟疑犹豫,孙时延仅淡淡道: “我一点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如此。 程依棠听他这么说,不禁凝视着他。 “你……很厉害呢。”她道。眼神里满是钦佩地说:“要完全无视他人的看法,那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她佩服他的这份勇敢,那是她很缺乏的。 即使她自认变得坚强了,内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还是记得被欺负时的疼痛。 她那看着他的双眸,教他毫无理由地一怔。擅自解释着是因为她之前很少这么注视着他,孙时延道: “我只是觉得那些人不重要而已。”将她的号码记录在手机里,他走了出去。 没有把程依棠顾虑的那些放在心上,他只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剩余的午休时间,惯例买了便利商店的两颗饭团,下午被无聊的杂事填满,今天也是准时下班。 晚上再回来公司调查已经没有必要,他大约推测出经理用何种手法取得资料了,是一个不会在系统上留下传出痕迹的方式,不过得等经理下次再犯,现场抓个人赃俱获才行。 考虑着各种可能的情况,有人忽然从后面轻轻地撞了他一下,同时很快地道歉。 “呀,不好意思。” 孙时延回过头,看到的是柜台小姐。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去。 柜台小姐傻愣了下,连忙拉住他的袖子。 “那个……” 孙时延停住脚步,皱眉道: “什么事?”是她撞他,不是他的问题。 柜台小姐粉女敕的脸颊红通通。 “你好像每天都很早……你是哪个部门的?”她用甜美的声音问着。 忽然讲这个做什么?本来只是意外地撞了一下,孙时延觉得这个对话没有任何可依循的脉络。 “为什么要问?”他启唇道。 柜台小姐的笑容僵在美丽的脸上。 “呃……因为……好奇?” “为什么好奇?”他又问。 “因为……因为……想认识你。”柜台小姐有些慌乱,说出了真心话。 “所以你是故意撞过来引我注意的?”原来如此。 “这……”柜台小姐可爱的表情要垮掉了。 “我没兴趣。”果断的,明确的,孙时延表达拒绝。 不要给予残存的希望,完全断绝对方的期盼。 至今以来,他都是如此。 隔天,他一如往常,避开了尖峰时段,提早出门。戴着耳机,他在车厢里抓着吊环,离公司还有数站的时候,他想到程依棠若已经听他的话不再搭公车了,那么也许就是今天会在这条路线遇到她。 不过,即使如此,她多半也不会和他打招呼。因为之前就是这样,明明甚至和他同一个车厢,他却都没有发现。降噪耳机阻挡了外界的声音,就算有人叫他,他也不会听到,就是为此才戴着的。 孙时延望着窗户,停靠站点时,映出了上下车人潮的倒影。或许她就在这个班次的列车上,这个可能令他将耳机拿掉,放进了口袋里。 一到公司,他发现程依棠比他早到了。于是他进到茶水间,果然点心盘里已装满。 拿起一包,他带着自己的咖啡,感觉心情不错地坐在座位上。 往程依棠那里望一眼,她似乎忙着回信。 又看她了。 孙时延察觉自己这个似乎已改不掉的行为之后,不禁一怔。 明明已经没有必要了。收回自己的视线,他等待着那些无趣的工作放在自己桌面上。 经理那里没有任何动静。一天又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他看了下表,整理好东西,离开座位。 像平常那样搭乘电梯到了楼下大厅,才往门口走去,就被人挡住了路。 “不好意思,我还是想和你谈一下。”柜台小姐站在他面前,一副鼓起莫大勇气的模样。 孙时延垂眸睇着她。 “……谈什么?”偶尔,在被他拒绝之后,还是会有像这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这不是第一次。 “你对我的态度不是很好,我想知道是为什么呢?”柜台小姐认真地问道:“我和你打招呼时,你总是不回应,是因为听了什么传闻吗?”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并非有特别的理由。男同事间说她是铜墙铁壁,可是那也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就只是没兴趣而已。”他昨天讲过了。 柜台小姐的脸又僵住了。她勉强挤出笑容,道: “就算没有兴趣,也可以认识一下的。” 那是什么道理?就是没兴趣了,为何还要认识?孙时延道: “我说得很清楚了。”是哪里让人听不懂? 柜台小姐终于忍不住,道: “你为什么对我没有兴趣呢?!”她的口气里甚至带着指责。多少男性想要追求她,他到底是什么理由居然说出这种话? 这是他需要对她交代的事情?孙时延无法理解。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如果要顾虑太多而失去自我,那他选择诚实面对。然而,说出自己心里的真话,却又不一定能为人所接受。 “……那你,又为什么想认识我?”他已经讲出了自己的回答,她却用一种否认的口吻在质疑他,那他只好提问。 柜台小姐愣了一下。 “因、因为……” “因为我长得好看?”这个理由,孙时延已经听过千百遍。“那么,倘若有一天,你遇到比我更好看的,你还会想认识我?又或者,我若发生什么意外,容貌改变了,你想认识我的理由又在哪里?”他问。 柜台小姐简直哑口无言。人的外貌本就是一种吸引力,喜欢漂亮的长相并没有错,她甚至享受着这样的人生,可如今被他这么一说,她却是半句话也难以回应。 “你……你太过分了……我只是想跟你认识一下……”始终被人捧在手心里,如今遭受这样的对待,她美丽的大眼一时委屈地涌出泪水。 可是,孙时延并没有和她相同的想法。与其假惺惺地交换联络方式,明快地拒绝不留期待,应该才是最不浪费彼此时间的方法。 尽管他选择最迅速解决的方式,现在却像坏人一样。 原本只是寻常的谈话场景,谁也没去注意,此时却因她低头哭了,周围渐渐有人往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孙时延并没有做出任何安慰的举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在自己面前哭泣的人。 总是如此。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做出任何罪恶的行为。可是,别人觉得他是错的。 好难。 和人相处。太难了。 第十四章 第七章 他不喜欢人。 公司附近的小餐馆里,几个女同事坐在里面,一见他们进来,便招手道: “这里喔主任!” 程依棠一脸笑意,孙时延表情却是立刻变得无聊。 他道: “我要回去了。”跟她们一起太吵了。 “咦?”程依棠看着他,本来愉快的神情掺了些许担心。“你要回去的话,那……”又碰到那种状况怎么办呢?虽然早就大概知晓,刚刚的目睹又再次证明,他不是个圆滑的个性。 孙时延从她的表情解读出她没有说完的话。皱了皱眉,他一叹。 走向座位区,他居高临下看了那群女同事一眼,随即在隔壁桌坐下。 “我们也没有给你留位子的啦!哼!”女同事阿洁看到他就是想抬杠。 至少不走了。程依棠松了口气。 公司整个早上八卦满天飞,就算没有想聊也听了不少。当听到主角是孙时延时,她着实讶异,同时也忧虑这其中的误会,以她对孙时延的认识,他不是个会去澄清解释的个性。 果然,让她撞见他被人缠上了。能够帮他避开最好。 众人纷纷点餐,孙时延也不例外,他饿了。 这间餐馆主要的客群就是上班族,深知时间的重要性,因此上菜很快,一时之间,就只听到餐具发出的声响,而后才渐渐聊起来。 就像非常自然提起的那样,女同事里有人说道: “小林说她昨天刚好有听到,和玩弄或抛弃没有关系,就是旁边那位讲话向来难听的帅哥拒绝了柜台大美女而已。”大概是因为不甘心,被加油添醋了一通。 大家朝他望去,孙时延安静地吃着定食,完全没有想要加入谈话。 早已习惯他这样,所以女同事们便自顾自地继续八卦。 “那位不是号称铜墙铁壁吗?” “所以才会被传成这样吧?求而不可得的高岭之花竟然被践踏什么的。” “都掺有私心啦。” “可怕。” 程依棠觉得在当事人面前,还是不要讲这些了,于是试图转移话题道: “流言应该一阵子就会消失了。”只能乐观。 女同事道: “不过,连那种大美女都看不上眼,那边那位讲话难听的帅哥,你的标准到底有多高?” 孙时延对这样的话题完全没有兴趣。 只是,他习惯性地看了程依棠一眼。程依棠正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面条,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望向他这里。 讲不出什么原因,他道: “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美女。”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他自己,女同事们也感到惊讶。 毕竟她们已非常习惯他不理人了,忽然得到了回答,会感到意外也是难免。 阿洁于是道: “所以你不想要漂亮的对象?”一般都不是这样的,她觉得他在说假话。身体最终还是诚实的。 “……要看漂亮的脸,我照镜子就好了。”反正都开口了,他干脆道。 众人更错愕了。 “这什么话!你是太骄傲还是太自恋?”这个答复太奇怪了! 孙时延闭了下眼。每个人都说他好看,可是由他自己来说,又是得到这种反应。 一直说他帅的,又不是他自己。