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妻》 第一章 第一章 正值严冬,大雪洋洋洒洒落了一整夜,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午后,日头甫露了脸,亮晃晃的暖阳落在白皑皑的雪上,似撒了碎银似的,熠熠闪亮如落地星芒。 空气却依旧凛冷。 在这清冷宁静的午后,墨府梅园却是一片热络,几个家丁、丫鬟编派成对,各自守在一棵梅树下干活。 由于今儿个干的活儿特别重要,墨府大夫人身边、年仅十三岁的大丫鬟春直更是守在梅园月洞门前来回梭巡、监督着下人工作。 突然,一声着急的高呼传来── “啊、啊啊,小姐您别、别跑,您该更衣了……” 闻声,春直心一凛,暗暗在心中哀叹了声,却庆幸不是另一只失控的小霸王墨玉尘。 说起这对双生子兄妹,可真是墨府上下头痛的源头。 百年前,天下大乱,各方势力盘据,开国皇帝逐鹿天下,在骁勇善战的墨氏一族相助下,平定各方势力,一举取得天下。 盛国百年基业,墨氏亦世代效忠朝廷,是享誉全朝的忠臣良将。 墨鹰雄征战沙场多年,好不容易得了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双生子兄妹,总算不愧对墨家先祖,是墨府全府之宝。 谁料,这一对兄妹模样虽尽得爹娘的好容颜,性子却顽劣的让墨老爷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坏事,才得了这两个惹祸精来烦他。 此时,见这一张年方八岁便出落得娇俏的女敕脸映入眸底,春直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尚不及开口,小泵娘娇女敕的软嗓便流逸而出── “春直,你们在做什么?” 话落,小泵娘一双彷佛荡漾着水光的杏眸好奇的四处张望。 瞧见这墨府的小霸主兴致勃勃的模样,春直肃着声开口:“小姐,秋方同您说过了吧?晚宴您也得出席,别又让夏内来不及为您梳妆误了时辰,到时又得挨夫人骂。” 外人瞧来,墨家这一对双生子才貌双全,殊不知,骨子里的真性情,唯有自家人才知晓。 一双儿女骨血里尽传墨府强悍威武刚强因子,充沛的精力根本是青出于蓝而更胜于蓝。 别瞧墨大小姐娇柔得像可以掐出水的可人模样,光是伺候她的丫鬟便有三个。 在春直年纪尚小时与她一起被卖进府中的小丫鬟,甚得墨老夫人喜爱,老夫人以一句“直内方外”为四人的名字。 用意便是期许她们内心正直、做事方正。 除了她,夏内、秋方、冬外三大丫鬟便全拨到了墨大小姐身边伺候。 却不想,自小为主子安全而习武的三大丫鬟似乎还是应付不了墨大小姐源源不绝的跳月兑活力! 在春直脑中思绪纷转时,墨玉萌娇声回道:“时辰还早哪!”她好奇地接着又问:“春直,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呢?” 一棵梅树下分配着一个家丁一个丫鬟,丫鬟捧着个铜盆,家丁则拿着长杆压着梅枝轻敲。 “今天府里宴请贵客,下人们正忙着帮贵人采雪煮茶。” “我知道,是像天仙一样的颐娘娘!” 墨玉萌口中的颐娘娘是因军功受封为侯的靖远侯府凛老将军的嫡长女凛颐,自小便与墨夫人是闺阁中的手帕交。 虽入宫多年,依旧得圣宠,连她所生的六皇子都备受圣上喜爱。 “是了,便是像天仙一样的颐娘娘,小姐还是早些做好准备,让夏内给您梳头换新衫……” 春直循循善诱,却发现自家主子压根儿不理会她,迈着小短腿,咚咚咚便跑到一棵梅树下,指着下人的手说:“春直,他们还得继续采吗?还得采多久?大伙儿手都红了……” 墨府这对在府中四处作乱的小霸王虽惹人头痛,却不辱祖辈仙风,良善敦厚,十分体恤下人。 这是入墨府当差的下人几世修来的福分,但毕竟是年纪小,压根儿理不了分寸,主子都不像主子了。 “我的好小姐,您就让夏内带妳去夫人那里,把秋方、冬外给领回来?” 因为宴请的是宫中贵客,即便有姊妹之谊,墨夫人半点礼仪都不敢怠慢。 两个小主子的衣衫行头全都由墨夫人亲自打点过,再遣派丫鬟、小厮送回去。 墨玉萌满心满眼都是下人采雪的身影,哪管这些? 她一双清亮黝黑的杏眸骨碌碌地转着,打量四周好一会儿,片刻扬声开口:“那……我去蜡梅园采雪!” 说完,也不管春直,以及好不容易赶来凑黏到身边的夏内,她拔腿往通往后园的月洞门跑开了。 春直见状,急声开口:“夏内,跟上!” 蜡梅园占地宽阔,是墨府里最僻静之处,加上花开得惊人,真让小主子闯了进去,花影重重,要寻人可就难了。 “早知道我就和秋方换了……”夏内苦笑着咕哝,盯着小主子渐渐远去的身影匆匆跟了上去。 寒冬时节,百花凋零,在墨府精彩的可不只梅园里的红白梅,绵延了好几个小丘陵的蜡梅园才堪称是绝景。 凛风一吹,彷佛堆满天际片片黄花瓣便如落雪,微微颤颤地纷纷坠落天地间,白雪衬着黄花,煞是迷人。 墨玉萌一进入蜡梅园便被一片壮观的蜡梅花海给吸引了。 “真好看!真好看!” 墨玉萌虽不是头一回进蜡梅园见到这壮观美景,却因为随着年岁渐长,愈发能体悟天地生万物那份妖娆多情。 她赞叹,压根儿没去想,蜡梅园位在墨府的偏院,偏远幽静,连日纷飞大雪让地上的雪积得又厚又深。 她踩在深雪中原本就寸步难行,偏又叫蜡梅花海给吸引,一个分神,被雪掩没的小斜坡让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下坠。 “啊啊──” 她惊慌失措地发出尖叫,却因为意外来得太突然,小小的身子顺着坡势不断的往下滚。 在失控的滚落中,天地不断随着下坠的身躯一圈又一圈的翻转着。 墨玉萌感到头晕目眩,以为自己就要送命的同时,突然感觉自己撞上一堵温厚的墙,阻止了她继续滚到天边的身势。 她等到晕眩的感觉过去,眨了眨眼,发现又下雪了,灰蒙蒙的天空不断落下雪花在她脸上。 冰雪落在温暖的肌肤一下子就融成水了,她抬起手抹掉,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明明是撞上一堵温厚的墙,怎么墙变到她的身下,还微微耸动着。 难道她撞上的不是墙?是什么有着柔厚皮毛的大兽? 思及这个可能,墨玉萌惊慌跳开,这才发现,被她压在身下的不是墙、不是大兽,而是身上披着件墨狐裘毛斗篷的……人? 墨玉萌意识到自己从山坡上滚呀滚的,最后压在个人身上,把她吓得伸手拉了彷佛陷在雪中的人一把。 “对不住!对不住!” 突然遭逢天降祸事的男子感觉小泵娘为了拉起他,双手死命扯着他身上斗篷,让领口绑绳往上提拉到脖子,紧紧地将他勒住。 窒息感袭来,他扯住领口绑绳,挤出声音:“松、松手!” 听到是男子的声音,墨玉萌再怎么活泼过动,也懂得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她猛地松手,仍坐在雪地上的小**退啊退的,好不容易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手却触碰到一个质感坚硬的东西。 是什么? 她侧过眸,拾起,发现是一只与雪同色的面具。 她正奇怪雪地里为什么会有面具,那名男子倏地朝她冲来。 墨玉萌惊见男子他的容貌,脑中浮现两个迥异的想法── 男子面若冠玉,眉目冷峻,一双炯然凤眸黑如墨玉,浑身透着凛凛矜贵之气,是与父亲以及哥哥完全不同典型的男子。 可惜,右半边脸有一道斜划过眉眼、延伸至面颊的丑陋疤痕……在那张好看的脸容上添上了不完美的瑕疵。 感觉她惊诧的打量,男子身手敏捷,动作迅速,眨眼瞬间就抢走她手中那雪色面具戴上,遮住脸上的伤疤后,转身就走。 这片蜡梅园就在自家府邸里,墨玉萌从未见过这名男子,但他的穿著气质矜贵,应该是今天来家里做客的贵客。 他是外男,虽然她的年纪尚小,但《礼记》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墨玉萌理应要避嫌,不应该再追上前,但从他抢回面具快速戴回脸上的动作,她竟能感觉那藏在面具下不为人知的自卑。 墨玉萌看着那颀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中,扯着小短腿,万分吃力地跟了上去。 “哥哥!别走!别走!” 未料想到小泵娘瞧见他脸上的伤疤没被吓着,反而跟了上来,容颜有缺陷的男子心头除了浓浓的自卑,还有更多的烦躁。 这小泵娘是打算跟上来取笑他吗? 当这想法浮现脑海,他加快脚步,未想小泵娘锲而不舍的跟了上来,有好几次,身上衫裙被厚雪给绊着,险些就要跌倒。 开始时,他想视而不见,但接连见她那跌跌撞撞的娇小身影,想到她刚刚才滚下山坡的狼狈,他的脚步渐渐缓下,在离她有丈远之处顿下脚步,略显烦躁地问:“妳跟着我做什么?” 墨玉萌原本追得吃力,此时见他停下脚步,欢喜的振作起沮丧的神情,迈开小短腿就想靠近。 “别再上前!” 男子戴上雪色面具,原本就冷硬的俊脸,绷得更紧,但即便如此,却仍掩不住他的好模样。 那双浓黑斜飞的剑眉、深邃如墨色清寒夜空的黑眸、挺直的鼻梁,还有紧抿的粉色双唇都很引人入胜,想一看再看。 只是好看归好看,男子身形高大,淡漠中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肃之气,伴着脸上那半片雪色面具,看起来实在是有点吓人。 但墨玉萌毕竟出身武将世家,管教虽严,却也常有机会见到爹亲那些身手不凡、气势凶狠的下属。 加上藏在小小身躯里的那颗豪胆,她并不像一般胆怯的闺阁小泵娘。 这时被他肃声一喝,她嘟起像花瓣的小嘴,双颊鼓得圆嘟嘟,一副很不甘愿的杵在原地。 第二章 “墨小姐有何事?” 凛澜是随着贵妃姑姑来墨府作客,也早听闻过墨府有一对漂亮的双生子。 此刻他的目光定在眼前那张白女敕净雅的脸容,心无由来一颤。 早听说墨家千金长得好,今日一瞧,果真如此。 虽说小泵娘今年才八岁,整整小了他十岁,容颜却已出落成得令人赞叹。 纤眉如柳,鼻梁挺秀,杏眸水灿如星,最引人入胜的是那比花瓣还丰润娇女敕的小嘴,嘴角微翘,嘴边旋舞的梨涡甜得足以将人溺毙,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小泵娘,再过几年,月兑去稚气,必成绝色…… 凛澜的思绪起伏,却在小泵娘喜孜孜、献宝似的由怀里掏出只银匣递给他时,疑惑地蹙起浓黑俊眉。 “哥哥,这是我家祖先爷爷传下来的灵膏,有活血化瘀止痛、去腐生肌的功效,送给你!” 想来,她是瞧见自己脸上那道惊人的疤,才会生出这举动吧? 凛澜脑中无由来地忆起受伤那日的情景,神思不禁有些恍惚。 那日,他奉圣谕,跟着皇帝与皇室子弟一同围猎时,遇到了一头突然窜出的白狼。 白狼似乎饿极,龇牙咧嘴,张嘴就追咬随行的太监宫女,原本热络的场面瞬时染上可怖的腥风血雨。 眼见护在六皇子身旁的宫女太监一一被咬死,他不假思索,舍身相护。 当时,攻击人的白狼比人还高还壮,他自小习武,上过沙场,与白狼缠斗许久,却是没躲过白狼临死前的兽爪一挥。 那一挥,他脸上的肌肤被锐利兽爪扯得皮开肉绽,剧痛让他当场便晕死了过去。 经太医诊治后,他整整在榻上躺了足月有余,待病况稳定下来,伤口愈合结痂,却留下一道粉色长疤。 数年来,御赐圣药、后宫妃嫔珍藏灵药也无法除去那道光荣的印记。 以往瞧见他风姿特秀的赞叹成了惋惜的叹息,将他这个原本不可一世的天子骄子扯落凡尘…… 他略定心神,嘲讽的扯唇问:“不怕我?” 犹记得他还躺在病榻时,侍女见到他缠着布巾、渗着血的半张脸,像见鬼似的爬了出去。 那当下,侍女的反应像一把利刃,狠狠戳入他的心口,瞬间就将他多年来的骄傲给击垮了。 伤愈后,他命工匠打了片面具,遮住那道疤痕,也将心门给封锁;往日那个风姿特秀的潇洒少年已不复存在。 如今的他喜怒不表于色,加上那只雪色面具,让他瞧来就像面无表情的白玉雕像。 性情真挚率性的墨玉萌不解地眨了眨灵动杏眸,“为何怕?” 若是旁人胆敢如此反问他,非让他道出自己的缺陷,他必定冷郁着脸,拂袖离去。 偏偏对象是她。 她问这话时,娇美小脸尽是满满纯真风情,美好的像眼前烂漫炫目的梅海,让他自惭形秽到了极点。 无来由的恼怒涌上,掩没了理智,他踩着雪,缓缓走到她面前。 墨玉萌只当他是上前来取灵膏银匣,毫无心机、万分真诚的重新抬高手。“哥哥如果用完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见男子突然拿下脸上的雪色面具。 蓦地,一道斜划过眉眼、延申至面颊的丑陋疤痕,以着狰狞之姿,狠狠的撞入她的眸底。 不待她反应,凛澜冷声开口:“这就是妳该怕的原因!” 话落,他刻意微倾身,将脸凑到她的面前,扯出一抹满是浓浓恶意的苦涩讽笑。 凛澜还没受伤前,能文能武、饱读诗书,是举止温文尔雅的俊鲍子,可如今,却恶劣得如调戏良家闺女的恶少。 他想看到她如当年那个被吓得又哭又爬、夺门而出的侍女一样,就算没被吓得仪态尽失,也至少会抛去过分的天真纯挚,瞧瞧人世间的残酷。 但迟迟的、静默的,小泵娘并没有做出半点如他所揣想的反应,反而努力伸长她的手,轻轻的抚过那一道如粉红色蜈蚣的伤疤。 “怎么受的伤?当时一定很疼,是吧?” 小泵娘女敕女敕凉凉的指尖细细地滑过那道伤疤,清脆的女敕嗓却多了几分哭意,让他的心突然怦怦跳得厉害。 为什么不是害怕? 为什么不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从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到半分恐惧,从她的声音听不出嘲弄,而是浓浓的心疼难过。 凛澜瞬时间有着像被她瞧见最难堪之处的窘迫与狼狈,他无法响应,踩着踉跄的脚步转身离去。 天寒地冻,墨夫人沈氏与情若姊妹的颐妃娘娘被府中仆役迎至园中可尽赏雪景的八角亭子。 亭中立起了透明的琉璃屏风,起了暖炉,石椅上已经铺好了蔷薇色锦垫,凤型熏香炉袅袅飘出气味清雅的柔和香气,完全将亭外的寒气隔绝,亭中温暖如春。 下人们上了精致的糕点,用采了梅上雪所煮出的春雪绿螺,茶水银澄碧绿,袭人清香与熏香料揉成一股难言的雅韵。 颐妃娘娘长居宫中,此次得了圣恩出宫省亲,藉此机会能与未入宫时的闺中好友沈氏见面,她的心怀大开,品着茶,也觉更胜宫中进贡香茶。 沈氏见她神情愉悦,亲手为她添了几块精致的茶点,这时她身边大丫鬟春直匆匆走至暖亭内。 春直一福身,“贵妃娘娘、夫人。” “怎么了?” 沈氏在亭中招待贵客,家中奴仆都是知道的,轻易不会前来打扰,尤其春直处事沉稳,此时前来肯定有事。 虽知主母与贵妃交情,春直却还是不敢放纵,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事……和小姐有关。” 闻言,沈氏抬起描绘得精致的脸问道:“这闯祸精又惹什么事啦!” 见好友一脸头痛又无奈的模样,同为人母的颐妃轻笑开口:“有妳这种娘这样说自家闺女的吗?” 