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伴天涯》 第一章 第一章 春光明媚。 远山裹了一身翠玉色调,绿映小溪,路旁野花随风摆动,摇晃出不输给青草的清新香气。 这美景,合该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对于已然迷了路途的人来说,才没这般欣赏景致的闲情雅致。 “啐!到底该走哪边啊?”像是要把树上的雀鸟都吓跑般的吼叫声突地震开来。 三名男子一边往四周打量、探路,模样看来像是迷了路的旅人。 “我说二哥,你不是号称武林万事通吗?你知不知道路该往哪边走?”连连发出不满与抱怨声调的人,正是江湖中人称剑侠的百剑堂堂主封易军,在张望了好一阵子之后,他还是认不得这林子里的路哪边通往哪条,索性回头往兄长询问。 “我是万事通,不是万路通。”一脸颇有微词表情的是封日远,他看向性子好动的四弟,有些没辙地摇头道:“我的万事通是靠打听来的,这深山野岭的哪有人能让我问路?” “哪里不一样了?”封易军嘟囔起来。 “当然不一样。”封日远皱起眉头,“再说,说走这条山路是抄捷径,可以早点到目的地,因此把我们拉上山的人是你吧?”怎么现在迷路了就把责任推给他? “我哪知道这山路变这么多?从前我上山时,这边明明有条猎人们走的山道,结果现在全给杂草枯枝埋了。”封易军啐道。 “总之这都是你做事太冲动,也不先确定一下山道还通不通,就把我们都拉上山来。”封日远不怎么赞同地瞧着弟弟。 明明他与易军是同一个娘生的,两人也一样在秋叶山庄长大,由同一个爹管教,怎么性子差这么多? “二哥!你别把责任都推给我,就算没先确定山道是我的不对,但你们也赞成走山路抄捷径啊!真觉得不妥怎不在上山前阻止我?”事后翻脸很没义气耶! “那是因为……”封日远正想趁机教训一下四弟做事时总是瞻前不顾后的坏毛病,哪晓得从头到尾跟在身后,未曾吭过半声的大哥封久扬,却突然开了口。 “就算找不着路,这方向不过就东南西北四边罢了,与其浪费力气斗嘴,不如仔细找找有没有旧山道的痕迹。”封久扬听着两个弟弟争论半天,实在是没半点结果,索性打断他们浪费力气的举动。 就算真迷了路,大不了择一方向直接下山,再另外寻人问路即可,有必要边找路边斗嘴吗? “季爷的七十大寿是五天后,就算我们循原路下山绕道也仅需两日,时间绰绰有余,不必太赶,所以慢慢找路,别吵了。”封久扬迸出没得反驳的结论,总算是制止了两人的争执。 瞧两人总算安静下来乖乖往前找路去,封久扬仅是摇头苦笑。 其实若真要抱怨,他才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人吧! 原本这回出远门,是因为爹的老友季爷要过七十大寿了,因此送了帖子到秋叶山庄来,偏偏娘亲身体微恙,爹放不下心,便派了他这个庄主上门给季爷祝寿。 原本若只有他一人出门,现在八成已到了季爷家里。但是…… 掌管家中财源的二弟封日远,说是生意上受了季爷太多照顾,按礼该上门贺喜,便跟着出门。 而四弟封易军,则是因为爹与季爷虽是老友,但多年来一直以书信相通,所以四弟没机会见到这位从前在武林中亦享有盛名的老前辈,这回便吵着要出门拜会一下、结识前辈,就这么跟上来。 当时他想着只身一人确实是寂寞了点,有两个在武林中名声亦响的兄弟跟着上门,也算替季爷添点风光,就答应了他们。哪晓得…… 他千算万计,唯独忘了他们秋叶山庄的封家兄弟,除了不管走到哪都引人注意之外,还挺吵人的。 所以如果他不适时地制止一下,包管他们可以从黄昏吵到次日清晨。 也不想想他这个大哥都没开口了,他们还闹些什么? 在心里暗自叹了声,封久扬仅是苦笑。 说起来是他失策了,忘了易军是兄弟里最没耐性、最吵人的一个,至于日远,他其实并不会给他添什么麻烦,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 “大哥,天色也暗了,是否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早再继续探路?”封日远四下打量了一回,突然停步,回头往封久扬征询着意见。 “拜托,二哥,这才黄昏耶!到入夜还能走好长一段路的,真的模黑了看不见再找地方睡吧,你哦……”封易军说着突然住了嘴,没胆子把下文给吐出来。 虽然他很想说,二哥果然符合那句“百无一用是书生”,走没多久就老喊着要休息,不过谁教他平时爱剑成痴,家中的一把把名剑可都是二哥替他买回来的,所以他还是别跟财源过不去比较好。 “不是说过路程不赶吗?就依日远的话,易军,你去找个安全地方好歇息了。”封久扬知道封易军在想些什么。尽避他心里与易军想的是同样的问题,不过日远不像他们兄弟俩长年练剑,体力好得多,不可能走太久不休息的。 其实这回,正因为有日远一同出门,他还刻意提早了几天上路,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大哥,我想……那边的屋子应该够安全了。”封日远没等封易军动身去找,已经伸手往不远处的树丛间指去。 封久扬有些诧异地循着封日远所言望去,这才发现封日远所指的地方,竟有栋不怎么明显,几乎被埋没在树丛后的木屋。 这下他可真要佩服日远的利眼与细心了,若不是他指出来,恐怕他们就要错过这地方了。 毕竟露宿野外是相当不便的,如果不是日远注意到这屋子,今晚他们一定难以成眠。 不过……依日远平日处事谨慎的个性看来,他大概早就注意到这栋木屋,才问他们是否休息一晚再走吧。 怪不得今天才刚黄昏没多久,日远便这么开口,原来是因为见着了好地方。即使屋主不敢收留他们这几个陌生人,至少他们能问个路。 “我去问问!”封易军没等兄长回应,立刻飞也似地往木屋奔去。 封久扬忍不住追了上去,正想提醒封易军叩门时要礼貌些,没想到…… “找到了!丙然我没走错路!”早一步赶到木屋的封易军沿着屋子绕了一圈后,突然欢呼出声。 “找到什么?”封日远缓步跟上,纳闷道。 “就是这屋子啊!”封易军欢喜地伸手往门柱上拍去,“这里是猎人们留驻山上的小屋,至于地上这片杂草,就是山道了!” 五年前,他曾经离家外出四处旅游过一阵子,曾到过这座山,在小屋待过一夜,当时就听猎人们提过,说这附近猎物不多,所以他们挺烦恼的。 照这样看来,那些猎人八成是放弃这里,转往他处打猎了,所以山道才会荒废掉。 “嘿,只要找着屋子跟山道的位置,我就知道路了,顺着这里往下走,不用一天就到季爷家了!”说着,封易军忍不住欢呼起来。 封久扬与封日远听了,仅是相视苦笑。 记得入山前,嚷着要带他们走捷径的易军也是如此笃定,结果却差点让他们三人一块儿迷路。 不过,撇开他们到底能不能提早到季爷家的问题不管,总之…… 今晚,他们能够好好休息了! 虽然谈不上是一夜好眠,但比起睡在满是小石与木根的泥地上,木屋里的平坦木床睡起来还是舒坦些。 所以天还没亮,向来有早起练功习惯的封久扬便已养足了精神、清醒过来。 转头往身边看去,只见累了一天,又是爬坡又是走山路的封日远依旧面露倦容,睡得极沉。而封易军……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带错路的紧张感已然放下,平时总跟他一样早起练剑的四弟,今天倒还没睡醒。 想来四弟虽是粗枝大叶的性子,但令兄弟们跟着他迷路,心里应该多少有点愧疚、带些压力的,不过现在已寻到路,又有地方住,也就安下心了,才会睡沉吧。 不过,他倒是睡够了。 拾起叠在床边的外袍,穿戴整齐,拿了长剑,封久扬轻步越过兄弟们,往木屋外走去。 反正躺着也睡不着,不如练个剑。 伸展了下双手,又作了个深呼吸,山上的清新味儿让他的脑子霎时清醒不少。 看看天色已由黑转为深蓝,想来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天才会亮吧! 第二章 举步往屋外走了一小段路,寻了片空地,确定练剑的声响不会吵着了他们熟睡后,封久扬才抽出长剑,开始每天的晨练。 在山上练剑自然不同于家里,必须时时留心脚步,免得给碎石或树根绊了脚。 不过相对的,在山里因为毫无人烟,反倒容易集中精神,而在运气练剑时,不知是否因为多少吸收到山中的灵气,因此封久扬总觉得平时练惯了的基本剑法,在这山上练起来却格外灵活。 甚至,他还觉得手脚轻快许多,身心亦在少了杂事干扰的情况下更是轻松自在,所以越练越是俐落。 飘散在空气中的雾气、微风的轻拂、树叶的飘动……种种该是扰人的声响和细微的变化,由于封久扬的专注与融入,反倒引领着他,融入自然灵气的流动,令他连这一片苍绿自然之中,在不知不觉间混入了出自人手的琴音都没能发现。 因为这琴音,与封久扬让自己的剑法融入自然之中是一样的,是在自然的衬托下显得极为协调的曲子。 而封久扬就在未能察觉琴音渗入的情况下,随性地放任自己的四肢,尽情地与这片天地相应合。 这宛若天地人剑合而为一的感觉,让封久扬甚至挥舞出自己从未学过的剑法。有如行云流水,缓而不见其杀伤力,可又顺畅自由,不须徒费力气,亦无华美不实用的毛病。 这收放自如的剑法,令他能够在防备攻击的同时又顺势反击,而且柔中带刚,足以袭人于无形。 不过封久扬完全没察觉到这一切,他仅是放纵着自己的思绪继续反复挥舞着手中长剑,直至琴音落定,他才猛然回神。 停下了动作,他握紧手中的剑,刚才那人剑如一的感觉还残留着,他浑身上下的每寸肌理也都记得每个动作,就连他的血液,都已将那股令他心神舒缓的感触传遍了全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剑法……他并不曾学习,更未钻研过,可现在,他却对刚才使出的剑法有着清晰无比的印象。 他曾听闻过,自古以来的绝世武学,通常是在两种情况下发展出来。 一是苦心钻研,以某一套剑法或拳法为基底,加以改良缺失,或另外组合出相克、甚至能够超越那份基底的招式。 而另一个,就是偶有奇才悟尽天地之理后,于自然中领会到的新绝学…… 看着手里的长剑,那流畅的剑法依然残留在他的掌心、他的手臂当中,让封久扬忍不住微怔。 他刚才可是自创了剑法? 这向来是武林高手或武学奇才们努力追求才能够达成的目标,现在他却是……练成得如此自然。 虽说他确实出身武学世家,爹亲亦是武林高手,他也自幼习武,年纪轻轻便扬名武林,得了南侠封号,所以理论上,他确是有此资质的。 但是,哪有人自称奇才的?这会不会太狂傲了点? 只是现实摆在眼前,他确实自创了新的剑法,而且还让他自己相当喜爱。 不过……这套剑法还是偶尔偷练就好,不然给嗜好比剑的易军知道,肯定又缠个没完。 想起四弟总爱找人比剑的习惯,封久扬在迸出苦笑声之余,也不由得竖起双耳。 因为,他听见了一个令他意外的琴音。 这曲调就像他方才练剑时的感觉一样,既舒畅又自然,时而若流水渡小桥,时而似飞鸟攀天际,其间又有着凌云随风摆动、树影飘荡的轻柔感…… 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琴音?是什么样的高人在附近练琴吗? 因为正是这琴音勾动他意料之外的才华,让他习得了新的剑法啊! 沉稳的脸庞添上了笑容,封久扬挥起长剑,衬着这飘逸琴音,再度练起剑法。 他要掌握、更要记住这其中的流畅感,要让身躯自然而然地完全记住。 专心一意,令封久扬几乎忘了时光的流逝,直至日出落晓,琴音亦跟着停歇,他才歇了手,对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微一拱手、行礼致意。 虽然他依然不知高人大名,但这相遇之恩,他封久扬将会牢牢地记下! “看,我没说错吧!就是这条路,绕过山头比拐弯走快得多了!没多久咱们就能到季爷家了。” 一离开山里,找着市街后,封易军立刻手舞足蹈,为自己的带路有功欢呼起来。 由于接下来只要顺着大街直走便能到季爷家,再加上对方又是自个儿景仰许久的老前辈,因此封易军可高兴了。 “是,全都是你的功劳,成了吧?”封日远没辙地摇头。都几岁人了,还这么好邀功。 “说起来你是最应该感谢我的人了,二哥。如果我们照原路走,可要花上两整天的时间,依你的体力一定会累死在半路上。”所谓书生赶路,走不远还走不快! “你当我是黄花大闺女吗?”封日远挥起扇子替自己搧起凉风来,对于封易军的取笑只想给个白眼。“平时我一样得四处奔波做生意,身子可没你想的弱……” 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像争辩又像谈天似地说了好一阵子,封久扬却没像之前一样出声打圆场,因为他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剑法。 既是好不容易新创的剑式,他自然得好好反复复习,只是身旁带着两个兄弟,又在大街上,他自然不可能当街练剑,索性在心里一再地重温方才的招式,因此根本没空去制止弟弟们的吵嘴。 毕竟这剑招可是托了那弹琴高人的福,才能够让他顿悟,若是他就这么忘了,可就暴殄天物了。 虽然他曾想去探究高人何在,只是想想会躲在深山弹琴的人想必是刻意避人而居,也就未曾前去打扰。 但是……好奇心人皆有之,尤其此琴师又领着他悟出新剑式,所以撇开会不会打扰到对方的问题,他倒真希望有荣幸能与那琴师见上一面,相互计教…… “大哥,你在想什么?”呼唤声渗入,是封日远开了口。 虽说原本封久扬就内敛沉稳,但是今天他实在是有些过于沉静,让封日远感觉不太对劲。 平时大哥虽然不一定会跟兄弟们争论聊天,倒也不至于一路行来像个影子一样半声不吭的。 而且瞧大哥认真的表情很像是在思考什么要事,让封日远不由得停下了与四弟的闲谈,关心起来。 “不,只是……”封久扬回过神,看见两个弟弟不约而同地瞧着自己,仅是迸唇微笑,“突然觉得,琴棋书画果然能陶冶人的性情,也许回庄后我也该拨空学习。” 说着,三人正好路经一间制琴的铺子,封久扬索性直接往铺子里钻。 视线扫过一把把的古琴,封久扬忍不住又在心里猜想起那未曾谋面的琴师来。 “大哥怎会突然对这些文诌诌的东西有兴趣?”封易军露出一脸讶异。 这还真是太突然了。 尤其大哥平时素来习武不习文的,家里头这些琴棋书画的玩意儿,向来只有二哥在学啊! “喂,二哥,你看大哥会不会是在山上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怎么会想学琴呀?这不可能吧……”封易军背着封久扬,低声朝封日远问道。 “别胡诌。”封日远挥扇往封易军肩上敲去,“大哥这分明是拐个弯嫌我们吵人了。” 想想他们兄弟可都各有家室,也不再是十四、五岁的年轻小伙子了,而且身上还担着秋叶山庄的名号,走在路上这般斗嘴实在有些不妥,所以在他听来,大哥或许不是想学什么琴棋书画,而是提醒他们,要定定心性。 “会吗?”封易军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说话就直言嘛,嫌吵也可以直接开口呀,何必拐个这么大的弯,教他根本听不懂大哥的意思。 “一般习文的人,性情都会随和沉静点,所以大哥这话八九不离十,是要咱们安静点。”封日远自是不会知道封久扬说出那番话的真正心思,只能以眼前的情况去推测。 “这种事没半点根据。”封易军摇摇头,“像你就没多沉稳内敛……” 他们封家人里头就数二哥的文采最好了,可一路上还不是跟他相争半天。 “你还想争?到时候大哥回了庄,头一个就请娘亲们抓你去习琴、修心养性。”封日远隔着扇面低声警告道。 “好好好,我安静就是。”封易军连忙闭上嘴,因为他对琴棋书画完全没兴趣,宁愿蹲马步也不要学。 本该存在的兄弟斗嘴声一下子消失无踪,倒教封久扬不由得往两个弟弟多瞟了眼。 怎么,这些琴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不过是陪着他绕一圈琴铺,两个弟弟就突然学会了安静上路。 也好,既然他们愿意静心定性,那就让他好好把握这段难得的好时光,在赶路到李爷家之前,在心里再多温习几回今早习得的剑式吧! 第三章 第二章 在一心悬念着琴师与剑式的情况下,封家兄弟三人终于抵达季爷家。 送上贺礼、寒喧过后,季爷将三人请入偏厅,差人奉茶,便与三人闲谈起秋叶山庄老庄主的近况,中途封易军不时地与季爷讨论起当年的武林绝学,两人聊得热络,倒是封久扬却应得有些漫不经心。 只是兄弟两人与季爷都知道,封久扬原就不擅应付这样的场合,也没要他多开口,直到一阵琴音透入了厅里…… 原本沉静地听着大伙儿闲谈,并思索着自己的新剑法的封久扬,在听见这阵琴音的同时,突然眼神一转。 “请问季爷,这琴音是……”虽然平日对于琴艺毫无研究,亦没有封日远能够弹出优雅曲调的才能,可或许是因为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清晨在山上指引了他剑法的琴师吧,因此封久扬对于古琴的声调也就格外的注意。 “应该是琰华在练琴吧!她爱琴成痴,成天也不见她出门,一有空就练琴。”季爷摇摇头苦笑道:“本想叫她出来跟你们打声招呼,不过她一练琴就不太理人了。” “无妨,不必叨扰她了。”封久扬连忙应声。 这季琰华他是记得的,她正是季爷的女儿,偶尔爹上季爷家拜访时,还会多备上一份薄礼,说是送给季琰华的。 不过封季两家交情虽好,但他倒没见过季琰华,因为每回上季家拜访,他也总是来匆匆去匆匆,若说季琰华又是个爱琴成痴的姑娘,就难怪他上门时从未见过她了。 “说到琰华,我爹在我们兄弟出门前还再三交代过我,一定要备份薄礼送上。”一旁的封日远因为做生意的关系,上季家的次数远比自家兄弟和爹娘来得多,因此与季琰华虽无交情,却有过几面之缘。 “封老实在是太客气了,疼琰华像在疼女儿似的。”季爷笑道:“倒是琰华的琴音会不会太吵?若吵着你们,我就让她先别弹了。” “不,我是因为这琴音相当清澈、音律柔细,所以才向季爷问起的,并不是觉得吵人,季爷就别打断她的兴致了。”封久扬笑应。 “真是让我意外,怎么久扬你也懂得赏琴吗?不像我这武夫,虽然知道女儿爱弹琴,却不知道她到底弹得好不好。”季爷露出些许讶异的神情问道。 先前总听闻封久扬这南侠四处结交侠义之士、行义助人的响亮名声,倒没想到封久扬私下也通音律。 “大哥是最近突然迷上了琴棋书画这些文人玩意儿,还觉得我们兄弟的心性不够稳重,想教我们跟着学。”封易军抢在封久扬回答之前插嘴道:“可是说实在话,我打小习武,对这些根本没兴趣,所以如果真要定心性,我宁可天天蹲马步练基本功,可不想窝在房里弹琴写字的,就像教大男人拿绣花针一样别扭。” “易军!你在季爷面前胡说什么?”这般空穴来风的抱怨,让封久扬不由得沉下了脸,“我什么时候说了这些话?” 这四弟真是越来越不知道客气了,即使季爷是个不摆架子又不好礼数的和善长辈,能与他们相谈甚欢,自是好事,但也不能像易军这样,一聊过头就忘了对方是长辈,把对方当好兄弟、自家人,什么话也给搬出来胡诌。 “不是大哥你说的,是二哥告诉我的。”封易军很快地把责任丢到封日远身上。 “日远?”封久扬以询问的眼光瞧向二弟。 他记得日远因为长年经商,性子比易军稳重多了,怎么居然私下这般胡闹? “我可没这么说,大哥。”封日远忍不住摇摇头,叹道:“是易军问我怎么你突然对琴有了兴趣,我又不信他说的那套,什么大哥中邪了才想学琴的鬼话,所以才这么答他。” 面对封易军不看场合时间跟对象乱说一通的反应,封日远只能自认倒霉。 这四弟,功夫是了得,性情毛躁得像小孩。 “什么中邪?易军,你胡说也要有个限度。”封久扬忍不住搬出大哥威严教训起封易军来,“或许回庄后真该教你学学琴棋书画,看能不能让你的性子成熟稳重些。” “怎么责任都推给我啊?”封易军不禁露出哀叹的表情。 “抱歉,季爷。”封久扬没搭理封易军,仅是迳自转向季爷,“平时兄弟们在家感情好、笑闹惯了,倒忘了今天是在季爷家,让你见笑了。” “无妨,我一点也不介意啊!”季爷挥挥手,满脸笑意地应道:“我就生了一个女儿,她又好静,不像你们这样活泼外向,所以家里除了她的琴音以外,总是静得过头,听你们斗斗嘴倒好,热闹点。如果我也有封老的福气,生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儿子,倒真是不错啊! “所以依我看哪,你就饶了易军吧,真要他习文,那是折磨他了。”季爷原就开朗好客,对于武学亦是偏好,因此与封易军算是相当搭得上话,又因为一直想要个儿子,所以封易军的吵闹对他来说反倒是有一股亲切感,让他不由得想替封易军出声。 “季爷说得真好,文人拿笔、我们拿剑,天经地义嘛!所以大哥你就看在季爷面子上,别罚我了。”一听见季爷替自己撑腰,封易军立刻得意起来。 “说不过你。”封久扬摇摇头,在长辈面前,也不便再训话。 “说不过,就比试两招吧。”季爷笑呵呵地应道:“久扬你这南侠,和易军这剑侠,就趁这回祝寿,在我家演练两下如何?” “我不反对,就看大哥了。”封易军拍拍腰间双剑,笑应:“其实机会难得,所以我原本希望能见识一下季爷的靖雷剑法。” 毕竟是长辈,突兀地开口要求跟季爷比试实在不妥,封易军便退而求其次,希望见识一下传闻中快速若闪电的靖雷剑法。 反正他与大哥要比试,在家里就能比了,不差在季爷家比这一场。 “呵,我老喽!退隐江湖多年,剑法久没使,生疏了。我比较想瞧瞧你们两个年少才俊的功夫。”季爷摆摆手,对封易军笑道。 “长辈面前怎好献丑,更何况我们是来祝寿的,动刀动剑的有伤和气。”封久扬知道再不挡挡封易军,最后准落得比剑下场,但他一心挂着刚领悟的新剑式,实在没心情跟封易军比试。 “我没这种忌讳,更何况你们俩的名声远播江湖,怎会是献丑?除非……你是怕我这老头子偷学了秋叶山庄的独门绝学?”季爷打趣地瞧着封久扬。 “不,晚辈没这意思,只是……”封久扬向来正直,听见季爷这般说法自是紧张起来。 他其实相当不喜欢这样比画,总觉得这样的比试带点虚荣,偏偏当着季爷的面实在是不好说清楚。 “季爷,文人写诗还得花前月下,要美景当前方能勾动诗情画意,如此才能令诗词浑然天成,而这武学亦是同理,我听爹提过,武学的领悟是过去的高人受到自然万物撼动,将自己的四肢化为自然,才能若风席卷大地,又似江浪卷起波涛,所以……少了天时地利,让人受到震撼的话,要使剑也无法如此顺手的。”封日远知道封久扬不怎么喜欢在人前比试,索性开口解围,想替他找个借口推辞。 只是……这招对付其他人或许可以,但季爷听了却仅是摇头大笑。 “日远,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说起话来文诌诌。”他与封家老庄主多年世交,家中有什么古玩字画要买卖,总是托封日远这商人去办,所以对于做事认真、经商实在的封日远,他着实是喜欢的。 但因为封日远究竟是习文不习武,说话虽客气,却让他这武人听来略嫌不够简洁果断。 不过多年往来,他也多少听得出封日远这弦外之音指的是什么。 “总之你是想说,要久扬肯点头比试,就要先勾动他的情绪吧!”这理由他能接受,只是他有些扫兴了。 原来他是想借着观看两兄弟精彩的比试,来重温当年的威风啊…… “抱歉、日远说的没错,所以要让季爷失望了。”难得封日远想出这等好借口,封久扬岂有不用之理,因此他连忙搭腔。 “失望是当然的,不过……久扬,我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季爷动了动脑子,突然冲着封久扬露出笑容,“记得你刚才还在听琰华弹琴是吧,既然你对琴有兴趣,那我就让琰华替你弹首曲子,让你有想使剑的情绪,如何?” 说罢,也没等封久扬回应,季爷已挥手派了仆役去唤小姐出来。 封久扬这下可真是彻底的无言了。 没想到季爷这么坚持,居然连季琰华都请出来。看这样子,若他不跟易军比画两下,好让季爷过足瘾头,季爷是不会放过他了。 “这……既然季爷这么说,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苦笑一声,封久扬微一拱手,应了声。 唉!平时在家要应付好比试的易军就已经够累了,没想到季爷也是这般坚持。瞧季爷与易军这么谈得来,该不会……等到四十年后,易军变成七老八十的老头子时,也会像季爷这样吧? 月白的衫裙随着轻盈脚步飘入了厅内,在季爷的叫唤下,一袭素雅装扮的季琰华出现在封家兄弟面前。 一头乌黑青丝不似他们常见的侠客世家,就连女子都带几分英气,经常将长发高束为马尾,季琰华的黑发宛如幽夜天河,直顺地披落在身后,两颊侧编起发辫垂在身前,精巧的银饰雕着绿藤,攀住她的发丝,再衬上她白皙无瑕的玉容,看来宛若自古画中漫步而出的仙子。 晶莹剔透的黑瞳闪着灿灿亮光,色调深邃,泛着幽静气息,小巧红唇绽着薄透的果红,犹若初春绽放的繁花,将她的肌色衬得更为白女敕。 看着她踏入厅中,封久扬没来得及细瞧,就已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雅气质吸引住。 再一细看,封久扬更是不自觉地让视线随着她的身影而移动。 说实在话,家里女眷众多,所以他并不是没见过女人,但是…… 季琰华给他的感觉,与家中的女眷着实相差太多,一瞬间竟令他有股身旁的空气被洗净了的错觉。 这季琰华,就只是站在厅里而已,甚至还没开口出声,但却已影响了她周遭的气氛。 若要以花作为譬喻,那季琰华就该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高雅莲花了。 她与小妹的活泼外向相差极大,更不似身负武林盟主重任的封家二媳,在明朗性子中带着一丝沉稳,也不像封家三媳,在利落感中带着一股娇艳味道。 至于封家四媳,那娇女敕姑娘则是另一番温柔婉约的风情,与封家五媳的爽朗健谈形成相当明显的对比。 正因为家中弟妹除了他以外都已成亲,对象的性情又截然不同,再加上他身为秋叶山庄的庄主,又与各大武林世家交好,因此也见多了许多侠客世家的姑娘,所以封久扬还当自己早见识过所谓的江湖多娇,将女人能够展露的风貌完全看遍了,没想到季琰华却让他开了眼界。 过去他曾感叹,女人虽是如此风情万种,却没半个能勾动他的兴致,看着自家弟妹皆已成亲,他一度想过,自己或许一辈子也找不到合意的对象了。 不过由于他对感情事向来不强求,而是随性以待,也因此他虽身为封家长子,亲事却一直没着落,所以总让爹娘有些担心。 不过如今……他的想法变了。 原来世上还有季琰华这般气质清新月兑俗的女子啊…… 他自认并非登徒子,一见到女人便失了魂,可季琰华着实令他移不开双眼,甚至是眷恋起她的清雅…… 第四章 “琰华,好久不见了。”封日远见大哥迟迟未曾开口招呼,索性代为出声。反正他俩也不算是陌生人,由他出面相互介绍也比较不会尴尬。 “琰华姑娘。”封久扬拉回心神,跟着出声示意,“初次见面,在下秋叶山庄封久扬。” “我是秋叶山庄的封易军。”封易军也跟着接口。 “久仰各位大名,我是琰华。”季琰华漾开笑容,轻应道。 “琰华,爹叫你出来是想你给封家兄弟弹首适合比剑的曲子,因为爹想见识一下久扬的剑法。”季爷往季琰华开口道。 “爹……”季琰华清雅的脸庞不由得露出为难神色,“琴音是听来怡情养性,哪有曲子是拿来给人比剑的?” “没有的话你自己编一曲吧。”季爷被泼了盆冷水,性子也拗了起来。 “爹!”季琰华真是哭笑不得。 “这……季爷,就不必为难琰华了吧。”封久扬不想因此而使季琰华为难,于是出声帮腔。 毕竟季琰华原本并不需要出面跟他们一帮男子瞎搅和的,所以要叫她弹自适合比剑的曲子,好衬上日远为他编派的借口,着实令他过意不去。 “总之季爷是想见识一下秋叶山庄的剑法,所以若不嫌弃的话,也不需比剑了,就请琰华弹首赞扬自然山景之美的曲子,然后由在下献丑,演练剑法约季爷看吧。”封久扬上前,提出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会这么说,一来是因为在见过季琰华的清新气息后,让他不由得想听听季琰华所弹奏的曲子,二来是他着实没心情与易军比剑,倒不如演练一下剑招给季爷过瘾。 “这倒是不错。那琰华,你就弹一首来吧。”季爷原就是想见识一下封久扬这南侠的身手,所以立刻吩咐一旁的侍女替小姐把古琴摆上。 季琰华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爹亲的,只得乖乖坐下,开始弹起古琴。 她的动作滑顺、琴音流畅,让封日远不由得赞叹起来。 不过相较于他,封久扬却是显露出一脸讶异。 “这曲子是……”封久扬有些惊讶,因为季琰华所弹的曲调,与他今早在山上听闻的琴曲可说是一模一样啊! 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他今早在山上听闻的曲子,竟是季琰华所弹奏? 他记得日远曾在闲谈之间与他提过,南方与北方的曲调略有不同,而秋叶山庄在南方,季爷家位置偏北,因此日远所弹过的曲子当中,没有他今早在山中听到的曲子也是自然,因为这或许是北方特有的琴曲,所以季琰华会弹出这首曲子,其实并不奇怪。 问题出在所谓的琴音,除去原有的曲调之外,还会受到琴师心境的影响,表露出不同的气氛,所以就算是一样的曲子,若季琰华不是今早在山上弹琴的那名琴师,应该就无法表达出一样的气氛,而会是清静中带些柔性的曲调,就像她本人呈现出来的幽静感。 但是偏偏……季琰华在弹奏这首曲子时,那股空灵的感觉,确实让他重新体会到清晨时分,在雾气环绕的山中挥剑时的感觉。 凉风拂面、天宽地广,心思则如这一片辽阔,无止尽地远传、如流水般外流,奔放开来…… “这曲子是琰华在我六十大寿时,为我编奏的曲子。”知道女儿一弹琴,其他的杂事就入不了耳,季爷索性代为回答。 “是琰华编的?”封久扬微睁眸子,这下他几乎就要确定,那个在山上弹琴、引得他领悟新剑法的琴师便是季琰华了。 “是啊!偶尔我早起练剑时,琰华总会弹给我听,不过我是个门外汉,不知道这曲子究竟好还是不好,只知道听起来相当舒服,而且听着它练剑时也格外顺手。”季爷一边欣赏着琴音,一边笑应:“往常我只知道这曲子很适合在练剑的时候听,倒没想到原来它是赞颂自然的曲调。 “当初我还以为这是琰华为了孝顺我这老爹,专门编出来给我练剑用的,一直当曲子的涵义是在夸赞侠客见义勇为哪!”季爷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那么……这首曲子除了琰华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会了?”这么说来,答案很明显了。 再度望向专注弹琴的季琰华,封久扬不由得露出赞赏的神情。 原来,他在山中听闻的琴音,是季琰华所弹奏啊…… 多亏她,让他领悟了新的剑法,原本他还以为自己大概无缘与高人相会,怎想得到,缘分竟是如此奇妙。 “敢问季爷,琰华可曾习武?”一般武林名门的后代,不管男女多少会学习部分的自家武术,更别提季家的靖雷剑法在当年可有着响亮的名声,想来季爷应该多少会想把剑法传给子女才是。 “唉,你说起这事,可要教我惋惜了,原本我想把靖雷剑法传给琰华的,无奈她这姑娘家没半点兴趣,怎么也不学。”季爷苦笑着摇头,又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教了她轻功,所以琰华刀剑不行,轻功倒是了得,这附近的几座山林,她一天就能跑遍,所以常常天没亮就往山里跑,也不知道去那边做啥,老教我担心……” 封久扬仅是迸露轻笑,倒没多言,因为依季爷所说,那个在清晨时分就入山弹琴的人,确实是季琰华没错了。 毕竟那座山离季家并不远,对于他与封易军这种练武的人来说确实是相当短的距离,轻功一使,两个时辰便能到达。 所以若非这回带着日远出门,半路得在山上休息,或许他也无缘听见季琰华的琴声吧! 如今,他琴师也寻得了,剑法也悟得了,甚至还能在如此近的地方再度欣赏,可说是再幸运不过。 握着手中的长剑,封久扬一边专心聆听季琰华的琴声,一边在心里回忆着早上刚领悟的剑法,霎时间那股熟悉的感觉再度攀上他的四肢,令他不自觉地起身。 运气、拔剑,而后挥舞—— 那一瞬间,封久扬忘了这剑法不该给封易军知晓,却是一心一意地想配合这一曲好音色,将只能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的剑法再一次地呈现。 宽阔的厅里,一身月牙白的季琰华,纤指在琴弦上不断地弹落,而一身皂青的封久扬,则是身手利落地挥动长剑,将剑招一一重现。 琴音攀爬,若剑锋高扬,转低为沉,犹如剑身横扫,这一曲自然之调与招招流畅自然的剑法,一来一往、相衬得宛如要合而为一,几乎让一旁观看的封易军和季爷看得出了神。 直到悠悠琴音停下,封久扬才跟着收剑,在长剑入鞘的同时,他不自觉地转身往季琰华望去,只见她亦张着明日美眸往自己打量,随后露出翩然一笑。 封久扬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真该向季琰华道谢,于是双手一拱,朝她示意。 虽是不着痕迹,能当面谢恩,也算达成他一点心愿…… “好剑法!”季爷自是不知封久扬的心声,他只是一心专注在封久扬使出的新剑法上。 “久扬,这是哪一派的剑法?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精湛的招式!”季爷连声夸赞道。 “大哥!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一招?