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女医》 序言:随时做好准备 小编们闲聊时常会开玩笑的说,以我们这样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只专精于沙发马铃薯的宅属性,穿越之后真的只能去浆洗房做粗使婆子,某些平常会自己做菜的小编还能去厨房打下手,会缝纫的巧手小编也能到针线房干活,至于其他没有特殊长才的就只能做打扫阿桑了,若是身穿年纪太大人家还不要咧!这世道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是艰难的,如果没有随时做好准备,就只能狠挨社会的毒打。 像是《寒门女医》的女主角苏照仪,她虽然在现代是骨科医生,有一技之长,可穿越到大庆朝也是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家里穷到饭吃不饱,连吃菜都没盐巴,想办法生银子可是当务之急,但她的古代求职路一点都不顺遂,不管是医馆还是拳馆都没人愿意雇她,她空有一技之长却找不到工作,所幸这些困境在她自己的努力和男主角谢辞的帮助之下都解决了。 提到谢辞就不得不说说这个月复黑心机鬼,他被苏照仪救了之后很快发觉她的特别,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试探她,从而揭露她最大的秘密,并成功把人拐到皇城,无论是他为杜家人安排好生活,带苏照仪面圣杠上群臣,还是送大铺子给她想去的药堂东家,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可以看出他的心机手段,有人这么用心的诱自己入情网,谁能拒绝得了呢?尽避所有人都反对身分尊贵的九千岁王爷跟一个“贫民女子”在一起,然而对主意正得很的两人来说,那些反对的声浪都不是什么大问题,真正的阻碍可是……咳,好像不能再剧透了,小编只能说,那个真正的阻碍造成的磨难在他们的爱情里可是写下了浓重的一笔,非常深情动人唷! 你曾想过自己穿越到古代要怎么求生存吗?如果你像小编们一样拥有的是在古代没什么价值的技能〈例如沙发马铃薯、睡觉一条龙〉,那也不用灰心,毕竟像苏照仪一样有一身实用技能也不一定能走上顺利的大道,但你还是得仔细看看《寒门女医》里她是如何咸鱼翻身的,因为只有做好准备的人才能应付来自社会的各种毒打啊! 楔子 妳想活下来吗? 高速公路上发生连环车祸,女人被卡在大卡车和黑色轿车之间,白色的衬衫上染满了鲜血。 人群的叫嚷声,远处救护车、警车的鸣笛声,小孩在哭、女人在尖叫……女人挣扎着想要爬出去,但是她的身体被卡住了,完全动弹不得。 她的身体缓缓的陷入“泥潭”,意识越发的模糊。 她是医生,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她就要死了,她没想到自己最终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世界,三十年的努力,三十年的支撑,在这一夜化为泡沫,在这个世界上,她什么也没有,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她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就像是天地间的过客,三十年的生命,没有爱、没有喜欢,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死就死吧,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的视线变得越发的模糊,远处有一团黑影,看不清,模不着,缓缓的向她移动。 “妳想活下来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谁?呵,死神吗?”女人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在心中默念。 “妳想活下来吗?”黑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她想吗?她不知道,她犹豫了,女人没有很强的求生欲,但也从未想过自杀,或许吧,这应该是最贴切的回答,她不过是个普通人,生死是天注定。 “想。”然而女人不仅是个普通人,更是个机会主义者,三十年的生活苦难,磨练了她的性格和意志,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会努力争取。 “好!那就活下来吧,好好活着。” 黑影的声音幽深而遥远,女人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一章 家徒四壁苦哈哈 庆历四年,是个酷夏,天气炎热难耐,这人不禁就多了几分烦躁。 “孙大姊,今年这天妳说咋这么热呢?”夕阳西下,妇人们挎着手里的菜篮子相互结伴从地里往家走。 “哎,谁知道老天爷咋想的,两个月了,一滴雨都没下,这地里的庄稼都蔫了。”孙婆子叹了口气,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也不知道秋天地里能保住多少粮食。”陈嫂子略微肥胖,走起路比其他人慢上那么两步。 “愁啊,妳说咱们一年下来,在地里累死累活的,这收成啊最后还全凭老天爷做主。” 几个妇人说着闲话来到了一处宅子的门前,孙婆子是个好事的主,桃园县大小事都少不了她这张嘴,孙婆子踮脚往门里瞟了一眼,撇了撇嘴,“瞧瞧瞧瞧,穷的呦就剩这么个住的地方了,还当千金小姐似的养着呢,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可不是嘛,妳说苏家头些年风光的时候,想当千金小姐没人拦着,可看看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那摆架子呢!妳说我这年岁,她叫我一声婶子也没委屈她吧,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她每次遇见了都跟不认识我似的,低着头就沿着墙根过去了,我又不是豺狼虎豹。” “哈哈哈哈哈……”唠嗑的几个妇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杜家那儿子也是,不成器,吃喝嫖赌样样没落下,他姊姊活着的时候没少贴补他,媳妇儿还是他姊姊花银子帮着娶的呢。可惜了,苏家那两口子就这么走了,留下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这个只会作白日梦的苏家大小姐。” “走吧走吧,各扫门前雪吧,他们家啊,没好日子咯!”几个妇人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嘴角勾着笑意,妳一言我一语,不紧不慢的从门前走过。 院门里的苏照仪背靠在椅子上,左手捧着一本旧书,右手拿着一朵向日葵,背对着大门。“还好还好,虽然朝代没听过,但这字我还是认识的,这要一朝穿越成了个白丁,我那这么多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院子里除了她还有只炸着毛的老母鸡,没人听见她刚才的疯言疯语。 身后安静了,苏照仪起身,将旧书随手扔在椅子上,一边回头,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苏照仪今年十六,当然这个年纪是从她表弟嘴里问出来的,苏照仪长得好看,皮肤白皙透亮,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唇瓣是淡淡的粉色,无论谁看都会觉得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生活啊,就是起起落落落落落……”掰出一粒瓜子,扔进嘴里,瞧着地上瞪着她的炸毛老母鸡,苏照仪缓缓的平行移动三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原本说的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她这一朝穿越了,应该找哪路神仙聊聊呢? 大庆,一个在苏照仪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的朝代,她的灵魂就这么来了,穿越到一个家族没落的小姐身上。 “神仙啊,既然您有心让我再活一回,那么多达官显贵家的小姐少爷,怎么就不能给我随便安排一个呢。”苏照仪掀开米缸的盖子,一、二、三、四、五,五粒白花花的大米躺在缸底。“家徒四壁、家徒四壁,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败家子舅舅,一个任劳任怨大气不敢吭一声的窝囊舅母,一个傻里傻气的表弟。呵呵……神仙,我这命是不是有点太苦了!” 穿越过来三天了,从震惊到不敢相信,到最后的无奈,半蒙半骗的从表弟和舅母口中打听出这世道的种种信息,以及桃园县和家里的情况,苏照仪这三天过得比三年都长。 “姊,姊,妳咋起来了,不是身体还没好吗,快、快进屋躺着歇歇。”门口传来低沉的男声,十五岁的男孩子个头颇高,黑壮黑壮的,男孩手里捧着一窝鸟蛋,龇着一口白牙笑呵呵的进了门。 这是苏照仪舅舅舅母的独子,半年前被送到县城东边的铁匠铺当学徒,起早贪黑的干活,但是一个大子儿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管三顿饭。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照着他们家穷成这样,这小子要不去铁匠铺做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他能吃饱饭的。 “还行,身体恢复的还不错,有劳、有劳表弟担心了。”苏照仪干咳了两声,仰头瞧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表弟略显客气的说道。 “姊,妳咋了,发烧烧坏脑子了不成?”他们这是小地方,没那么多计较,男孩抬手贴了下苏照仪的脑门,而后又模模自己的,“也不烧啊。” 一个月前,苏照仪感染了风寒,按理说这大热的天怎会得风寒啊。 邻居叶大婶的男人年轻时候曾在一老兽医的手底下当过两个月的学徒,给畜生治病的手法不知他学没学会,倒是这年纪大了,邻里邻居的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都爱凑上前说两句。 “谁说夏天就不能染风寒了,这叫热伤风,和冬天的伤寒那可还不一样的,那得怎么怎么治……”叶大婶的男人好一顿的说,让他们家去抓什么什么药,回来吃上保证药到病除。 老杜家穷得别说药了,大米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来的闲钱给苏照仪抓药啊。没法子只能死马当活医,盖上棉被,捂着出汗,透湿了的巾帕贴在脑门上,管邻居借了二两米,熬成粥,一天三顿的喂着。 月中有几天,苏照仪除了还有微弱的呼吸,连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家里那三人还想着,这人要是真没了,家里连买口棺材的钱都没有,只能拖到后山挖个坑给埋了。 还好苏照仪福大命大,后半月一天天的见好,就这么给挺过来了。 “鸟蛋哪儿来的?”苏照仪揉了揉眉心,来到大庆三天,她是看人人头疼,看鸡鸡头疼,三天的日子过得心力交瘁。 “别和我娘说,从后山弄的,还能是哪儿来的。” 桃园县的后山出了名的犯邪性,按理说靠山吃山,山里啥都有,还能饿着人不成。原本桃园县还有不少猎户,可是也不知是这猎户的能力不行,还是山里的豺狼虎豹太凶残了,这猎户们竟是一个接一个的死了,有被大狗熊拍死的,有被豺狼咬死的,还有不慎摔落掉下悬崖的,各有各的死法。 之后县里就传出了谣言,说山神不欢迎他们去,去一个死一个,到后来也就没人再上山了,家里的大人吓唬小孩,小孩之间你传我我传你,说那山里有吃人的妖怪,那地方彷佛成了禁地。 这些东西,苏照仪都是从邻居婆子们的嘴里听来的,茶余饭后,她们总喜欢聚在一堆,东家长西家短的瞎聊。 苏照仪踮脚瞧了一眼,七个。 “你倒也是不怕山里那些吃人的妖怪。”苏照仪打趣的说道。这个表弟傻里傻气的,没事逗他两句,也算是打发一下百无聊赖的烦闷。 “我不信,哪来的吃人妖怪,再说了,青天白日的,太阳还在头顶上挂着呢,妖怪出来吃人也是晚上,嘿嘿。姊,今晚咱煎个鸡蛋,好好给妳补补。” “谢谢我大表弟。”苏照仪稳重的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想她一个三十岁的医院骨科医生,这会都需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照顾了,真丢人。 “姊,我咋觉着妳变了呢?”趁着家里没人,男孩拉着苏照仪的袖子将人带到墙角。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能不变吗?我生活在二十一世纪,手机计算机、飞机、火箭,地球是圆的围着太阳转,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围着工作转,咱俩活的都不是一个朝代,不变才有鬼呢。 苏照仪想岔开话题,被男孩拉着袖子一起蹲在墙角,走不了。 “姊,自打家里出事儿后妳就不笑了,四年了,妳一回笑模样我都没瞧见过,还有妳也不咋爱说话了,我说十句,妳能回我一个字都不错了,妳那眼眶还老红,娘说妳是哭的。”男孩小声嘀咕着,“但是妳看,自打妳病好,妳跟我说话也多了,一天见着我就笑,还跟我一起蹲墙角,还问我铁匠铺的活儿怎么样啊,县官老爷怎么样,姊,妳身上越来越有人气了。” 啪的一声,男孩这话刚说完,后脑杓就挨了一下子。 “姊,干么打我?” “会不会夸人,我原来身上没人气吗?对你笑不好吗,行,我天天对着你哭,你高兴了?”这熊孩子,是个心眼好的,就是嘴太笨,就这么说话,以后怎么讨女孩子欢心,她得好好教教他才行。 “姊。”