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如兽》 第一章 第一章 腊月寒冬,百花凋零,唯独不畏寒雪的腊梅傲然绽放。 凛人寒风中揉着一股袭人清香,风一吹,嫣红女敕瓣如落雪,纷纷坠落天地间,白雪衬红花,煞是美丽。 可这如此美丽的风情在夜幕悄悄降临后,瞬间被一片阒黑给笼罩,加上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易少凝便再也没有赏景的心情。 她再一次确定今儿个费尽千辛万苦采到的药草安安稳稳躺在药篓子里,才迈开步伐继续赶路。 岂料,她才迈开步子,却因为夜色没留心前方有个雪窟窿,一脚踩下,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扑倒在地。 甫落的雪仍松软,易少凝几乎是整张脸埋进那凛寒透骨的冰冷里。 她打了个冷哆嗦,抬起脸儿,拍掉身上的雪沫子,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苦涩悲凉的笑弧。 她究竟在赶什么路呢? 纵使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数夜未归,也不会有人发现。 身为毒物神医易飞鹏庶出的女儿,即便拥有比兄长更适合继承爹亲衣钵的过人天资,却因为她的出身,被冷晾在府中最偏处的小院。 再者,当世行医妇人仅有不受重视的“药婆”,即便对庶出女儿再不重视,易飞鹏也不可能任由她学习药理医事,抛头露面。 但这并未阻碍易少凝渴望习医的想法,她偷偷读遍府中爹亲珍藏的药经医典、易家秘传药方。 而让她真正动手调配起药材、对症书中医理的却是在娘亲病逝的那一年。 娘亲去了没多久后她因忧伤过度,染上风寒,病症来势凶猛,让她整整卧榻了十日。 她想见爹亲让他诊治,偏偏嫡母柳氏一直以爹亲医馆忙碌为由,没有帮她通传。 她退而求其次想延请郎中医治,却被大姊姊、二姊姊冷嘲热讽一番后,丢了包药了事。 娘亲虽说是神医易飞鹏的妾室,但在易府中的日子,在当家主母的层层剥削下,其实过得清苦。 原本相依为命的母女两人倒也自在安乐,可娘亲去世后,易少凝的日子过得越发不堪。 不受重视的她身边并无伺候起居的婢女,因此即便卧病在榻,她仍得抱病煎药。 犹记那一日,她拆开药包发现里头仅是一些次等、准备丢弃的碎药材时,她委屈的想掉眼泪。 那药量少得可怜的药材即便煎熬成汁,也不足以医治她的病。 于是她只能查阅医书,为自己诊脉配药,直至痊愈。 之后,她便趁夜出门上山寻药草,偶遇需要救治的动物、病倒路边的贫妇、樵夫便施以援手…… 她救助贫弱孤寡,不收诊金,不久便成了病人口中的施药仙女,亦有病人特意寻她芳踪,求治疾病。 可在易府中,她不过是个被冷眼以待的易家六小姐,有谁会等她呢? 不经意回想起的过往让易少凝眼涩鼻酸得想掉眼泪,但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伤春悲秋个啥劲呢?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回去,这大冷的天,她可不想冻死在荒郊野岭。 略定了定心思,她重新挪动步伐,却听到呼呼风雪间,隐隐有兽类低低咆哮的声音。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寒风雪夜的荒山野岭,遇上觅食的野兽也不足为奇。 可她来此采药这么多回,不曾遇过凶猛野兽,也不曾听闻此处有野兽出没,所以是错觉吧? 易少凝继续往前走,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的林间有一抹黑影,黑影剧烈扭动,四周的枯枝不断被扯拔起飞甩出去,让她吓了好大一跳的定住脚步。 站在原地,野兽咆哮嘶吼声不绝于耳,片刻竟倒地不动。 惊见这状况,易少凝迟疑片刻,仍是挪步上前查看。 眼前是头野兽,若她够聪明就不会招惹这可能为自己带来危险的麻烦,速速离开。 可她虽非正式拜过师的大夫,却有满腔身为医者悲天悯人的热忱,面对这状况,她无法坐视不理。 她悄悄的靠近野兽,才发现背对着她的兽肩上有碗大的口子正汩汩流着血,那蜷缩成一团的身躯痛苦抽搐,口中不断发出兽类的低狺。 易少凝轻拍牠的背,轻声安抚。“没事的,上完药就不痛了。” 听到人声,那被剧痛折磨得神智模糊的兽猛地清醒,发出一声咆哮,前肢朝声音来源处猛地一挥。 易少凝本就不敢大意,因此察觉牠的动作,立即反应过来,惊得用手去挡,“刷”的一声,袖口被撕扯成碎布条。 但这个动作似乎耗尽了那兽仅有的气力,庞大身躯直接倒地。 易少凝则是趁此拿出止血药粉,替牠的伤口上药再敷上药草,最后掏出自己的手绢,扯下那被扯烂的袖子,飞快为牠做了简单的包扎。 久居深山的兽充满野性,对人戒心极重,看着那双充满野性的兽眸,易少凝虽然想再为牠查看是否有其他伤口,但她的胆子再大,却也不敢犯险。 略思忖了一会儿,她从随身丹瓶中取了颗固元补气可解百毒的药丸,火速塞进牠口中后,转身拔腿就跑。 这是她仅能为那头受伤的兽做的,其余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大年夜,大雪纷飞,合家团圆的气氛伴随着咕噜咕噜滚动的火锅,热腾而喧闹得挥去大宅院平日的沉寂。 易飞鹏有一妻一妾,正妻柳氏为他生了二儿三女,妾室生了一个女儿,其中一子不幸夭折,另一子一女皆成家立室,仅余五女和六女还在膝下。 平时因为医馆忙碌,加上儿子学而优则仕,外放做了官,偌大的宅第里仅有过年时节会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柳氏平日用饭自然是照拂张罗着自己的女儿,那死了亲娘的庶出女儿她甚少关心。 易少凝性静,平时被轻慢对待惯了,难得与家人一同用饭的机会也仅是大节日,面对威严的爹亲、伪善的柳氏以及兄姊们,她无法坦然,只觉别扭得紧。 她向厅中长辈福身请安,正打算入座,却突地听到爹亲沉声开口。 “不是每个月都拨了月钱,怎么还是那身旧衣裳?”易飞鹏瞥了一眼身形单薄的庶女一眼,沉下脸,冷冷地问。 易少凝一怔,尚不及回应便听到柳氏回道。 “凝姊儿孝顺,说是要给纯姨娘守孝,这两年的月钱怕都是攒着没敢做新衣裳。” 提起孱弱多病的妾室杜纯娘,易飞鹏感叹地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固然如此,也该看看场合。” 柳氏暗暗观察着夫婿神色,“少吟,妳带妳六妹妹去换身衣裳,大好的日子,可别坏了气氛。” 易少吟听了微蹙眉,心中有些不快,却碍于爹亲在场,还是忍着,领着易少凝离开。 两人才离开,一名老仆便连滚带爬的急慌慌闯入厅中。 “老、老爷!有、有病人求见。” 柳氏见老仆失去平日沉稳的行径,拧眉啐道:“不瞧瞧今儿个什么日子吗?看什么病哪!” “老、老奴说了,但那汉子凶神恶煞的,直接就闯了进来。” 老仆话才说完,“砰”的一声巨响,厅门那雕花精美的门扇应声落地,风雪不断呼呼灌入,让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眼下这状况可顾不了冷不冷,一家人先是被那巨响吓得一震,不多时又见身着墨色劲装、墨色斗篷的男子,挟着风雪与凛人杀气出现,众人的心同时一凛。 “谁是易飞鹏?” 易飞鹏见来者不善,肃然起身,尚不及开口便被柳氏的喳呼给抢了先。 “哎呀!这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闯进来哪!护卫!守门的护卫都死了吗?” 彷佛不耐女人的惊呼,墨衣男子二话不说地抽出身后的剑,利落一挥,伴随着一声惨叫,杵在一旁的老奴便被卸了条臂膀,痛得倒地哀叫。 厅中众人见血,骇得脑中嗡嗡作响。 柳氏惊得愣张大嘴杵在原地无法反应,厅中女眷丫头有的发出惊恐尖叫,有的吓得如同全身的骨头在瞬间被抽走似的瘫软在地。 易飞鹏行医多年,也不曾见过如此狂妄残忍之人,肃声问:“阁下是求医或是寻仇?” “求医。” “求医先伤人,听所未闻,恕老夫不才,治不得。” 闻言,男人如湖泊般深邃的瞳眸收缩,冰刺般的视线落在易飞鹏脸上,一个鹞子翻身,迅即将立在易飞鹏身旁的年轻男子给拽到身前。“不治我就先杀了他,再让你们全部陪葬。” 柳氏见爱子脖子上抵着把亮晃晃的利刃,厉呼:“老爷给他治,给他治,别、别让他伤、伤害咱们家玄辉哪!” “治还是不治?” 易飞鹏见爱子被挟持,来者出手狠厉,若不答应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只得硬着头皮颔首。“……治。” 易飞鹏话一落下,墨衣男子一掌将那男子推开,闪身到易飞鹏身侧,拽着他的衣领就要离开。 易飞鹏这才知男子并非要留在自家医馆医治,而是要带他离开。 他急中生智,虽势不可转,却也想拖延时间,扬声喊道:“我得拿我的药箱──” 墨衣男子彷佛没听到他的嚷嚷,拽着他像拽袋米粮般施展轻功离开。 冷凛风雪中隐隐还听得见易飞鹏的声音,但不过片刻,男子已如鬼魅般消失在众人面前。 柳氏回过神,哭天喊地嚷道:“天哪!这都是什么事呀!老爷!老爷!” 大年初一,风雪稍霁,初露脸的太阳洒下金光,地上积雪染上一层薄薄金晕,刺眼扎目。 不远处,鞭炮声响起,夹杂着孩童嬉闹玩雪的笑声响起,相较于其他人家,“易善堂”却因为昨夜灾厄,顿失家中支柱的易家人陷入愁云惨雾当中。 “娘……您说要不要报官哪?” 易少吟昨日带着易少凝进屋换新衫,因而错过了那发生在短短不过一盏茶光景的灾厄。 易玄辉沉痛的凛声道:“报什么官?那男子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我看爹是凶多──” 易玄辉身为朝廷命官,却不信任官府,他这番说词引起易少凝的侧目,偏偏其他人都像无所觉一般。 不待儿子说完,柳氏白着脸扬声制止。“呸呸呸!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祥的话,你爹一生悬壶济世,救过那么多人,会有福报,会逢凶化吉的!” 柳氏话虽这么说,但忆起昨晚状况,不禁呜呜哭了出来。 易玄辉见众人不再说报官的事,心里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有官职在身,劫走爹亲的人明显是个江湖中人,这件事若宣扬开来,那些闻到血腥的御史言官说不定会参他一本,说他勾结山贼土匪与人结怨,那岂不糟了。 他好不容易在芝县那个穷乡僻壤熬满了三年,上下也都打通了关系,若不能回京城,也能去个富庶丰饶的地方。 易少凝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厅中的家人,在这种时刻不是应该更加团结商量救人对策,但他们却各怀心思,有如一盘散沙。 她的心情担忧沉重,却也一筹莫展。 她插不上话,想了想便说:“我、我去佛堂帮爹诵经祈福。” 她话一说完,厅中并无人理会。 易少凝已然习惯这得不到响应的状况,她的情绪并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只是静静的退了出去,再径自往佛堂走去。 第二章 易少凝才进佛堂不到半个时辰,便听到柳氏身边的大丫鬟金翠喊她。 “六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她缓缓回过心神,秀眉轻蹙,心里虽疑惑,却没开口问,直接放下手中的经书,由拜垫上起身,跟着金翠走了出去。 来到正厅,柳氏一见到她,没了平日的刻薄冷淡的模样,抓着她的手,哭着求道:“凝、凝姊儿呀!妳爹只能靠妳救了!” 柳氏突如其来的态度让易少凝很不自在,才想问清楚,便听到易少吟开口说:“六妹妹,那恶人让爹捎信回来,说要人送他的药箱过去。” 易少凝思忖片刻便想明白了,她抬起眼看着厅中每个人,淡淡地问:“是要我替爹送药箱过去?” 是因为家里人贪生怕死,见那个墨衣男子手段狠厉,所以才要她去送药箱吗? 但家里奴仆众多,懂武的护卫也不少,为何指定要她送? 她心中的疑问还没证实,就听易少吟说:“六妹妹,妳懂医术的不是吗?我们的想法是,妳去替爹医那恶人,让爹回来。” 她的话让易少凝瞬间恍然大悟。 当年她偷偷读爹亲的医药藏书被发现后,坦承自个儿想习医的想法,却被爹亲以及柳氏严厉斥责,事后她还被关进佛堂静思己过。 可如今,她曾被斥责的行为竟因为“被需要”让她成为代罪羔羊…… 易少吟是柳氏的么女,又是嫡出,从小就是被爹娘兄姊捧在手掌心长大,说话向来直接霸道。 他们商量出的这个对策,由易少吟口中说出,彷佛天经地义她就是必须当那个牺牲者。 她尚不及有所反应便听到柳氏呜呜咽咽的开口:“不是的!凝姊儿,妳别听妳五姊姊胡说。我们的意思是想趁这次送药箱将妳爹救回来,妳大哥会带上护卫好手,妳不会有危险的。妳爹有了岁数,禁不起这番折腾……”说着,柳氏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听到这一番话,易少凝抿唇不语,心头有无数的疑惑闪过。“为何是我?” 柳氏知道易少凝平日看起来温婉安静,但其实非常聪慧,她早料到她不会轻易相信他们的说词,也幸好在商量这件事上,她有了万全的准备。 “我也不瞒妳,因为那恶人实在太凶狠残酷,肯让妳爹捎信回来取药箱,肯定也猜到我们会趁机救人,让妳去,他看到妳一个女孩儿,肯定会放松戒备。” 柳氏的话合情合理,但也因为这样让她的心微涩、微揪,家里的女孩不止她一人,但她却成了最适合的人选。 她可以拒绝不任他们利用,可爹亲对她有养育之恩,眼前遇上这危难,她如何置身事外? 她若拒绝,一个“孝”字就足以将她压死。 可若她真点头答应,当那个诱饵,她一个姑娘家的闺誉可就毁了。 虽说她一心习医想悬壶济世,本就没打算嫁人,加上亲娘不在,依柳氏偏私护己的心思,她从没奢望能讨门好亲事。 即便没今日的灾厄,她这庶出的女儿,随时都能因为任何事成为代罪羔羊。 见她低眉敛目不知转什么念头,柳氏止住了泪,变了脸问:“妳、妳这是不想救妳爹的意思?” “是呀!六妹妹,外头天寒地冻的,也不知爹的身子骨撑不撑得住,妳还在那磨磨蹭蹭的浪费什么时间哪?” 易少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压根儿没听到两人的喳呼。 因为没说话,那微微垂敛双目的模样温婉平和、气质灵秀,比家中任何一个姊妹都还有大家贵气的小姐模样。 易少吟容貌虽也不差,与易少凝相较之下却失色许多,瞧着她,惹得自个儿的心越发烦闷,只是转念一想,她心倒开怀了。 一个庶女长得再好、才情再高也掩饰不了她低贱的出身,更别说娘亲都说了,将易少凝送出去挡灾,死了最好。 易少吟在心中暗暗冷嗤了一番,心情好了许多。 易少凝自然不会知道她们的盘算,反复思索后,心里有了想法。“我去。” 既已决定行医,她便做了终身未嫁的打算;再者此行若真能平安归来,闺誉受损,依柳氏平日待她的行径,怕是也说不上好人家吧? 说不准……到时她连家门都进不了。 没了待她好的亲娘,这个家对她来说不过就是个能遮风避雨的牢笼。 她不只一次动过想离家的念头,但她是女子不可也不能。 现在有这个机会能光明正大的离开,她的心竟有丝丝喜悦,完全没了要去当诱饵的恐惧。 或许将来,她可以在山里觅间小屋继续研学医理,到时需用的药草,她再也不必特意溜出府上山寻觅。 心里有了主意,她翻腾的心绪竟瞬间踏实许多。 柳氏听了转怒为笑,满意地舒展眉眼,露出前所未有的慈蔼。“好好好,我让妳大哥准备送妳到云氤山。”话落,她转向女儿道:“快,快去把上回做好的雪狐暖裘拿来,让妳六妹妹带去。” 一听到自个儿心爱的新暖裘还没穿过,便被低贱的妹妹给拿去,易少吟恼得直跺脚。“娘呀!” 她所生的大姊儿、二姊儿都出嫁了,身边只剩这个闺女,却眼光短浅的只看得到眼前,看来她真的太娇宠她了。 柳氏气得险些上前揪她的耳朵,好好教育一番。 她抑住怒气,咬着牙警告:“不想拿,妳就跟妳六妹妹换,让妳行行孝心去救妳爹!” 听到这话,易少吟再舍不得也只能赶紧回房去把雪狐暖裘取来。 待女儿离开,柳氏才又开口:“过了午时,妳大哥就会带着护卫送妳上山,妳先回去收拾收拾。” 易少凝柔顺福了福身走了出去。 直到易少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柳氏才对着儿子交代:“此行最重要的是将你爹救回来,至于她……护得了就护,护不了,那也是她的命……” 云氤山位于京城近郊,因长年云雾缭绕、雾气氤氲而得名。 易少凝近几年上山采药皆是来此处,因此对这座山并不陌生,看着那半掩在缭绕迷雾间的翠绿山峦,心情倒是十分怡然,并没有旁人出入此境的不安与戒慎。 一行人来到入山处的第一座凉亭,易玄辉领着守卫停在山径间,不再前进。 易少凝觉得奇怪,爹亲捎来的信里写明了是在云氤山入山处的第二座凉亭,怎么他们就在此停住? 才想问便听到易玄辉开口道:“大哥就送妳到这儿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剩下的路妳自己看着办,到了约定的地点,妳要想尽办法拖住恶人,我们会尽快将爹跟妳救出来。” 易少凝不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但既然决定当诱饵,她没多说什么地颔了颔首,直接循着山阶往上走。 虽是晌午时分,也还未至深山里,但袅袅云烟随风飘荡,轻易便将周边景物笼罩在一层白纱当中。 不过一里之距,竟让人瞧不清亭中事物。 想来这也是那恶人选中此处藏匿的原因之一吧! 袅袅烟雾,来者陷入视线迷茫之境,形同敌在暗我在明的局势,是优势也是劣势,让人很难不忐忑。 再想着家人说那武功高强的恶人行径,易少凝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想到爹亲以及自个儿此次的任务,她不允许自己畏缩,滞足不前。 片刻后,当她走进下一座凉亭,看到爹亲的身影,不禁一阵鼻酸的开口喊:“爹……” 因为专治毒物又能医病,易飞鹏比一般大夫多了种恃才傲物的气质,可才过了一夜,他总是高高在上的傲然模样不复见,憔悴狼狈。 被这武功高强却心狠手辣的恶人胁持至此后,他绝望的认定自己就算治好了对方的病,也极有可能没命离开。 尤其当他看到那恶人毒发时的状况,他吓得心神俱裂,还没开始治就差点被吓没了半条命。 可万没料想到,他匆忙间没能带上的随身药箱,成了救命关键。 倘若家里的人想救他,必会趁着送药箱的时机下手,只是没想到他等来的竟是自家闺女? “凝、凝姊儿!” 爹亲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惊以及失落尽入她眼底,易少凝还没开口,便听到一抹没有半点起伏的冷嗓响起── “把药箱放下,走!” 循着声音望去,易少凝才发现在爹亲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流动的云雾间,那一身玄黑的身影似要融入蓊郁绿林深处。 听见男人略沉却无半点起伏的冷然声线,易少凝只觉得心脏在胸口怦怦怦跳得厉害,彷佛随时会跳出喉头似的。 她暗自调整气息,握紧粉拳,遵照着易玄辉的指令,拖延时间。 她望向男子伫立的方向,柔柔开口:“我可以治你的病,放我爹走。” 易飞鹏听见女儿坚定大胆的言词,心重重一震,尚不及开口,便听到狂妄嗤笑响起。 “天底下居然有比毒医易飞鹏更厉害的毒物女大夫?” 沉默了片刻,易少凝才掀动唇瓣,徐声柔道:“有。我是我爹的嫡传弟子,医毒双攻,专研世上诡谲毒物,也专治天下毒症。” 那声嗓分明娇滴滴柔弱弱,可说出口的话竟是那般狂妄,没来由的挑燃起冷烈心头之火。 易家派了这么个大言不惭的女子来交换易飞鹏,俨然是对他的轻视,他正欲出手,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纷沓脚步声。 他狠瞪了易飞鹏和易少凝一眼,“竟敢找救兵、设埋伏。” 话声方落,男子已身手迅捷的欺身到易飞鹏身旁,铁臂一伸就要将他拽走。 易少凝几乎是直觉反应的扑身抱住男子的腰,大声喊道:“爹,快走!” 没有想到这个他平时最不看重的庶女,在最危急的时刻竟舍身救他,易飞鹏心里感到一阵气虚与羞惭。 派来送药箱的人选何其多,却偏偏派不受家人重视的庶女过来,无须推想便知,府里安排这事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爹,快走呀……” 易少凝的声嗓再次响起,易飞鹏看着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心里觉得愧对女儿,但保命要紧,脚步下意识的后退。 见易飞鹏要逃跑,冷烈轻易甩开易少凝,再次伸手要捉住他。 怎知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易飞鹏时,突地,凌空飞来一个暗器,他缩回手躲开,仅一瞬间易飞鹏就月兑离他的掌握。 “爹,我来救你了!” 易飞鹏听到儿子的声音,喜不自胜,转头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女儿,忙道:“快、快救你妹妹。” 易玄辉看着倒在地上的易少凝不知是死是活,拉着易飞鹏说:“爹,我们先走。” 冷烈看着易飞鹏就要逃走,大喝一声想要追上去,但易玄辉带来的同伙里有几个使暗器的高手,平常时这些人再多来十个都不足为惧,偏偏他昨日才又毒发,伤了元气,加上云氤山的环境,让他只能听声辨位格挡暗器,却也不慎被暗器所伤。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暗器上还淬了毒,让冷烈的动作不再敏捷,同时身上又多了好几道口子。 “杀了他!” 昨日易玄辉被他胁持,今日看他负伤,便毫不留情的下了格杀令。 冷烈中了暗器上的毒,体内的毒被激发,他痛苦的哀号倒地,当痛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要围剿他的众人,不禁发出惊恐的声音。 毫无人性的眸锐利如炬,他扬掌一挥,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瞬间被他的利爪撕裂成两半。 他再捉起另一个人,张嘴一咬,那人的脖子硬生生被咬断,喷出腥红的血液。 眼前的画面太让人惊骇,易飞鹏再次看到他毒发的样子,吓得双腿发软。 易玄辉背起爹亲拔腿狂奔,其他人也跟着四处逃窜。 易飞鹏看着还昏倒在地的女儿,忍不住喊着:“凝儿、凝儿……” 被冷烈甩昏在地的易少凝,意识有些模糊,听到易飞鹏的呼喊,才缓缓的回过意识。 她看着眼前让人惊恐的画面,看着爹亲和大哥狼狈逃跑的模样,直觉的伸出手,抱住立在她身旁毛茸茸的大脚,“不要……” 毒发的冷烈低头看向抱住他脚的女子,毒发后的敏锐嗅觉,让他隐隐闻到一股药香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看着已经消失在浓雾中的易飞鹏父子,他只好低下头咬住女子的领子,将她拖走。 其实还没跑远,而是躲在大树后的易飞鹏父子,不敢置信的眼睁睁看着那一幕。 过了许久,一兽一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雾中。 易玄辉发出如老妪般干涩粗嗄的声音,惊惧道:“六、六妹妹被野兽给叼走了!” 第三章 第二章 雪飘飘荡荡落下,伴随着氤氲雾气,天地一片苍茫。 易少凝被恶人甩开时,因为撞击一度失去意识,再醒来意识也是模模糊糊的,没有看到男子毒发成兽的过程。 现在她能感觉自己被拖着走,地上雪水浸湿了她身上的衣服,让她冷得都快冻僵了。 “冷……好冷……”她痛苦的呓语着。 拖行的动作突然停下,被揪紧的领口也放松了,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伏在雪地上,冰冷刺骨的感觉袭击而来,让易少凝痛苦的翻身。 