跟谁学来的?”封扬军时常找封久扬比剑,却从来没见过这一套剑法,自是大为震惊,“该不是老爹偷藏这一手,教你不教我吧!” 面对爱武成凝、一老一少的问题攻势,封久扬可真是招架不住。 不过他也很清楚,不给个交代的话他们一定会追问个不停,只好把自己今早在山上自创新剑式的事说了出来,却独藏了他是因为琴音才领悟剑招的。 “什么?你这剑法是自己领悟出来的?”季爷听了大为讶异,“不愧是南侠!真是个武学奇才啊!” “大哥你真是高手!回去后你一定要教我!”封易军大为兴奋,眼神活像是见着了稀世珍宝。 “剑法刚创,我也不熟,要不是因为听了琰华的琴音而勾动记忆,刚才也不会演练得如此自然,这样要我怎么教你?”封久扬忍不住苦笑。 要不是有幸与季琰华碰上,说不准他回家时就给忘了。 “这怎么成?你这剑式,习武之人都晓得是好剑法,没流传下去太可惜了。”季爷向来爱才,一听见封久扬如此回应,立刻转向季琰华说道:“我说琰华,既然你的琴音能勾动久扬练剑,那么在寿宴到来前这四天,你就天天弹给久扬听吧?” “这会不会太麻烦琰华了?”封久扬没想到季爷会这么同季琰华商量,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若论私心,他是欣喜的,因为这剑法,他亦是喜欢,若能得季琰华之助而熟练,确是好事。但是……他与季琰华毕竟不相熟,就这么突兀地提出请求,岂不是太过失礼了? “我日日都弹琴,若是久扬不嫌弃,随时都可以来听。”季琰华点了点头,算是允诺。 虽然她与封家兄弟并不相熟,不过封爷她是识得的,与自家爹亲一样,都是正派人士,封日远平时与他们家又素有往来,名声亦好,这南侠既能博得参亲如此夸赞,她自是不排斥多个人听琴。 “那我就先谢过了。”封久扬笑应。 “久扬,既然有琴音帮着你练剑,这剑法就能流传了,不知道你给这剑法取了名没有?”季爷看着两人似乎也相谈甚欢,心瑞安了心,又往封久扬探问起来。 “这名字……”封久扬看向季琰华手中的古琴,心想,若是季爷知道剑法是因为他听了季琰华的琴音才创的,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是啊,大哥,没有名字不方便说,你既然自创了剑法,就连名字一起取吧。”封易军凑着热闹续道。 “那么……”封久扬视线一转,定在季琰华带笑的面庞上,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丝灵光,“既然我使剑得靠琴音引导,所谓御剑欲琴,那么……就叫『御琴』剑法吧!” 第五章 第三章 琴音伴剑响,成了季家院子里的独特景象。 季家院里,凉亭伴着适合练功的大片空地,以往总见季琰华独自弹琴,偶尔可见季爷在旁练剑强身,而如今,身影却换了个人。 受邀住下的封久扬镇日伴着几乎不间断的琴音,一遍遍地反复演练御琴剑法,除去吃饭睡觉的时间之外,可说是未曾中断过。 而季琰华亦同,封久扬练多久,她便弹多久,两人像是忘了时间的流逝一般,总要有人唤他们一声,喊着该休息、该用膳了,才会停手。 这样的景象持续了一整天,他们不烦,可同样留住在季家宅院内,偶经长廊时总会看见他们这模样的封日远,却是诧异连连。 他早上去见季爷,便看见封久扬与季琰华在练剑练琴,现在是傍晚了,他们还是没变…… “还真是练不累。”封日远不禁摇头。 大哥到底有没有想过啊?他是习武之人,体力自然好,但季琰华却不然,这样陪着大哥弹了整天琴,双手岂不酸疼了? 他虽对琴艺亦有兴致,却不像季琰华这般爱琴成痴,可以弹上一整日而不卷。 “怎么会累?”坐在一旁栏柱上,一样坐了一整天的封易军,突然开口打岔,只是双眼仍没从封久扬的剑上移开。 “二哥,这可是稀世武学,过去我们兄弟学会的剑法,没有一套比得上大哥的御琴剑法,所以大哥当然会想练熟,免得自己给忘了,那多浪费?”封易军边说,视线还不停地跟着剑锋移动。 他也想学会御琴剑法,却没耐性等到大哥练熟了再教他,因此大哥从什么时候开始练剑,他就什么时候跟着过来看,所以大哥练了整日下来,他也就一看整天。 “你是武痴,当然不累。”封日远不怎么赞同地反驳道:“今天练剑的人若换作是你,我可不觉得怪,但大哥从没这么沉迷过剑法的修习。” “是吗?”封易军随口应了声,心里却不这么觉得。 “你自己想想,大哥曾经亲手埋葬过绝世武学清流剑法,平时在家虽会练剑,却从不强求绝世武功,所以我不觉得大哥会因为自创了稀世武学而耗上一整天狂练。”摇摇头,封日远又续道:“大哥不像你,他可是相当知分寸的,他处事从不过度妄为。” “二哥!你是在拐个弯训我不知分寸吗?”封易忍不住皱起眉头。 要不是他正在看大哥练剑,肯定回头给二哥一记白眼。 “我只是觉得,大哥或许是别有居心。”封日远将声音压得稍低了些。 “什么居心?”封易军微勾眉梢,不甚理解。不过二哥的脑袋原就比他细心灵光,也许他注意到什么了。 “剑法不是叫御琴吗?”封日远挨近封易军,悄声道。 “嗯,御剑欲琴,想使剑就得先听琴,很合理不是吗?”封易军还记得,那天大哥是因为听了季琰华的琴声,所以才开始舞剑的。 “依我看,与其说是御剑欲琴,不如说是……御剑问情。”封日远说着,忍不住贝起一抹带些暧昧的笑意。 “问情?”封易军这下总算把注意力从剑上移开。 他看看院子里练琴练剑正起劲的两人,突然回头往封日远问道:“二哥,你该不是在说,大哥对琰华有意思吧?” 这事倒鲜了,因为大哥至今毫无半点想娶亲的意思,就连对象也无,所以他还以为大哥要出家当和尚了,哪晓得……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了下,封易军深表赞同地点头。 嗯,贤静文雅,过去确实少见,如果大哥喜欢这一型的姑娘,那就怪不得大哥从来没看上过哪家的姑娘了。 “记不记得那天大哥头一次看见琰华的表情?都行出神了。”封口远悄声应道。他向来心细,这身边兄弟有什么反应,他可是模得一清二楚。 “哦,怪不得呢,那天大哥应该先你一步出声招呼,却那么迟钝。”原来是魂魄给大姑娘勾走了啊! “所以你跟我走吧,易军。”拍拍封易军的肩,封日远下了结论。 “走什么?我还要看剑法啊!”封易军纳闷道。 “看什么?你想破坏大哥找机会『御剑问情』?”封日远扯了封易,将他拉了便走。“走吧,反正等大哥真娶了琰华,这御琴剑法就一定练得成,到时候你天天都能找大哥习剑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没再理会封易军的咕哝抱怨,封日远半推半拉地,两兄弟的身影,就这么慢慢消失在长廊的末端…… 封易军的离去,让封久扬有些诧异,也因此停下了练剑的动作。 还记得小时候,在爹开始教他练剑时,易军因为年纪尚幼,所以只能待在一旁观看,但因为一心尚武,所以不管他练多久,易军就会看多久。 因此,也可以说他已经习惯了吧,在他练剑时,每当他转头,总会见到易军的身影。 可今天,易军却放下他最爱的习剑机会,跟着日远走掉了? 这还真是稀奇,天要下红雨了吗? “你累了?”注意到封久扬停下练剑的动作,让李琰华跟着停了弹琴的手指。 “不,我……”封久扬微顿,才走向了亭子,“只是稍作休憩。” “累了便歇息吧,虽然爹要我弹琴,好让你练剑,不过我向来爱琴,一弹便停不下来,就算弹上一整天也是自然,你不用因为我一直弹琴,就跟着练剑,不然的话,镇日跟着我这么练,你会累过头的。”季琰华轻声应道。“当然了,爹虽然力劝你一定要把剑法练熟,可也别累着自己。”她很清楚爹也是个习武成痴的人,只是如今退隐江湖,难免把希望都放在年轻才俊身上。可是若封久扬因此而不好意思停手不练,反倒累坏身子,她与爹都要过意不去了。 “不,我倒不是因为季爷力劝,才埋头苦练。”封久扬轻声一笑,没想到季琰华竟会反过来劝自己。“其实会跟着你练上一整日,是因为我喜欢听你弹琴,这琴音勾动我许多感触,才会不知不觉地挥动剑柄。” 抚过手里跟随自己十来年的长剑,封久扬不禁露出珍惜而满足的笑容,“所以你用不着担心我累不累,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为了陪我练剑而弹得太久,累着了。” 毕竟季爷曾提过,要季琰华弹琴辅他练剑,而他又相当欣赏这首曲子,所以也舍不得要季琰华停手别弹,因此就这么一路练至黄昏,真要说起来的话,是他这客人感到抱歉了。 “这倒真是少见了。”季琰华听着封久扬的心声,眸子里不由得透露出些许讶异神情,“你是因为我的琴音勾动了思绪才练剑的?不是因为要练剑所以需要琴声辅助?” 这倒是与她听爹亲说起的不同呢! 当时爹要她弹琴时,可是明白说着要她弹些适合练剑比试的曲子,好让封久扬这南侠一展身手的。 “这……”封久扬微一沉思,才缓缓将事实道出:“其实,不瞒你说,我是因为听见你在山里练琴的琴声,才让自己的思绪跟着被琴音牵引,所以创出了御琴剑法。” 说起来,这御琴剑法与其说是他武学造诣高深而自我独创,倒不如说是季琰华的琴艺高明,才能够引得他领悟自然之理。 因此,他才将琴字冠入剑法之名,多少是作为对季琰华的谢意。 “真的?你是听见琴声,才领悟到剑法的?”季琰华听着,不由得绽开了春花似的灿笑,相较于她原先的文静娴雅,有着更多细腻动人的魅力,亦令封久扬为着她这一笑,再度失了神。 若说之前季琰华给他的感觉,就像是莲花的纯净,那么如今这一笑,便是盛春的繁华锦花,教人心怡神醉了吧! “我就是喜欢山里清静少人烟的感觉,才在清晨入山弹琴,没想到竟能意外与你的剑法巧遇呢!”琴音勾剑意,这可真是让她这爱琴成痴的人不由得雀跃起来的好答案。 “与剑法巧遇……你的说法倒是特别,只是……为何听得琴音而悟出剑法会令你如此开心?”封久扬敛了敛心神,细细地琢磨起她唇畔的笑容,那带着纯净的气息令他兴起了眷恋的感觉。 虽然他与季琰华分明就是两个陌生人,可望着她的笑容,却令他有股怀念感。 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何怀念季琰华的笑,亦在心中寻不出解答,但是他知道,只要待在季琰华身边,听着她弹琴、瞧着她的笑意漫开,他便能感受到宛若身处宽敞绿野、晴蓝朗空下,那种既无止尽边际,又毫无限制的广阔感…… 第六章 “久扬,你知不知道,很多侠士练剑时,有人会沐浴焚香,有的偏爱站在山巅,也有人一定得面对大海,虽然人人习惯不同,可都是为了帮助自己专心一意,好追求武学精进。”没先回答封久扬的问题,季琰华倒是先述说起自己的看法来。 “略知一二。”他爹练剑时也总是禁止旁人出声吵闹、分他的心神。 “在我看来,这样的人其实为的是集中自己的精神,所以旁边这些辅助自己的事物,其实只要能派得上用场就成,到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到最后,他们都会专心在练武而忘却了身边的一切。”难得地,季琰华搁下了琴,没再继续弹练,而是转向倚在凉亭栏柱旁的封久扬,细细地叙述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封久扬似乎懂得了。 季琰华会如此开心,是因为他要的是她的琴音,而不是随便什么人的琴音都能助他练剑。 只是,这话说出口,会不会令人感觉有些亲昵得过了火? 像这般独特而专属唯一的感觉……简直像是在宣称他想占有她的琴声。 “我很高兴你是因为听到了我的琴声才悟出剑法的,因为这代表你将我的琴声听进去、也听懂了。”扬唇迸笑,季琰华又道:“所谓琴曲,原就是以旋律勾动人心,所以才有陶冶性情的作用,但这也只限心思细腻之人。” “琰华,你这话像是在说季爷他不懂欣赏?”封久扬不由得苦笑。 “我很喜欢爹,可是弹给他听真的像在对牛弹琴,这也是实情。”季琰华毫不掩饰地迸声道:“我编这曲,是尽一分孝心,想让爹有首适合练剑运气的曲子,但爹却把我这表露自然运行的曲子听成赞扬侠客行义的音调,这不就说明了爹其实没在听我弹琴吗?” “这……我想,季爷只是与你兴趣不同,所以无法互相领会其意。”总说是长辈,所以封久扬说起此事,还是显得含蓄许多。 “也难怪爹夸你是武学奇才,因为说实在话,也许你确实比爹厉害。”季琰华打量着封久扬,细瞧着他一双略浓的眉、幽黑透亮的眸,还有清雅而偏显文人,却又因为习武而透出浓厚阳刚味的男子魅力,眸子不由得跟着眨了下。 虽说爹是武林老前辈,不过她鲜少与这些侠客往来,只顾依着喜好习琴,因此倒从没像现在这样,跟个侠士面对面谈话。 在她有限的印象里,总觉得侠客都像爹或是封爹那样,性情豪爽而不拘小节,对于文人雅士的诗词琴棋,则是不怎么通晓。 可封久扬,很显然地与她的印象大有不同。 “你这么说可就太抬举我了,武林中还有许多能人,武功远比我高明许多。”虽说夸赞话听得多了,但是让个姑娘家,还是自己尊敬的前辈的女儿这样当面赞美,还真是头一遭。 “可是,武功高明的人,不见得厉害呢。”季琰华略偏了下脑袋,颊旁的发辫跟着晃动了起来,引得封久扬的心思似乎也跟着摇摆不定。 “我觉得你厉害,是因为你能受琴音引领、融入其中,就连举手投足,都跟着化为自然,让使剑时如风吹拂、似水流动。”季琰华微微停顿,又往下道:“我想,你是真的懂了琴音的意思吧,就像有人以舞步跟着跃动、有人以诗歌和之,你既习武,自然运用于剑招之中,才会创出御琴剑法,所以我很高兴呢,因为……平时难得有人听出我曲子里的涵义,所以对我来说,你就像我难得遇上的知音呢。” “原来,你是感叹知音难觅?”封久扬暖声笑应:“这倒是……毕竟拜访季爷的人多是江湖侠客,像这些琴词乐曲,若非家中有日远亦曾学习,让我略懂皮毛,否则只怕也是辜负了你的心意。” “你太自谦了,我见过几个自称通晓音律的人,但他们却一样无法听懂我的曲子啊。”在季琰华看来,这可不是学过多少的问题,而是心性相通。 “你真的太过奖了。”让季琰华这样一再夸赞,不知为何,倒令封久扬远比面对季爷时还要困窘。 “是否过奖,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愿意为你这知音弹一整天。”季琰华多少还是受到季家的侠客风范影响,所以虽因习文不习武,使得她气质清雅,但言谈之间,多少还是比起一般女子率直许多。 “只要不累着你就好。”封久扬听着她的允诺,胸口却是不自觉地加速了跃动。 “你啊,真的与我遇过的侠士都不同呢。”季琰华微勾唇角,淡声笑道:“不过你与日远果然是兄弟,一样有礼,谈吐仪态也一样优雅。只不过……” “不过?”头一次自季琰华口中听见她对自家兄弟的看法,倒教封久扬有些在意。 “你比日远还要多一分沉稳,身形多一分厚实,模样再多一分男子气概,可却比易军的躁烈踏实,又比我爹的豪迈内敛,且你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贵气和骄傲,也没有显露于外的过分虚伪或华而不实……”季琰华断断续续地将封久扬作了个比较,末了才吐出一句结论,“我想,『君子』这个词,应该比侠客更适合你。” 她的语调轻柔而自然,就像天边正要西落的夕暮,又似树梢上的啾啾鸟啼,听来显得如此随性,可却像要将身旁的一切,都包裹在这片日暮黄昏的美景当中。 霎时,身旁静得像是风止水停,唯独呼吸与心跳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封久扬头一次忘了什么叫失礼,亦忘了身为秋叶山庄庄主的他,又该有着什么样合适的礼法,他仅是睁着幽黑的瞳眸,静静地瞧着这个将自己识为君子的姑娘,像要将她的形影纳入自己的脑海里,烙下永恒不灭的影像…… “久扬?”瞧他没了声音好半晌,季琰华终于出声叫唤,“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还是比起君子这个听来普通的称呼,你比较喜欢旁人叫你南侠?” 她的嫣然一笑,换来封久扬的回神,看着她那张单纯的笑脸,封久扬终于抚平了心口的跃动,露出平静的笑意:“我想,季爷一定相当呵护你,怕你给人娶走,所以鲜少让你会见来访的侠客们吧?否则每年上门拜访季爷的侠客何止数十,若你都一一见过,就会知道武林中还有许多侠客,都堪称君子。” “倒不是那样。”摇摇头,季琰华笑道:“爹呀,只担心没人能比弹琴更讨我欢心,怕我嫁不出去,而且平时我也不常与侠客们打交道,这回要不是爹让我出来替你弹琴,我也无缘见到你这个君子呢!” “怎么会嫁不出去,季爷是太过操心了,就算你爱琴,只要能找到知音,一样能找到好对象。”封久扬不由得迸出笑声。 没想到季爷也有这般烦恼,说起来不正与爹娘担心他的亲事一样? “找……知音嫁?”眨了下眸子,季琰华突然颊上一热。 