沈氏无奈的叹气,“娘娘,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这两个小霸王,无时不刻到处闯祸,没有一刻消停,若我家这双儿女有六皇子一半聪颖乖巧,我就烧香拜佛,谢谢菩萨了。” 提到六皇子,颐妃一脸慈爱,“我记得妳那对双生子与六皇子同龄,孩子在这年纪活泼爱玩是正常的,六皇子若不是有宫中规矩拘着,怕是比妳家孩儿更加无法无天了。” “让娘娘见笑了。”沈氏谦逊回道,才对着春直问:“萌儿又闯什么祸了?” 春直不敢隐瞒的回报道:“小姐见下人们采雪要让贵妃娘娘煮茶喝,就说要去帮忙采雪,独自去了蜡梅园……” 墨府的蜡梅园占地广阔,偏远又清冷,府里的下人无事也不会轻易到那片蜡梅园。 现在墨玉萌独自一人去了蜡梅园,若一个不小心发生了意外、或迷了路,这天寒地冻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未等春直说完,沈氏恼声问:“独自一人?就没个人能堵得了她?找着人了吗?可有受伤?” 春直扑通跪了地。“是奴婢们不好,夏内跟着却没能追上小姐……幸好有找着小姐,小姐也没受伤……” 听到女儿平安无事,沈氏松了口气,颐妃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说起来还是的错,萌儿是要为我采雪才闯了祸,没想到她小小年纪这么勇敢。” 沈氏脸一赧,恼叹了声。“娘娘言重了,说什么勇敢?简直就是鲁莽,也不都不知这性子是随了谁……” 外人或许会因为一双儿女的好皮相和硬被逼架出的仪态给骗了不知晓,但两家相交多年,颐妃自然也十分清楚,墨家这两只小霸王是什么真性情。 “自然是随姊姊您啊!” 沈氏嗔了她一眼。“我可没这么无法无天……” 沈氏这话都还没说完呢,便听见女儿哑哑的女敕嗓由远而近传来。 “娘……娘娘……” 沈氏听见女儿的哭嗓,着急起身走向亭外边问:“不是没受伤吗?怎么哭了?声音还哑成那样?” 春直跟了上去,打了伞替主子挡雪后说:“小姐不知道去蜡梅园遇上什么人,便哭着回来,指挥房里的丫鬟去药库寻灵膏。” 墨老爷是武将,家仆、丫鬟都懂一点拳脚功夫,更是时不时可见主子和小少爷练功,府中因此备了不少跌打损伤、灵丹妙膏、药酒。 祖传的灵膏珍罕,药效奇佳,自然不会放在一般药库里。 沈氏满月复疑云,敏锐地问:“没人知晓小姐遇上什么人吗?” “奴婢已经派人去蜡梅园查看是否有外人。” 墨府宅院占地宽广,虽有家仆定时巡视,不免会有遗漏,此时府中有贵客,若有贼人趁此潜入,可大大不好。 这点无须主子交代,春直已设想周全的作了处置。 沈氏满意的点点头,再低声叮嘱,“去前院通知老爷,请老爷派人加强巡逻,莫要惊扰了府中贵客。” 春直领命福了福身退下。 沈氏话才落,就见墨玉萌奔进她怀里,委委屈屈的边哭边说。 “娘……娘娘……秋方和冬外都找不到……呜……哥哥会痛……我……我想要灵膏,很多很多很多……” 沈氏被女儿抽抽噎噎、搅混成一团的语句给弄得心慌。“哥哥?”她忧心望向一直跟在墨玉萌身边的夏内问:“少爷?” 夏内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小姐口中的哥哥指的不是少爷。我也问过少爷身边的小厮,确定少爷还在老爷的练武场上挨棍子……” 人说严师出高徒,不难揣想,挨过严酷亲爹的棍子后,臭小子又要躲多久不去练武场了。 沈氏头痛的揉了揉眉心,想着这一家口子都是麻烦。 见娘亲迟迟没回答她的问题,墨玉萌仰起哭成小花猫的小脸,哽着嗓问:“娘……没有很多很多灵膏吗?” 沈氏定了定神才开口问:“很多很多灵膏给谁用呢?” “哥哥。” “哪个哥哥?” “脸受伤,看起来很痛很痛的哥哥。” 沈氏还一头雾水呢,在暖亭中听到沈氏母女对话的颐妃也走了出来。 “莫不是澜哥儿?” 沈氏恍然大悟,此次颐妃娘娘是带了娘家侄儿一起来沈府做客。 “对了,澜哥儿不是也跟着来做客!”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落下,已经可以确定,墨玉萌口中的哥哥是谁了。 颐妃唤来随行的宫人。“去,去把世子爷请过来。” 在凛老侯爷去世后,颐妃的胞弟凛然袭了靖远侯的爵位,她口中的世子爷就是凛然的嫡长子凛澜。 沈氏想起凛家那个出类拔萃、风姿特秀的孩子,语重心长的问:“世子爷都伤了两年了,还痛着吗?” 第三章 第二章 靖远侯世子凛澜舍身救皇子独战白狼的事迹传遍整个京城,皇帝大大赏赐了一番。 然世子居功不邀,更得圣心。 无奈靖远侯世子受重伤毁容的事也传遍了整个京城。 即便过了两年,靖远侯世子当日孤身力战恶狼却毁容的事迹并没有消退,反而成了说书人津津乐道的段子,每每说道总能引起满堂喝采。 提起凛澜,颐妃脸上是满满的不舍。 “伤是好了,但心伤……怕是要折腾一辈子了。” 凛澜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又有一个受尽皇宠的贵妃姑姑,他样貌俊挺又文武兼备,可谓天之骄子,京城中无人不艳羡,想与之结亲的人家几乎踏破了靖远侯府的门槛。 但自他受伤毁容后,性格渐渐变得沉冷内敛,不若往常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名门公子,靖远侯世子因伤而面若阎王、性格冷酷的传闻不胫而走,最后连订好的亲事也黄了。 凛澜毕竟是为了救六皇子才受的伤,颐妃心里对这个侄儿是满满的心疼愧疚。 他今年都十八了,虽说勋贵子弟成婚的晚?但依凛澜现在的样貌,要找到一个门当户对,不贪图靖远侯府的富贵又不嫌弃他破相的女子实是难之又难。 颐妃这个姑母于情于里,都该为他好好打算。 沈氏轻挽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放心吧!这么挺拔强韧的孩子,不会心伤一辈子的。” 墨玉萌仰着小脸儿看着娘亲,再看着贵妃娘娘美目含泪的模样,不禁扯了扯颐妃的衣袖,疑惑地问:“贵妃娘娘怎么难受了?” 颐妃掏岀手绢拭了拭泪,垂眸瞧见小泵娘粉雕玉琢的脸,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她不经思索月兑口便问:“萌儿为何瞧见哥哥脸上的疤痕?” 据她所知,凛澜受伤后,除了沐浴睡觉,雪色面具不离面,墨玉萌又怎么可能瞧见他脸上的疤痕? “我摔了,哥哥被我压到,后来哥哥摘下面具给我看……” 墨玉萌这番话,让颐妃轻轻柠起了眉头。 自戴上面具后,凛澜从不应该轻易取下面具示人。 “萌儿瞧见了……不害怕吗?” “就是伤疤。爹爹身上也有,校尉叔叔也有,管家阿福有,街头卖豆腐脑的花爷爷也有,就在手上,花爷爷说是大半夜让沸水烫了,寻不着大夫,手疼得差一点就废了呢……” 说着说着,她很不小心把自己偷偷溜上街的事给说出来了,却见娘亲瞠圆着眸,瞪着她。 她惊吓的捣住小嘴,却阻挡不了祸从口出的下场。 沈氏轻搏着眉质问:“怎么连街头卖豆腐脑的花童爷手上有烫疤你也知晓?” 其实无须多问沈氏也明白,墨玉萌能说得分明,连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分明是同老人家仔细聊过了。 娘亲虽不似爹亲发起火来像雷鸣,但生起气的模样也能让墨玉萌有头皮发麻的胆颤心惊。 再想到上回闯祸时,被娘亲禁足在房中抄经的痛苦经历,墨玉萌连忙摆手。“萌儿没偷跑出去玩……呃……是……是听丫头们闲聊说的!” 瞧女儿对她还是心怀戒惧,还不致顽劣难管束,她柔笑开口:“娘亲可没说你偷溜出去玩。” 墨玉萌暗松了口气,却未料,娘亲又问了一次。 “萌儿真的没偷溜出去玩?” 墨玉萌可不傻,别瞧娘亲此时笑得如花绽放,却是发火的前兆,她讨好的扯了扯她的袖摆。 “娘……您就别追究了……” 沈氏看着女儿那张甜得让人融化的俏丽脸容,心中火气瞬间消了大半,笑骂不得的嗔道:“你啊,瞧瞧这性子,将来怎么嫁得出去,谁敢娶你……” “萌儿不嫁,就留在爹娘身边伺候!” 沈氏尚不及开口,突然感觉颐妃握住她的手说:“云湘……萌儿这丫头我是愈瞧愈喜欢,你我情同姊妹,不知你有没有想亲上加亲的想法?” 颐妃贵为贵妃,若开口请皇上指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她不愿为了结亲的喜事坏了与沈氏多年来的情分。 颐妃的话让沈氏心里一沉,她与颐妃感情深厚,虽然凛颐入宫多年蒙受圣宠,但宫中的争斗可不比家宅,动辄都是攸关家族荣败和性命的大事。 自己的闺女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沈氏最了解不过,怎么也不愿女儿进宫去受这种苦。 这泼天的富贵,他们墨家可是不敢也无福消受。 沈氏低眉顺目婉转推拒。“娘娘,您太看得起萌儿了,她从小性子就野,我管教的也不好,怕是不适合宫中生活……” 知道沈氏误会了她的意思,颐妃也不气恼?轻笑着道:“云湘,你误会了,永承是皇子,他的婚事还有皇上和太后娘娘做主,我再怎么仓欢萌儿,也做不得这个主。我说的是凛澜。” “凛澜?娘娘说的是靖远侯世子!” “可不就是澜哥儿。” 颐妃腾出手模了模墨玉萌娇女敕的脸庞,内心的想法愈发坚定。 “当年澜哥儿是为了救永承受伤毁容,伤后封闭起心房,谁也不让进……可你瞧,萌儿居然能和他说上话,还自揭了伤疤……我想……是不是能把你家萌儿许给我家澜哥儿?” 随着凛澜年岁愈长,房里却连个丫鬟也没有,颐妃的心头愈发忧心愧疚。 可今日,她在墨玉萌身上瞧见了希望…… 颐妃的话说得明白,看向墨玉萌的眼神也是掩不住的满意,但事关女儿的婚姻大事,沈氏不愿随意应承。 “世子的事我也有耳闻,虽不幸毁了容颜,却遮掩不住出类拔萃的光华,年纪轻轻允文能武,我家老萧也不只一次赞过世子离是当朝世家子弟里的楝梁之材……” 颐妃原本也只是电光石火间的突然想法,虽奢望却不敢奢求,沈氏这一番话燃起她心中的希望。 她急声开口:“云湘……” 沈氏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满眼宠爱的看向自觉犯了错、难得安分的女儿安静用着点心,才语重心长的开口:“萌儿才八岁,要说女圭女圭亲也不是不行。只是等到及笄……还有七年啊!这七年,我可不敢保证能教出才貌娴雅,能适任靖远侯府当家主母的大家闺秀呀。” 颐妃看向吃着点心的墨玉萌虽一刻不安分,但仪态文雅,尤其是不经意抬头对着她笑时的模样,更让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或许……澜哥儿要的并不是大家闺秀……” 颐妃的感慨才落,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惦量着的墨玉萌桂花糕吃了一半才想起,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事得办。 她掏出手绢,检了好几块甜糕包了起来。 沈氏见状,无奈的看向颐妃,轻拍了女儿的小手一下,头痛的开口:“规矩呢?” 墨玉萌扁了扁小嘴,朝颐妃施了施礼,才对着娘亲小声说:“娘,没有灵膏,那我给哥哥送点心,或许哥哥是肚饿,不是伤口疼……” 想到天这么冷,墨玉萌愈觉得大哥哥可怜,一骨碌跳下石椅,一溜烟的就跑了。 沈氏连忙唤来仆人跟上,半晌才收回目光,看向颐妃。“你确定要替你家澜哥儿要我家这娃儿?” 凛颐掩袖轻笑。“萌儿这真性情挺好的,若是弩弩扭扭的性子,就算有倾城之姿,我也瞧不上。” 沈氏想起平时天真烂漫没心没肺的女儿竟破天荒挂怀一个人的模样,心想着,这难道是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 她垂眸淡笑,“这亲事我就不先应承你,待我和老爷商议后再定吧!” 沈氏虽没有把话说实,但两人相交多年知己知心,颐妃看着她也知道这亲事是成了八成了。 闻言,颐妃难掩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哽声道:“云湘……我、我代凛家上下谢谢你……” “言谢太早。真怕有一日你会怨我,想掐死我啊!” 颐妃被沈氏夸张的语调逗得笑出声,心中不断向上苍祈求,一定要给她可怜的侄儿一段可以弥补内心伤痛的佳缘…… 十年后 春天刚过,梅花落尽,一颗颗青梅冒出来挂在枝头,爽透的女敕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透亮如玉石。 大丫鬟春直一如往年,指挥着下人采梅。 因为墨府当家主母以及小姐嗜酸如命,每至这个时节,便是劳师动众酿梅的大日子。 见下人又摘满一竹萋,春直喊着家丁抬去厨房,突然瞧见一名身形稍显纤弱的翩翩公子凑上,拣了一颗青梅塞进口中。 编贝般的玉齿咬下,喀嗤一声,酸涩苦三种滋味轮番涌上,让翩翩公子皱苦了张俊美容颜,吐出矛盾的欢快赞声。 “啧,爽快!” 春直见状,急忙走上前,打量着主子的装扮,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平时主子凑近,没嚷着要帮忙摘梅,实属万幸。 但这会儿见她撤去姑娘家雅致发髻,全束起的发梳成髻,冠上翡翠银丝冠,身上是茶白云缎剑袖搭配福纹雕花革带,回纹暖靴……这慎重其事的翩翩玉公子装扮,让她一颗心再度提到了喉咙口。 “小姐,您不是又想” 墨玉萌咽下口中让人精神爽快的滋味,才兴致盎然的开口:“听说皇上亲自出城迎接凯旋归来的爹爹和哥哥,有好多百姓想借此一窥剿蛮大将风采,一定会很热闹!” 墨鹰雄与墨玉尘父子同靖远侯凛澜奉命远征南疆蛮族,花了两年的时间才让蛮族全部归降。 大胜捷报传来,朝野振奋不已,城里的百姓这几日都在议论这件事。 墨玉萌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让她与有荣焉的场面,早就打定主意要参与这举国欢腾的盛事。 墨夫人怎会不知道女儿的脾性,老早便吩咐下人们,得好好看住主子,别让她又跑到大街上去跟百姓们凑热闹。 春直尽忠职守,淡淡的打断主子高昂的情绪。“夫人交代,要小姐乖乖在府里候着!” 墨玉萌不满的撇了撇嘴。“皇上犒赏三军,又是设宴款待,要拖到多晚才能回府哪!” “将军以及少爷再晚都会回府,请小姐耐心等候” 第四章 没等春直叨念完,墨玉萌手脚伶俐的施展轻功,一晃眼就消失在春直面前。 未料一道翠绿身影岀现在她身后,抓住她的脚,将她要跃出外墙的身子给拽了回来。 墨府世代都是武将世家,尚武的家风连女眷都会几招拳脚功夫,但墨玉萌习武泰半是凑热闹心态,学得差强人意,却胜在手脚够灵活。 这些年能不断由武功不错的丫鬟眼皮子逃走,或耍着丫鬟团团转,全凭那一点小机灵。 这当下,未料到会被拦截的墨玉萌被丫鬟一拽,回过头恼嗔:“啊哟!夏内,你别坏我事!” 说着,她旋身一转,未被捉住的脚踢向夏内。 “小姐,奴婢也不想啊!” 