她仰望着天空,雪仍在下,被云雾笼罩的天空,不断飘落下的雪花,很美很美,让天地俱寂的融入雪飘飘之间。 突然她的眼里闯入一双充满兽性的眸,痛苦的吼叫声几乎要震破她的耳膜。 易少凝整个人都被吓醒了,她惊慌的想逃跑,奈何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野兽有着锐利尖牙的嘴大张。 “啊——”她忍不住闭上眼放声尖叫。 它要咬死她了吗? 易少凝紧闭着双眼等待那被野兽撕裂的痛楚传来,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衣服被拉扯的感觉。 她不敢置信的睁开眼,只见那头兽正埋首在她的胸口,不断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五姊姊给她的暖裘已经被撕裂,易少凝又惊又惧,它到底想干什么? “走、走开……”她伸手推着,没想到竟轻易就将它推开。 看着它嘴上从她身上叼出来的东西,易少凝有片刻的怔愣。 那是她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面装满了她自个儿炼制的各式药丸。 看着没有进一步伤害她的兽,易少凝鼓起勇气仔细打量它,竟觉得它的模样越发眼熟。 难道是她那天救的那头兽?易少凝暗暗想着,试探性的开口。 “你是想吃药吗?” 兽当然不可能回答她,但她看着它那双充满灵性的兽眸,她竟觉得它应该是听得懂她的话。 易少凝向它伸手,再次开口,“把荷包给我,我拿药给你吃。” 她的话才落,就见它松开嘴,荷包就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易少凝松了一口气,从荷包中扯出那天喂它吃的解毒药丸,送到它的口中。 感觉它应该不会伤害她,易少凝观察着它服用药丸后的样子。 一开始它的吐息粗重,彷佛很痛苦的样子,在服用药丸后似平舒缓了许多。 “是不是好多了?”易少凝伸手抚了抚它。 大概没有料到她会么做,它甩了用头,明显拒绝她的动作。 易少凝的手落空,似乎是看它不爱人模,她故意再次伸手抚模它,这次它后退了数步,拒绝的意思更加明显。 看着它有些傲娇的动作,易少凝突然觉得这头兽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是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闪过,就见它又向她靠近,张嘴咬住她手中的荷包。 易少凝用力拉住荷包不让它咬走。 “嘿!不行,这个解毒药丸有一定的药效,多食无益,每四个时辰服用一颗即可。” 她的话才落,就见兽放了荷包。 原来它真的听得懂她的话,易少凝露出惊喜的笑容。 “是你救了我吗?我爹和大哥不知怎么样了,还有那个恶人……” 易少凝没有看到兽化的过程,一直认为是她救了兽,所以兽来报恩。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头兽就将她从雪地上叼起来,待她站稳后,不停用头拱着她往前走。 “你要带我出去吗?” 虽说易少凝为了采药草常在这山径间出没,却为顾及自身安全,从未到过更深山野岭处,现在举目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根本不知自个儿身在何处。 她相信这头兽是来报恩的,便照着它的指示往前走。 只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易少凝又冷又累,前行的脚步变得越发沉重、迟缓。 突地,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倒,跟着发出一声惊呼—— “啊!” 易少凝整张小脸埋在雪里,发出吃痛的呜咽声后,自立自强的把自个儿的脸由雪中抬起来。 拍掉脸上兜帽外的雪,她整个人更加昏沉,她自己是大夫,很清楚自个儿的身体状况,她觉得自己应该被冻病了。 一直走在她身后的兽还不停的用头推蹭着她,易少凝勉强回头看着它。 那张兽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却可以轻易读出它的心思。 它彷佛在说着,为何如此平坦的雪地也能跌得如此凄惨? 这一切纯粹是易少凝的揣想,却也令她由窘转怒。“你、你应该出手救你的救命恩人。” 兽仅是静静的看着她,易少凝却觉得自己蠢极了,她肯定是病得不轻,才会跟一头兽吵架。 她认命的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准备迈开步时,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 心一惊,待她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兽抛甩上它的背上,凌空奔驰 …的皮毛柔软,易少凝伏在兽的背上,温暖的感觉袭来,看着身旁景物飞快掠过,疲累的感觉让她的意识渐渐昏沉。 易少凝觉得自己全身像火烧般,又像置身在冰库里,又冷又热,她痛苦的喘息着。 那种感觉就像娘亲刚走时,自己一病不起的样子。 她的意识昏沉,忍不住呜咽的哭了起来。 “娘……别走别丢下凝儿……呜……娘……” 不知哭了多久,身体难受的感觉突然消失了,她像被一团温暖的毛裘给包围着,比五姊姊送她的雪狐暖裘更加轻暖温暖。 她费力的睁开眼,只见她整个人被那头兽抱在怀里,它的舌头正舌忝着她的眼,麻麻痒痒的感觉就像在帮她拭泪。 易少凝不觉得害怕,轻声喃了句“谢谢”就再次昏迷过去。 当她再次清醒过来,难受的感觉已经不见了。 昨天的记忆模模糊糊,但她还记得是兽帮她驱走了寒冷,但现下举目望去,却不见兽的踪影。 她好奇的打量周遭,只见这居所主屋是由巨石块迭建而成,院外是一片将整个屋子包围环绕的枯木林。 不难想象待春临雪融,万物复苏,那枯林吐岀女敕绿新芽,不多时,那盎然绿意便能将这巨石屋给密密遮掩。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那兽会将她带来这里? 心头的疑问才掠过,就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易少凝看向门口,没想到竟看到一个男子。 他穿着墨色斗篷,兜帽罩在头上,仅露岀一双眼睛,俊挺的鼻粱下那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衬得那张白玉般的脸色越发苍白。 那张充满病容却俊美的脸,易少凝一眼就认了出来,他就是挟持她爹亲治病的恶人。 “是、是你……”她紧张的紧握粉拳。 男子一句话都没说,仅是淡淡的睐了她一眼,将手中端着的碗放下,然后转身出门。 易少凝看着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碗,不禁好奇的走近,一看发现那是碗米汤。 米汤颜色稀淡,也没有任何配菜,但对又冷又饿的易少凝来说,这无疑是最美味的食物。 她用随身携带的银针试了试,再闻了米汤的味道,确定没有毒后,才端起碗喝起来。 一碗热腾腾的米汤下肚,温暖的感觉从胃散发到四肢,让她感到精神跟体力都恢复了不少。 她重新思考起这一天夜所发生的事。 先是她跟大哥一起到云氤山救爹亲,然后她被恶人打昏,她醒来被兽带来这间石屋,再然后恶人出现为她送了一碗米汤。 难道那头兽是恶人所养,所以兽带她来这里,是要她帮他的主人治病吗?易少凝的思绪起伏,却在随意打量间发现院中一隅,有一棵开得正盛的白梅。 白梅随风散发阵阵幽香,飘荡在天地间。 她走近,伸手折枝白梅,却看到梅树上绑了条素白手绢,手绢一角有抹绿色绣线,在那开得灿烂的花影间随风摇曳。 易少凝不知为什么,只觉那手绢十分眼熟,伸手想扯下,却听到另一边的屋中传来一声哐啷声响。 心猛地一凛,她赶忙收回手,推门入屋。 易少凝一冲进屋子便看到男子一手捂着胸口,痛苦的蜷曲在地。 她绕到他面前,蹲,先是查看他的脸色,只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彷佛有虫在他脸上爬窜,所蠕行过之处有青筋暴出,扭曲了整张俊脸。 “唔……唔……”他不断吐出粗重的痛苦气息,兴许是因为强抑着疼痛,死咬着牙关让双颊两边的肌肉绷紧,嘴角甚至流出血来。 易少凝想抓住他的手腕诊他的脉象,他却咆哮着一把将她推开。 “滚!” 易少凝被他的力道一推,整个人撞上角落的墙,疼得她发出一声痛呼。幸好这屋子连最简单的桌椅都没有,否则被他这一推,撞上桌椅或什么摆设都极有可能让她受伤。 她揉了揉发疼的手臂,望向男子,发现他也看着她,那双幽黑如墨玉般的眼充满血色,以及一抹一闪而过的懊恼。 是对于出手推她所衍生的情绪吗? 那瞬间脑中浮现的想法让她意识到,男人似乎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无情…… 她犹记得她生病时,那头兽用身体为她保暖的情景,会养出那么灵性通透的兽,是不是代表它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加上这个地方一看就只有他一人居住,刚刚下月复的米汤肯定也是这个男人亲自帮她煮的。 心生出这一个想法,易少凝走向他,柔声道:“来,让我帮你诊脉。”冷烈知道自己毒发时的痛楚会让他完全失去理智,摧毁身边一切。 当痛到极致兽化后,他更是会失去意识,所有的行为止全都被兽给控制。 但当他服下女子的解毒丸后,虽然还是兽的形体,但他却保有自己的意识,虽不清明至少不再浑浊无知。 多舛的命运造就他的冷情,为求温饱作恶多端,绝不是个善良之辈。 可经过昨夜短暂的相处,面对这样一个被他强制绑架来的女大夫,他冰冷的心隐隐感到一丝温暖。 她不怕他,也不怕兽化后的它,甚至是热切的要帮他治病,她的热情无畏让他第一次看见了中毒后的希望。 但仅是一瞬间,所有无端生出的情绪被体内那一股疯狂搅窜的剧毒给摧毁。 他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因为痛楚而痉挛,发出骇人咆哮,激动疯狂的砸毁周遭一切。 易少凝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没来由的想起那头兽,它看起来也是那么的痛苦。 易少凝不经意走了神,想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声给惊得拉回思猪。 她循声望去,这才发现男子发了狂似的拿着身体撞墙。 那瞬间她才明白,为何此处没有任何家具摆饰,也引发她心中一阵惊惧恐慌。 这些年她自习医理,虽偶尔替人诊治,却总不如爹亲那些在医馆中学习的学徒可以跟着在医馆中见习。 她从未看过求诊病人发病的模样,因而无从判断男子这发作的状况究竟算不算正常。 但怕归怕,她可不能眼见着他这么痛苦去。 在男子因为冲撞而倒地的瞬间,易少凝鼓足勇气走向他,抓起他的手腕,想替他诊脉。 感觉到她的碰触,男子怕自己再度失控伤她,咬牙挤出声音,挥开她的手。“走、开。” “我走了,谁来医治你?” 她坚定不已地重新抓回他的手,手劲不大却万分坚决。 在剧痛中,冷烈却因为她坚定的口吻以及眸底荡漾着那股坚韧神采,一瞬间忘了疼痛,深深被她给撼动。 易少凝手指一搭上他的脉,只觉他的脉象被体内一股未知的混杂之气,搅得一团混乱。 接触医理这些年来,她除了学习正道医理,也开始拿爹亲治奇毒的方子来钻研,她在不断的配药、试药中,研配出不下百种的解毒丹。 可偏他在她尚未确切问诊时发作,为暂缓他的痛苦,易少凝选了几味对抑止未辨毒症有效的丹丸,塞进他口中后,一双水灵大眼圆瞠着,细看他服药后的变化。 第四章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被毒症折腾过一回的男子用半死不活的虚软语气问,“你、你让我吃什么?” 是跟他兽化时吃的药丸一样吗?但味道好像又不太一样。 往常毒症发作不仅仅于此,他会在极痛苦的凌迟当中晕厥,然后兽化。 意识朦胧间,他仍感觉得到体内的剧毒仍折磨着他。 可刚刚那像被万虫窜钻撕裂的痛苦因为服下她给的药,没多久便平息,那药效神速的让他有种从未中过毒的错觉。 易少凝亲眼看着他服用药后的转变,嘴角扬起如释重负的笑弧。“我是大夫,大夫给病人服用的自然是药,不然还能是什么?” 见她蹲在面前,像在瞧一只生病动物的玩味神情,冷烈有种受辱的感觉,可无奈毒症刚发作过,他的体力、内力皆受到极大的耗损,只能抑下那股气,闷声问,“毒……解了?” 易少凝重新搭上他的手腕,边诊脉边说,“若你的毒这么容易解,你又何须找上我们易家?” 冷烈由她口中得到预想中的答案,紧抿嘴角,瞬间让他俊美轮廓绷得冷峻刚硬,瞧来可怕得很。 但不知为何,易少凝这次由那张美脸上的表情读出他心中的失落。 她柔声道:“我虽还没能确切诊断出你身中何种毒,但你也不必露出绝望的模样。” 闻言,冷烈赏了她一记凌厉冷瞪。 被他那一瞪,易少凝夸张的露出害怕的表情,才慎重道:“公子、壮士,你可得善待你的大夫才能长命百岁哪!” 冷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忘恩负义,还不如你养的兽。”易少凝咕哝松开他的手腕提醒道,“起来,上榻躺着,否则受了地气染了风寒又得多替你加上一味药。” 冷烈仍躺在地上,仰望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脸上。 看来她并不知道他就是它,不知为何这个认知,竟让他感到如释重负。 她没有倾城绝颜,那张女敕白鹅蛋脸上,秀眉、睫翘、鼻挺、女敕腮、朱唇,组成一张灵秀雅致的脸庞。 可那性子勇敢坚毅,与一般的姑娘家不同。 见他怔怔瞅着自个儿,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易少凝有些不自在的避开他的目光。 经过先前那番折腾,男子戴着的帽子滑落,露岀一张眉目清朗俊逸如画的俊美脸庞。 这样的美男子,任谁看了心头都会一阵怦动,易少凝当然也不例外,瞅着瞅着,脸蛋便无意识地染上浅浅粉晕。 意识到自己不争气地被眼前“美色”给诱惑,她不自在的嚅声道:“你别、别奢望我帮你,我可没那气力把你抬到榻上。” 冷烈也没冀望让一个弱女子搀扶可他才撑起身子,尚未恢复的体力让他再度跌躺回地面。 易少凝话虽说得无情,可见男子那状况,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怜悯。 她顾不得男女之防,于心不忍地上前朝他伸出手。“起来,我扶你。” 冷烈抬起眼看着面前嘴硬心软的女子,心再度隐隐悸动。 他开口问:“为什么不趁我毒发时逃走?” 易少凝抑下内心悸动,望向他。“那头兽既然带我来这里,不就是要我给你治毒症的吗?我无意中救了你的兽,那兽又救了我,虽然两清,但昨晚我病得昏昏沉沉,兽给了我温暖,再加上早上的一碗米汤,你这个病人我决定收了,这都还没开始治,我为什么要逃走?” “帮我治病……并非出于自愿不是吗?” “是。只是我一旦允诺要治你,就绝对会将你治到好,让你痊愈才会离开。” 她的回答再度让冷烈的心起了波澜。 他真的没料想到,在他被围攻兽化后将她叼走,只是想着要用她来威胁易鹏,让他继续为自己治病,没想到她竟会用如此真诚的心待他……他竟有些感动。 见他沉眼垂眉不说话,墨色长睫半覆住那双深邃黑眸,让人更瞧不出他此刻的想法,她小翼翼开口,“届时……你会放我走吧?” 冷烈抬起眼看她,“留你何用?” 这回答让易少凝听得心惊胆跳,手捂着心口问,“你……不会利用完我就杀人灭口吧?” 瞧她露出一脸惶恐误解他的话,冷烈敛下眸底那一丝五味杂陈的眸光,自嘲地扯了扯唇。“且看你这个大夫的表现。” 因为他不经意流露出的眼神,易少凝这才惊觉,自己是不是误解了他的意思? 她赶忙解释,“我是不是……” 冷烈没等她将话说完,强撑起身,扶着墙,脚步蹒跚的往内寝走去。 易少凝看着男子修长的背影透着一股浓浓的孤寂,心底不自觉的为他塌陷了一片柔软…… 深山石屋的夜显得静谧而沉寂,或许是离天空近,没有云雾弥漫遮掩的夜空显得特别透亮。 万颗星子在漆黑夜空中闪闪烁烁,璀璨夺目。 可易少凝此刻却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夜景。 稍早前,男子丢了一个药箱给她,她一眼就看出那是爹亲的药箱。 她趁机问他爹亲跟大哥的下落,知道家人平安离开了,她心中的大石也跟着落下。 虽然家人不曾善待她,但她却记得爹亲要逃离时看着她的眼神,那其中的怜悯、不舍,这是否表示她在爹亲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就算那只是自个儿的揣想,易少凝也义无反顾。 现在为男子治毒症是她的首要任务之一。 令她苦恼的是,药箱里头只有一些罕见的贵重药品以及爹亲惯用的医具。 可惜,药品再贵重,不对症也派不上用场,庆幸她身上还有可用来暂时抑制他毒症的药丸,只是明日她得出门寻些药草才行。 心里有了想法,她从药箱里挑了几味强体养气的药,思忖着要加在米汤里熬煮给男子喝。 可她才动了这个念头,却面临了下一个麻烦。 男子的居所之简陋已经够令她咋舌,找着厨房后更是让她有些错愕。 厨房外虽堆有木柴,可那口灶积了一层灰,显然已许久没煮食,易少凝不禁想,他真的住在这里?平时又是怎么张罗吃食?那他给她吃的米汤又是从何而来? 即便是堆火野炊,也该有锅碗瓢盆啥的吧? 心里的疑问不断增加的同时,易少凝边寻着边做最坏的打算,她已不奢望能找到米粮这类东西,只求老天爷至少赐她一个陶壶也行。 庆幸上天待她不薄,她在蒙尘的角落找到了个铁锅以及几个质地粗糙的陶碗、陶杯。 其中一个陶锅里还有一些稀薄的米汤,难不成那碗米汤是这个男子仅存的粮食? 这让她想起自个儿在易府中过的日子,同样的清苦艰困,一种同病相怜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开来。 她凭着在易府中自立自强的日子,练就一身快速生火的手法,不多时,那久无开火的厨房冒出了火光。 看着火光在灶中燃跳着炽烫的暖意,易少凝兴奋得咧嘴笑得好不开怀,转身想去外头取些干净的雪来融化,却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啊——” 她模了模撞痛的鼻粱,抬起眼,眸底映入男子波澜不兴的苍白冷脸,这才发现自个儿撞进他的怀里。 感觉男人坚硬厚实的胸膛散发岀的热度,她窘得脸蛋发烫,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才故作镇定地问,“你、你……怎么起来了?” 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冷烈用有些虚弱的声嗓声开口,“我以为你要放火烧了这里。” 闻言,易少凝窘红的脸因为尴尬几乎要烧起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她承认,她是费了比平时多一些时间生火,火苗窜出前,那要燃不燃的木柴冒出了些许烟雾。 只是……被误认为纵火……也太过分了吧! 冷烈向独来独往惯了,每次出完任务就躲回山里隐居,中毒后,更几乎是长居在此地,未与人有所接触。 他喜静,中毒后变得越发孤僻,却不知让女子闯入他的生活不过半日,他竟觉得身旁有人陪伴的感觉,让这大寒天不再那般酷寒难受。 “生火做什么?” “备晚膳,顺道帮你熬碗强身药汤。” 有些讶异千金小姐居然会做这样的粗活,他怀疑的挑起眉,睨着她。 “你?” 由他的表情以及充满质疑的语气,易少凝轻咬着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自嘲地扬声道,“实话跟你说,我的确是易飞鹏的女儿,但……是庶出的、不被看重的女儿。所以我虽有着易家小姐的身分,但过的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你不用担心我干不了粗活,或煮出难以入口的吃食毒害你。” 冷烈无法掩饰内心的惊讶。 其实在她出现时,他不是没怀疑过,为什么易家会让一个闺女来送药箱。但接下来的状况容不得他思考,当他变回人形时,女子已经在他的石屋中了。 可她为什么在细诉自身受到那不公允的待遇时,语气是那样云淡风轻? 见他脸上神色不定,易少凝又道:“你不要想把我丢回易家,再掳我爹来帮你治病,经过这一次,府里的戒备会更加森严,甚至很可能怕你再『访』,做了什么准备,你去了等于自投罗网。再说了,其实你也不用担心,我是真的懂医理,亦是个重信诺的人,我会治好你的!” 看着眼前这个乐观善良的女子,对他的关切以及保证,冷烈一颗心再度被撼动得微微颤烫。 他暗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备晚膳?” 易少凝惊愕地眨了眨眼。“连米粮瓜果都没有?那你平日吃什么?”他晃了晃首后回答,“打猎。” “打猎……”她懊恼地咕哝,“这可麻烦了……我没法做那事,真遇上豺狼虎豹,我是被吃的那一个……” 不知是对她改观,又或者是她的善良、热忱温暖了他,他心头竟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不自觉开口,“打猎自然是我去。” 易少凝惊讶地看他,“不许!万一毒症发作,我上哪儿找你呀!” “我不去,吃什么?” “吃……我的药箱里有些上等药材,加上雪水煮成热汤汁,多少也能御寒止饥……”说着说着她都有些心虚了。 她一个姑娘家胃口小,加上饿惯了,有时真的是一碗药汤喝下肚就当是一餐了。 可他一个身强体健的大男人,身上带着毒症,怎么能这么草草打发一餐? 想着,她是越发苦恼。 冷烈不知她内心想法,听着她的话,深深的看着她问:“这是你在易府过的日子吗?” 完全没料想他会这么问,易少凝怔了片刻,随扯唇笑道,“我的日子虽过得不如兄姊们,但至少衣食无缺,饿不着肚子好吗?” 她的笑软软淡淡的,却无法掩饰那一丝苦涩,而那莫名的让他瞧得碍眼。 “为什么笑?” 又听他问出一句旁人从不会问她的话,易少凝沉吟片刻才开口,“我答应我娘她走后,我会笑着过日子。” 所以再苦也要笑吗? 想起昨晚她病得昏昏沉沉,哭着拉着兽化的他喊娘,不让他走。 冷烈怔怔看着这个与他、与一般人想法截然不同的女子,心头莫名的漫出一股怜惜。 在她面前,他不自觉的变得不像冷血无情的杀手冷烈。 “你进屋吧,我去去就回。” 话才落,他却感觉女子突然扯了扯他的斗蓬。 冷烈疑惑地侧过脸,淡瞥她一眼。 “你的名字。”她有些不自在的仰头看着眼前男人那张俊脸。“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喊你吧?” 冷烈迟疑了片刻,报上姓名。 易少凝不确定地重复,“寒冷的冷,激烈的烈?” 不知怎地,听着她喊自己的名字,冷烈感觉心头那莫名的骚动更加强烈了。 他才颔首,便听到她略带羞涩的嗓音娇脆脆的响起。 “我叫易少凝。” “凝姊儿……易少凝……” 听着他这么喊她的名字,易少凝竟感到没由来的娇羞。 暗整了整莫名怦动的心绪,她开口道:“那好,冷烈,我们一起去。你打猎,我瞧瞧附近有没有可用的药材可采。” 以往她一个人入山,能走的地方有限,所采的药草来来去去也不过是那几样,今日她乐得有个人作伴。 冷烈拧着眉沉默片刻,本想问这酷寒冬境、万物皆枯竭,能找到什么药草?但见她眼眸中流动着雀跃的光芒,他将话给咽了回去。 第五章 第三章 入夜的山林,不似石屋外的天色透亮如水墨,那夜色深沉如墨色,浓稠得化不开。 庆幸皎洁月色照在雪地上散发出的莹光,彷佛是上天为他们照路引径的光。 也幸得天公作美,冷烈领着她入林片刻,便已在枯木丛里打了只山鸡。 易少凝知晓晩膳有了着落,加之有他相伴,她的心情放松许多的发出赞叹,“真美……” 未料她才发出叹息,却听到冷烈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酉时过后会有雪雾。” 