而且,这不过是大众的审美观而已,他从来不曾因此自豪过,他还由于这个长相,遇到过许多麻烦的事情。 国中开始就经常被缠住,所以他才会跑到高中部去。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时,程依棠看着他不耐烦的表情,片刻,启唇轻声说道: “你很浪漫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 “哈?”孙时延更是不可置信。 这辈子,他还没有被如此评价过。 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让气氛变得微妙,程依棠赶忙解释道: “你不喜欢用长相来做选择,也不喜欢别人用长相选择你。”早前小林有稍微把当时听到的详细内容告诉了她们。“也就是说,你想要喜欢对方的内在,同时也希望对方喜欢的是你的内在。不是会随着岁月变化的外表,而是喜欢那个人的心,这样……很浪漫啊。”她柔声说。 可能她自己也曾有过这种想望吧。希望有那么一天,会有个不在乎外貌的人,真心喜欢上她。 不同的是,她的样貌和孙时延完全是两个极端,这种想法,光只是想象,都觉得太过羞耻了,这么少女情怀也不适合她。程依棠红了脸。 女同事们听完她的说法,倒是都陷入了也曾有过那么一段的纯情时光里。 恋爱题材最好聊了,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了。也没什么人把话题再绕回孙时延身上。 程依棠觉得自己似乎不该随意揣测别人的心思,因此有些尴尬,没有再看向孙时延。 然而,孙时延却在听了她那一番话后,瞠目低头看着桌上的瓷碗。 双耳发热着。 他好像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难为情这样的情绪。 流言在一个星期后,彷佛雨后乌云般散开了。 原本就仅是私事,他人的感情也没什么好介入的,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聊了几天,那种某某部门的谁怎么了的事情,理所当然地失去了热度。 虽然没能替孙时延澄清,还是让人感觉遗憾。 尽管程依棠思考了一些办法,不过似乎都不容易执行,加上孙时延自己一副极度无所谓的态度,就更难了。 “你好像没有怀疑我。”孙时延仅是就这件事对她说了一句。 “我知道那是误会。”从一开始她就确信。 别人听从流言,可学生时期受到帮助的她不可以。他的为人,她是清楚的。 但是,终究在公司里,还是变成了,事业开发部的帅哥助理是一个渣男这样的结局。 那种无法用橡皮擦改掉的传言,究竟要怎么澄清呢?就连她自己,以前也深受其害过,仅是因为巧合同班很久,就被传成了她喜欢对方。 那些不真实的传闻,就算只是耳语,却也造成了实质上的伤害。 不想让他一直被误会下去,却不晓得该怎么做。 抓着车厢里的铁杆,程依棠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要变得更强大,能够帮助他人,实际上的自己,也许还是太过弱小了。 到了站,她走下车。她总是提早出门,这样能确保即使遇到意外状况也不会迟到,而且能尽快到公司处理工作。 公司的加班费都如实照给的,所以她并没有吃亏。因为她都一个人,比较空闲,能够带给她成就感的工作,她也不觉得辛苦。 第十五章 搭上电扶梯,还要穿过一段短短的地下街,从另一个出口出去。学生都往另一个方向,由于还很早,周遭上班族并不会太多。 “依棠。” “我无法答应你。”她镇定且冷静地道。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感到手腕一阵吃痛,男性的力气紧握着她的关节,令她无法动弹。 方先生瞪着她。 “为什么?我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你是嫌弃我长得不够体面,还是嫌弃我身高太矮,面包师傅的工作也还只是副手,都让你不满意吗?那你照照镜子,你又有什么资格能够嫌弃我?” 程依棠心里难受,可是仍旧坚定地道: “我并没有嫌弃你。但是,我没办法答应你。” 方先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变得有些愤怒。 “你——” 就在他扭曲着脸孔,企图用蛮力将她拉走的同时,程依棠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旁边出现,在瞬间探手抓住方先生的膀臂,并严厉地道: “做什么?放手!” 是孙时延。他像平常搭着提早的车次,然后经过每天都走的路,结果见到了程依棠又被人动粗的景象。 “你是谁?!”方先生大吃一惊。 那是重点吗? “我叫你放开她。”孙时延施加腕力,几乎要把对方的骨头捏得作响。 方先生痛得五官都歪斜了,只能松手。 “你……我们认识,正在谈事情!”他抚着自己发疼的手臂。 “你再不滚,我就报警。”孙时延根本没有要信他。 “什——你没听到我说的吗?我们是认识的!”方先生瞪大双眼。 孙时延懒得理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准备拨号。 方先生见状,吃了一惊。 “等、等等!好吧!我会走,我要走了!”他边摇手边后退。若是真的上警局,父母听到风声,他就完蛋了。 “方先生。”被孙时延护在身后的程依棠往前站一步。“我无法答应,对不起。所以请不要再来找我了。”她向他深深一鞠躬。 方先生看着她,最后狼狈地哼了一声,转头离开了。 孙时延睇住程依棠的侧脸,半晌,才道: “你难道是事故体质?”事件始末他没有兴趣,所以也不想问。 程依棠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却带着些许苦涩。 孙时延的角度并没有发现,只是看到她露出一截洁白的颈项,皮肤上的几绺柔软发丝,细微地飘动着。 “去公司吧。”她轻声道。 抵达部门的时候,还没什么人,没有多久,职员陆陆续续到来了,大家开始着手自己的工作,一切就像平常一样。 包括程依棠。她回信,打文件,然后去开会,就如同之前的每一天。 孙时延坐在座位上睇着她。 “……有点奇怪。”说不出哪里,不过,就是一种因为他总是看着她而才能察觉到的细小异样感。 听见他的低语,旁边的女同事凑过来。 “什么东西奇怪?”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不会处理的地方。 孙时延道: “不是东西。” “欸?”女同事不明白,但见他没有要把话题继续下去,也就不再追问。 中午,女职员们惯例找程依棠一道去用餐。 “我有点事要处理,所以你们去吧。”她微笑道。 众人听她这么说,都认为是工作上的事情,也就体贴地离开了。 孙时延看着她走出部门。 跟他没有关系。虽然跟他并没有关系,不过—— “啧。”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在走廊另一端发现了程依棠的背影,于是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来到了几乎不曾经过的建筑物一侧。 她忽然消失在转角处,孙时延上前,看见了安全门,便伸手直接推门走了出去。 “咦?”程依棠坐在阶梯上。她原本把脸埋在双肘间,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见是孙时延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还好不是在哭,那他不晓得要怎么办。孙时延站在一旁睇着她。 她袖口露出的腕节,有一圈瘀痕。 因为这样,他放开撑着金属横杠的手,安全门便缓缓地关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直接问。 “我……我还以为只有我知道这里呢。”她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如果不是跟着她,他的确不会知道。孙时延没有接续她的话,仅道: “你干嘛坐在这里?”说的有事要处理,果然只是借口。 绕不过他的提问,程依棠只得道: “我觉得有点闷……想吹吹风。”她一下子想不出更好的理由。那他来这里是怎么了?她应该把地方让给他吗?无法理解他的用意,她只能自己猜测,道:“如果你要用这里的话,那我……” “我没要用。”孙时延否认。 “是吗?”程依棠起身的动作停住,犹豫着没有坐回去。随即想到自己应该趁机会走开,避免两人独处的情况。 但是,她其实没什么余力顾及这些了。 孙时延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脸色的细微变化。 就算这里有对外窗,终究只是楼梯间,难以构成吹风的条件。他吐槽的话语到了嘴边,结果并没能说出来。 不过因为他没再讲话,两人的对话中断了。 他就仅是看着她。 有好几分钟,弥漫着微妙的安静。最后是程依棠先开口。 “你不去吃饭吗?”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闻言,孙时延问: “那你呢?” “啊,我……我没什么食欲。”这并不是说谎。她抿了下嘴唇。 孙时延道: “因为早上那个人?” 他目睹了那样的情况,不知会怎么想?一般大概是会看成感情纠纷了吧。若要解释,可能会变成是在讲对方坏话,程依棠不想那样。 而且,这原本就是她自己的事,不需对人说明。程依棠安静了会儿,最后道: “我好像……总是让你看见难堪的一面。”