夏内在多年来不断阻止墨玉萌闯祸的磨练下,早就练得一身好功夫,她一个下腰避开墨玉萌的腿劲,另一只手灵巧的一翻施劲一拽,轻松便把人给扯回园子里。 墨玉萌只觉身子在空中转了一圈,瞬时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再怎么拦着主子,也不可能让她受伤,春直见状,连忙飞身去救。 在这如电疾走的瞬间,墨玉萌感觉一双手环住她的腰间,身势是稳了,却也如同被箝制住。 她动弹不得,只能娇声嚷嚷:“你们……气死我了!” 秋方匆匆赶来,见到主子,无奈地撇了撇嘴。“小姐真这么跑出去,会让人笑话的!” 墨玉萌不服气的抗议。“笑话什么?我、我可是快两年没见着爹爹和哥哥,挂念得紧不成?” “姑爷不也是一同回京了吗?” 在墨玉萌八岁那一年订下的女圭女圭亲,原定在她十五岁及笄那年便要嫁过去。 岂料,靖远侯在战场上殉国,侯爷夫人伤心过度没几天也跟着亡故,世子凛澜痛失双亲,身带重孝需守孝三年,婚事也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墨玉萌虽然很小便知道自己许了婚,但由于年纪小,娘亲沈氏也没想着要告诉她许的是哪户人家、哪个人。 时间过去,小泵娘长大了,人前仪容大方,人后依旧活得自我、天真烂漫,沈氏就算提过,也被她当耳边风,没当一回事。 “姑、姑爷?谁家姑爷?”她傻憨憨地问。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叹了气。 主子待嫁这些年,便被押着与绣工一流的冬外学女红,却怎么也镇不住她被娇养、不羁的身心,待嫁闺女的仪态以及针线活儿都学得乱七八糟。 “靖远侯凛澜。”秋方无奈的提醒。墨玉萌听过凛澜的名声。 除了他是颐妃娘娘的亲侄,一直是百姓议论的传奇人物。 他曾因力战白狼在脸上留下奇丑无比的伤疤,因此终年戴着雪色面具;在战场上骁勇善战战,却冷清凶残如无情玉人,被称做“玉面阎罗”。 他是京中闺女的恶梦,听闻还有小娃儿被他吓哭! 而这样可怕的男子,居然是她未来的夫君? 见主子诧异的表情,夏内没好气的开口:“真要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小姐自己揽来的。” “就是就是,我还记得小姐和姑爷初识那一年?没被姑爷脸上的疤给吓着,反而哭嚷着跟夫人要灵膏,要把府中所有的药全给姑爷治脸上的伤疤。” 陪着主子长大的丫鬟们忆起儿时的回忆,全都忍不住补上一句自己记得的。 “也就是因为小姐初见姑爷却没被吓着,反而待姑爷如此这般上心,颐贵妃才会想着要撮合这门亲事吧?” “嗯,说起来,姑爷是小姐在八岁那一年就给自己找来的夫君。” 见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过往,墨玉萌惊诧到了极点,直觉是丫鬟们取笑她,闹着她玩。 她恼嗔,轻挣开春直的手,很不留情地各赏了丫鬟们一颗爆栗子。“你们这些坏丫头……就爱贫嘴!” 几个丫鬟哪敢躲,乖乖领了罚,好委屈地嘟嚎:“小姐不信可以去问夫人!问老爷……” 春直正声提醒,“小姐也该收收心了,亲事拖了三年,姑爷这一仗打回来,也除了重孝,是该将小姐娶回家了。” 也不知是年纪的关系,或是真的让丫鬟们的话给唤起了脑中淡得几乎记不起的回忆,墨玉萌感觉一股凉意由脚底窜起,内心突然间升起不安与恐惧。 她真的给自己找了个可怕的人当夫君,而过不久……她就要成为那个可怕男人的新娘了…… 墨玉萌打了个机灵,还没打消要偷溜出去看热闹的想法愈发坚定。 大军凯旋归来,她的未来夫君也在其中,她得去瞧瞧,那个人是否真的如传言那般可怕! 心里的想法一定,她趁丫鬟们松了心防,重新提气一跃,利落身形如展翅的飞燕,轻轻松松跃出高墙,消失在众人面前。 丫鬟们前一刻还见主子挣着张小脸不知想什么,以为她死了心,却未料一个闪神,又叫她给溜了。 春直头痛地喊:“跟上跟上!” 夏内与秋方无奈的对看了一眼,跟着翻墙出了府。 墨玉萌岀了府,熟门熟路的穿过府外的巷弄,很快来到了早已被看热闹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的大街。 她东寻西觅,完全找不到可以钻到前方的半点缝隙,正失落之际,居然给她在布庄外的大树上找着了处绝佳的地点。 她的武功学得不好,但爬树还难不倒她,三两下功夫便像个风流倜傥的侠士,在大树错开的粗壮树桠坐得稳稳当当。 大军刚入城,随着百姓的耳语,她原本的淡定泰然也消失殆尽。 她握紧着拳,心中激荡异常,却分不清自己是紧张、期待还是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点点绿意,看到了他。 坐在墨色战马上的年轻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手握长剑,身上的盔甲残破不堪,却无损他冷赫逼人的勃发英气。 他脸上戴着雪色面具,半张英俊的脸容波澜不兴如没表情的玉人,另一边的轮廓清俊美好。 她定定看着,发现他并没有传闻中那样吓人啊? 只是仅仅一眼,那曾经烙印在墨玉萌小小脑袋瓜子里的带疤面容,一点点浮现,连同当时为他揪疼的心情,伴随着此时莫名怦动的心跳搅乱了她的思绪。 这感觉,太奇怪了…… 墨玉萌揪紧的拳头挪到胸前,这时像是感应到某一处灼烫的目光凝视,凛澜锐利的目光朝街边的一棵大树望去。 在两人的目光交会的那一瞬间,墨玉萌心一凛,感觉呼吸凝滞在胸口。 他瞧见她了? 认出她了吗? 一个个念头冒了出来,墨玉萌忘了自己此时是做男子装扮,心虚得想跑开,却发现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追着幼犬、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从一条巷子疾冲了出来。 “小狈别跑!” 受了惊吓的幼犬左跳右窜的钻进行进的大军队伍里,满心满眼只有幼犬的小男孩跟着穿越人潮钻了进去,却惊动了战马。 其中一匹战马受了惊吓,扬起前蹄,对空嘶啸,把坐在马背上的一名官员给甩下地。 小男孩吓傻地僵在原地做不出反应,仰高着脸、瞪大着眼看着眼前宛如巨兽的战马。 “危险!” 只要战马高扬的前蹄击上脑门,小男孩肯定没命! 墨玉萌想也没想直接冲了出去,并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小男孩,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两人跌滚落地的大动作在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间引起骚动,看着眼前晃动着无数马蹄,她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 完了!她不会救人不成,却还把自己的小命也给赔上了吧? 这念头才闪过脑海,墨玉萌突地感觉数道身影凌空掠过,最后利落地坐在马背上,用力拉住让绳,控制住群起躁动的失控马群。 免于被马蹄践踏的命运,她该火速抱着小男孩离开,却发现自己腿软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这时,一道身影再度由马上翻落。 “发什么呆?” 墨玉萌还抱着小男孩,没反应过来便觉一双健壮长臂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腾跃出马群以及人群。 随着男子稳稳落地后,墨玉萌才发现自己被揽抱在男人怀里,她的呼吸里有着风尘、汗味、血味以及一股如沉香般的轻冽气息混揉而成的复杂气味。 不难闻,却让她的胸口感到莫名的悸动。 “没受伤吧?” 惊觉自己居然靠在陌生男人的怀里出了神,墨玉萌回过神,连忙晃首,束发的玉冠在经历这一番波折松散开来,一头如缎般的青丝就如瀑似的披散下来。 凛澜原以为救人之人是个玉公子,却没想到竟是男扮女装,容貌清丽的女子。 她的肌肤如玉般细致,女敕颊上染着两朵红晕,唇若粉樱,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墨玉萌由他的怀里退开,定睛一看,救她的男子面容清俊,但半边脸上戴雪色面具。 那瞬间,她险些吓得连魂都没有了。 在万兴京城里就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那个男子正是她的未婚夫君啊! 第五章 第三章 她原本只是想远远的看他一眼,却没想到这一搞,居然就这么阴错阳差地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了。 她惊慌羞涩,正不知该如何摆月兑眼前窘境时,突然感觉怀里小男孩的挣扎,这才想起她还抱着个孩子。 墨玉萌连忙松手让小男孩站稳,才开口问:“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小男孩看到披着一头青丝的漂亮姊姊,心有余悸却乖巧的摇头。“正儿没受伤……” 名唤正儿的小男孩话还没说完,却因不经意的瞥见站在身旁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吓得哭了出来。“啊!娘!娘!有个好可怕的人啊!” 他边跑边喊,一个不小心便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在地。 墨玉萌完全没料到小男孩会有这样的反应,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发现他眼里闪过难堪与狼狈。 那一瞬间,原本与他在八岁相遇那一年,因为岁月流逝而模模糊糊的过往突然清晰的跃入眼前。 她想起乍见这个脸受伤的大哥哥的感觉…… 在她出神的同时,饱受惊吓的小男孩居然抓起地上的石子,朝凛澜扔了过去后,一溜烟跑离了两人的视线。 小男孩惊恐的反应再度唤起了凛澜久违的、几乎不曾想起的久远回忆。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却没想那彷佛深烙在心口的伤没痊癒,只是深抑在心底,一触及,依旧疼得他鲜血淋漓。 也因为如此,他明明看到小男孩朝他砸了石子却没闪躲,任小石子在他完美的另半边脸留下淡淡的红痕。 墨玉萌虽然对自己的亲事、对自己将嫁之人不上心,但她知道,这些年与父兄一起上场杀敌的未婚夫武功非凡。 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躲不开小男孩一颗石头? 那瞬间,说不出的怜惜与忧心占满她的心头,她压根儿忘了两人是长大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面看着彼此,掏出手绢,伸长手替他擦去脸上的灰,蹙着秀眉开口:“该死,都红了!这不知感恩的小浑球,如果让我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小孩,一定把他揪出来打**……” 墨玉萌说得义愤填膺,擦完灰,正想缩回手找找随身带着的药膏,替他抹上时,却感觉有一道灼烫的眼神定定地落在脸上。 她抬起眼,对上他瞬也不瞬的看着自己的目光,墨玉萌这才惊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合宜。 粉脸轰的烧得生烫,她缩回手,却听到他没有半点起伏的冷嗓响起—— “不怕我吗?” 当女子女敕女敕的指尖贴上的瞬间,凛澜残留旧伤的冰冷心湖泛起一阵悸颤。 他看向她,只觉眼前那张满是正气的美脸,义愤填膺的语气,悸颤的心湖像是受了极大的震荡,喂他失去往日的冷祷。 她不怕他吗? 甚至是在为他抱不平吗? 墨玉萌还因为自己不合宜的举止,澳恼心慌,听他那一问,藏在脑中久远的记忆如潮流般滚滚涌来。 八岁的墨玉萌初遇他时,感受他的悲伤,便想尽办法做些什么想抚去他脸上的哀伤。 如今十八岁的墨玉萌再见到他,内心怜惜他的感觉居然更加变本加厉地将她给掩没。 她想抱他,想温暖他,告诉他,其实他并不可怕。 几乎是同时,她找到随身的药膏后,毫不犹豫地伸长手替他上药。 上完药,墨玉萌定定看着他说:“不可怕。侯离脸上的疤痕是英勇的勳章,也因为如此,侯靠才能成为让外族闻风丧胆的骁勇武将。在萌儿眼里,侯离很美……” 她说话的表情真挚,一张粉脸驼红,牵动的唇扯动嘴角两个甜甜的梨涡,一双如秋水般的眼凝视着自己,让他的心怦动得像是要跳出胸口。 这是什么诡异的状况? 凛澜不解却无法否认眼前的女子,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恍然、飘飘然…… 他甚至不反抗的任她替自己擦脸、上药? 就在这时,一抹惊讶的声嗓传来—— “墨玉萌,居然是你!” 墨玉萌一听到自家兄长的声音,赫然由一种莫名情怀中惊醒。 墨玉萌大惊失色。 她刚刚……是跟她的未婚夫君表白了吗? 她还说他很美?! 虽然这是事实,但事情月兑序得有些离谱,再瞧见自家兄长震惊的神情,她抓住凛澜的手,将药膏塞进他的手心里。 “痛时记得抹,我走了!” 丢下一句话,这莽撞硬闯入他心湖的小女人一溜烟跑开。 凛澜握着手中的药膏,依稀觉得她娇女敕小手的触感与温度,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弧。 这个不怕他、向他表白的女子竟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他与墨玉萌的亲事,除了两家交情、与年幼的她相遇发生的事,还是少不了朝堂势力的权衡。 靠第去世后,袭爵的父亲又战死沙场,整个靖远侯府就剩他这一根独苗,姑母颐妃能依靠的娘家势力大大的衰弱。 这对颐妃要巩固宫中势力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事,她虽有皇帝的宠爱,但身在宫中多年,她也懂得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若她只是为了自己大可不必如此做,但她还有六皇子,她必须为六皇子谋算这一切。 初时她单纯只觉得墨玉萌适合凛澜,但没有想到这竟会是如此大的助力。 现在凛墨两家结了亲,战功赫赫的墨家成了她的亲家,也等同她的娘家,对颐妃来说是不容人轻视的最强后盾。 除了皇帝对她的宠爱,再也无人能因为她没了娘家势力看轻她。 凛澜一直懂颐妃娘娘的谋算,而这份谋算当中也有对他的真心愧疚。 但皇帝不是傻子,墨家一门英杰与同样善战的凛澜结了亲,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对皇帝来说是助力,同时也是隐忧。 