云氤山水气丰沛,终年雾气氤氲,宛如迷境,越往深山处,云雾越发浓厚,若非对此山十分熟悉,很容易因此迷失方向,继而受困。 冷烈的声音才落下,发现方才还跟在身后,赞叹雪中月景的姑娘竟已离自己有半丈之距。 他不解地淡拢俊眉,折回她身边,想瞧瞧这姑娘究竟在这暗夜雪岭间瞎磨蹭什么。 一凑近,他定住脚步瞧见她正拿着把剪子,神情专注地费力在一棵枯木上刻划记号。 那诡异的行径让他起了戒备,微扬高语问:“你在做什么?” 易少凝感觉得出他的紧绷,侧眸瞥了他一眼,柔声笑道:“冷烈,我以前常一个人上云氤山来采药,可我一个姑娘家,没胆也没体力进到这深山林里,那时我常常想,在云雾水气如此丰沛之境,一定会有更珍贵的药草可采。” 冷烈对上她那双盈满雀跃、感动的水灵眸子,隐约猜想,自己是不是误解她的动机了? 他不确定的问,“你找着什么了?” 易少凝伸出手,喜孜孜地将握了满满一手似沾雪芦苇般的不起眼植物递到他面前。 “这药花我曾在医经里看过,解毒效果颇强,我想用它配上一些可以抑制你毒症的药草,让你煎汤内服。既然我炼制的药丸对抑制你的毒症也有效,那双管齐下,再慢慢观察成效,应当可以慢慢清除你体内的毒……” 见她满脑子记挂的都是为他治毒症之事,冷烈为自己误解她感到羞愧,注视着她的眸光不自觉染上柔情。 “你留下暗号是方便下次来采?” 易少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自然是给你做的记号,没有你领路,我可找不着路。”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你会带我来吧?” 她如此真心相待,想要的又是给他治毒症的药,冷烈又怎么忍心拒绝。 听到他答得坚定,易少凝嘴角的笑意加深,欢喜得笑眯了一双眼,她将刚摘到的药草收进系在腰间的布袋,缓声又说,“这几日我会看着你的毒症,若没发作迹象,你可得护我出来寻药草。” “好。” 讶异这初见时冷漠、可怕、粗蛮无礼的男子,竟会在短短时间里变得如此可亲,她不禁仰起脸蛋,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对上她那有些高深莫测的笑脸,他微挑眉问,“怎么了?” 易少凝没傻到点出他的转变,晃了晃头,“没事。我想趁着雪雾漫起前,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些药草。” 说完,她像个好奇的孩子,径自在这雪夜密林中探索。 冷烈这才明白她对药理的痴迷与狂热,瞧见她与一般姑娘家截然不同的一面。 原本是易少凝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知怎的,竟成了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冷烈一双冷眸定定落在她的背影上,浑然忘了密林尽头有处斜坡,若不幸滚落,有两种下场,一是坠入万丈深渊,二是坠滚至另一端的石洞前。 脑中思绪飞快流转,他在易少凝坠下斜坡后,运足内力纵身跃起,以风驰电击之速,抱住那向下滚落的红影后,肘撑雪地,硬生生将两人滚落的身势带往另一端。 片刻后,冷烈抱着女子滚落的身势被几乎要覆住石洞的积雪给挡下,不再滚动。 他的背撞上雪墙,发出一声痛呼。 易少凝在坠下斜坡后身体止不住的滚落,整个人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惊慌间她以为自己没命了,直到滚落的身势停止,她才发现有人将她紧紧抱住,当了她的垫背。 听到耳边传来那声痛呼,易少凝没心思去想男女之防,只是挣开男人死死圈抱住她腰的手,转过身看他。 眼前那张脸俊秀非凡,苍白得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阴寒之气,她扬声急问,“冷烈,你没事吧?” 冷烈靠在雪墙上,将她焦急、忧心的苍白脸容纳入眼底。 他扯了扯唇问,“你之前真的都是一个人上山采药?” 男子天外飞来的疑问让易少凝有些转不过思绪地一怔。“啊?” “有多少入山之人因为不熟悉云氤山山况,就一辈子留下了。你这么没防备心,怎么没死?” 那瞬间易少凝听明白,双颊窘得烫红,带着几分懊恼与愧疚嚅声回道:“今日是我大意了。” 因为付着身旁有个武功高强且久居于此的人伴着,犯下这差一点让自个儿赔了小命的错。 而让她震撼的是,这个兄长、爹亲口中极凶残、武功高强的冷情恶人,居然出手救了她。 虽说他需要大夫治毒症,但天下可不只她一人可以治他,至少易家还有个人可以治他,她若真不幸坠崖死了,他还是可以请爹亲来治,但他不顾自己可能被她连累,出手相救。 冷烈不会知道,他这一救彻底让易凝那习惯被冷待、漠视的心煨得暖暖发烫,悸动不已。 冷烈在毒症复发后,内力耗损不少,这会儿虽未受伤,但护着她从斜坡上滚下来,整个人重重撞上雪墙,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开口道:“过不久雪雾会漫起,看来今晚是无法回石屋了,我们进洞去过夜。” 易少凝朝四周张望一番,这才发现雪墙一侧有个约莫一个人可以通过的洞口,再瞧瞧本是皓月当空的夜,竟在眨眼瞬间变了气候,渐渐漫起的雪雾,更添了一股凛寒。 她敛住思绪,弯身扶他起身,让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 易少凝被他沉重的身躯压着,脚步有些缓慢,终于进入洞穴,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幽阴冷让她有些胆怯。 “这里……不会藏着什么毒蛇猛兽吧?” 她一开口,小心翼翼的口吻便在空荡荡的洞壁间回荡,激荡出令人更不安的回声。 冷烈取出火折子递给她,“一旁有柴火,你去生火。” 易少凝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 “初来云氤山养伤,我也栽在那处斜坡过。建石屋期间,我就留在这里过夜。” 听他这么说,易少凝放心了许多,藉由亮起的火折子,她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对。 “你还好吗?刚撞伤了吗?”担心他的毒症是不是又要发作,易少凝抓起他的手想把他的脉。 “小事,运功调息片刻便无碍。”冷烈寻了个角蕗,闭上眼运功,让体内真气运行,打通那横滞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易少凝不敢惊扰他,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亮起火光后,很快便找到那堆木柴,费了一些时间生起火堆。 融融火光带来暖意,却也瞬间让身上、发上的冰雪融化成水,濡湿了衣衫,加上由洞口灌入的一阵寒气,顿时让她冷得刺骨。 她朝火堆又靠近几分,伸出冻得几乎要无知觉的十指,让那暖意将每一根手指烤得暖呼呼。 舒服了许多,她看着仍闭眼运功打坐的冷烈,想着不知他还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恢复?需不需要一起过来烤烤火…… 正思索之际,易少凝却发现他原本已经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庞,在瞬间起了变化。 “唔!” 冷烈因那无预期刺进心脏的剧痛,痛得一手捂着心口倒地,颀长身形不受控制的抽搐、蜷缩。 易少凝已经见过他毒发的模样,这回镇定许多,她伸手到袖中想拿出能抑制他毒症的药,却发现袖袋中空无一物。 她猜想应是方才坠落斜坡时掉了,可外头雪已弥漫了片刻,冒险出去找也不一定寻得回。 易少凝飞快思索,怕冷烈失去控制,又拿自己的身体去摔撞,不假思索的上前抱住他。 “冷烈,我的药掉了,你要撑住。” 冷烈在意识朦胧间听着她柔软的声嗓在耳边回荡,他听见了,但那声音却远得像来自远方。 他知道自己毒症一发作会是怎生模样,他不想伤她,吐出的声音却虚弱破碎如呜咽。 “走……” 他想推开她,她却使出最大的力量,费劲按住他的合谷、内观二穴。 “诸病于内,必形于外”,他一发作,全身经络脉流大乱,产生一股极凶猛的毒气在体内乱窜,痛不欲生。 此时无药可抑制,她只能用最根本的方法为他疏通经络,或许只是杯水车薪之举,却并不是毫无作用。 易少凝顺利让他撑过那一波剧痛,但还来不及松口气,却突地被冷烈推到一旁。 她往后一倒,看着冷烈在剧痛中痛苦的抓头,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那张俊逸脸庞再度变得狰狞。 “啊!呃啊——” 他痛苦的咆哮在洞中回荡有如轰轰雷响,震得人耳膜胀痛,心脏紧缩揪痛,彷佛多用一分力就会跟着被震碎似的。 易少凝下意识捂住耳朵,却在看到眼前情景时,惊骇得瞪大双眸。 他……颀长结实的身躯迅速长出褐色毛发覆住全身,修长十指指尖窜出爪子。 第六章 易少凝震惊不已地看着冷烈由人变成一头兽,彻底吓懵了。 她在作梦吗? 眼前的情景是真的吗? 原来叼着她到石屋,在她病时给她温暖的兽是冷烈! 脑中浮现石屋外那株梅树,树间挂着一条手绢,当时她觉得手绢十分眼熟,却因为冷烈毒症发作,她没能确定。 现在她已经忆起,在云氤山遇到的那头受伤的兽,当时它的肩受了伤,她把自己的手压在它的伤口上。 这两者的联想让她更加肯定,冷烈就是她当时救的那一头兽。 莫怪她几次追问冷烈那头兽的下落,他只是沉默不回答她的问题。 他不敢跟她说他就是那头兽,是怕她会因为害怕而逃走吗? 那瞬间,易少凝的情绪有些复杂,却在发现那变身成兽的男子又开始用身体去撞石墙。 “不,别撞!” 怕他又因此伤了自己,易少凝上前抱住他。 因为毒症变身成兽的冷烈此时的神智是处在浑浑噩噩、恍惚当中。 他看到眼前的女子,闻到她身上有一股似草药又似花香的气味,体内那一股几乎要把他撕裂、既痒又痛的感觉竟神奇的被舒缓。 为什么? 那女子身上那一股气味是什么? 他死死瞅着女子,鼻翼抽动地循着那股气味的来源。 易少凝对上他的凝视,以为他镇定下来,正要开口的瞬间,整个人却被他压倒在地。 “冷烈……” 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她开口想问,却感觉他那已化成兽掌的手搭上她的肩,俊美的脸贴近她,在她的颈脖处嗅闻。 他粗重湿热的气息吸拂在她脸上,易少凝已经没有办法把他当成冷烈,而是被一头巨兽压着的恐惧让她的后背泛起一层汗。 他想做什么……会吃了她吗? 易少凝全身紧绷,拼命调整着因为害怕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强迫自个儿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眼前的情况。 他的情况跟前两次不同,前两次她看到的兽,从头到脚都是兽形,这次却是人头兽身。 她看着眼前有着冷烈俊美的脸庞、野兽身躯的兽人,除了害怕,还能有什么方法可想? 当他伸出舌头舌忝过她的脸颊,她发出恐惧的呜咽。“呜……不要!” 冷烈哪里听得到她的恐惧,他还在找寻她身上那一股可以压抑体内痛楚的香味。 他在她的颈项边舌忝边嗅闻,却发现那香气淡了,于是开始往下移,没闻到,就张嘴咬掉那覆在她身上的层层束缚。 …… 天亮了,破晓的阳光透过洞门,洒入一把金光,照亮了整个洞穴空间。易少凝醒着,更正确来说,她是整夜都没睡。 晨光由她的身后洒落,带出投落在地上的巨大影子。 那不是她的影子,而是身后抱着她的那个男人的影子,她瞬也不瞬地定定看着,直到那影子由巨大的兽形变化成一道属于人的形影,眼泪再度由那哭到彷佛再也流不出泪水的眼眶中滑落。 冷烈是被滴在手臂上的湿意给唤醒,他一睁眼,立即就发现怀里抱着一具柔软、赤luo的娇躯,心猛地一凛。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扳过女子的纤肩,眼底落入易少凝脸庞的瞬间,震惊的愣在原地。 “易……” 看着他少有情绪波动的清俊脸庞露出震惊错愕的神情,易少凝的心情十分复杂。 昨夜,她被他强夺走了清白,可她清楚的知道昨夜那个他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他。 他所中的毒症,会让他在痛到极致时变身成兽。 人脸兽身,连同行为、理智也被那兽般的天性给操控着。 所以他对她没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就这么把她的清白给夺走了。 虽然她早已做了不嫁人的打算,可女子的清白等同性命,失去了,她还能苟活在这世上吗? 想到这点,她羞愤欲死地开口,“可以放开我了吗?” 从见面开始,易少凝从未用这样冷淡的语气对他说话。 她待他和善、温柔关切,可他拿什么回报她了? 她被他揽在怀里,雪白柔腻的肌肤落下点点殷红,甚至还有好几道抓痕。 不用说也知道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可他对昨夜的事印象模模糊糊的,他有些不确定的问,“我昨夜……伤害你了?” 提起昨夜,易少凝苍白的脸色闪过一丝难言的窘迫以及羞耻,而这一刻她仍被他困在怀里,被迫与他四肢交缠,肌肤相贴的维持着昨夜的亲密。 她有些难以承受的伸手用力推他,眼泪掉了来。“你……放开我!” 那张仍残留着泪痕的苍白脸容因为受尽委屈,更加显得楚楚可怜,令他揪心不已。 可今天没把话说清楚,冷烈不可能放开她。 “告诉我昨夜的事。” 他把她紧箍在怀里,属于男人的强大力量让她的抗拒显得微不足道。 她动弹不得,再次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有多么的天真。 身为女子,即便拥有一身精湛医术,又凭什么以为抱着一颗热忱的心,就能行走江湖、济世行医? 她满心苦涩地望着他许久,才开口问道:“中毒之后,你知道自己会变身成兽吗?” 冷烈沉重的点了点头,语气苦涩的开口,“是在服用了你的解毒药丸后才知道,我也是因此才找上易家的。” 还未遇到易少凝之前,他只知道每次毒发,痛到无法受时,他会晕厥昏睡数日,却不知那每每苏醒后,脑中浮现的模糊片段竟不是梦境,而是他幻化成兽时所遭遇的一切。 也因此他才会依着易少凝为他包扎的手绢上的图案找上易家。 他相信易家有办法解他所中的毒症。 他的坦承让易少凝惊骇的说不出话来,原来家里遭受的灾厄是她带来的!而他这次不同于前两次她所见到的全兽形,也许是因为她给的药起了抑制毒性的效用,他才会呈现半兽的状态,才会侵犯她。 易少凝的情绪复杂纠结到了极点。 这样的他让她心头无端发软,连恨不恨他都无法决定。 易少凝的话说到这边,冷烈已然明白,昨夜变身成兽的他夺走了女人的清白,而受尽屈辱的她却善良、心软的连一句责备也没说出口。 那瞬间,对她强烈的心疼与愧疚在心口泛滥、翻搅。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目光坚定地开口,“我会对你负责。”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易少凝震惊地看着他。 不等她开口,冷烈接着说,“不过我没有亲人、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更不是个好人,也许无法像一般正常男子去向你爹提亲,三媒六聘,用大红花轿将你娶进门,可我既然要了你,让你成为我的女人,我就会陪你做你想做的事,会保护你、爱你,水远不会背叛你、伤害你。” 意识到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冷烈猛然惊觉,那冷血凶残无情的杀手十一已在昨夜为一个姑娘死去…… 他冰封多年的柔软竟已如临春之泉,为她缓缓泌出只想疼宠她的丝丝柔情。 依世俗眼光来判断,像冷烈这样的男子绝不会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愿意托付终身的对象,即便是像她这样不受重视的庶女,也不会被安排嫁给这样的男子。 而他将自己的身分条件坦明,将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莫名的让易少凝动容。 他说他会陪她做想做的事,会保护她、爱她,永远不会背扳她、伤害她……这是她自懂事以来,除了娘亲以外,第一次有人这么对她说,她的心无法抑制的颤动着。 可就这么跟了他吗? 就算她是不受家族重视的庶女,也懂得道德伦常、礼仪规范,就算是丢了身子,能这么私自决定终身大事吗? 只是当思绪转回到家中,她的心却是感到一片苦涩的哀戚。 在她决定要来当诱饵时,便抱着再也回不了家的心理准备。 在危难发生的当下,大哥非常明显的是只打算救爹亲离开,她就是被利用然后牺牲的棋子。 那感受很是心酸,很是孤单,冷烈愿意成为她未来人生的支柱,不是挺好的吗? 易少凝的思绪起起伏伏,兀自在心中拉扯着,却怎么也理不清思绪,果断地做出决定。 见她沉着一张小脸始终没说话,冷烈又问,“你……不愿成为我的妻子?” 也许是因为折腾了一夜,再加上脑中塞了太多混乱的思绪,她的头胀痛难耐,根本没力法继续思考。 她避开他的凝视,许久才吐出声音,“我……很不舒服,心很乱……不知道……” 冷烈没有逼她,只是坚定的开口,“没关系,你慢慢想。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你不愿意不想嫁我也无妨。只是我已认定此生你是我的妻,我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 他说这话时,清澄的语气坚定执拗,那总是透着冷肃的俊秀眉目竟隐隐透着一丝柔情,令她一颗心悸动不已,无法直视他的目光。 易少凝遗憾的想,倘若……他们的开始不是在她失身之后,而是经由相处的点滴一点点累积,或许她更可以义无反顾地将终身托付与他。 可经过昨夜,他的这份承诺,却沉重的让她连悲或喜都无法决定。 第七章 第四章 说完话,冷烈起身,想找回她的衣服让易少凝穿上,却发现那丢在一旁的衣衫已被撕成破布。 冷烈简直不敢想象,幻化成兽的他有多么粗蛮狂暴,而她又是多么恐惧的承受着那一切……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 见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她已经变成破布的衣衫上,易少凝想起咋夜的片段,既羞又窘,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她强忍着羞意,飞快将那一堆衣物抱在怀里。 冷烈见她惊得有如惊弓之鸟,心头涌上强烈的愧疚与怜惜。 他将收在洞穴角落的动物皮毛找了出来,披在她身上,保证道:“对不起,除非你愿意,否则我不会再那样对你。” 温暖柔软的皮毛覆上,跟着袭来的暖意彷佛跟着窜进心口,再度把那刻意压抑的情绪给融化。 易少凝一阵委屈,心头一酸,强忍的眼泪再度滴滴答答掉了下来。 惊见她的眼泪,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阴郁,恨不得把自己给杀了。 “易姑娘……”她哭得令他心痛,不自觉伸出手想替她揩去脸上的泪,却见她惊惶的躲开了。 他缩回手,苦涩的扯了扯唇,“我会在洞外加道栅栏,下一次毒发时,你就把我锁起来,留在石屋……”他充满愧歉地深深看着她,“我不想再伤害你,也别再让我有机会伤害你。” 没料到他会做这样的决定,易少凝惊诧的看着他。 冷烈在毒症发作时会因为体内乱窜的毒气,发了狂的自残,她无法想象,真的把他锁在这有限的空间当中,他会把自己伤害成什么样子。 诸多情绪便袭上心头,让她不由自主的颤巍巍发抖。 她下意识畏惧他的反应,残酷而无情的灼着冷烈的心,可他却是暗松了一口气。 在他对她做过那样的事情之后,易少凝虽对于两人结为夫妻之事未表态,可至少她没说要离开,她还愿意留在他身边。 这想法让他稍感安慰。 对上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的眸光,易少凝有些局促的别开眼。 那感觉让她很羞耻,她背对着他,“你、你快去把衣服穿上。” 冷烈拉回思绪,绷着脸穿妥衣物,回过身,打横将她抱起。 易少凝猛然被他抱起,只觉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惊问:“你、你做什么?” “我们该走了。”话落,他用身上的斗篷将她紧紧包住。 一瞬间,他的气息、他的体温将她密密笼罩,让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不自觉想逃。 “你……放我下来!”她态度十分坚持,可声音听起来颤抖得带着一点惹人怜的虚软。 冷烈没松手,只是垂眸觑着她,淡淡地开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充满警戒的问:“去哪里?” 打从他知道自己昨夜的兽行,他那清冷深邃不带半丝感情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忧郁,更加温柔。 他原本看起来就苍白,再用那样的眼神瞅着她,竟让他带着惹人怜惜的感觉。 当那感觉浮现,易少凝胸口闷闷一堵。 吃亏的是她,他凭什么露出那样的神情来博取她的同情? 她难得粗蛮地推开他。“我、我可以自己走。” “你会痛……我抱你。” 显然他注意到她的不适了,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却也成功让易少凝一张粉脸窘得通红。 “那就哪儿都别去了,让我在这里休息。” “去完再带你回石屋休息。” 他略沉冷的嗓不急不缓,却没有要放手的打算。 经过昨夜的折腾以及与他的这一番对话,易少凝其实已经没有体力去抗拒。 她紧拽住他的衣襟,嚅声道:“希望你能守信诺。” “我会守信诺,不再伤害你。”他握住她拽住衣襟的粉拳,勾住自己的颈子,“抱好。” 不等易少凝反应,他走出石洞,雪停了,天地一片苍茫的雪景,再度被终年不散的氤氲云雾给遮掩。 他毫不犹豫的提气,走进那一片氤氲当中。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偶尔几丝凛风透过衣角钻入冷烈用来包覆住她的斗篷间,冷得让她不自觉将他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冷烈停了下来,那覆住她的斗篷也跟着取下,眼前视线豁然开朗。 易少凝定睛一看,立即被眼前幽静的情景给吸引了。 雪地间,有一汪暖泉,四周圈砌着规则不一的白色玉石,氤氲热气缭绕,天上细雪纷然飘落,如风扬花落之景,美得缥缈如在仙境。 虽是严冬,四周却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给人一种暖春已至的错觉。再仔细一瞧,袅袅白色汤烟中,隐隐可见不远处有座极为简陋的茅草亭子。 见她瞧得失神,冷烈开口打破那份沉凝。“你下去泡泡身子。” 易少凝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想到全身酸软、疼痛的身子浸入那泉中舒展四肢,会是何等舒服之事。 可想到在泉中两人必定不着寸缕,她惊得连忙摇头,“我不——” 彷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冷烈截断她的话。“你下去,我去亭子备些东西。”话落,他放下她,确定她站稳身子迈开步伐往亭子走去。 