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苏照仪那一下打得也不疼,男孩摇着苏照仪的袖子,埋怨道:“妳还没说呢,妳为啥性情大变啊?” “烧坏脑子了。”苏照仪翻了个白眼,“你试试二十几天躺床上发烧,那脑子能不烧坏吗。” 苏照仪啊苏照仪,妳还真是忍辱负重,医学博士妳算是白读了。 “我也觉得姊是烧坏脑子了,我跟娘说娘还不信呢。”男孩自言自语道。 我信你个大头鬼,苏照仪在心里暗骂。 “照仪啊,照仪,快来,帮舅母拉下车。”门外传来女人的呼喊声。 “来了!”苏照仪扶着墙站起来,“快走,舅母回来了,帮忙去。” 两人小跑着出了门,远处的女人穿着一身麻布衣裳,散乱的黑发披散在肩膀,肩膀上套着绳索,身后拉着一辆木板车。 他们家原本是有头驴的,后来被她那个舅舅牵出去卖了,卖了的银子在赌场里赌了三把输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她舅母再出门卖豆腐花只能自己拉着这个木板车了。 “舅母。”苏照仪皱了皱眉,急忙上前帮着女人将麻绳卸下。 “知明,今儿咋回来这么早呢?” 苏照仪搀着着女人,男孩帮着母亲扛起麻绳拉车。 “今儿个活干完的早,没啥事儿我就回来了。”男孩笑呵呵的说道。 “东家晚上管饭了没?”女人接着问道。 “管了,今天东家还给了个大鸡腿呢,可香了娘。”男孩接道。 还大鸡腿,能给你喝口鸡汤就不错了,刚刚蹲在墙根底下,这小子的肚子明明咕噜咕噜的叫着,明显就是没吃饭。 “那就好,那就好,家里的米没了,去买点吧,晚上咱喝粥,我记着厨房还有个萝卜,我和你姊凑合凑合。照仪,委屈妳了。” 他们家是赚一天钱,吃一天饭,一文钱一碗的豆腐花,一天下来能卖个二十碗算是顶天了。 闹市人多的地方早就被人占了,她一个女人抢也抢不过,打更打不过,只能找个犄角旮旯没什么人的地方摆摊。 三人进了院子,女人找个石凳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兜,“十五文钱,知明,去买点大米回来。” “舅母,我去吧。”苏照仪接过铜板,轻声说道:“躺了这么久,也得出门走走锻炼锻炼才行。” “照仪,妳知道买米的地方在哪儿不?” “知道知道。”这两天白天趁着家里没人,她出门逛过,街上林林总总的铺子,她都有印象。 “哎,那、那行,那就照仪去吧。”女人有些惊讶。 苏家原本是桃园县的大户,苏照仪自小饼的是富家小姐的日子,后面父母去世家道中落,苏照仪抹不开面子,一直不愿出门,这次她主动提出买米,女人还有些惊讶。 “去,给舅母倒杯水,再给舅母揉揉肩,好不容易早回来一天,陪着舅母唠嗑唠嗑。”苏照仪嘱咐了一番,便带着铜板出了家门。 他们家现在可就如氏一个赚钱的,在自己还没想到赚钱的法子之前,她可不能倒下。模着手里的铜板,这东西要是能带回现代那应该算古董,能值不少钱吧,可惜在古代也就只能换点糊口的大米了。 这桃园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城东都到城西也要走一个时辰,坐马车倒是快些。古代也有古代的好,最起码没污染,天蓝水清,这会要能有辆自行车骑骑,倒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天边的彩霞娇艳如火,苏照仪背着手,大有老大爷溜公园的架势,边走边作白日梦。 卖米卖油的铺子在城中的闹市区,夕阳西下,街边推车摆摊的小摊贩都早早收摊回家了,但是有门面铺子的店家大都还开门营业,毕竟天还亮着,能做一单生意是一单,这年头谁和银子有仇啊。 别看桃园县城不大,可这里暗中的赌坊可是有好几家,温饱思yin欲,吃饱喝足了,总归是要找些消遣。 “没银子?没银子你来赌什么钱!来闹事?你好大的胆子,敢来老子的地盘上闹事。” 跟地痞流氓与其讲道理还不如绕着走,听闻这动静,苏照仪原本想绕个远路的,没想到听见熟悉的声音—— “你们出老千,我看见了,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钱。我要去官府,我要去告你们!” 苏照仪叹了口气,停在路边多看了一眼,还真是她那位好舅舅。 “哈哈哈哈……”赌坊领头的壮汉开怀大笑,“你是不是第一天进赌场,这富贵是靠老天爷赏的,你没那个赌运就别瞎赖,老子出老千?呵呵,这话你出门问问,谁说过我大牛出老千,进进出出的这么多人了,就你一个人说。” “那是他们没看见,他们没……啊啊啊啊,我要去官府,去官府告你们。”杜永扯着嗓子喊道。 街上的人虽是少了,但是有热闹看,谁不想瞧瞧。 “啧啧啧,赌钱赌到这个分上,我活了两辈子了也是头一回见,真新鲜。”苏照仪背着手在人群外踮脚瞧着,没有半点要进去劝架的意思。 “去衙门?你诋毁我大牛的名声,咱先算算这笔帐。” 当着着这么多人的面,地痞流氓最在意什么?当然是面子了。若是不给这男人一点教训,他们还怎么在这条街上混啊。 “照仪、照仪,快、快去官府报官,快去,快去啊。” 苏照仪当场石化了,这么多人,他怎么就一眼瞧见自己了,还真是血缘关系不成?心有灵犀? 杜永这一嗓子,让几个壮汉和围观的人群都转头看她。 “各位大哥,我是出来买米的,瞧个热闹,不认识。”苏照仪是疯了才接杜永的话,还报官,她有没有命走到官府都是个问题。 苏照仪面色如常,冷冷的看着趴在地上哭嚷着的杜永,穿着长裙却做了个抱拳的手势,看上去十分别扭。 自称大牛的男人挑了下眉,问一边的手下,“谁啊,认识吗?” “不认识。”手下们摇头。 苏照仪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几个邻居婆子,还真没什么人见过她。 “苏照仪,我是妳舅舅!苏照仪,妳等着,等我回去了,我—— 啊!” 男人叫声凄惨,也不知是被打断了胳膊还是打断了腿,苏照仪别过头去,装作害怕的模样,趁着人群喧闹忙拐入小巷,匆匆离去。 “摊上你这么个舅舅,我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楣了。”这具身体主人的名字叫苏照仪,她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名字也叫苏照仪。“难不成我俩是前世今生?杜永还真是我前几辈子的舅舅?” 这几天苏照仪一直想用一个比较科学的方法解释穿越这件事,可惜了她这个医学博士,想破了头,这事怎么想都和科学靠不上边,要解释也只能是玄学了。 “不管了,就算真是我前几辈子的舅舅,今天我也救不了他。还是安心买大米吧,家里等着吃饭呢。” 巷子里玩泥巴的俩小孩满脸疑问的抬头看着苏照仪。 得,这自言自语的毛病以后是得改改了。二十一世纪的苏照仪是个孤儿,小时候在育幼院长大,也不知怎么着就养成了自己和自己说话这种习惯,考上医学院后,她还去看了心理医生,想测测自己这算不算精神疾病。 测试结果出来,她什么问题都没有,自言自语就是个习惯。 十五个铜板,买了小半袋的米,回去的路上苏照仪特意换了条路,进门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她将米袋子放到桌上。 “表弟,拉着木板车,跟我出去一趟。” 如氏在厨房炒萝卜丝呢,听这话急忙出来,“咋啊,出啥事儿了?” “没事儿,是舅舅,我和表弟去把他抬回来。”苏照仪面色如常,平静的说道。 “你、你舅舅咋啦?让人打死了?天啊,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他早晚得让人给打死,赌钱啊,不务正业,我的命啊怎么这么苦啊,一天福也没享到啊,我……我才二十多啊,就要守寡了,我……” 我要是妳,倒宁愿守寡。这话苏照仪是在心里说的,“舅母,人没死,估计是腿断了。” 依据苏照仪多年骨科医生的经验,那声嘎嘣脆,断的应该是小腿骨。 “没、真没……” “娘,先别说了,姊,咱快去吧,到底啥情况啊,妳看准了没啊,是我爹吗?”如氏哭喊的这功夫,杜知明已经将麻绳套到自己身上了。“姊,妳快上车,坐上来,妳走得慢,我拉车跑着去。” “对对对,你跑着去,快跑去。”苏照仪是被如氏推上车的,“不行,你们俩孩子,我不放心,我和你们一起去。” 说着如氏就要往车上蹦,被眼疾手快的苏照仪一把拦住了。 “舅母,锅里还有菜呢,咱家就这一个萝卜了,您听我一句,有我和知明在呢,您放心,人一定给您带回来,今天您肯定守不了寡。” 如氏本就是个没主意的主儿,这会苏照仪的表现大有一家之主的风范,如氏被连吓带唬,一愣一愣的,脑子转不过来,身体倒是特别听苏照仪的话。 “姊,坐稳了。”杜知明拉起绳子,木板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两个轮子飞快的转动了起来,耳边闪过一阵清风。 苏照仪揉着太阳穴,今天的头可比前两天疼多了,“慢点慢点,杜知明,你要是把我甩下去,我跟你没完。” 另一边,杜永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抬到墙角,“哎哟、哎哟……疼死我了,哎哟,哎哟……” 路过的有好事的斜着头瞧那么一眼,杜永灰头土脸的,让人瞧不清模样,好些人都把他当成要饭的了。 “爹、爹你没事吧,你咋啦,咋弄的,疼不疼?”杜知明冲上前,眼中满是焦急。 苏照仪跳下马车,抱着手臂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个不孝子怎么才来啊,还有妳,妳滚,妳给我滚出杜家!我当初就不该收留妳,我就应该让妳饿死在街头,妳好狠的心啊,我是妳舅舅,妳怎么能见死不救,怎么能……”杜永说到激动处,一口气没上来,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爹、爹……” “行了行了,骂得这么大声,身体好着呢,人没事,除了……”苏照仪蹲下仔细瞧了瞧,“除了断了条腿,以及断了只手。走吧,先抬上车,大街上大呼小叫,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 “嗯。”杜知明虽然担心他爹,但也是个明事理的,有啥事儿也得回家说。 “妳的心好毒啊,妳这个女人……”杜知明躺在木板车上骂骂咧咧,“妳父母死了,当年要不是我—— ” “要不是你收留了我,你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宅子吗?除了宅子,当年我娘还留给你十亩地、一百两银子。她怎么嘱咐你的?让你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好好照顾我和知明,舅舅,你呢,拿着银子吃喝嫖赌,到最后银子没了,田地也卖了,还不思悔改,整天想着在赌场翻盘,这回好了,手跟腿都被人家打断了。”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在苏照仪的脑海里残存一些,只可惜原主的记忆里都是恨,对父母早逝的恨,对舅舅不争气、挥霍家产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 “妳、妳胡说什么?” 杜永没什么能耐,但是极为好面子,当着儿子的面被苏照仪当面拆台,他怒不可遏伸手要去打人,被苏照仪轻松躲过。 “我胡说?舅舅,知道咱们家为什么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宅子吗,那是因为我娘有先见之明,知道她这个弟弟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所以那宅子的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想要卖宅子,那还得我签字画押才行。”苏照仪心平气和的跟在马车旁边缓缓说道。 杜知明闷头在前面拉车,听着两人的话没多说什么。 “行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吗,我就知道妳这丫头以前都是装的,就是装可怜让人同情,心可黑着了!妳刚刚为什么不救我,看着妳舅舅活活被人打死,妳就高兴了吗?”杜永转移话题气愤的说道。 “舅舅,我怎么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身边好几个彪形大汉,你是想让我用小拳拳捶他们胸口吗?”苏照仪看着自己纤纤十指,就这拳头,去捶那几个汉子的胸口,她敢保证肯定是她的手先骨折。 “我让妳去衙门,去—— ” “去衙门?舅舅那也得有命去啊,咱家现在就四口人,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到处惹事生非,可外甥女我可是怕死得紧,外甥女势单力薄,也只能选蚌下策,三十六计先溜一步,保全自己命才能带着表弟来接你啊。当时你我要是相认,别说去衙门了,连个回家报丧的人都没有。” “妳、妳、妳这个丫头什么时候这么牙尖嘴利,妳妳不是我外甥女,妳不是,妳……”苏照仪的话着实把杜永气得不轻。 “行,待会回家了,咱俩先来个滴血认亲,我要不是妳外甥女呢,你就收拾收拾东西,打哪儿来的回哪去。你放心,我是个念旧情的,舅母和表弟还跟我住,毕竟房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 杜永躺在木板上一边哼哼,一遍喘着粗气,“姊、姊夫……你们在天有灵,看看你们的好女儿,她说的是什么话啊,她要不认我这舅舅啊!” “爹、娘,你们在天显灵,看看你们这个好弟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家底都让他败空了,女儿我天天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你弟弟的虐待,娘,妳快把妳弟弟带走吧,把他带下去和你们团圆吧……” “噗哧。”杜知明这个节骨眼上不合时宜的笑出了声。“姊,我没忍住。”他红着脸小声说道。 “哈哈哈……”苏照仪也被自己刚刚的话逗笑了。算起来,她的实际年龄可要比她这个舅舅还要大。“行了舅舅,你少说两句吧,好好歇着,有什么话回去先把骨头接上再说也不迟。” 她跟这么个人计较什么,浪费精力。 回到家,关起门,杜永对着老婆儿子外甥女骂骂咧咧,如氏坐在地上哭诉自己命苦,想去重新投胎做人。 苏照仪找出一团棉花撕开揉成团塞到耳朵里,带着杜知明进了厨房,杜知明负责生火,她负责把那几个鸟蛋打碎了倒入锅,弄个煎蛋出来。 