也就因为如此,皇帝在允了亲事之后,亦将皇后病殁后悬置的后位给了承相之女敏贵妃。 这是朝堂上势力的权衡,而他的亲事就成了朝堂与后宫的利益算计。 凛澜身在勋贵之家,用联姻来巩固家族势力实属常事。 自此凛墨两家与颐妃也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命共同体。 其实他对于这门政治权衡下的婚姻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因为在姑母成为皇帝的女人、诞下具有继承大业资格的皇子后,凛家已经没有选边站的权力。 娶或不娶,爱或不爱的意义都大不过权力斗争,因此就算两人在她幼时曾经有过交集,就算她与她的父兄有着同僚情谊,他也不曾期待。 但今天的交集却彻彻底底颠覆了他的想法。 他那年纪小他许多的萌妻撼动了他的心,他竟已开始期待娶她过门后会是怎样有趣的日子! 十日后,由皇帝钦选的黄道吉日,墨凛两家延迟了三年的婚事终于落了实,成为轰动京城的盛事。 大喜之日,贺客盈门,处处张灯结彩的凛府里里外外充斥着一股喜气洋洋的热络氛围。 墨玉萌天还没亮透就向父母跪恩拜别,在一连串的成亲仪式的折腾下,终于被送进了洞房。 喜房将屋外热闹的鼓乐喧嚷完全阻隔在外,静到落针可闻,她甚至可以听到大红喜烛炽热燃烧的兹兹声。 她坐在大红喜床上,再也忍不住偷偷掀起喜帕一角,瞧瞧陪着她嫁过来的三大丫鬟是不是在一旁等着伺候。 她才动作,却听到春直的声音制止她的动作。“小姐……不,夫人,没有新娘自己掀喜帕的!” 墨玉萌听到春直的声音,瞬间安了心,耍起无赖。 “春直,我一整天没吃东西,又饿又渴……” 墨玉萌出嫁前,沈氏对夏内和秋方这两个陪嫁丫鬟的叮嘱可没少过,却又担心两个丫鬟镇不住女儿,索性让她最信任的春直也一起陪嫁到侯府。 此时听着墨玉萌可怜兮兮的软嗓,春直硬下心肠哄着:“等等姑爷和宾客敬完酒就会进房来掀喜帕,很快就可以吃东西了,再忍忍。” 墨玉萌委屈的扁了扁嘴,半晌才问:“房中还有其他人吗?” 彷佛已经猜出主子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春直双手轻压在她的巧肩,“都在外间候着。新娘子要乖乖坐好,别说话。” 她才想起身动一动,未料意图被识破,心里更委屈了。“这不是虐待人吗?凤冠好重,压得我的肩膀、脖子发酸,粒米未进的肚子饿得咕噜作响,现在还不给说话,不给动?我、我不成了棵树?” 若是平时,春直必定会被她这话给逗笑,但非常时刻,她板起脸正想开口,却听到房外传来杂沓声响。 她正想走出内寝一探究竟,便听到外间传来带着醉意的冷冽声嗓响起。 “全……撤了!” 喜娘闻言,变了脸色。 虽说如今靖远侯府无长辈做主,就这一对新婚夫妇,但古礼仪式该做的还是不能少啊!她急慌开口:“侯爷,这可不成啊……后头还有仪式——” 没让喜娘把话说完,扶着凛澜的护卫朔风比主子更冷地喝道:“侯爷说了,全都退下去!” 新郎馆原本就吓人,未料他身边的护卫更吓人,这一喝,把一屋子辅助喜娘的丫头全都吓得放下手中捧着的喜盘,鱼贯退了出去。 第六章 春直听着大概明白了状况,正恼着该怎么做才好,便见朔风搅着一身喜袍的主子进了内寝。 “侯爷醉成这样,那……”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得到朔风一记冷瞪。 若换做是寻常丫头,怕是被他那一眼给冻吓得哆哆嗦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但春直毕竟是墨府主母身边的大丫鬟,胆大心细性子也沉稳,她没好气的嗔了他一眼才开口:“至少让侯爷躺好,夫人也好伺候更衣。” 朔风尚未遇过不惧他脸色的女子,被她一嗔,注意到她的模样,发现墨府这陪嫁丫鬟面容居然也十分姣好娇俏。 春直一心放在主子身上,没发现他的凝视,牵起主子的手细声交代:“夫人,侯爷醉成这模样,之后的喜仪也全免了,接下来就由你伺候了。” 墨玉萌知道洞房花烛夜是怎么回事,却还是忍不住紧拉着春直的手不肯放。“春直……” 春直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柔着嗓说:“就依出嫁前教引嬷嬷教你的做便成了。” 春直说得好简单,却壮不了墨玉萌的胆子,再想到图上的画面,她觉得自己羞得脸都快烧起来了。 春直交代完,侧过眸,发现朔风已经将新郎馆稳稳扶躺上喜榻。 她福了福身,“夫人,那奴婢……奴婢下去了!” 不过眨眼瞬间,喜房再度陷入一片窒人的沉静。 墨玉萌扯开喜帕一角,看到男人躺在喜床上的高大身形以及榻边那双穿着簇新黑靴的大脚,心跳不禁怦动了起来。 成亲前,在大街见过那一次后,她便像情窦初开的大姑娘,暗暗期待着成亲这一日与他再相见。 可真的到了今日,她该学的都学了,却依旧感到无所适从,茫然到了极点啊! 因为茫然,墨玉萌慌着发了一会儿呆,却被凤冠压得颈子快断的感觉给打败,索性迳自掀了喜帕、取下凤冠、解了霞帔。 她得先打理好自己才能去管床榻上看似醉死的凛澜。 心绪一定,她月兑得只剩一身喜红色软丝中衣,才舒怀的长吁了口气后,又倒了杯水,豪爽的一饮而尽。 墨玉萌连喝了三大杯才惊觉,刚才喝的是酒不是水。 三杯酒水下肚,酒气热腾腾的在空荡荡的胃袋翻腾,她抓了颗喜盘上的果子,因图吃下肚。 转瞬解决今日一整日的需求,疲惫跟着涌了上来,想沐浴包衣再躺回榻上好好大睡一番的念头,却因为榻边那双大脚碍事的映入眼底,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需要伺候夫君的事。 想到这点,她一颗心又管不住翻腾了起来。 十日前,大军凯旋归来时,她偷偷去瞧了他,那一瞧便丢了自己的心。 看着府里上下欢欢喜喜为将临的喜事忙得不可开交,她期盼之余,脑中挂记的却是他脸上那日被小男孩用石子砸岀的伤。 唔……严格说来,她在意的是他心里的伤。 一罐药膏可以抹去皮肉伤,却没神奇到可以把他内心因为脸上疤痕所带来的伤痛给抚平。 他们的亲事众所瞩目,他又是颐妃娘娘的亲侄,喜宴上贵人贺客盈门,他这个新郎馆定是被灌了不少酒。 想着她又管不住心疼起他来,性子里的善良以及身为妻子该有的职责冒出了头。 她不能为他做什么,但至少该替他把靴袜、喜服月兑了,让他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心里的想法一定,墨玉萌轻手轻脚的靠近,抓起一只脚才发现,男人的脚居然比她的手掌心还大。 她忍不住比画一番才替他月兑了靴去了袜,一看到男人的大脚丫,她竟有些看痴了。 凛澜也是武将,但怎么会有一双这么漂亮的脚? 他的足部莹白虽有不少伤疤,无损他的美丽,脚趾修长,肌理有力像是出自巧匠精心雕琢出的上等玉器。 墨玉萌舍不得移开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在听到凛澜发出一声不适的闷哼,她才惊觉自己居然看他的脚看得出神了? 墨玉萌红着脸松开手,瞥了他一眼,再一次庆幸他醉得不省人事,否则不知会怎么看她呢? 想着,她突然有些不安,但片刻便将那心思甩开。 管他呢! 她可是他的妻子,太矜持的话,就得要让醉死的他穿着这一身新郎馆的行头,在喜床上躺一夜,太折腾了。 心里的想法一定,她上了喜榻,立即就感觉铺在被面下的桂圆、红枣、莲子、花生等代表吉祥寓意的干果,硝得人极不舒服。 这还让人怎么睡? 墨玉萌发闷,却没忘记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得做。 首要,她要替凛澜将身上的喜袍给月兑掉,完成这任务再来想要怎么解决那一床东西。 墨玉萌边想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身上的喜袍月兑掉。 今日折腾了一日,墨玉萌原本就极累,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垫了胃,却因为费了太多力气,整个人都快虚月兑了。 她直接把他的喜袍往旁一丢,管不了矜不矜持,将脸靠在他仅穿着中衣的强壮胸膛上喘着气。 歇气的同时,她的目光落在他线条俊雅的下颚,看到那只雪色面具的下缘,忍不住撑起身体。 他睡着时应该不会也戴着面具吧? 这想法才闪过脑海,她立刻伸手把面具拿了下来。 当面具一撤下,那道毁了他那张俊脸的碍事伤疤映入眸底,惋惜与怜惜再度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恼气地嘟囔:“不过是道疤嘛,至于这么折磨我家夫君吗?” 话落,她又忍不住自问自答了起来,“丑吗?有那么可怕吗?” 说完,她掩嘴咯咯笑了出声。“不过这样也好,要不顶着这张美脸,多少姑娘要跟我抢啊?” 其实,凛澜并没醉得那么厉害,只是他本是清冷的性子,不喜欢热闹,纵使是自己的大日子,却依旧让他不想应酬贺客。 虽然他期待见自己的小新娘,但躺上喜榻后,浓浓的倦意袭来,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好好睡上一觉。 但瞧瞧,他的小新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一如当年初遇时,那个勇敢的小泵娘。 那年,八岁的她伸出女敕指抚过他脸上伤疤的感觉,那触感、令他心跳怦动般的悸动,深深烙进心头,成了印记。 那之后,每每碰触到自己脸上的疤痕,他就会想到她…… 就算十日前那一面让她的形影深深烙进他的心底,他还是无法相信有那一个女子,不期盼着自己的夫君如芝兰玉树般的翩翩君子,绝不会是像自己这样的冷面阎罗。 而刚刚,她自问自答的真心话让他内心不由得激动沸腾,抛开本想好好大睡一觉的念头,伸手抓住她的手。 突然被抓住手,墨玉萌吓了一大跳,“你、你你……怎么醒了?” 明知道她的反应应该不是惧他,凛澜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怎么,怕了?” 墨玉萌近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戴上那雪色面具居然比不戴还让人胆颤。 戴着雪色面具的他像没表情的玉人,衬得那双如剑般的浓眉、深邃眸子黠黑清冷如墨玉。 此时没戴面具的他脸上纵使有疤痕,多了几分人气,也让她壮了几分胆,少了几分窘迫。 她像是责怪他地扯了扯唇,“我以为……你……侯爷醉得厉害,会睡到明日一早……” 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蓦地,凛澜一怔,赫然惊觉,她的怕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怕。 而她坦率如昔。 这让他的精神提振不少,再看着她完全藏不住情绪的可爱表情以及反应,居然有种想逗她的冲动。 他突地起身,将她压在身下,将自己那张破相的脸凑到她面前问:“这么怕我醒?为什么?” 墨玉萌突然被他压在身下,感觉他高大的、强壮的身形就悬在她的身上,属于他热腾腾的体温、他的气息将她密密笼罩,轻易就搅混了她的思绪。 “侯爷醒了就要洞房了……” 她老老实实地开口,却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又觉得他那双黑得像是会把人吸进眸底的眼彷佛在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她又窘又茫,加上感觉他热热的呼吸不断拂在脸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要跳由胸口。 这感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生气的推了推他的肩。“你、你、你……侯爷别靠我这么近……” 凛澜嘴角微勾,带着几分浪荡地凝着她问:“这么怕?没学怎么跟我洞房?她们……怎么教你的?” 他很好奇,他的小新娘为了他,学了什么闺房秘戏的本事。 墨玉萌没想到他会问,对上他蕴藏着一种她看不出的深湛,她咬唇,脸一下子腾红了。 第七章 第四章 “侯爷……不会吗?娘说你长我那么多岁,虽然还没娶妻,但怎么也会有通房的丫头……” 凛澜看着她轻搏着眉、表情纳闷,那完全不加掩饰的情绪,让他想起两人初遇的那一日。 那年她才八岁,时光荏苒,小泵娘月兑去稚气,出落成清丽绝色,但那脾性、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如一,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她刚刚摘掉他的面具后说的话,手指轻抚过疤痕的动作,让他的心微微颤动。 他抓握住她的手,俯身吻她的唇。 …… 亥时,靖远侯府大喜的喧闹乐音已平息,四周陷入一片静谧。 凛澜连灯都没提,就着夜色,熟稔的穿堂过院,终于来到王府一处邻近花园的偏静院落。院落不比主寝院落宽敞,一踏进院子,淡淡的药草香味窜入鼻息。 凛澜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一抹纤柔的身影躺在靠窗的竹榻上。 似乎是听到推门的声音,躺在竹榻上的女子猛地睁开眼,眼底映入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惊失色的起身。 “侯爷!” “躺好!”凛澜没给她起身行礼的机会,大步一迈地走到榻边,一掌压住她的肩,轻喝。白微被迫躺了下去,驱走了身边的丫鬟青果,才努了努苍白的唇:“大喜之日,侯爷还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嘴上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是激动得沸腾着。 这证明,凛澜是在意她的。 否则他不会在听到她的病况,立刻抛下新婚妻子,匆匆赶来看她。 凛澜看着她苍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脸,一双浸润着氤氢水气的秋眸藏着哀怨,他叹了口气问:“心疾又发作了?” 白微是他两年前在边境的雪岳城救到的女子。 雪岳城位在万兴和外族的交界处,小小的城却是万兴朝的军事要塞,多年来有着万兴军将驻守,抵御外族侵犯。 那年,他协助大将军墨鹰雄驱敌,意外救了一个差点被外族凌辱的医女白微。 白微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留在雪岳城医治伤兵,滔野的命也是她救回来的。 