易少凝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许久,心头因为他体贴的言行,再度陷入难言的烦躁以及纠结当中。 感觉到双鬓又隐隐胀痛了起来,她甩了甩头,强逼自个儿暂时别去想那烦心的问题。 她不放心地张望四周,用脚尖探了探水温后,迅速月兑掉身上的束缚,滑进暖泉当中。 温暖的泉水浸润全身,她全身的经络在瞬间活络,让她全身肌肤染上一层粉晕,冒出一颗颗汗珠。 这前所未有的享受让易少凝舒服得发出叹息,全身发软,她慵懒的趴在玉石畔边,昏昏欲睡。 突然,一声熟悉的冷嗓响起—— “感觉好些了吗?” 冷烈走近,看着她合着眼半趴在白色玉石上,暖雾氤氲中,那张因为热水而染上薄晕的香腮,让她清雅脸容添了几分艳色。 一头如缎般的青丝,些许掩住半露出水面的小巧润肩,些许垂落在身后,衬得她那一身如雪般的身子,格外诱人。 他怔怔凝视着眼前春景,一时看傻了眼,发了好一会呆才找回声音开口。却不料易少凝因为太过放松,一听到他的声音,骤然由那美好的感受中惊醒,忘了自己还在暖泉中,脚一滑,整个人跌进泉中。 冷烈见状,迅捷伸出手,将她从泉水里捞了出来。 易少凝喝了几口泉水,被他捞起后,下意识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 “还好吗?有呛到吗?” 她紧紧攀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惊魂未定之际,说不出话来。 冷烈抱着她,身上的衣衫被她弄湿了一大半。 她别扭的轻推他,语气有些忐忑。“冷烈,我没事了,你放开我,我、我会冷……” 冷烈回过神,对上她充满警戒的眼神,强抑下内心不该有的骚动,直接解开身上的斗篷将她裹住。 她窘得脸庞红得像是要溢出血来,惊慌的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见她那宛如惊弓之鸟的反应,冷烈绷着脸,将她拉回面前。“我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 不等她反应,冷烈用斗篷将女人娇软玲珑的身体曲线给密密包裹住。 感觉自个儿再度被裹得密不通风,易少凝暗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感动。 虽然他的承诺才刚开始,但他正一一兑现。 冷烈抱着她往亭子前进边说,“这里没有能让你替换的衣物,我拿了一套我的旧衫,你先将就穿着!” 把她放下,烈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背影很快地就像被白纱遮住似的,变得朦朦胧胧,莫名的让她有些心慌。 四周虽是热气氤氲,但雪仍下着,他的斗篷仍在她身上,他要去哪里? “冷烈——” 听到她喊他,声音透着些许惊惶,冷烈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她说:“我不会走远,等你换好衣就回来。” 他的回答让她稍稍安了心,又不好意思让他在外头等太久,她加快手中的动作,迅速打理好身上衣着。 等着他的时候,易少凝才发现亭中有锅热汤咕噜咕噜的在滚沸,食物的香气跟着热气冒了出来。 她这才发现,难怪她一进亭子就觉得温暖。 想来是在她泡暖泉享受时,他张罗好的。想到这一点,易少凝的心像泡进暖泉似的,软烫软烫的。 她想着,晚些填饱肚子,她想为冷烈仔细把一次脉,再到四周去寻寻,是不是有可用的药草可摘。 尽可能的,她希望可以在下一次他病发前掌握住他的毒症。 她不希望如他所说,在他毒症发作时,把他锁进洞穴,放任他一个人自生自灭。 冷烈一回到亭子,见她坐在一旁发呆,扬声问:“怎么没先吃?” 易少凝回过神,看着他的头上、肩上,甚至是乌黑的浓眉、俊挺的鼻粱上都覆着一层雪,不禁有些心疼。 她拿了手绢递给他,“擦擦。” 冷烈接过她递来的手绢,清冷沉静的脸庞起了波澜。 “这手绢……” 回石屋替易少凝拿衣物时,他瞧见那挂在白梅枝桠上几乎要结成冰帕子的手绢,直接把它收进屋里。 可这会儿出现在易少凝手上,是不小心连同衣衫夹带出来的吗? 易少凝看着他疑惑地拧眉,直接转身搅动那一锅滚沸得激动的肉汤,舀了两碗,摆在彼此面前才开口。 “在易府时,我住的小院落里种了很多滴水观音,那是一种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球茎与叶可药用,但叶汁入口会中毒、根也具毒性。我娘是在那一丛滴水观音前教我刺绣,她喜欢这个花样,因此我也习惯在手绢一角绣上心型的绿色叶片。” 刚开始冷烈有些模不着头绪,这个图腾不是易家的家徽吗? “这不是你们易家的家徽吗?”他将疑惑问出口。 易少凝扬起一抹苦笑,“我娘擅女红,我爹的贴身衣物都是我娘一针一线亲手做的,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那个图腾是易家的家徽。” 仔细回想,绑在白梅枝桠上的手绢是白色,这会儿易少凝递过来的手绢是浅淡如水的蓝色。 她跟冷烈之间的牵扯像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似的…… 冷烈静静听着她说,心绪因为两人间这牵扯,瞬间翻腾了起来。 与这男子多相处一分,易少凝便觉得自己越可以由他看似冷情平静的脸上,瞧出他波动情绪的端倪。 她猜想,他此刻的心情应当与她一样,因为两人之间奇妙的缘分牵扯,心绪混乱。 她凝定心神,才想开口,却听到冷烈抢先一步道:“先把肉汤喝了,暖泉附近长了颇多奇怪的植物,我看不出是什么,但或许是有药性的药草,你可以去瞧瞧。” 听到附近或许有药草可采,易少凝脸都亮了。 “先把肉汤喝了。” 两人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冷烈领教过她对药理的热衷,毫不怀疑她会选择空着肚皮,寻药草去。 意外自个儿会被看穿,她柔柔扯唇,“放心,喝完汤我有些事得请你帮忙,忙完再去瞧瞧有没有什么药草可以采。” “好。” 易少凝有些意外,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就应了。 这……是对她的信任? 她突然间有些好奇。“你不问……我想要你帮什么忙?” “只要是你需要的,开了口我就会尽力满足你。” 他这回答彻底取悦了她,而她知道冷烈并不是那种会昧着自己的心意,做出违心之事。 她却忍不住想要得到更肯定的答案。“不怕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或提出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你不是那样的姑娘。”他回答得十分肯定,说完,继续享用那碗肉汤。昨夜明明恨死他了,可才过了多久,她竟感觉自己的心不争气的在软化、在为他一点一滴沦陷。 意识到这一点,她有些懊恼,闷着让他再添了一碗肉汤,填饱肚皮后,她才为了正事,抛开那莫名的情绪。 “把手给我。” 冷烈二话不说地将手腕送到她面前。 易少凝定下心,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脉象上。 片刻后,她开口问:“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中的毒?” 似是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件事,冷烈沉默了许久才道:“一年前,我执行一桩杀手任务,那人临死前,在我的手腕咬下一块肉。” 易少凝沉吟许久才开口,“我记得曾在我爹的藏书中看过类似病症。那是蛊毒的一种,可书中并未提及会让中毒者变身成兽的病症。” “可有解药?” “我知晓解药配方,可并不确定是否能对你的毒症起效用。” 听到这里,烈唇边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易少凝不解地看着他,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忧心忡忡。 他伸出手,覆在她在桌上那双女敕白小手,“有你在身边,我并不担心,你尽避拿我试药无妨。” 这话叫她听了心脏猛然一揪,心里难受得紧,让她忘了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久久无法平复…… 元宵过后,年节的气围渐淡,易家药馆恢复原本的忙碌,上门求诊的病患络绎不绝。 歇馆后,易飞鹏入了内厅,仆人已张罗好热腾腾的晚膳,妻小也早入座等他开饭。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大圆桌那空荡荡的位子,双眉略略一蹙,跟着瞥向儿子问,“玄辉,搜山的事一直没进展吗?” 打从那日以女儿当诱饵平安归府后,易飞鹏每每想起女儿在危难时舍身救他的画面,心里越发不踏实。 虽是庶女,可说到底是他的女儿,且是唯一一个肯冒着生命危险去当诱饵的孩子。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送上虎口的又是个姑娘家,他这个做爹的再怎么无情,也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 易玄辉没料到爹亲会突然问起这事,先是一怔,随即嗫嚅着回道:“爹,云氤山终年云雾难散,是何等危险之境,我们都亲眼看到六妹妹被兽叼走了……” 闻言,易飞鹏面色铁青地严厉喝斥,“那兽是那恶人毒发变身的,它叼走你六妹妹肯定会留她为他治病,重金下必有勇夫这道理还不懂吗?都多少天过去了,居然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有多大的本事帮朝廷做事?” 从来爹亲待他们这些儿女都是严厉的,可也不曾当众辱骂,这会儿劈头一顿喝斥,易玄辉脸上挂不住的绷着一张脸,却是半句都不敢回嘴顶撞。 柳氏见状赶忙扬声打圆场,安抚着夫君坐下,递上热茶才说:“老爷,这也怪不了咱们辉哥儿,这才开年头,谁不想讨个吉祥,这可能送命的任务呢!再缓个几日,总会聘到人上山去的。” 易飞鹏听着,心却是越发沉重。 被那恶人掳走那日,他替那恶人诊过脉,只觉脉象凶险难辨,一时断不了症,再亲眼看过那恶人毒发成兽的模样,更加觉得棘手。 女儿在府中不过是看看医书、玩玩药草,哪真有什么治人的事? 那恶人会不会一怒之下就把她给杀了? 就算没痛下杀手,把那么一个俏生生的黄花大闺女送上,姑娘家的清白能保吗? 见夫君沉郁着脸没再说话,柳氏试探着开口,“只是老爷您也该好好想想,若凝姊儿真的救回来了……未来可怎么办呢?” 妻子说得隐晦,可易飞鹏怎么会听不明白? 他语重心长道:“能回得来自然是好事,将来的亲事再难我也会让她一生衣食无忧。若人回不来……至少也得见尸……” 这内宅中馈向来由妻子打理,可这回,那孩子的愧疚让他心中溢满要好好弥补她的心态。 柳氏听着夫君的话,表情有些复杂,却还是暗松了口气。 她虽是当家主母,却不能保证可以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女,纯姨娘福薄去得早,可凝姊儿天生聪慧,对医理的热衷不亚于她爹,极是有可能会成为独宠,抢去她孩子的光彩。 她费尽心机才压下凝姊儿的光芒,却不料竟因为这事,轻易便让她爹正视到她的存在。 她得好好盘算,怎么理所当然地让易家六小姐彻彻底底消失…… 第八章 第五章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这段期间,易少凝在冷烈的陪伴下,找到了不少可用药草。 两人的日子就在反复的采药、煮药、研药,以及张罗每日三顿的餐食中度过。 因为少不了烧水、煎药,柴薪用量骤增,每隔数日,冷烈就要出去砍柴,顺道张罗吃食回来。 可碍于他的毒症发作的时间没个固定,他离开至多一个时辰,便会赶回石屋,留在易少凝可照看得到他的范围。 今日,他收获颇丰,肩上扛着足够几日用量的木柴,还拎了两条大肥鱼回来。 离石屋越近,看着袅袅炊烟不断,原本只有一株白梅的屋外多了一个个装着绿色植物的竹篓子,着实添了一点人气。 易少凝说,云氤山终年云雾,湿气重,为防发霉,清洗后得全部摊开,最后以火焙药。 所以他每每回到石屋总可以看到一抹窈窕身影背对着他,在翻动竹篓子里的药草。 有时他会看到她守在小灶前,顾着药炉子,神情专注得像在守护生命最重要之物。 每每看着那样的她,他心头便充塞着一股说不出的悸动与感动,以及对她更多更多的柔软心绪。 他冰冷的世界,因为多了这个女人,变得鲜活明亮而温暖,而与她共处的平淡日常竟也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眷恋。 易少凝原本在厨房煎药,可留心到时辰,发现冷烈还没回来,不由得有些担心地走出厨房。 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他们虽未再做过什么约定,可每做一件事前,不自觉便会考虑起对方的想法来行事。 冷烈知道自己的毒症,又怕她担心,怕独留她一人让她不安,他总是会用最短的时间,将属于他的活儿做完。 可今日……似乎是晚了…… 她越想越不安,起身走出厨房,看到静杵在石屋外的挺拔身形,紧绷的情绪间松下来。 “怎么了?杵在那里发什么呆?” 听到软软的笑嗓,冷烈回过神,望向她。 一瞧就知道,她应该是守着厨房的药妒子许久,发丝微乱,额上冒汗,那张清雅白晳的面容被热气烘出两朵红云,衬得清丽的脸颜越发娇媚,让他的心微微起了骚动。 他情难自禁的拨开她黏在颊边的发丝,再掏出一直放在怀里的手绢,替她将额上的汗擦干。“有汗,会染风寒的。” 那日泡完暖泉后,她与冷烈回到石屋,便迫不及待开始处理在暖泉附近采到的药草。 她选了几味可抑制他毒症的药草,将自个儿的手绢浸在磨成的药汁里再烘干,让他随身带着。 当那贴压在额间的手绢蹭过鼻尖,淡淡药香以及残留在上头属于他的体温,搅得她的心头激荡起圈圈涟漪。 那一夜后,他真的待她很好,兴许是如此,她对他因为那一夜的抗拒少了许多,可这意外的碰触所引发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自在,不知所措地泛着一股蜜味。 莫名心慌的情绪让她局促地找了个理由,“差不多可以喝药了,我、我去倒出来给你喝。” 话落,她一溜烟的跑开。 冷烈看着她惊慌失措地转身逃进厨房,俊秀眉宇下意识微拧。 那一夜的痛还没过去吗? 她……还怕着他吗? 这个想法莫名的让他对自己产生一股难言的厌恶。 她为他所做的,他无以回报,只想极尽所能地让她感到自在、快乐,甚至可以感受幸福。 想着这些,他不自觉又杵在原地出了神,可多年来的杀手训练让他轻易捕捉到,身侧有一股凛风袭来。 他旋身,眼角瞥见一抹穿着玄色动装的修长身形扫过,正欲出手,却听到久违的丽嗓响起。 “十一,是我!” 冷烈猛地收拳,眸底映入一张眉目娇俏的绝美脸容,他惊讶问:“小十五,你怎么会……” 中毒后,他以养伤为由暂离开组织、养伤之处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她会寻来此处让他十分讶异。 被唤为小十五的姑娘露出倾城笑颜,但仅是瞬间便转为充满肃杀的冷情。“中了毒你应该跟义父求援,而不是私下寻医。” 闻言,冷烈扯出自嘲的讽笑,语气沉痛而无奈。“我们都知道组织的弃棋狙杀令。” 义父收养孤儿训练成杀手为他卖命,而这专以收取买银取人性命的组织,视人命如草芥,哪有人情可言? 没有利用价值、为求组织隐密不外泄,便可弃之。 “既是如此,你更不应该留在此处。” 心一凛,他意识到小师妹是来警告自己的。 “义父已经下狙杀令了?” 中毒后,他给了自己一个月的养伤期,却未料这毒比他以为的还要棘手,导致他归期未定。 义父会对他下狙杀令他不意外,只觉心头有股难言的苦涩寒凉。 他笑了,是那种表情波澜不兴的淡然神态。“小十五,多谢你为我走这一趟。” “不,是义父命我来执行狙杀令。可我不想杀你。”小五意味深长地深深凝视了他许久,才再开口,“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允许一个姑娘留在你身边……” 说着,她暗暗攥起拳头,清艳的美颜因为妒意,透着一股阴狠。 冷烈没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柔声道:“因为她对我很重要。” 易少凝医治的不只他的身,连同他因为幼年被遣弃,被杀人魔头收养而再也感受不到人情冷暖的心也一并给治愈了。 他恋上与她在一起的平凡日子,他想就这么与她过往后的每一天。 小十五自八岁那年被义父收养后,第一眼看到冷烈,她的目光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在她眼底他是世上最好看的美男子,他武功高强、傲而无情,随着年岁一年一年增长,她对他的倾慕已转为浓浓的爱恋。 她不只一次表达对他的心意,可他不屑一顾,只是冷冷看着她因为他的拒绝伤心落泪。 可这样无情的男人,脸上居然露出让她陌生得以为自个儿找错人的柔软表情。 那瞬间,备受羞辱以及更多不甘搅混成难言的苦涩、灼烫的酸水,狠狠的烧灼她的心。 “天下会解毒的大夫何其多,你要,我可以为你背叛义父,带着你去寻访名医,治好你身上的毒症……” 听着小十五那极力想说服他的激动语气,冷烈想起她曾跟自已坦明的女儿家心事。 那瞬间,他掩不住对她的怜悯,柔声说:“小十五,我已经找到我想要的人了,你若真的想离开组织就走吧!去寻找属于你的——” 因为他的话苦涩绞痛,小十五抽出长剑,抵在他的颈间。“闭嘴!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感觉颈间抵着一股冷锐寒意,他叹道:“小十五……” “十一,你知晓我的心意,杀了她,我护你周全,你可以不爱我,但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冷烈毫不犹豫地坚定回道:“我不会杀她。” “好。”她手劲一落,冷烈的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渗出血的口子。“那我就杀了你,替义父省心,解决麻烦。” 她赌气的话落,一抹娇嗓猛地扬起—— “你、你别伤他!” 小十五循声望去,眼底映入一张清雅出尘的女子脸容,嘲讽的扯了扯唇,“就凭你?” 易少凝听到冷烈与人交谈的声音,由厨房好奇的探出头来,以为只是故人来访。 可原本平和的氛围却不知为何渐渐添了火气,不多时,她便看到女子把锋芒尽露的利刃抵在冷烈的脖子上。 那瞬间意识到冷烈可能被杀的想法闪过,让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出声的易少凝心一凛,想也没想就冲了出来。 冷烈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莽撞地冲出来,怕小十五伤她,一掌击掉小十五手中的长剑,迅速将易少凝揽进怀里护住。 小十五手臂一麻,手中的剑差点落地,又见冷烈护那女子,她心中一阵苦涩,怒声娇喝,“好!今日你护她,那我就一并送你们下黄泉!” 话声一落,她使出凌厉剑招,横劈击刺,招招狠戾。 冷烈搂着易少凝,身手敏捷地随着她的剑招挪移身形。 易少凝被冷烈护在怀里,看着眼前有着倾城之姿的少女,很难相信她竟也是个杀手。 可眼下的状况容不得她不信,女子手中的长剑在眼前飞快颤动,划出骇人银光,让人心惊胆跳。 刀剑无眼,不管落在谁身上,都不是件好事啊! 眼前持剑的艳子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出手越发狠戾,她虽未被伤及半分,那凌厉剑刀却将她的袖子、裙角给划了好几道口子。 小十五虽言明要取他们的性命,可冷烈在这段时日被毒症、被易少凝的善良给影响,心柔软许多。 一开始他还念着两人的同门情谊,念在她与他一样孤苦可怜,根本没想过要与她对峙,招招相让。 她连出二十余招,竟然不能逼冷烈出手,让小五越发愤怒。 她所爱恋倾慕的冷烈是无情冷血,浑身无一丝柔情,绝不是像眼前这个男子! 她心中的冷烈已然死去,眼前这个不是他! 思及这点,她剑招越攻越急,却仍被他一派轻松的一一闪避,连衣角也没伤到半分。 可不会武功的易少凝虽被冷烈护在怀里,在对方如暴风骤雨袭来的剑招快攻下,终是中了招。 “啊——” 在那电光石火间,易少凝只见眼前寒光闪动,下一瞬手臂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血瞬间冒出染湿衣衫。 一见易少凝受伤,冷烈眸底迸射出凛人杀气,单掌握住小十五尚未收势的剑刀,施劲断剑。 小十五耳边“铿锵”一响,再见他手心流出鲜血,心震骇的一惊,尚不及回过神,只觉胸口一阵剧烈刺痛。 她垂眸一看,只见胸口不知何时竟已插入那半截剑刃,“十一,你……” 冷烈没再看她一眼,足尖一点,抱着易少凝施展轻功离开。 小十五身子晃了晃,一手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看着那渐远去的背影,眼泪滑落眼眶。 他深厚内力击射出的剑刃再偏一寸就直入心房,取了她的性命。 可他并未下此重手,留了她命,因为他知晓,若非受如此重伤,她回组织定无法复命。 “你既无情,又何必留情……我不领你这情!” 小十五凄厉的大吼,那绝望痛楚的声嗓在杳无人迹的空寂雪境回荡,再回荡…… 第九章 易少凝生性善良,几时经历过这舞刀动剑的血腥杀戮场面? 在被冷烈搂护着远离石屋的御风行走间,她惊魂未定,脑中不断浮现那女子胸口中剑,鲜血溢出的触目惊心画面。 等到冷烈停下,她还没站稳,便焦急地抓起他的手,道:“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伤。” 冷烈被她软凉的小手抓握着,看着她脸上流露的担忧,心里感觉一阵温暖悸动。 她,是这世上唯一真正关心他的人…… “只是皮肉伤。”他满不在乎的开口,用另一手去握住那留了一道血口子的纤臂,“我比较担心你的伤。” 易少凝不比他们这些习武之人,皮粗肉厚的,看到有道伤口划破她那细皮女敕肉的肌肤,他两道浓眉揪蹙得都快打结了。 不明白两人怎么突然间换了角色,变成他关心起她的伤,她有些不悦地开口,“这么大个口子、流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是皮肉伤?” 见她难得动怒,冷烈定在她伤口上的目光改落在她脸上,“对一个杀手来说,这真的只是小伤……” 忆起他的真实身分,易少凝一时语塞,半晌才叹道:“找个地方,我帮你包扎。” “那先进去再说。” 感觉男子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易少凝这才惊觉,冷烈是带着她回到那个位在悬崖边的石洞。 来到这里,关于那一夜的恐惧,让她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感觉她细微的身体反应,冷烈转过身看她。“小十五能找到我,表示我的行踪已经泄漏,石屋我们是不能再回去了。” 她点点头,却迟迟迈不开步子向前挪移。 冷烈定定凝视着她,诚挚地道:“我知道这里带给你很大的恐惧,但我答应过你,便绝不会再冒犯、伤害你。所以……你别怕我。” 易少凝迎向他的目光,看着他冷然眸底荡漾着真诚柔情,内心的不安稍稍平抚。 “冷烈,我不怕你,我相信你会说到做到。” 她的回答换来冷烈一抹微笑,握着那双柔白小手的宽厚大掌缓缓收得更紧,领着她走进石洞。 冷烈一走进洞里便点起火折子,燃亮石墙上的火炬,当火光亮起,驱走黑暗,洞内的变化瞬间落入易少凝眸底。 洞里墙上多了火炬,一些民生用品,石床上也铺了张看起来极为温暖的虎皮。 她想起冷烈说过,他要她在他兽化那几日,把他关进这石里,别理他。 