刚才他们才提到,说封久扬是她的知音呢,现在话题却转到这上头来,简直像是封久扬在暗示她,说他这个南侠是最好的夫婿人选似的。 不过,说起来她确实不排斥封久扬,一来他真是能听懂她音律的知音,二来她对封久扬的沉稳内敛亦有好感,三来……打小她就常听封爷说起封家五公子的事,听得多了就像半个熟人似的,所以在面对封久扬时,便少了点陌生、多了些熟悉亲切感。 所以,真要论起亲事的话,封久扬确实是个万中选一的好对象…… 想着,季琰华的脸霎时羞得更红。她怎么想到成亲的事去了?依封久扬的性子,这话题八成是封久扬随口接上的,倒是她自己想得太深入了。 “怎么?”回应没了下文,教封久扬忍不住出声询问。 “没什么,只是想着,既然要休息,我弹首轻松点的给你听听吧。”没敢让封久扬瞧见自己过红的双颊,季琰华连忙回到琴面上,重新拨动了琴弦。 只是,一份过度的悸动,却彻底地影响了她的琴曲,少了深山里的空灵自然,倒交织出另一首北方小调。 那琴音轻柔而暖,音律中带些舞动般的欢笑,让封久扬虽不明其中之意,却觉得颇为适合现在的心情。 所以他收了剑,跟着踏入凉亭坐下,伴着季琰华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这首其实正代表着年轻小泵娘与健朗青年相恋的北方小调,静静地一块儿欣赏,直到昏黄的夕阳开始染上了夜里的幽蓝…… 第七章 第四章 两把一模一样,仅是尺寸相差些许的古琴,让人给送到了季家。 许是那首赞咏自然的曲调,勾引出封久扬的才华,亦令季琰华找到知音,而一首歌颂爱情的北方小调,又引得封久扬兴起了想向季琰华学琴的兴趣,再加上季琰华亦想试试新琴,所以…… 留住季家的次日,封久扬便与季琰华上了街,进了琴铺,挑回两张古琴。 只不过,他这举动虽是无心,看在兄弟们眼里却是大有嫌疑。 “大哥真是好眼光,这鸳鸯琴可难得一见啊……”封日远见了古琴,眼底浮起了一抹笑意,他挨近封久扬,明着是夸赞,暗着却是窥探封久扬的心思。 “这不是鸳鸯琴,只是若要请琰华教我,一样的琴容易调音,不劳她费太多心思。”封久扬没想到封日远竟是这么看他与季琰华的关系,连忙解释。 这可是关系到季琰华的清誉啊! “是吗?”封日远迸出一声柔笑,轻声回问道:“我说大哥,你们这两把琴,是产自北方梧木所制,再瞧这上头的雕工、刻工、玉石装饰,一把约莫二千两银子,两把琴就是四千两,对吧?” “嗯。”果然是经商的生意人,一见即知。 “大哥,你明知我是作买卖的,如今买此昂贵之物,却未曾找我同行?” 古琴原就是价格不低的玩意儿,光是这作为面板的梧木产自何地、风干多少年,就能使价值相差极大。 可大哥对此可说是一窍不通,至于季琰华,虽是爱琴,但印象中不经钱财的她对谈价钱应该也没个准,所以这两人一同出门买古琴,摆明了是教店家来坑人了。 但大哥明知如此,依然没唤他这二弟出门,为的是什么? 他虽不敢断定大哥真有这心思,但在他看来,分明是大哥想与季琰华独处,所以也不计较这银两了。 要知道,秋叶山庄虽是富可敌国,季家亦是家大业大,这区区的几千两银子确实不怕他们花,但钱财原就不该浪费,平时大哥打理秋叶山庄上下素来勤俭,从不铺张,也深知他这弟弟是经商能手,所以采买什么都交给他来管理或向他询问意见,可这回…… 老实说,他实在不觉得这样失常的兄长会对季琰华半点意思都没有。 “其实琰华是个好姑娘,大哥会对她动情也是自然。”瞧封久扬没吭半声,封日远兀自往下续道:“况且爹也喜欢琰华,季爷又相当赏识大哥,若你们彼此有意,想必会是两家大喜。” “这……”听见封日远这番略显说服之意的言语,教封久扬忍不住困窘起来。 他是明白自己相当受到季琰华吸引,也时常让季琰华的言行谈笑勾去心神,但是…… 这可是喜欢吗? 不,他并不是很能确定自己的心意,再者,他也不明白季琰华的心思。 所以这话题……还是暂且打住吧! 说者有意、听者多心。 许是给封日远那番话影响了,让封久扬下午向季琰华习琴时,实在是无法静下心待在家中。 一来是不想让弟弟们误会,免得到时候在不确定季琰华心意的情况下,连带引来季爷的联想,那可不好。 二来,他连自己的心情都还没有决定,所以实在是不想受到旁人影响,错断了自己的感情去向。 因此,他索性问了季琰华,是否能上山练琴。 当然面对季琰华时,他并没有道出实情,仅是找了一番合理的说词,坦言山上人少又清静,容易专心。 季琰华笑笑,只当封久扬是初学琴,怕弹错音丢了脸,所以才不想待家里练琴,也就随他施以轻功上山。 这边,是我常来练琴的地方。” 将古琴放到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季琰华指着四周的清幽笑道。 “景色好、又幽静,确实是好地方。”封久扬瞧着周遭,环山翠绿雾渺渺,而且静无人声,只余些许虫鸣鸟啼,着实是修心养性的好去处。 “坐吧。你想先学什么曲子?”季琰华伸指在琴弦上拨了几回,笑问。 “我听过的曲子相当有限……最熟悉的当数你为季爷所创的曲子。”正是那一曲,引出他的御琴剑法,也让他因此与季琰华有了话题,说来倒是颇具意义。 “我弹一段,你跟着试试。”季琰华让封久扬坐在身旁,好让他能够看着她的指尖在琴弦上滑动,藉以教他记住指法。 “你弹得真顺畅。”封久扬起先还能试着集中精神跟随季琰华的指尖转移视线,末了却不知怎地,竟是欣赏起她的琴音,以及一双纤巧的十指,教他没了心思跟着拨弦,却有股握住她纤指的冲动。 “多练习就会了。你跟着试试?”季琰华专心于弹琴,自是没能注意到那股自封久扬眼眸中透露出的异样热意。 “嗯。”封久扬试着拉回心思,跟着季琰华一块儿弹琴,只是由于他脑海里烙下的尽是方才的滑女敕手指,因此不是错弹了音便是弦音大乱。 “也许对刚习琴的你来说,这曲难了些。要不……先学些简单的如何?”季琰华认真地思考起来。 瞧她煞是为自己费心,让封久扬难得地心虚了。 怎好只有季琰华为他着想,他心里头却惦着其他事情? 不,他该专心些,才不枉季琰华的好心教导。至于二弟封日远所言…… 他这人对感情不是向来随缘吗?何苦为了二弟的意有所指乱了自己的步调? 其实不管他对季琰华有意或无意,都不妨碍他与她的相处,不是吗? 在心里苦笑一回后,封久扬重拾理智,对季琰华笑应:“不然,先学昨天休息时你弹的小调可好?” “咦……那一首吗?嗯……那么我一样先弹一回,你再跟上吧。”季琰华没料到封久扬会提起要学那首属于恋情的小调,一时之间差点儿要答不上话。 可其实仔细想想,封久扬根本就不知道这曲子里说些什么才是,她又何须这般紧张? 重新拨动起琴弦,季琰华领着封久扬跟上了步调,将一首北方小调完整地弹奏完毕,甚至在练习几回之后,封久扬已经能与她一块儿合奏。 “久扬,你学得真快呢!”合奏过后,季琰华忍不住大大赞美起封久扬。 “或许是这曲子旋律简单,而且……听起来让心情愉快吧。”甚至可以说,在弹奏这首曲子时,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与季琰华在谈天说地,而非练琴。 许是少了几分练习的压力,所以才令他得以轻松弹奏? “那就是了。弹琴,靠的是心情,心情到了才弹得出曲子,也学得快。”季琰华连连点头应是。 “这么说来,在习琴这方面,我肯定是个凡人,所以无法理解先前那首曲子空谷清幽的感觉。”封久扬忍不住迸出笑声。 他知道,季琰华说的确是有些道理,因为在弹自然之曲时,他脑袋里想的可不是什么翠山环伺、幽谷清雾,而是一双白玉似的手指。 只是这事可不好向季琰华说出口啊! “没这回事,你学得这么快,肯定多练练就会了。”季琰华还当封久扬是有些挫折地在自嘲,连忙安抚道:“像这首北方小调你就弹得相当好呢!” “那这首曲子说的是什么?”说起来,至今他依然不明白这轻快调子原本的涵义。 “咦?”季琰华没料到封久扬会问起,瞬间一僵。 白女敕的双颊倏地泛开红晕,季琰华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怎能告诉封久扬,说这是北方人的情歌小调? 昨天她不自觉地弹奏过这首曲子给封久扬听,而刚才他们合奏时,又那么有默契,封久扬也学得如此之快,若说出是情歌,岂不像在暗示他们俩…… 第八章 霎时,季琰华的脸庞涨得更红了些。 她果然想得太多了。 打从与封久扬聊起弹琴的事、把他当知音看待以来,她老觉得两人的言语在谈笑之间还渗透着几许暧昧情愫。 或许是因为封久扬确实是个万中选一的好男人,因此才让她这个姑娘家动不动就为他脸红心跳吧。 谁教封久扬这谦谦君子,着实让人对他挑不出半点毛病来。要说外貌,他俊朗得过了火;要说举止,他规矩而本分;要比言谈,他礼貌而不逾越,即使两人独处也未曾有半分越界。 若是提起家世背景、外在声名,那些对秋叶山庄、对南侠的敬重与赞美,只会为封久扬锦上添花,绝对找不到半丝能批评他不妥之处。 像这样好的男人,哪家的姑娘都会为其动心、动情吧?更何况在江南之地,秋叶山庄可是名门,说不准封久扬已有相好的姑娘,更已说媒…… 眼一眨,季琰华感觉自己热烫的颊突然冷却了下来。 是了,这么好的男人,怎会没有对象呢?说不定封久扬都已成亲了,她独自一相情愿地胡想些什么啊? 想来,这首北方情歌封久扬之所以能弹奏得这么好,说不定是因为他心里头正惦着他的南方佳人、他的亲亲小妻子…… 微酸,在心头泛开来。 虽不是什么确定或不可能的事,可光想,就令季琰华觉得有丝不舒服。 她这可算得上是吃醋吗? 否则,她何必这么在乎封久扬到底是为谁弹奏,或是他到底有没有情人、妻女? 这种小事,其实开口直接问他就成了,她根本用不着瞎猜。 但是……这一问,不就像是她在对他表情意了? 她是挺欣赏封久扬,若说他亦对她有意,要她与封久扬论及亲事,她倒也不排斥。 毕竟封久扬远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人,都来得优秀许多。 而且,他还能与她一同论琴、听琴,现在甚至能一块儿弹琴。 嗯,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对他尽生好感吧! 只是好感归好感,就算她惯了爹的直爽豪迈,不代表她想表错情。 由她探问,若得到的答案是封久扬心有所属,岂不让两人日后连朋友、知交都当不成? 不,她不想损失一个知音,所以也许回头请爹代她打听,是比较妥当的做法。 只是……如果封久扬既无对象,却又对她无意,那该怎么办? 爹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太想把她给嫁出去,又因为相当赏识封久扬,就替她说服封久扬一定要娶她? 不成,这绝对不成。 这问题她还是得自个儿处理才好。 季琰华很快地瞅了封久扬一眼,见他一双清朗的眸子似乎还在等着自己对这首北方小调的解释,心里突地有了主意。 “要问我这首曲子是什么……那倒不如问你呢,久扬。”季琰华力持平静地将问题丢回封久扬身上。 “问我?”封久扬眸子微惑。他倒不懂了,教他这首曲的,可是季琰华呀,怎么倒问起他来了? “是啊,你特地找我学琴,是不是因为回江南后,想弹给心上人听?”季琰华佯装着冷静,可心里头却是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心上人?”封久扬微愣。怎么问题竟跳到这儿来了? “是呀,因为你这首曲子弹得这么好……”季琰华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这在北方可是首情歌哦!若不是心里头惦着谁,你怎能将曲子的情感表露得这么好呢?” 她故意以轻松的语气探问,像是在与封久扬闲话家常,可事实上,交扣的十指却是紧张得像要冒出汗来。 不知道封久扬……究竟会怎么回答她? “情歌……你说这曲子是北方情歌?”封久扬有丝诧异。 怪不得他一问起曲子的意思,季琰华便面色泛红,原来这其实是首情歌。 可他们俩并非情人,一块儿合奏这情歌,确实是引人遐思了些。 不过,他可不是在江南有了对象,而是…… 若真要说起心里头惦记着谁,那恐怕不在江南,而是在他眼前吧! 正是因为挂着季琰华灵动的纤巧十指,所以让他分去心神,一首赞咏自然的曲子怎么也弹不来,只能转学北方小调。 而今,若说这首小曲是情歌的话…… 那不就代表,他虽未曾多想,但心里头却已对季琰华生了情意? 所以,这一首情歌他才学得快、弹得顺畅。 只是……这么说来,最初弹奏这首情歌给他听的,不正是她自己吗? 方才,她也与他合奏得极为有默契,若说心情才是操控琴弦的主因,那么…… 这简直像是季琰华拐了个大弯,不着痕迹地在探问他对她的情意,甚至是……暗中对他倾诉她的心意! “是情歌没错,所以……”季琰华的视线左右飘移了几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定在封久扬身上,“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够让大名鼎鼎的南侠为她留情?” 她这话,一是探封久扬心底,二是代自己询问。 就不知封久扬会不会告诉她? “什么样的姑娘……”封久扬重复着季琰华的问题,视线飘过她的双颊,在瞧见她眼底满溢而出的期盼与紧张,还有一丝不安的同时,亦从她的粉女敕肌色上寻到一抹微红。 那是小泵娘面对心上人时的娇羞,而今,却是季琰华在面对着他…… 就算他再怎么迟钝,面对季琰华的暗示若是还闪避未曾回应,那可真要教四弟骂上一声“不像个男人”了。 况且,他不是早就决定好了? 对于这个初见就夺去他心思的姑娘…… 她的笑容,不是总能牵引他心思,又能平抚他的情绪? 这个令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动了想将之留在身边,将其身影深深烙在脑海里的季琰华—— 或许,就像二弟封日远说的,他真是喜欢着她。 所以他才会没意识地任由自己的视线跟随她,放纵自己的眸光停留在她身上。 像这样的一个姑娘…… “我想……能够留住我的,一定就只有你。” 暖声嗓音迸发,封久扬朝着等待回答的季琰华吐露了不仅坚定,而且还相当肯定的回答。 “咦……”季琰华忍不住一僵。 什么?她?封久扬是在对着她说话吧? “嗯,就只有你。”像是在对自己的承诺再三下保证,封久扬露出了一抹浅笑。 像朝阳落在了晨雾上,化开一地春露那般…… 他的笑,令季琰华同样瞧出了神。 这个自然得令她在不知不觉中倾心的男人,笑起来竟也是如此感觉。 像吹过林野间的春风拂过了她的面庞,又勾动起她的发丝,在飘荡之后再度恢复平静。 即使是明言示爱,封久扬却毫无一丝赘语,而是坦言吐露。 “我很喜欢你,琰华。”封久扬的笑容绽得更开,暖音却震得季琰华耳里轰隆隆地像有雷响落在身旁。 “你……可是喜欢我?”些许的迟疑,不是犹豫,而是封久扬的自制。 他的反问,惹来季琰华渗入了欣喜的笑声。 这男人啊……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总是平衡、均匀,像自然山景的浑然天成,却又暗藏着海流奔腾的魄力。 像这样的他,教她如何能不喜欢上他? “我喜欢君子。”季琰华的语音还带着浅浅笑意,“一个人称南侠的君子,听说那人姓封,是江南秋叶山庄的庄主……” 她的尾声让笑音吞没,眉眼间已充满了接纳封久扬情意的柔情眸光。 “是我。”封久扬没再迟疑,起身往前,双臂一揽,便将季琰华搂进了臂弯里。 是他的,季琰华的心意,是他封久扬的! “不是你的,难不成世上还有另一个封久扬吗?”季琰华笑得开心,双手攀在封久扬的胸膛上,这头一回的亲昵,没令她像先前那般害臊,却是彻底地暖了心。 “同名同姓的人多着,但秋叶山庄的封久扬就我一个。”封久扬欣慰地跟着笑了。 “是吗?有什么证明?”季琰华仰脸瞧着封久扬笑问。 “就凭你引着我练成的御琴剑法,就凭你教给我的北方情歌,还有……”封久扬突地停了声音。 “还有什么?”季琰华还当他是想提两人的合奏默契,亦是加深他们关系的原因之一,没料着…… 那近在咫尺的俊朗脸庞,竟是不言不语地朝她落下了唇—— 季琰华没再应声,却是闭上眼,任凭封久扬将两人情意的证明牢牢地、以温热的唇,烙在她的两瓣粉女敕之上…… 第九章 第五章 专心一意做好眼前的事,向来是封久扬的原则,即使是面对自己心仪的人儿吐露情事,依然不改初衷。 灼热的吐息烙在唇上,勾引出两人之间潜伏的热情,令他未曾停下亲吻的动作,却是更加深入。 这温热的感觉,是季琰华从来未曾遇过的,带点被烧灼的刺激,又有着温暖的怀抱,她沉醉在封久扬的亲吻里,渐渐地被他牵引着大胆起来。 火热的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很快地,封久扬已将臂膀攀向了她的腰际,在紧搂的同时亦以指尖隔着她软薄的衣衫感受她的肌肤。 