之后,他遇袭,她又为他挡了一剑,淬毒的剑从她的后背穿透胸口,毒液侵蚀了她的心脏,让她因此落下了心疾。 白微虽为医女,却不懂外族用毒,这两年下来,自研出的药仅仅能舒缓心痛的感觉,却解不了毒。 他对她一直有愧…… 白微凝着他忧心的模样,朝他伸出手,嘴角扬起苍白而虚弱的笑,软软的开口:“没事。但若侯爷能抱抱微儿,微儿会舒服一些。” 凛澜沉着脸没说话,却走上前将她抱起。 偎靠在心爱男子的身上,她闻到一股他身上不属于他的味道,心涩涩的抽了起来。 她恨自己不是生在权贵之家,只是一个略懂医术、身分卑微的医女。 即便她舍命相救,却抵不过自己高攀不上凛澜的事实,不争,或许连成为他的侧室的可能都没有。 她抑下内心的不甘与激动,用极度淡然的语气柔声开口:“侯爷回喜房去吧!微儿没事了。” 凛澜抱着白微纤柔得彷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身子,扣住她瘦出了尖尖下巴的小脸,审视一番才冷声开口:“我让于大夫进府来给你把把脉,他看过,我才放心。” 毁容后,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武艺修练上,之后从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成为他的人生。 对女人,他寡淡得没半点心思,一直到他救了白微,之后白微舍身相救,她自此走进他的生命里。 她跟着他回到侯府,却是不要名分,以着医女的身分留在府中。 凛澜对她的感情一直是恩大于情,但他感觉得出,白微对他的慕恋以及莫名的执着。 他不只一次告诉过白微,他此生的柔情只会给一个人。 未在大街上遇到墨玉萌前,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个人是谁,但那日的重逢,他确切明白自己的感情肴了归宿。 也因此,他对与白微的相处更加拘礼……像在乎一个妹妹一样。 感觉他的疏淡,白微心头一阵恼火不甘,面上表现出的却是与世无争,淡然地说出了违心之论。 “微儿自己是医者,侯爷真的不必为微儿费心。” 从以往的相处白微便知道,凛澜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所以她即便明白他的心意,依旧带着一丝奢想。 她相信她忍、她退,不敢逾越,终有一天,他的人、他的心,都会完完整整属于她一个人。 只要他还在乎她,她就不会放手! “医者不自医,渡人难渡己。别让我担心。” 他扶着她躺在榻上,这时在夜半熟睡时被强挖出诊的于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待于大夫替白微诊脉开了药方子离开后,凛澜让青果跟着去取药,看了看时辰,才想起被他丢在喜房的墨玉萌。 方才太紧急,他见她跌下床却没去扶她,忆起她睁着一双泪眸疑惑的瞅着他,心里突地涌上愧对。 他略定了定心思开口:“晚了,你早些歇下。” 白微却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侯爷,先别走。” 凛澜一愕,前一刻她还催赶着他回房,现在怎么突然想留他了? 他的反应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但白微还是发现了。 “侯爷身上还有伤,让微儿帮你看过确定无碍再走。” 揣错她的心思,凛澜暗暗一赧,在窗边长榻坐下后,任她替自己月兑上的衣服。 第五章 凛澜一离开,春直和夏内便匆匆进了喜房。 一进喜房,见着主子披着一头散乱青丝,手紧拽着裹着身子的喜被,额角撞青了一块地怔在原地发呆。 “小姐……夫人……” 夏内惊见她那模样,急慌上前,没留意到地上的干果,差一点跌倒。 她稳住身体定睛一看,原本铺在床上的干果散落一地,居然还有主子的兜衣、亵裤? 两个丫鬟窘红了脸不敢多问,上前去把墨玉萌扶起。 直到此刻墨玉萌才回过神抓住春直的手问:“侯爷呢?” 墨玉萌还弄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是她没学好那门功课,没让他尽欢,惹怒了他,所以他才拂袖离开吗? 这样……算圆房了吗? 她心里满是疑惑,又思及自己下床时狼狈跌了一跤,他看到了却没过来扶她,心里闷得发疼。 为什么? 他真的这么生她的气吗? 主子问起,春直想起侯爷的护卫硬要闯喜房的急切,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话。 墨玉萌抬头看向春直才发现她嘴角青紫,还残留着血渍,担心地问:“春直,你怎么受伤了?” 春直心一跳,不知该说不该说,酌量了许久才避重就轻带过,“没事……奴婢打盹,撞了下。” 墨玉萌满心挂念的是凛澜为何离开,没去细想精明如春直,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春直发现主子一脸怔然,轻搏着眉,好似努力思索着什么难解的事,突然间有些心疼主子。 未出嫁前,她从未在主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春直有些忧心,又禁不住想,也不知是何等重要紧急的事,居然让侯爷在洞房花烛夜都还没过完就把主子晾下。 她纳闷,见夏内已经利落收拾好地上一片凌乱,准备替主子处理额角的伤口,开口便道:“夏内你伺候着,我去问问。” 片刻后,当春直回到主屋内寝,墨玉萌忐忑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因为是跟着墨玉萌嫁到侯府的陪嫁丫鬟,她谁也不识得,最后想到侯靠身边那个冷面护卫朔风。 要撬开那木人的嘴费了春直一番功夫,好不容易问出来,她却不知该怎么复命了。 踌躇了片刻,春直才开口:“朔风说侯爷去了隐院。” “什么地方?” “听说是侯爷疗伤的地方。” 墨玉萌想起,刚刚见他的肩膀和腰月复都有伤,难道是扯痛了伤口,不想让她担心,才走得那么匆忙吗? 思及这个可能,墨玉萌眼底的迷茫退去,恢复原有的清亮。“夏内帮我更衣,我们去看看。” “夫人……您才刚刚嫁过来,还是安分点。哪有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乱跑的?” “谁让新郎馆在洞房花烛夜乱跑。” 除了看他的伤势,她也得问问,自己是不是被嫌弃了? 听到她的回答,春直一怔,无言了。 第八章 墨玉萌出嫁前就知道,靖远侯府人口单纯。 又因为凛澜上了战场两年,一直到近日凯旋才回侯府,整个靖远侯府虽不至凋零,但也是百废待兴。 墨玉萌今日才嫁过来,偌大的侯爷府邸,没人领路,她还真不知道隐院怎么去。最终还是得让春直去找来朔风,领着她们走了一趟隐院。 突然接到这个任务,朔风霎时陷入左右为难的状态。 侯府中的人都知晓,隐院里养着一个对侯爷有恩,且对侯爷一往情深、不求名分的医女。 也是侯府中,唯一一个侯爷的女人。 侯爷对她不一般,也是因为如此,在新婚之日,听见她心疾发作,才会丢下了新娘……朔风觉得不妥,偏又不能违抗墨玉萌的命令。 墨玉萌的心绪因为担心被搅得混乱,又急着想见凛澜,脚步是踩得又快又急。 只是她一加快脚步才发现,腿心间隐隐传来难以言喻的麻痛。虽然圆房圆了一半,但他终究是进去了,痛依旧存在。 想着,墨玉萌窘红了脸,下意识把脚步放缓了。 恍恍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的脚步停在侯府偏静角落的小院落。朔风开口:“夫人,这里便是隐院,让小的进去通传……” “不用了,你们在外面候着,我自己进去。” 没等朔风把话说完,墨玉萌已经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朔风木然的神情起了波澜,却也只能听令的守在院子外。 墨玉萌一走进院子,便闻到青草药香扑鼻而来,她看了看四周,发现院子里有好几个竹架子,上头摊着暗绿色的草叶。 主屋偏间的下人房外摆了几个炉子仍冒着氤氢热气,不断飘出药香。 她收回目光,却被主屋窗边半敞的窗子吸引了注意。 透过半开的窗缝她隐隐约约瞧见,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luo着结实的上半身,他身旁的女子半弯腰在他的肩膀处缠布条。 那情景让她的心漏了个节拍。 墨玉萌一眼就认出那是凛澜,他匆匆离开新房的原因是因为伤口裂开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愧疚,如果她把夫妻床笫之欢的功课学得好些,他是不是可以少费些力气,身上的伤处也不会裂开? 但替他换药的姑娘是谁? 墨玉萌的思绪转着,突地,她看到替凛澜换药的姑娘攀住他强壮的颈肩,粉脸玉颜,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侯爷……答应我,为了我,别再受伤了。” 听着女子略清冷的柔嗓,墨玉萌的心微微震动。 她……是谁? 想起朔风领路时脸上不经意泄漏的神情,墨玉萌心头突地涌上说不出的诡谲感。 朔风不想让她知道这个女子的存在? 为什么? 墨玉萌的思绪瞬间被搅得一团混乱,却听到一抹叹息传来。 “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挂心才是。” 那是凛澜的声音,沉冷的声线却揉着包容、无奈与淡淡的怜惜。 瞬间,墨玉萌觉得自己的心口堵得难受。 再想到洞房时,他吻着自己的唇的亲密,心头顿时窜涌上的复杂情绪。 凛澜真的不喜欢她吗? 她有这么让人难以忍受吗? 否则他怎么能在成亲的第一日丢下自己的妻子,跑来另一个女人的屋子,月兑光上衣,让她替他换药? 墨玉萌怎么也想不岀答案,心里好迷茫、好生气,想冲进屋去质问,却不知怎么的没了面对的勇气,转身就跑。 守在院子外的两名丫鬟一颗心全悬在主子身上,担心的朝着院子张望。 春直心头忐忑难安。 倘若侯靠正在屋子里,突然瞧见新娘不在新房里,会不会斥责主子失了新嫁娘该有的仪态? 夫人让她陪嫁过来,就是要她好好看着主子,让她别像未嫁前,老是做出有失分寸的事。 她不该因为主子的情绪,就依了她的想法…… 万般思绪在脑中千回百转着,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把主子给喊回来,却看到墨玉萌凛着张小脸冲了出来。 “夫人!” 春直的心一急,跟着夏内追了上去,不料却有一道急如闪电的身影倏地落在她和夏内的面前。 凛澜听到屋外动静,又见个人跑掉,以为是刺客,不假思索追了出来。 春直一瞧清杵在眼前的身影,吓得连忙跪地请安。 认出是墨玉萌身边的丫鬟,又发现朔风也在现场,凛澜的脸色冷厉地问:“都在院外做什么?” 朔风心一凛,不敢隐瞒的把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由交代清楚。 凛澜愈听脸色愈发阴郁。 关于白微,他还没想过要怎么告诉墨玉萌,但她毕竟是当家主母,他不可能一直不告诉她白微的事,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让她知道。 他略显烦躁的掐了掐眉心,冷声开口:“全去领罚,再扣半个月钱。” 早听闻靖远侯雷厉风行,初来乍到便领罚、被扣月钱的两个丫鬟错愕之际还心怀戒惧。 春直暗暗在心中告诉自己,只此一回,她得好好告诫主子,嫁至侯府不是儿戏,她更不是那个有爹娘兄长捧在掌心疼宠、可以恣意放肆活着的姑娘,万事不可妄为啊! 朔风习以为常,却下意识瞥了春直一眼。 待凛澜离开,春直才横了他一眼说:“牵连你万分对不住,你被扣的月钱我会负责!”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拉着夏内匆匆赶回主院寝房。 墨玉萌完全没想到,成亲第一天,发现凛澜还有别的女人,彻底摧毁了她心中对情爱美好的想象。 虽说勋贵人家的子弟有三妻四妾或通房丫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却有种被谁抢走东西的错觉? 她知道自己不该因此生气或嫉妒,一旦被冠上妒妇的称谓,对自己的名声有损,凛澜定也会觉得她是心胸狭隘之人。 一旦夫妻之间有了嫌隙,感情还好得起来吗?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墨玉萌愈想心里愈难受,添堵闷在心头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让她感觉头痛欲裂。 不想了!不想了!睡觉!睡觉! 墨玉萌烦闷地蒙着被子,任凭丫鬟们怎么喊也不理。 虽然不知道主子刚刚在隐院看见了什么,但折腾了一整日,现在的她需要好好的睡一觉。 再说了,她们明白,以往这状况,主子闷着闷着便会睡着了。 能睡上一觉是好的! 春直轻叹了口气,“夫人,需要什么就出声,我们都在外头守着。” 墨玉萌没回答,直到感觉四周安静了,她才气恼的拉下被子。 这个凛澜简直是混蛋,明明人都已经不在身边了,怎么被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沉香味? 像是他还躺在她身边似的…… 这想法让她更加气恼,却又不争气的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温暖,忍不住重新将被子卷回身上,任凭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包围。 意识到自己莫名傻气的行为,她不禁哀叹了一声。 关于男人三妻四妾这件事,是她明明知道的道理,就算身为凛澜的嫡妻,他的怀抱也不会专属于她。 这想法莫名纠结着她,让她彻夜无眠,直到天露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凛澜原本处罚完丫鬟和护卫就要回喜房看看墨玉萌,却没想到滔野送来一份关于雪岳城城内异动的暗报。 他与墨鹰雄父子虽一同与边城将军抵御外敌,将敌人驱赶出万兴,守住了雪岳城。 皇帝大喜,除了守城的将军,也放了权给凛澜,凛澜在城中安插了自己的密探,随时留意城中动态。 事关重大,他只得先回书房处理公务,待他走出书房,天已微微亮。 他回到喜房,见丫鬟们正准备入内,凛澜用熬了一夜的略哑沉嗓吩咐:“晚些再伺候。” 昨夜见识过凛澜的狠劲,春直和夏内不敢再像在墨家时那般随意,更加小心谨慎地遵守着主仆间的界线。 春直不得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提醒,“侯童,夫人自小有个怪癖,恼心时,会卷着被子睡,您别觉得奇怪。” 