他虽然说得笃定,可易少凝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这么做,只是没有想到他已经决定这么做。 “这里……” 明白她眸底的惊讶为何,冷烈徐声解释,“每日外出时拣个片刻空档来做的。”略顿了顿,他有些不自在的扯唇。“不确定兽化会持续几日、会不会用得上,多少备着,有备无患。” 易少凝听着,说不出此刻的心情,不知要心疼他多一点,还是为他的体贴表明内心的感激。 见她傻怔着,冷烈拉着她,让她在铺着虎皮的石床上坐下。“你这几日炼制的药品我也备了一些。” 说着,他起身取来一个大木箱,里头比照她备在石屋的药箱,里头有干净棉布、剪子、药液、伤膏以及一些内服药丸,一样不缺。 关于这些事,他一个字也没跟她提过。 这让易少凝心疼他的感觉又多了几分。“需要多备一份来这里怎么不跟我说?” 冷烈捧着大木箱坐在她身旁,愧疚地看着她,涩涩地开口,“不管是我,或这里都带给你太大的心理负担,说了,怕你心里会难受。” 听着,易少凝一颗心被他的话搅得既酸涩又滚烫。 她扯过他的手,垂下眼睫,温柔且小心地替他手上那一道血已经凝固的伤口上药。 药水沁入伤口带来刺痛的感觉,冷烈却像没感觉似的,继续说着,“凝儿,我想离开这里去边关。” 初次听到他提起这事,易少凝有些讶异。“你想去边关?” 冷烈颔首,“小十五的事让我彻底顿悟,这毒症或许是让我抛开过去的机会。又因为你,离开、重新开始的想法不断的在我脑中滋长。” 他要走了?易少凝静静任他徐沉的声嗓缓缓落入耳底,心却被搅得一团混乱 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她怎么办? 那没来由的慌让她乱了方寸。“那你的毒症还有、还有……”踌躇了许久,那个“我”字却说不出口。 虽说她失身于他,他也曾说他已视她为妻,可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以礼相待,他谨守自己的诺,从未逾越男女之间的界线。 她无法评量自个儿在他心中的地位,无法确定在他决定离开后,她又该如何自处? 易少凝理不清彼此这难以界定的复杂关系,可冷烈又何尝不是呢?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凝儿,你不只是我的大夫,在我心里,你更是我早认定的妻,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我们一起……” “嗯,这段时间你尽量将药草备足。我想到边关后,我们找个地方落脚,或许我可以做点小生意,你可以开间药铺,怎么也生活得下去。只是……我这想法对你一个姑娘家不公平,倘若你在意,待我攒出个风光体面的身分,再差人去你家补下骋礼,让你不再叫人看轻,这样可好?” 他这番充满美好远景的话,其实像是包裹着糖衣的毒。 这可是私订终身啊! 对一个闺女来说,允了,对家族来说是多么损名誉、颜面的事,但对易少凝这犹如被家族遗弃的姑娘来说,是多么珍贵的承诺。 她听着听着,眸中已闪着动容泪光。 惊见她眸底的泪,冷烈瞬间慌得手足无措。 他急声安抚,“我知道兽化那日的兽行彻底在你心中留下可怕的阴影,要你接受我这个中了毒又随时会变野兽的丈夫太为难。可……你别哭,若你不愿跟我走,我再想法子。” 看着眼前男子惊慌失措的神情,谁会想得到,以前的他是一个多么凶残无情的杀手? 她内心的悸动不言而喻。 易少凝伸手捧住他的脸,让彼此的眼神正视、倒映着彼此的身影。“冷烈,我跟着你,我不怕你中了毒又随时会变野兽。我会治好你的毒症,会让你健健康康的成为我的骄傲。” 冷烈震动的望着她,“你愿意……” “我愿意。” 这段日子的相处,她对冷烈抱着极为矛盾的想法,她怕那一日的他,却也渐渐的被他给吸引。 她赧红着脸,迟疑了许久才开口,“冷烈,那日的你虽让我害怕,可毕竟不是出自你的真心,这些日子以来,我可以感觉到你是真心待我好,真心拿命来护我。这世上没人像你待我这么好……”说着,她的心没来由一涩地哽了嗓,让她说不出话来。 看着她那双晶莹剔透的眼泛着雾气,像是随时会掉眼泪,冷烈情难自禁的凑近她,吻她的眼睛。 “别哭。我们是同样孤独的人,能有缘相遇,一起取暖,一起过平凡的夫妻生活,是我奢想一辈子也求不来的缘分。我会珍惜,会一直待你这样好……因为你值得。” 他的话、他热烫却轻柔的吻,落在眼皮、鼻头,最后贴在她的唇上,都让易少凝瞬间迷醉眩然。 她吐气如兰的呼息温热甜美、唇瓣柔软似花,冷烈再也无法克制的慢慢加深吻她的力道。 感觉他辗压在唇上的力道,她下意识一缩。 冷烈察觉她细微的反应,心里有些不舍,停下动作想退开,却发现她搭在他肩膀的手用了几分力。 “凝儿……” 易少凝赧着烧烫的小脸,嚅着声,“我……可以……” 她可以感觉在他吻着她时,他的气息渐渐变得粗重,她知道,他喜欢吻她、想要吻她。 唇齿交融间,男人的动作越来越无法控制,让易少凝有种呼吸要被他吸尽的错觉。 她头晕目眩地任他吻着,直到他尝够了她的味道,那令她几乎要窒息的吻终于结束了。 他喘息急促地贴着她的额头,等气息回稳,他才柔声开口,“凝儿……” 他的声嗓比平日低哑,白晳的俊脸因为方才的激吻透着丝丝红润,让她瞧得心颤不已地赧红了脸。 明明吻她的是同一个人,可感觉却与那一夜完全不一样,也或许是动了心,她心里萌生了被他抱得更紧的渴望。 这想法才闪过脑海,突然听他喊她的名字,她略感惊慌,以为自己被识破了心情地轻叫了一声。 “啊?” “要我帮你上药吗?” 易少凝窘红了脸,颔了颔首后垂下头不敢看他。 冷烈贪看她羞红的脸容,以为她只是害羞,却没想到一直到他替她包扎好伤口,她的脸还是红的。 他用食指托起她柔美的下题,调侃道:“才亲你一下就脸红这么久,以后可怎么办哪?” 听出他话里暗藏的意思,易少凝羞得脸都快烧起来了。 “我、我把药箱拿去放好。” 冷烈放手任她跑开,一双柔情四溢的眼凝着她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心满意足的温柔淡笑。 第十章 第六章 自从那日住进石洞,两人将彼此的真心话给敞明后,冷烈可以感觉到,易少凝和他说话时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模样不复见,整个人放松地对他少了许多戒心。 两人的日子又恢复在石屋时的状况,只是为了即将离开做准备,易少凝对药草的需求量更大。 那对抑制冷烈身上的毒症及有功效的药草就长在石洞附近,白日里她不时便会出去“寻宝”。 只是有过上回的前车之鉴,她不敢走得太远,采药的地点也都让冷烈先帮她实地勘察过,确定没有危险,才敢让她独自前往。 这一日,易少凝一早就走出石洞,足足采满了一箩筐的药草,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她循着隐密却早已熟悉的路径回石洞,却在接近石洞时,看到一捆木柴掉在洞口,洞口附近的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 心一凛,她立即想到冷烈是不是毒症又发作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急冲入洞里,看到的竟是已经兽化成半兽,痛苦的倒在地上抱头发出低咆的冷烈。 为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她天天替他把脉,针对他的毒症、身体状况调整药方。 他的毒症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发作,她也乐观的认为自个儿已经掌握住他的毒症,不多时应该可以完全清除他体内的毒。 可这当下,冷烈却再次毒发变身成兽! 易少凝一颗心疼得拧了起来,可脑中的思绪疯狂转着的同时,却无法忽略身侧有一双灼烫的眸光凝视。 她猛地拉回思绪。 四目相接的那瞬间,她对上冷烈充血的双目,脑中自有意识勾起那夜他在石洞中强夺她清白的痛楚回忆。 久违的恐惧漫上心间,她想起冷烈的话—— 他说在变身成半兽后,他便不再是他,他要她把他锁在石洞,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她该听他的话转身逃跑,再拉上石洞外的铁栅,远离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虽害怕,却没有半点想要逃开的想法。 鉴于之前三次看到他毒发兽化后的状况,第一次全兽化的他确实像头兽,第二次全兽化却彷佛能听懂她的话,最近这次他呈现半兽化……却也难以自抑的失去理智夺了她的清白。 但这也说明了,她的治疗和药是有效用的,至少在形体上他已有好抟,只是理智被兽化控制的程度却不一。 她不禁想,这次他毒发成半兽,他真的完全被体内的兽给控制吗? 在她多次的治疗下,是不是有可能好转?为了确切掌握他兽化的病症,她不能错过他每次兽化的过程。 在易少凝怔在原地思索这些问题时,兽化后的冷烈因为毒症的折磨,感到痛苦不堪。 可当他发现女子的存在,敏锐的嗅觉嗅闻到她身上一股药香时,他竟觉得那折磨着他的痛楚似乎减轻了一分。 他需要那股药香! 这想法涌现的同时,他身手敏捷地将她扑倒在地,低头嗥闻。 再一次被他扑倒在地,易少凝吓得身体发僵,无法反应。 他……他不会又像那夜一样对她吧? 易少凝惊惧的想,脑中却突地闪过了一个想法。 那一夜他也是压在她身上不断的嗅闻,他到底在闻什么? 这疑问一浮现,她脑中立即浮现了答案。 她研制的解毒药中有一味药能舒缓他的痛苦。 所以她被他叼来石屋那一次,他才会咬出她的荷包讨药吃。 而失去清白的那夜,她采完药后滚落斜坡,装药的荷包掉了,但身上的药草随着滚动沾了一身药香。 适才她也采了那药草,难道能舒缓他痛楚的便是那药草? 意外理清的思绪让她忘了面对兽化冷烈的恐惧,甚至有些雀跃。 她完全忘了动物的天性,无人饲养的动物生了病都会自己找药吃,而兽化后的冷烈是不是也寻着动物的本能,找到对自己有效且能减轻痛苦的药? 她鼓起勇气捧住他的脸,从一旁的药篓子抓起一把药草,凑到他的鼻前问,“是它让你感到舒缓吗?” 新鲜的药草香气盈满鼻息,跟着窜入心肺,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缓,冷烈下意识张嘴,将眼前的药草大口嚼入口中。 易少凝定定看着他的反应,赫然惊觉他充血的双目、颈侧暴凸的青筋,渐渐恢复正常。 她有些激动,却还是按捺住情绪,惊喜地问:“冷烈,是生药抑制你的毒症吗?” 这药草虽也是她为冷烈调配药方的基本药草之一,可她向来是佐以其他药材一同煎焙成汁让他喝下。 殊不知,原来效果最直接的竟是生药! 这一个重大发现让她雀跃不已,可就在此时,冷烈的呼吸却变得急促而粗重,清俊脸庞涨成绪肝红。 见他那异样,易少凝忧心忡忡地问,“冷烈……你感觉怎样?” 他没有回答,浑身肌肉绷紧,喉间持续发出低低咆哮声。 问不出个所以然,易少凝想把他的脉,却被他凑上的嘴给吻住。 这个吻不若以往温柔,是带着粗蛮的强攻掠夺。 她内心惊惶不已。根据上一回的经验,她立即明白冷烈怎么了。 可这是为什么? 思绪起伏,想到接下来很可能再次发生那一夜的事,鼻头一酸,眼角不禁流下眼泪。 虽然她已经认定冷烈是她的夫君,可他们毕竟还没成亲,且接连两次都是与变身成兽的冷烈行夫妻之实,她……她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冷烈生食了药草,体内的毒症有效的被抑制,可体内燃起了另一股难言的燥热,让他分外难受。 …… 第七章 春日暖阳下,冰雪尽融,万物复苏,天地是一片盎然生机。 找到可以抑制清除冷烈体内毒症的药草,在经过大半个月不间断的药理调养下,他的身体几乎已经恢复到未受伤前的良好状态。 于是他们决定动身前往北方。 清晨破晓时分,冷烈就带着易少凝和收拾好的包袱上路,包袱里炼制好的药丸就占了大半。 行走在雾气弥漫的林间小径,易少凝有些忧心地碎念着,“你说这些药够吗?” “日后真的有需要,咱们再一起来回来便是。” 她点点头,因为即将离开影响了心绪,不自觉染上淡淡惆怅。 冷烈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徐声又说:“如果你想,咱们年年回来一趟进山小住,毕竟这里是咱们的定情之地,有必要重温回味。” “好。” 冷烈侧过眸看她,这才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秀眉轻蹙,让他掩不住忧心地问:“怎么了?” 易少凝迟疑了许久才开口,“烈,我们离开前,可不可以进城一趟?”知晓她的意,烈心不禁微微一提。“你……想回家?” 依世俗道德规范来说,他们是私订终身,即便是不受家里重视的庶女,未禀报亲长离开,心里多少会有些介怀。 他能理解她会有这样的心思,只是不免忧心,易家人会如何看待这孤身与男子待在深山里好几个月的女儿。 见他微凛眉,清俊非凡的侧颜绷紧,易少凝一只柔腻小手主动握住他的手,说:“我娘虽然走了,可她的牌位在易家祠堂,虽进不了易家大门,可临走前,我想在后巷跟我娘说一声……再见,也想让我娘瞧瞧你。” 她与冷烈在云氤山待了那么长一段时日,除了寻他而来的故人,并未见有任何上山搜索她行踪的人。 或许他们早当她死了,也或者没想过要找她,这当中原由她不想探究,不想为此纠结难受。 想回易家,只是因为娘亲;现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身边这个男人。与心爱的男人离开前,她只想同娘亲说一声,仅此而已。 她想让冷烈明白这一点。 听她这么说,冷烈提上胸口的心归了位,心里却不免忐忑。 多年的杀手生涯,他从没想过会有女子愿意嫁他,也因此从未想过自己也有需要见岳母的一日。 刹那间,他竟有些紧张。 感觉那握住自个儿掌心的厚实大手绷得紧紧的,把她抓得好痛,她不禁担心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要见岳母大人……我有点紧张。” 易少凝一怔,瞧见他白俊脸庞果真染上淡淡晕红,不禁敞颜笑开。“放心,我喜欢的,我娘也必然会喜欢。” 冷烈心脏蓦地一紧,胸中滚烫沸腾的情愫源源不绝的溢出,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的妻,善良可人得宛如老天垂怜,赏他凄苦一生的恩赐。 他发誓,一定会守护珍惜她,直至白头…… 两人离开云氤山,熹微的晨光已被春阳给取代,街上做生意的买卖叫喊声,让整座城热闹了起来。 易少凝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看着两旁栉比鳞次的商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而她却将远离。 兴许是怀抱这样的心绪,她有些贪婪又万分珍惜的将眼前的情景一一烙进脑海。 这样的市井日常是冷烈从未经历过的生活,感到新鲜好奇之余,那几乎要融入他骨血的警戒却不曾因为他的想法、他的决定而消失。 为了走这一趟,两人换了装扮,同是样式简单的素衫,他戴着斗签,她头绑着花巾,看来就是由城外乡间进城采买的农家夫妻。 冷烈亦步亦趋的跟在易少凝身边,突然,易少凝不知看中什么,朝着某一处奔去。 未料及她会有这样的举动,冷烈回过神疾步赶上,却见她一脸欢喜的捧着几块仍冒着烟的饼、一碗热豆浆,对着他笑。 “刚烤好的芝麻饼,还有热豆浆。” 这一切并不在冷烈以为的范围当中,他以为进城后,他们见完想见的人便会立刻离开。 可此刻,面对眼前那张甜润他心扉的如花笑靥,他舍不得扫她的兴。 “现在吃?” 易少凝拉着他在街角一隅、人潮较少之处,找了让人歇脚用的石椅,挨着他身边坐下。 “总是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走。”她笑着将热腾腾的饼掰了一块给他。 冷烈接过饼,一一吃了起来。 看他沉凝着张脸默默地吃起饼,易少凝又将喝了一口的豆浆碗递给他,他接过碗默默喝了几口又把碗递还给她。 易少凝接过碗,心里涌现无限感触。 不过是如此日常的互动,她竟觉心里甜得紧。 见易少凝瞅着自己,眉弯眼笑的流露出几分俏皮味,他声微沉冷,双眉压得低低的问:“怎么了?” “沾到了。”她边说边掏出手绢,替他将嘴角的豆浆给擦掉,“在你身边,即便是最平常的事,也让我感觉幸福。” 这女人说出的话,总甜得让他的心悸动得乱七八糟,活似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他心绪澎湃,可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 听到他冷着脸,天外飞来那样一句话,易少凝窘得双颊染霞的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冷烈意味深长的扯了扯唇,“快吃,别再耽搁了。” 这里虽离易府还有段距离,可天色越来越亮,他们的行踪就越容易被发现。 因为久违的日常,易少凝真的有些放松,听他这一说,她将走偏的思绪拉了回来,赶紧用完饼,喝完豆浆将碗还给贩子,便匆匆离开。 第十一章 在两人离开热闹的市井大道没多久,冷烈便带着易少凝回到易家。 可易少凝万万没想到,冷烈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带她回易家。 “烈……你、你……” 她一句话都还没说完,便因为转角一抹接近的身影,而被拉进男人强壮的怀抱里。 “噤声。” 冷烈紧抱着她,隐在回廊的雕梁大柱后,低声在她耳边提醒。 迎面而来的是易府内堂的侍婢,差一点被撞见,易少凝紧张的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 待侍婢走远,易少凝捶了他一下。“你疯了!” 她原是想在易府后巷远望供奉着娘亲牌位的祠堂说说话,可没说要进祠堂啊! 冷烈唇边扯出自信满满的笑弧。“你当你夫君是何等人物?” 她当然知道他的武功高强,即便出入皇宫也犹入无人之境,可她还是怕呀! 在易家人眼里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发现他出现,必定倾尽全力也要抓住他吧? 想到那个可能,她心生恶寒,恨不得马上就离开。 “如果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不似她紧张兮兮的模样,冷烈一派轻松的问:“那就趁还没人发现之前离开快,咱们时间不多了,给我指路。” 人都已经进来了,易少凝也不多迟疑,迅速给冷烈指明了方向。 祠堂位在府里较少人至的院落,平时除了祭祖,大节祭拜,只有几个仆役会在一早时入内清扫。 确定祠堂里没人,两人不动声色的进入,易少凝连香烛都没敢点,与冷烈一起跪地后,双手合掌对着娘亲的牌位道:“娘,女儿不孝,今日要跟着夫君离开,归期……不定……” 说到这里,易少凝喉头微紧,一股想哭的冲动油然而生。 冷烈见她那模样,伸臂将她揽进怀里,慎重而真挚的承诺,“岳母大人,请放心将凝儿交给我,我会好好照顾她,绝不惹她伤心难受,不让她吃苦受一丁点委屈。” 想到日后祭拜娘亲不知要等到何日,又听着冷烈的承诺,易少凝的心情更是激动,眼泪掉个不停。 见她压抑得哭得唏哩哗啦,冷烈的心被扯得揪痛,毅然决然道:“不如,我一起把你娘带走吧!” 离开京城后,他们一路往北行,易少凝从未离开京城,又是与心爱的男子同行,心情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沿路走走看看,发现药草便双眼发亮,直接被勾了神魂的往药草堆里去。 两人在云氤山这段时日,冷烈已然领教过易少凝对医理、药草的热情,见怪不怪。 他没开口催促,只是在一旁守护着她。 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易少凝确认周遭没有更多可以用的药草可采,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神。 她一回过神便看到冷烈站在一旁等着她,心立刻软得一塌胡涂。 一直到离开云氤山,她才知道这男人的柔情只为她展现,大半时候,只要有超过三个人在四周,他便是一副冷面阎王的尊容。 这会儿她忘了神,可他那冰冷脸庞也不见半丝不耐,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易少凝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下回我忘了时间,你得喊我。” 冷烈轻应了声,伸手替她拿起藏在发间的草屑问:“冷吗?” 晚春的夜,冬意早已消融殆尽,可没了日阳,仍带着一丝凉意。 她身上虽有薄披风,但一直忙着找寻可用的药草,润玉般的双颊透着润红色泽,看起来没有半点不累,他还是忍不住问。 她讨好的蹭进他怀里,将粉颊轻贴在他的胸口,任鼻间充满属于他的气味。“不冷。” 她带着药香的软软身子亲昵地挨近,惹得他胸口一阵骚动,他将她揽得更紧,最后索性护在自己的披风下,喃声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看来得找地方过夜了。” 冷烈在云氤山待了一段时日,碍于环境,生活起居俭仆惯了,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没什么好奢求的,可想到易少凝的出身,他思量片刻又说:“或者再多走一段路瞧瞧,我记得再走个几里路会有客栈。”话落,他垂眸看着她,“真走不动了就同我说,知道吗?” 听冷烈这话的用意,为了给她更舒适的过夜处,他可以多走些路,她若走不动了,他便会抱着她、扛着她、背着她走吧? 想到这男人的心思,易少凝的心既暖又甜。“你不用介怀,我只要有你在,我哪里都可以睡。我们不赶路,我不希望你太累。” 两人一早就离开云氤山,一路上走走停停,冷烈体内的毒虽已清除,可她也舍不得他太劳累。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够让冷烈暖心了。 他遇上的这个姑娘,他的娘子,说到底还是出身大户人家的姑娘,可竟是一点点娇气都没有,也因此越发惹他怜惜。 见他拧着眉没说话,易少凝扬声道:“我记得好些年前我和娘亲出城上过香,这附近好像有几座庙,或许咱们可以碰碰运气借住一宿。” 冷烈思索片刻,允了。 两人依照易少凝的记忆又前行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果不其然看见那藏在远离官道的寺庙。 可寺庙似乎已残破许久,悬在正门上的匾额蒙上一层厚厚的灰,让人辨不清上头的字。 易少凝既惊诧又感慨,不过是几年光景,竟已物是人非…… “或许残破,但至少不是露宿荒郊野处,只要稍做清理,应该可以勉强过一宿。” 易少凝敛住靶慨思绪,颔了颔首。 冷烈取出火折子,拉着她走进内殿,脚步才趋近,便发现殿中有火堆,驱走了黑暗。 看来有人先他们一步进了庙里过夜。 冷烈戒心重,下意识拉着易少凝就要走,可身侧却突然传来一声爽直嗓音。 “两位也是路过进来过夜的吧?” 冷烈冷觑着眼前高壮、笑起来十分豪迈的爽直汉子,没回话。 气氛瞬时有些僵凝,突地又有一抹娇嗓由另一侧传来。“大直,你同谁说话呢?捡完柴快进来,我怕。” 易少凝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妇扶着布满蛛网的门扇,探出头来,怯怯地问。 听见妻子的声音,那爽直汉子连忙回道:“别怕、别怕,我这就进去。”他边移动脚步边朝两人说:“这庙里就我跟我娘子,你们快进来一起取取暖,我家那口子胆小,有你们搭伴也安心些。” 冷烈站在原地不动,易少凝却有些心动,仰头凝着他问:“留吗?” 虽然沿途易少凝没喊累,但随着天色越暗,想要觅一处地方让彼此好好休息的渴望凌驾了戒心。 