这异样的亲昵,其实早已逾越他们的界线,但或许是山里的幽静,反倒将他们与世隔绝,让他们了外人眼光的包袱,更加坦然地面对这份看似来得突然,却又发生得如此自然的情意。 话语诉不尽钟情心声,自然转化为行动,双臂的紧紧相拥,道尽了两人对于彼此的好感,却未能松开片刻。 “久……久扬……”有些晕眩的感觉让李琰华在与封久扬的唇瓣分开后,不由得大口地喘气,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 “没事吧?”封久扬为她顺着气,淡淡的笑音渗透而入,听来远比先前的亲善语调更多一分宠溺。 “嗯……只是……”季琰华仰起脸蛋,飞快地扫过封久扬一眼,才悄声道:“我……喜欢你的亲吻。”所以,她才会眷恋得不愿他松手。 “就只有吻吗?”封久扬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有些粗糙的手指在颊上磨出些许麻人的触感。 “也喜欢……让你这么抱着。”喜欢上一个人,就像这样吗? 彼此相拥,即使少言少语,却也感觉到暖甜甜的气息。 “那么……回头我请二弟当媒人,好向季爷提亲。”既然都明白了心意,这香唇也给他尝过了,不早些提亲,他可安不下心来。 “爹一定会乐不可支。”想到爹亲每回说起南侠事迹时,总是一脸的夸赞,季琰华忍不住迸出笑声。 “蒙他老人家赏识。”封久扬约略懂得季琰华在笑些什么。这事他当然是懂得的,他要娶季琰华,怕是季爷求之不得的大好喜事吧! “那么,看来爹的七十大寿要变成双喜临门了,因为还要加上你我的喜事,是吗?”季琰华勾住封久扬的宽肩,将脸蛋贴上他的胸膛。 听着那心口的鼓动,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这声调听来真是令人心安,往后……她就要夜夜伴着这声音入眠了呢! “会舍不得吗?”封久扬轻抚着她的一头黑发,突兀地问了句。 “咦?”舍不得什么啊? “你可是季爷老来得子的珍宝,如今我就这么把你抢走……”封久扬低头吻向她的发丝,淡淡幽香勾得他胸口一阵骚动。 “我想,爹多少会寂寞的,不过,他也会高兴我找到你这个好归宿。”但是,舍不得的情绪多少会有吧! “若季爷不嫌弃,就偶尔到秋叶山庄住段时日吧。”虽然也能问季爷,是否愿意跟着女儿出嫁往江南一地移居,但是想想季爷大半辈子都住在江北一带,老朋友、习惯的环境都在这儿,突然移至江南想必是无法习惯的。 “依我看,爹会宁可我们早生几个孙子,然后偶尔带孙子回家里逗他开心。”摇摇头,对于封久扬的体贴考量,季琰华仅是抛出淡笑声。 “那倒是没问题。”封久扬干脆地应声,“只要你想生,几个都可以。” “你……”赤红的色调染上了季琰华的脸庞,她拉住封久扬胸前衣衫,几乎要把脸埋进去。“你在说什么嘛!都还没提亲呢,你就想着生孩子了!” 那成亲后才会有的亲密关系,如今像是因为一句无心的闲谈而早到,让季琰华羞得想躲起来。 “生孩子与成不成亲无关,不是吗?”封久扬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脸蛋捧在掌心,认真地瞧着,“更何况,这也是我想早些向季爷提亲的原因之一,因为……在明白你的心意后,一抱着你,我就会渴望拥有你。” 他的直言令季琰华的脸蛋变得更为红烫,毕竟这话语听来虽是平淡,但却暗藏着火辣的隐喻啊! “你……你这是……”封久扬是想要抱她吗? 虽然明白他说话直率、不隐瞒心声,但是这也太…… “君子不言假。”封久扬迸出带着逗趣的回应,“或是说,你宁愿我当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才不……”咬咬唇,季琰华轻拍了下封久扬的胸膛,“我比较喜欢君子,因为跟柳下惠……才生不出孩子。” “那么,我们早些替季爷生个孙子,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吧!”封久扬握住季琰华捶打着自己的手臂,往她的手背上轻吻。 “生什么生啊!这里可是荒郊野外,什么也没有的山上。”季琰华听出他的暗示,忍不住紧张起来。 封久扬该不是等不及与她成亲,想在这山上就要了她吧? 就算她心里早许给了封久扬,不介意与他多一点儿亲亲昵昵的关系,因为她很清楚,封久扬不是个会把她吞了就一走了之的浑球,可是…… 这里没床没房子的,怎么可能在这里……与他先行圆房? “这里什么都有了,不是吗?”封久扬露出淡笑,“有天为顶、有地为床、有石为桌、有木为椅,若你想喝交杯酒,那我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新鲜的果子权充代之。” 在他看来,四周是什么样的地方可不打紧,重要的是没人能打扰他们的情意蔓延。 而且这山上的美景,可不比装潢华贵的院落厢房差啊! “瞧你说的,能言善道的功力可不比日远差。”让封久扬的认真回应给逗笑的季琰华,脸上的燥热羞涩似乎也让他的轻松应对冲散许多。 “我们是兄弟。”虽然娘亲不一样。 “那……就依你的话,若你能找到新鲜果子代替交杯酒,我们……”语声说着越细,季琰华有些羞涩地轻续道:“我们就在天地的见证下圆房,早些给爹生个孙子……” 季琰华边说,感觉心跳益发快速,几乎就要跃出她的胸口。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决定了吧! “好。”依旧是少了多余的赘言,封久扬朝着季琰华唇上一吻,露出俊雅的笑容,“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语声方落,封久扬已施展轻功飞跃入林,而季琰华捧着还残留下余温的唇,感觉自己的身子正微微发颤。 环视周遭,确实就像封久扬说的,天地为房、石木为桌,真心相爱的他们,其实需要的并不多。 想到待会儿自己就要与封久扬在此成亲、圆房,季琰华不由得浑身发烫起来。 看看一旁用来充当桌子、架起古琴的平滑大石,季琰华环住自己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期盼而颤抖的双臂,再望向封久扬离去的方向,心里突地有了个更为大胆的决定…… 雾气轻飘、绿野味香。 封久扬在不远处的林木上找着了新鲜可食用的鲜红果实,于是满心欣喜地带着它们回头去找季琰华,途中并顺手采了几株野花,想给她一点惊喜。 只是没想到,在他以轻功落地,跃至原本练琴的空地后,所见的竟是令他讶异、错愕,甚至逼近血脉偾张的景象…… 古琴被细心收妥,搁于一旁草地,平滑大石铺上了看来眼熟的衣料,淡女敕素雅的月白色调,像是季琰华的衣裳。 灵秀纤长的身影,仅裹着淡粉色调的肚兜,以及薄女敕的亵裤,露出大半的手脚肌肤,披散了乌黑秀发,正端坐在被布置得宛若新床的大石上。 一脸的羞涩,说明了季琰华是在如何的决心下才做出如此决定。 “琰华……”封久扬缓步踱近,喉咙里竟没了声音。 说不出口、无法形容的美景,如今正活生生地展露在他的眼前。 他纤巧秀雅的心仪人儿,早已备妥一切,等着他回来拜天地、度春宵。 “你……不喜欢吗?”季琰华面对着封久扬灼热的眸光,仅剩的胆子差点就要消失殆尽。 “我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只是……”封久扬的脸庞泛开微热,半掩着脸,有丝失措,“我只是没想到……” “惊喜吗?”季琰华露出轻笑。 能教封久扬这沉稳性情动摇半分,都教她满足了。 “又惊、又喜。”封久扬迸出浅笑。 将果实与花递上,他倾身往季琰华的颊上一吻,“那么……来喝交杯酒吧,娘子。” “哪一『杯』是我的?”听着这一声陌生却令她心暖的呼唤,季琰华不由得笑了。 拿起野花摇晃了几下,她打趣地问道。 封久扬拿起一粒红实含入口中,毫无预警地扶住季琰华的脸庞,往她的唇凑上。 被咬破的果实迸开微甜中渗点微酸的汁液,流入了季琰华的口中,封久扬的手臂亦顺着她毫无遮掩的细颈滑下,在她的肚兜绳结上打转。 “唔……”季琰华识得这酸甜味儿,市街上偶有人以这果实入味,做成甜糕。 可如今,从封久扬口中唱到这味儿,似乎远比市街上卖的甜品更加诱人…… 封久扬毅然地拉开了绳结,令肚兜滑至腰间, 爱意,吐尽—— “琰华……”封久扬吐出沉声低笑,那略透沙哑的嗓音,还渗着几分**,更有着浓浓的情意,在深山野林之间回荡。 “我的好娘子……为了你,扮一回小人又何妨!” 为着她绝美的娇吟、魅媚的声调,还有令她、令自己愉悦的求欢,在这一刻,他封久扬愿为小人,不扮君子! 第十章 第六章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的好消息啊!” “我说久扬,这点小事你觉得我会跟你计较吗?”看封久扬一脸困窘,季爷只是笑道:“心仪的美人当前,不行动怎算得上男人?更何况连闻名天下的南侠都过不了我女儿琰华的美人关,不就证明了琰华的好?” “这……”封久扬如今可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对于这位江湖老前辈的豪爽,他算是甘拜下风。 “其实,我早从封老那边听过许多你的事迹,也大略知道你的脾性,就算常见面,但也算看着你长大的长辈,所以我很清楚,你会急着提亲,必定是与琰华有了关系,才会急着定下。”季爷说着,视线却是转向了封日远。 “再者……其实因为日远很清楚我跟你爹有意结亲,所以在发现你们小俩口彼此似有情意时,便向我提过此事,所以当你们避开众人耳目上山时,我们就已经猜着了,也许你们会因为天时地利人和,干柴勾动烈火。”季爷说得毫不掩饰,倒教封久扬不知怎么应对才好。 “老实告诉你吧!原本我还问日远想不想赌一把,看你会不会动手,结果因为我俩都赌你会行动,赌局只能告吹了!哈哈哈……”大笑声说明了季爷的体谅,却也在同时让封久扬答不出话来。 封久扬明白,比起他这个偶尔才上门探视的晚辈,封日远因为生意往来的关系,与季爷交情更深,可说是忘年之交,但是…… 他哪里想得到,这两人竟能熟到把他与琰华的事拿来当赌局开玩笑! 只是……说不定这也算是老天爷给他的好机会吧!毕竟今天若不是季爷与封家交好,而日远又早看出他对琰华有意而事先提及,或许季爷多少会介意他在成亲前先对琰华下手的事。 但如今,就像日远说的,既是不必在意两家长辈的问题,那么他早些迎娶琰华才是最重要的,也是保住她名声最好的方法。 因为如果琰华当真因为在山上与他共度春宵而有了孩子,消息传了出去才是对她最大的伤害啊! “承蒙季爷厚爱,既然如此,那么……晚辈先行谢过!日后定当好好疼爱琰华,不负季爷心意。” 双手微拱,封久扬朝朗笑出声的季爷行了大礼,终于将这门亲事订下—— 大寿当日。 由于季爷在年轻时亦是名满天下的侠客,即使如今已退隐江湖,但是武林各大门派的掌门、弟子仍是上门道贺、参加寿宴的座上佳宾。 平日除了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之外,其实各大门派鲜少同聚一堂,所以今日的季家庄几乎有着媲美武林大会的风光,远自各地前来祝寿的武林侠客纷纷上门,让季家显得热闹非凡。 随着来访宾客越来越多,除了向季爷这位武林老前辈祝寿之外,亦有不少门派的人在送上贺礼后,转向封家兄弟打招呼。 由于这回到季家庄祝寿的,正好是平时代表秋叶山庄、交游广阔的封家长子封久扬,以及因为做生意而人脉奇广的副庄主封日远,还有最好打抱不平、找人比试,所以时常出尽锋头的封易军,因此遇上的熟面孔也格外多。 “封二公子、易军!好久不见了。”几名年轻侠客在向季爷道贺后,便转向封家兄弟出声招呼。 “红大公子、红三公子、蓝少侠。”封日远露出笑容一边招呼、一边转向封久扬说道:“大哥,这几位便是上回武林大会时,曾与易军比试过的几位侠士。” “久仰南侠大名,在下红石坞红千季,武林大会承蒙秋叶山庄相助,不胜感激。”红千季首先抱拳行礼。 “各位好,在下红石坞红里光,上回托封二公子的福平安救回我娘亲,着实感谢。”红里光跟着出声道。 第十一章 “晚辈明虚宫蓝君柚,上次的武林大会蒙各位相助,亦多有得罪之处,我们宫主一直对秋叶山庄感到相当抱歉,如有机会定当正式登门拜访。”三人之中最为年少的侠宫跟着朗声为自己做了介绍。 “大哥,你别瞧大家现在客气着,上回因为黑曜门使诡计,差点闹得大家失和。”封易军在旁打岔道。 “站住!”封易军没等诸多在场的老前辈开口,便已纵身一跃,挡在季爷面前,他手按腰间双剑,怒气腾腾地迸声道:“你这武林败类!居然敢上门挑衅!看我不一剑劈了你!” 他们秋叶山庄与黑曜门结下的梁子可多了,所以封易军连封久扬那一声阻止都没能听入耳,语音刚落便抄起双剑往黑曜门弟子攻去。 “易军,我来助你!”红千季的性子平时虽是比封易军冷静许多,但见到仇人,却也顾不得什么叫一对一的君子道义了,跟着拔出长剑便跳上前去。 “大哥!”红里光本想跟着冲上前去,却被红石坞掌门拦住。 毕竟黑曜门人向来以使毒闻名,红千季与封易军身手了得、经验丰富,要躲避暗器攻击可比只有轻功了得的红里光容易许多。 “黑曜门人怎会挑这时候上门?”秦剑音有些担忧地往封日远瞧了眼,语带询问。 “近来黑曜门门主马宝关行踪不明,所以消息不多……”唯一与马宝关正面对峙过的封日远蹙紧了眉心,摇头应道。 “若能生擒此人,或许能问出点消息来,只是……易军下手过重,红大公子又与黑曜门有所怨仇,我担心他们不肯手下留情。”封久扬有些无奈地看着三人你来我往的身影叹道。 “不过,也许请易军和红大哥先停手比较妥当。”一旁的蓝君柚看着三人剑光交接了好半晌,突然迸声。 “怎么?”封久扬转向蓝君柚,“你可是发现什么事?” “晚辈觉得,此黑曜门弟子对付易军和红大哥时,并未有攻击或反击之意图,仅是防守,此举以黑曜门向来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而言并不合情理,所以也许此人来访是另有隐情。”蓝君柚盯着三人的剑法,一双眼眨也不眨地应道。 “你这么一提……”封久扬与秦剑音不约而同地将视线重新拉回黑曜门弟子身上。 只见他左闪、右躲,将封易军和红千季的剑招一一挡回,却总是在临门一脚之际抽身,没再继续攻击。 方才忧心着黑曜门入侵,使得他们只顾注意封易军与红千季的安危,现下一看,情况确如蓝君柚所言,有些诡异…… “住手!”此时,一声低沉吼音突然自黑曜门弟子口中爆出。 “这句话你们黑曜门没资格说!”红千季想也没想地吼了回去。 “乌日门、震雷堡……那些人被你们黑曜门灭门时,你们有住手吗?”封易军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不是黑曜门人!”黑曜门弟子边化开封易军的剑招边叫道。 “鬼扯!不是黑曜门人,又怎会使得黑曜门武功!”封易军气愤地嚷。 睁眼说瞎话,当他们是傻子好骗吗? 谁人不知黑曜门因为一心想灭掉武林中各大门派,因此研发出独门绝学九锋爪,能够抵挡各大门派的武功。 而今这个黑曜门弟子所用的兵器与招式皆为九锋爪,教他们怎能相信他不是黑曜门人? “不用这门功夫,岂能抵挡你们的剑招?我可不是上门来送死的!”说着,他一个翻身往后跃出,退至门边。 好不容易找到时机喘口气,他连忙往下续道:“我是乌日门人!若各位不信,我可以使出乌日门不外传的绝学,以示清白!” “乌日门?”这名号令在场所有侠客都忍不住微惊。 乌日门不是早就被马宝关灭门了吗?可此人却自称是乌日门人? 难不成……当日灭门之时,老天爷真的开了眼,暗中为乌日门留下了后人? 第十二章 第七章 “绝学又如何!” 封易军可没那么好说服,他长剑一指,怒斥道:“谁不知道马宝关四处灭人家门,又专抢武学秘笈,说不准你这乌日门绝学正是黑曜门抢走的!” “这门绝学并无秘笈流传,黑曜门不会知晓,亦无法抢夺。”说罢,男子摆出与方才只守不攻时截然不同的架势,沉声低道:“得罪了!” 音声方落,他身形一闪,人已跃至半空,臂上作为兵器的双爪像似六道星痕,飞快地往红千季与封易军袭去。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攻势,两人皆迅速以剑招挡下,只是当他们正提防着下一波攻击时,却发现男子竟放弃大好机会,又转攻为守。 这般诡异情况,教两人也感到迷惑了。 这人使的功夫与方才的九锋爪完全不同,确实有些像乌日门的招式,而且要打不打、只顾着防守,也确实奇怪了些。 甚至,在静下心后,他们更进一步发觉,男子并无杀气。 难道此人真是乌日门被灭门时,幸运逃月兑的乌日门后人? 一边在心里思量可能性,红千季与封易军却是万般不敢掉以轻心,因为黑曜门实在是诡计多端、狡猾多诈,即使眼前男子的说词再合理,在见到确实的证据前,他们根本无法停手啊! “封大哥,这人使的是乌日门不外传的连心爪,即使是乌日门人也不是每个弟子都有资格习得。”