院子里支起个小木桌,一盘萝卜丝、一盘煎鸡蛋、四碗白米粥,苏照仪拿起筷子将煎鸡蛋一分为四,夹起一块放到杜知明面前的粥碗里。 “姊,我在东家那儿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哈,我、我看着。”杜知明咽着口水,不去看碗里的鸡蛋。 “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那肚子都叫一路了,当我没听见?”苏照仪沉了口气,这个家赚钱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儿,四张嘴,不能再这么有一顿没一顿的过了。 “啊,我饿了,我饿了。”屋里传来杜永的叫喊声。 如氏和杜知明习惯性的想要起身,却被苏照仪给拦了下来,“我们先吃。” 苏照仪率先喝了口粥,夹起萝卜条吃了起来。 “照仪,妳舅舅他千不好、万不好也是妳舅舅,你们……”如氏眼泪根本止不住,还想用手去擦眼泪,被一边的苏照仪给拦了下来。 苏照仪从怀里取出巾帕帮着如氏擦眼泪,这古代的妇人十个里面十个可怜,以夫为天?就这种男人也配? “吃饭!”苏照仪话不多说,但是这两个字有近似于命令的口吻。 如氏瞧了眼身边的外甥女,这孩子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寡言少语,性子也是唯唯诺诺的,可自打这次病好了就和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行事和以往全然不同。 “嗯,吃饭。”杜知明沉着声音,应道,“娘,妳快先吃,吃完咱再说。”男孩咬着牙看了眼里屋躺在床板上的爹,狠了狠心说道。 里屋的杜永在床上骂天骂地,外面三人在饭桌上悄无声息。 苏照仪千算万算没想到,这盐在古代竟是个紧俏货,比米还要贵,他们家的大米是有上顿没下顿,这盐是几乎顿顿没有。 没有盐的萝卜条和煎蛋难以下咽,苏照仪擦擦嘴角,将碗里剩下一小块鸡蛋夹到了杜知明碗里。 “姊,妳吃。”这点东西,大家本就都吃不饱,杜知明也是个懂事的。 “张嘴。”苏照仪下了命令。 杜知明怯怯的张开嘴,苏照仪趁机把鸡蛋塞了进去,“话多,吃你的。” 里屋的杜永骂累了,这会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叫嚷着要看大夫。 买米的钱都没了,哪来的银子给他请大夫? “吃完了去厨房看看,生火的柴火里有没有木板,找四块出来。舅母,旧衣服破得不能再穿的了,找一件出来撕成布条。”苏照仪坐在椅子上,分工道。 “好。”杜知明起身,二话不说冲进了厨房。 如氏擦干眼泪也匆匆进了屋翻箱倒柜去了。 “妳们是要饿死我吗,两个毒妇、毒妇!”杜永指着进门的妻子和外甥女骂道。 苏照仪懒得和他废话,“知明按着你爹的腿,舅母按住他肩膀。” “妳想干什么?妳、妳想干什么?”杜永有些害怕了。 “没什么,送舅舅去和我娘团圆。”苏照仪掂量着手里的木板子,笑呵呵的说道。 “妳……”如氏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刚刚外甥女说的话,但是瞧着儿子迈开步子去床上压人了,自己便也跟了过去。 “杀人啦,杀人啦,谋杀亲夫啊,杀人啦!” 被流氓们打错位的骨头被苏照仪硬生生的掰回了正位,然后再用木板夹住,用破布条严严实实的绑紧,腿上一次,胳膊上一次。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杜永是疼得一身冷汗,其他三人也跟着折腾出了一身的汗。 苏照仪站起来,扶着墙壁喘气,她在医院当医生也有几年时间了,大人小孩断腿、断手、断脚的,她什么毛病没遇见过,但像她舅舅这么活蹦乱跳折腾得这么欢的,她还是第一次遇见。 “舅舅,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一时半会还见不上我娘。”苏照仪擦着额头上的汗,打趣的说着。 杜永被折磨得够呛,这会什么脾气都没了,只能躺在床上干喘气,骂人的话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姊,妳还会给人接骨?什、什么时候学的?”接骨可是个技术活,看着他爹腿上和胳膊上有模有样的木板,杜知明问道。 “发烧的时候梦里学的。”苏照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伤筋动骨一百天,舅舅,这些天你就老实床上躺着吧。舅母,您也别苦着一张脸,这人要是真没了,那还是个好事,再怎么说守寡也比整天过这种活受罪的日子好。不过呢,这人没死,咱这一家子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要我说,舅舅这腿要是真断了也是好事,他躺床上不赚钱,总比偷家里的钱去赌场惹事生非来的好,那堵坊总归是不能开到咱家里来吧。” 如氏一听这话,好像琢磨出点道理来,愣愣的看向苏照仪。 “舅母,您好好想想,守寡不可怕,没了男人,您还有儿子,还有外甥女啊,这房子就在这,咱们三个照样是个家,咱们的日子只能是越过越好。”苏照仪瞧了眼床上张嘴说不出话来的杜永,接着说道:“听外甥女一句劝,女人当自强,不能老哭哭啼啼的,您哭哭啼啼的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守着这么大个儿子,他还没娶媳妇儿还没生孩子呢,您舍得自己上吊自杀一了百了吗?” “我、我舍不得。”如氏看看不远处的杜知明,站起身来说道。 “别人家都是男人当家,那是因为人家男人是赚银子的,您再瞧瞧您家的男人,那是个花钱的主儿,倒相反,您才是这个家赚钱的,我觉得这个家比起舅舅,舅母您来当更合适。知明你说呢?”苏照仪踢了一旁的杜知明一脚。 “我,我……”女人当家,杜知明头一回听说。 “妳、滚、妳……”杜永气喘吁吁的说道。 “杜知明!”苏照仪大喊了一声,吓得一旁的杜知明一哆嗦。 “是,是是是,姊说的对,我、我支持娘当家。” “舅母,您啊别有压力,您放心,咱家就四口人,我和知明无条件的支持您,您也别再怕我舅了,您瞧断手断脚的,躺床上除了骂两句他还能干什么,就算他腿脚好了,不还有知明吗,他这大个子可不是白长的,我舅要是敢打您,知明第一个不让。” “对,娘以后我护着妳,妳别怕。”杜知明将如氏护在身后。 如氏愣住了,一瞬间她好像觉得这个家变了,有什么不一样了,这些年都是她在默默的承受,突然她心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一股无法言语的情绪在如氏心里生根发芽,苏照仪那句“女人当自强”深深的刺痛了她。 “嗯。” 如氏应了一声,这一声不大不小,但是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照仪莞尔一笑。 “知明喂你爸吃饭。舅母折腾一天了,这几天您跟我睡吧,我扶您进屋歇歇。”苏照仪掺着如氏,转头冲着杜永做了个鬼脸。 她要提升如氏在家里的地位,这么多年了,杜家的掌权人也应该换一换了。 第二章 捡了一个帅男人 苏照仪背靠在巷子的角落里。 “唉。”穿越来大庆的第七天,她已经数不清叹了多少声气了。“男尊女卑,这银子要怎么赚?” 苏照仪犯了愁,二十几年的大好光景,她一门心思花在了读书上,还是那些难死人不偿命的医学书。 “早知道有今天,我当初读什么医啊,就应该多读点穿越小说。”角落里没人,苏照仪隔街望着远处她舅母的木板车,自言自语道。 穿越小说她虽然没读过,但是大学时期的室友很喜欢看,苏照仪是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现代女主穿越到古代,遇到了皇子、高官,男主对女主一见钟情,宠着、帮着然后一路发家致富,逆天改命,两人大婚,全文完。 再或者有的女主一朝穿越就穿到了千金小姐的身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要什么有什么。 反观她自己,对她情有独钟的男主,没有,暴发户爹娘,也没有。 苏照仪这几日天天在桃园县晃悠,家里这么穷,光靠舅母一个人卖豆腐花养家总归不行,她想寻个工作,兜里有银子,过日子才不慌。 原本想的还挺好,她医学博士出身,虽然工作后是一名骨科医生,但是中医这块她读书的时候也有所涉猎,就算在古代当不了主治大夫,但是帮着抓药配药、打个下手这活她还是能干的。 桃园县有五家医馆,大堂里清一色的都是男人,苏照仪进门刚说明来意就被人哄了出来,根本不给她露一手的机会。 此路不通,苏照仪又把主意打到了桃园县唯一一家的拳馆上。跌打损伤、骨折残疾,这是她的专长啊,苏照仪在家想了一晚上说辞,比她当初博士毕业去医院面试都下功夫。 拳馆的馆主也很客气,听了她一番话,哈哈大笑,然后就把她请出去了。 苏照仪原本想当着馆主的面露一手,然而老天不给她机会,学拳的人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别说骨折残疾了,连个扭伤的都没有,她是一身功夫没处施展。 “艺术源于生活,写穿越小说的作者根本就没来古代实际考察过,欺负读者也没来过,全都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什么逆天改命,发家致富,凭本事赚银子,全都是扯淡。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她自己这不行,苏照仪就又开始打她舅母的主意。这做生意地段很重要,要是能给她舅母寻得一个好地段,她来帮着舅母一起操持生意,就算不能发家致富,最起码让家人能顿顿吃上饱饭也是好的。 今儿个起了大早,偷偷的跟着舅母出摊,观察了一上午,总算是弄明白了,好地段都被人占了不说,还有一伙专门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哪拨人都是不好惹的主。 苏照仪揉了揉饥肠辘辘的肚子,垂头丧气的走出小巷,作为一名要学历有学历,要本事有本事,既懂人情世故又知世间疾苦的现代女性,在这大庆朝赚钱养家竟然成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晚上瞧着家里饭桌上的稀粥和青菜叶子,苏照仪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杜永的手脚被固定住了,只能躺在床上,一整天除了骂人就是睡觉,前些天苏照仪还会顶他几句,这两天苏照仪一门心痒痒索赚钱的事儿,眼里根本就没有他。 “你们要饿死我吗,是要饿死我吗?妳们两个女人的心太狠了,知明我的儿啊,你可是我亲生的儿子,百善孝为先……” 若是换了从前,这会如氏肯定第一个起身,但是经过苏照仪几天前的那番提点,如氏心里越来越拧巴。这家里的银子都是她赚的,为啥她还要每天挨打受骂?大不了、大不了她就和杜永和离,当一辈子寡妇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也比这种每天非打即骂还要累死累活养男人的日子来的好。 如氏铁了心的不动弹,杜知明犹犹豫豫的看了眼苏照仪,“姊……”床上那个毕竟是他爹。 “去吧。”苏照仪摆摆手,嘴里嚼着没盐的青菜叶子,就当减肥好了。 杜知明给杜永喂了一碗白粥,又小声的劝解了几句,希望杜永别再骂了,大晚上的让大家都消停消停。 然而杜永可没这个自知之明,吃饱喝足了有力气,那骂声都传到邻居家去了。 “杜嫂子,这是咋啦,大晚上的吵吵啥呢?”隔壁的陈嫂子凑热闹过来打探道。 “没、没啥,就是……”如氏面子薄,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陈婶,晚饭吃了没,来家里坐。”苏照仪瞧见了急忙将门口站着的胖妇人拉了进来,“还能是什么事儿啊,还不是我舅,您给评评理,我舅赌钱惹了赌场的人,您说咱们都是平民百姓,当官的惹不起,那些个地痞流氓咱也惹不起。您瞧……” 苏照仪将陈嫂子拉到杜永的房门口。 “让人给打了,胳膊腿全断了,躺床上养着呢。哎……我舅母命苦,家里的日子过成这样,守着我舅这么个男人,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晚上家里就煮了一锅粥,炒了盘青菜,我舅吵着要吃肉,这家里哪儿有啊,哎……” “杜大郎这就是你不对了。”陈嫂子听了苏照仪的话,一张口说话的音量都高了不少,“咱这邻里邻居的,杜嫂子过的日子我们都瞧在眼里呢,你平日出去鬼混,这家里的事儿你管过吗,这个家不都是杜嫂子在操持。” 陈嫂子嗓门大,不一会门口就聚集了好几个前看热闹的妇人。 “大伙都进来给杜嫂子评评理,瞧瞧这杜大郎赌钱让流氓打断了腿,在外面就是个怂包,回了家却要当起大爷来了,都这样了躺床上还骂杜嫂子呢,还说要吃肉,俩孩子顿顿白粥咸菜,上哪儿弄钱买肉去?” “对啊,家里就这么只老母鸡,还留着下蛋用呢,大郎你也太混蛋了,咋能要杀老母鸡呢。”另一个妇人接话道。 杜永躺床上都听傻了,他啥时候说要吃肉了,啥时候说要吃家里的老母鸡了,他…… “好好的一家日子,你瞧瞧这几年让你过成什么样了,老婆孩子都有了,你就那么不知足,那赌博的东西碰不得!” “咱都是小老百姓,咋能惹得起那帮子人?” “大郎,你这么欺负杜嫂子,我们这些邻居都看不下去了。” 如氏这几年的日子本来就过得很憋屈,这会听着邻居们为她抱不平,她心里越发的难受,不禁红了眼眶。 几个妇人一看如氏哭了,那更是有劲儿的打抱不平,压根不给杜永说话的机会,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邻居家的老少爷们都来凑热闹了。 原本都是来瞧热闹的,硬生生的变成了一场杜永的批斗大会,他这些年干的缺德事,把姊姊留给他的产业败光,一一被数落了出来。 苏照仪站在如氏的身边一边帮着如氏擦眼泪,一边憋着笑。 杜知明看见这场面不知咋办好,原本想过去帮他爹说两句话,被苏照仪一把拉住,“老实待着。” “大郎你要再这样,咱们这些邻居都看不下去了。”陈嫂子的丈夫是个五大三粗的农家汉子,肌肤黝黑,人高马大。“胳膊腿断了先安生在家养着,好了可莫再进赌场了。” “对,还有你再骂杜嫂子,可别怪我们这些邻居不答应。”