他颔了颔首。 两人跟在爽直汉子身后进了破庙内殿,这才发现那妇人一脸憔悴病容,看起来十分苍白。 易少凝不禁开口问:“小娘子身体不适吗?” 那爽直汉子挠了挠头。“我们是进京做买卖的,过了晌午出城,不料半途我娘子感觉不适,这才在这破庙歇歇脚。” “原来如此。”易少凝仔细端详她略显苍白的脸容,掩不住身为医者的热心开口,“我略懂医术,可以为小娘子把把脉。” 两夫妻诧异的望向她,冷烈淡淡的补充。“我娘子是个出色的大夫。” 那鲁直大汉听他这一说,赶忙说:“小娘子,那劳烦您替我娘子瞧瞧,这几日她总是呕吐,食欲差,择食得严重。入城后我便请了郎中来瞧瞧,郎中说我娘子有孕了,说那些症状全是正常现象。可真的是有孕了吗?正常吗?才几日我娘子又瘦了几分。” 易少凝见他焦急神情溢于言表,便知这看似粗线条的男子十分疼惜自己的妻子,安抚了几句便替那少妇把脉。 少妇的脉象缓滑无力,易少凝又要求看她的舌头,发觉她舌淡苔白,心里便有了结论。 “小娘子的确是有孕了。会恶心是害喜,呕吐出来的水是清水?或是酸水或苦水?胸肋是否有胀痛之感?” 那少妇想了想才回道:“这几日皆是清晨呕清水,胸肋并无胀痛之感。” “那好。不碍事,这是多数孕妇都会有的恶阻之症,小娘子是属脾胃虚弱之症,只要用一些养胃丸或清火丸来调理即可。” 大汉点头如捣蒜。“是是,城里的郎中也说是恶阻之症……只是没说可以开方子调理。” “或许舟车劳顿,促使胎气上逆,脾胃失和造成的,我开些药丸让小娘子服用,待明日进了客栈,大爷您去买鲜姜、蔗来挤汁,约是姜汁一匙、蔗汁一杯的量调匀,加热温服,有止呕健胃、下气之功效。” 说完,易少凝从随身的药箱里取了些养胃丸给他,那鲁直男子竟激动的双目含泪,握住她的手不放。 “小娘子……” 他的感激之情尚不及完整表达,冷烈俊眉微蹙,伸手朝他的手腕一拍后,迅速将易少凝揽进怀里。 鲁直男子被他那一拍,随即感觉一股酸麻直窜手臂,瞬间就松了手,药瓶跟着掉落。 那少妇见男子俊美非凡,却始终冷着一张脸,半点温度也没有,瞧来就挺不好惹,也只有她家那头蠢大熊才敢这么没知没觉的。 她赶忙解释。“这位爷别恼,我家相公就是北方大汉的性格,激动起来对谁都是这般热情,无心唐突。” 鲁直男子尴尬的挠了挠头,“两位真对不住,唐突了。” 易少凝这是头一回见冷烈表现出占有欲,又见他打一开始就顶着一张冷脸,浪费了那张好皮相不说,还教人望之生畏,难以亲近。 她不禁莞尔的开口打圆场,“没事的,我家夫君就是木讷了些,不爱笑,你们别往心里去。” 鲁直男子咧嘴陪笑,心想,这男人武功不差,哪像他家小娘子说的那般和善,也庆幸他是真无心才唐突了那女郎中,要是真有心,怕是手都会被剁下吧? 见气氛有些僵凝,易少凝开口又问:“你们用晚膳了吗?我这里有些饼,凑合着填填肚子。” 冷烈是直到今日才知晓,易少凝原是这样热情性子的姑娘。 想到她把对自己的热情分给了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心里大大不爽。 不似冷烈兀自生着闷气,鲁直男子感受她的善意及热情,于是说:“我方才发现庙后有一条小溪,我们有些米,我去打些水,煮锅热米汤配饼。” 易少凝浑然不知身边男子心里转着闷气,听到有热米汤可喝,嘴角扯出喜悦的笑弧。“真好!那就有劳大爷您了。” “大爷……哈哈哈,我叫鲁大直,我娘子闺名娇娇,咱们今日有缘相逢,就别大爷大爷的喊,听起来别扭,你可以喊我鲁大个。” 那少妇俨然已习惯自家夫君这般海派豪爽,没好气地摇摇头,才对着易少凝说:“小娘子有需要可以尽避喊上他,甭客气。” 易少凝是真心喜欢这对夫妻,既然人家报上名字了,她也报上名,却在提到冷烈时下意识瞥了他一眼。 冷烈毕竟曾是杀手,有心归隐重新开始,对外自然不会再用以前的名字。这点他与易少凝还没有时间商讨,这会儿对上她投递来的目光,冷烈想了想,瞥到庙堂壁上石雕的菩萨救鹰图,于是开口道:“冷鹰,她夫君。” 鲁大直“哦”了一声,“鹰兄定是和夫人成亲不久吧,感觉还是蜜里调油的……” 冷烈冷瞟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浮现四个字—— 与你何干? 鲁大直生性爽直,遇上像冷烈这样冷性情的人,居然不惧他冷厉的模样,吆喝道:“鹰兄,咱们一块儿去打水,瞧瞧能不能再打条鱼来加菜。” 易少凝瞅着两个男人,只觉得有趣。 这位鲁大直果然如他娘子所说,一根肠子通到底,她家冷烈曾经是何等冷情的人物,怎么会是与人交好的江湖中人? 冷烈的确不是这样的人,可想到有热鱼汤可以给易少凝吃,他有些迟疑地望向她,问:“你想吃鱼吗?” 看着他关爱之情溢于言表的柔情凝视,她颔首道:“吃什么都可以。若真的没有,有热米汤就够了。” 就冷烈的想法,自然是希望给她最好的。 “那你一个人可以吗?” 鲁大直在一旁瞧着两人甜腻腻的互动,受不了的嚷嚷,“鹰爷,小溪就几步路,不是几里远……” 他的话在冷烈足以杀人的目光下消了音。 易少凝没好地瞥了冷烈凶神恶煞的表情一眼。“你去吧!有娇娇同我作伴,没事的。你快去快回。” 冷烈这才跟着鲁大直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 待两人一走远,娇娇忍不住笑说:“你这夫君瞧来冷厉,可待你极好哪!” 想起冷烈的柔情密意,易少凝心头不禁甜丝丝的。 她甜甜的扬唇,幸福的表情柔软了脸庞。“能嫁他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话落,她望向少妇。“我也瞧得出你家鲁大个很疼你。” 提起自家夫君,娇娇忍不住靶叹。“我们家大直是好人,可惜就如他的名字般直性子,老实过头了。这年年上京做皮毛生意,反应是极好,攒下来的盈头却不如预期。” 她随手从包被里掏出一块白狐毛披肩递给易少凝。 易少凝抚着泛着光泽的毛皮,赞道:“这白狐毛可真美,瞧不出一点杂色,就算在城里上等的布庄,也挑不出几件这样的货色。” “可不是。可我家大直就是不会做生意,也不知道得陪他熬多少年才开窍呢!”她虽说得感叹,可眉眼间却洋溢着说不出的爱恋之情。 “能嫁个疼惜自个儿的好人,生活辛苦些倒是无妨。” “我便是这么想。”两人越聊越是契合,娇娇接着又说:“这白狐毛披肩就送你吧!” “这……不好吧?” “有啥好不好的。你替我看了病又给了药,我们都还没给诊金,这披肩正好抵了诊金。” 易少凝连忙推拒。“我诊个脉开个方子能收多少诊金,怎么好收你这么贵重的皮毛。” 娇娇脸一摆,佯装露出生气的模样。“不收我可是真的要生气啰!” 易少凝闻言一惊。“你别气、别气,孕妇要保持心情平和。” 她的话才说了一半,突地被外头传来的声嗓给打断。“大哥,咱们今儿个就在这里过夜吧!” 听到男人的声音,易少凝与娇娇互觑了一眼,娇娇神色焦虑紧张地说:“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易少凝下意识挨近她,握住她的手。“没事的,别自己吓自己。” 她话才落下,便见几名大汉走了进来,瞬时吓得心跳怦乱。 “哟,大哥,咱们今儿个可真走运,这间破庙里居然有两个俏生生的姑娘陪过夜。” 那男子话落下,易少凝便感觉有数道目光唐突的落在她们身上,放肆地打量。 那感觉极不舒服,可她不允自个儿露出半点惊惧。 娇娇胆小,她若也跟着害怕,不知会不会更激得这群汉子越发张狂,她说什么也得撑到冷烈他们回来。 易少凝未曾涉足过江湖,又怎知两个不会武功的姑娘家遇上心术不正的江湖人,会是何等危险之事? 她背挺得直直的,那玲珑的身段,清雅的面容让那几个汉子色心大起,有意调戏。 “妹妹们不冷啊?要不要让哥儿几个抱抱,给你们暖暖身子哪!” 听那轻薄之语,易少凝绷着小脸说:“我们的夫君就在附近,我劝诸位大侠以礼待之,免得有血光之灾。” 她的话引得汉子哈哈大笑。 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笑了,“哈哈哈哈!二弟你瞧,这俏姑娘要咱们以礼待之,否则会有血光之灾啊!” 为首的男子勾了勾嘴角。“长得俏就好,哥儿们最爱娘儿们了。” 易少凝听这话吓得花容失色,娇娇更是惊慌失措地喊道:“鲁大直,救命哪!救命哪!” 娇娇的话声才落,便感觉一道凛风扫过,她整个人就被拽进那恶汉怀里。 个性软弱胆小的娇娇被陌生男子揽在怀里,吓得脸色煞白,惊惶地泪流满面。 易少凝虽也吓得不轻,看到娇娇那模样,扑上前便去抓扯那男人的手臂。“娇娇!你们不许碰娇娇!” 她连对方的手都还没碰着,自个儿也被另一个汉子给揽进怀里。 “别急,还有哥哥可以抱你。”那汉子说完,凑在她的颈窝用力嗅了一口,yinyin笑道:“真香哪!” 被陌生汉子这么对待,易少凝羞愤交加,毫不犹豫地朝那汉子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没想到这看似静雅的姑娘竟会有如此泼辣之举,那汉子吃痛喊了一声,蒲扇大手朝她脸上一挥,“贱人!” 易少凝挨了一记巴掌,整个人被打飞撞到内堂门坎,头晕脑胀、脸颊灼烫,疼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娇娇看着易少凝被打飞,撞上破门扇后像个无生命的布女圭女圭滑坠倒地,她不禁尖叫,“少、少凝。” 她尖锐的声嗓才落,便听到鲁大直激动狂吼,“娇娇!娇娇!放开我的娇娇!” 冷烈随即赶到,看着倒在门边的易少凝,一颗心如受重捶地甩掉手中的大肥鱼,将她揽进怀里。 “凝儿……”他垂眸看着她玉白的脸容红肿,嘴角沁着血丝,颤着手轻拍她的脸,连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发颤。 听到让她安心眷恋的声音,易少凝睁开眼,扯开唇想笑却牵动嘴角伤口,疼得“嘶”了声,好半晌才开口挤出声音。“烈……你回来了。” 瞧她明明痛着,却还是硬挤出一抹笑,冷烈疼得心都快揪起来了。 易少凝晕昡的感觉少了点,耳畔不断接收身旁传来的吆喝、尖叫打斗声,想到娇娇和鲁大直,她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襟,虚弱道:“我没事,帮、帮忙……” 见她受了伤,他都快心疼死了,她居然还有心思管别人? 冷烈凛着眉,冷冷开口,“自己都成这副模样了……” 依他以往的个性,他绝对会冷眼旁观,即便人死了也不会动一根眉毛。可此刻,他怀里那根软肋,不断的扯着他的衣襟,可怜兮兮的哀求:“烈……帮忙……” 该死的,只要是她开口想要的,他没办法拒绝。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在一旁。 他冷眸横扫,充满鄙视的瞥向那护在他的娘子身前,却无丁点作用的莽夫鲁大直,暗暗叹了口气。 这男人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敢带着孕妻上京做买卖,他真怀疑他们夫妻究竟是怎么从北方平安走来的。 暗自唾弃一番,他眼角瞥到那方轻薄易少凝,还敢甩她一巴掌的男子,嘴角扬起一抹残忍冷笑。 差一点忘了这家伙了! 冷烈提气纵身跃到正围打着鲁大直的那个男子身旁,冷声开口,“你方才欺侮的是我娘子。” 那汉子打得正起劲,只觉身旁一股劲风袭来,跟着飘来的冷嗓,他回头一看,扬声恼喝,“你老子的——啊啊啊——” 叫嚣的狠嗓都还没吼完,他便觉肩上一股刚猛力道袭来,“喀啦”一声,上臂已被折断。 听着那汉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厉吼,那与鲁大直还在缠斗的两人回首一看,惊见自家兄弟倒地抱臂痛呼,怒声吼道:“格老子的!耙动我黑老虎的兄弟,老三,给我宰了这白面小子!” 那自称黑老虎的汉子喝完,抽出腰侧大刀,横劈直砍,左右轮番出招攻击。 冷烈的武力修为远在两人之上,虽手无寸铁,出招却迅捷如风,利落的左闪右避,不过三招,已空手制伏两人。 鲁大直懂点武功,加上仗着身形优势,遇上一般盗贼还能应付,可今天一连遇上三个恶汉,压根儿抵挡不住。 他原抱着要与那三个恶汉同归于尽、拼搏到底的决心,却见那瞧来美得可比女子的男子竟然三两下就摆平三个恶汉,他惊诧万分地傻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冷烈所有心思都放在易少凝身上,他轻松打趴那三个恶汉,望向她问:“凝儿,你说怎么处置?宰不宰?” 听到“宰”字,那三个恶汉惊得迭声央求,“别杀别杀,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听到“宰”字,易少凝吓得脸色一白,点头如捣蒜,连忙晃着手。“对,别杀、别杀……” 早知心善如她,即便遇上穷凶极恶之人,也不会允他痛杀手除害吧!冷烈转而望向鲁大直。“傻大个,你说呢?” 突然被点名,鲁大直如梦初醒,迟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呃……不如绑起来,丢外头去?” 是当三岁娃儿玩游戏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冷烈嘴角一抽,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兼鄙夷的神情,将受了重伤的三人给甩到庙处。“去处理。” 鲁大直身上挂了彩却不严重,在这一连串事件后,对这臭脸、瞧来似乎是有点蔑视他的冷鹰大侠又敬又畏。 易少凝率先回过神来,望向娇娇问:“你没事吧?” 她与夫君皆抱着今日在劫难逃的想法,却未料事情岀现这样峰回路转的结局,她惊魂未定,激动的眼泪直掉,“没事……呜……少凝,你跟你夫君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如果今夜不是有幸遇上你们,我和我家大直……呜呜……” 见她哭得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易少凝想上前关切,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带入怀里。 她一回神,人已被冷烈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易少凝,我警告你,给我安分些!” 他的魂被刚刚那一幕给吓得还没归位,她居然还有闲情去关心别人? 他郁闷得想槌胸! 看他一张俊美脸庞面罩寒霜,口吻狠厉的像是想要掐死她,易少凝没有半分惧怕,反而伸岀手,怜惜地抚模他的脸,柔声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修长双指粗鲁的扣住她小巧下颚,看着她脸上碍事的肿胀,以及嘴角的伤口,后悔万分地狠声道:“这叫没事?方才我应该把那人的手给剁下!” 被他强烈的关爱给包围,易少凝微微抬高脸,吻住抿成直线的嘴唇,将内心对他浓烈的爱意,全部倾注。 突然被亲,冷烈内心的不爽快稍稍平抚。 情人的小嘴太甜、太诱人,他想响应她的吻却又顾及她嘴边的伤口,怕自己吻得太激烈弄痛她,情意无处宣泄,他得不到满足,整个人瞬间又烦躁得炸毛了起来。 偏有人就这么不识趣的,在这个时候骚扰他。 “鹰大侠!” 他不爽快的抬头狠瞪,挤出声音问:“又有何贵干!”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鲁大直绝对身上被烧出两个窟窿。 可他是鲁大直,爽咧咧不懂拐弯的直性子,“您吩咐的差事我办好了。”冷烈心头的火更炽,这屁点大的事跟他报备什么? “那滚回你娘子身边去。” “有有有,正抱着呢!”鲁大直咧嘴笑,浑然未受他恶声恶气的口吻影响,正正经经的对着两人说:“有件事我想同你们商量。” “商量什么?” 易少凝才好奇的问,冷烈很不近人情地开口,“别烦我们。” 他打算抱着易少凝到一旁,远离这烦人的家伙,准备看药箱里有没有可用的药液给她上药。 岂料,鲁大直却突地“哇”的声,抱住他的脚跪倒在地。“恩公您大发善心,开个价,护送我们回北方可好?”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鲁大直对于能否带着娘子回家乡存在很大的不安。 如今这萍水相逢的夫妻,一个是郎中,一个武功高强,根本是菩萨送来护送他们回乡的恩赐哪! 冷烈毫不留情地开口,“我没善心。” 易少凝却突生一个想法。“咱们不是也要往北行吗?我和娇娇投缘,如果能作伴同行,一路上也不无聊。” “你和谁都能投缘。”冷烈一张脸又拉得老臭的哀声问:“你和我在一起觉得无趣?” 易少凝怔,不禁赧红了脸地瞥了他一眼。“夫妻跟姊妹怎么会一样……” 冷烈瞥了身旁那夸张的哭得一把鼻涕又挂彩,显得方脸狼藉的大汉一眼,声道:“我跟他不投缘。” 易少凝差一点噗哧笑出来。 他是同谁都不投缘吧? 第十三章 第八章 翌年春天,元宵刚过,天色一暗下,热闹的南大街商铺上悬挂着的红灯笼,将整条街映得红光晃曳、喜气洋洋。 易少凝在后院晒药草,正忙着,便听到丫头急声喊,“夫人,鲁夫人来了!” 闻言,易少凝赶忙放下中的活儿,穿过院落间华丽的垂花门,便看到一抹大月复便便的身影她走来。 她走上前,没好气地搀住她。“娇娇,你这几日快临盆了,怎么又跑过来了?” 自去年初秋与鲁大直夫妇一同回到北方古城后,两人便有了在此落脚的共识。 他们在离鲁大直家约莫几条街的距离,用护送他们回北方的护银,在东大街尾买了一栋大宅,就此住了下来。 也因为鲁大直的关系,冷烈开始接起护镖的生意。 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飞鹰镖局”由他一人护镖走镖,到开始招聘镖师,短短时间便迅速发展成有数百人的镖局。 冷烈也从开始的短镖授予倚重的镖师,将护镖行程拉远,行踪遍布大江南北。 “我家鲁大直说是赶在元宵前回来,结果还是迟了。一个人在家,我容易胡思乱想,想你家鹰爷也还没回来,这几日我还是来你家叨扰,你觉得如何?” 平安回到家后,知晓易少凝夫妻有意留下,便积极地替他们找了离自家最近的院落,让两人安定下来。 除了她串门子方便,易少凝替她看诊方便,连被逼着跟冷鹰学武、精进武艺的鲁大直练武也方便。 如今想来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太精妙了。 易少凝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想法? 初识时她便知娇娇是个胆小的女子,也正因为如此,夫君没在身边便觉得不安,才会跟着上京去做买卖。 有了身孕后,她挺着个肚子行动不便,跟不了,只得留守家门,身边即便有丫头伺候,每每觑了空,还是喜欢往她这儿钻。 她是无妨,可有人远归瞧见有人霸着他的人,他就老大不爽,谁的颜面也不给的差人把那碍事的孕妇给扛回家门。 “有你作伴当然好,可先说好,待我家鹰爷回来,你就得乖乖回去。” 娇娇被扛送回去了几次,早已学乖了,识趣得很。“我懂我懂,你家鹰爷一路风尘仆仆,回家当然想好好抱媳妇儿,碍着我这么个大肚婆,他当然不爽快了。” 也许是在云氤山两人独处惯了,冷烈下山后,对她的占有欲可真是发展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让娇娇这么明明白白点出来,易少凝有些赧然,一张俏脸染得晕红晕红的。 “我说,你家鹰爷这么黏你,怎么不快成亲,生个孩子?” 两人相识时间虽短,交心的程度可是比以前自家姊妹还亲,她的身世,与冷烈私订终身的原由都同娇娇说过。 易少凝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过,我若介怀家人,待他端得出脸面,就回去同我爹讨亲,让我风风光光出嫁,不再叫人看不起。” 娇娇不以为然的冷嗤了声。“你傻呀!既然你那些家人当初不顾你的死活,说不准早当你死了,风风光光博个体面又如何?你又何必让那些过往将你束缚呢?”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易少凝的手,又说:“女人哪,要懂得为自个儿打算,这岁月可是不饶人,若鹰爷一直没提,你真要没名没分的等到年华老去,到时还生得出孩子吗?” 这些事在与冷烈来到这里定下来后,她的日子被忙碌、喜悦以及沉浸在他宠爱的新生活给填满,压根儿没想过这件事。 如今让娇娇一点醒,易少凝不禁自问,既已决定离开那个家,那个家也不曾寻过她,娘亲的牌位也被她带出来,早已安奉在自家佛堂,她还需要冷烈当初允她,要让她风风光光出嫁的承诺吗? “少凝,你可好好想想,若要办亲事,待姊姊生完、坐完月子,帮你择个良辰吉时,把我家当你娘家,让你风光出嫁,可好?” 易少凝听着听着不禁有些感动,鼻一酸,眼眶湿润湿润的。“娇娇……你讨厌,惹得人家想哭。” “傻瓜。”娇娇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温柔模模她的头,才想开口,便听到镖局管事急匆匆的声音传来。 “夫人,鹰爷回来了,可有些状况……您、您快过去瞧瞧!” 易少凝闻言心一凛,焦急地迭声问:“是受伤了吗?伤得严重吗?” “鹰爷说没受伤,是您知道的老毛病……” 听他这一说,易少凝心里大概有谱,她喊来丫头,吩咐丫头送娇娇回去。 “老毛病?没事吧?”娇娇掩不住忧心地问。 她满是歉意地开口,“他这毛病只是瞧来凶险,我去瞧瞧,不碍事的,只是又得让姊姊你先回去。” “说什么客套话呢!真有需要帮忙,再让人来喊我。” “知道了。” 娇娇颔了颔首,也没多叨扰,便让丫头陪同她回府。 约莫半个月没见到冷烈,易少凝没想到再见面,瞧见的居然是他这一副模样。 他俊秀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颈部动脉鼓动,好像随时都会冲破他的颈脉似的,瞧来好不吓人。 易少凝知道这状况,这是他要兽化前的症状之一,自从他的毒症解了之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兽化。 这一次居然撑到见到她后才发作,她心疼得都快要死了。 “帮我把鹰爷搀回房里。” 众镖师头一回见到这状况,不敢大意,轻手轻脚的将人给送回他的院落。 易少凝感激地对着镖师说:“好了,这里交给我,你们都出去吧!” 寝室内不断传来冷烈痛苦的低咆,让镖师们忧心地走不开。 “夫人,真的不需要我们帮忙吗?” 易少凝瞧这状况,只得放下床边的帘子,边催促着说:“没事,老毛病,你们不用担心,这一路也够辛苫的,快些回去休息。” 在她再三催促下,寝房里终于只剩她与冷烈,她这才放心的月兑了绣鞋,掀帘进入榻内。 一进榻内,她便看到冷烈已变身成兽。 虽然他的毒症已彻底清除,可唯独那兽化的症状依旧存在。 安定下来后,她还是不断的为他配药,兽化的时间延缓了,久久才会发作一次,可每一次总让她心惊胆跳。 她总怕冷烈会控制不住的在人们面前变身成兽,届时他会被人当怪物看待,下场会如何她也不敢保证。 可眼下,她只能走步算一步,继续的研药,直到这症状彻底消失为止。她敛了敛思绪,伸手模了模那张疼得龇牙咧嘴的脸,“烈,要我帮你吗?” 冷烈一感觉身体的异样变化,立即有了可能兽化的预警,当下便吞了药,可这药下肚,几乎要将他逼疯。 因为痛苦,眼前的景物有些模糊不清,可在那模糊的视线当中,他还是可以隐隐看出那张为他忧心忡忡的容颜。 他用粗嗄得几近喑哑的声音道:“……对不住……” 他心疼内疚却无力改变现况,只能任她当他此刻的“解药”。 那充血的双目,充斥着对她满溢的柔情与痛苦,她怎么舍得怪他,怎么会怪他? “傻子,跟我说什么对不住?” 易少凝缓缓低俯下头,用充满爱意的无限柔情,在他冒出胡渣的粗糙颊边落下一吻。 …… 初夏清晨,晨雾未散,镖局后院的练武场已热热闹闹地充斥着一堆人。 这些人不是别人,全都是镖局里没派给押镖任务的镖师,领着一些刚入门的弟子准备练武。 身为镖局当家,冷烈不分寒暑,日日跟着镖局上下勤练武艺、强健体魄,通常这时候,易少凝不会出现打扰,但约莫个把时辰后,便会看见她娇俏的身影,领着仆役,扛着一桶又一桶药草梅汤来给大伙儿练完武后饮用。 