她苦笑了下。 不管是身为学姐还是主管,她都觉得自己太失态了。 孙时延无法理解她这句话。 “为什么要为被怪人缠上的体质而难堪?”就是运气不好罢了。他也经常被缠,虽然那些女性没那么怪。 体质?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了。程依棠有些愣住。 “体质吗……体质啊。”她淡淡地笑了。原来不好的遭遇,也可以用趣味的角度来看待。“怪人……是奇怪的人啊。”她有点自言自语。 “就是这样。不是你的问题,所以你没必要觉得难堪。”孙时延对她道。因为他也是如此理解自己遇到的纠缠。 程依棠一怔。他从头到尾没问怎么回事,应该是完全不晓得事情始末的。 “你为什么,能如此确定地说不是我的问题?”一不小心,她将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孙时延淡淡道: “大概跟你没有听信我的传言一样理由。” “呃……哈哈。”她忍不住笑了。 为何会如此,其实她无法好好地描述出来。 只是,尽管她总是告诉自己,错的人不是她,却经常还是会怀疑,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情,究竟自己是哪里没有做好? 像是被安慰了似的,程依棠垂下眼眸,柔和地微笑。 孙时延不过就像平常那般实话实说,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发言带给她慰藉。倒是有一件事,他现在想要讲出来。 “虽然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可是什么都要面面俱到,顾虑他人心情,你不觉得很累吗?”身为造成她改变的关键,他认为自己似乎有一点责任。 程依棠看向他,总算能够露出自然的笑容。她道: “不会的。我这样,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成为一个不会讨厌自己的人。”就算没有人喜欢她,可是她会喜欢自己。 虽然,这种话有点奇怪,却是她心底真实的心声。即使这不大容易说出来,但她觉得可以告诉他,一定是因为,他是当年帮了她的那个人。 孙时延听到她这么说,不禁凝视她的笑颜。 在他脑海深处,这张脸上,那时令他无法忘记的空洞表情,变得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笑容。 明明意识到了自己又在看着她,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移开视线。 程依棠的声音,在他耳里听来,就彷佛水晶般清脆。她道: “你对我有恩,这句话是真的,因为你当时的帮助让我想要努力也是真的。不过,最后的结果会是我自己得到。”那时候向他坦白这些,是不是给他压力了?仔细想想,这不是很沉重吗?因为一件小事而改变了他人的人生,或许有的人会因此感动,可也有人会困扰吧。程依棠不是很明白,但真心希望他不要因此太过在意。 孙时延只是看着她的脸,没有讲话,也没有动作。 程依棠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感觉有些困惑。即使已经解开了他最初的视线之谜,此刻却又让人不明白了啊。 但是,一定不是负面的意思。这点她倒是有自信了。 因为他不说话,程依棠只得道: “好像有点饿了……你也赶快去吃饭吧。” 要离开,就得打开安全门。孙时延站在安全门旁边。 于是她走了过去,伸手推开门,并且朝他笑道: “走吧。” 孙时延像是突然醒了过来,按住门板,同时道: “等等。” 门瞬间又关上。 “咦?”程依棠一愣。 “不……没事。”回过神,他放开了手。“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下。”将脸撇开,他低声说道。 “啊,嗯。那我去吃饭了。”程依棠想着他果然是有什么事,才会跟她一样到这里来寻求安静。那她也不好再吵他,应该说早点把地方让给他就好了。 反省着自己的不够细心,她体贴地走离,留给他个人空间。 尽管她完全会错意,孙时延却也没有余裕察觉。 外头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对外窗照射进来,在地面形成一片金黄。他瞪视着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子,讶异刚才那不受控制的突兀行为,向来的理性思考,在这个时候变得混沌不堪。 为什么他制止了她离开?他自己也不懂。 可是,他却是那么做了。 就像个,没有道理,不合逻辑的人。 第十六章 第八章 早上,要开会的时候,经理不在。随后,很快地听到了消息。 由于经理盗取客户资料被抓了个现行,因此暂时停职,静待公司处理。 随着靠山的倒台,秘书则是提出了经理性骚扰的证据,划清界线,力求自己不会遭受波及。 “还以为秘书和经理是一伙的,没想到她还留了一手。” “厉害啊!” “你们知道怎么抓到经理的吗?据说是后台的系统监控,发现经理的电脑在客户资料的页面,每一页都规律停顿了几秒,因此抓到他是在照相!” “这什么侦探情节!太扯了吧!我们的系统监控这么恐怖吗?” “抓他的那个人也太强了。我是不是该去把电脑里不该有的东西清一下?” 整个部门,甚至是其他单位的路人,都在沸沸扬扬地讨论着这些,不知是否事实还是加油添醋的故事,同时也在猜测接下来会是谁来接替经理的位置。 “一定就是主任了啊!有什么好讲的。”女同事阿洁吃着点心道。无论年资或能力,主任都是最佳人选。 “我也希望是主任啊,可就怕又来个空降。”毕竟这是家族企业。 “那我们就来抗议啊!”半开玩笑的。 程依棠走进茶水间,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抗议什么?”她露出关心的表情。 几名女职员愉悦地笑道: “主任,恭喜你要升官啦。”她们都是打从心底高兴的! “我?”程依棠一怔。随即微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不过这不是一定的。”她自己是怎样都好,比起期待,她比较担心部门的现况,但没有特别的否定,是不想她们失望。 “主任,我们都支持你的!”众人握拳。 程依棠一笑。 “谢谢。” 众人走出茶水间回到座位。下午有个会议,程依棠得代替经理出席。会议上倒没有什么特别议题,结束时走出来,似乎有些人对着她窃窃私语。毕竟部门主管有这种丑闻,她身为下属难免遭人议论,虽然并不在意,可她想的仍是部门会否因此整顿或合并之类的事情。 在回办公室的走道上,她因为这点心思而出了神,直到绑在后脑杓的发尾被很轻地拉了一下。 “咦?”程依棠不禁出声,怔愣地回过头。 孙时延站在她身后,并道: “你发什么呆?” “呃……啊,没什么。”她发呆了吗?是因为他叫了她而她没听见?不对,他有叫她吗?孙时延以前不曾对她做出轻拉头发的行为,所以她感到有点突兀。 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为什么他会这么做的奇异感受。 孙时延睇她一眼,将手插入口袋里。 “你要升经理了,快点整理东西换座位吧。”他道。 怎么连他也这么说?程依棠摇摇头。 “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你会升上经理的,马上就会告知你了。”他双目直视着她道,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 程依棠一愣。总觉得他有点奇怪啊,说不上来是哪里。 “是……是吗?” “是的。”孙时延回答,旋即迈开步伐走向部门。 程依棠并没有特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过没多久,上头来了消息。 她升任开发事业部经理,即刻生效。 别说整理东西换位子了,光是工作方面的交接,就让她忙到不行。其实她经常代经理处理事务,所以这部分能很快上手,可是她升职以后部门的主任职位成为空缺,身为主管,这个是得由她来物色继任者的。 她在一天之内就从部门里挑选了最适当的人选,然后又花了一个星期将主任这个位置所需负责的作业区块与责任完整地教导。刚开始有点连她也混乱的情况,毕竟一直以来她承接的就是包含了经理方面的工作,不过在努力之后,总算是好好地区隔开来了。 虽然过去曾代替经理做过不少事情,却不曾真的坐在这个职位上,毕竟和她当主任时不同,所以不只在公司,就连回家后她也勤奋用功了一把。这阵忙碌令她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夕,等到能够稳定下来,已经超过半个月了。 部门同仁也非常体贴,在她熟悉作业后,才说要庆祝她升职,预约了餐厅。 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她开心地接受。 附近仅有一家美式啤酒餐馆能够容纳这么多人,程依棠自己不喝酒,不过看着部属们都放开了吃喝,她还是很高兴的。 对于部门职员来说,首先出了那么大的问题,部门能够平安度过,而且迎来更加可靠的主管,未来一片光明,这当然令人打从心里愉快了。 “我们家主任终于出头天啦!” “早就知道的!主任这么棒!一定会有这一天的到来。” “不是主任,是经理了啦!” 席间,大家当然把注意力全放在程依棠身上。