几位妇人帮腔道,“杜嫂子面皮薄,不好找我们诉苦,但是邻里邻居的,但凡你声音大点我们都能听着,到时候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要论骂人,十个你都比不过我们一个。” “对!” “对!” “到时候我们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你家门口,看咱们谁骂得过谁。” 杜永躺在床上憋红了脸,喘着粗气,看着门口围着的众人,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谢诸位叔叔婶婶,今天要没叔叔婶婶,我舅母肯定又是要被我舅欺负了。之前是照仪不懂事,照仪家里遇上变故,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再加上照仪嘴笨不会说话……谢谢几位叔叔婶婶不计前嫌,今日帮照仪和舅母主持公道。”苏照仪低头挤了挤眼睛,强迫自己流下两滴眼泪。 她本就长得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这会低着头微红了眼,更是一副楚楚可怜相。 这些妇人们平日里嘴是碎了些,爱说些闲话是不假,但心眼都不坏,看着这一家两个女人被欺负成这样,十六岁的苏照仪在她们眼里还是个孩子,几位妇人心里都有些酸楚。 “苏丫头,不怕,邻里邻居的,咱都相互照顾着,放心,有婶子们在,他欺负不了你们。”陈嫂子看着杜永翻了个白眼。“知明,可不能学你爹,得好好照顾你娘和你姊,你是杜家的顶梁柱。” “嗯,婶子放心,知明明白。”杜知明憨憨的点头应道。 大家又安慰了如氏几句,这才各自回了家去。 苏照仪靠在门框上,看着被气红了脸的杜永,“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反正杜家的脸早就被你丢光了,也不怕再丢了。天晚了,舅舅咱们今天就到此结束吧,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恢复了体力再继续折腾。”苏照仪一改刚刚的委屈样,笑呵呵的看着杜永说道。 此计乃借刀杀人,要是连一个吃喝嫖赌欺负老婆的渣男都收拾不了,她苏照仪在现代的三十年算是白混了。 “姊,啥事儿啊?”杜知明被苏照仪拉出了门。 “明天别去铁匠铺了,跟我上山。”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既然在县城找不到活,那就只能去大山里碰碰运气了。 “姊,妳去不得,那山……” “为什么你去得,我就去不得?别废话,明早你先出门,瞧着你娘走了再回来,拿上锄头、竹筐还有防身的家伙把式,咱们去山里碰碰运气。”要是能打两只兔子,采些草药,他们这趟就没白跑。 苏照仪要求不高,吃点野味改善改善伙食,草药拿到医馆里卖卖,买点吃食,她就知足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容不得反驳,睡觉去吧。”见杜知明还想说什么,苏照仪压根不给他机会,直接把人赶走了。 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原本不信鬼神的苏照仪对着上天拜了又拜,连穿越这种事儿都让她摊上了,鬼神之说又怎么能不信呢? 苏照仪在箱子里翻出一件如氏的麻布衣裳,这种衣裳是专门为下地劳作的妇女准备的,结实耐脏,她换上后,挽起袖子撸出半截小臂,右手摇着短锄头,瞧了眼身旁低头不语的杜知明。 “别一副垂头丧气样,腰板挺直了。咱俩又不往深山里走,打点野味,采点野果草药就回来,没事儿,再说了,你身上不还有陈家阿叔的弓箭吗,不怕,走。”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苏照仪一个女子都这般有心气,杜知明这半大小伙子要是再怂那就真是丢人了,“行,去就去,走。” 说罢,姊弟二人便朝着远处的大山快步走去。 “姊,妳看啥呢?”杜知明手里拿着弓箭警惕的看着四周,山里常有野兽出没,他得小心些才行。 苏照仪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茎块植物,“天南星,燥湿化痰、祛风定惊,治中风痰壅,口眼斜,半身不遂,破伤风,外用散结消肿。” 中医的知识她学了两年,东西放在手里看了又看,瞧得仔细方才敢确认。 “这可是能换钱的好东西。”苏照仪轻扬嘴角,勾出一抹笑容,小心翼翼的用锄头挖出三块,站起身来扔到杜知明背后的竹筐里。 “真的假的,这还能换钱?”杜知明不信。 “话多,前面开路,机灵点,可别错过野兔子。”苏照仪是肉食系,来到古代一天三顿萝卜白菜,真快要了她的命了。 “嗯。”杜知明点头。 这山里的空气就是新鲜,深深的吸上一口气,带着青草的气息,怪不得古代隐士多,远离世间纷扰,在这大山住下,种菜打猎自给自足,平日里看书喝茶,却也是逍遥自在。 “嗡嗡嗡嗡嗡嗡……” 什么声音?苏照仪听声抬头瞧去。 “马蜂窝。”苏照仪的眼睛瞧见这东西顿时一亮。 “姊,咱、咱可不敢打这东西的注意,这马蜂可比豺狼虎豹还难缠!”杜知明赶忙将苏照仪拉走。 “知道知道,我就看看,没那个贼心。”野生的蜂蜜,多好的东西啊,只能看看,不能碰。 “姊,妳看这一片蘑菇,咱采回去拿到市集上去卖,到时候……” “到时候吃死了人,官府就该来咱家抓人了。”苏照仪摇了摇头,瞧了眼地上的蘑菇,长得是真讨人喜欢,可这外表越是讨人喜欢的东西越是能要人命,“还是专心找兔子吧。” “哦。” 鸟叫虫鸣声在四周环绕,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但是却瞧不见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大山里的生灵就是机灵。 今天是中彩券了不成? “等会。”苏照仪走到一片绿色植物跟前,“益母草,利尿消肿、收缩子宫,专治妇科病的,好东西。谢谢山神关照。” 蹲下,苏照仪拉着杜知明说道,小心翼翼地将草药连根拔起,然后放到竹筐里。 苏照仪一门心思沉浸在喜悦中,全然没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直到被杜知明捂住了嘴巴,方才察觉事有不对。 远处一只狼在捕杀梅花鹿,梅花鹿跑得飞快但是狼跑得更快,杜知明拉弓箭瞄准灰狼,苏照仪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大自然的法则,不能由人类的恻隐之心横加干涉。 苏照仪压低了杜知明的箭,转头看向他摇了摇头。 梅花鹿被灰狼紧紧的咬住了脖子,倒在草地上,呜咽的悲鸣声隐隐的传入了两人的耳朵,灰狼撕裂梅花鹿的肚子,享受着美味的内脏。 杜知明不忍去看,苏照仪倒是不避讳,直到灰狼吃完这顿晚餐,缓缓的离去。 “姊,妳刚为啥拦着我,我能救这头小鹿的。” “所以狼就该死吗?”苏照仪反问道,“狼吃鹿不过是为了饱月复而已,同我们猎杀兔子,下河捉鱼是一个道理,你怜悯这小鹿,难道打算一辈子吃青菜叶子,不杀生,不吃肉?” 人类的怜悯有时候显得格外的愚蠢。 听了苏照仪的话,杜知明愣住了。 “走,过去瞧瞧。”苏照仪提着衣领子将他拉了起来,“弓箭别收,这有浓重的血腥味,只怕会引来其他的捕猎者。”她将锄头紧握在手上。 两人走过去,梅花鹿的肚子被撕裂开,血肉模糊,内脏被吃了大半。“山神老爷赏饭吃,既然是灰狼送给我们的礼物,那我们就收下吧。” 今天的收获可比苏照仪预想的还要多。 “姊,妳干么啊?”看着苏照仪毫不避讳的用手去触碰流落在草地里的肠子,杜知明大叫道,这等场面他一个男人看了都觉得恶心反胃,为什么他姊和没事人似的。 “乱叫什么?清理一下我们才好抬回去。”这是一头成年的梅花鹿,体型健硕,两只鹿茸有她的小臂那么长,这在苏照仪眼里就是真金白银。 “不要走远,周围看一圈,有没有大型动物出没,我需要时间清理。”在医学院读书解剖尸体那是家常便饭,清理一头鹿更是不在话下。 “行,那……嗯。”见苏照仪不理他,杜知明默默点头应道。 苏照仪掏出水袋,先将剩余的内脏从月复腔里取了出来,手里的锄头虽是有些钝,但也能凑合着用,尔后倒出清水把月复腔的血水大概清理了一下,身上也没手巾之类的东西,没法子,苏照仪从裤脚上撕下一块布,吸了吸血水。 “姊!妳来,妳快来,这、这有具男人的尸体。” 苏照仪叹了口气,扶了下额头,撑着身子站起来,“尸体有什么好怕的,他又不会跳起来咬你。” 这荒山野岭的,有具尸体很奇怪吗?杀人抛尸不都是往这种地方扔吗? “姊、姊、姊。”杜知明不仅身体哆嗦,连话音都跟着哆嗦。 “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有点出息?”苏照仪走上前,呦,这男人还挺俊俏,怎么说呢,像古装剧里的男主角,鼻梁高挺,剑眉,皮肤还挺好,身高躺着目测有一百八十五,男人嘴角挂着血,身着黑衣,躺在草丛里奄奄一息。 “还没死,不过,如果在这里躺一夜,明天早上肯定就成尸体了。”苏照仪蹲下去扒男人胸口的衣服。 “姊,男、男女授受不亲,妳要做什么?” “我……”苏照仪被杜知明气的不轻,“这人都快死了,还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再说了,他都这模样了,你姊我活蹦乱跳的,要吃亏也是他啊。” 扒开衣服,左肩处皮肉裂开,伤口还在流血,看来这伤有段时间了,伤口太深了,不像手上的小伤口,不去管它,过两天自己就能好。再往下看,肋骨处有一片淤青,苏照仪伸手模了模,肋骨断了一根,再往下看,当着杜知明的面,这扒裤子的事儿肯定不好干,她隔着裤子从大腿处开始往下按压,一直到小腿,右腿断了,这人伤得挺严重啊。 “姊,怎、怎么办啊?”杜知明拿苏照仪当主心骨。 “要不,咱们当没看见?”苏照仪转过头笑呵呵的说道。 这人肩膀上的伤是应是刀剑所伤,古代被冷兵器伤得这么严重,会不会是被仇家追杀啊,他们小门小户的,可惹不起这种麻烦。 “姊,妳说什么呢,人命关天。”杜知明毕竟年轻,不谙世事,没往深处想,他心地善良,自然觉得要救人。 “唉。”苏照仪叹了口气,“救救救救,行了吧?” 也许这就是山神的指示吧,给他们送了梅花鹿这个礼,也让他们救此人性命,天命不可违。 “把竹筐给我,我背着,梅花鹿我清理好了,你拖着,这人咱俩一起搀着。” “行。”杜知明点点头。 苏照仪从男人身上撕下一块布将他肩上的伤口包了一圈。 杜知明身子壮力气大,一手托着梅花鹿,一手帮苏照仪分担着男人的重量。 三人跌跌撞撞往下山的路走去,到了山脚下,苏照仪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说道:“你,去、去找舅母把车、车拉来,我、我走不动了。” 苏照仪的体力消耗殆尽,别说回家了,这会她多走一步路都是要她的命。 “还有找、找块布,大大的布,能把这鹿盖住的。财、财不露白,咱们不能张扬。” 杜知明虽然也有些喘,但是比苏照仪好多了,“行,姊妳等我,我快去快回。” 话音还没落下呢,杜知明已经跑出了好几步。 水囊里还有些水,苏照仪舌忝了舌忝嘴唇,又瞧了眼地上躺着的男人,最后还是忍下了,握住男人的下巴撑开他的嘴,小心翼翼的将清水倒入他口中。 “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救不回来,就要去见阎王了。”这应该就是红颜薄命吧,红颜薄命这词有些不对味,但却是这么个意思。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杜知明拉着木板车飞一样的跑了回来。 这小子体力也太好了,这么折腾都不累。 “姊,等着急了吧?”苏照仪帮着杜知明将梅花鹿抬上车,然后用布盖上,后面又小心翼翼搀扶男人躺在车上。 “不急,舅母说什么了?” “我娘急得都快跳脚了,可我没时间和她多解释,拉了车就跑了。” 姊弟两人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没事,回去我解释。” 还没到家呢,苏照仪便瞧见如氏站在门口张望,进了门,苏照仪三言两语几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明了。 那大山邪门,死了不少的猎户,如氏心里虽然有些埋怨,但是瞧着他们抬回来的梅花鹿还有竹筐里的草药,想了想银子,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文钱逼死英雄汉,他们家穷啊,若是饿死也是死,那还不如去大山里拚一拚,没准还是一条生路。 “舅母,晚上吃烤鹿肉,您先、先处理下,我和知明去买药。”人既然都从山上给背回来了,这会就得想法子救了。 杜知明背起竹筐,两人前往闹市。 话说买货要货比三家,这卖货也一样,在打听了三家药铺后,苏照仪用竹筐里的草药换来了二两银子。 在药铺买了些止血的草药和退烧药,又在街边的粮油店买了不少盐巴,打了一壶酒,两人便急匆匆赶回了家。 进了家门,苏照仪不敢耽搁,先吩咐杜知明把止血的草药捣碎,自己进了屋,好好查看了一番男人的伤势。 男人的腿断了,好在上次杜知明找到的木板还有多的,苏照仪先用木板将男人的腿固定住,然后用剪刀剪开他身上的衣衫,将酒倒在伤口上消毒,男人虽还在昏迷中,可是因着疼痛还是闷哼了几声。 “忍着点,痛一会就过去了。”苏照仪拍拍男人的侧脸轻声说道。 将捣碎了的草药敷在男人的伤口处,缠上白布包裹住草药,男人肩膀上的伤口很深,古代没抗生素,也只能这样了。她用手心模了模男人的额头,有些烫。“这草药和酒可花了我不少银子,你可得给我熬过来,要是死了,还得花钱给你买棺材,那我可亏大了。” 苏照仪打来一盆清水浸湿了巾帕敷在男人的额头上,又抱来一床被子,帮男人盖好,之后她在院子里支起了架子,如氏帮着从厨房翻出了个熬汤药的锅子。 “交给你个任务,能不能完成?”苏照仪笑咪咪的看着杜知明。 杜知明看了眼地上的瓶瓶罐罐还有草药,识趣的搬了个小凳过来,用火折子点燃一把干稻草,“什么任务啊,不就是煎药吗,我会。” 杜知明虽然是个男孩,但是性子随如氏,心细,有耐性,如氏这两年操劳过度,身体不好,每年都要喝上几服汤药,这活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大事,好好干活,我帮舅母做饭去,晚上多奖励你几块鹿肉。”苏照仪可没耐性干坐在这煽风点火。 她揉了一把杜知明的脑袋,在三十岁“老阿姨”的眼里,杜知明就是个懂事听话的小孩,苏照仪对杜知明的疼爱不免又增加了几分。 