蓝君柚在旁仔细观察后,突然悄声对封久扬开了口。 “你确定吗?”秦剑音哥道。 “晚辈从前曾与宫主上乌日门拜访,亦见过宫主与乌日门门主比试,当时乌日门门主使的便是门外不出的连心爪。”蓝君柚肯定地应道。 “不愧是明虚宫最有才学的弟子。”封日远迸出浅笑声,“大哥,也许是该阻止一下他们三个人。” “情况有诡,还是分个清楚为要。”封久扬微一点头,转向秦剑音使了个眼色。 多年知交总是默契十足,下一刻,秦剑音已会意地与封久扬一同飞身而出,闯进三人的比试当中。 封久扬抽剑横挡住自称乌日门后人的男子的攻击,秦剑音则抽出家传双剑,一剑挡着一人,正好化开封易军与红千季的剑招。 “大哥?”封易军傻了眼。 “秦庄主?”红千季没想到秦剑音看似斯文,却能轻易接下他的猛力攻击,不由得微愣。 “在下秋叶山庄封久扬。”封久扬朗声道:“虽然黑曜门是人人皆想诛灭的败类,但此人既敢自称乌日门后人,必然有足以证明身分的方法,若各位前辈侠士不介意,还望给此人一个机会,避免错杀无辜。” “我能证明。”男子松了手,不再与封久扬对峙,然后自怀中掏出一枚玉石制的菱形令牌,出示于众人面前。“此为乌日门掌门暗中传授予我的乌日门令牌,在下乃乌日门长老、卓老顽童的独子,卓骐。” “卓……你是卓老的儿子?”季爷听见男子的话,忍不住激动地起身。 昔日乌日门曾有六位长老,其中一位年岁虽大却童心不减,被江湖中人戏称为卓老顽童,与季爷原就相识,所以听见此事,他着实难掩欣喜。 “是的,季爷,过去晚辈曾与爹上门拜访过,相信季爷应该认得晚辈。”卓骐拱手行礼应道。 “让我瞧瞧。”季爷说着正要踏步,身边的明虚宫宫主连忙出声提醒,要他谨防有诈。 “我会小心,再说各大门派高手都在这里,用不着担心。”季爷摇摇头,便往卓骐走去。 仔细一瞧,不管是那棱角分明的脸庞、或是一双浓眉,卓骐的模样确实看来有点面熟,但毕竟季爷只见过卓骐幼时,人长大了总有些变化,若无其他佐证,实在很难识出真相。 所以左看看、右瞧瞧之后,他突然伸手便将卓骐原就有些宽松的衣襟猛地往左右一拉! “季爷?”卓骐迸出闷声。 给季爷这么一扯,不只是左肩,他连左半边的胸口都露出来了。 虽然他不怎么介意,可在场的有不少女侠……这样在众人面前坦露胸膛可不怎么妥当吧? “我记得你小时候上门时,与琰华一同玩耍过,有回你拉着她爬树,小丫头怎么站都站不稳,跌下来时还是你护着她,却撞上石头。”季爷边说,边往卓骐的身后绕去,“我记得,你因此而在背后留下一道极深的伤疤……” 大掌往卓骐背后拍去,季爷看着近在眼前的旧伤痕,那股熟悉感让他这老人家一下子红了眼眶。 “卓骐……你这孩子!当真是你啊!原来你还活着!”双掌用力往卓麒肩头拍去,季爷着实是感慨万分。 原本他还以为自此之后,要悼念这群老友,就只能等着哪天黑曜门被灭,或是上如今的乌日门废墟凭吊,却没想到乌日门还有后人! “季爷,好久不见了,能够见到您老人家健朗依旧,相信爹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卓骐说着,曲膝半跪,便往季爷叩了头。 对于失去一切的他来说,爹亲的故友就像是他的家人了,所以对于这位长辈,他自是多一份情感。 “季爷,今天我上门不为别的,只是想来通知您,黑曜门有意设计季爷您老人家!”重新再抬头,卓骐的眼里不似方才重叙旧情那般温情,却是燃起了火苗。 “什么?”黑曜门之名再度被提起,而且指名道姓地针对季爷这位受人敬重的老前辈而来,立刻在各门派之间引起骚动。 原本他们正为乌日门后继有人感到欣喜,也就没上前打断两人重逢,岂料黑曜门的要胁却又尾随而来。 “黑曜门想对付我?”季爷亦是微惊,“卓麒,你说清楚点。” “是,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卓骐微一点头,随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尽。 自乌日门被灭后,卓骐便隐藏身分后混入黑曜门,原想找机会杀了仇人马宝关,却没想到马宝关相当谨慎,让他难以有机会下手。 不过却也因此,他得知马宝关要趁季爷大寿,各大门派上门道贺时,一口气解决这些武林侠客。 所以他匆忙前来通知,尽管他很清楚此举将令他失去假扮黑曜门弟子的机会,恐怕无法手刃马宝关,但比起各大门派弟子及季爷的性命,他宁愿撇开个人私怨。 而这,也是为何他会一身黑曜门弟子装扮出现在此的理由。 “原来如此。真是苦了你了,卓骐。”季爷还记得的,卓麒这孩子性情向来宛如月兑缰野马,难以驯服,可是他却为了复仇而压着脾气窝在黑曜门…… “不,只要能救得了人命,让马宝关无法得逞,那便值得。”卓骐摇头,又道:“只可惜马宝关从不对任何人说清楚他的意图,所以尽管在挑选夜袭季家的人选时,他也挑上了我,但也只说了要我们在季家附近待命,等候他安排的内贼发信号,再下手血洗季家庄。” 他入门时日短,虽然因为乌日门原就擅以爪为兵器,所以在最短的时日内学会了黑曜门的九锋爪,但还是没能当成马宝关的心月复,得知他的一切。 “什么?内贼?”一时之间,不只是季爷,各大门派亦跟着讶异起来。 而就在这慌乱的时候,季家总管突然押着一个家丁走进大厅。 “老爷,这厮鬼鬼崇崇的想从后院小门开溜,我把他逮着后,在他身上搜到一封老爷的信,想来是他偷了去。”总管说着,连忙将信件呈上。 “信?”季爷纳闷地接过,只见上边直书着“呈交季老庄主”几个大字,“怪了,我没收过这信。” “没收过?”封久扬蹙了下眉心,感觉其中有丝不对劲。 “没收过的信,出现在家丁身上,他却又想逃?”封日远跟着应声,视线在哆嗦着偷偷往卓麒打量的家丁身上打量了一回后,才转向季爷说道:“季爷,这家丁应该就是卓公子说的内贼。” “什么?”季爷瞪着眼瞧向家丁,“你说他是黑曜门派来的?” 看这家伙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怎么瞧也不像。 “依在下浅见,这家丁应是想将信依马宝关的计画交给老爷,用以要胁、或作通知,但此人看见卓公子闯入、对大家说明黑曜门的计画,自知计画失败,所以信还没机会交给季爷就想逃离,却被总管误以为是偷信小贼而逮住……”封日远一双美眸在家丁身上打转了几回,很满意地自他的眼里瞧见了更为惊慌、以及讶异的神色。 “这么说来,信应该是马宝关写给季爷的没错。”封久扬点头道。 看这家丁没敢吭声,只是一脸惨白,甚至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看来是给封日远说中了。 “好,我倒要瞧瞧那武林败类究竟想使什么手段!”季爷在众人的戒备与好奇下,将手中的信件展开来,原本以为会见着满面的要胁文字,却没料着在信件之内,竟还夹带着一个令他深感熟悉的姑娘家饰物,一束缠绕着雕了绿藤银饰的黑发—— “这是……”季爷见着,不由得大惊。 封久扬见到那银饰,心口亦是一震,带着微惊的呼唤声就这么月兑口而出—— “琰华!” 充满要胁意味的信物令众人慌了手脚,连信件内容都未详见,季爷已忙着向厅内宾客致歉,请他们暂且待在大厅、稍安勿躁,并与封久扬先后赶往季琰华平时居住的院落。 封易军与封日远两兄弟亦是担心季琰华,匆匆跟上了脚步。 而秦剑音与卓麒,还有红石坞、明虚宫两大门派的人,因与季爷相熟,亦知晓季爷就这么个宝贝独生女,所以也没捺住性子等候,而是忙着跟往后边院落。 只是,在见到原本幽静的院落,仅余下满地血腥,还有遭人砍杀、弃置在门边的丫鬟尸首后,众人皆是心头一凉。 凌乱的房内看得出抵抗的痕迹,血水只余微温、已渐渐冷却,表示黑曜门人是趁着众人在大厅相谈时,将打算离开院落到前厅帮忙招呼客人的季琰华给绑走了。 “琰华!”封久扬不安地强压下紧张感,紧握拳头,猛地回头往被一路跟着拖到后边院落来的内贼带点质询地问道:“既是传信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我、我我……”被封久扬那渗入沉声的嗓音一问,因为阴谋暴露而害怕被杀的家丁自是不敢隐瞒,很快地将马宝关的原本计画从头说了一次。 第十三章 知道季爷作寿,与其交好的各大门派必会上门祝贺,因此趁着大伙儿都聚在前厅、小姐住的后边院落人丁单薄时,黑曜门派了高手,由内贼家丁带路,先抓季琰华,后要家丁借口路经后院时,见到一地凌乱、捡到了信,于是送交季爷,如此一来既能不被发现是内贼,继续代马宝关监视季家,二来又能将信稳当地交到季爷手中。 至于信上所写,则是要胁季爷,必须在晚上宴客时在食物里下毒,替黑曜门一举解决各大门派的高手。 而原本包括卓骐在内,事先埋伏于附近的黑曜门弟子,则是为了以防万一,倘若季爷不肯听从,内贼便放信号,由黑曜门弟子杀进季家庄突袭。 只不过,由于卓骐闯入,所以这计画便生了变故。 也因此,大家一下子都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毕竟季琰华现在人在黑曜门手中,弄个不好可要出人命了。 “黑曜门果然够歹毒、够阴狠,竟以琰华要胁季爷做出此等泯灭良心之举!”封久扬绷皱着眉心,一想到季琰华在黑曜门那边不知会受到什么样惨无人道的待遇,他就无法冷静。 他遇过太多个黑曜门的受害者了,先有自家妹婿北侠受苦十载,后又有弟媳受骗多年为其所利用,甚至连日远都曾让马宝关派人劫走,所以他很清楚黑曜门下手是绝不留情的。 “黑曜门就只会耍这种把戏,成天只会抓人质要胁。”封日远敛了半眼,轻叹一声,“小家子气的作风,怪不得势力总是无法拓展。” 唉!接二连三遇上类似的麻烦,见多了之后,封日远反倒对于黑曜门的举动气都气不起来。 虽然知道马宝关有野心,但这男人成天净作这些令人唾弃又没成效的下流事,也难怪没办法真的让黑曜门壮大势力。 只不过,有人被抓就是让人着急,所以不管黑曜门作风如何,一直反复这样与其对抗,也实在不是什么好办法。 也许该趁着这次机会,想个好方法解决才是…… “季爷,请放心,晚辈无论如何都会救回琰华。”封久扬紧蹙着眉心,对季爷安抚道。 “有你们这些武林高手在,我当然多少能够放心,但……琰华在他们手中,不先想个好法子救出来的话……”季爷说着,转向了兀自沉思的封日远问道:“我说日远,你比起我们这群只懂使剑的武人总是多了点主意,能不能想个好办法救出琰华?” 总说是武林中人称万事通的封日远,在这种危急又不能以武力正面硬拼的情况下,季爷也只能抱点希望向封日远探问。 “方法……”封日远折扇一甩、半掩了脸,露出渗入灿光的明眸,很快地扫了封久扬一眼,才转向季爷应道:“很简单,照马宝关的话去做便是。” “二哥!你急疯了不成!”封易军率先爆出怒吼。 “封二公子,你不是觉得,若我们照马宝关的话去做,他们就会放人吧?这太天真了。”红千季沉下脸色,有丝不悦。 他们这些侠客都吃过黑曜门的亏,万般不可能与这批败类妥协的。 “日远,我是要你想法子,不是教你投降于黑曜门啊!”季爷叹道:“就算我想要琰华平安回来,也不能做出对不起你们的事。” “季爷,我们秋叶山庄与黑曜门狭路相逢多次,所以相当清楚,马宝关这个人在除去各大门派、让黑曜门成为武林第一之前,是不会停止他的野心的。”封日远依然是那半敛的眼,他扫过封久扬、亦看过秦剑音,再瞧瞧跟过来的红石坞及明虚宫人,最后将视线定在了封久扬身上。 “武林第一……”封久扬突然迸露沉声,“就为了这虚名,让各门派的亲眷屡遭鱼池之殃,灭门惨案不断!” 封日远瞧着封久扬原本总显温厚的脸庞,表情越来越是沉静,于是又往下续道:“所以……大哥你可同意我的话?你不认为该是做个了结的时候了吗?只要我们照马宝关的话去做……” “做你个头!教我们自杀,让黑曜门称心如意?你知不知道等黑曜门成了武林第一,会是什么样腥风血雨的景象啊!”封易军打断了封日远的话,大声咆哮起来。 “易军,你想想,若没人去挡黑曜门抢当武林第一,那他们还能跟谁斗?还会对谁下手?”封日远没正面应答,仅是抛出反问。 “日远的意思是,要想真正停止恩怨,就得有人先放下刀剑。”封久扬直勾勾地盯着封日远半敛的眸子,终于收起沉思的表情,转向封易军出声解释。 “南侠,恕我直言,但要黑曜门先放手是不可能的!”红千季咬牙切齿地迸声。 为了争名夺权而来的贼人,怎可能突然放下屠刀? “久扬、日远,你们言下之意是……因为黑曜门绝不会停手,所以就由我们先放下刀剑?”秦剑音沉静的脸庞掀起了波澜,眸光渗入了一丝严肃。 “不错。”封久扬闭眼覆张眼,有些无奈地点头。 “这主意……会不会太疯狂了?”红里光在旁迸声。 尽管封家兄弟说得很是合理,但是在场众人不会肯吧? “季爷。”封久扬走向季爷,拱手道:“季爷德高望重,是众人尊敬的老前辈,今天虽发生这般不幸之事,但晚辈相信依季爷为人,绝不可能痛下杀手,可是……”语声微顿,封久扬露出一抹苦笑,续道:“这事,不只是关乎琰华一命,明天有可能又轮到其他门派的家眷持续遭殃,天天这般提心吊胆的提防黑曜门,并不是什么治本的好方法,所以晚辈认为,既自命为武林名门、正派侠士,那就索性从根本做起,让我们这些被黑曜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各大名门世家……” “你给我闭嘴!”封易军真要疯了,“大哥!你真想拿大家的命去换你未过门妻子的命吗?你就这么自私,连力拼黑曜门都没胆,要当个唯命是从的小人?” 在秋叶山庄里,封易军最敬重的人,除了爹亲便是封久扬这位大哥,如今亲耳听到他说出如此丧气的话,心里只有着排山倒海般涌出的不平之鸣。 “我懂妻子被人劫走的急躁心情,我不是没遇过!但今天若是我,我才不会投降!我会严刑逼供,叫这内贼说出马宝关的下落,然后直接杀上门救人,绝不会自私到牺牲大家!”封易军说着当真拔出双剑,一剑往封久扬指去、剑则指向家丁。 “我不知道马宝关在哪!我只是拿钱办事啊!”家丁吓得差点没昏过去。 “大哥,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要当君子,还是当小人?”封易军根本没空搭理家丁,他实在是快要气炸了。 “易军,你别冲动。”一直没吭声,仅是默默在旁观察情势的蓝君柚,忍不住上前劝道:“待我如子的师娘曾被黑曜门抓过,所以我懂封大哥的心情,但我也觉得封大哥说的没错,只要我们一直与黑曜门为敌,就会一直有无辜的人受害……” “君柚,你不是想照南侠的话去做吧?”红千季错愕地瞪向蓝君柚。 “红大哥,前回武林大会,师娘被抓,是因为封家人帮忙才救得回来,说来明虚宫欠了秋叶山庄一份情,若能以我的命来还恩情,我愿意。”蓝君柚坚定地点头道。 “君柚,你别说这种优话”明虚宫宫主出声想阻止。 可蓝君柚仅是摇头以对,未再应声。 “你们都疯了!”封易军退红千季身旁,两人皆是傻了眼。 封久扬没再跟封易军多费唇舌,他迳自走到被绑住的家丁面前,慎重说道:“你跟马宝关说一声,在场这几位前辈年岁已高,几乎快退出江湖了,就请马赛关放过他们,至于我们这群时常碍了他做事的年轻侠士,愿意交出性命,换取武林日后的和平……” “这种蠢事我不干!”封易军暴跳如雷地打断了封久扬的长篇大论。 “由不得你了。”封久扬突地回身,起掌落下,往封易军心口震去。 “大……”封易军瞪大了眼,正想迸声之际,胸前却又是一阵刺痛。 封久扬一剑挥过,霎时血花四溅,而封易军连一声大哥都没来得及喊完,人已倒下。 眼见封易军一身白衫渗出血来,在场的人都慌了。 “各位,我封久扬不会自私自利到只留自家人活命,所以我会跟着自行了断。”封日扬一拱手,朝各门的前辈举手相敬,随后才朝向季爷应道:“等马宝关放琰华回来,就请季爷代为告诉琰华,说我封久扬对不起她,来世有缘,再做夫妻……” “南侠!你清醒点行不行!”红千季万万没料到封久扬居然手刃胞弟。 “封久扬,我们懂你的焦急,但你别如此冲动,后悔莫及啊!”红掌门不赞同地阻止道。 “爹、大哥,也许封大公子与封二公子说得没错。”红里光突然挡在红掌门与红千季面前,认真地应声:“孩儿也觉得,老争第一没意思,能停止争斗也好,如果孩儿的死能让娘亲平安,用不着再被贼人劫走,那孩儿愿意一死。” “里光!”红千季迸出不敢置信地低吼。 “你别胡闹!我不会允许这种事!”红掌门怒喝道。 “那……里光只能得罪大哥跟爹了。”红里光先是抱拳行礼,随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身跃至红千季与红掌门身后,往两人背后各出一掌。 霎时,血迹四散,红千季与红掌门没料到红里光会对自己出手,在受了这一掌后接连倒下。 “孩儿不孝,这就来陪爹、大哥了……”红里光露出苦笑,随后便抽出随身长剑,迳往自己颈间一划,自刎倒地。 