程依棠虽不习惯成为注目的焦点,而且其实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可是看他们那么开心,她也就坐在主位上红着脸微微地笑着。 不过,大概是喝了酒,逐渐地有些人开始了不怎么恰当的话题。 “经理什么时候和男朋友结婚呢?都升职了,就不要再拖了。”男职员有点大舌头地问道。 程依棠怔了下,道: “我没有男朋友。” “啥?可是之前不是有个人追到我们部门来……”男职员还没说完就被女生推到旁边去了。显然这男职员的消息非常落后。 “主……经理啊,不要理他。他喝醉了。”女职员笑着圆场。 程依棠温和笑道: “没关系。”她知道那不是恶意的。 “我想要加点!”女职员翻开菜单,非常自然地转换了气氛。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开始换位子聊天了。程依棠啜饮着果汁,她并不擅长带动气氛,不过当个让大家能够自在用餐的上司,她倒还是可以的,只要保持笑容就好了。 原本坐在她隔壁的女同仁离开去了别处,很快地,身边又有人坐了下来,程依棠下意识地看向对方,只见是孙时延。 “啊。”她有些讶异。 “什么?”孙时延斜眼睇着她。 “没什么。”程依棠摇摇手,在这之前她都没有注意到他,所以有点意外而已。 “我的座位被坐走了。”他解释道。 “是吗?”程依棠根本不知道他原本坐在哪里,只是,一眼望过去,因为大家一群一群站着闲聊,还空着的位子也好几个。 孙时延又看她一眼,然后道: “经理办公室整理好了?” “啊……还没。”程依棠诚实地笑道。这阵子光在忙其它的事。 “嗯。”孙时延仅应了声。 虽然开启了对话,可是并没有要延续下去。程依棠好像也习惯了他这种交谈方式了,见他将手上的玻璃杯靠近嘴边,她找到一个话题道: “你也不喝酒?”那看来是跟她一样的果汁。 “不喝。我不想因为酒精而变得愚蠢。”孙时延淡淡地道,望着前方已经接近发酒疯的人群。 程依棠眨了下眼。 “嗯……你不喜欢在人前暴露弱点呢。”她轻轻地笑了。虽然话说得的确不好听,不过,含意却是可爱的。 孙时延闻言顿住。 “哈?”那样的一句话她是怎么解读成这样的。 “嗯?不是吗?”程依棠见他如此反应,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讲的。“就当成我说错了吧。”她用微笑化解。 孙时延看着她。 “我不是说了你不用一直笑吗?” “啊。我是习惯了。”程依棠道,随即解释:“但是我没有在勉强我自己,现在和你讲话的笑容,也不是硬挤出来的。” 孙时延闻言,皱起了眉头。 程依棠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导致他露出那种表情。虽然他一直都是很难亲近的性格,不过这些日子由于太过忙碌,他们连基本交流都非常缺少,她好像变得更不懂他了。 因为是学弟,所以她一直把他视作后辈。家里的两个弟弟个性非常开朗,没办法拿来当参考。 孙时延陷入自己的思绪,片刻,又喝了一口果汁。 “你搬到新办公室后,我就很少见到你了。” 又绕回关于办公室的事情了?程依棠连忙接话道: “有、有吗?”她还是会走出来的,她不觉得啊。“啊,茶水间的点心!我最近比较忙,不过稳定下来之后,我还是会做的。”烘焙是她的兴趣,她不会放弃的。原来是因为这件事,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吧,这样她完全明白了。 孙时延闻言,有点恶狠狠地瞪住她。 “谁在说点心了?”真以为他那么贪吃? “不是吗?”程依棠模不清他们这段对话的意思,他有别以往的露骨态度,也令她开始感觉气氛变得紧绷。她又弄错了,可是到底是什么? 孙时延叹了口气。他将杯中的果汁喝光,然后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半杯,接着仰首一口气饮下。 不是说不喝酒吗?程依棠实在是模不着头绪。 他今天真的好奇怪啊。 她只能问道: “你怎么了?”是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一下子喝那么凶,会不舒服的。”她想起家里的两个大男孩,大学时参加酒会喝到昏头的荒唐事蹟。 孙时延捏住了空杯,在紧盯着地板一会儿后,抬起了那双漂亮的黑眸注视着她。 她脸上,是担心的表情。 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跟担心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用那优美的嘴唇,他道: “我想和你交往。” 程依棠看着他,就只是看着。 店里热闹得紧,人声鼎沸,半包厢的空间闹烘烘的,可是,她清楚自己并没有听错。 一瞬间,彷佛这空间仅有他们两人,周围变得安静了。 部门的员工正投入在饮酒作乐之中,一片欢愉,没什么人在注意他们这边。不过,有没有其他人听见,孙时延一点也不在乎。 他凝视着程依棠,眼里仅有她一个人。 “你的回答?” 他问。无比认真的。 第十七章 他的任务结束了。 被表兄丢到这个部门数个月,为的就是清理公司内部的不安因子,最初他其实不怎么愿意,不过这就是家族企业的缺点,当初被找回来时他就明白了,现在再抗拒也显得太过矫情,再加上他真的想搞清楚电脑系统是否真的有问题,因此即使不情愿却还是接受了。 从一开始,他就想要尽快完成,然后回到原本的工作。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全部解决了,他该离开了。 表兄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退场的各种安排,然而,他却决定延迟,选择留了下来。 莫名其妙。又是毫无道理且不合逻辑。 他感到既棘手,又不会应付这样的自己。 程依棠升上经理而移入经理办公室的那天起,他总是放在她身上的视线亦失去了方向。而这,令他感到焦躁。 上班时重复着无聊又无趣的杂事作业,他应该一心想要快点离开的,不知为何自己要留在这个位子上。茶水间的点心方盘,从程依棠成为经理后就一直都是空的,明明跟他说好了早上会放的。 虽然那并不是一个约定,可是确实是讲好的。 不对,他到底是在纠结什么?思考了许久,他觉得自己是还有话想对程依棠说,所以才不想就这么走了。 而他想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尽管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 结果,却被拒绝了。 “喂!帅哥。” 文件夹在眼前挥动,孙时延移动视线,看着站在桌旁的部门职员。 对方见他回神了,便道: “第一次看见你发呆啊。这个资料拜托输入了。”放下东西,离开了。 孙时延打开文件,修长手指机械式地敲打着键盘。 一整天,都是如此。在准备下班时,他的手机收到了讯息,看见传送者名字,他立刻下楼,走出了建筑物,越过马路,来到对面的咖啡厅。 进到店内,他张望着,最后在角落的座位见到了人。 “你找我?”大步移到桌边,他问。 程依棠闻声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对。坐吧。” 孙时延解开衬衫第一颗钮扣,因为急着过来,他颈间微微出了汗。 “什么事?”他坐下问。 程依棠眨了眨眼,有点迟疑地道: “嗯,是……关于那天在餐厅里你说的话。” 孙时延睇着她。 “你是指你已经拒绝我的那件事?”第一次主动在公司外头把他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程依棠愣住,摇着手道: “我那个时候并没有拒绝你啊!”那天晚上,环境吵闹,整个情况也混乱,她脑子反应不过来。 在他那么说了以后,只是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他就起身走开了。 她很明确地记得当时自己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讲。 孙时延道: “没有答应就是一种拒绝了。”从她当时的表情和反应,他完全看得出来。 程依棠抿了下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我那么说。”所以也没能回答。 “理由很重要吗?”就连他自己都找不出道理了,又怎能给她答案。 那天之后,程依棠回家想了许多。最常和她讨论恋爱话题的,是部门里的那几个后辈,可因为孙时延也是部门的助理,她不能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完全不曾有过这类经验的她,没人可以商量了。 不过,在经过整个晚上的思考后,她认为,大概是之前讲了过去的事情,让他感到责任了吧。 说着想和她交往时的眼神,那不是玩笑,他是非常认真地对她讲出那句话的。 尽管他这或许仅是一种不自觉的同情,那也是因为他其实很温柔的缘故。 不能够就这样打马虎眼地混过去,要好好地告诉他才行。 因此,她现在才会坐在这里。 程依棠注视着他,道: “从那一天起,我打从心底感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做过的事,但是,你并不需要为此负责。” 孙时延愣住。 “……什么?” 如果他愿意的话,会有数不清的女孩子想要和他在一起。不需要因为莫名的责任心,对她这种比他年纪还大又不相衬的女性说要交往。 “适合你的女生,一定很多。我会祝福你的。”她真心道。 她是误会什么了。孙时延本想否认,听到她鼓励他去找其他异性,又不想开口了。 