恼心时,卷着被子睡? 所以昨夜她在隐院里是看到什么才跑掉? 他回到了书房,其实心里揣想着,说不准她会去书房质问些什么。 但她没出现……他以为不是自己多想了,便是墨玉萌比他以为的还要沉稳大度? 但此时丫鬟的话推翻了他的揣想。 原来她还是感觉恼心是吗? “下去吧!” 凛澜进了内寝,发现丫鬟已经将昨晚洞房时被他丢了一地的干果、衣衫给收拾干净了。 他的目光往床上一看,还真的发现喜红色的被子卷成一团塞在床角。 他惊诧略抬眉,伸手轻扯,墨玉萌卷着身子的睡姿映入眸底。 他一怔。 这么奇特的睡姿,能睡好吗? 不过丫鬟都说了,她这是恼心时才会有的睡姿,必然不会多舒服才是。 凛澜伸手将她纤柔的身影捞岀床角,发现她玉白额角上青红略肿,炯然凤眸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昨夜在他急着离开时,她摔下床磕着的吧? 当时他着急白微的状况没理她,此时罪恶感涌上心头,掏出随身治伤化瘀的丹瓶,轻轻挑开墨玉萌额前的发丝,帮她将药涂了上去。 墨玉萌其实睡得不好,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清冽的沉香味窜入,紧接着轻柔却粗砺的感觉伴随着凉意落在额角,感觉诡异极了。 “唔……痛……” 她伸手抓住,睁开眼,眼底映入戴带着雪色面具的男人,那一双黑如墨玉的沉冷眸子映入眼底。 凛澜一怔,发现她的肌肤竟是如此娇女敕。 …… 第九章 第六章 刚醒来的墨玉萌还有些迷迷糊糊,看着窗外透亮的天色,发出气恼的咕哝声。“啊!天都亮了!” 凛澜听她的声音娇懒,一副不想起床的模样,柔声开口:“乏了就多睡一会儿。” 墨玉萌未出阁前虽是无拘无束惯了,但既然嫁进了靖远侯府成了侯爷夫人,就该操持起府中中馈。 才新婚第一天,她如果真的睡到日上三竿……唔,虽然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凛澜的关系,她还是觉得不能让府里的奴仆看笑话。 “不成,今日还得祭祖。”墨玉萌回道。 靖远侯府人丁单薄,家中长辈都已仙逝,无翁婆舅姑,便也少了许多礼仪规矩。 她记得娘亲说起这些时语气里有心疼有感叹,却也禁不住笑话她,说她应该是当朝最无负累的新嫁娘。 否则一入侯门深似海,像她这么个单纯无拘束的性子,怎么想都让人提心吊胆。 “这些管家都会事先准备,时辰到了我们再去祠堂祭告祖先。” 她点了点头,看着凛澜,发现他在昨夜因为而朦胧柔软的轮廓褪去,又恢复原有的冷峻,情难自禁的半起身搂住他的脖子。 “我会对你好的。”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小娘子个性古灵精怪,不比一般闺女温顺静婉,总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来。但突然被她抱住的瞬间,凛澜身子一僵,感觉心口像被谁注入一股暖流,暖得连嘴角扬起笑弧都不自知。 因为要祭告祖先,府中管事早就备好一切,等着两人。 凛澜原想着昨夜的折腾,让墨玉萌多睡一会儿,她却喊了丫鬟进门伺候。 凛澜长年在军中,习惯亲力亲为,就算回到府中,也不喜欢安排丫鬟伺候,见丫鬟送了水进来,吩咐送一盆进套间便让人退下去。 墨玉萌梳洗后,换了一袭绯色百褶裙,裙衬用银线绣着牡丹花纹,头上斜插了一支蝴蝶云钗。 春直还替她上了点淡妆,衬得她浑身透着股新妇的娇丽喜气。 墨玉萌迅速打理完毕,见凛澜独自转进套间,匆匆跟了上去,一走近便看见他正拿下面具准备梳洗。 见他身边没有人服侍,她猜想,也许是因为他脸上的疤痕,也或许长年待在军中的习惯。墨玉萌未出嫁前,见惯了爹亲回府的大小事不假他人之手,全由自己的娘亲亲自伺候。 看着爹娘鹣鲽情深的模样,她耳濡目染,也觉得自己应该亲自伺候自己的夫君。她在他洗完脸后殷勤的递上干净的帕子让他擦脸。 似是没料到她会跟进来,一副准备伺候他梳洗的殷勤样,凛澜不自在地开口:“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要不侯爷娶妻做什么?”说完,墨玉萌忍不住抿嘴自嘲一笑。“虽然萌儿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话时的模样俏皮,笑意像是融进眼底,弯弯的眼眸让凛澜不自觉跟着舒展了眉宇。 “本侯的妻子不需要当丫鬟……” 他要说的是,他的妻子有更重要的用处以及位置,除了传宗接代,还有权衡朝堂势力。 墨玉萌心思单纯,听他这一说,心甜滋滋的弯了弯嘴角。“那我也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凛澜一时间居然不知该怎么回了,这时墨玉萌已经转身走出套间,帮他选了套藏青色袍衫,准备帮他更衣。 墨玉萌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一靠近他,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身高竟只到他的胸口。 即便他沉默地看着她替他更衣,没有发表任何言词,也没有指正她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暗暗吸了口气,替他穿上袍衫,再半弯身替他系上绸缎腰封、皮质革带,却因为靠得他极近,一直闻到他身上属于他的气息。 那味道让她的心微颤,莫名慌张,手指颤得都快要不听使唤,她暗暗屏住呼吸想尽快完成,结果愈发手忙脚乱。 终是完成,她站起身舒了口气,微抬高脸蛋,朝他扯出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的灿烂微笑。 “侯爷可满意?” 她身上是一袭绯红色衣衫,那笑容衬得她面若桃花,再次让凛澜被她脸上的表情吸引,失了神。 他模了模她的头,用行动表示赞许,墨玉萌却抓着他的手问:“侯爷,你不夸夸我吗?” 这个小女人,是真的完全不怕他,又甜又真的性情,一再搅得他波澜不兴的心湖泛起颤颤涟漪。 他淡淡扯唇,还是只模了模她的头,引来墨玉萌努起唇不满的娇嗔。 凛澜忍不住轻笑出声,“别闹。时辰差不多了。” 话落,他转身走出套间,墨玉萌不得不跟上,双手亲密的挽住他的手臂,走了出去。 凛澜从没让哪个女子这么亲密的触碰他,一感觉墨玉萌的手贴上,身上属于女子娇甜的气息传柬,让他木自右一怔。 他下意识想甩开,却想到她已是他的妻…… 没发现他的异样,墨玉萌开口问:“侯爷,明日回府,我能让人带几瓮酿梅回来吗?” “酿梅?” “嗯,每年娘家都会把梅园的青梅给摘下,酿酒酿梅,用途可多着。”走出寝房,她扫视了一下又说:“侯爷,我瞧府里的园子挺冷清的,全是松竹、大树,我能不能添些会开花的花树,添点生气?” 自从父母去世后,府中少了人声?凄凄惶惶,漫着说不尽的孤单冷寂,侯府之于他与驿馆无异,就算有下人打理,只有不知春色为谁妍的凄凉惆怅。 时间久了,整座只见阳刚绿意的府邸便没再随四季添花草,就这么放着、寂寥着。 如今他娶了妻,没想到她有这份心思,他也没理由阻拦,再说府中能添点生气和顔色,似乎不是件坏事。 “你是当家主母,这些小事就由你作主吧!”凛澜眼角瞥见朔风,开口吩咐,“让管家准备祭拜。” 墨玉萌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喜孜孜笑得更灿烂。 朔风领命而去,凛澜领着他的夫人,脚步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他淡定寡言如昔,但身边心情大好的墨玉萌一下子像只不安分的蝴蝶似的,在他身边绕转;一下子又像只雀鸟,在他耳边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笑个不停。 凛澜不懂,她的世界怎么会有那么多值得开怀的事,明明他们看的是一样的风景。 他的世界沉冷安静,他以为自己会觉得扰人,却没想到,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喜欢这打破身边静谧的聒噪。 他好奇的望着身边浸婬在日光中的女人,看着她彷佛可以击碎阳光的笑容,却眼尖的发现,廊院外有一抹手持利剑的黑色身影突地窜岀,朝着墨玉萌的后背刺来—— “小心!” 他使劲将墨玉萌扯到另一边,顺手抄起不知哪个下人摆在廊柱旁的竹扫帚应敌。始料未及的被凛澜使劲甩到一旁,墨玉萌直接撞上一旁的墙面,险些晕了过去。 她甩了甩头,把痛感及晕眩感甩去,定睛一看,一颗心慌得悬在心口。 凛澜正与一个蒙面黑衣装扮的刺客打了起来。 刺客手中是一柄长剑,利刃薄如柳叶,阳光一照射,发出寒光闪闪的刺眼光芒,但凛澜手中只是一把竹扫帚,孰优孰劣,立见分明。 “来人啊!有刺客!” 她心一慌,张声呐喊,一双眼却是死死瞅着凛澜,深怕他在她一个眨眼瞬间,就会落居下风负了伤。 墨玉萌却没想到,凛澜手中虽是一把看似无啥杀伤力的竹扫帚,在他手中却有如一把威力无穷的钢刀,横扫直劈的抵挡,没让刺客讨得半分甜头。 刺客即便身手不凡,却在过招间知晓自己不敌眼前强大的对手,瞬间转移了目标,朝掩身在廊柱后的墨玉萌掷出一枚暗器。 不料刺客的盘算被凛澜识破,他手中竹扫帚运劲一挥,暗器被半路拦截打回,“嗤”的一声没入刺客的左手臂。 刺客微不可闻的抽了口气,凛澜趁势跃回墨玉萌身边,抓着她的手,想将她带至安全的地方。 刺客见凛澜护了个人分心之际,出手招式更是狠辣的朝凛澜攻了过去。 对方的攻势虽凌厉,凛澜还是颇有余力的一一化解,却纳闷地意识到,刺客的目标似乎是墨玉萌。 为何? 刺客没给他思考的空间,再度缠上,为了怕墨玉萌受伤,他只得将她护在怀里,单手与刺客过招。 墨玉萌被凛澜护在怀里,从开始的害怕、震惊到彻彻底底的倾慕。 她知道靖远侯的爵位是靠军功从马背上挣来的,凛澜承祖业父志也是武将,武功必定不差。 但她没想到,他的武力修为竟然高到信手捻来的一支扫帚都可以成为他的武器,且是致命的武器。 而他,此刻将自己护在怀里,那感觉让她的心甜甜的。 昨日他虽抛下她跑到另一个女人身边,让她心里难受,但他没让她难受太久,最终还是回到她身边,守护着她。 剑气横荡间,墨玉萌紧抱着他,尽量不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但他手中毕竟只有一把竹扫帚,加上顾忌着她,数度落了下风。 当她感觉刺客的长剑扫过她的肩头、刺进他左胸的同时,剧痛以及害凛澜受伤的愧疚惊恐瞬间涌上她胡心头。 血色映入眸底,他感觉剑尖入胸,墨玉萌痛呼了一声后,环住他身躯的手差一点松落,他一双墨眸瞬间成寒冰,将她揽得更紧。 “没事吧?” 她忍着痛摇头,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到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由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凛澜武功够好,她这条小命恐怕要丢了。 等到府中侍卫纷纷赶至,凛澜这才惊觉,今非昔别,如今的侯府多了个女主人,日后他又回军营,府邸的护卫势必得再加强。 “留活口。”他厉声下令,眼眉、嘴角刻划出前所未见的严峻之色,话一说完,完全不恋战的揽着她往后退。 刺客见状,知晓自己绝对不敌眼前阵仗,一个纵跃翻上屋檐,消失在众人面前。 凛澜护着墨玉萌回寝院,朔风则急忙到隐院去请白微到主寝院看两人的伤势。 行进间,墨玉萌没撑回主院便已晕在他的怀里。 他低头一看,揽着她肩头的手满是黏濡的湿意,他摊掌一看,手心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色。 若按理说,墨玉萌的伤口不算严重,这等血量瞧来吓人却不至于晕厥。 他轻轻拨开她被利刃划破的衣衫,看到那一道刺穿她白皙细女敕肌肤的伤口,心狠狠一揪。 被刀划破翻开的皮肉血淋淋的,周旁的肌肤微红、泛着淡淡的青黑。 凛澜的心一窒,难道是刺客剑上有毒? 他的思绪在脑中翻腾,当机立断替她也替自己封住身上几个大穴,减缓毒气随着血液扩散游走全身,才加速脚步回到主院。 春直、夏内两个丫头原本留守在院子里,但想着主子回来可能会想用些点心,于是夏内便去膳房帮忙备些茶点。 春直听见动静,以为是夏内回来了,却没料想竟是凛澜脚步如风的沉着张脸抱着墨玉萌回来。 春直心里正纳闷,却被凛澜走过留下的血迹吓了一大跳。 墨玉萌还在娘家时性子虽活泼,但还没受过适么重的伤,春直猛拉回神思,忘了礼节,跟在凛澜的身后急声问:“夫、夫人……受伤了?怎、怎么会受伤呢?喊大夫了吗?” 朔风刚领着白微过来,见春直因为心急而踰矩的反应,冷脸一黑,伸手便拽住她的手,皱眉轻喝:“慌什么?” 春直突然被拽住,再被他一喝才稍定了心神,意识到自己已经跟着主子嫁到靖远侯府。 侯府毕竟不是一般人家,对于下人的管束严苛,哪容得她一个小小的丫鬟如此放纵。 她处事一向谨小慎微生怕出半点差错,连忙定下神才问:“发生什么事了?找大夫了吗?” 朔风还没回答,却听到一抹清冷的淡嗓传来。“多送几盆温水进来吧。” 春直疑惑的看向说话的女子,只觉得她面生,轮廓深邃、面容清艳,态度十分冷傲,却又不知是什么身分。 似是看清她的疑惑,朔风开口:“她是隐院的白微大夫。” 春直这才想起,昨夜他们与主子一同去隐院“寻新郎”,却没见着隐院的主人,如今一见才知她不一佥啊! 她毕竟是墨玉萌的丫鬟,心是偏帮着主子的,加上白微给人的感觉,她直觉的不喜欢这个女子,但见也只能抑下肉心命感觉,福身去备水。 白微一进屋里,闻到屋里浓浓的血腥味,面色淡然,再见到一向高高在上的凛澜一脸担忧的坐在榻边,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涩酸楚。 她犹记得在凛澜决定成亲前,她问过他是否心仪未过门的妻子,他只是淡淡地回她一句,那是一门利多于弊的结亲。 她以为没有人可以走进凛澜冰冷的心,但才刚将这女人娶进门,他对她关切的程度、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她满心不甘,握紧拳,尖尖的指甲陷入掌心,开口说出的话却浅淡如幽兰。“侯爷自己也是受伤的人,不宜动气。” 一听到她的声音,凛澜回过神开口:“兵器上有毒。” 白微由药箱中拿出丹瓶,倒出一颗解百毒的药丸放到他手中,没想到他却没吃,而是将药丸塞进墨玉萌口中。 “夫人伤得重,你先看她。” 刺客的剑是先伤她的肩再刺入他的胸口,剑尖入不到半寸,对他来说是极浅微的小伤。 淬了毒的兵器,几乎穿透了她,大部分的毒都留在了她身上,墨玉萌虽会点拳脚功夫,但想也知道是花拳绣腿,没内力傍身,让他无法不担心。 