看着红石坞自相残杀的惊人景象,明虚宫宫主先是瞧瞧蓝君柚坚定的表情,这才摇头叹道:“唉!罢了!就像你说的,欠人恩情,早日还清也好,再说,明虚宫向来就是黑曜门的眼中钉,马宝关是不会留我活口的。” 说罢,明虚宫宫主跟着举手往自己胸口一震,立即呕了满口血、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对不起,师父,弟子不肖。”蓝君柚露出略带哀戚的表情,随后回身往仅余的几人拱手行礼,跟着也提了兵器,自尽倒地。 满地的尸首与骇人血迹,令季爷只能不断摇头,却是一个也来不及阻止。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一个七十大寿,却成了他们大伙儿的送命日吗? “大哥,我骗过马宝关一回,想必他不会饶过我,所以就有劳大哥送我一程吧!”封日远依旧半掩着脸,不知是想掩去难过的表情,或是遮去满地血腥的景象,他走近封久扬,背对着自家大哥,重重地叹了一声。 “只愿……我们死得值得,待他成了武林第一,真能停下这些恩怨。”封久扬高举了手中的长剑,咬牙忍痛道:“来世再当兄弟吧!日远……” 语毕,他长剑往前一挥,霎时血溅上了扇面,而封日远亦软了身躯、瘫落地面。 “来世……”秦剑音闭上眼,跟着叹了一声:“若有缘,能与各位愿意舍命换和平日子的侠客重逢,再叙旧吧!” 语毕,秦剑音举剑往自己身上一刺,亦跟着倒下。 “抱歉了,卓骐,还劳你通知,却是……”封久扬淡着声调看向卓骐。 “不……私怨事小、和平事大,反正乌日门早被灭门,我原就是已死之人。”卓麒不顾季爷再三呼喊,在苦笑一声后,跟着举掌自尽。 “你们……你们怎能这么傻啊!”季爷红了眼眶,却难过得连泪都滴不出来。 “季爷,请你别慌、也别寻短,琰华还等着你接回,另外……也请你替我们活着,好好看一看再也没有腥风血雨和灭门惨剧存在的武林。”封久扬面对一地好友、兄弟、长辈的尸首,声调已听不出是悲是哀。 回头走到家丁身边,他一剑砍断制住家丁的绳索,挥手示意他离去,“去向马宝关说,黑曜门的心月复大患,明虚宫、红石坞、秋叶山庄等门派的侠士皆已自绝,至于与季爷不相熟的花苓宫、皇甫家等其他名门,对黑曜门早就不是威胁,请他放过他们。另外……希望马宝关能守信,放琰华平安归来。” 说罢,也没管家丁还在为满地血腥吓得打哆嗦,封久扬已挥起长剑,在家丁面前自刎。 腥黏的鲜血溅了家丁一脸、一身,骇得他发抖到几乎站不直双腿。 看看唯一仅余的季爷只是以茫然不知所措的老脸瞧着满地血腥,却没杀他或抓他的意图,家丁终于拼上最后一丝力气,使劲地挪动双脚,跌跌撞撞、踉跄地逃出院落,往后门奔去。 而季爷再也无力追他,面对着昔日老友,以及曾经看重的年轻侠客们,还有他器重、原本该是女婿的封久扬,和他曾经视如亲人的封家兄弟们,他泛红了眼眶,跌坐在一片腥红当中,音调已然哽咽…… “天哪……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我为什么要活过这七十年,却害惨了大家、害死这么多条人命啊——封老……卓老!我对不起你们啊……” 一地的鲜红,让季爷几度泣不成声,若非封久扬叮属他必须活下去,他或许早已无须再苟活,而如今…… 他只能喃喃对着曾经与他共同谈笑的一具具尸首,发出一声又一声心痛的呼唤…… 第十四章 第八章 悲戚的心情令季爷忘了时间的流逝,他甚至不知道等会儿该如何面对还在外边前厅等候祝寿的其他宾客,这满地的尸首已教他心痛难挨,老泪糊花了双眼。 心痛地抚过封久扬伏地的尸首,想到他为女儿作出的牺牲,季爷不由得重重地封久扬背上拍去。 “久扬!你这岂不是教我季家人成了不仁不义之人啊……”季爷说着,又是豆大的泪落了下来,只是…… “咳……”一个细微的轻音,突然混入了季爷的哭音之中。 “久……久扬?”季爷诧异地停了泪水,有些颤抖地往面前的尸首探去。 这声音……莫非封久扬还没断气? “季爷……让你老人家受惊了,不过晚辈没事。”方才还一动也不动的封久扬突然迸出声调,跟着便动了动手臂,撑起身躯,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你这是……”季爷吃惊地看着封久扬,原以为封久扬只是还存着一口气在,哪晓得他居然像个没事人似地,突然就站了起来,还用衣袖抹了抹身上的血迹。 而且不只如此,在封久扬出声站起后,原本倒得一地的尸首们,也跟着一一活了过来。 “你、你们……”季爷瞪大了眼,不知是该喜该惊。 “爹、大哥!”红里光翻身跳起,也顾不得颈子上还挂着滴滴落落的鲜红血痕,便忙着往红千季和红掌门胸口连点了几下。 “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也实在是太大胆了……咳咳咳!”红掌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刚才受那一掌却像是毫发无伤,仅是不舒服地咳了几声。 “孩儿是想,事关重大,没办法好好说明,故而先点了爹与大哥的穴道。”红里光替红掌门顺了顺气,应道。 “就因为你是假出掌、真点穴,我才怀疑你们在计画着什么秘密,所以没马上运气冲开穴道。”红掌门顺了顺气,挥挥手要红里光去扶红千季,才跟着应声。 “你们这些人,既然有计画,就不能先暗中给点暗示吗?”红千季摇晃着脑袋,感觉有些晕,不过更让他想发火的,是自己居然没能听懂封家兄弟的话中之意,还得经由小弟来提醒。 “什么?计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季爷依旧是一团混乱,虽然见到大伙儿似乎都平安无事感到相当欣慰,但是情况他仍然没能了解啊! “详细的事还是请封大哥跟封二哥说明吧。”蓝君柚与卓麒已先后起身,并帮着把明虚宫宫主扶起。 封久扬先是将倒地的封日远扶起,然后才苦笑着对季爷解释道:“抱歉,季爷,其实方才晚辈已听出日远话中之意是叫大家诈死给内贼看,等他去通报马宝关后再起来,但为了骗过内贼,实在没法子把话说得太明白。” “事情讲白了就骗不了人了……不过……咳咳!大哥你这一剑也太重了点啊……”封日远收了染血的扇子,美眸底下带着苦笑,还有略显得意的目光。 “结果你们全是诈死,想骗马宝关放琰华回来?”季爷终于松了口气,泪水也跟着敛去。 亏他行走江湖半生,却没能识穿这场戏,还信以为真,活月兑月兑就是要吓死他啊! “不,晚辈料想马宝关生性狡诈,不会轻信,所以这戏是做给内贼看,为的是让他去通知马宝关,这样我们才能跟踪其后,找出马宝关的藏身处。”如此一来,他们才有办法救出被抓的季琰华。 “所以还得麻烦轻功最好的里光……咦?”封日远正想回头请红里光去跟踪,不料刚才还在帮着红掌门顺气的他早已不见踪影。 “里光已跟去了。”红掌门自嘲似地迸出苦笑声,“这年头,闯江湖可不只是靠功夫、讲义气,还得脑子灵活啊!我家里光虽是功夫比不上千季,让人操心,但今天发生这事,才让我知道里光根本用不着我担心了。这孩子机灵得很啊!”方才里光扶起千季后,便向他这个爹简单说明几句,随后迳自抹了抹颈上的血就追了出去。 走近季爷,红掌门拍拍他的肩,笑道:“英雄出少年,老人家跟不上了,看来不只是你,我也该退出江湖了。” 季爷弄清事情始末后,亦是安心,见老友还是像从前一样谈笑自如,他不由得迸声大笑,“我早说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咱们这把老骨子该退隐,让年轻人一展雄风了,你偏就不服老,现在可明白了吧!哈哈哈……” “季爷说得没错,咱们是该退隐了。”明虚宫宫主在旁稍做休憩后,才伸手往地上一指,“不过……话又说回来,最早被设计的易军是怎么回事?还躺着没起来?”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仍然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封易军,视线又调向了封久扬。 “这……”封久扬面有难色地看着自家兄弟,语带犹豫,却没往下说,让季爷不由得又捏了把冷汗。 “久扬,你不是真对易军下重手吧?”季爷担忧道。 “不,只是我很犹豫是否该替他解穴。”封久扬摇头叹道。 易军的内力修为没他高明,他点的,易军解不开,现在才会安静、乖乖地趴在地上,但是一解开后…… “内贼都走远了,解开有什么不行吗?”红千季不懂封久扬在担心什么,索性上前替封易军解开穴道,只是…… “该死的!大哥、二哥!你们太阴险了吧!想到这种鬼主意就算了,要下手前不会先打个暗号给我啊!干啥两个人互相算计后把我排除在外!还有大哥你呀!点穴让我倒下、害我后脑袋撞到也就算了,居然还补一剑上来!你真想我死呀你!很痛的你知不知道啊!”滔滔不绝的抱怨话语像连珠炮似地自封易军嘴里迸出,又大声又吵人,教红千季忍不住退到一边去。 怪不得封久扬不想替封易军解穴!吵死人了! “不补上那一剑怎么能够逼真又唬人?你没瞧大家身上都是血,哪个不牺牲?”封久扬边说,边替自己按着看似严重,其实不过是在皮上划开一道血痕的伤口。 原本大伙都是素净的打扮,现在倒是狼狈极了。 又是血又是土又是尘,平日里的素净飘逸形象都没了。 “反正大家都是练家子,这点伤比不过平时练功所受的苦吧。”红千季提起衣袖抹着唇边吐出来的血,一边应道。 “不是练家子的只有我吧……咳!”封日远扶着自己还略显晕眩的脑袋,已经顾不得什么优雅形象,他半倒在封久扬身上,有气无力地续道:“大哥那一剑,伤在易军身上倒还普通……砍在我身上可不好受啊……” “这可不好,你们快扶日远去房里休息,我让人送药并请大夫过来,顺道把你们身上的伤口都治一治!” 季爷让封日远这一提醒,才想起现在可还不能掉以轻心,连忙差人请大夫、唤人来帮着大伙儿上药包扎,好将这一团渗满血腥之味的混乱暂且打住…… 幽暗昏黄的小屋内,抱着有些昏沉的脑袋,自季爷家逃走的家丁一边模着发疼的脑袋一边用甩,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张开眼,耳边已传来冰冷的声调。 “你最好有点红烟的好理由。”冷声带着隐藏的怒气,在空气中飘荡。 说话的人便是马宝关,他原本交代这家丁,如果季爷听话,毒死各派高手,便放蓝烟通知,若季爷反抗就燃绿烟,黑曜门高手自会杀入季家,可最后家丁放出来的却是红烟,就表示计画生变,月兑离了他的预测,非得他亲自出马处理。 不过基于安全上的考量,即使见了红烟,马宝关也不会轻易出马,让这种无关紧要、死了亦无妨的杂碎手下得知自己行踪。 毕竟如果因为这家丁而让自己行踪暴露,到时候他一定会气到一掌劈死这蠢蛋。 所以当他知道事情生变,立刻派人将家丁打昏带回。 虽说他再三交代过,点烟时一定得在人烟稀少处,但只要一有动作,难保不被人发觉,所以若是家丁点红烟却没什么大事发生,他一定会把家丁直接一刀砍了! “是!小的确有大事相告!”打着哆嗦伏在地上,家丁将侠客们为了能使季琰华平安回去,所以决定放下刀剑以求武林平静的事情详述一遍。 “哦?”马宝关不由得挑眉,双眼一亮。 是了,这些名门正派确实是如此有趣的家伙,向来自命清高,与他相当格格不入。 所以他都给忘了,如果稍稍往这方向一推,那些侠客确实会肯为和平作出牺牲。 毕竟他向来狡诈,绝不会做出牺牲自己的事,所以也就给忘了,这确实是好方法。 因此尽管计画没照他的期望进行,但这样依然能达到他的目的。 “说,死了哪些人?”他还得合算一下有多少人漏了,之后得去追杀。 因为他只料定季爷做大寿,排得上名的世家都会上门,但究竟有那些人也算不准,所以还是得先听过家丁报讯,才能知道是哪些挡路狗挂了。 家丁战战兢兢地将名字一一报出,马宝关每听一个,便多增一分笑容,直到“封日远”三个字跳入他的耳里,才令他眉心一蹙,霎时没了得意。 用力一拍扶手,他站起身往家丁走近,沉声问道:“封日远?你是说秋叶山庄那个人称万事通的封日远?” “是,小的确实听见那封久扬这么叫他的。”家丁慌张地点头。 “我不信!”马宝关微眯起眼,原本的好心情瞬间全被打坏。 如果今天这群自尽的侠客里没有封日远在场,他会信,因为那些侠客向来自诩是正义人士、个个死脑筋,但是…… 若有封日远在场,那他绝不会轻易相信的,这其中铁定有阴谋! 上回武林大会,原本他已胜券在握,能够得到轻易操纵各大门派的武林盟主权力,却因为误信封日远,上了那狡猾小鬼的当,害得他无功而返。所以对于封日远,他在痛失良机、巴不得想抓他来泄愤之际,也开始有了提防。 想来这回应该也是封日远暗中瞒着家丁使了什么计策,好来诓骗他! “这些人必然是诈死,想唬我放人!”好个封日远,以为能唬他第二次?当他是蠢蛋吗? 马宝关踱步回到墙边,从架上连排的盒子当中取下一个较小的锦盒,连着一块蒙眼黑布交给了家丁。 “蒙上,等下会有人带你回季家,然后你替我把盒子交给季老头,也让那些胆敢诈死骗我的侠客瞧一瞧!”马宝关露出怒气高张的表情,沉声喝令道。 家丁捧着锦盒,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马宝关一眼,颤抖着问道:“这、这里头是……” 他并不敢违背马宝关,因为他知道马宝关做事快、狠、准,若不听从就没命,但是他这内贼回去后,如果真遇上诈死复生的侠客,说不定一样被他们整死啊!所以他还是想弄个明白,看看锦盒里是啥,马宝关的葫芦里又是卖什么膏药。 “你告诉季老头,这是他们胆敢耍弄我的下场,现在我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如果真想要和平,就自尽、将头斩下,那我自会放了季家小丫头,否则的话……”拍拍锦盒,马宝关露出了阴狠的冷笑:“这回送去的,是他女儿的手指,下一回送去的,就是手臂。如果真不听话,我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接着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收他女儿的脑袋!” 说罢,马宝关回身往一排方盒上最外头、约莫正可装下人头的锦盒用力拍了拍,一边放声狂笑。 只不过,就在他正深感得意的同时,门外突然发出震天响声,跟着有人将门狠力一踢便闯了进来,把家丁吓得缩到一旁。 “你……”马宝关瞪眼瞧着不速之客,神情霎时变得森冷。 “秋叶山庄,封久扬!”封久扬举起手中长剑,直指马宝关,语气里失了往日的冷静与敦厚,大有想将马宝关大卸十八块的冲动。 “洛遥山庄,秦剑音。”秦剑音拔出家传双剑,防备地瞧着虽然未曾谋面,却恶名远播的马宝关。 “明虚宫,蓝君柚。”蓝君柚跟着将剑锋一震,甩开血水,凝起了眉心。 刚才他们收到红里光的联络,说家丁被人打昏送入林间一处隐密宅子,于是立刻教大伙赶来。 他们让红千季与封易军跟着熟悉黑曜门的卓麒,去将巡逻的手下、监视内院的黑曜门人清理掉,三人则小心翼翼地寻找着马宝关和季琰华,却没料到会听见这段令封久扬差点就要失控的对话。 长剑一挑,封久扬将家丁掉落在地的盒子掀开来,顿时一截染血的小指自盒中滚落,让前来搭救的三人都刷白了脸。 “琰华!”封久扬转向架上整齐排列的锦盒,知道依马宝关从不放人质的残忍作法,必是将季琰华一抓到手就分尸了吧! “马宝关——”封久扬忍不住心中的悲痛,长剑一扫便直往马宝关攻去。 马宝关俐落地问身而过,退至另一边墙面,封久扬也没追击,只是抢步上前,将人头大小的锦盒打开。 干涸的血渍染着包里人头的布巾,封久扬瞧着已被毁去容貌、长发纠结着血污的人头,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的心口霎时像给人重击,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琰华,他的妻……他的好娘子啊! “琰华!”封久扬觉得胸口像是给人掐紧了,让他无法喘息。 他还记得她素雅如天人的模样,还记得她纤指在琴弦上飞舞的动作,还记得她放胆与他同欢的俏颜,而今……这一切竟然只因为马宝关的私欲,在瞬间成了一场空! 卓麒眼见乌日门被灭,可是这般心碎神伤? 那些亲族遭劫遭难的人们,心中是否如此心酸,疼得几欲碎裂,比死还不如? 不!他宁愿不懂,宁愿一辈子也不要识得这样的情感啊! 第十五章 第九章 “那……里头真是季小姐?” 蓝君柚听着封久扬心痛的呼喊,脸色骤变。 他们原本还想着救回季琰华,好安慰伤心的季爷,哪晓得…… “马宝关,再多形容都比不上你这绝世败类!”秦剑音将双剑交叠在前,亮晃晃的传说兵器闪出沁凉的银光,映出了马宝关得意的笑脸。