第三章 闷声发大财 烤鹿腿是真香,苏照仪撕下一块肉急不可耐的扔到嘴里,“真香啊!” 从没想过盐巴竟会成为一道菜的灵魂,要是再有烧烤用的酱料,那就更完美了。 “姊,真好吃!”杜知明已经记不得他有多久没吃到肉了,一边吃着一边笑道。 如氏虽然没有他俩那么夸张,但也是一脸喜色。 苏照仪吃了两口后,便拿过一个空盘子,将鹿腿上的肉撕成一条一条的,放在盘子里,杜知明和如氏见了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两人也一起帮着撕肉。 “给你爹送去。”家人这两个字很微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不是三言两句能说的清的。 对于杜永,苏照仪于他没有任何的亲情可言,但是看在杜知明的面子上,已经给了杜永教训,她也不想过多再为难他。 “哎,我这就去。”杜知明高兴的将盘子送到屋内去。 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顿饭,苏照仪让杜知明磨刀,然后自己亲自上阵将梅花鹿“五马分尸”。 如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跳,好端端的女孩子,拿起刀来一点也不含糊,一刀砍下去面色如常。 就连躺着屋里的杜永都看愣了,苏家兴旺时,苏照仪是苏家的千金小姐,吃穿用度都是有人伺候的,苏家败落了,他们是过了苦日子,可是家里也还有如氏操持,苏照仪不过是偶尔帮着打打下手,如今这般就和换了个人似的。 几人心里都有嘀咕,但苏照仪又确确实实是她没错,这事儿是越想越不明白。 “舅母,用盐巴将鹿肉腌制,做成腊肉,这样存放的时间长。”古代没有冰箱,若是这么放着没两天肉就得臭了,这也是她买这么多盐巴回来的原因。 这对鹿茸才是最值钱的,补肾壮阳,生精益血,对男人来说这可是好东西。 今天卖草药的时候,她也顺便打听了一下鹿茸的价格,出价最高的一家铺子给了二十两,这种东西在桃园县能买得起的那指定是大户人家,药铺老板明摆着是中间商赚差价,看来她还得想法子直接卖给大户人家才划算。 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将梅花鹿处理好,那边杜知明的药也煎好了,苏照仪洗了手,端着熬好的汤药进了屋。 “能听见我说话吗?”苏照仪坐在床边先是喂了对方几口清水,尔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床上人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醒。”她一边吹着汤药,一边小声嘀咕着。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苏照仪也不是神仙下凡,吹口仙气就能让床上的人起死回生,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的先把药吃了吧。 “姊,你说他……”杜知明弯着腰,伸长了脖子打量床上的男人,“死不了吧?” 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要不是还有微弱的气息,和尸体也没两样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男人气息微弱,一勺的药喝一半,吐一半,看着流出来的药,苏照仪一阵心疼,这可都是她的血汗钱啊,“行了,你回屋歇着吧,今晚我守着。” “姊,还是我守着吧,你、你回屋歇着吧,你的病也才刚好,不能劳累。”杜知明心疼的说道。 上山、下山,又卖药,做饭……这一天下来,他这个大男人都觉得有些乏了,杜知明不忍心再让苏照仪受累。 “这人救都救了,总不能让他死在咱家吧,听话,今夜,于他来说是个坎儿,我在这守着稳妥些。”腿和肋骨的伤并不致命,但肩膀上的伤口若是感染了引起并发症,在古代这才是最要命的。 杜知明完全不懂医术,等他看出男人的反应有异常再通知她,可能他们就要直接给男人收尸了。 “姊……”杜知明不放心,还想再说些什么。 “去睡吧,不需要两人都在这耗着,放心,有什么事儿我叫你,咱家这院子就这么大,我喊一嗓子你保准就能听见。”苏照仪背对着杜知明,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喂药上。 “那成吧。”杜知明想了会,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你啊,最好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等你醒了,咱们得好好聊聊银子的事儿。”又洒了大半勺的汤药,苏照仪用袖子擦拭着男人脖子上的药汁。 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就因为一时心善,这会更是雪上加霜,这要是捡回一箱金子该多好啊。好看的容颜也抵不过现实的骨感,他们家缺的不是好看的男人,缺的是银子啊! 喂完药,苏照仪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边。当医生的时候,熬夜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她倒也没觉得多辛苦。 夜深人静,苏照仪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母亲,母亲……兄长、兄……” 男人的梦呓声吵醒了苏照仪,她起身,眯着眼睛模了模男人的额头,还很烫。 “哎……”苏照仪叹了口气,扶着床沿站起来,摇晃着走到水盆前,将巾帕打湿拧干,小心翼翼的搭在男人的额头上,“是生是死,就看今晚阎王爷收不收人了。” “母亲、母亲……” 看着床上的男人,苏照仪无奈的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放心吧,有我在,你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男人身上滚烫,但是却止不住的发抖,脖子上、锁骨上布满了一层细汗,苏照仪将被子向上拽了拽,将男人的身子盖得严实。 这人生病的时候精神是最脆弱的,听着男人嘴里念叨着母亲、兄长,想来这两个人是最疼爱他的吧。苏照仪坐稳,张开双臂,隔着被子搂住男人的身体。 摇篮曲怎么唱来着?苏照仪下巴抵在男人的胸膛上,使劲想了一会儿,脑子里除了一首《小星星》,什么歌都没想起来。她从小在育幼院长大,连母亲怀抱的温暖都没感受到过,又怎么会听到母亲唱的摇篮曲呢?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不行,太难听了,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了。”苏照仪被自己逗笑了,自言自语的老毛病又犯了,“睡吧,睡吧,睡醒了就不痛了,你放心,我今晚哪儿都不去,就陪在你身边。” 沉睡的病人也是有意识的,不知何时,温暖的大手缓缓的握住了苏照仪的手,男人的手掌很大,很烫,但是却倍感无力,只要轻轻使劲儿,就能从这大手的禁锢中挣月兑出来,可是苏照仪并没有,她不仅没有挣月兑,反而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别怕,我在你身边……”苏照仪是个医生,早已见惯了生死,与其说一大堆安慰人的话,还不如努力提高自己的医术,将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别怕别怕,我在你身边”,苏照仪看着男人,就像是在念咒语一般,反反覆覆的说着这几句。 神奇地,男人躁动的身体慢慢安静了下来,被苏照仪搂在怀里像是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苏照仪握紧男人的手,眼皮有些沉重,缓缓的合上眼眸,她今天太累了,心想着小憩一会,应该不打紧。 疼!很疼!程郁、程——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一般,根本发不出声音,手指有了知觉,是一种麻木的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压着,男人拼尽了力气缓缓的睁开眼眸。 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女人正抱着自己,这是陌生的面孔,他盯着女人看了一会儿。昨夜,像是梦境,又很真实。“别怕别怕,我在你身边”,有一个女人一直在他耳边念叨着这句话,那个声音很轻柔,很温暖,让他特别的安心,如果自己不是在作梦,那应该就是她的声音吧。 自打懂事以来,这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虽然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打碎一样疼,手臂还透着几分麻木感……男人在心中苦笑,无数次,在他儿时生病时,无数次的向老天祈求,希望母亲能抱抱他,希望有人能陪在他身边…… 等他长大,早已放弃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念想时,却被一个陌生女人抱在怀里,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你……”男人尝试挪动手臂,沙哑的声音从嗓中发出。 苏照仪眯着眼睛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迟疑、几分迷糊,几分的困顿…… 屋外传来鸟叫声,太阳露出头,光亮照射进屋中。 “你醒了。”苏照仪揉了揉双眼,迷糊着说道,“看来阎王爷昨晚心情好,没来收人,你运气不错。” 苏照仪从男人身上爬起来,挺直了腰杆。 “疼疼疼。”她一手扶着自己的“老腰”,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你、是、谁?”男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是这个声音,昨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声音!男人的嘴角勾一抹笑容。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向谨慎的男人,却没来由的生出一股亲切感。 “你的救命恩人。你腿断了,肋骨也断了一根,还有肩膀上有很深的伤口。”这是苏照仪作为医生的职业病,面对病患第一时间就将对方的身体状况告知,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站起身,伸手模向男人的额头。 男人俊美的容颜上先是闪过一丝不悦,尔后又生出几分慌乱。没人敢这般近他的身,就算敢,这会也早已变成一具尸体了。 她又不是占他便宜,就想看看他还发不发烧而已,男人这般看着她,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似的,古人真麻烦。 苏照仪的手心贴上男人的额头,另一只手贴上自己的,“朋友,你福大命大,烧退了,命保住了,再喝几服药,后面好好养着就行了。” “朋友?你认识我?”男人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是嗓中已感受不到什么阻碍了。 “嗯?不是,你我相遇就是缘分,不妨交个朋友,你若不习惯,那、那我叫你公子吧。”想了一会儿,苏照仪从大脑中搜索一个对古代男人合适的称呼。 “你是谁?”男人退下了眼中的戒备,从始至终眼神都未从苏照仪的脸上移开。 “苏照仪,桃园县的一个平民百姓,我和我弟上山打猎遇见了受伤的你,便把你救回来了。”苏照仪也不想和他打哑谜了,他一直问自己是谁,不过是因为醒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安全感罢了。“你呢,还记得自己的姓名吗?” 苏照仪半眯着眼睛,等了片刻,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 “谢辞。” “哦。”苏照仪淡淡的应了一声,听了这个名字并未有任何反应,“天刚亮,你身体弱再睡会儿,我不行了,我守了你一晚上,挺不住了,我要去睡会,有事儿你喊我。” 苏照仪摆摆手,摇晃着身子缓缓的走出门。 “苏照仪……”谢辞口中念着这个名字,没来由的笑了,他腿上夹着木板,赤果着上身,肩膀上缠着白布,里面传来一股草药味。 苏照仪,他的救命恩人。谢辞从未对一个人有如此的好奇心,他急不可耐的想要知道关于这个女人的一切。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苏照仪的脸上,苏照仪是被如氏拉车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发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果然睡了一会儿精神也好了不少。 苏照仪起床简单的梳理了一番,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床上的病人,她还真是个热心肠的好大夫。 “饿了吧,别嫌弃,昨晚剩的鹿肉,还有今早刚出锅的豆腐花,凑合吃点吧。”苏照仪端着吃食进了房间,谢辞脸色还带着病态的白,但是眸子黑亮,看他显然精神恢复得不错。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嘶——”谢辞挣扎着想要起身,早上两人的见面太过匆忙,苏照仪又急着回房睡觉,所以他还未来得及说些感谢的话。 “我说谢公子,我不都说了嘛,你断了肋骨,好好躺着,别乱动。”苏照仪将鹿肉递到谢辞嘴边,“别客气,我这个人啊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心善,见死不救这事儿,我肯定做不出来。” 