虽然都是要治的,但白微见他将丹药送入墨玉萌口中的举动,心头冒出的苦涩酸楚全成了浓浓的妒嫉与怒意。 偏偏她只是一相情愿,只能隐忍的将那些情绪压下。 她仅是面色一沉,冷冷的看着他眉间淡淡的青气,“侯爷也中毒了。但万不可因为底子好,有内力依傍便大意。” 突然窜出的刺客已经叫凛澜够烦心的,听她这另有含意的一番话,察觉出隐在其中的醋意,他面色阴沉地抓住她的手臂。 “白微,做好你身为医者的本分。” 他冰冷的语气,让她瑟缩了一下,加上没料到他会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她皱眉痛吟了一声便狠抽出自己的手。 “白微明白了,侯爷无须动怒。” 白微当然知道凛澜厌恶什么。 他的府邸之所以会如此单纯、冷寂,便是因为他淡情寡欲,不愿将时间花在安抚女人身上。 凛澜在意她,却不代表她有与嫡妻争风吃醋的资格。 爱上这样一个严酷冷情的男人,她不管是自己的心或地位,都已经注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她没再开口说话,转身去替墨玉萌处理肩上的伤口。 背后,凛澜瞧她痛得脸色一白的模样,眉心成峦地陷入深思…… 第十章 第七章 夜已深,因为中毒陷入昏睡的墨玉萌整整睡了两天才转醒。 迷迷糊糊中她睁开了眼睛,看见房中只留了一盏灯,却仍觉有些刺眼,恍神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昏迷前的惊心动魄,想到凛澜应该也受了伤。 思及这一点,她发现凛澜没在身边也没在寝房中,一颗心提到喉咙,急忙下了床榻。屋外值夜的夏内听到屋内的动静,匆匆进了门,看见她赤着脚、身上仅着单薄的中衣,忍不住皱起眉碎念。 “我的好夫人啊!求您行行好,再怎么急也该穿好鞋、披件薄萼再下榻来啊!” 墨玉萌没理会她的碎念,着急地问:“夏内,侯爷呢?有受伤吗?刺客抓到了吗?” 听着主子一醒来心思便是放在侯爷身上,夏内冲进内寝给主子拿鞋穿拿薄髦披才开口:“侯爷没事。倒是夫人您伤势未癒,如果再染了风寒,奴婢十条命都不够赔啊!” 知道凛澜没事,她不由松了口气,却听夏内说得这般夸张,忍不住狠掐了她的颊,轻斥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夏内痛得抚脸唉叫了两声,才委屈的努起嘴。“夫人都昏睡了两天,没法回门,惊动了老爷、夫人和少爷,急得差一点把侯府给拆了。” “爹娘和哥哥都来了?他们……为难侯爷了?” “侯爷免不了被老爷斥了一番。夫人才刚嫁过来就受这么重的伤,侯爷自当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夏内说得义愤填膺。 堂堂侯府竟会让刺客闯入,这当中有许多需要详细调查,府中守卫无论如何都需要重新安排部署。 “那侯爷呢?” “在书房。这两日侯爷看过夫人后便会回书房。” 墨玉萌想了想,随即开口,“帮我更衣,我去瞧瞧。” 夏内听了想也没想的直摆手。“不成!不成!夫人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可以乱跑?” 她沉下小脸。“我这是去侯爷的书房,怎么算乱跑?再说不过是点皮肉伤不碍事的。” “那刺客忒狠毒,在剑上抹了毒,你和侯爷可是双双中毒加受伤,千万得好好调养身子……” 墨玉萌那日中剑后神智很快就变得浑浑噩噩,她心里便觉得奇怪,这才明白是中了毒的关系。 更让她惊诧万分的是,凛澜同时也中毒受伤,她一直以为挨剑受伤的只有自己。 “侯爷也中毒受伤?你说他没事……” 夏内连忙解释,“听说刺客的剑是先伤了夫人的肩再刺进侯爷胸口,侯爷的伤势没夫人严重。” 即便如此,墨玉萌听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望,迳自下了床。 伺候主子这么多年,夏内哪不明白她的性子,知道主子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最后只能乖乖的打住话,喊起春直,一同随主子去书房。 ☆☆☆ 书房中,明晃晃的烛光摇曳。 墨玉萌跟着丫鬟们来到凛澜的书房外,让她们守在门外便迳自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她头一次进凛澜的书房,书房色调以玄色为主,珍稀的木材在灯光下泛着如金丝般的光芒,沉稳大气又不显浮夸,很像凛澜给人的感觉。 她张望了一番没瞧见凛澜的身影,往内走才在临窗的长榻上看到靠在引枕上合眼休息的凛澜。 墨玉萌昏睡了两日,见着他才发现自己居然会这么想他。 这突如其来涌上的情感让她感到错愕。 未嫁前,她由娘亲以及丫鬟口中听过他们小时候相遇的那件事,知道自己年幼时莫名的喜欢这个长她十岁且毁了容的男子。 他十六岁力战白狼的事迹和父兄一起镇守边关的骁勇善战,墨玉萌不时会从身旁的人口中听到对他的赞赏。 从小到大她的所见所闻时不时会被他占满,但她从不以为意,也不曾感受过自己对他有半点情感,根本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之后成亲前的意外让她对他倾心,接着遇到刺客时,他毫不犹豫护着她的举动,再度深深撼动了见。 虽然他身为她的夫君,护她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她却还是无法遏制那份情感瞬间壮大,在心口泛滥。 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失控的怦动……突然,一声声短且急促的难受喘息声蓦地打破书房中的宁静,抓回了她恍然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赫然发现凛澜似乎有些不对劲,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脸色潮红,布满细汗,两道如墨般的浓眉揪得快打结。 “侯爷,你感觉怎么样?” 墨玉萌伸手想替他擦汗,一碰触到他的脸,立刻被上头的温度给吓到了。 是伤处发炎引起的体热吗? 她正想替他检查身上的伤处,却听到有人进了书房,抬头一看,一眼就认出是在隐院里的那个女子。 墨玉萌心忽地一紧,无来由的警戒了起来。 白微兴许也没料到会看见她,一张清艳的脸容透着清冷霜意,冷声开口:“夫人伤未癒,应该好生休养才是。” 因为那日在隐院窥见她和凛澜的相处,隐隐察觉她释放出的敌意,墨玉萌只觉心头添堵的感觉伴随着危机感涌了上来。 墨玉萌暗暗凝定了心绪才开口:“我睡了两日已无大碍。侯爷伤势没我严重,为什么发热?” “侯爷身上本就有伤,旧伤未癒新伤又带毒,自然好的慢。”白微将熬好的药放在一旁,迳自抓起凛澜的孚诊脉。 见墨玉萌还站在一旁,白微不客气的再次开口:“白微是侯爷的大夫,自会仔细小心照料侯爷,夫人大可放心回去休息,留在这里,只会妨碍了我的诊治。” 白微一番直白的逐客令让墨玉萌感到异常不舒服,但见白微神情专注的帮凛澜把脉,墨玉萌一时间也帮不上忙,索性出门让丫鬟们回主寝院替凛澜拿衣物,心里想着等凛澜喝完药后再春他据身换衣。 她交代完再次回到书房,便见白微已经在喂凛澜喝药,而她坐的位置,原本属于她…… 一抹不该有的妒意浮现心头,她缓缓走近,等白微喂完药才开口说:“有劳白大夫……” 白微冷冷打断她的话。“照顾侯爷原本就是我的职责。”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墨玉萌感觉她说这话时,挑衅意味甚浓,这感觉一浮现,两人间瞬间染上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那感受让墨玉萌突然感到荒谬,她可是凛澜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为何要让一个连名分都不明的女子给她带来威胁感? 她下意识挺直背脊,双眼透澈明亮地凝着白微正声强调,“侯爷成了亲,我是他的妻子,照顾他才是我的职责。” 墨玉萌不闪不避的坚定态度以及狠戳进白微胸口的话,让她积累数日的怨恨嫉妒倾泄而出。 白微缓缓起身,走向她,低声耳语,“夫人,别忘了,我是大夫,可以救人,但同样也可以杀人于无形。” 她直白的话让墨玉萌的心一凛,还来不及开口,便见春直捧着一叠男性衣衫岀现,还有几个粗使丫头跟在后头抬了温水进门。 春直一见主子与白微两人对立而视,氛围暗涌很不寻常,正觉得奇怪,却听到主子用前所未有的坚定声嗓开口。 “春直,让朔风送白大夫回隐院。”话一说完,墨玉萌坐回属于自己的位置,看向粗使丫头,“东西放下就退下吧!” 春直意会过来,将抑不住一脸愤恨的白微送了出去,心中一方面讶异自己居然强烈感受到主子的占有欲,以及身为当家主母的气势。 大家都以为像墨玉萌这天真烂漫、不受拘束的性子,要撑起侯爷夫人的架子,兴许是难上加难。 这当下,她都要对主子另眼相看,甚至暗暗欣慰地抹了抹眼角不小心迸出的泪水。 但……她疑惑一想,主子如此扞卫的原因是什么? 无论如何,主子能对侯爷上心是好事,说不准她们明年就可以瞧见小小主子出生了! ☆☆☆ 待墨玉萌将不该留的人全都屏退后,书房里只剩她和沉睡的凛澜。 她起身,看着他满脸汗水,伸手便将他脸上遮住清俊面孔的面具摘了下来。 摘下面具,横亘在脸上的疤痕落入眼底,她定定的、死死瞅着喝了药,痛苦表情舒缓许多的柔软脸庞,心无法抑制的怦动了起来。 即便毁了容,即便冷酷,他还是个人人想爱的抢手货。 瞧瞧隐院里那个大夫,根本是恨不得把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嫡妻踢到一边,独自占有他! 想到前一刻两人明枪暗剑的对峙,她心里感到莫名恼火,气不过,忍不住伸手狠掐住男人俊挺的鼻子泄气。 凛澜陷在时而清醒,时而昏睡的浑浑噩噩当中,好不容易舒服了些,却感觉一阵痛袭来,将他狠狠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目光蒙陇许久才完全定焦。 “萌儿,你……醒了?” 他看起来虚弱,眉目间没有平日冷峻凌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然,她多怕思绪浑浑噩噩的他嘴里会喊出别的女人的名字。 一听到他用沙哑不已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才稍稍抚平了墨玉萌内心迁怒于他的不快情绪。 她将摆在圆凳上的水盆拉得更近后,搏了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我帮你擦擦身体,再帮你换身新的衣衫,你会感觉舒服一点。” 凛澜皱眉,抓住在他脸上游移的软女敕小手。“你应该好好休息……” “我不是昏睡两天了吗?没事了。倒是你,怎么让自己倒下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确是大意了。 见他捋着眉没吭声,墨玉萌揣测不出他的心思,只好继续替他擦脸,在柔软布巾拭过他脸上疤痕时,他猛地回过神,浑身无意识紧绷。 “弄痛你了吗?” 对上她焦急的、真切的表情,凛澜想起当年与她初遇时,她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心无来由的荡漾了起来。 他的妻,真实纯真,长大了,那份对他的真挚依旧没变,轻易就把他整个心煨得暖烘烘。 “你也还没痊癒,不用为我做这种事……” 她嘟起唇,难掩委屈地开口:“我不做难道给白微做吗?” 他从不哄人,尤其无法忍受女人以爱为名,肆意洒醋、使坏。 此时,凛澜听得出她语气里的醋意,心无端发软,甚至觉得她有点可爱,失笑开口:“我自己做,不假他人之手。” 兴许是他没了平日的冷峻,加上墨玉萌的性子使然,与他单独在一起时,她把该有的礼节全抛诸脑后。 她不予置评的冷哼。 凛澜知道墨玉萌的性子,在私下,他不打算用礼教去约束她,也因此并不在意她近乎踰矩的冷哼。 他正想开口,却感觉她重新将帕子覆在他脸上的疤痕,这动作,让他稍放松的身躯再度无意识的一僵。 凛澜直觉的反应让她的心脏为他疼得瑟缩。 她俯,亲吻他脸上的疤痕,双手占有性的将他紧紧的抱住。“你是我的,不管好看的、不好看的,全部都是我的!” 感觉她柔软如花瓣的唇落在脸上的疤痕上,他的心再度震撼和颤动。 第十一章 在新婚期间,凛澜并不办公,加上为了好好养伤,两人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寝房中。 凛澜平日就算无事也是练武,墨玉萌更是闲不住,不是缠着要他教她武功,便是不小心又缠回床上去了。 两人缠黏如蜜,让跟着她嫁到侯府的丫鬟欣慰的偷偷抹了几次泪。 数日后,凛澜带着墨玉萌补了回门之礼。 两人依照仪式行了家礼后,夫妻两人便被各自带开。 墨玉萌被娘亲拎回房中,聊得不外乎新嫁娘规矩以及心情等杂事。 凛澜与岳父以及大舅子本是同僚,能说得更多了,私事掺着朝堂公事、边疆战事,轻轻松松度过了不少时间。 夫妻两人一直待到用过晚膳才准备离开。 回侯府的马车一备好,墨玉尘看着下人将储窖里的各式酿梅一一搬上马车,心疼的指着凛澜的鼻尖嚷嚷:“你娶了我妹妹,还把我家一年份的酿梅取走,太过分了!” 凛澜今日才发现,在军中和在家中的墨玉尘英勇的模样截然不同,俨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幼稚玉公子。 他嘴角淡勾,颇不以为然的淡淡睐了他一眼。“堂堂马上悍将,贪恋什么酿梅?” 墨玉尘那张神似妹妹却多了几分阳刚的俊颜恼得涨红。“你、你吃过就知道,到时可别教唆萌儿回娘家当女儿贼!” “萌儿未来会在侯府种梅,等开花结果,兴许还得耗些时日,她若想吃,再劳烦大舅子亲自送来。” 连偷都不用偷了,居然还差遣起他这个墨府大少爷干这粗活? 墨玉萌在一旁看着两人,心中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幸福感。 女婿贵为侯爷,虽是同僚,一起出生入死,共同抗敌,但身分毕竟尊贵,结了姻亲,也不该如此透越放建。 “尘哥儿,休得无礼!” 墨鹰雄厉喝出声,凛澜抢先一步开口:“岳父大人,今日是家宴场合,都是自己人,不拘礼。” 墨玉尘甚是满意的咧嘴,攀住他的肩。“是是是,我和咱们侯爷妹夫感情好,不拘礼。” 墨鹰雄恼瞪了儿子一眼,沈氏在一旁听着看着,心里对这个女婿可是满意到了极点。 犹记当年颐妃娘娘提议结亲时,她心里的担忧,可是从订了亲一直忐忑到今日,如今见女儿回门,脸色红润,比未嫁前多了一股沉稳甜美的气质,心头甚感欣慰。 