程依棠继续道: “听我说。你很优秀,你安于助理的工作,若是你自己选择的,那也很好。如果有工作上或人生方面的困惑,我会以一个前辈的身分倾听你的烦恼。”她始终认为他应该有更适合的去处,可他倘若有某种原因而不想改变现状,即使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理由,却也尊重他的决定。 只是有朝一日,他想要找人商量,那她会在这里等着。 语毕,她对他轻轻一笑。 根本变成了人生开导。孙时延皱着眉头,不发一语。 程依棠想给他一个好好思考和整理的空间,因此在说完自己要说的话之后,她站了起来。 “我已经把我想讲的,全都告诉你了。那就明天见了。” 她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做到最好,可是她真的非常认真正式地回答了。 程依棠转身离开咖啡厅,想着明天早上不要尴尬,要好好地和孙时延打个招呼,然后给他一个完全没有芥蒂的笑容。 孙时延则是坐在位子上,安静了半晌后,他往后靠向椅背,双手插在了口袋里。 “结果,还不是拒绝我了。” 他低语道。 程依棠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没有一丝一毫认为他是因为对她产生恋爱方面的感情才向她提出交往。 完全没有。 就算他那么真诚地表示了。 若是谁遇过了铜墙铁壁,那程依棠对他而言,大概就是银行金库,此时无法撬开的隔阂,如同七层的钢板厚门。 原来,不被人接受,是这样的感觉。不过,如果他早点体会,大概对那些向他表白的女性,他依然还是会用同样的态度吧。 这晚,他回到家,洗过澡以后,进入了书房。 书房四面都是与天花板等高的书柜,里头排满了书本。特别订做的棕色书桌,摆放了三个电脑萤幕,主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他用披在肩上的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黑发,拿起桌上的手机,看见表兄又传讯向他确认回归原本单位的日期。 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就明天吧。 因为他是一个已经遭到她拒绝的男人,快点从她面前离开才好。 继续和他维持表面上的部属关系,不要有任何介意,或许她会觉得太困难了。她若无视会比较轻松。 所以,他就这样消失了以后,可能她也不会积极地找他。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他却又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或许这些根本就是他在为自己解月兑吧。什么都不管,转身就走,简单多了。 滑开手机页面,回覆讯息的指尖,终究没有点下去。 翌日,他同样早起,却在比平常都还要晚的时间来到公司。走进茶水间看见点心盘摆满了饼干,可能是好一阵子没吃到了,所以不仅女性职员,连男同事都凑在桌前人手一块。 孙时延站在一旁,没有动作。他大概,要戒掉这个口味才行。 睇着那些吃得开心的脸庞,忽然间,他认出最初曾经在他面前议论程依棠长相的两个男职员。 冷冷地瞪着他们,他道: “原来你们就是一边取笑人家样貌,一边无赖地吃着人家做的东西。” 男职员闻言一傻。周遭的几个女同事立刻道: “欸,什么?取笑谁?” 两个男职员脸色一阵青白。这些人有多拥护程依棠他们自然知晓,成为女性公敌绝不是好事,于是赶忙落荒而逃了。 女同事阿洁最快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他们取笑过经理吗?”她问着孙时延。 孙时延没有回答,走去打开冰箱放进自己的咖啡。 阿洁早就对他这种反应见怪不怪,因此已不会再有情绪。不过刚才他说的话,倒是满耐人寻味的。 “我以为你住在仙界不问世俗的,怎么忽然想管凡间的事了?”她半带调侃地道。 孙时延不理会她,直接走出茶水间。 确实,平常他几乎不曾有过那类似仗义执言的行为。国中时亲身经历所得到的荒谬结果,令他长大以后,再也没有兴趣那么做了。 可他却是又一次为了程依棠,做出他以为不会再做的举措。 他讨厌人。 真的感到棘手,不会应付。 所以他沉默,不接近,也不让人接近。 明明说了要交往,她却产生误会,就是因为他并没有好好地完整表达过。 无论是言语,或是行动。 “啊,早安。我今天放了,你吃了吗?”走廊的那端,程依棠刚好步出经理办公室。 就像她昨天在心里告诉自己的,她向他自然地打着招呼,对他露出最真心的微笑。 孙时延漂亮的双眼凝视着她。 他喜欢她的笑容。 很喜欢。 因为那是他种下的种子,是由于他才得以绽放的美好表情。 可是,他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孙时延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袖子。 程依棠愣了下。最近他好像常这样,用碰触的方式叫唤她,或者让她停住脚步。但又不是直接地接触,彷佛还带着一丝礼仪那般。 “怎么了?”她问。 什么都不讲清楚,她又怎么能知道。 他都还没有明白地表示过自己对她的想法。 “你——你不是讨厌我吧?”孙时延无论如何都想要先确认这件事。 闻言,程依棠张大双眼。是因为他们之前的谈话令他产生这种误会吗?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绝对不会的,不管怎样都不会。”她极其认真地说道,希望他不要那样认为。 这个回答,让孙时延心脏怦怦跳着。 “从朋友做起吧。” 他说。 像一直以来的他那样,不与他人接触的确比较轻松。 但是,那却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此时的他,大概就像那些不肯放手的追求者,而那种他以往无法理解的想法和行为。他现在似乎懂了。 放弃与不放弃,他也选择不放弃。 第十八章 第九章 从朋友做起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程依棠事后想了一下,若纯粹从字面上解读,应该就是想要和她成为朋友的意思。 思及此,她就觉得有点难为情。 因为,原来只有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孙时延已经多少建立起一点点友谊。 毕竟自己比他年长,学经历也都在他之前,所以从最初就是单纯地以上司和学姐的身分看待他。说开了过往回忆以后,可能又多了一层类似友情的情谊,本来她认为他也是这样的。她应该还没有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友人的态度吧,其实对方根本从来没有当她是朋友,而她却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前辈的身分,这令她感觉有点丢脸。 不过,从现在开始交朋友,倒也是满好的。 叩叩。 敲门声音响起,程依棠坐在办公桌前,道: “进来。” 门打开,走进来的是孙时延。 “这个要签名。”他停在桌前道。 “谢谢。”程依棠拿起笔,仔细阅读他递来的文件。由于秘书请假的关系,所以有些杂事就落在了助理手上。前任经理的事件爆发后,秘书有好一阵子都在配合调查,虽然她明白秘书为何之后便开始请假,不过请假总有期限。秘书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她还是希望对方回来上班的。“……好了。”签好自己的名字,她还给孙时延。 “那个……”孙时延接过,道:“你这个周六有空吗?” “嗯?”程依棠看着他。“有空。”她假日都在家做烘焙而已。 孙时延双眸注视着她。说: “我想找你出去。” “嗯?”程依棠发出了重复的疑问声,同时露出了满是问号的表情。 于是,孙时延也重复道: “我想找你出去。” 因为孙时延并没有其它说明,程依棠仅能凭自己的理解。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他要跟她一起出门。她忽然想起前不久自己曾对他说过,若是有工作上或人生方面的问题,她都会倾听。应该是这个了。 虽然之前他对助理工作没有任何表示,不过最近他揽了一些秘书的杂事在做,职务上有点变动,也许因此产生了其他的想法。 程依棠微笑着答应: “好。那时间地点你再告知我吧。”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人行程的话不大适合讨论。 孙时延望住她那没有杂念且单纯的表情半晌。 “嗯。”他点了下头,出去了。 他的态度非常普通,就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所以,程依棠也完全没有去多想。 放假前夕,她收到孙时延的手机简讯,告知见面的地方。因为很少联络,她都要忘记自己曾经和他交换过号码了。 当日是星期天,程依棠绑着马尾,一身俐落的裤装,就像上班日的穿着,按照简讯上的时间,来到了约好的见面地点。 她向来有提早出门的习惯,不过到了的时候,她却发现孙时延比她还要更早。 “咦?”她赶忙上前,道:“早啊。我们不是约整点吗?”问候过后,她提出疑问,即使她确定简讯上写的是整点,但现在离那个时间至少还有十五分钟。 “我早到了。”孙时延睇着她。 果然不是有误,程依棠一笑。 “我们都有提早的习惯呢。”