苏照仪舌忝舌忝发干的嘴唇,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明明是杜知明心善,不忍心见死不救,她本是不想惹麻烦,甭管是活人还是尸体,她都想当作没看见来着。 谢辞犹豫了一会,慢慢的张开嘴任由苏照仪一口一口喂他进食,“为了给你疗伤,剪了你的衣服,你身上的东西都在枕头边上呢,你看看有没少什么,若是少了,也是带你回来的时候落在山上了,可不是我们偷拿的。” 话得说明白,可不能救了人还让人给当成贼人,这可就太冤了。 谢辞转头瞧了眼枕边,进宫的腰牌还有信号弹,重要的东西都在,他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 喂过了谢辞吃饭,苏照仪起身,理了理裙摆,“我有点事儿要出门,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她今天一定得想法子把鹿茸卖出去。 自打进门,这男人就一直盯着她看,苏照仪承认床上的男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但是被异性这么打量,换了谁都有些不自在。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家伙断腿断肋骨的,可不能让他一直耗在他们家,等她忙完鹿茸的事儿,还是得尽快通知他的家人来接人才行。 “杜知明,鹿茸装好了吗?” “装好了姊,可以走了。” 苏照仪收拾了碗筷,又嘱咐了谢辞几句便出了屋,这时屋外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这丫头从哪儿弄回来的小白脸,咱家哪有多余的口粮养他!”说话的是杜永。 “舅舅,这宅子是我的,银子也是我卖草药赚的,我怎么就不能养了?我还就喜欢模样俊俏的小白脸了,你想怎么着?” 自打吃了昨晚的那顿鹿肉,杜永的脾气倒是收敛了些,不过依然想法子在暗里嘲讽苏照仪。“嘿,你这女儿家家的知不知道什么叫名声,你弄个小白脸回来,还伺候了他一晚上你都不害臊?” 谢辞听着杜永的话,微微皱眉,眼中透着寒意。 “医者父母心,这话和舅舅你说了也是白说,我的名声和一条人命相比,我自然是选人命的。舅舅吃饱喝足了就好好歇着,你那断手断脚的还得养些日子呢,别总没事儿找事儿,你少说两句话,咱家日后肯定兴旺。”苏照仪也不和杜永生气,变着法的用话噎他。 “你!也不知跟谁学的,伶牙俐齿。” “还能谁啊,跟你呗。走了走了,表弟,出门办正事要紧。” 一家四口,舅舅、舅母、表弟还有……她。这女子的长相虽是小家碧玉,但性子却是洒月兑直爽,还有从这一早上的对话可知,这个家当家做主的应该是这名女子。 有趣!有趣至极!谢辞闭目养神,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联系上程郁才行。 苏照仪先是带着杜知明来到铁匠铺。 铁匠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个头矮小,皮肤黝黑,但身子十分壮实,特别是一双手臂,孔武有力,他见了杜知明便骂道:“臭小子,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你才来!” 杜知明还是个学徒,在这铁匠铺,勉强能吃上一天三顿饭,吃的多了还会被老板嫌弃,从早干到晚,一文钱都得不到。 杜知明可是她们家最有力的劳动力,苏照仪怎么可能再让他被别人欺压使唤。 “你是老板?”苏照仪上前一步,冷着脸问道。 “你是谁啊?”铁匠铺老板迟疑的看着苏照仪。 “我是他姊姊,今日前来便是告诉你一声,他不干了。”苏照仪露出职业式的假笑。 这放在现代,杜知明就是个童工。但古代没有童工这一说,杜知明也就是个吃不饱饭、赚不了银子的学徒,苏照仪问过如氏,当初让杜知明过来当学徒,就是她和老板的口头协议,什么文书也没有,无凭无据,没有卖身契,那就是自由身,想走随时能走。 “你说什么?”老板放下大铁锤,明显的不高兴,“我管他吃管他喝,他娘当初求着我收留他,给他口饭吃,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那我那些粮食还不如去喂街边的乞丐呢。” 杜知明手脚勤快,听话,干活不偷懒,主要还不用花银子,这么个免费劳力,老板也不想就这么放手。 “老板手里有我家知明的卖身契吗?”苏照仪还有正事要忙,没空和眼前的人耗,“如果有,今天我带走杜知明那就是有违王法,你可以去官府击鼓告状,若是没有,他便是自由身,想走随时都能走,谁都拦不住。” 苏照仪身子瘦弱,但是气势颇足。 “既然你提到了吃喝,那我也不妨多说两句。杜知明每天天不亮就来你这铺子上工,天黑了才得以回家。你自个儿算算,若是雇个伙计,这一个月你至少也得给三吊钱吧,可杜知明在这,一个月干下来,一个铜板都拿不着。 “再说说这一天三顿饭,都不说吃好,他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这个弟弟老实,也不和家里说,每天回家肚子都饿得咕咕叫,还非说自己在东家这吃撑了。” 苏照仪故意大声说话,惹来街边铺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一个铜板没有,一顿饱饭也吃不上,给你这天天免费做苦力,老板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老徐,你这事儿办得也太不厚道了,一个铜板都不给啊,你这伙计干活多勤快啊,你这……” “可不是嘛,你瞧瞧我铺子里那学徒,父母说送来学本事的,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影,浑水模鱼,哪像这个小伙子认真负责。” “这小子是学徒啊,这么卖力干活,我还以为是你大方一回请回来的伙计呢。” 看热闹的都不嫌事儿大,大家三言两语的说了起来,铁匠铺老板的面子也明显有些挂不住。 苏照仪今日来不是为了难为人,是要带人走的,看了眼周围的情况,缓和了几分语气,“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日后赡养父母、娶媳妇都要银子,总在你这白干也不是个事儿,今天这人我就领回去了,多谢老板这些日子对我们家知明的照顾,祝老板以后生意红红火火。” 她说完也不给老板说话的机会,拉着杜知明的手腕就把人带走了,身后铁匠铺的老板扯着嗓子说了些什么,不过这些话都被人群的吵闹声淹没了。 苏照仪一心都在那鹿茸上,也不想去和他争论,老天保佑,如氏没把杜知明给卖了,若是她真的傻到签了卖身契,这会苏照仪还要烦恼怎么把人赎出来呢。 “姊。”杜知明闷头跟在苏照仪身后,欲言又止。 “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男子汉大丈夫别老揪着不放,以后啊,你就跟着姊姊我,我们姊弟二人总能在桃园县混口饭吃。做人太老实了总会被人欺负,不好,同铁匠铺老板那样万般算计,心太黑了也不好,惹人厌。做人要学你姊我,对付黑心的人不能手软,看到有人落难了,该出手时也要出手帮一把。” 杜知明听了苏照仪一番话,觉得特别在理,不禁点了点头。 苏照仪心中坏笑,她这个弟弟真是太好拐了。 苏照仪带着杜知明去市集买了半斤糕点,然后又来到田间。 “大树底下等我,别乱跑。”苏照仪说完话,便拿着糕点匆匆走向干活的妇人。 杜知明站在远处观望,也不知苏照仪说了些什么,那些干活的妇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聚到了她身边。 “看着你变开朗了,我们也就放心了,你有心了,还买糕点来看我们。” “可不是嘛,可不能总苦着一张脸,想要有好运气,得多笑才行。” “对对对……” 几个妇人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和苏照仪闲话,女人聚到一起最爱聊的必然是八卦,都不用苏照仪起头,她们自己就聊到什么张员外、李员外家的八卦上了。 “我听说张员外上个月纳了第十一房小妾,那姑娘是隔壁县城的,可年轻漂亮呢,张员外宠爱得不行。” “张员外年纪多大了?”苏照仪插话道。 “哎哟,我算算,应该四十有八了。” “听说大太太气疯了,这两年进了好几房小妾,唉……这女人一多是非也就多了,听说有的小妾借着张员外的宠爱,还敢顶撞大太太呢。” 苏照仪耐着性子陪着几个妇人聊了好一会儿,将县城里大户人家的是是非非都模了个清楚。 “丫头以后多去我们那走动走动。” “嗯,谢谢陈嫂子,改天我再过去看您。” 苏照仪回到杜知明身边,“走,这鹿茸的买家有着落了。” 四十有八,十一房小妾,一个礼拜才七天,只怕这张员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姊,咱为啥在这守着,不是要卖鹿茸吗,咋不敲门啊?” 两人蹲在巷子的墙角里,盯着张府的一举一动。 “狗眼看人低这个词知道吗?这个词非常适用于大户人家的下人身上,我们若是直接敲门,肯定会被赶出来,还不如在这蹲守张员外。” 她刚从张府门口的商贩口中打听到,张员外一早出门去铺子里了,既然离了家,那他总有回家的时候。 “姊说的在理。”杜知明认真点头道。 临近晌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停在了张府的门前,一个身材臃肿穿着贵气的男人被下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正主来了,苏照仪站起身,风一样的冲了出去,杜知明见状紧随其后。 “张员外,张员外!”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照仪长得好看,笑起来模样更是甜美可人,那张员外身边的下人原本是要赶人的,但却被张员外给拦了下来。 “呦,哪里来的小娘子,找我有何事啊?”张员外将苏照仪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有几分姿色,不过看这身上的衣裳应是洗了好多次了,头上、手上也没有任何首饰,一眼便瞧得出是穷人家出身。 “张员外,小女子想和张员外做门生意。” “什么生意?难道是把你卖给我吗?哈哈哈哈哈……” 那张员外一笑,脸上的横肉跟着一起抖动,身边的几个下人也跟着色迷迷的打量苏照仪。 “你说什么,姊我们走!”杜知明护姊心切,张员外的话不乏羞辱之意,他可忍不了。 “张员外说笑了,咱大庆是有律法在的,拐卖人口的勾当,咱可不能干。”苏照仪笑脸不变,一手拦住要冲上前的杜知明,一手掀开了盖在竹筐上的花布,“这个,张员外您瞧瞧。” 张员外个头矮,扶着手下人踮起脚来一瞧,“哎哟。”顿时眼睛一亮,两根大鹿茸,壮阳补肾,这可是好东西。 “听说张员外前些日子刚迎娶了第十一房小妾,这东西想来应是用得上的,原本城东的李员外找我预订一只鹿茸,不过好事成双,小女子鲁莽,就想来问问张员外,您要是一对都收了,这就是一桩美事,您若是没兴趣,那我也只能拆开来卖给李员外一只了。”苏照仪压低了嗓子看着张员外说道。 “嘿,小娘子,知道的不少啊,我那第十一房小妾这才刚入门。”肥头大耳的张员外这会收起了眼中的色意,略带几分认真的瞧着面前的苏照仪。 “张员外瞧您说的,这桃园县的富户,您若是排第二,谁敢排第一啊,您迎娶小妾那可是咱县城的大事,有谁不知道呢。”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违心的话苏照仪是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小娘子的个性我喜欢,这是好东西,那李员外懂什么啊,还就买一只,丢不丢人,要收自然是要收一对的。”富人争的是什么?那还不是个脸面,苏照仪既然提了李员外,张员外又怎么能落下风呢。“说吧,小娘子打算卖多少银子。” 这东西张员外其实早就有心思想买,桃园县的药房他都问过一圈了,不是没有就是鹿茸太小,他看不上,今天难得看见这等上品。 “小女子是实在人,张员外也是爽快人,这对鹿茸,一口价,一百两。”苏照仪和张员外两人对视,苏照仪信心十足,脸上丝毫没有女子的娇羞,反倒是有几分商人的精明。 “哈哈哈哈哈,小娘子是我小瞧你了,行,一百两就一百两,六子拿银子去。”张员外一声吩咐,身边的下人急匆匆的跑进了府。“敢问小娘子这鹿茸哪儿来的?不会是后山……” “那吃人的后山咱哪儿敢去啊,也不瞒张员外,这是我一远房表弟,你瞧瞧这身子骨多壮实,这鹿啊是他和他爹在他们家那山头逮到的,他们那穷乡僻壤,不像咱这桃园县富庶,这好东西找不着买家,没法子才连夜赶路过来,想来咱们这县城碰碰运气。” 那山头可是个宝山啊,在别人眼里是吃人山,在苏照仪眼里可是金山银山,她可不想把张员外的注意力引到那山头上去。 “老爷,银子来了。”六子气喘吁吁的提着钱袋子跑了回来。 “好,小伙子不错,以后再有什么好东西,也别去李员外那了,你们啊就来我这,我瞧得上眼的,都给你收了。”张员外接过钱袋子高高抛起。 苏照仪一把接过,“那是、那是,李员外哪儿比得上您啊,他啊,不大气。”她笑呵呵的让杜知明将竹筐卸下。 张员外身边的下人急忙接过。 “张员外,小女子就不打扰您了,天热,您回府好好休息。” “行!”张员外得了这对鹿茸心情大好,笑呵呵的摆了摆手,“回吧回吧,哈哈哈哈。” 杜知明原本要走,却被苏照仪拉住,苏照仪弯腰恭恭敬敬的对着张员外行了个礼,杜知明有样学样。 原本已经进门的张员外回头瞧了一眼,“小娘子,懂规矩,我喜欢,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进了门。 “一百两,咱、咱家发财了。”杜知明就差一蹦三尺高了。 “财不外露,男子汉大丈夫要沉得住气。”苏照仪虽然这么说,但是嘴角的笑容却也透露出她心情大好,“走,回家。” 第四章 三个愿望的承诺 如氏接过五十两的银子,当场惊住了,这两年,他们家的日子一直是有上顿没下顿的,全靠她卖豆腐花那点钱苦苦支撑,突然间接过这么一大笔银子,她有些不敢相信。 苏照仪也没瞒她,那鹿茸她卖了一百两,她自留五十两,剩下的五十两给如氏补贴家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帐目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不瞒着对大家都好。 “照仪,舅、舅母去做饭,咱、咱今晚加菜,加菜啊。”如氏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嫁给杜永的时候,苏家那时候还是大户,她也是过过两天好日子的,吃喝不愁、穿锦衣绸缎的日子如今好似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 “行,今天做几个好菜,咱们好好庆祝庆祝。舅母,咱们这个家以后您可就是当家做主的人了,您放心,我和知明都支持您,这五十两虽说也不多,但您可得看好了,不能让我舅抢去,他要是敢犯浑动手,您可不能再忍气吞声了,咱们三个还治不了他一个吗!”苏照仪得提前给她舅母吃颗定心丸。 “嗯。”如氏眼神坚定,“你放心,这回他再敢动手,我、我就和他拼命,这是大人的事儿,你们两个放心,舅母一定保护好你们,大不了我跟他和离,这日子咱仨过,不就是被人戳脊梁骨嘛,舅母受得住。” 古代的女人地位低下,离婚这对现在男女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事,却能要了古代女人的半条命,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滋味可不好受。 “嗯。”苏照仪给了如氏一个大大的拥抱,无言的支持她。 如氏拉着杜知明在厨房忙活着做饭菜,苏照仪打了盆清水推门进了屋。 “气色不错,你身体底子好,好好养些日子,很快就能恢复了。”苏照仪打量了一番躺在床上的谢辞说道。 “多亏了姑娘出手相救。”床上的男人看向苏照仪,礼貌的说道。 不错啊,受了这么重的伤,被她捡回来救治,除了早上刚醒时带着的防备和冷漠,才一上午的功夫,他便镇定自若,看来是个人物,苏照仪在心中盘算着。 “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苏照仪拧干手帕,走到床边,“介意我……看看你的伤吗?”古代人繁文缛节多,她指了指男人身上的被子。 谢辞愣了一下。 苏照仪瞧着他耳朵有些微红,不会吧,难道是害羞了?苏照仪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两声,对天发誓,这男人虽然长得好看,但她可是医者父母心,没半点占便宜的企图。 “有劳姑娘了。” 谢辞的声音低沉沙哑,长得好看也就罢了,声音也好听,这要放到现代去混娱乐圈都没问题。 苏照仪拉开被子,谢辞**着上身,苏照仪先是帮他擦拭了身体,接着解开伤口的布条。 苏照仪职业病犯了,伸手想去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碰到鼻子才发现鼻梁上空空如也,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她弯腰低头凑近了他的肩膀瞧得仔细,主要想看看伤口的状况,有没有细菌感染。 两人离得近,苏照仪的呼吸扑在谢辞的脖颈处。 苏照仪伸手抚上他伤口周边的皮肤,查看伤口周围的肌肉情况,“恢复得不错,不用担心,好好养着吧。” 不枉她累死累活的把人抬回来,救活了总归是一件喜事。 “抱着我。”苏照仪平静说道。 谢辞愣住了,他看着苏照仪的侧脸,一个女子突然说出这种话,纵使是他也有些惊讶无措。 等了一会发觉没动静,苏照仪转头看了一眼,两人离得极近,相互间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她眼神坦荡。 “我的意思是,我要帮你换药,你肋骨断了,月复部不好发力,你、你可以这样。”苏照仪起身,双手在自己身体上比划着,“从腋下横过双臂勾住我的肩膀,这样你可以借用我的力气将上半身抬起来,方便我换药。我可不是要占你便宜,别误会。” 苏照仪在现代没少帮病人正骨,这种搂搂抱抱真的是因为工作需要。 “有劳姑娘了。”谢辞点点头,学着苏照仪刚刚的模样抱住了她,然后借力将上半身抬起。 他皱了皱眉,断裂的肋骨传来阵阵痛感。 “忍着点,很快就换好了。”苏照仪手法嫺熟,快速帮他包紮。 天热,两人这么一番折腾都出了一头的汗,苏照仪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他们骨科医生绝对是个体力活。 苏照仪起身的瞬间,眼神又看到了谢辞的耳朵上,怎么耳朵更红了,不会是发烧了吧,可是身体不烫啊! 苏照仪没多想,一手抚上他的额头,古代也没有体温计,只能用笨法子。 “你……”谢辞没想到苏照仪会有这般动作,他还搂着她,一时惊慌身体不稳,后仰着躺回了床上。 苏照仪身材娇小,一瞬间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力道,身子一歪也跟着侧仰,直接压到了他身上。 嘴唇一软,他亲到了她的侧脸。 “谢公子,你要躺下也提前和我说一身啊,你这个头和体重,我也撑不住啊。”苏照仪的肚子卡到了床沿,疼得眼泪险些流出来。 谢辞顾不得自己伤口的疼痛,急忙去扶苏照仪。 “别别别,你别动,我自己能行,伤口、伤口没裂开吧?”苏照仪扶着肚子起身,急忙查看他的伤口,“神仙保佑,这要是裂开,我们俩还得再折腾一次,真要命。你也没发烧啊,耳朵红什么?”她又犯了自言自语的习惯,“难道真是害羞了?” “咳咳咳……”谢辞别过脸去,像是喝水呛到了一般,咳嗽了起来。 这么纯情,还真是害羞了。苏照仪心里一乐,古代人真有意思。 屋里的气氛原本有些微妙,苏照仪正想着要怎么化解尴尬时,只听门外传来碗碎的声音。 “杜永,你到底想把这个家折腾成什么样啊……”屋外传来如氏的哭腔。 下一刻,杜知明出现在门口。 “怎么了?”苏照仪皱眉问道。 “娘给爹喂饭,爹推了娘一把,把娘推倒,碗碎了。姊,你快去看看吧。” “没事儿,你去旁边守着,帮着你娘点。”苏照仪摆摆手,将杜知明赶了出去。 “你不去瞧瞧吗?”谢辞转过头,神态恢复如常,瞧着苏照仪大大方方的坐在床边,不解的问道。 “瞧什么,人家两口子打架,我掺和什么。再说了,我舅断手断脚,要是真动手,还不一定打的过我舅母呢。” 其实这次杜永还真不是故意的,如氏得了银子,心情大好,想着有了钱,若是杜永以后能改过,他们家里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于是中午炒了四个菜,亲自端到杜永屋里,想和他好好谈谈心。 杜永一向在如氏面前耀武扬威惯了,听着如氏话音里有责备他的意思,他要面子,但又忌惮苏照仪和那些街坊邻居,所以就不耐烦的推了如氏一把,如氏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坐到地上,手里的饭碗也就这么碎了。 “你倒是想得开。”谢辞颇有几分玩味的打量着苏照仪说道。 “这过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能帮的了我舅母一时,但是帮不了她一世,这个结,还需她自己解开才行。”苏照仪挑了下眉,居高临下看了眼男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话刚说完,如氏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承认,我当初嫁给你杜永是高嫁了,我家里穷,你杜永肯明媒正娶娶我为妻,我要感恩戴德,可是你凭着良心说,我刚过门两个月你就开始纳妾,一个两个三个,我说过你一句不是吗?后来苏家倒了,照仪的父母去世了,你那些小妾都离你而去,只有我还跟着你。 “咱们搬到这个小院里,是我给你洗衣做饭,还把你当大爷似的伺候着,我说过一句苦一句累吗?你吃喝嫖赌,不学无术,把照仪娘留给你的银子都败光了,是我拉着车去街上卖豆腐花,你去街上瞧瞧,有哪个女人是在街上摆摊的? “过往的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所有的苦和累我都忍下了,我就想着、盼着有一天你能学好,想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照仪和知明两个孩子去后山打猎,那后山是什么地方你不是不知道,多少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死在那了。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恨!我恨家里穷,恨我没本事,要让两个孩子受这么多的苦,照仪生病一个月躺在床上,咱家连给孩子买药的钱都没有。知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连饭都供不起他吃,把他送到铁匠铺当学徒,天不亮孩子就出门干活,天黑了才回来。 “杜永,我当初就不应该嫁给你,是我爹贪财,贪图富贵人家的家产,我这一生在娘家要受我爹的气,嫁了人又要受夫君的气,这日子咱别过了,和离吧,孩子们我养,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两个孩子养大,我也要给照仪说上一门好亲事,我不求照仪嫁到富贵人家,我就希望她嫁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别像我这样,为了富贵毁了自己一生。” 八点档肥皂剧,苦情戏女主,苏照仪叹了口气。 “要是我,早就离了,这日子过得一眼就望到了头,还有什么意思?”苏照仪自言自语道。 谢辞看着苏照仪的背影,眼中的不解越来越深,她很奇怪。 “不对,都不用和离,就我舅那德行,要是我,当初就不会嫁到苏家,大不了我就去跳河,到了阴曹地府我就不走了,我抱着阎王爷的大腿就在阴曹地府当阴兵,这阳间我不来了还不行吗!” 一想到如氏过着这么憋屈的日子,苏照仪就来气,三从四德、重男轻女,她不怨如氏,从小到大,如氏受的就是相夫教子的教育,以夫为天,苏照仪瞧不上的是这世道,几千年啊,解放天性,男女平权,这条路走得艰辛。 苏照仪的手指不自觉的紧紧的抠着床板。 “不觉得疼吗?”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尔后她的手指被人掰开,“既然下了决定不管,就不要和自己过不去。”谢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我这是有感而发,这世道,女人的命,苦啊!”苏照仪转头看向男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她是一个突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外来客,在她的世界,她有大好的前途,她可以自己工作赚钱,可以和男人竞争,甚至比他们更优秀,可是在这个世界,她却不知要如何,要是没有杜知明的陪伴,她哪儿来的本事上后山,面对张员外的调戏,若是换到现代她一准一杯水泼到他脸上,可是在这,她只能笑着忍下。 床上的男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犹豫着轻轻拍了拍苏照仪的肩膀,像是安慰她一般。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婉儿,哎……”杜永支支吾吾了半晌,有些内疚的声音响起。 躺在床上的这些日子杜永想了很多,这些天,苏照仪的话像根针似的插在他的心窝里。以前腿脚利索的时候,他入夜才回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醒时杜知明已经去铁匠铺,如氏早就出摊了,苏照仪也躲着他。 这回他在家躺着这几天,从早到晚,将如氏的操劳看在眼里,将儿子的懂事瞧在眼里。当初姊姊活着的时候,他背靠着苏家,做了几年的少爷,苏家倒了,他一朝被打回了原形,心里实有不甘。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觉得我那个舅舅能回头吗?”他们家这点事儿,头顶上蝨子明摆着呢,苏照仪相信男人肯定都看明白了。 “这个你要问他。”谢辞的言语里听不出情绪。 “也是,机会还是得靠自己争取,一切全凭天意吧,我啊,还是把心思放在你身上吧。我给你端饭去,多吃点,身体才能早日康复。”等你早日康复了,才能回家,然后才能取来银子以报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苏照仪在心里拨弄的小算盘,她相信她这次赌得没错,以男人的穿着和谈吐,出身肯定差不了。 婉儿我错了!这句话,杜永憋红了脸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些日子他躺在床上也想了许多,他是个混蛋,但却不是那种连根都烂透的混蛋。 回想这些年醉生梦死的活着,他是心有悔意,但是,话到嘴边,他想认个错,想以后好好过日子,那句话就是说不出口。 “行了,你们俩要吵也等吃完饭再吵,好不容易弄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饭,我想安生的吃顿饭。”穿越的日子过得心力交瘁,要为生计发愁,还要为家长里短发愁,苏照仪拿起空碗,拨了一些饭菜,端了起来,“舅母,您跟我舅计较什么,他犯浑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我不是故意的。”杜永在屋子扯着嗓子冲苏照仪喊道。 “不是故意的就有理了,不是故意的你赔礼道歉啊。怎么着,杀了人然后说句对不起,就不用偿命了吗?”杜永和苏照仪不像是亲人,他俩是八字不合,互相看不顺眼。 “我……” “那满大街跑的小孩都知道做错了事要道歉,舅舅你这么大的人了,一句对不起还要我教着你说吗?” 大家都沉默了,好似在等待什么一般,等了片刻,苏照仪忍不住了,“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没和你说话,我、我、我和你舅母说话呢。” “舅母,我舅和您说对不起三个字了吗?我们没听见啊。” “没说。”里屋传来如氏的声音。 “我说了,我刚说、说了……”杜永确实说了,蚊子般大的声音,含糊不清。 “大点声,再说一次。”苏照仪强忍着笑,严肃的说道。 又等了片刻—— “对、对不起。” 