再想到前些日子两人在府中遇到刺客受了伤,但女婿可是舍命相护,沈氏是彻底放心了。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还是早些回去休息。” 墨玉尘开始赶人。“对对,快走,你只剩大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和媳妇儿快活……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亲爹硬如石头的拳头赏了一颗爆栗,疼得俊眸含泪,委屈得不得了。 瞧大舅子那模样,凛澜也忍不住笑出来,在岳父、岳母的万般叮嘱下,扶着墨玉萌上了马车回侯府。 墨玉萌一直到马车驶出墨府坐落的大街很远很远才收回目光,钻进凛澜怀里,靠着他,揽着他的腰,让他身上令她安心的香味在鼻尖萦绕。 这些日子,他渐渐习惯身边多了个人,看着她依赖的模样,长长的睫毛落下遮掩她的眼,让他看不出她的情绪。 他酌量片刻才低声开口:“你若想回府看爹娘,随时都可以回去。” 虽然嫁进侯府,却意外的没有半点嫁进侯府的规矩约束着她,她适应得很快,加上意识到自己对凛澜的感情,她忙着体会、感受、贪恋着相恋的感觉,她其实没有太想家。 一直到今天回门,瞧见家人,回到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宅院,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没有以为的那么洒月兑。 要离开娘家回侯府,她心里其实很是舍不得,却明白她是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身边还有这么疼爱她的良人,实在没理由不回侯府。 她没说,没想到他却看出来了。 墨玉萌因为他观察入微的体贴动容地抬起脸,啄了他的唇角一下。“谢谢……唔……” 突然被轻轻一个甜吻攻击,凛澜扣住她柔美的下颚,俯下头吻她娇女敕女敕的唇。 男人有力的唇瓣衔住她的唇,墨玉萌震惊的瞪大了眼眸,还来不及反应,他的舌尖顺势串入,缠搅着她稚女敕的丁香小舌。 那亲密让她不能呼吸、无法思考,浑身发热的直接融进他怀里。 尝够她的味道,凛澜俊挺的鼻抵着她的鼻尖,坚定、不容置疑地开口:“你是我的……你让我上了瘾,逃不掉了……只能永远是我凛澜的女人,只能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这是墨玉萌头一次感受到他的占有欲,她的心甜得发胀,却又觉得莞尔的轻笑出声。 “我又没说想逃。” “你看起来就一副不想跟我回府的样子……” 讶异敏锐如他,居然会误解她的反应,她攀住他的脖子,笑凝着他问:“离开的确有点感伤,但让我惆怅的是哥哥说的话。” 凛澜一时间没意会过来的疑惑蹙眉。 “哥哥说你只剩大半个月的时间是什么意思?” 意会过来,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阴霾尽散。“早些日子便传来边城密报,抓到了几个潜进城中的北獟余党,连京城也有细作暗藏。皇上不敢大意,下旨钦点我和大舅爷领兵过去探查清楚。” 墨玉萌也猜想兄长的那番话或许是回军中,却没提起是否发动战事,且攸关整个万兴朝安危,她心里不由得担忧。 “不是才刚打完仗,怎么这么快又有战事?你们几时起程?要去多久?” 见她忧心慌乱,凛澜忙安抚,“上次让北建的一个王子跑了,应是余党作孽,时不时潜入雪岳城里作乱。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虽说是战,但情势并没有那么你想的那么紧张,皇上原是体谅我新婚燕尔,但毕竟我有丰富对北猪用兵的经验……我想不会去太久的。” 其实墨玉萌身在武将家,爹亲兄长都为朝廷效命,未嫁前,她已经习惯府中时时见不着一家之主的日子。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抛开忧心坦承道:“别顾忌我。有国才有家,扞卫住边城才能守住整个万兴朝,这道理我懂。” 一直到知道自己要再离开,凛澜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了牵挂。 曾经一心一意保家卫国的万丈雄心在短短的时间里,因为墨玉萌,内心与想法产生极大的遽变。 让他震撼的是,她胸怀大义的想法。 “舍得?” “当然舍不得,所以这些天要把你缠得紧紧的。”她将脸枕在他的肩膀,为了抱得更舒服更理所当然,索性坐上他的腿,紧紧缠黏着他。 他的娘子这般坦率直接,让他嘴边藏不住笑意,凑在她耳边低语,“你这是想将为夫榨干再放人吗?” 榨、干! 墨玉萌耳根处火烧火撩染红了一张脸,“谁、谁跟你说那件事了。” 愈相处她才发现,在凛澜冷情寡欲的外表下,内心竟是藏着这样烈火狂荡的热情。 她相信,他离开前这一段时间,肯定又是夜夜激情荡漾了。 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 凛澜是直到今日才对霍大将军这句话有深刻的体悟。 他庆幸自己娶了妻,有温柔乡的抚慰,冲锋陷阵、豪情壮志的护国情怀,也才有了意义。 ☆☆☆ 仲夏,骄阳灼人,向来清冷静寂的靖远侯府却是陷入前所未有的热络当中。 “快快快,手脚麻利些!” “小心小心,别撞坏了树苗。” 春直指挥着工人将几日前购得的大批梅树送进北边的院子。 骞地,她瞥见一抹纤柔的身影捧着个辉子由抄手游廊转了出来,连忙发出一声惊呼,小跑步上话。 “夫人、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呢?” 春直想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墨玉萌却俐落的一闪。 “别管我,你们忙去,好好监工,别让工人们偷懒了。” 春直认出辉子,开口问:“夫人想泡梅汁吗?这事交代夏内去做就好了,你不用——” 没等她说完,墨玉萌嗔了她一眼。“别再把我当伤患了,大家都这么忙着,我没事干,闷得很。” “侯爷不是在后花园的练武场里练功吗?你在一旁陪着递帕子擦汗送茶水,也是个活儿。”略顿,春直忍不住压低声量调侃,“这可是别人都干不来的活儿。” 墨玉萌的娘家有一款酿梅是用仙楂、乌梅及甘草等药材浸泡而成,盛夏时会兑水,凿放冰块饮用。 感觉今天天气热,凛澜一早又去练武场,她便想到要给他送点兑梅汁,让他练完武饮用消暑。 但不知怎么的,她的本意被春直一调侃,居然变得很那个什么,暧暧昧昧的让她莫名心虚的赧红了脸。 见主子红了脸,春直掩嘴轻笑,适时的恢复一个丫鬟该有的样子。 “泡梅汁得用上冰吧?让朔风去藏冰窖,帮你凿块冰送回寝院里,放凉了就可以送过去给侯爷饮用了。” 这消暑的冰镇梅汁是往年在娘家时,娘亲会做的事。 她当时年纪小,就算忙着在府中探险惹是生非,瞧久了也知道怎么调配出好入口的冰凉梅汁。 春直的建议中肯,她爽快采纳,捧着纬子穿堂过院,准备回寝院等朔风送冰来。 她才穿过蜿蜒长廊,走过叠叠月洞门,却不巧遇上了白微,险些面对面撞上的两人同顿住脚,停在原地。 这些日子,墨玉萌几乎要忘了白微的存在,此时遇上,她的情绪有些复杂,暗想她真的得问问凛澜的意思,该怎么安排白微…… 心思转到这里,思绪突然成了团杂乱的毛球,乱得让她无法思考。 她定了定神,索性拣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口:“白姑娘要喝梅汁吗?这是我娘家——” “咱们并没有那么亲密,夫人不必与我套近乎。” 未料到她竟连一丝伪装也不想伪装的不留情面拒绝,墨玉萌自讨没趣的耸了耸肩,朝她扯岀一抹甜笑。 “你是侯爷的人,虽没名分,但我毕竟是当家主母,再怎么不待见你,也不至于不给你留半分情面,当你不存在。” 白微万万没有想到,凛澜与墨玉萌成亲后,两人的感情进展居然会如此快速。 他对墨玉萌的喜爱与宠溺的行为彻底推翻了他给人冷情寡淡的形象,无情的凌迟着她的心。 这些日子,她有恨却无处宣泄,只能日日咬牙守在小小的院子。 突然间白微有些后悔,后悔当年为何对他一见倾心。 丢了心,她为了他放弃一切,为了他,她使计让他救了自己,安排人让他遇袭,又为他挡了一剑,再利用他路见不平的侠义情怀,让他带自己离开雪岳城,回到京城进入他的府邸,用为他挡剑留下的心疾绑住他…… 她与凛澜的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她以为这个男人,最后会是彻彻底底属于她。 却没想到凛澜竟会爱上自己的妻子。 而她谋划多年的奢想就这么付之一炬。 想着,她眼底有些苦涩,却不允许自己流泪,脑中反覆回荡着“宁愿我负人,不愿人负我”这一旬话。 墨玉萌虽然不喜欢白微,但见她脸色苍白的像是随时会晕倒,还是忍不住忧心问:“你还好吗?需要帮你请大夫吗?” 这份善良,看在白微的眼底恶心至极。 她朝墨玉萌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将侯瑜还我,将嫡妻的位置让给我,我就会很好。你……让不让?” 墨玉萌的心震惊的一凛。 她一直明白,对勋贵之家的男人来说,嫡妻只有一个,但平妻可以有两个,更别说侍妾通房什么的。 或许她允许凛澜给白微一个名分是迟早的事,但白微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的说这样的话? 甚至让她让出嫡妻之位? 墨玉萌无比坚定地开口,“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明明是你抢了我的男人,不是吗?”这些日子的苦无处可泄,此时找着了出口,白微不由激动了起来。“是我认识侯童在先,他的命是我用命换回来的!” 关于白微的事,早些前春直已经帮她从朔风口中问到了,她知道,白微在凛澜心中占有很特殊的址位。 但白微却那么理直气壮的拿这点来说嘴,让她有些气不过。 “我在八岁那一年就与侯爷相遇了,没多久就订亲了,若要说相识时间的长短,有谁能比我和侯靠相识的时日来得长?”说完,墨玉萌懊恼的扯了扯唇。 她觉得她像是跟白微抢糖的孩子……她堂堂一个名媒正娶的嫡妻,怎么会去跟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妥人较真这些? 白微当然知道,他们很小就订亲了,这也是让她最呕心之事。 有些事,是用心机争算不来的,比如说她的身世。 她扯出无比凄凉的笑,语气却是有浓浓的恨意。“墨玉萌,像你这样生在权贵之家的千金大小姐是不会明白我这种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侯第,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但娶了你之后,他对我是连施舍都不愿了。你明明什么都拥有了,为什么心胸却如此狭隘,连我都容不得?” 她愈说愈激动,心头随着情绪疯狂涌动的血液一古脑儿的直往喉头冲,一口血就这么吐了出来。 见白微激动的吐了血,素净的上衫染上一朵怵目惊心的血花,墨玉萌也顾不得两人此时的氛围有多剑拔弩张,大惊失色地放下手中的腌梅辉子去扶她,却被白微狠推了一把。 “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墨玉萌没想到她的手劲会如此惊人,身子往后一个踉跄,趺坐在地的瞬间,手打到摆在一旁的坛子。 坛子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力道,摔落石阶,应声破裂,发出让人胆战心惊的碎裂声响。 坛破,瞬间梅香四溢,墨玉萌没心思去心疼那一坛酿梅,只觉彷佛碎骨的痛直窜入心头,让她瞬间疼得渗出一额香汗。 突然,一抹隐含着怒气与震惊的冷嗓打破两人之间沉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 “这是怎么回事?” 凛澜刚练完武,正准备回寝院,一听到动静立即循声赶来。 他脚步一定,看着大辉子摔破在地,空气中漫着一股浓浓的梅香,而墨玉萌一脸惊讶的跌坐在地。 另一端,白微背对着他,单薄身躯摇摇欲坠的倚在回廊梁柱边,哭咽着,声音糊糊的,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而她的脚边有一滩鲜血。 凛澜的心一凛,瞥了墨玉萌一眼后直接走向白微,他的手才落在她的肩上,便感觉白微惊跳了下,颤颤然说着。 “别逼我……我可以不要名分……我可以乖乖留在隐院……但你别让侯爷赶我走……” 她的话让凛澜的眼底阴霾遍布,再听她的嗓音虚弱得彷佛会被风吹走,他直接扳过她的肩,一眼就看到她胸前那一朵血花。 凛澜愕然一惊。“你又犯心疾了吗?” 白微看向他,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发现是他,想投入他的怀抱,眼角朝旁一瞥,立即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没事,我回去煎一副药喝就好了……” 没等她把话说完,凛澜直接打横将她抱起。“我送你回隐院。”话落,他扬声喊道:“滔野,把夫人送回寝院。” 滔野不知由哪冒出来,一个俐落的翻跃,直挺挺的在墨玉萌身前落定,恭身开口:“夫人,属下送您回寝院。” 墨玉萌维持着原有的姿势僵在原地,因为太过震惊,竟感觉不到痛……不,应该是说痛的感觉伴随着难言的酸涩、愤怒盘据在胸口,让她有种快吐血的错觉。 但她毕竟不是白微,痛归痛,呕心归呕心,她身体强健,吐不出血,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被算计,傻乎乎的被狠将了一军。 她的确不想与别的女人瓜分凛澜的爱,但如果凛澜决定给白微一个名分,她心里即便不舒服,却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迟早都得面对白微的事。 但她没想到,白微会这么卑鄙,居然抓准凛澜出现的时机,狠狠阴了她一把。 见她没反应,滔野才想再开口,领命取冰正准备往主子寝院去的朔风路过,瞧见她跌坐在地、身旁有碎掉的辉子,立刻失了平常的淡定,冲上前问:“夫人,你没事吧?” 墨玉萌恍恍拉回神思,看到朔风难得变色的冷脸,竟感到莫名的温暖。 她知道春直和朔风一直处得很好,若与滔野比起来,朔风冷归冷,待她却更亲切一些。 她莫名想哭,却又觉得眼前的状况实在让她百口莫辩,她突然不想多费唇舌了。 知道她为人的人必定不会相信她会难为白微。 但……凛澜会相信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