上班时,最先到达办公室的前两名通常都是他们包办。“你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吗?”她想,若要讨论人生的话,这附近有几间不错的店。因为喜欢烘焙的关系,她有时候会找些巷弄里的小店品尝点心。 “不用。”孙时延道,指着不远处的停车场。“我的车停在那里。”他说。 “车?”程依棠歪着头。啊,所以还要再移动到别的地方吧。 才这么想着,孙时延往前走了一步,同时回首示意她跟着。 “走吧。”他道。 “啊,嗯。”程依棠点头,很快地跟上。 虽然她没有和朋友二人驾车出游的经验,不过以前倒是经常和家人一起,坐在副驾驶座是礼仪,表示并不是把对方当作司机。 黑色车子驶出停车场,她没有问目的地,因为觉得应该只是短程,没想到却就这样一路离开了市中心,开往了海岸线。 于是她总算疑惑地开口道: “你要去哪里?” 孙时延目视前方。 “……去看海。” 为什么?程依棠心里充满问号,但没有问出口,思及多少戏剧场景在海边探讨未来生涯,大概那是个比较可以放下紧张,展开自己的地方吧。 终于到了沙滩附近,正是下午退潮的时候,天气并不是很好,阴沉的天空满布厚重云层,风也相当大,海浪打在堤防,撞出了一阵阵的白色浪花。 两人下了车,站在堤岸边,狂风吹得她的衣领高速搧动,还好头发绑起来了,不然一定乱七八糟。她这样想着,望住前方的孙时延。 孙时延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紧皱着眉头。 以为他要开始讲话,而他确实也开口了,说出来的却是: “回去吧。” “咦?”程依棠愣住。 “风太大了。”他这么说,转身拉着她的袖子,带她往停车的地方走。 “呃,你……”车子停得很近,近到没能让她整理好自己要说的话就到了。 孙时延先是按下中控锁,再打开副驾驶座的门让她坐进去。 很快地自己也上了车,他发动引擎,将车子驶上回去的道路。 程依棠以为他会找其它地方谈话,没想到他却在车上和她确认她家的住址之后,就这样将她直接送回家了。 “下次可以再找你吗?”帮她打开车门时,他问。 程依棠下了车,完全不懂今天是在做什么,不过,她觉得他应该是没能把要说的话好好说出来才会这么问,于是,她对他温和笑道: “可以。”因为她答应过了。 “那就好。再见。”他向她道别。 “公司见。”程依棠走向住处大楼,进了建筑物,她发现他还没走。上楼回到自己家,她迟疑了一下,到阳台确认,他果然还在楼下。 而且,正往上看。 她赶忙朝他用力挥手,他见状,这才上车驶离。 朋友……是这样的吗?她没有男性的朋友,当然,之前曾经有人也说过想和她成为朋友,她并不会将那个有些可怕的经历套在孙时延身上。 但是,她实在不懂。目送他的车驶出视野,程依棠站在阳台,有种一头雾水的感觉。 她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之后,她在公司里看到孙时延,孙时延态度一如往常,她当然也是。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又到了放假前夕,她再次收到孙时延传来的讯息。 依照简讯内容写的时间和地点,她提早出现了,结果孙时延还是比她更早。 孙时延一样地让她坐上车,一样地驶离市中心。 这次,他们上了山。 途中下起了雨,看着玻璃窗上的雨丝,程依棠轻声道: “最近天气不大稳定呢。”而且总是周末就变天。 闻言,孙时延紧皱着眉头。到了山上,绵绵细雨变成了大雨,虽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不过一片雾蒙蒙,看不大清楚景色。 来这里应该是为了欣赏风景吧,这次他是要对着山峰敞开心胸吗?程依棠忖度着,因为车子停下来的这附近,也只有观景台而已。 “……回去吧。”孙时延准备倒车离开。 “欸?”程依棠忍不住出声,问道:“回去是去哪里?” “回家。”孙时延转动着方向盘。 程依棠看着他,随即从包里掏出手机。 “等、等等。我们可以找其它地方。啊,这附近有间景观咖啡厅。”她很快地搜寻到去处,并且转过手机萤幕给他看。 虽然下着雨,不过通常这种特别开在山上的咖啡厅,还是能够欣赏到不错的景色的,而且晴与雨,会有不同的感受。 孙时延睇着萤幕里的路线。 “好吧。” 他答应了!程依棠露出笑容,觉得这次应该可以好好谈话了。 前去的路程不长,十几分钟而已。咖啡厅是饮料品牌厂商所经营的,从选址到建筑都很具话题,在近几年迅速窜红。因为是假日,理应人潮不少,但由于室内空间宽敞,座位数多,再加上下雨,使得本应满座的情况没有发生,大概只坐了七成座位。 点餐方式和连锁咖啡厅相同,程依棠问了孙时延想喝什么,还想着加点个蛋糕或塔派,因为在公司里,他满喜欢点心的。 孙时延却没有回答她,只道: “你先去找座位。” “喔,好。”程依棠在窗边找到一个面对面的圆桌双人位。原本打算确认位子后再由她来点餐,岂料回过头,孙时延好像已经在柜台前跟店员说了什么。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便端着盘子过来了。 还没坐下就见程依棠掏出钱包,孙时延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要给我钱。” “咦?”程依棠一愣。虽然他用的词句和别人不同,但是这就是他要请客的意思吧。“这怎么行。”她较年长,而且她是上司,还是学姐。 他听她这么说,一脸不意外的表情,叹了口气后,看向了窗外。 “雨变更大了。”明显转移话题。 程依棠怔了下,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 “真的。”都看不到景物了。 “总是碰上坏天气。”孙时延端起瓷杯,喝了口黑咖啡。 听他语气好像有点不开心,程依棠安慰道: “但是啊你看,下过雨后,空气总是比较清新。”她一笑。 “和我计划的不一样。”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原来他是有计划的。程依棠道: “那就想成,若不是下雨,我们也不会到这里来喝咖啡了。”她喜欢小小的意外。这种地方,她大概是没什么机会来的,这样一想,反而觉得有点幸运呢。 孙时延闻言,总算转动了视线注视着她。 她温柔地笑着,就像以往的每次一样。 “……你高兴的话,就好吧。”他说。 看起来情绪好转了。程依棠因此道: “那么,你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情想谈?”应该可以进入主题了。 她想,会如此拖延挣扎,还需要计划,可能是相当烦恼的问题。也许就是人生的重大决定。 孙时延听到她这么说,又是望住她半晌。 “你……对我总是一副姊姊的样子。”而且,一点也没有其它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程依棠眨了下眼,道: “抱歉。我没有什么男性朋友,比我小的,就只有……” “我不是你弟弟。”孙时延再度重申。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这么说了。程依棠觉得他好像有点在闹别扭,却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孙时延一叹,支着自己的脸。 “虽然我确实比你小了几岁,但我从没意识过这一点。” 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就是很不喜欢被她当成弟弟看待的感觉,程依棠也没能把其实他比她两个弟弟还小的事实说出来。 “我……以前没有过男性朋友。”她只能再次解释。 孙时延听了,脸上表情和缓了些,不过他很快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以作掩饰。 “那倒是一件好事。” “……是吗?”程依棠不是很懂哪里好,而且问他的问题他也没有回答。 孙时延看着她。片刻,道: “要怎么样,才能让想要的女人喜欢上自己?” 这是在请教她吗?为什么?难道她看起来很会谈恋爱?啊,大概是因为她性别是女的,他也许是想了解一些女性方面的观点。 尽管和她以为的谈话方向不同,程依棠还是想帮他打气,非常客观地道: “是你的话,只要被你凝视了,大概就会喜欢上你了。”绝对没有问题的。 “……你就没有。”孙时延始终注视着她。 “我?”程依棠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感觉好难对话。“啊,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此刻他们坐在这里的意义似乎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他思考了下,又问: “你不喜欢帅哥吗?”他要弄清楚问题是否出在她的喜好。 那语气彷佛在研究学术。程依棠实在不明白他的用意,只能道: “那种远在天边的人……”以前,学校里总是有几个受欢迎的男孩子,就是只给她这样的感觉。别说喜欢,就连接触都不可能。 可是,比那些人都还要俊美多了的孙时延,却从未让她有如此感受。或许是从一开始,她就认出了他是当年那个给她帮助的男孩子的缘故。 “远在天边吗?我可没有远在天边。”孙时延道。 程依棠闻言,完全无法回应了。从刚才开始,他们两个到底是在说什么事情呢? 好像在哪里产生了歧异,所以才会有交谈无法接上的状况。见到他手里的咖啡,终于又想起来,她还没给钱。 见她低头打开手里的钱包取出纸钞,孙时延同时放下杯子。 “我只是想要约会而已。”他说。 程依棠正拿着钞票抬起了脸,准备递给他。 “……什么?”一时之间,双眼看着他,然后傻住了。 孙时延望住她怔愣的瞳眸。 “我找你出来,只是想要和你约会。当然,是期待能够交往的那种。” 他一字一句,非常清楚地说。 第十九章 ☆☆☆ 因为是约会的地点,所以一开始挑了海边,之后选择了风景优美的山丘。 结果都不浪漫。 当然天气是一个因素,实际上施行起来,孙时延也感觉和想像的不大一样。 由于他从没有做过,所以只能之后再视情况修正了。 将文件交付到其它部门回来的途中,他望见程依棠出现在长廊那头。 于是他走过去,接近到她后方时,才出声道: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并没有靠得太近,仅是稍微弓着背在她耳朵的高度说话。 “——啊。”程依棠闻声,彷佛遭到惊吓般,迅速地回过了头。在确认身后的人真的是孙时延后,她一下子脸颊泛红,同时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什么事?”在短暂细微的慌张过后,她重新镇定下来问道。 孙时延睇着她短短几秒变化数次的表情。 “就是关于约——” “上班时间,就只讲公事吧。”意识到他要说的可能是什么,她很快地打断,然后,有点抱歉地道:“对不起,我要去开会了。”她没有说谎。 孙时延瞥了眼她手里拿着的资料,随即让开身,目送她走离。 上班时不行,升上经理后,午休也不大容易见到她,那要什么时候才能讲? 这个问题他马上就找到了解答。 于是,当日下班,他虽然准时离开办公室,却是坐在楼下大厅沙发区。找了个偏僻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从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进行着某项作业顺带消耗时间。 晚上八点,在程依棠走出电梯之前,他便知道她已经下楼了。将笔电收好,他站了起来。 程依棠踏出电梯,笔直地往公司大门方向走去。孙时延跟在她后面一段距离观察了数秒,发现她居然浑然未觉,于是上前道: “我说你,危机意识完全没有提高。”根本没在注意自身周遭。 “咦?”程依棠真的是被他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往旁边退开一步。“你……你怎么还在公司?”不是早就下班了? “我在等你。”孙时延道。“下班之后就能跟你讲私事了。”他提醒说。 “啊,是这样。”程依棠没忘记自己早上说过的话。“所以你……要讲什么?”相比那天听到约会时的震惊,她现在已经很冷静了,只是终究无法控制自己不要脸红。 “边走边讲。”孙时延示意她一起。毕竟大厅仍算是公司范围,他不想给她任何可以结束对话的理由。 “……好。”程依棠仅能点头,跟上他。 两人步出建筑物,往车站的方向走去。虽然已经没有搭公车了,不过因为下班的时间不一样,他们从来不曾一道回家过。 “你还是会担心被别人看见吗?”在等红绿灯过马路时,孙时延忽然这么问。 闻言,程依棠随即想起那个只因总是和她同班,以致于两人被扯在一起,进而看她不顺眼的男生。 “……不。”因为,就算被看见,孙时延也绝不会对传言做出反应而恶意对待她。 其实,他也察觉到了,她现在比较不会刻意拉开距离或避开他了,这算是他努力的成果,虽然她依旧有着一条界线。孙时延挑了下眉,道: “所以,你现在的紧张,是别的原因了?”他走进车站,下了楼梯。“因为我说想要跟你约会?”他向来直言。 程依棠跟在他身旁。她觉得自己很冷静的,但为什么脸就是这么烫呢? “约……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我约会。”莫非,他其实不清楚约会这个字眼的意思?又或者,其实是她自己搞错了,朋友间的出游,广义来说也是一种约会。 “因为我想和你交往。”孙时延刷票进了闸口。没有给她丝毫再次错误解读的机会。 程依棠当场傻在入闸处,还好离峰时间没什么人,不会挡到后面。 孙时延站在另外一边,只是望着她。 她回过神,拿出月票刷卡进站。 “你是……认真的?”她低声问道。 孙时延待她走到身旁,才迈步继续往月台前进。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是认真的?”难道他看起来很爱开玩笑吗? 程依棠一顿。 “我……”没能把话说完,她抿住了嘴唇。 孙时延和她并肩站在月台门前,道: “我不是要为了什么负责,只是单纯地想要和你交往。那种意义上面的。” 程依棠看着地面上显示列车即将到站的圆形灯,红红的,一闪一闪的,她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闪灯快了好多。 “那是……为什么?”她不懂。真的。 这还要理由吗?列车停住了,月台门开启,车厢里到站的乘客接连走了出来。 “因为……我就是想。”孙时延道。明明这里的正确答案应该是“我喜欢你”四个字,像写考卷那样,只要把空格填上了就好,他却话到了嘴边,打结似地没办法说出来。 这种以往没有过的异常,手心里微微渗出的汗意,都令他皱紧眉头。 进到车厢里之后,他还觉得好热。 下意识地想要掩饰,他在空位坐了下来,轻拉了程依棠的袖子,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程依棠虽然坐了,却保持着彼此的间隔距离,并且在望见对面车窗时,低下了头。 “我认为,有更好的人可以和你交往。”她说。 孙时延看着前方,窗户上的倒影,清楚地映照出他们两人。 有好一阵子,他们停下交谈,仅有列车行进的声响。 “更好的人是什么?”他问。 “就是……”程依棠低着脸,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孙时延仅是注视着玻璃窗上,和他并肩而坐,却抬不起头的她。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觉得有这么容易。”各方面都是,尤其她自始以来对他的态度。“你能把我当朋友,那已是一种进展了。”首先,他要月兑离弟弟或者后辈这个莫名其妙的位置。 程依棠不是很明白他的话。 “我是想把你当朋友啊。”她道。所以,交往什么的…… 孙时延轻拉了下她的马尾,让她转过脸来看他。 “那就好。”语毕,他嘴角扬起。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吧。当然,他本来就会笑,却从来没在人前笑过。 程依棠心脏怦怦跳着。一直到刚才为止,这段回家的同行,都仅是单纯的紧张和不知所措而已,此刻胸口却突然像是出现了一个异音那般令她无法忽略。 孙时延知道她家住址,自然晓得她在哪站下车。 “到了。”他提醒道。 “啊、嗯。”程依棠赶忙醒神,转开了视线。本以为下车后可以一个人恢复平静,岂料孙时延却跟着她出了车厢。“咦?”她讶异地睁大眼。原来他们不只同条路线,还是同一站吗? “走吧。”孙时延仅是这么说道,没有要解答她疑问的意思。 “原来我们同一站吗?”她问出口,是真的想确认。 “不是。我只是想送你回家。”孙时延道。 “唔。”程依棠总是因为他的话而不知该说什么。从车站到住处,步行要十五分钟左右,总之她加快了脚步,缩短到了十分钟。 “明天见。”孙时延双手插在裤袋里,气息平稳。 “明、明天见。”程依棠却有点喘,毕竟两人身高腿长有差。 当她掏出钥匙开门上楼时,瞥见孙时延又在原地不动,像等着什么。 于是她很快地搭乘电梯、很快地进入住处,匆忙月兑掉的鞋子散落在玄关,而她奔向了阳台。 他还在楼下,并且正朝上看。 于是,程依棠缓慢地伸出手,对他挥了挥。 然后他转身走了。 原来他是在确认她是否平安到家。程依棠终于理解过来。 她都已经三十二岁了。 这段短短的路程,在他面前,她却像个少女般心慌意乱。 糟糕。不能这样。 程依棠双手抓紧阳台栏杆,蹲了下来。 不能。 第二十章 ☆☆☆ “早安。” 踏进茶水间,孙时延发现程依棠站在里面微笑着向他道早。 虽然昨天见到了程依棠因为他的言行而产生强烈动摇的模样,才觉得算是取得了一个进步,此时此刻,却又发现她似乎变回了原本的态度。 那种完全没意识到他,只单纯把他当作部门里的后辈的态度。 “……早。”孙时延应道。 程依棠点了下头,越过他,走了出去。 果然不是错觉。孙时延更加确信了,而他无法不介意她的变化。 之前,他非常清楚,她根本没有把他视作可以交往的对象。即便他当面说了想要交往,最后也没被她当作一回事。 因此他才决定,首先要把自己的想法明确地表现出来,进而使她能够对他感觉到在意,从昨夜来看,应该是迈进了一步,为什么到了今天又退回原点了? 很想立即弄个清楚。不过身为经理的她,有着独立办公室,没事不能随便进去,即使去敲了门,最后大概只会被她以上班时间不能谈私事赶出来。 他留在部门继续做这些经过训练的猴子也会做的杂务变得毫无意义,干脆恢复职位动用特权好了,把她叫到楼上的会议室,这么一来—— 孙时延坐在座位上,人生第二次感觉到了自己原来是这么没有道理的人。 也只能忍耐到下班了,像昨天那样。 虽然强硬压抑了那些不合逻辑的冲动想法,不过光是这样就已没有余力调整情绪了,因此工作时阴着一张脸。 “帅哥,资料。”隔壁女同事阿洁朝他递出一只文件夹。因为他每天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所以并没有发现他今天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不要那样叫我。”孙时延阴沉道。 “是啊是啊,长得帅还不让人家叫,你已经都听烦了吧。”阿洁随口抬杠。从一开始认定了自己无法与他友好的基础之后,她都是这样和他说话。 孙时延本也该一如以往地不再理会她。不过,此刻,他却是有点迁怒了。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非常不以为然地道。总是遇见烦人的事,就算想要交往,还是一样被拒绝。 “啊?”阿洁瞪大眼睛,不晓得该为他居然继续回话惊讶,还是该为他说出的内容错愕。“你长得一副用脸就可以让人怀孕的样子,居然讲这种话。”她夸张道。 闻言,孙时延转动黑眸蔑视着她,阴鸷的眼神彷佛在看待虫子一般。 阿洁马上察觉自己刚才的用字确实太过头了,咳了一声,她转向自己的电脑萤幕,道: “对不起,我应该猜得到你不喜欢人家这样开玩笑。”仔细想想,她那样的用语已经接近性骚扰了,如果是她自己,也不可能觉得异性用类似的言语形容她会好笑。“虽然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说,不过,要不是你长得好看,你以为你整天摆那副讨人厌的嘴脸大家会对你宽容?连男性职员都对你很有意见了。”如果他长得丑早没人理了,部分女生私底下更不会说他这样很酷,这就是现实。 孙时延道: “我一点也不在乎。”谁怎样看他之类的。 “是啊,我懂。你长得那么帅当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就像吃不胖的瘦子说不在乎身材,我完全可以理解。”呵呵。阿洁在萤幕的表格里打着工作报告,翻白眼道:“你能够这么说,就是长相给你的权力啊!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也有人必须小心翼翼活着,才能不被人露骨地侧目和议论。”她这么正经了,不会告状她疑似性骚扰了吧? 孙时延一怔。 “你是说……” 阿洁哼一声。道: “不过嘛,要我选的话,我一定选经理啦!经理超棒的!又有能力又温柔体贴,脾气又好,还会烹饪!有责任心!”优点根本说不完。她高昂的情绪忽然急转直下。“可惜经理不是男人。”啧。 “……你倒是很会看人。”孙时延淡淡道。 “是吧!”虽然理想对象不符合性向,不过阿洁依然笑得开心。能聊到这种程度,那可以原谅她先前不恰当的用词罗! 孙时延根本没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不过阿洁还是很能自得其乐。 下班时间,他坐在大厅里敲打笔电键盘,萤幕左上角是缩小的监视画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幕降临时,他透过画面睇见程依棠出现在走廊上,便将正在进行的程式做了存档,然后阖上电脑,收进包里,同时站了起来。 程依棠步出电梯,先是发现了他的存在,而后察觉他是在等她。 她轻轻悄悄呼出口气,旋即对他露出笑容。 虽然她总算愿意注意周遭了,但是那种面对他变得奇怪从容的感觉,使得孙时延眯起眼眸。 “我在等你一起走。”他上前道。 “嗯。”程依棠点头。 他们离开办公大楼,来到车站。车厢里仅有博爱座是空的,于是两人便站立着。 这一段路程,程依棠简短地谈着部门的状况,孙时延则更简短地回应。他想谈别的话题,她却一直在讲公司的事。 加上累积了一整天的情绪,令孙时延有了些许恼意。 到了一个站点,门一开,突然涌入一群看来应是吃完喜酒的亲友团,两人被逼到了角落,眼见还有人要挤过来,孙时延抬起手臂撑着车厢墙面,为自己和程依棠隔出了一处空间。 虽然确保了站立的位置,可立足之地却变得相当狭窄,孙时延待确认那群人不会再往这边推挤之后,才转回头垂下眼眸,睇着几乎等同于困锁在自己怀里的程依棠。 本来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像这样,才发现原来她比平常印象娇小。 ……不对,好像是因为她将自己缩了起来。 他歪着头,单纯好奇为何她缩着肩膀又低着脸。好不容易从侧面望见她的表情,她却是满脸通红,在和他四目交会时,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孙时延见状一愣。 “……我靠得太近了?”他很直接地问。 “没事。”程依棠小声说道,移开了视线。 原来,那种平静是装出来的。孙时延莫名感觉心情好了一些。 “你闻起来有个香味。”之前没有这么接近过,他还是第一次知道。 “唔,大概是……柔软精?”程依棠已经整个身体贴着车厢墙面,不能再更贴了。“你……你闻起来也很香。”无法拉开距离,心慌意乱之下,她讲了出来。就是一个好闻的,干净的味道。但是好像不应该说啊? “我没有用柔软精。”他挑起好看的眉毛。 “是、是吗?”程依棠头昏脑胀的,可能是车厢太多人了吧。 孙时延见她这样,忽然有种非常享受的心情。 先是擅自误解他的告白,然后又没当他是认真的,最终还想假装不受影响。前面都可以当成他也有表示不清的责任,可是后来的逃避,他现在就报复她,至少在车厢里的这段时间,她再也逃不了。 他是放肆了。因为她说了,不管怎样,她都不会讨厌他。 这种,她在他怀里,被他纳为己有的感受,令他胸口震动着。 想要她。让她成为自己的。 这个念头,在此时变得异常强烈。 “到站了。”孙时延一把牵起她的手,排开人群下车。 “等、等一下!”一路被他牵着走出车站,她连脖子都涨红了,甚至感到自己手心有着汗意。“你放开我。”她只能有些心慌地要求道。 在距离车站几分钟脚程,她住处附近的小公园旁,他总算放手了。 “抱歉,模了你的手,”孙时延道。本来应该像之前那样抓袖子的,不知何故这么做了,大概就是一股冲动,不合逻辑的那种。 “模……”说没关系好像也不对,程依棠不知怎么回应。可是她低垂着头,带了一点点的情绪,道:“你明明说做朋友的。”就算是她,此刻也明白了朋友应该不会这样。 孙时延转身看着她。要清算的话,好啊。 “我明明说了想要交往。”才对。 程依棠又是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那个,我说了不行。”虽然当时误会了他的用意,可是她确实没有答应。 “为什么?”他想要知道原因。 程依棠低着头。 “就是不行。” 她没让他看见表情。孙时延由上往下地睇着她从衣领露出的泛红肌肤。 “……你真是个骗子。”他道。 闻言,程依棠整个人愣住。 “咦?” 孙时延缓慢道: “你说过你没有喜欢的类型,也没有条件,只要能接受你的样子就好了。”部门女同事老在休息时间聊天,他早就听过。 “那是,我……”就算程依棠想解释,也不知从何解释起。 孙时延不想再听她的拒绝。 “所以不行的理由是什么?”他再次问道。 其实,即使不讲,他也能猜到。就算对他而言那根本完全无所谓,可是却是她的死结。 他可以接受她不能跟他交往,但是,他不能接受的,是她的自卑。 因为自卑,所以她才从不曾把他放在那样的位置上,没有那样看过他,即使他做了也说了,她还是忽视。 然后,不肯相信他。 程依棠抿住了嘴。从他的态度,她能明白他没有讲出来的话。 “我……”她细声开口,却又不晓得自己能讲什么。 孙时延道: “你说我救了你,改变了你,可是结果,原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看轻自己。”什么叫做更好的人?为什么要一直对他低着头?“你这个骗子。”他低声道。 程依棠没有办法回答他,甚至不能面对他。内心深处,那个受伤的她,从不曾消失过,或许到现在也仍是在流着血,即便她真的用尽全力努力过了,还是存在着。 尽管表面上她的确改变了,内在的另一个她却依旧伤痕累累,无法忘记身上的疼痛。 只要照着镜子,就会想起来。 “对不起。”她太不争气了,明明他那样帮了她。 “我不是要听你道歉。我是——”孙时延虽然讲着责备的话,可是语气始终并不愤怒,而是无奈。他站立在她的面前,多希望她能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喜欢你。”最后,他这么说。 小公园的路灯,因为故障而一闪一闪的;没有保养的草皮,看起来像秃头一样贫瘠。入口处还放着一只蓝色大垃圾桶,隐约见到小虫在里面飞舞。 不能如他计划的那样。可是,在这一点也不浪漫的地点和时机,他还是说出口了。 程依棠停住了动作。终于,她极其缓慢地昂起了脸。 总算能够和她四目相对,孙时延却察觉她双眼微湿,心里一跳,不禁拉住她的手,匆促地往她的住处方向前进。 “我不是在骂你,别哭。我会不知道怎么办。”他的脸上,是伤脑筋的表情,赶快掏出口袋里的干净手帕,幸好他一直都有随身携带的习惯,将手帕放进她掌心里,他道:“我喜欢你,你却根本没打算相信我,我当然很懊恼。”所以就抱怨了一下。 不小心把她弄哭了,他只能赶快送她回家休息。 程依棠望住他挺拔的背影。 他的耳垂,染着朱色的痕迹。 牵着她的那只手,和她一样地热。停滞着无法前进,站在原地的她,此刻被他拉着迈开了步伐。 孙时延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根本也不晓得刚才的哪句是地雷。大概说她骗子太过分了。 于是,他道: “如果你答应和我交往,我会做到让你不再有机会看轻自己。”别人的异样眼光,他会全部替她挡下。“虽然具体而言没办法一一列举出方法,不过我一定会做到。”他说。 他真诚的承诺,令她再度低下头,忍不住用手帕蒙住了双眼。 不然,眼泪就要滴落下来了。 手里柔软的布帕残留着他的温度和味道。 她的心跳声,大到让她听不见其它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