吩咐仆役在练武场的榕树下摆好汤桶,她的目光便落在不远处,那英挺卓绝的身影之上。 当朝阳划破晨雾,洒下金光,男人浑身强健的肌肉像镀上一层金辉,散发出一股威武气势。 每每看着这样的冷烈,她便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双眼儿,痴痴的定在他身上移不开。 冷烈远远的就看到易少凝的身影,心不由得怦动。 天气热了,易少凝换上娇柔淡雅的春衫,更衬出她小脸素净姣美、眉目清雅、气质出众。 但冷烈不是很喜欢,春衫为求透气舒爽,布料薄,配合着各种水色素纱,勾勒出她曼妙婀娜的惹火身段。 想到整个镖局的男人都可以看到她这模样,他绷着脸,越发不爽快的微抿着薄唇。 见他又抿唇皱眉,显露出那不怒而威、让人不好亲近的冷意,易少凝递上一条湿帕子,柔声问:“又是谁惹我们家大爷不快了?” “你。” 有些讶异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好奇的问:“我怎么了?” “我不喜欢你穿这样。”冷烈压低嗓音说,灼烫目光瞬也不瞬地凝在她身上。 易少凝愣了愣,随即才意会过来,她是怎么招惹到她家这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 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大热的天裹得紧紧的,人家会觉得我是不是病了。” 他不以为然地哼了声,“以后也不用备药草梅汤了。” “为什么?那可是我挑选数种药材,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你熬的只有我能喝,他们凭什么?”他说这话时,俨然是一副大醋桶的模样,哪还有飞鹰镖局大当家的气势。 都说她家男人占有欲极强,一扯到与她有关的事,甚至变得有些孩子气,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一点都不意外。 “把汗擦了。”她有些啼笑皆非地递上帕子,“说什么孩子气的话,我们都得靠大伙儿才能过活。” 她的话才落,便听到一抹爽朗、略显轻浮的笑嗓扬起—— “嫂子,大当家是怕你辛苦。往后我们的茶汤,就交给丫头们去熬就好。您的爱心就留给大当家的独占,我们随便无妨啊!” 说话的是镖局的二当家楚浮云,是冷烈初成立镖局时,第一位前来应骋的武师。 初期因为与冷烈走过几趟险镖,两人共过患难,加上楚浮云为人正气、爽朗热情,轻轻松松便融化冷烈这块外冷内热的大冰块,成为镖局里重要的中流砥柱。 而镖局上下也唯有他敢这么大咧咧的调侃大当家。 他话一落,便惹得在场镖师们哈哈大笑,纷纷表态,赞同他的话。 易少凝没好气地瞪了楚浮云一眼,正想开口,却感觉身旁的人拽着她的手,往两人的院落走。 众人瞧大当家这模样已见怪不怪,练完武,喝完药草梅汤也做鸟兽散,各自忙各自的事。 回到屋子里,丫头早已备好水,冷烈站在脸盆架前径自洗脸、擦身后,才坐到茶几旁的圆凳。 易少凝很自然的就蹲在他面前,除去他的鞋袜,让那双比她的手还大上许多的脚浸入泡着药草的热水里。 冷烈垂眸看着她柔静的侧脸,看着她一双软白柔荑温柔的泡在热水中,为他压着脚底的穴位,心里一阵柔软。 他缓声道:“昨日我跟鲁大个喝酒,瞧见他家的白胖小子了。” 说起娇娇家那个白胖小子,易少凝眼眉俱柔,嘴角噙着笑。“你瞧见了呀,是肥女敕女敕的小鲁大个,笑起来的神韵却像极了娇娇,可爱得紧。” 他知道易少凝喜欢孩子,可因为他曾允她,让她可以风风光光嫁给他,真正成为他冷烈的结发妻,因此每次亲密,他都小心翼翼不敢让她怀孕,就算遇上兽化不受控制的床事,他事后也会盯着她喝避子汤。 这些日子他反复在脑中琢磨当年给易少凝的承诺。 看到鲁大直家那个孩子,他心中想要易少凝名正言顺与他过一辈子,与她生养子嗣的念头越发强烈。 回京城他也不怕行踪曝光,且在易少凝的影响下行侠仗义,济贫扶弱,是当今拥有武功最好镖师的镖局,名声甚响。 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给易少凝最好的,是时候该回京城到易家提亲了。 这思绪一闪过,他立即开口问:“凝儿,我是不是该带着你回京城提亲了?” 当年跟着冷烈离开京城,易少凝真的是抱着有一日让冷烈风风光光,将她由易家嫁出去的想法。 可当日子安定下来,以及那日娇娇问她的话,她才惊觉,自己其实已经没那么想要那些关于名声,关于面子之类的身外物。 能和冷烈过这样平凡夫妻的日子,她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京城对冷烈来说,或许是这生最不愿踏足之地,因为他过往冷血、无情、肮脏的一切都发生在那里。 她不希望冷烈为了她,再度去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停止按摩的动作,抓起他的大脚,边替他擦干边说:“烈,关于你当年的承诺我想过了,这些我都不要,能和你这么过日子我很满足,再无所求。” 听她说出这番话,冷列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震撼和甜蜜。 他一个使劲,将她带入怀里,柔笑着说:“既然你都想好了,那我就差人把亲事办一办。” 不用明说易少凝也知道,这要帮他们筹备亲事的人,一定是鲁家那对热情的夫妻。 她依偎在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任他身上温暖熟悉的气味将她密密笼罩,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 冷烈俯下头吻住她的唇,用吻将内心因为这个决定而沸腾澎湃的心思传达给她。 第十四章 两人决定成亲的大喜事,整个镖局以及鲁家大宅全沉浸在喜气洋洋的忙碌当中。 一开始,众人对于这对看似已成亲许久,恩爱有加的夫妻要再度成亲而感到一头雾水。 那接踵而至的疑问,让冷烈不得不对外给套说词。 他只说当年日子过得苦,亲事办得草率,如今有了一点成就,他希望再给妻子个风光体面的婚仪。 他这套说词,彻底在整个城里炸开,未许婚的闺女间有句“女子要嫁当嫁鹰郎”的话在流传,意思不言而喻,更间接让整个城里的未婚、已婚男子肩上多了沉重的负担。 对于自己成为城中焦点,冷烈本人当然无所觉,日子照过,镖照接,妻子更是照样捧在手掌心疼。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在离成亲不到十日的光景,因为一场偶遇,两人的亲事硬生生被搁置了。 这一日,易少凝才从鲁家离开,这大街还都没走透,却被一个垂着头的中年男子给撞上。 易少凝沉浸在喜悦中,心思也没多专注,被这一撞,竟踉跄往后跌了一跤。 那中年男子发现自己把个姑娘给撞倒了,急忙回过神,迭声道歉。“真对不住,姑娘您没事吧?” 易少凝当街跌了这一下有些赧然,狼狈起身,却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惊诧不已的愣住。 “全叔?” 那名唤福全的男子见到她,吓得魂都没了,腿一软,也跌坐在地上地指着她,颤声道:“六、六小姐…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会儿不是大白天吗? 他怎么会倒霉到见鬼了? 见自个儿把对方给吓成这样,易少凝急忙解释,“全叔,你莫惊,我没死,没死。” 福全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呐呐地说:“没、没死?可夫人说,六小姐上云氤山救老爷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死了。之后,老爷派少爷去搜山,也没找到六小姐……” 听到爹曾派哥哥去山上寻她,易少凝有一些动容,一些安慰。 她的直觉没错,爹就算不待见她,可至少没弃她不顾。 思绪起伏间,易少凝感觉路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她于是问:“我的事说来话长。倒是全叔你怎么会来这里?是回家乡?或远行至此?有找到落脚的客栈吗?” 以往福全跟着当家主母柳氏对这个庶出小姐极度不以为然,压根儿没将她当主子看待。 可如今见她一脸关切,温柔的迭声迿问,福全想起过往,不禁感慨万分的流下眼泪。“报应啊!一切都是报应啊!” 见他情绪激动,一时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而她太想知道家里的状况,思量片刻便领着他回镖局暂坐。 福全跟着易少凝走到挂着大大匾额,写着“飞鹰镖局”四个大字,门口两侧还各自立着威严无比的石狮子。 他疑惑地问:“六小姐,您带我来镖局做什么?” 他的话才落下,便看到有个丫鬟红着眼从门口冲了出来。“夫人,您又晃悠到哪儿去了?鲁家的春菊说您早离开了,可我等不到你……还以为……还以为……”想到那个可能,她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瞧梅香哭哭啼啼的夸张模样,易少凝暗暗在心中叹息。 果然是冷烈亲自挑选傍她的丫鬟,紧张她的程度简直跟他没两样。 她好脾气地模模梅香的脸安抚。“没事,就是路上遇到故人。你乖,擦擦眼泪,快去给客人冲壶茶,弄些茶点到偏厅来。” 丫鬟接收到命令,飞快抹干眼泪,点头如捣蒜的办事去。 “全叔,让您见笑了,这边请。” 福全看着眼前的高门大户,听着丫鬟说的话,这才惊觉此刻的六小姐已非昔日易家那个存在感极为薄弱、不受人待见的庶女! 为了亲事,冷烈近日接的全是当日可往返的镖,回到府中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 回到镖局大门,冷烈翻身下马,守门的护卫立即唤来小厮,替大当家把马带回马厩歇息。 冷烈踏进大厅,管事立即躬身迎上前。“大当家您回来了,要吩咐厨房备夜宵吗?” “不用。今日局里无事吧?” “一切如常。倒是夫人今天领了个故人回来,在偏厅坐了一下午,还留了那人用完晚膳才走。”他迟疑了片刻才接着说:“夫人还跟账房支了一张银票……” 闻言,冷烈神情一肃,俊眉微拢地问:“故人?还给银票?” “小的问过夫人,夫人只说是娘家旧仆,其余的没多交代。” 管事这些话让冷烈心里更加疑惑,易少凝早就跟京城的易家断了联系,会有故人找上门要钱,这也太奇怪了。 他想不明白,又问了管事些细碎杂务,便让他退下歇息。 冷烈抱着满月复疑惑回到寝房,发现屋里的灯烛还亮着。 决定扩大镖局的生意后,他经常离家走镖,易少凝则是习惯性地等他回府,亲自伺候他梳洗、用夜宵,两人才亲亲密密的同床共枕。 之后镖局的生意越发稳定,他走镖的路程越拉越长,少则三天,多则十天半个月,他便不让易少凝等他回来再睡下。 而今夜易少凝反常的行径,让他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心莫名不安。 冷烈推门入房,值夜的丫鬟一见着他,立即问:“爷回来了,要用夜宵吗?” 他冷凛着眉,不答反问:“夫人还没睡下?” 大当家最最在意的是他的娘子,这是众所皆知之事,这会儿迎向主子那张严峻冷脸,丫鬟硬着头皮回答,“夫、夫人说睡不着……” 他抿着唇没说话,好半刻才让丫鬟下去歇息。 易少凝听到动静,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冷烈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瞧他那模样,易少凝心里已经有七、八分底,猜想她家这位冷脸当家应该已经透过手下的人知晓今天的事了。 她也不卖关子,笑吟吟的拉着他的手说:“我让人备热水——” “谁来了?” 一句废话也没有,完全是男人单刀直入的果断行事作风。 易少凝只得拉着他坐下,老实交代,“我今天在街上遇到全叔。他是易家的仆人,听他说,我爹生病无法看诊,加上家里近来状况不好,便遣散了一些仆役、丫头,减少家里开销。只是家里给的遣银似乎很少,我便擅自做主,到账房支了张银票给他,让他好回乡养老。” 冷烈静静听着,不讶异她会有的举止反应。 “你们易家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怎么会说垮就垮?” “似乎是哥哥惹了事,丢了官职,连带的牵连了爹爹……详细情况是如何,外人也无法得知。” 虽说易家不待见她这个庶出的女儿,她也早已做了永不回易家的打算,可真到了这时候,她却怎么也硬下心肠置之不理。 易家再无情,她也抛不开那血脉相连的亲情。 今日事情既已发生,他本是想顺势开口问她想法,见她脸色越发沉凝,于是问:“那你想做什么?” 易少凝拧着眉,思索了好片刻才抬起眼看他,“烈,我想回京一趟……”他对整个易家人,甚至易飞鹏的观感不佳,更甚至认为像这样漠视自己骨血的人,即便走了,也无须为他送终。 可他知道易少凝与他不同,她善良、重情意,就算被辜负,也不计旧恶,是以德报怨的人。 这答案他并不意外。 “好,你决定好归期,我亲自送你回去……” 听到他要亲自送她回去,易少凝内心兀自转着的恐惧瞬间浮现。“不,你差人送我回去就好,你别、别送我。” 见她不让他送,冷烈一张俊美脸庞绷紧,郁闷的两道俊眉都快打结了。 “为什么?” 她凝着他阴晦的神态,一张小脸有着浓浓的忧心。“在京城,你有太多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我不要你回去感受那些……” 很明显的,冷烈内心翻腾的闷火因为感受到她说这句话的心意,瞬间被浇熄了大半。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再晦暗的过去都不足为惧。”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闷的说:“只是这几日我得为府衙亲押一趟镖,走不开。” 瞧他掩不住因她而起落的情绪,易少凝心里的甜意泛滥,她看着他说:“没关系,正事要紧。”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却难免有些失落,只是思及冷烈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拼搏,她不允许自个儿如此依赖着他。 思绪百转千回,让她矛盾得很。 而矛盾的何尝只有她,冷烈也同样挣扎,他思忖了片刻才说:“明日浮云正好有趟镖要入京,我让他顺道送你回京城,若时间允许,我会亲自去接你。” “真的吗?” 那双眼因为他的话注入光彩,他万般爱恋的捧着她的脸,狠狠吻了那张小嘴,再舌忝遍她的脸才说:“你娘家那边我只管银两的事,需要多少捎封信告诉我,我会让人送银票过去,可其余狗屁倒灶的事,你一样都不能管,懂吗?” 易少凝的心因为他的话飞得高高的,又突然被吻,整张脸红得不可思议。 她没好气地娇嗔了他一眼,“在说正经事,你做什么呢?” 这男人,因毒症引起的兽化并没有因为毒解了而消失,偶尔不定期会发作—— 或许是那偶尔才会发作的兽化影响,他的某些小动作会不自觉展露出兽性,总让她有些不自在。 冷烈将怀里的人儿抱得紧紧的。“想到之后有好一阵子瞧不见你,我闷得心里都痛了。” 易少凝听得心窝一阵轻揪,双臂圈着他的腰,脸枕在他的颈窝,幽声道:“我回京后别让我等太久。” “镖局的事我会速战速决。”说完,他将她抱到榻上,用那足以灼伤她的深情黑眸说:“但床上的事,我们慢慢来……” 这是她每一次在冷烈兽化时,他最常对他说的话。这会听到,她一张粉脸窘得都快烧起来了。 因为这代表她今夜应该不用睡了! 第十五章 第九章 中秋前,易少凝在楚浮云的护送下顺利回到京城。 楚浮云将她送到易家大门口,她人才刚下马车,竟见到易少吟已在门前候着。 易少凝有些意外,她并没有捎任何讯息说要回易家…… 她心里觉得奇怪,易少吟则完全没有全叔当日乍见她的惊诧,一双春意流转的眼直往那杵在马车边的高大身影转。 “这可是妹婿?” 不久前,家里收到返乡的福全捎来的信,信里说着在北方古城遇到易少凝的事。 兴许是他乡遇故人极为激动,福全在信中说着易少凝嫁得多好,现在是北方古城最大镖局的当家夫人,还将易少凝要返乡探亲的日程写得清清楚楚。 这对因为儿子犯事、丢官下狱而受到牵连的易家来说,易少凝的出现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谁管易少凝当年是死是活,是聪明人都懂得适时抓住她心善的弱点,利用她此刻的财力,让易家重新恢复往日荣景。 因此在她即将归府的日子,易少吟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的引颈等着,更是天天都要上门房看看易少凝是否到家了。 这可不白费功夫,今天可总算让她等到了。 易少凝看着五姊姊那毫不避嫌的目光,有些不自在看着楚浮云说:“浮云,你先走吧。” 楚浮云早听闻过易家人的恶行,这会儿捕捉到这易家闺女坦率的眸光,玩味的朝她躬身抱拳问:“这位是……” “我是凝姊儿的五姊。” 姑娘有张鹅蛋脸、柳叶眉,容貌与易少凝有几分神似,可那一双春情流转的凤眸,少了女子见着男子的含蓄羞涩,给人的感觉很是轻佻。 再想烈此行交代的事,他刻意道:“大当家事务缠身,不便护送人回家,便让小的代劳。” 闻言,易少吟脸上热切的神态褪尽,颇为轻视地淡应了声。“噢,原来只是个奴才。” 易少凝怎会不知自家姊姊的嘴脸,想着楚浮云是飞鹰镖局里赫赫有名的二当家,竟是叫她如此看轻,她心里有些不悦。 “浮云他——” 未料楚浮云朝易少凝露出了然的笑,必恭必敬的说:“夫人,这几日属下都会宿在京中的『悦来客栈』,大当家吩咐若夫人的事办妥了,他尚不及赶到,便让属下来此亲自接夫人回家。若有需留宿,也让梅香丫头每日去客栈找我回报夫人的状况,好让我向大当家禀报。只要有一日没见到梅香丫头来回报夫人的状况,属下便会亲自过来瞧瞧您。” 易少凝心里的忿忿不平在与他相视一笑间被抚平,这时听到他罗里罗嗦说那一大串话,嘴角不禁扬起莞尔的笑。 “你才跟大当家多久,怎么也学会他的啰嗦?” “因为夫人是大当家最心疼、最重要的人,不容得受一丁点委屈,出半点差池。属下也是代大当家传达此意给夫人明白。”话落,楚浮云转向梅香,正色吩咐,“刚刚说的听见了没?” “云爷,奴婢都听清楚了。” 想起冷烈,易少凝心里一阵甜暖。 那男人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她,而他的弟兄们也用同样的方式在守护着她。略定了定心思,她正想开口,却听到一抹娇嗓不耐烦的响起。 “六妹妹,别再磨蹭了,娘正等着你去请安。” 看着易少凝那不同于以往的穿着打扮,俨然就是个富家夫人,似乎还深受夫君疼宠,一言一行都让她瞧得刺眼,听得刺耳。 易少凝见易少吟露出熟悉的跋扈,也不愿楚浮云为她耽搁太久,连忙催促。“不用担心我了,你去办正事吧!” 楚浮云没了平时在镖局里的浪荡随兴,态度恭谨的让她得费劲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待他离去后,易少凝跟着易少吟进了家门,迫不及待的开口问:“爹的身体还好吗?” 她的话才落,便见易少凝吟以乎没听到她的话,一双眼直勾勾落在她手腕上的紫玉镯子,片刻才听到她问:“是紫玉吗?” 那玉镯子通透的彷佛映着晨起时的紫霞光,看着便知道是上等货色。 想到自个儿为了兄长的事,亲事耽搁了不说,好些值钱的首饰都变卖掉,她可是哀求了好几日才保住自个儿的嫁妆,这会儿看着那只紫玉镯,眼睛不禁流露出又羡又妒的目光。 镖局的生意稳定后,冷烈每走一次镖便会为她买一样首饰,才没多久的光景,她的首饰已经多到数不清。 只是她本就不是喜欢戴这些看来华贵的身外之物,加上平日喜欢弄弄药草,更是有理由不去戴这些。这次久违归府,冷烈嘱咐着她挑上几样戴着,谁看中了就给谁,不用手软。 这其实也与走镖时,过关口塞些银两给守关的官爷道理是一样的,最主要的用意是不让易少凝让家里的人看轻。 易少凝见她喜欢,毫不犹豫的拔下紫玉镯,套进她的手腕。“五姊姊若喜欢就送你。” 原本易少吟还想佯装推辞,但见那紫玉镯套上自个儿纤白的手腕,衬映得皮肤越发白晳,她便笑嘻嘻地收下了。 “爹病了几日,没什么大碍。快走吧!娘说想你想得紧,想快些看到你,别让她久候了。” 易少凝听着,心里讽刺得难受。 要让她这五姊姊开口,居然还得用一只紫玉镯才能让她说话,至于说嫡母想她,光想便觉得是场面话。 这一路穿堂过院,易少凝发现家里的仆役、丫头真的少了许多,偌大的院落显得有些冷清。 来到正厅,柳氏正闭着眼睛,转着手里的佛珠,口中默念经文,神情瞧来温和静。 只是隔了这么些时日再瞧见,易少凝竟觉柳氏已无她离家前的风华,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听到动静,柳氏睁开眼,看见被这个家漠视、遗弃的女儿,竟没死在云氤山,还不知怎么的,成了北方古城镖局的当家夫人。 那雍容华贵的气质,比成亲前还要娇艳许多的模样,都让她瞧得碍眼。 “母亲。” 柳氏隐下内心的厌恶,朝她露出慈祥的笑容,“凝姊儿往后有机会多回来看看我们。” 说来可笑,她到云氤山当诱饵救回爹,跟着与男子私订终身远嫁到北方,这些有损姑娘闺誉的事,嫡母竟只字不提,甚至连责骂的意思都没有。 她猜想,会不会娘亲的牌位被她给带走的事,他们也不知道? 或许柳氏心胸狭隘,容不得妾室,终于盼到她死了,一切也烟消云散,当没存在过。 就如同她的事一样,失踪几年再出现,柳氏却当她是从易家嫁出去的女儿,今日只是回娘家探亲。 那诡异的感觉让她感觉不舒服,她淡淡地说:“我见过全叔,知道家里状况,想看看爹,日后山高路远,回来的机会也说不准,再说吧!” 讶异向来柔顺温婉的易少凝会这样回话,柳氏慈祥的面容有一丝崩裂。 易少凝却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地说:“看过爹后我就走。这里是一万两银票,当是这个家养育我的回报。” 乍听到易少凝要给一万两银票,柳氏原本不悦的心情被暗喜给取代。 往日易家靠着夫君精湛的医术累积了不少财富,可这回因为儿子闯的祸事,为了不让他受牢狱之苦,夫妻俩散尽家财打通关系,才免了儿子的牢狱之苦。 人是平安出狱了,可散尽的钱财如同那些贪墨的官吏,事情过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夫君也因此看尽人情冷暖,大受打击才一病不起。 有这一万两,易家足可以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只是瞧着她向来不待见的庶女出手如此阔气,足见是攀上高枝,嫁得极好。 柳氏想到那未嫁的闺女,心里越发不平,刻薄的嗓音严厉了起来。“凝姊儿,听你说这话,母亲很失望。” 以往柳氏待她是笑面虎,明着笑,暗地里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哪会对她发出真心的笑? 见她没了初见时的慈祥,易少凝这才觉得舒服些。 没听到她答腔,柳氏接着又说:“我是顾全你的闺誉才没将你那些丑事张扬开来,你也不想想你今日嫁得好,可是家里的余荫照顾来的,今日说这话,是数典忘祖、大逆不道的!” 如果柳氏知道,她嫁的那个人正是当初那个恶人,是她用爱去感化他,为自己的未来拼搏出的锦绣前程,她又会怎么说? 易少凝心里对这个家仅存的情感,在不到片刻的谈话便已彻底消失殆尽。她冷冷地、坚定的开口,“我能给的就只有这么多,收不收随便你,我要去看爹。” 她的多情善良,半点都不会给这样的人! 第十六章 话一说完,易少凝转身就要走出正厅,柳氏却激动了起来,“吟姊儿,去叫护院来,把这大逆不道的丫头给我关起来!” 一直守在门外的梅香听到这吆喝声,心里不知所措的一凛。 