杜永这三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不过这回大家算是都听清楚了。 “吃饭吃饭,再不吃饭该凉了。”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她这个舅舅应该算是有回头的意向。苏照仪端着饭菜,笑着走进了谢辞的屋子。 “苏照仪。”苏照仪不知为何谢辞突然叫起她的名字,端着碗看着他有些不解。 “哪个照哪个仪?”谢辞看着苏照仪问道。 好好的不吃饭,怎么还对她名字感兴趣了,苏照仪放下碗筷拉起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出了苏照仪三个字。她的手还没等到收回,便被他反手握住,在她手心里写出了谢辞两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 “谢辞,原来是告辞的辞。”苏照仪嘴里塞着一大口饭,吐字有些含糊不清。 “记住我的名字。” 就两个字,难道还让我用笔写在手心里,天天看着不成?苏照仪咽下嘴里饭菜。 “怎么着,记着你的名字还有银子拿不成?”一句玩笑话,苏照仪笑着说道。 “银子?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谢辞认真的说道,“三个愿望,在不伤我性命,不伤我家人性命的前提下,我答应可以满足苏姑娘三个愿望。” 别,还三个愿望,你当自己是阿拉丁神灯呢,直接给银子多爽快啊。心里想归想,不过苏照仪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你……很有钱?”还是先打探一下底细才好做决定。 “嗯。”谢辞点头。 “不仅有钱,还有权?”苏照仪来了劲儿,凑上前问道。不会吧,这次难道真让她拿到了穿越剧女主的剧本? “嗯。”谢辞再次点头。 老天爷待她不薄了,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有钱有权,自己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苏照仪激动得吞了吞口水。 “三、三个愿望,我、我想想,容我想想。”苏照仪看着谢辞就跟看着财神似的,就差杀头猪给他供上了。 “谢公子,别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能满足的一定满足你。”财神爷到我家,看来是她上辈子行医积德啊,这辈子才有这等好事等着她。 “苏姑娘,不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谢辞意味深长的说道。 苏照仪一门心思沉浸在喜悦中,并没听出他话里透着怪异。 “姊,你觉不觉得,我爹他、他变了。” 如氏得了五十两银子,第二天就拉着杜知明去集市上买了头驴回来,这会儿杜知明正忙着给驴套绳子呢。 “哪儿变了?”苏照仪坐在板凳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就是,爹之前对娘非打即骂,自打这次断了手跟腿,还有前几日被娘骂了一顿,爹这些日子可老实了,对娘说话都挺客气,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对舅母客气还不好。”苏照仪专心画图,没什么心情搭理杜知明。 “好是好,姊你说爹不会也发烧烧坏了脑子吧,和你一样。”杜知明放下手里的活,煞有其事的说道。 “滚!”多一个字苏照仪都懒得说,发烧烧坏了脑子,这话糊弄鬼鬼都不信,她这个表弟怎么就当真了呢,早知道自己有这么个表弟,她当年就去神经科了,扒开他脑子看看,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桃园县最好的木匠知道是谁吗?”她看着面前的图纸,画了三天,修修改改终于大功告成。 “于大爷,十岁给人当学徒,大爷今年五十三,木匠这活干了四十三年了。”杜知明月兑口而出,“就在铁匠铺对街,姊你问这干啥?” “找他帮我做个东西。”她想做拐杖,还好她大学时喜欢上了画画,虽然学业忙,但一直有抽时间来练习,要不然这东西光凭嘴说,古代人肯定没什么概念。 “走,现在带我去。”苏照仪是个急性子,东西都准备好了,她恨不得马上见到那位于大爷。 杜知明被苏照仪拉到了木匠铺,于老头头发花白,一双大手布满老茧,胳膊粗而有力,一看就是个手艺人。 “这东西俺还是一次见,这是个啥?”于老头看着手里的图纸,寻思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看着苏照仪问道。 “拐杖。”苏照仪笑着回答道。 “于大爷,怎样,这东西您做得出来吗?”苏照仪有些担心,要是他做不出来,她这几天不是白折腾了。 “笑话,这世上还有俺做不出来的东西,这东西不难。”见苏照仪质疑他的专业水准,于老头说话声都拔高了。 “于大爷认得字吗?”苏照仪小声问着一旁的杜知明,她那图纸上都标着尺寸的,这位若是不认得字,她还得费些口舌和他讲解一番。 “认得认得,俺小时候可读过两年书呢。”于老头年纪是大了,可是眼不花耳不聋,苏照仪刚刚的话他都听得清楚。 “于大爷身子骨硬朗,是晚辈失礼了。”苏照仪一瞧,急忙给陪了个不是。 “订金三吊钱,余下的,你看到东西后再付。”于老头是个爽快人,收了图纸就忙着进屋选木头去了。 苏照仪掏出钱,恭敬的送了进去,“大爷,这东西几天能做好啊?” “后天吧,后天晌午过来。” “行。”苏照仪高兴的说道,花一两银子给家里那位财神爷做副拐杖,这买卖不亏。 回家路上,一个七八岁的女女圭女圭一头扎进了苏照仪怀里,把她弄得一愣。 还好身边有杜知明提点,说这是许家的女儿许蝶,苏家败落后,苏照仪的性子越发的凉薄,没什么朋友,不过和许家这女女圭女圭却很谈得来,把她当自己妹妹看。 “照仪姊,我想死你了,我师傅天天让我练功,起早贪黑的,我都没时间去找你玩。” 小姑娘用红绳紮着两个小辫,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两个酒窝,特别可爱。 苏照仪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渐渐有了些印象,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和这孩子有交集。“学唱戏哪儿有不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不能偷懒知道吗。” 许家的日子比杜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氏为了让杜知明吃得个饱饭,把他送到铁匠铺当学徒,许家也是为了少一副碗筷把许蝶送到了戏班学唱戏。 唱戏这个行当放到现代那是国粹,但在古代那就最底下的行当,俗话说戏子无情,这话里明显的贬义。 “嗯,我知道,我不偷懒,见天的练功。”小姑娘搂着苏照仪的腰撒娇道。 “拿着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功,别在外面瞎跑,早点回戏班。”苏照仪虽是和许家这孩子第一次见,不过七八岁的女女圭女圭又长得这么可爱,甚是讨喜,再有就是这具身体对这孩子非常亲近,看来原主是真的拿这孩子当妹妹看待。 小女孩接过苏照仪递过去的豆皮卷,“谢谢照仪姊。”女孩吞了吞口水,忍不住大咬了一口。 家里养不起,戏班的大锅饭肯定也没什么好吃的,小孩子肚子里没油水馋啊。苏照仪掏出几个铜板,塞到小女孩手上,“拿着买几块点心吃,解解馋。” “照仪姊,我不能收。”杜家的情况小女孩也清楚,和他们家半斤八两。 “听话,拿着,照仪姊有银子。去吧去吧,抓紧回戏班,别乱跑了。”苏照仪将钱硬塞给对方,然后催着小丫头快点回去。 小女孩得了铜板高兴,走起路来都是连蹦带跳的。 “姊,你对那丫头比对我好,我才是你亲表弟。”身后传来杜知明幽怨的声音。 我是一孤儿,哪儿来的什么亲表弟,苏照仪心里笑道。 “多大的小伙子了,能不能胸襟开阔点,还和一个女女圭女圭比较上了。”苏照仪反手不轻不重的打了下杜知明的肩膀,“走吧,我的亲大表弟,咱们回家。” “嗯。”杜知明傻乎乎的点头笑着道。 拐杖这事儿苏照仪没和谢辞说,毕竟这东西要是做不成,那就是空欢喜一场。 谢辞这人话不多,不仅话少而且性子还很冷淡,不过对她很是友好,耐心听她这个话痨絮絮叨叨的念叨着家长里短,还有她那些在古代人看来不着边际的想法,他不但听得认真还时不时提出一些疑问和建议。 从这几天的交谈中不难发现,谢辞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苏照仪和他打听大庆的事儿,从皇城到边关再到各个国家的实力,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自打那日谢辞承诺她三个愿望,苏照仪推断出他有钱有权后,她便再也没问过他的家事情况。 这可能也是当医生的一种职业病吧,每天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人活在世,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特别是事关家庭,若是问到了人家的伤口上,那岂不是在伤口上撒盐? 苏照仪没想到于老头的拐杖做的这么好,这手艺真是有两下子,这副木头拐杖外观被打磨得很光滑,谢辞个头高,拐杖自然要做得长一些。 苏照仪特别满意,又给于老头付了三吊钱的订金,让于老头帮着再打磨一副,毕竟家里有两个躺在床上的病号。 腿断了吃喝好解决,可上厕所却是个大难题,有了这两副拐杖,杜知明也能轻松些了。 “试试。”苏照仪将拐杖摆在谢辞面前说道。 “这是何物?”谢辞看着面前的东西不解的问道,“做何用?” “拐杖,帮你走路用的。来,我扶你。”苏照仪搀着谢辞起身,将拐杖架在他的腋下,“受伤的腿抬起来,然后身体的重量撑在拐杖上,对……” 看着苏照仪示范了一番,谢辞就明白这东西怎么用了。 “我这画画的手艺总算没丢。”在古代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日后若是真混到没饭吃了,她就支个摊,替人写信画画,赚口吃饭的钱,应该问题不大。 “舅舅你放心,知道你在床上闷坏了,你的那份后天就到。”看着床上躺着的杜永幽怨的眼神,苏照仪这次不仅没有挤对他,反而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杜永若是依旧执迷不悟,那她有的是办法治他,但若他真心悔改,那她也愿意给他一个台阶,人生苦短,与其一辈子心怀恨意,不如大家好好过日子。 若是之前,杜永这会早就破口大骂了,不过经过如氏上次大闹一场后,杜永算是老实了不少,心里虽有几分计较,但还是忍住了。 “嗯。”杜永没想到苏照仪竟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先是一愣,随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这日子穷是穷了些,不过总归是越过越好。 来到大庆的第一天,苏照仪原本想要自杀的。 在现代她经历了一场重大的连环车祸,醒来后她的灵魂便已来到了大庆。 或许现代的她是真的死了,她来到大庆可能是因为没有喝那碗孟婆汤,所以记得前世的事。但也有可能现代的她处于重度昏迷中,她的灵魂游离到了这里,只有死亡才能将她带离大庆,回到现实社会。 自杀说着容易,可是做起来那还真需要一番勇气,思前想后,苏照仪还是认了命,无论在现代还是古代,好好活着才是道理。 “在想什么?” 苏照仪在发呆,完全没注意谢辞在旁边一直观察她。 “哦,在想晚上吃什么。”苏照仪回过神来,笑着回道。我在想宇宙的规则,生死的界限,这等深思的哲学问题,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谢辞看着她,眼中的不解越发浓重,卡在喉咙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急在这一时……谢辞在心中暗道。 深夜,躺在床上的苏照仪迷糊间双眼微睁,看着漆黑的夜幕中绽放出来的一朵赤色烟花,“谁家啊,有没有点公德心,大晚上的,几点了,放什么烟花啊?” 苏照仪转给身,继续沉沉的睡去。 拄着拐杖站在窗外的谢辞,听着屋内人梦呓的话语,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后半夜,一个人影**而入,走路悄无声息,直奔谢辞的屋子。 “王爷!”人影单膝跪地叩拜,面上的喜色不言而喻,“王爷,您的腿……” “无事。”谢辞摆了摆手,“尾巴清理干净了吗?” “王爷放心,大魏的刺客已清理干净。这次因人手不足让王爷深陷险地,此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下去准备,半个月后启程。”虽然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但是事关重大,无论如何他都要尽快赶回皇城。 “是!王爷,这里……”这里怎么看都是一处农家,“王爷,明天一早属下来接您,给您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不用,这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你下去准备便是了,我这腿……骑马不便,准备好马车,还有,我要带个人一同上路。” “王爷,可是那位医术高明的大夫?” “嗯!”黑暗中,程郁看不清他们家王爷的神情,只感觉提起那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他们家王爷言语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 程郁一听倒也高兴,能得他们王爷夸奖的大夫肯定不是平常人物,没想到这小小的桃园县还隐居着避世高人。 “王爷放心,属下一定会安排妥当,这宅子周围已经布防了我们的人,王爷有事可直接吩咐。” “好,下去吧。” “是!” 黑影快速退下,留下谢辞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