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等过了今天,我解决了你们这些自诩侠义之士的小鬼头,一统武林之后,绝世败类这四个大字我会直接刻在你们的墓碑上!”马宝关冷哼道。 “我不会再让你有伤人的机会!”放下了人头,封久扬回身一跃,长剑直往马宝关心口刺去。 “那要你够本事!”马宝关机灵地闪避而过。 秦剑音与蓝君柚见马宝关闪开了封久扬的攻击,立刻跟着上前助阵。 秋叶山庄的剑法,向来以沉稳出名,而秦剑音的剑法则似流水般顺畅,蓝君柚的月牙钩则是精准地直往要害逼去,三个人使着各自不同的招式,同时往马宝关轮番围攻,丝毫没有半点懈怠,只是马宝关所研发出来的九锋爪,却是轻松地将他们的绝招一一挡下。 “就凭你们三个毛头小子,想赢过我的九锋爪可要等下辈子了!”马宝关研究各门派的功夫多年,历练相较之下自是比封久扬等三人丰富,再加上有九锋爪作为辅助,并不时地放出染毒暗器,因此即使是以一敌三,依然是游刃有余。 “看招!”蓝君柚趁着好不容易得到的空隙,旋身一转便飞身往马宝关攻去。 “受死吧!”马宝关早算准年少的蓝君柚应该最沉不住气,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上钩,所以蓝君柚的攻击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因而令他闪得轻松,甚至给了蓝君柚一记回马枪,长爪朝他腰间一刷,划出三道血痕。 “君柚!”封久扬见状,连忙上前将马宝关的攻势挡下。 秦剑音得了空档,立刻把受伤的蓝君柚拖到一旁去。 “凭这些老招数打不过我的!我看你们不如乖乖自尽,还能留你们个全尸!”马宝关张狂地放声大笑。 “休想!”封久扬看着马宝关身后的一排锦盒,一想到季琰华被他分尸碎块,令他从此与这缘薄的娘子只能阴阳两隔,于是顾不得蓝君柚受伤、秦剑音要保护受伤的蓝君柚,能与马宝关对抗的只余他一人,仅是敛息吐气、重调呼吸,跟着剑锋一转,便使出了御琴剑法往马宝关直攻而去! 如流云浮雾、又若狂风吹袭,这彷如自然变化般,转瞬骤变的御琴剑法,教马宝关虽是经验老道却也有些不敌突如其来的新招式,而且封久扬又是招招直攻九锋爪的弱处,让他更是招架不住。 “久扬!君柚有我护住,你放心!”秦剑音虽想出手相助,但知道封久扬失去未过门的妻子,心疼难忍,必然希望能手刃马宝关,所以他仅是出声提醒,便护着蓝君柚退至一旁。 此时马宝关面对着这未曾研究过、也未曾见识过的新剑法,早已是乱了手脚,原本的轻松与嚣张笑容,也渐渐自他脸上褪去。 “你这臭小子!从哪学来这剑法!”马宝关话声刚出,耳边已传来风啸声,教他差点一个不留心,失了右耳。 这该死的封久扬,怎会有这般俐落、变化多端的剑法?他习武多年,也钻研各门派武功,却从来没见过此等剑招! “这是专门对付你这种小人的招式!亦是被你杀害的众多无辜生命的怨气,以及他们亲族的悲痛,所化成的剑法!”封久扬瞪着马宝关的双手,想到他曾以这双利刃取走季琰华的性命,忍不住挥剑直挑他的双臂,终于震得他不支松手。 兵器掉落,剑锋直抵咽喉,这下马宝关再也不敢妄动。 “你……”瞪着眼,马宝关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败在封久扬手中。 原本他们这些名门正派在抓住武林败类的时候,若为贼子便送交官府,若为恶棍便交由武林盟主处理,但今天……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有伤人的机会。”失去了季琰华,令封久扬亦多少失去自制力,向来温厚的他如今却是冷声连连。 “久扬?”秦剑音原本正为马宝关败北而松一口气,可在见到封久扬依然是杀气不减的时候,他忍不住心头一凉。 只是他方要出声,劝封久扬停手,封久扬已经剑起锋落,将马宝关的手指给削了去。 “唔!”马宝关抱住自己的手,断指之痛令他迸出闷哼。 可封久扬并未因此停手,他举起长剑,对准马宝关的手时便狠力一刺。 这一剑穿透了马宝关的手臂,甚至刺入了身后的廊柱,让马宝关被钉在柱上。 跟着封久扬甚至刀刃一转,将马宝关的骨头给切断。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自马宝关的喉间吐出,他万万没料到封久扬竟会下此毒手。 “你怎么对琰华,我就怎么还你!”封久扬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道义、武林规矩,他现在只想手刃这个狡恶小人,替季琰华报仇! 声音落定,剑锋已削去了半只胳臂,顿时马宝关的左臂只余上半。 “久扬!”秦剑音倒抽了口冷气,脸色跟着一变。 他从来没见过封久扬如此残酷,这下可好,万一封久扬因此失了理性该怎么办? “封大哥!你快住手!”蓝君柚抱着腰伤叹道:“你动此酷刑,岂不与黑曜门一样残忍了吗?” 马宝关趁着他们轮番劝着封久扬,连忙往喷血如泉涌的断臂上点了穴,免得自己因这过度的痛楚和大量的失血而昏死过去。 可封久扬像是没听见秦剑与蓝君柚的劝告,他甩开血水,再度把剑锋指向了马宝关,冷声道:“接下来轮到哪边?” 想到季琰华被分尸身亡,受尽苦痛,封久扬的手脚便不听使唤,恨不得将马宝关同样碎尸万段。 他宁愿被杀的人是他自己,也不要季琰华受此痛苦啊! 因为过度的愤恨而微颤的四肢,泛出骇人的杀气,教秦剑音与蓝君柚都看得忧心,却找不到什么适当的话语来阻止他。 哀莫大于心死,既已心死,劝谏又如何入得了封久扬的耳里? “哼,你们还自称名门正派,遇上这情况还不是与黑曜门一样处以私刑?”马宝关冷汗微沁地迸出反嘲声。 “这是你提醒我的。”封久扬冷淡地应声:“就因为我们太墨守成规,才令黑曜门得以张狂为恶,可今天我懂了,像你们这般为非作歹之人,早已是泯灭良心、失了人性!既已非人,我又何必与你们论道义规范、行妇人之仁?” 封久扬很清楚,若是把这败类送交武林盟主,依武林规律,最多废其武功、断其筋脉,任其自生自灭。 但像马宝关这种不只是擅以武力欺陵旁人,甚至会设计陷害人的恶徒,只要他还活着一天,那一肚子坏水就足以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所以即使他今天对马宝关赶尽杀绝,会换来旁人闲言,说他无视武林规矩,他也不在乎。 他就是要除掉马宝关! 什么仁义侠客、君子侠士,什么敦厚南侠,那些名声换得回琰华吗? 不,那些都没用!他只明白若他多一分仁慈,就会有下一个像琰华这样的无辜之人受害! 狠狠一咬牙,封久扬举剑往马宝关右臂刺去,决定今日必将马宝关千刀万剐,以慰季琰华在天之灵! “不要啊!封大哥!” “久扬!你快点住手!” 秦剑音与蓝君柚极力想阻止,声音却掩盖不了马宝关被刺穿右臂的惨叫,直到一个令人意外的叫唤声,硬生生地插入了这血腥味弥漫的屋里…… “久扬!” 讶异之中混入了一丝柔音,幽声令失了理性与君子风度的封久扬不由得身形一顿。 带些不可置信的表情,封久扬回了头,只见在房门口,红里光正小心护着一个令他眼熟得足以迸出深情呼唤的身影—— “琰华!” 季琰华带点苍白的模样,令封久扬重拾失去的理智,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见着这秀丽的脸庞,听见她的轻唤,霎时丢了剑,连马宝关是否会再度暗中偷袭也顾不得,他回身直奔季琰华而去。 “琰华!你没事?真的没事?”封久扬虽是感到不可置信,但是当他伸手与季琰华相触,那透过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却令他再也掩盖不了失而复得的欣慰心情…… “琰华!”封久扬捺不住心口传来的激动情绪,什么君子不君子、规范与名声,都给他一口气抛到脑后去,双臂一张,他将季琰华狠力一搂,彷佛要将她揉进心坎里似地,勒紧在怀抱中。 “久、久扬……”季琰华没想到封久扬竟会当着众人面前就这么搂住她,霎时泛起一抹羞色。 “封大哥、季姑娘,我先去看看君柚的伤。”红里光识趣地退开,没再杵在一旁打扰,而是转往半倒在地的蓝君柚治伤去。 第十六章 秦剑音将看顾蓝君柚的工作交给了红里光后,便拔剑往马宝关步近。 马宝关痛失左臂,右臂又遭刺穿,此时早就无力再战,就连逃走的力气都快没有,所以见封久扬扔下自己,他连忙忍痛用因为受了伤而显得不够灵活,却已是唯一仅剩的右手,勉强地将封久扬刺住自己的长剑拔出、丢到一旁。 跟着他忍痛替自己点了止血穴道,提起最后一丝力气踱到房内药柜旁,手忙脚乱地翻出药箱,将药粉往自个儿的断臂上洒去。 在这种危急当口,他也没什么闲工夫使计暗算了,暂时止住伤势后,他忙着打坐运气,好替自己保命,对于房内的一群侠客,连看也不看。 反正这些自命清高的侠客,现在肯定不会下手杀他了,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目前先保命、让自己活下来比较要紧。 看见昔日总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马宝关成了这副狼狈样,教红里光与蓝君柚等人看了只想笑。 秦剑音摇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马宝关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收了双剑,秦剑音弯身替封久扬拾起长剑,回身往蓝君柚等人走去。 “我先替他止了血,其余的等回了季家庄再请大夫看看吧。”红里光扶起蓝君柚,对秦剑音说明道。 “我来帮忙。”秦剑音跟着扶过蓝君柚另一边臂膀。 “幸亏季小姐没事,不然的话封大哥可心疼了……”蓝君柚忍着痛苦笑道:“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我们以为季小姐早就被马宝关杀害,甚至是分尸了。” 虽然平安是好事,但他们可被弄胡涂了。 方才封久扬一看过盒里的人头,便大动肝火,下手毫不留情,所以他们都觉得尸首一定是季琰华无误,怎料得到季华居然平安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么……盒里的尸块究竟是谁? “分尸?”季琰华从封久扬的怀抱中错愕地抬头,眉心都皱了起来。 刚才顾着安抚封久扬,却没注意到,这房里四处弥漫着血腥味,教她差点掩嘴想吐。 “你别看。”封久扬连忙挡住了倒散在地上的盒子,免得季琰华看了不舒服。 “季小姐,方才马宝关给我们看了你的尸首,让我们以为你已身亡。”秦剑音在旁解释道。 “那不是我。”虽然这句是多余的,但季琰华还是轻轻握了下封久扬的手掌,重新声明。 “早先他们入庄抓我,却不知我会轻功,因而疏于防范,让我找着机会逃走。”季琰华轻声应道:“只是我轻功虽好,逃躲得过前来追踪的黑曜门弟子,却无法抵挡他们,而黑曜门人又在山里四处搜寻,我只得暂且躲在林间。” 封久扬听得眉心微蹙,掌心不自觉地又往季琰华握去。 “后来我见到红里光在附近查探,虽然我不认得他,却知道他身上的是红石坞弟子的衣裳,料想应该是来救我的,所以才大胆现身。”在从红里光口中得知事情大略经过后,他二人立刻以轻功赶到此地,想与封久扬他们会合,却没料到会看见封久扬正在折磨马宝关…… 视线微转,季琰华很快地瞟了满地血迹、又飘着浓厚血腥味的房内一眼,有些作呕地转了身。 老天,她虽是武林世家的小姐,但可没见过这种阵仗。 “琰华,没事吧?”封久扬有些担忧地出声。 他知道季爷退隐得早,因此季琰华打出生以来,就是个未曾沾染过任何血腥的姑娘,如今无端令她蒙受此劫,甚至撞见他这许婚的对象大动刀剑,他心底自是有着一分自责的情感存在。 “没事……”季琰华半掩着唇,叹道:“我想你们说的尸首,应该是负责看管我的黑曜门女弟子,因为红里光带我过来的路上,曾见到易军他们逮住了不少黑曜门人,绑在院外,但其中却没有那个女弟子的身影。” “那么……依马宝关的作法,肯定是因此发怒,为了处罚这女弟子看丢了你,一不作二不休,便将她杀了取代你,想瞒过众人的眼唬弄我们,好要胁季爷听话。”秦剑音略一沉思,便推出了大概。 “这么说起来,那女弟子与季小姐像吗?”蓝君柚转向封久扬问道。 刚才封久扬一掀盒盖就发了狂,若不是因为极为相像,应该骗不过封久扬才对。 “这……”封久扬被这么一问,却是愣住了。 眼神一转,他先瞧了眼放着人头的盒子,才有些无奈地应道:“其实,我没看清楚长相,因为此人已遭毁容,加上血迹斑斑难以辨识,所以在看到人头时,因为料定马宝关不会留下活口,我便直觉地联想到琰华她……因此……”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一想,封久扬还真觉得有些尴尬。 这人头都给毁容了,又怎能确定是不是季琰华? 他果然是急上心头,连要冷静面对危险的基本功夫都给忘光了。 “那么……你是因为误以为我遭到马宝关的毒手,才变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季琰华闻言,不由得转了身往封久扬瞧去。 打从他们认识起,封久扬一直都是个温文敦厚的君子样,不管遇上什么事,他总能表露出一脸的温柔,在面对她大诉情衷之际,更是笑得深情。 可今天……这该说是长了见识,还是开了眼界呢? 原来这位君子南侠也有这般失控的一面啊。 她还当那一回的山上交欢,已是封久扬失去君子礼仪的最大极限了哪…… “琰华,我……”封久扬瞧着季琰华透澈的眸光,表情霎时一僵。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和季琰华,发现他刚才砍伤马宝关时,溅了一身的血,但因为见到季琰华出现而太过激动,就这么冲上前抱住她,所以现在两个人身上都染着血迹。 想想季琰华方才掩嘴欲呕的反应,她一定对这样的事相当反感吧…… 让她沾了一身血就已是不该,而他甚至当着她的面,露出那副宛如丧心病狂的残忍模样。 就像蓝君柚方才想阻止他时所说的一样,他刚才的表情,一定跟罪大恶极的马宝关像了个八分样! 这样轻易就失去理性的他,怎能当季琰华托付终生的许婚对象? 眉梢微蹙,封久扬忽地往后退去。 “久扬!”季琰华看出了封久扬眼底的犹豫神情,在他退开的同时,她飞快地伸手、往他跨近,扯住了他染血的衣袖。 甚至,在止住封久扬欲离的脚步后,她也顾不得身边还站着秦剑音等三人了,纤臂一揽,她将封久扬搂住,紧紧攀住他的肩,细声道:“别走,久扬。” “我……”封久扬无语,喉间吞着咽不下的话,竟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管是请季琰华别介意他的一时冲动,还是希望她能够继续爱他,他……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季琰华伏在封久扬跃动得有些急促的胸膛上,轻声道:“我没有被你的样子吓到,甚至因为知道你是担心我才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我感到很欣慰……我知道的,你这君子,要你失去理智谈何容易,可你三番两次为我而动摇,让我明白,我在你的心里占着多重的分量,更清楚你对我的感情有多深,所以……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闭上眼,季琰华就着封久扬一身的血,揪紧了他的衣衫,将他牢牢地抱在了臂弯中。 “琰华!”封久扬先是错愕,而后安心,如今他终于能够平心静气,恢复以往的沉稳。 南侠也好、君子也罢,那些个温良谦恭的溢美之词,即使要他尽数抛弃,用来换取季琰华留驻身旁,他也愿意! 释开的情意令两人再也毫无间隙,只是看在旁边三人的眼里,却显得有些尴尬了。 “那个……久扬,我们早些送季小姐回庄吧,不然季爷可担心了。”秦剑音虽也欣喜友人能够与季琰华重逢,但是眼下要处理的事可还多着啊! 封久扬与季琰华这才猛然忆起,两人现在可不是单独相处,连忙松了手分开。 “说得也是,不早点回去,爹一定担心死了。”季琰华羞红着脸应道。 “那么剑音,马宝关就麻烦你了,君柚就由我来扶吧。里光,有劳你去知会在外头的易军和卓骐他们。” 封久扬回过神,将受伤的蓝君柚扶过后,又让秦剑音绑起马宝关,一行众人这才踏出了这座染满血腥与暴戾气息的屋宇,急步赶回季家庄,打算向大伙告知黑曜门势力将灭、季琰华亦平安救回的天大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