大当家交代过、二当家也交代过,千万得小心夫人娘家的人,可她真的不知道夫人家的老太太这么吓人哪! 虽不知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梅香听到夫人要被关起来,吓得转身就要跑去搬救兵。 却不料她才转身,易少吟却挡在她面前,冷着嗓问:“小丫头,急着想上哪去?” 易少凝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股气在沸腾,“母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凝姊儿,你与人私订终身家里也不计较了,可你这性子不教教,可是会败坏咱们易家门风。” 听着斥责,易少凝心里纳闷不已,好半晌才开口说:“我这个败坏门风的庶女,如今是这个家唯一的浮木,想拿银子又想把我关起来,母亲到底是何用意?” 柳氏被她直白的话给挤兑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你、你……越发不受教!” 易少凝回家的本意很单纯,却未料及柳氏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许是跟着冷烈经历过太多次危难,加上有冷烈这个大靠山,她对于眼前的状况并没有太大的恐惧。 柳氏想关就让她关,等冷烈得到消息后,看柳氏还能把她关多久! 亲眼看着护院将易少凝及那吓得全身发抖的小丫头带进她昔日住的小院落,上了锁后,柳氏这才让易少吟进屋子说话。 “娘,你关着她做什么?” 柳氏气定神闲的品着身边丫鬟送上的热茶,好一会儿才开口,“女儿呀,你甘心吗?” 柳氏没想到易家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这叫人看轻、瞧人眼色的日子她过不下去。 易少凝给的那一万两的确可以让易家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可之后呢? 儿子不争气,夫君有了年纪,这一病就算是身体痊愈了,还撑得起易家往日好风光吗? 正巧易少凝嫁得好,人都亲自送上门了,她不好好盘算,可就浪费老天给的机会。 不知娘亲心中盘算,易少吟撑着香腮叹息。“不甘心又能如何?人家命好,强过咱们,我能怎么办?” 瞧女儿那不争气的模样,柳氏恼斥了声,“没半点出息。” 被娘亲斥责,易少吟委屈的撇了撇嘴,气闷的不答话。 柳氏又叹了口气才说:“你去跟凝姊儿夫家那头说,凝姊儿跟你爹医堂里的大夫跑了。” 易少吟惊诧的看着娘亲,一脸迷茫。“啊?” 看女儿那蠢样,柳氏耐着性子解释,“就说凝姊儿与那大夫早有私情,这次再见,旧情复燃,才会干下伤风败俗之事,你让你姊夫亲自过来一趟,我同他谈,让你嫁过去给他当二房。” 易少吟一听急了。“娘!我不当二房……” 柳氏恨不得把眼前蠢笨如猪的女儿给掐死,她气得拍了拍桌子。“嚷什么?当家主母都跟人跑了,你还怕嫁过去没好日子过吗?学学你娘,耍耍小心机,黏缠着让他纳不了三房、四房、妾室什么的,还不坐稳二房的位置,再说了,你是嫡女,论样貌、才情都远胜过那庶出的丫头,他也没道理不接受。娘已经让人查过了,听说冷鹰生得极为俊美,体格、武功样样都好,在北方古城还有一句『要嫁当嫁鹰郎』的话在闺女间流传;他开设的镖局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名号便响遍大江南北。如果攀上这大枝,咱们以后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过日子,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易少吟静静听着娘亲的盘算,心微微骚动了起来,却仍有些良心不安。“六妹妹怎么办?我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妥?要不同六妹妹商议,让我做小,日后进了门再想办法……”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柳氏气急败坏的打断。“要人消失还不好办?等冷鹰允了亲事,就让人把她给处理掉。你可得想想,凝姊儿会有今日风光,不就是咱们给她的机会?要不她今天就还是那个关在院落镇日与那些药草为伍的庶女。她不知感恩,就休怪为娘的无情。” 易少吟想着易少凝身上的穿戴,那风风光光的派头都将属于她,她脑中勾勒着美好未来,这当下完全被说服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 易少凝听着那回荡在耳边,足足有一个时辰之久的哭声,实在难以忍受的放下手中的书,“梅香,你到底还要哭多久呀?” 家里的仆役、丫头全是冷烈亲自挑选后才能镖局里干活,当冷烈将这丫鬟派到她身边时,她一眼就喜欢梅香纯仆、实在、坚韧的性子,也因为如此,这一次回易家,她才挑了不会武功却极细心的梅香带在身边。 但她完全不知道,这丫头居然这么会哭,都抽抽噎噎哭了一个时辰了,居然还在哭? 梅香哭得一双眼都成了核桃,听主子这一说,抽噎着问:“夫人可是被关起来耶!也不知道老夫人会使什么手段来谋害咱们,梅香死了不足惜,可夫人是大当家最最最爱的人,你死了,一百上梅香都赔不起啦!” 听梅香说得很认真,可不知道为什么,易少凝竟有些想笑。 这些人都被冷烈宠她的行径给感染了,说话的模式、唠叨的程度,分毫不差的复制她家那夸张的男人。 “梅香呀,你觉得大当家的武功好不好?” 梅香停止抽噎,有些模不着头绪,但还是乖乖回答了。“大当家不但是古城里长得最好看的美男子,武功还是一等一的好……” 听到自个儿的夫君被称赞,易少凝与有荣焉,但她不是只问一句吗?怎么这丫头有种她不制止,便可说出一牛车关于冷烈优点的话来? 她啼笑皆非,“那便是了,我相信不久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若大当家赶不及呢?” “不是还有二当家在客栈等你回报消息,等不到你,他自会传递消息给大当家,我相信大当家收到消息后,他会用最快的速度来救我们的。”因为知晓自己在冷烈心中的重要性,所以她不等梅昋反应,也不让她有时间再胡思乱想,易少凝接着又说:“这里是我未出嫁前住的屋子,你不想瞧瞧吗?” 梅香用哭得糊糊的泪眼张望,只见小小的闺阁中,什么都没有,就是书多得几乎要把整个寝房给淹没,而那些书随手拿起一本看,不是药书典籍就是医理之类的。 她瞅着瞅着,原本止住泪水的眼眶又重新冒出泪水,“呜……夫人……原来夫人以前过得这么辛苦……” 易少凝没想到这样也能惹她再度掉眼泪,无言的撑额叹息,直接放弃继续哄这个没用的小丫头。 只是她也被梅香哭出了愁思,不自觉涌现一股说不出的思念。 回到京城已经有几个月了,这是她与冷烈在一起后,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么长一段时间。 就算是镖局开业之初,他也鲜少接下需要走上一个月的镖务,这一次少了他伴在身旁,那彷佛渗进骨子里的思念让她心底涌动着想见他的渴望。 她不知道柳氏想做什么,却很肯定只要她在易家多留一日,梅香一日没出现,楚浮云便会采取行动。 或许她能藉此早一点见到他,一解心里的相思之苦! 她期盼能早日见到他! 楚浮云见过易家来送消息的奴仆后,立即捎了封急信给冷烈。 半个月后,收到消息的冷烈在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下,终于回到久违的京城。 一踏入楚浮云落脚的客栈,他闯进客房劈头就问:“她还好吗?” 楚浮云正和几个随行的伙计讨论着事情,被他这一闯入,直觉抄起家伙对付来者。 楚浮云眼捷手快,见到那张寒冰似的阎王脸,忙收了势,惊声问:“大当家,你、你也太快了吧!” “嗯,鲁大直的腾云宝马被我跑死了几匹。” 知道易少凝被娘家困住,冷烈忙完手边的事准备出发,鲁大直便主动献上已培育了几年、价值连城的宝马给他。 鲁大直夫妻与他们有过命交情,知晓他和易少凝的感情,贴心的不只送上一匹马,甚至在沿途驿站都打点好一匹马,让他可以用最短的日程,带着心爱的娘子归乡。 一旁的伙计听得可是惊得掉下巴。 早就听说过鲁家配殖出的腾云宝马极好,可日行千里,奔驰起来如闪电,大当家一连跑死了人家几匹如此珍贵难求的宝马,这回鲁大直损失可不少啊!楚浮云打发伙计下去,直接禀报。“我天天夜夜潜进去,夫人倒是适应得极好,翻着屋里的药书看得入迷,与梅香丫头天天来上几回的哭声,形成极大的反差。” 不行动,暗地守护,为的就是想看看柳氏葫芦里卖什么药。 若不是马上就要进易府,准予烈是恨不得马上将人给带回来。 听到她没事,他一颗悬在胸口的石头才稍稍落下。 第十七章 第十章 为了迎接将来的大靠山,柳氏命人刻意打理过正厅,确保每一处都是不染半点尘埃,才摆上几盆开得正盛的秋菊,备上精美糕点茶品,等着贵客来临。 冷烈走进易家正厅,不禁想起初次来访“求医”,把府中上下吓得抖如秋风落叶。 这些年,他大江南北走镖,模样已不似在云氤山那时英秀白皙,晒黑了许多,也添了几分阳刚气质。 他有些讶异,柳氏居然没认出他,还打算将女儿嫁给他? 这不讽刺吗? 柳氏见那如传闻中俊美的贵客进门便冷着一张脸,原本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有哪个男人听见自己的妻子跟人跑了会有好脸色? 心里这才稍舒坦,她正想开口,便听到男人用冷得足以冻僵人的声音道:“你说我娘子跟人跑了?” 没料到冷烈竟然是如此直接的人,柳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羞惭的脸色,“澄爷,咱们坐着好说话。” 冷烈对这一家人深恶痛绝,只是想知道柳氏到底在盘算什么才耐着性子。他无视她的热切,对她的话听而不闻地维持同一个姿态,负手在身后,目光早已穿堂过院的落在易少凝所在的那个院落。 柳氏不知冷烈居然是如此高傲无礼之人,心头一阵窝火,却又碍于有求于他,只能暗暗将那股气给压下。 “夫人有事便说,我还得去追那……”酌量了许久他才接着说:“不听话的女人。” 闻言,柳氏一愕,“您……要去追人?” 冷烈微挑眉,露出不解神情。 柳氏脸上露出难过的表情,赶忙解释。“是我教女不严,才让她再做出伤风收俗之事,即便追了回来,我们也不敢奢求冷爷您海量接纳。” “所以夫人的意思是……” 柳氏叹了口气,似乎对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为了弥补您,我想就把我家五姑娘嫁您当偏房。” 听到柳氏惺惺作态的说出这样的话,冷烈不敢置信的眉角一抽,英俊的脸庞罩上寒霜。 见他脸色更差,整张俊脸冷得没半点温度,柳氏心头一凛,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过着走镖生活,肯定也是不好惹的人物。 她这如意算盘打得响吗? 易少吟一直躲在厅角看未来夫君,这一瞧吓得她差一点就要转身拔腿逃开。 冷鹰的确如娘亲所说的那般体面好看,可似乎不爱笑,眉眼、嘴角都透着凌厉,活像冷面阎王,她光想就觉得害怕,更遑论要嫁给他! 一阵窒人的江默后,冷烈强抑着内心的怒意开口,“我冷某今生只有她一个妻子,不会再娶第一个。” “可是她跟人跑了……”这犹如打脸的话让柳氏的脸色一变,底下的话因为接收到男人的一记冷瞥而噤了声。 “你确定她是跟人跑了?” 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柳氏竟觉那抹笑柔和得有些疹人,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地答不出话来。 如此妇道人家,能玩出什么花样? 冷烈有了答案,也不迂回地直接道:“我去领回我的人。至于其余的,夫人便不用多做盘算了。” 柳氏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思早就被这个冷厉的男人看破了。 她恼羞成怒,不甘心地问,“为什么……那个庶女到底有什么好的?就算你看不上我们家五姑娘,天下还有何其多的好姑娘,她值得你如此信任她,如此执着?” 说到最后,柳氏几乎是丑态尽失的咆哮。 “因为当年只有她全心全意治好我的毒症,我这一生,就只认定她一个女人。” 话说完,他也不管柳氏是不是想起他是谁,此刻是什么反应,径自走出正厅,提气施展轻功往早已锁定的方向而去。 冷烈不用片刻的工夫便来到易少凝所住的院落。 他凌空而行的脚步才无声落地,便迫不及待的朝着主屋走去。 当他人一靠近,立即看到一抹倚窗而坐的秀雅身影,正半垂着柔雅眼眉,心无旁鹜地看着书。 果然就如同楚浮云所说,易少凝适应得极好。 他宽慰之际,却又因为女人那过分淡定宁静的模样,惹得心里莫名不快。 没有他,被囚在这小方天地中,她居然也可以如此,难道真的不想他,没有他,有她的医书相伴就能过活了吗? 想到这点,那迫切想见到朝思暮想人儿的心绪染上几分郁闷,令他扬剑砍掉门上的锁头时,多出了几分内动。 突然听到那巨大声响,屋里传来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夫人、夫人,他们这次是来要我们的命吧!” 易少凝轻拧眉心的抬起头。 被关在屋子里这几日,不是易少吟张牙舞爪的来吓梅香哭个几回,便是有听命行事的仆役来闹上几回,这些小手段以往在府中见多了倒也习以为常,再度感受,她竟是不痛不痒,任他们妄为。 易少凝叹了口气,正准备放下手中的药书上前查看,却不料,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蓦地映入眸底。 她还来不及反应,梅香乍见救星出现,立即扑跪在他的脚边哇哇大哭。 “大当家,我们可盼着你来了,呜呜呜呜……” 瞧梅香那没用的模样,冷烈拧着眉冷斥,“我让你留在夫人身边是要照顾她,不是让你哭给她心烦的。” 梅香扁了扁嘴,抹了抹泪,没敢再说话地退到一旁。 见易少凝仍是一脸怔傻,没有因为他的出现露出半点狂喜之色,冷烈一张俊脸绷得极紧。 他伸手掐住她尖尖的下巴,粗声问:“那贱妇没给你吃的吗?怎么瘦成这样?” 梅香在一旁答腔:“有的有的。那老夫人命人送来的饮水吃食我们都十分小心谨慎,全都用银针验过才下肚。只是夫人这些日子身体不适,胃口不佳,吃得也极少,奴婢劝都劝不了……”说着她又因为自责忍不住哽咽。 该死!必于这些事,为什么楚浮云一个字也没告诉他? 他粗声又说:“不是说好要保重自己吗?没瞧见浮云天天来看你们吗?身体不适为什么不告诉他……” 看着他沉着一张俊脸滔滔不绝地吐岀那些熟悉又啰嗦的柔情关怀,易少凝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泛涌的委屈酸楚,张臂就搂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终于等到你来了。” 又是这样,女人仅仅是一个动作、一句话,便可轻轻松松将他不满的情绪给平抚。 “我们回去吧!” 易少凝颔首后又摇头,仰起脸儿凝视他。“一回来就被关了进来,我还没去看我爹……” 冷烈紧蹙着眉宇,神情有些阴郁。“知道柳氏为什么把你关起来吗?” 她咬了咬唇。“兴许是觉得我与你私订终身,让家里的名誉——” “你还真的信她那套鬼话?” 话落,冷烈却想到他不能这么约束她的想法。 易少凝不像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家人再不堪,有着血缘牵扯,便难无情……尤其像她这样善良的女子。 他叹了口气,正想开口却听到屋外传来吵杂的声音,杂沓的脚步声让宁静的院瞬间热闹了起来。 冷烈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柳氏拔高的声嗓已经传来。 “老爷,您现在不能下床呀!” 易飞鹏被儿子的事折腾得病倒,一直卧病在榻,直到今日不经意听到丫头们的对话,才知这阵子府中发生的事。 最让他震惊的是,小女儿竟然没死! 犹记那日,逼他治病的男人因毒发变身成猛兽将女儿叼走的无助惊惧,成为日日纠缠着他的恶楚。 原极不受他看重的庶女,经由这件事,让易飞鹏对她有着无限愧疚。 却万万没想到,女儿非但没死,还觅得良婿,回到娘家雪中送炭,却让妻子给关了起来? 如今他想看女儿,还她个公道,却被百般阻拦? 他气得捂胸厉吼,“你个歹毒的女人,敢再说一句话,我就休了你!” “老爷……您、您怎么能……”柳氏头一回见夫君发那么大的脾气,有些拉不下脸,却又不敢违逆地把话咽回肚里,不敢再开口。 易飞鹏脚步虚浮的进入屋中,看见那揽着女儿的男人,因为过于错愕,声音有着藏不住的震颤。“你……毒已经解了?” “是。凝儿花了几年的时间帮我把毒解了。” 柳氏在一旁听着,这才惊觉为何冷鹰对她的提议无动于衷,为何一个丈夫听到妻子与人私通跑了会如此冷静,因为经历的劫难让他们的感情不容撼动。这是她在策画这些心思时始料未及的…… 就在柳氏惊慌得软了腿时,易飞鹏接着又问:“我家凝姊儿的夫君、飞鹰镖局的当家,是你?” “是。” 他才应了声,易少凝便轻挣出心爱男人的怀里,扶着一脸病容的爹亲坐下,然后拉着冷烈跪在他面前。 “爹,女儿和夫君未禀明亲长便私订终身,在此给您磕头谢罪。” 易飞鹏还记得,冷烈当初来求医时是何等凶残无情,被挟持那夜,亲眼目睹他因毒症变身为兽,他更是对这半人半兽的恶人心怀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嚷着说要习医,却一直被他漠视的小女儿竟然真的治好他,且收服了他的心。 能融化一个冷血狠戾之人,让他化为绕指柔,足以见得这样的女子是倾尽多少的良善、柔情才能办得到。 那瞬间他百感交集,“孩子,这些年来是爹愧对你,这段姻缘是上天赐给你的福报呀!” 从没想过会从爹的口中听到这些话,易少凝只觉在这个家曾受到的委屈、满月复辛酸,全都化成泪意糊住了她的喉头,令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紧紧搂着哭倒在他怀里的小女人,烈心里对易飞鹏有着无限感激。 这些日子以来,易少凝在他的呵宠下,幸福快乐,可总会在不经间捕捉到她眉间的落寞惆怅。 如今,她爹对她说出的这些话,应该足以化解她内心那的郁结。 “日后岳父大人若有任何需要援助之处,只需要派人捎个信到飞鹰镖局……” “不!”易飞鹏坚决而坚定地开口,“那张银票你们拿回去吧!镑人造业各人担,与你们无关。” 柳氏在一旁听了惶恐的喊:“不不不不,老爷,老爷,您别胡涂了,那一万两是救命银呀!我们需要……” “住嘴!” 柳氏的喳呼在夫君一声厉喝下再度噤口。 冷烈开口又说:“岳父大人,最起码收了那一万两,家里需要那些钱重整,您也需要好好养病。收了,凝儿才会安心。” 易少凝哭得不能自已,为了爹亲,也为了这个知她、懂她、惜她、怜她的男人。 易飞鹏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半晌又开口,“都起来吧!凝儿,嫁鸡随鸡鸟,你就同冷鹰回去过你们的日子……” 没等爹亲将话说定,易少凝再也压抑不住地抱住他。“爹,您千万要保重女儿……女儿还会再回来看您……” 易飞鹏爱怜地轻拍她的背,哽咽。“好孩子,爹为你感到骄傲,你就安心跟你夫君回去吧。” 于是在满屋子泪水的哭声里,一场由柳氏策画的闹剧,草草落幕。 回到客栈,楚浮云看到该回来的人全都回来,咧出朗笑,欢喜道:“不愧是大当家,只用不到半日的时间就将事情解决了。” 冷烈目光冷冷地瞥了眼他得意洋洋的表情,淡啐了声。“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得到这样的评价,楚浮云不服气地急声嚷嚷,“我怎么了?哪件事办得不好?” 冷烈没理会他,径自道:“你嫂子累了。从现在开始,梅香丫头交给你处理,别来打扰我们。” 他的决定同时接到两人投射来疑惑的眼神。“待你嫂子休息够了,我会和她一起回去,梅香丫头跟你——” 他才开口解释,就有两抹激动的声嗓同时传来—— “我堂堂飞鹰镖局二当家带着一个爱哭鬼丫头做啥?” “大当家,我不要跟二当家,我要跟着伺候夫人!” 冷烈冷扫了她一眼。“有我在,她还需要谁伺候?” 这话一落下,立即感觉揽在怀里的人儿轻捏了他的腰下,“你在说什么呢?” 冷烈半垂眸凝着妻子微赧的小脸,心里一阵骚动,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在她耳边说:“不想重温我们在云氤山那段美好的时光吗?” 不知是他靠得太近或刻意要蛊惑她,易少凝怕痒的缩了缩脖子,才对上他那双蕴藏着浓浓深意的炽热黑眸,她脑中遐想奔腾的窘红了脸。 “你……你可别只想那些事……我现在的身子…很重要……” 冷烈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哀怨地说:“为什么不行?你可得算算,咱们有多久没见面,我有多久没抱到自己的娘子……” 易少凝连忙捂住他的嘴,娇嗔了他一眼,立即被拉开手,结结实实堵住了嘴。 见两人越走越远,俨然已经进入对旁人视而不见的两人世界,楚浮云啐了一声。“真缺德。” 声音才落,他的目光不经意对上梅香,两人的视线一触,梅香立即吓得扁了扁嘴,呜咽道:“夫人救命呀!人家不想跟着二当家回去啦!” 远远听着熟悉的声嗓,易少凝被吻得快透不过气,直到他终于餍足放开她的唇,她才忧心地开口,“他们……” 她的话还没说,冷烈的长指便压在她的唇瓣上,“女人,从这一刻开始,只有你和我,没有别人!” 易少凝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用霸气无比、幼稚无比的语气,彻底展露他的占有欲,她主动勾住他的脖子,甜甜地说:“烈,遇上你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 她的话还没说定,冷烈已俯下头,额头抵着她秀白的额心,道:“你才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易少凝,我爱你,直到永远……” 听着他的告白,易少凝主动吻上他的唇,深情道:“冷烈,我也爱你,直到永远……” 全书完 美男与酷寒战士的关系 可乐 这一本古代稿,是意外! 在交完《我的缪斯娇妻》后,可乐开的稿其实是现代稿,但原在拟定的计划,却被美男给搞砸了。 美男是谁? 可乐口中的美男是“身后的陶斯”里的出色大配角郑仁秀,因为帮助陶斯,后来改名为王美男,并在海边开了一间“美男咖啡厅”。 饰演这个角色的是孙浩俊,可乐和小厨娘会被他电到,其实不是“身后的陶斯”里那个胆小怕死、自恋的骗子,而是在“一日三餐”当来宾的孙浩俊。 要知道,孙浩俊饰演的郑仁秀是有一点雅痞的感觉,但在那集“一日三餐”里的他,可是无敌腼腆,不时散发一种惹人染指的呆萌感。 因为这个反差,加上他后来代表重生的名字实在太……直接,可乐脑中也因为“美男”二字激发无限想象。 小厨娘因此逼迫可乐,下一本书的书名一定要有“美男”二字。坦白说,可乐觉得有点难xdd庆幸的是,因为决定故事的走向,书名就乖乖蹦出来了。 不过其实这故事另一个大功臣是——酷寒战士, 想不到吧!因为前一阵子可乐才开始在追美国漫威的英雄系列,当时就对酷寒战士巴奇这个角色很有感。 因为巴奇的遭遇实在太可怜了,彻底激发女人的怜爱,想好好给他“秀秀”,决定要写他这样一个角色的是在“美国队长3”,失去记忆,想过平凡人日子的巴奇隐身在罗马尼亚的水果摊买李子那一段戏。 所以,“美男”+想过平凡日子的杀手“酷寒战士”=冷烈。 坦白说,可乐已经写好长一段时间的现代稿,虽然已经想好剧情发展,但用字遣词真的很卡,加上新注音自作聪明的选字输入法,真的是卡到一个极致。 幸好,在前几章反复润稿跟检查错字后,随着剧情进展,越写越顺也越写越开心。 故事是可乐很喜欢的故事,也希望大家喜欢“美男”+“酷寒战士”的组合^^